《穿灾年,我带三儿一女吃香喝辣!》 第一章 穿越 一开春,地气就慢慢暖透了。 村里人也没有了冬日里的闲散模样,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了春耕。天刚蒙蒙亮,东边山尖刚染出一抹鱼肚白,村口田埂上,就已经人影攒动了。 宋芝也早早的梳洗起床,今天是她请人试种新种棉花的日子,她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第一年试种,宋芝只计划种植两亩,再多变种的棉花出现,就要遭人怀疑了。 洗漱完简单地吃了个早饭,宋芝垮上个小篮子,一路朝村西边自家地里走去。沿路两旁都是庄稼地,汉子们扛着犁耙,踏着带着露水的田埂往地里去,妇人们同样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提前浸好的稻种、菜种,手里还拿着草绳,边走边彼此搭着话,嗓音清亮,混着晨起的风,飘得老远。 见宋芝走过来,人们纷纷和她打招呼。他们家里可是都有人在宋芝家的作坊做工,作坊辰时正才上工,酉时初准时下工,中午还可以休息半个时辰,一点都不耽误上工的人做地里的活,这么好的活计,从前哪敢想啊,这可都是宋芝带着他们的。 “大健娘早啊。” “长胜家的,你也去地里啊。” “你家地里那点活儿,还用你亲自操心,回头我们就帮着干了。” 宋芝一一笑着回应每个人。 快走到地里时,遇见了孙婶子,孙婶子觉得还是要上前提醒一句,“大健娘,我听大木说,你那两亩地要种棉花?” “你听婶子一句,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咱们这些庄户人家,还是吃喝最紧要。” 宋芝领了对方的好意,“婶子不用担心,我心里有计划,自然是吃喝放到第一位。” 孙婶子见宋芝有成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宋芝走后,旁边田地里,吭哧吭哧播种的王婆子就直起了腰,“到底还是个方家的,有好日子也过不明白,嘚瑟吧嘚瑟吧,我看她得意到什么时候。” 孙婶子听见动静,朝那边看了一眼,王婆子悻悻地闭了嘴,如今整个周家村都被宋芝那个小贱人笼络了,她可不想这时候找不痛快。 转头瞥见还什么都没干,就躺在田埂上休息的两个儿子,更来气了。 “你们两个,才来地里多久,就跑去躲懒?” 周多财周多银二人满不在乎,“时间还早呢,娘你急什么。” “就是,一大早把我们从被窝里拽起来,就给喝了点稀粥,哪有力气干活,我还是先补补觉吧。” 如今周家村的日子好过起来,不说家家都能吃上肉,但农忙时节,吃点干的填饱肚子总是没问题。 就他家,天天喝稀粥,那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想到这里,兄弟俩又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娘来,惹谁不好,偏偏惹那宋寡妇,要不然,他们肯定也像周大木一样进了墨坊,一天拿着几十文的工钱。 “早什么早,现在不干,待会天热了怎么干?” “天热了就回家呗。”周多财把草帽盖在自己脸上,对自己娘的话充耳不闻。 “娘,你就会拉着我们俩,你怎么不拉上小三小四和爹呢?”周多银气不过,娘就知道偏心两个小的,他和大哥都这么大了,也不张罗给娶媳妇儿,不就是想拴着他俩,替爹娘养小三小四吗?他才不上当呢。 “小三小四才多大,这你们两个也要攀比?你们可是做哥哥的。”至于周根生,她是半个字都不敢提。 这对话,听得一旁孙婶子一家直摇头。 周海:“那多宝多粮,今年也有十四五了吧,就这还当小孩儿一样捧着呢。”村里成亲早的,十五都当爹了。 “那周多宝十六了,周多粮也有十四了。”周大林的大儿子周石头回答了爷爷的话,说话时眼里尽是嫌恶,这两个家伙,平时没少欺负自己的妹妹。 “都十六了,那咋还不让跟着一起下地干活。” “谁知道那王婆子咋想的,前头那俩,不也是这么养废的吗?” …… 那边田埂上的谈话宋芝一无所知,她此时正往山坡上爬,棉花喜欢向阳的旱地,因此,她特地将栽种地点选到了半山腰规整出来的坡地。 走到自家地里,周大木正带领几人犁地,面前的地里,已经起出一道道整齐的棉垄。 宋芝将棉花种子交给众人,再次交代了一遍种植要点,“记住了,碎土一定要整平,留好排水沟,棉花种子最怕积水。种的时候,株行间距要留宽,每穴只下两三粒棉籽,稀植方便通风。” 宋芝又碎碎叨叨说了好多,见每个人都重视起来,这才离开。 好久没上山了,宋芝趁着这个功夫,打算进深山一趟。 走到密林深处,宋芝吹响哨子,不多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就从远处跑来。 定睛一看,好家伙,多日不见,踏雪竟然胖了两圈。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两匹狼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直至走到她的身边。 踏雪直接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她的胳膊,眉眼柔和温顺,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在控诉她,怎么这么久没来看他们。 追风则威风凛凛地蹲在一旁,时不时向她身后张望,然后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宋芝,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见它这幅样子,宋芝还有什么不懂的,“追风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才多久,就被沈云泽那小子策反了。” 虽然这么说,宋芝还是熟练地从系统仓库里摸出牛肉干,在追风面前的地上放了几条。追风闻到肉香,很快就把沈云泽抛到了脑后,立刻低头吃了起来,见它这么快就“见肉忘友”,宋芝也不禁失笑。 然后再摸出几条肉干,亲手喂到踏雪嘴边,踏雪也欣喜地就着宋芝的喂食吃了起来。 宋芝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指尖顺着踏雪的脖颈慢慢抚过,状似不经意地来到肚子,见踏雪没有异样也没有防备,宋芝再次放缓力道,仔细感受起来。 渐渐的,她的眼底漾起一抹笑意,踏雪果然是怀了幼崽。 所有肉干吃完,确定两匹狼都吃饱后,宋芝便带着他们继续向山里进发。 这次上山的目的,一是因为好久没来山里“薅羊毛”,游戏金币有些供不应求,再加上她的手实在痒痒,必须要进山打打秋风。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也担心周家村的村民学会采药后,过几年岳麓山会被他们薅秃了,虽然她觉得这担心有点多余,但现代人灵魂的她,总担心会涸泽而渔,因此,她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了不少药材种子,基本上都是黄芪、黄芩、天麻这些,挖采量较大的种类。 趁着春天,将种子撒在山上,至于能长出多少,便全看造化了。 第二章 金手指来啦 “我呸!你个小贱货,少给我装死!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死,也得给我到刘家去再死!” “我是你老子娘,你的婚事就得我说了算,刘老二,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把你婆娘抢过来!” 岳麓山山脚下,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前,一个吊梢眼老太太正唾沫横飞地指挥着身后的几个壮年,“二贵,快给你未来姐夫搭把手,这笔钱可是要给你儿子说媳妇儿的。” 几个人一听,就要上前拉扯倒地不起的妇人。 “别动我娘!” “不许你们动我娘!” “我跟你们拼了!” 三个半大孩子站到妇人身前,愤怒地瞪着面前这几个高出己方不少的成年男性,明知道自己单薄瘦小的身形,阻拦不住这些人,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在一片混乱中,宋芝顶着头部剧痛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躺在干燥的土地上,脑袋正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女抱在怀里。 圆脸少女见她醒了,胡乱地摸抹了一把泪水,被抹花的脸上满是欣喜, “大嫂醒了,大健,你娘醒了!” 这一嗓子,突然唤起了宋芝的记忆,她竟然穿越了!她不就是熬夜玩了个游戏吗?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个拥有三儿一女的俏寡妇? 同样是三十岁,在现代她大龄单身整日被催婚,到了古代,儿女双全还死了男人。这人生进度,直接越过了结婚生子这两大节点。 “既然你醒了,就赶紧起来,跟我们走。”吊梢眼老太太见宋芝醒了,也暗暗松了口气,别看她刚才喊的硬气,这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手的银子可就飞了。“娘也是为了你好,你才30岁,总不好守一辈子寡吧。” “这女人啊,还是得靠男人,有个男人给你当家,知冷知热的,这过得才叫日子。” “你看看你现在,都穷成什么样了,娘现在是接走你去享福的!” 宋芝在圆脸少女的搀扶下起身,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精明算计的老太太,这是原主的亲娘赵桂兰,一个重男轻女,从未将女主当做人看的老虔婆。 “享福?”宋芝满脸嘲讽地看着赵老太太,“我男人也不是死了一天两天了,怎么娘今日才想起来接我过去享福?” “莫不是哪位侄子到了成亲的年纪,家里拿不出钱,您老又将主意打到了我这个出嫁的闺女身上吧!” 赵桂兰看着往日沉默寡言的闺女敢反驳自己,心下奇怪却也并未太当回事,见自己的真实目的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娘,难道你的亲事我还做不了主了?” “你个赔钱货,小贱蹄子,还想忤逆我不成,我养了你十几年,怎么现在自己当了娘就不认我这个亲娘了?我这是要养出个白眼狼啊!”赵桂兰作势拍打着大腿就要往地上坐。 宋芝两步上前,一口唾沫就呸在了赵桂兰的脚面上,她脸上凶狠的样子一时让赵桂兰忘了下一步动作。 “我白眼狼?你怕不是忘了,当初你的宝贝小儿子娶媳妇的钱是哪来的,当初我男人还在的时候,你少来我们家打秋风了?”情况紧急,宋芝一口一个我男人,进入角色倒是很快。 “我男人没了过不下去,我回娘家求你给我饿晕过去的小儿一口吃食,你是怎么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是周家妇,就没见过手那么长,伸到别人家里去的。” “怎么,人老了就能不要脸了?我呸!”宋芝可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娘,她只知道这人现在要将她卖了。 “听说当年周老大娶媳妇整整给了他们家八两银子,全给他们家小儿子娶媳妇了。” “是啊是啊,卖女儿的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还能卖两回的!” “这几年宋氏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这么辛苦,娘家人可是一次都没照面,这时候倒是想起自己闺女了!” ……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赵桂兰眼睛一转,就给身边的刀疤脸男人一个眼色,男人见状就想过来拉拽宋芝。 原身的大儿子周健上前挡住男人的去路,但是常年吃不饱饭发育不良的身板,哪里是对方的对手。 男人单手揪着周健的脖领子把他拎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扔出去的时候,宋芝身体本能地爆发出一股力量,抄起墙边的锄头就朝着男人的后背抡了过去,但奈何这副身体太过孱弱,只堪堪打到了男人的大腿。 见到周健挣脱了束缚,宋芝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妈的,臭婆娘,等进了我家的门,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男人说着就要抢过宋芝手里的锄头。 恰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出来,“住手!谁让你们跑我们周家村来撒野的!” “村长爷爷来了!”听到声音,周健的神情放松了下来。 “还有二叔三叔!”原主二儿子周康欣喜地喊道。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牵着一个小丫头,身后跟着一群带着家把式的庄稼汉走了过来。 丫头正是原身的三女儿周萍。 见到来的一群人,刚才还满脸戒备的圆脸女孩激动地喊了一声,“二伯,二哥三哥,你们来啦!” 老者身后的两个中年男子,原身的两个小叔子,冲着自家妹子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宋芝也收敛起一身的怒气,对着来人恭敬地喊了一声“二伯。” 周家村村长周有树看着眼前这个侄媳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没功夫深究,他气愤地看向赵桂兰一行人,“你们光天化日就敢跑到我们村子里抢人,是欺负我们周家村没人不成?” 原身二哥宋贵在赵桂兰身后开口,“臭老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们老宋家的闺女,要打要卖也是我们说了算!” “她现在是我们周家村的媳妇儿!想卖我们周家村的媳妇儿,你问问我身后这十几个汉子答不答应!” “不答应!” “滚出去!” 第三章 抢泥鳅 周有树身后的人适时声援,喊嚷声和器具敲击地面的声音让赵桂兰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但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我自己闺女的事,哪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掺和?” “外人?赵老太太,你最好清楚,谁才是外人!”宋芝并不想再给她脸面喊她一声娘,“我们娘儿几个过不下去的时候,可都是这些外人再接济,你这个亲外婆那时候在哪里?” “我呸!老娘难道还要给你们老周家养孩子不成?” “呵呵,你清楚就好,我早已嫁到了周家,就是死了,也是埋到周家的坟地,我和你的母女情,早在你像驱赶乞丐一样驱赶我时就没有了!我以后是生是死,是再嫁还是守寡,都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听到没有?还不快滚!”周家二叔挥舞着手里的镰刀,身后的汉子们也都凶狠地看向这群外村人。 赵桂兰见眼前形势无论如何也带不走宋芝,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芝冷声开口,“你们打了人就这么一走了之?”她走到赵桂兰面前,摸了一把后脑勺,将血面无表情地擦到对方的衣服上。 赵桂兰习惯性地想甩自己闺女一巴掌,又顾及着满院子的人,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想怎样!” “当然是赔钱啊!” “你做梦!” “做梦?你看看我后脑勺的伤口,要不是我运气好,恐怕人已经归西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你们不想赔钱也行,那咱们就去官府问问,闯进别人家里将人重伤是个什么罪名,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受得住!” “五两银子,否则咱们就官府见!” “你个小贱货!”宋贵瞪着眼睛还想动手,奈何宋芝面前站了一排人,他连衣角都没碰到。 周村长极有眼色的开口,“既然你们不想掏钱,长喜,还等什么,找几个人把他们绑了去见官。” 眼见要来真的,赵桂兰赶紧服软,“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她在自己两只袖子里摸了摸,又和一同来的几个人借了钱,“一共二两三钱,我们就这么多了。” 周村长看了一眼宋芝,宋芝点了点头,他这才挥了挥手,让几个人离开了宋芝家。 “你们也都散了吧,回家该干嘛干嘛去。”村长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到,自己转身也要离去。 “二伯,您等一会。”宋芝拿出三百文,朝村长递了过去。 “长胜媳妇儿,你这是干啥?” “二伯,今天谢谢您和乡亲们,大家都是撂下地里的活计来帮忙的,我不能没有表示,这点钱您给来帮忙的乡亲们分一分,就当我请大家吃酒了。” 村长接过钱,再次认真打量了一番宋芝,留下一句“有事再去家里找我。”就出了小院门。 …… 人都散去之后,宋芝借口头疼进了房间,躺在木板床上,整理纷乱的思绪。 她现在穿越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大禹朝,原主是和她同名同姓的周家村寡妇。 三年前,原主丈夫周长胜生病,家里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积蓄,最后人也没能留住。 只留下了年幼的三儿一女,大儿子周健今年十四岁,二儿子周康10岁,三女儿周萍8岁,小儿子周安5岁,还有一个被退了婚的17岁小姑子周秀秀。 宋芝望着透光的茅草屋顶和一贫如洗的房间,摸出刚刚从赵桂兰那里要来的二两银子,也是这个家里仅有的积蓄忍不住叹气,好好的都市靓女,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正哀怨着,宋芝脑中突然响起一阵机械音,“恭喜宿主喜提“沃土拾光”内测名额,宿主现有资金5000金币,良田一亩。” 紧接着,宋芝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游戏面板,她心下一惊,沃土拾光?那不正是自己熬夜玩得种田游戏吗?她当初第一次打开游戏,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啊。 机械音继续响起,“为了帮助宿主在这个时代更好的生存下去,我们为宿主额外提供沃土超市一座,现已开通食物品类和种子品类的售卖。” 一长串信息灌输到宋芝脑海,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机械音就已经消失。 她好奇地点开“沃土超市”,除了食物和种子类,其他都是锁住的状态。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声音,她选择了一个3金币的面包点击购买。 余额变成4997,一个面包就掉落在她手里。吃着香甜的面包,她飘忽的心情总算安定了一些。 现在超市解锁的种子只有玉米和稻谷两种,据她所知,这时代还没有玉米,后期如果拿出来没法解释。于是就先花20金币,买了稻谷种子,先把那一亩地种上再说。 这游戏,她当初可是肝到了满级,她太知道升级的重要性了。只要努力升级,别说基础的粮食了,什么鸡鸭鱼猪,肉禽蛋奶,蔬菜水果,到时候应有尽有!再加上现在有了超市,只要有了金币,到时候什么买不到? 然后,宋芝又迫不及待地点开超市,只是看着那一排排上锁的分类,最终还是无奈叹了口气,只购买了6个鸡蛋,这才起身出了屋子。 堂屋烧火的周秀秀听到声音,赶忙起身来到宋芝面前,“嫂子,你怎么不多躺会,这么重的伤,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宋芝看着这个穿着破旧补丁衣服,身体消瘦脸色蜡黄的圆脸女孩,这么多年一直帮她拉扯几个孩子,当年原身老公死了连累小姑子被退亲后,更是一心一意帮她操持家里,堪称古代版“德华”。 “这几个鸡蛋你拿去煮了,咱们都好好补补身体。” 周秀秀看到被塞到自己手里的鸡蛋,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嫂子,咱家啥时候还有鸡蛋嘞。” 宋芝闻言一滞,光顾着啃面包研究系统,倒是忘了这个家穷的连六个鸡蛋都拿不出来。 “这……这是我前几天跟村长家二伯娘借的,想着给几个孩子补补身体。”说完,又怜爱的摸了摸蹲在角落,明显比同龄人瘦弱很多的周安。 周秀秀圆脸一皱,憨憨的倒是没有怀疑宋芝的话,只是又将四个鸡蛋推了回来,“嫂子,两个鸡蛋就够了,我做成蛋羹,他们四个分着吃,还能多吃两顿。” 宋芝接过鸡蛋,没有再多说什么。 唉,这个家还是太穷了,她得想办法让系统的东西都过了明路,她才不要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秀秀,我进山一趟。”宋芝提起门口的篮子就往外走,也不等回应。 里的那些穿越女,不是总能遇到什么灵芝人参吗?她也要去碰碰运气。 第四章 井水要没了 周家村坐落在岳麓山的山坳里,三面环山,而宋芝家,就是在最里面的山脚下。 从岳麓山的主峰蜿蜒而下的溪水,汇聚成一条河,从宋芝家门前的坎儿下经过,穿过整个周家村。 而如今,连日的干旱早就使那条河没了水,只露出河底的淤泥。 再过几天,怕是淤泥都没了。 宋芝这样想着就打算往山上走去,转身之际却听到熟悉的哭声传来。 “呜呜呜,这是我抓的泥鳅,你还给我,呜呜呜。” “你不能抢我的泥鳅,我要给娘炖汤补身体!” 宋芝扒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周萍满身是泥的坐在地上哭,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篮子一头。 篮子的另一头,是个小腹微隆的中年妇人,宋芝想起,妇人叫宋晓梅,和原主是一个村子嫁过来的,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她都没少因为女主老实话少欺负原主。 “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什么叫你的泥鳅,这分明是我家来弟抓来给我和肚子里的弟弟吃的!”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你们家是穷的吃不起饭了,但我们家也不富裕,你别想抢我们的东西,有本事自己摸去。” 宋晓梅一个用力,扯过篮子,不顾地上哇哇大哭的周萍转身要走。 “慢着!”宋芝出声拦住了宋晓梅的去路。 周萍见到了自己的娘,起身跑了过来,委屈地抱住了她的大腿。 宋芝安抚性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然后压着怒气转头看向宋晓梅。 却不曾想,还没等她说话,宋晓梅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和傲慢,“宋芝不是我说你,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上来就抢别人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她是死了爹,可娘不是还活着吗?怎么就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偷鸡摸狗的,可别你家小姑子一样没人要,砸手里成老姑娘了,你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我也是看在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上,这才好心提醒你,要不然谁管你啊。” “周贵家的,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一个大娘实在听不下去便插了一嘴。 “是啊,小孩子之间闹点矛盾,你扯人家爹娘干什么。” 宋晓梅撇撇嘴刚要反驳,手里却一空,低头看见装着泥鳅的篮子被宋芝夺了去,声音立马变得尖锐,“宋芝你想死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快把东西还给我!” “抽什么风,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从前的宋芝性子软弱,再加上年轻守寡,最怕与人发生冲突,所以宋晓梅觉得,只要像往常一样强硬,宋芝肯定连个屁都不敢放。 却没想到宋芝不但没怕她,反而冷冷地看着她,“你说这泥鳅是你家来弟摸的,那我问你,她是从哪里摸的?” “自然是这泥地里。”宋晓梅想也不想地答到。 宋芝轻笑,“若是从泥里摸的,那她手上怎么一点泥都没有?” “你不会要说都已经洗掉了吧,这条河里,可是早就没了一滴水。”宋芝提前把她解释的路堵死。 这时,一个黑瘦的小男孩嚷道,“我看到了,泥鳅是周来弟从周萍手里抢的。” “什么叫抢,这河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大家的!”周来弟理不直气也壮。 “你之前还抢我的鱼,你个强盗!” “没错,她还偷我鸟。” 周围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大人议论的声音也渐渐响起。 宋晓梅听到这些话,脸色有些难看,但依旧不觉得有什么错,“宋芝,你挺大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不就是泥鳅嘛,我吃你几条怎么了,我肚子里可是怀的金孙孙,要是耽误他长个,你就是罪人。” 宋晓梅和原主差不多同时成亲,却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少被婆家磋磨。从前宋晓梅的婆婆也没少拿二人做对比,也因此,宋晓梅从心底里痛恨原主,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直到怀了第四胎,宋晓梅的婆婆日日到感怀寺跪拜,终于有一天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过路的瞎子,说感应到周家村近日将有祥瑞降临,便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儿媳这一胎,一定是个金孙孙,至此宋晓梅在婆家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宋芝虽然对重男轻女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对于被婆家磋磨不敢反抗,反而把气撒到原主身上的宋晓梅更是厌恶。 “你怀的是金孙孙还是臭粑粑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几个泥鳅都要抢,活得起就活,活不起就去山上喂野狼,欺负我们家孩子算什么本事?” “张嘴闭嘴都是你有理,还罪人,小苍蝇放屁,你他娘吓唬谁呢?” 周围一众人见到平时大气不敢出的宋芝,竟然骂起了人,都愣住了。 只有宋晓梅听到她骂自己的宝贝儿子为臭粑粑,挥舞这一双手就要朝宋芝脸上挠去。 宋芝从来就不是吃亏的主,她见状迅速弯腰,从河边抓起两团淤泥,用力朝宋晓梅掷去。 要不是看她月份大了,她绝对要扇死她,替原主报以前的那些仇! 其中一团淤泥正好不偏不倚,堵在了宋晓梅那不干不净的嘴里。 “呸呸呸!”“呕!”“呸呸!” 宋晓梅忙不迭用手清理口中的污秽,终于得到喘息还不忘骂骂咧咧,“你一个死了男人的臭寡妇!” “呕……你敢这么对我,活该你没男人。” “呸!宋芝你个贱人给我等着!看我不撕了你!” 宋芝才不管对方放的狠话,只捡起一旁的树叶,擦点手上粘的泥,然后对着宋晓梅冷冷说道, “你要是再敢招惹我,我就敢揍得你满地找牙,不服气就试试,到时候保不住你肚子里的金孙孙,看你婆婆不让你男人把你休回家才怪!” 一句话嚷的宋晓梅愣在原地,她愤恨地瞪着宋芝,却真的迟迟不敢上前。 最后,只能把所有怒气撒在周来弟身上。 宋晓梅转过头,一把揪在周来弟的耳朵上就往家走,“你个死丫头,都是你惹的祸。” “别人都知道给自己娘抓泥鳅补身体,就你是个懒货,你没长手吗?不会摸泥鳅吗?” “死丫头赔钱货,天天就知道自己吃吃吃!” “呜呜,娘你放开我,疼。” “呜呜呜,是娘你说的,衣服脏了要打死我,可没水给我洗衣服了……” 众人望着母女二人离去的背影,同情、鄙夷、窃窃私语…… 这时,人群中刚刚第一个帮宋芝说话的马大娘走到宋芝身边好心提醒,“她那个婆婆是个泼辣的,家里男人也没一个讲理,你可要当心些。” “有什么事就去找你二伯,他说话还是好使的。” 宋芝笑着谢了马大娘的好心提醒,牵起周萍的手就往家走去。 她宋芝才不会怕那一家子无赖,人善被人欺,原主就是太懦弱,才谁都想吸她一口血! 第五章 拉你们喂野狼 宋芝牵着周萍的手一路往家走,小姑娘紧紧攥着自己娘亲的手,身上脏兮兮,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娘。 从前的娘也好,但总是话很少,家里家外除了爹就是小姑帮忙操持。 尤其是在爹去世之后,娘出门便总是缩着肩低着头,从不敢和人对视,别人若是大声和她争论两句,她便忙不迭道歉,总怕惹了别人生气。 今日却不同,娘挺直腰杠给她撑腰的样子,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一样,带给她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一旁的宋芝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新得的女儿面前,形象不知不觉间已经高大了很多。 她凝眉深思,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不光穿越了,甚至还很有可能穿越到了灾年。 她努力搜索着原主的记忆,顺昌府似乎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而这段时间,正值稻谷抽穗灌浆的关键时期。头一个月还好,虽然没下雨,但顺昌府处在大禹朝南北的交界之处,河流众多,储水量也较为丰富,靠着人们从河里湖里挑水,稻谷抽穗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但进入六月底,每日太阳依旧高悬,没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大地就像是慢慢褪去生机的老人,一点点变枯萎干涸,皮肤皲裂,最后甚至连几十年未曾见底的河流,也被吸干了全部血液。 村里的老人都说,上一次村河见底的事,还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他们也只听过自己的爷爷奶奶讲过,那时天灾不断,干旱、洪涝、雪灾,又恰逢改朝换代,人们生活好不艰苦,底层百姓被饿死冻死、甚至被流民匪兵乱刀砍死…… 宋芝却知道,不是什么“恰逢改朝换代”,连年不断的天灾,朝廷不思安抚民生、想办法修养生息,反而愈发加重税收,横征暴敛,重压之下,必有群雄揭竿而起。 想到这里,她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气,好在如今的朝廷吏治还算清明,再加上这些年大禹朝内部一直风调雨顺,对外也并无大型战役,粮库应该还算充盈。 这样看来,如果只是部分地区干旱,人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朝廷再分发一些救济粮,熬过荒年问题应该不大。 毕竟底层百姓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思索间,二人很快就回到了家。 已经做好饭的周秀秀刚把盛好的饭菜放到灶台边,一转身就看到了周萍脸上清晰的两道泪痕,那张圆脸上登时就浮上了怒意。 “小萍,谁又欺负你了?小姑找他算账去!”周秀秀说着擦了擦手,作势就要往院子外边冲去。 周萍见状连忙拉住自家小姑,“小姑,我娘已经给我出气啦!”她咧着嘴笑,将手里装着泥鳅的篮子塞到有些怔愣盯着宋芝的周秀秀手里,像个得胜还朝的将军,“那个周招弟还想从我手里偷走泥鳅,幸亏我眼疾手快……” 宋芝拍了拍还欲再说的周萍,“快去叫你大哥二哥还有小弟回来吃饭吧。” 周萍闻言,欢快地跑出门去。 周秀秀拉着宋芝浑身上下瞧了个遍,“大嫂,你真的教训了那个宋晓梅?她没把你怎么样吧,你别怕,你要是吃了亏,我去找她扯头发!” 宋芝被这么拉着,还有些不自在,她拽出自己的胳膊,装作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以后都不怕她了,她要是再敢找我麻烦,我就不朝她扔泥巴了。” 在周秀秀疑惑的眼神中,宋芝淡定开口,“我就拿着锄头去刨粪坑,我甩她一身。” 周秀秀闻言噗嗤笑出了声,“粪可是好玩意儿,对付她多糟践大粪。” 二人就着屎尿屁摆好碗筷,孩子们也回来了,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村东头的井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周健一脸愁容的开口,今天赶走外婆一家,他就赶紧带着周康下地浇水,半点不敢停歇。 如今村子里只剩两口井还有水,河道干了之后,大家就去东边的井水挑水浇地,那边离农田更近,村中间的井水,则是日常吃喝用。 周安也一屁股坐在小凳上,表情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村子周边的野菜都没了,我们以后吃什么。” 众人望着他带回来的两根野菜,都没有说话。 宋芝看着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在现代还是读书的年纪,如今却一个个干着家里的活计,为了生存发愁,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总有一条活路。” 说是吃饭,其实只是一人一碗清的能见底的粟米粥,就着一盆炒得发黑的野菜,一眼看过去就食欲全无。 宋芝勉强吃了两口,实在是难以下咽,索性放下碗筷。 周萍见状,连忙帮自己亲娘崴了一大勺蛋羹,“娘,我们不饿,都能吃饱,这饭你就别给我们留了。” “是啊娘,你今天还受了伤,可得好好补补。”周康也在一旁搭言。 周安从吃得正香的碗里抬头,赶紧附和哥哥姐姐的话,“娘,鸡蛋羹太好吃了,我们有这个就够了,你也吃。” 宋芝觉得难以下咽的饭菜,却只因为一小碗鸡蛋羹,就让几个孩子分外满足。 望着几人热情关切的目光,宋芝只好再次端起碗,象征性地喝了两口,这才笑着说,“我是真的饱了,趁着这会太阳没那么毒辣,我再进山看看。” 她努力学着原主的语气,“大健二康,你俩下午歇一歇吧,去浇水还要排队,一下午也浇不了两趟。” 周健迅速喝完碗里的粥点点头,“娘说的对,我们不去浇水了,我和娘一起进山吧。” “我也去。” “我也去。” 宋芝看着几人无奈,只得带两个大的一起,然后嘱咐周秀秀,一定要看好两个小的,不许乱跑,可别磕了碰了受伤。 这其实是宋芝多虑了,古代农村的小孩,会走路后就跌跌撞撞到处跑,再大一点,都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从来没那么娇气。 宋芝带着两兄弟,一路往西朝着山里走去。 这副身子看着瘦弱,但常年劳作,爬起山来倒是没有宋芝想得那么疲累。 两条腿不停地走路,宋芝脑子也没有停止思考。她在现代,是个小有名气的博主,专门拍摄各种非遗制作视频。所以穿越之后,她也不算全然无措,至少她有手艺傍身,应该可以养活自己和几个孩子,只是以后到底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还需要好好谋划。 第六章 饱餐一顿 晌午的太阳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照得几人汗流浃背。 周健周康二人,一人弯着腰,搜寻被他人忽略的野菜,一人不停打量四周,试图找到些野果。 宋芝眯着眼,望着连绵的群山,丛林深处从不乏野狼野豹等猛兽,平时除了村里的猎户,鲜少有人涉足。 宋芝也并不打算现在就做出挑战,于是停下脚步,和两个儿子一样,按照原主的记忆,寻找哪里有可以果腹的食物。 “检测到野生黄芪一株,系统可回收,回收价每斤50金币。” 宋芝被突然响起的系统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顺着虚浮的面板,走到密林边缘一片向阳的土坡上,俯下身看过去,只见一丛嫩绿的植物,羽毛一般的小叶片整齐排列,风一吹,随着周围的野草轻轻晃动,毫不起眼。 这大概就是系统说的黄芪吧。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植株周围的土,然后用力一拔,一根表皮土黄的主根被完整拔出。 宋芝又仔细了一遍系统提示,思忖一番,决定先将这株黄芪放入游戏仓库,等种上的这批稻谷成熟后,试一试这黄芪能不能在系统的土地里种植。 她隐约记得,稻谷在游戏系统里的回收价是每斤5金币左右,而一亩地的产量是1000斤。 这黄芪一斤就顶的上10斤稻谷的回收价,若是能在系统内种植成功,那所获的金币可远远不是这一株能比的。 收好天麻,宋芝又走远一些,打算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再次听到系统提示发现药材断肠草,宋芝蹲下身勤勤恳恳开挖,突然一个身影冲过来将她推倒,然后三两下将她刚刚挖出来的断肠草踩烂。 “宋芝你活不起了要寻死就滚远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又拖累了我们!” “死了男人就整天要死要活,咋地,男人是你的脊梁骨啊,没了他你还直不起腰来了?” 宋芝看过去,是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衫,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是却很干净。 另一个妇人见状,上前扶起宋芝打圆场,“玉娥你少说两句,大嫂是日子太难过了,可能就一时想不开……” 泼辣妇人打断这话,“谁家日子不难过?我就看不起她那副好像谁都欺负了她的样子,自己支楞不起来,整天求这个求那个。” 这是原身的两个妯娌,泼辣一点的是老三家的叫赵玉娥,另一个是老二家的李水芹。 宋芝想起后,就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捡起还能要的几颗草药开口,“老三家的你误会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大哥说过这断肠草好像也是一种草药,便想着回头去镇子上的药铺问问。” 也不怪赵玉娥多想,原主刚成为寡妇那会,上吊跳河寻死了好多次,每次都得这两个兄弟家给花钱请大夫,都给人搞出应激反应了。 赵玉娥狐疑地看着原主,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旁边林子里一声惨叫,然后是女娃的哭声和呼救声。 听到声音,赵玉娥和宋芝同时回头,撒脚就跑了过去。 等跑到近前,就看到周健趴在一个深坑边上,试图将坑底的人拉上来。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在旁边哭,看到她们过来,就朝着赵玉娥扑过去告状,“娘,张小栓把二康哥推到了猎户的陷阱里。”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齐齐一紧,宋芝快步跑到陷阱边上,看到周康还活着坐在坑底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是个废弃的陷阱,不然铺满的竹刺,是真会要了人命的。 宋芝砍断一旁树上的藤条,和李水芹一起,将人拉了上来。 周康一身是土,还崴了脚,但顾不上疼,急忙和宋芝解释,“娘,这可真不是我的错,是他们要抢周玲的果子,还骂小姑是破鞋。”他怕晚说一会儿,娘又要和人道歉了。 张小栓见人被救上来胆子又大了,稚嫩的童声说出的话却无比难听, “我二哥不要的弃妇,可不就是破鞋破烂货。” “哭哭哭就会哭,周康这不没死吗?周玲你哭什么哭,哭丧还早呢。” “我才没有抢果子,我娘说了,周家的姑娘就是贱骨头,她才不配吃果子,那果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周健听到他这么骂自己的家人,就想上前理论,却不想被宋芝抢了先。 “啪啪!”两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林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是张小栓的爆哭,他顶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瞪向宋芝,“你敢打我,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臭寡妇,我要让我娘扒了你的皮!”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小孩,宋芝心底冷笑,年纪不大却心思歹毒,她甚至觉得,这个张小栓推周康落陷阱,说不定就是想要他的命! 想到这里宋芝眼神一冷,一手抵住挥过来的拳头,一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按倒在陷阱边缘,“你又在给谁哭丧,给你那口出恶言的娘,还是不守信义的二哥?” 宋芝嘴里说着话,手也没有停止用力,“等我把你扔进陷阱,再引过来两头野狼,让它们和你在这深坑里待上一晚,将你活活咬死之后,你再哭也不迟!” 宋芝每说一句话,按在他头上的手,力气就大上一分。 一旁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被钳制住的张小栓刚开始还骂两句,后来便只剩下哭声,自由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的野草,生怕真的被扔了进去。 还是李水芹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拉住宋芝的胳膊,怕人真的一不小心就被扔了进去,“大嫂,还是先带着二康下去看看脚吧,回头严重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宋芝本来也没真的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借机吓吓他,顺便出口恶气。于是就借坡下驴,反手将张小栓扔在地上,看着他湿漉漉的下半身,不禁冷笑一声,果然这种人都是欺弱怕硬。 她直起身,阴恻恻地看向那群和张小栓一起来的孩子,“你们以后谁再欺负人,我就拉着他去喂野狼,大不了我给你们偿命,反正我也活够了。” 第七章 去镇上 周康脚肿得厉害,被周健背着下山。 宋芝借口方便慢了他们一些距离,趁机翻找系统,有什么可以购买的东西。 她先是购买了二十个鹌鹑蛋,又买了五斤苹果。想了想,她翻找了一下蔬菜分类,最后咬牙花了300金币买了一把灰灰菜和一把蕨菜,这野菜比鹌鹑蛋和苹果还贵,但是没办法,总不能拿回去一堆平时在山里见不到的东西。 其实宋芝更想买的是肉,但游戏里的养殖场还没有开放,商城里的禽类又全是处理好的,根本拿不出来。 先这么对付一下吧,等游戏等级提高了,到时候要啥没有。 宋芝这么想着,便走到了山脚下。 “长胜家的,我怎么看到二康是被他大哥背着下山的,发生了啥?”村子里最爱八卦的孙婶子眼巴巴凑上来询问。 听到这话,宋芝登时就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瞬间红了眼眶,“是张家的张小栓,不仅要抢玲丫头的东西,竟然还推我儿进陷阱啊。” 孙婶子瞪圆了眼睛,“那……那你家二康还好吗?” “差一点就没命了,那陷阱三米来高,还好没有竹刺,不然我家又要办丧事了,这可叫我怎么活。” “小孩子玩闹,我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会下如此死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孙婶子点点头,然后双眼放光,“你快回家照顾孩子吧,我也回家干活了。” 宋芝看着对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哪里是回家,分明是往村口的大柳树下走去。 …… 宋芝回到家时,周康的脚已经敷了一层草药。周长胜以前跟着镖局走南闯北,懂一点跌打损伤的治疗,家里人也都跟着学了点。 她见周康没有其他问题,便拿出了苹果让周秀秀给几个孩子分着吃。 “嫂子,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频婆果,你从哪里摘的?”周秀秀看着又红又大的苹果很是惊喜。 宋芝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世界有苹果,倒省得她再多费口舌,“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那棵树的果子格外大吧,都让我薅光了。” “嗷呜,这果子太甜了,还都是汁水,真好吃。”周安吃得一脸满足。 “一人吃半个就行了,要不然待会吃不动饭了。” “还有晚饭吃?”周家村都是一天两顿,但宋芝中午本就没吃多少,再加上受了伤,这会急需补充能量。 “你们都在长身体,以后咱们都吃三顿饭。”说完,便拒绝了周秀秀的帮忙,一个人钻进了厨房。 宋芝先是将中午抓的泥鳅倒入陶盆里,再撒上一把盐,盖上盖子闷了一刻钟,这期间将鹌鹑蛋冷水下锅煮五分钟,捞出过凉水,去壳。 等时间到了揭开盖子,将已经停止呼吸的泥鳅倒入清水中洗净,再喊来周健,让他拿到院子里去给泥鳅去除内脏。 她自己则是在锅中放了少许油,开始煎剥好的鹌鹑蛋,直到鹌鹑蛋表面呈虎皮状,盛出备用。 然后再趁所有人没在,偷偷从系统里买好所需要的调料,再次起锅烧油,倒入蒜末,加一勺豆掰酱,再加少许水,盖盖子中火焖煮五分钟左右,然后大火收汁。 等周健将处理好的泥鳅拿了进来,宋芝顺手将盛好的鹌鹑蛋交给他,“拿到里屋吧,今天在里面吃饭。” 周健望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炒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宋芝没工夫注意他,只想赶紧把人撵走,于是顺手将人推出厨房。 紧接着她往泥鳅中加入料酒,葱姜和胡椒粉,抓匀去腥。 然后将大蒜、生姜、野山椒切丁备用。 锅里加油和一小勺盐,放入泥鳅煎至表面微黄,加入蒜姜爆炒,然后放入老抽、生抽炒出酱香,再偷偷倒入一些啤酒、耗油、鸡精、白糖,中火5分钟,最后收汁装盘。 红烧泥鳅就这样做好了,宋芝又借着剩下的火烧了,将灰灰菜和蕨菜一起扔到锅里焯水,然后捞出挤干水分,放入蒜末、酱油、香油和米醋,做了一个凉拌菜。 等所有菜都做好后,宋芝又仔细打扫了一遍厨房,确认自己刚刚用的调料都收进了系统,这才喊外边侍弄菜地的几人进来吃饭。 昏暗的小屋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眼前放在木板床上的几道菜,除了宋芝以外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错,就是直接放到木板床上,这家里穷的连张桌子都没有,以往都只能在灶台旁,或者蹲在院子里一人捧一个碗将就。 “我的娘啊,这菜的味道咋这么香嘞。”周秀秀一脸震惊。 周安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不忘在旁纠正,“小姑,那是你大嫂,我的娘。” 周秀秀不管他,“大嫂,你还有这手艺呢,我从前怎么不知道。” “是啊娘,这闻着都直流口水,要是吃上一顿,我就是摔断腿也值了。”周康直溜溜地盯着那两面焦黄的泥鳅。 宋芝失笑,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胡说啥呢,能不能有点出息。” 周康想说他这辈子也没闻过这么想的菜,真的觉得值了,但他想到今天娘教训张小栓的样子,到底不敢再说什么。 宋芝正色,将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出,“从前是我魔怔了,总觉得没了你们爹日子就过不下了,让你们吃了很多苦。” “今天你们外婆来闹,娘磕到头差点真的摔死,也就想通了,我就这烂命一条,死了倒是省心,但濒死的时候我发现,我最记挂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几个。” “所以以后娘不会再窝窝囊囊地过日子,咱们使劲,让日子越过越好。”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都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年纪最大的周秀秀,甚至一把抱住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芝轻抚她的后背,“这几年都是你帮忙支撑着家里,以后不会了,我和你一起。” 然后尴尬地看着几人,“你们还不快尝尝我的手艺,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话音一落,几人同时拿起碗筷, “这个好吃,娘,这是什么蛋。” “是鸟蛋吧。” “以前吃的泥鳅怎么没有这么香。” “呜呜呜,就连野菜都这么好吃,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哎呦二哥,你掐我干啥。” 几个人狼吞虎咽,终于冲散了刚刚的情绪,宋芝松了一口气,她最受不了煽情的场面了。 突然,刚刚还在大口咀嚼的周萍骤然停下了动作,他狐疑地看向自己的娘亲, “这味道我怎么好像在哪闻到过。” “想起来了,这泥鳅怎么有一股子酒味儿。” “娘,我们家什么时候有酒了。” 第八章 大采购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齐齐一怔,然后扭头望向宋芝。 宋芝强装镇定,屈指在周萍额头敲了两下,“你一个小姑娘,还知道酒是什么味道?” “去年村长二爷爷家吃酒,我闻过的。” 宋芝一噎,“说不定是你太久没闻过,记错了,酒是金贵的东西,咱家哪有。” 说完便赶紧催促众人吃饭。 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聪明,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吃过晚饭,周秀秀在厨房刷碗,两个大的又去挑水了,小的出去挖野菜。 宋芝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不停给自己扇着风,原本看见几个孩子都各司其职地干活,她也很不好意思。 只是现在这温度,不动都出一身汗,刚刚那顿饭,已经把她所有的耐性消耗完毕,此刻更是一动也不想动。 本以为到了晚间会清凉一点,但当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时,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原主家只有两间半的房子,东西各一间小屋住人。原主和周秀秀周萍一起住在东屋,三个小子住在西屋,中间隔着半间屋子做厨房。 和别人一起躺在床上,一翻身就吱呀作响,再加上闷热的天气,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汗水味,让宋芝难以入睡。 系统里的稻谷已经成熟,她一键收割,获得1000斤稻谷。将稻谷回收给系统一半,获得2500金币,另外的500斤,她收到了农场库房里。 看了一眼游戏经验值,已经可以升到2级,她又咬牙花了5000金币升级。金币虽然可以买很多东西,但只有升级系统才会提供更多资源,其他的不说,就如今这医疗条件,她要尽快解锁药品选项。 升到2级的农场拥有2亩土地,还多了一口水井。 这下她也不怕没水喝了,毕竟矿泉水还需要买,虽然不贵但她花着也心疼。 然后她尝试着将白日挖的几株黄芪种到土地里,黄芪是根茎繁殖,一根就能切成数段,然后埋土里,循环几次,几株就能分出几十上百株。 她看了一眼土地上边的小光标,竟然真的种植成功了,那以后这些药材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光标显示还有8个小时成熟,那就是4个时辰,正好明早起床收割。 最后再把剩余的土地全部种上稻谷,她要升级!升级! 做好这一切,宋芝的精神更加疲惫,意识终于渐渐陷入昏沉,穿来的第一天,光和人干仗了! …… 第二日寅时末,宋芝起床带上周健,一起前往村口等牛车。 周家村到镇上,赶牛车要一个时辰,走路更久,宋芝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消耗体力,索性一人花两个铜板。 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站着几个身影,都是在这里等牛车的。 看到宋芝过来,一个婆子立马就来了精神,“大康娘,你也去镇子里啊,背篓里都背了啥?” 王婆子说着就要掀开宋芝背篓上的麻布。 宋芝侧身躲开,没有搭理这人。 王婆子也不恼,眼冒精光地凑上去,“听说你昨天从你娘那里讹了二两多?” 周健上前将王婆子挤开,“那是赔给我娘的医药费。” 王婆子撇撇嘴,谁家老子娘教训姑娘不是天经地义,没听说过还要给医药费的。从前还觉得宋寡妇是个老实的,想要把她给自己儿子,只不过顾虑着她家三个大小子,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怕拖累了自家,这才一直观望,现在看来,也不是个安分的。 但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她家一年也未必挣这么多。 于是她眼睛一转,脸上挂上假笑,“是是是,医药费,瞧我这张嘴。” “哎,你们孤儿寡母的,没个男人帮衬,这才让人家欺负上门了。” “那啥,回头我让我家多财去帮你家砍柴挑水,多走动走动,家里有了男人的影子,就没人敢上门找事了。” 王婆子想着,她儿子身高体健的,这大健娘守寡多年,接触多了,还能抵得住这诱惑?到时候还不是她儿子说啥是啥,哄骗个二两银子手到擒来。 听到这话,宋芝脸都黑了,周健更是气愤,“家里砍柴挑水有我呢,用不着外人。” “啥外人不外人的,”王婆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话虽然是对着周健说的,眼神却瞥向宋芝,笑得意味深长,“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你多财叔他力气大着呢,那胳膊上的肌肉,单手抱起你娘……你娘这么重的柴火满地走都不成问题。”她就不信这守寡多年的宋芝能受得了这诱惑。 旁边有两个新婚的小妇人,听到这话顿时红了脸。几个婆子年长些,也神色各异,最后还是马大娘看不过去,“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家多财是出了名的懒汉,还砍柴挑水,他能自己倒口水喝都是你家祖宗显灵了。” “屁的肌肉,那细胳膊细腿的,给人背柴压折了你是不是还得讹上人家。”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笑出了声。 王婆子被臊得满脸通红,还想说点什么,牛车就过来了。 众人纷纷往牛车上去,没人再里王婆子,宋芝落在后边,往马大娘手里塞了个煮鸡蛋,道了声谢。 马大娘被还温热的鸡蛋吓了一跳,连忙推了回去。鸡蛋可是金贵东西,尤其是宋芝家,日子不好过,她更不能收。 宋芝也没再多说什么,索性日子还长,别人的好她都记得。 到了镇上,问清牛车回村时间,宋芝就带着周健走了。 看到周健那张黝黑干瘦的脸上还气鼓鼓的,宋芝觉得好笑,她将背篓里提前从系统取出来的部分黄芪递到周健手上, “这是我昨天上山挖的,像是你爹说的药材,你多跑几家药铺问问,哪家价高就卖掉。” “我去买点用品和吃食,到时候还在这里集合。” 周健接过黄芪,并未起疑。爹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稀奇。 宋芝背起空了的背篓,开始闲逛打听起物价。 由于连日干旱,糙米已经由原来的5文一斤涨到了15文,粟米也卖到了18文,粗面更是涨到了20文。 而据她所知,如今码头扛包、工地做苦力一天工钱也才15文到20不等。周家村的普通农户,种地加上外出做工,一年能有个六七两的收入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继续干旱下去,等到家家没了余粮,粮价只会更高,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第九章 上门闹事 宋芝又去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她想先做些吃食生意,原本码头是最好的摆摊位置,这里人流量大,又有做苦力的汉子,平时中午不回家,有些人也会在小摊上对付一顿。 可真到了码头,看着顾客寥寥的几个摊子,她又有些迟疑。 如今粮价居高不下,吃食成本大,售价自然水涨船高。因此除了过往的商客,没有人舍得在小摊上吃上一顿。 宋芝现在手里只有从原主亲娘那里要来的二两银子,不禁花,最后还是决定在系统里买粮食。 加上今早回收的黄芪和稻谷所获金币,系统拥有金币数量又重新回到5000大关,看似白忙一场,但好歹多了水井,还将种出的部分黄芪拿出来卖,也算是有了说得过去的来钱途径。 她找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就开始了“网购”。 最便宜的大米,2块钱一斤,买了20斤,4块钱一斤的白面10斤,想了想又忍痛买了10斤糙米,这东西在系统里可是比大米贵上一倍不止! 白皮果子、老味点心各买一斤,鸡蛋20个,盐、花椒、大料、生抽、白糖八角、桂皮……各色调味料都来一点。 想了想,宋芝还是决定要买肉,于是又买了十斤猪板油,二十斤五花肉。她知道现在吃肉有点高调,但她实在受不了吃糠咽菜,而且她和几个孩子的身体,是真的缺油水。 将买好的东西从系统移到背篓,她走出了巷子,没走多远,迎面差点被一个小乞丐撞倒。 小乞丐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来不及说什么,看着身后追来的几个大孩子,慌忙将手里的半个馒头塞进自己嘴里。 追过来的人显然也是一群乞丐,见状十分生气,上来就对着小乞丐拳打脚踢。 “王八蛋,谁让你跑到我们地盘要饭的。” “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给我使劲揍!” “不好了不好了,老大他怎么好像要没气了?” “不会出人命吧。” 宋芝还没想好要不要多管闲事,那群打人的孩子就呜泱一下子全跑掉了。 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他好像要被憋死了!” 宋芝心一沉,拨开人群上前。只见那个小乞丐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正发出“嗬嗬”的声音,见状来不及多想,宋芝将人从地上拉起,然后一手握拳抵在乞丐腹部,另一只手将其环抱,附在自己的拳头之上,不停向后用力撞击其腹部,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一小块馒头从小乞丐的嘴里吐了出来。 小乞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时,人群里一个老头走上前,替他把了把脉,然后看向宋芝,“不知刚刚娘子的急救法子是从哪里习得。” “先夫跟人走镖时偶然学到的,”宋芝随口扯谎,“请问是有哪里不妥吗?” 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已无大碍。” “老夫是回春堂的大夫,瞧着娘子的法子甚是新奇,若能习得一二……”剩下的话不需多说。 宋芝了然,“我今天还要回村,怕是来不及了,您若是不嫌弃,哪天我再来镇子上就去回春堂找您。”这事没必要藏着掖着,若是方法传播出去,能多救几个人,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不嫌弃不嫌弃,老夫姓林名怀仁,到时候娘子报上姓名即可。” 宋芝点点头准备离开,临走前又从背篓里拿出两个肉包(系统里现买的)递给了小乞丐。 等回到约好的地方,只见周健一个人紧张兮兮地站在那里,还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周围,满脸都写着“快来抢我”。 宋芝不由得失笑,这几个便宜儿女,两个大的一个憨一个莽,倒是两个小的机灵些。 见宋芝过来,周健忙不迭迎上去,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激动,“娘,那玩意儿真能卖钱!” 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视线,他这才压低声音, “100文一斤,30斤全卖掉了。”声音里带着颤抖,整整3两啊,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次银子,他让掌柜的给他兑换了一半的铜板,沉甸甸的铜板放在他身上,他是既激动又害怕,看谁都像贼,就这么煎熬着,总算把娘等来了。 宋芝笑笑,“走,咱们再去买点东西。” 她先带周健去了布庄,一尺细棉布20文,要了十尺。现在还不适合做衣服,但她要自己缝个内裤,下边空空荡荡的感觉,她实在是受不了。 然后去了禽行,花60文买了5只小鸡,养大了就不愁鸡蛋。 二人又去了家具行,她委实受不了一家人蹲着吃饭,连张桌子都没有,又买了一张小方桌,花了20文。 最后,宋芝还去铁匠铺买了一把锋利的菜刀,她挑的上等精铁,足足150文一把。 周健看着刚到手的铜板,还没捂热乎,就被娘流水一般地花出去,心里油煎一样,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从前一年也未必会花这么多。 但看着娘如今神采奕奕的样子,他还是默默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等买完所有的东西后,二人到早上下车的地点和村人会合,牛车接上所有人就开始往回赶。 “哎呀,大健娘,你们这东西没少买啊。”大家来镇里一般都是来卖鸡蛋接绣活的,非必要不会花钱买东西,因此看到宋芝母子抱着一张桌子不由得好奇。 “是呀,看看这做桌子的手艺,果然是村子里木匠比不了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王婆子见状,也凑上前来,好似完全忘记了早上闹得没脸,“这小鸡叽叽喳喳的,看着真不错。” 她看着笼子里的鸡眼冒金光,说完还不够,竟然直接上手掀开了背篓上的麻布。 直到看到背篓里的棉布和点心,王婆子就像被剜了心一样,花的都是她的钱啊!那以后都是她儿子的! “宋氏,你有两个钱不知道怎么摆活了是吧?就没见过你这么会败家的婆娘,农户人家哪有你这么过日子的!” “啧啧啧,家里没个男人管束就是不行,你呀还是欠管教。” 说着就要上手去拿里面的东西。 第十章 张黑蛋 宋芝刚刚是大意了,没想到会有人这么不要脸,竟然会贸然动别人的东西。这会反应过来,一巴将王婆子的手拍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王婆子满脸的不可置信,怨毒地盯着宋芝,“你信不信我让我儿子收拾你。” “怎么,只许你跑我背篓里偷东西,还不许我阻止了?” “嘁,你儿子是什么臭狗屎,要是敢沾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她就把刚买的菜刀拍在了王婆子面前。 王婆子被宋芝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三角眼都瞪大了一圈,一个臭寡妇竟然敢骂自己的宝贝儿子是臭狗屎, “你个小浪蹄子,吓唬谁呢?我儿子也是你能骂的?” “破家鬼狗东西,满嘴喷粪,一个连老娘都讹的人,我会偷你东西?白送我都嫌脏。” 王婆子吐沫横飞,坐她身边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后仰,生怕那口水溅到自己身上。 “你那爪子都伸进我的背篓里了,不是偷是什么?大家可都看见了。” “我警告你,我今天卖药材可是卖了好些铜板,花完还剩了不少呢,少一个子都是被你摸去了,当心我去报官。”宋芝胡诌着,顺便给以后吃香喝辣找个正当理由,“满村子打听去,谁不知道你一家子奸懒谗猾,最会偷鸡摸狗。” “你个小浪蹄子,胡咧咧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婆子听到这话瞬间红温,竟然要上前拉扯宋芝。 周健本来就时刻盯着王婆子,看到对方动手了,他急忙挡在自己娘的面前。 王婆子丝毫没有收着力,那黑乎乎的爪子一把挠到了周健的脸上,顿时挠出了血印。 宋芝一看怒上心头,毫不犹豫甩了王婆子一个嘴巴,妈的,这巴掌她早上就想扇了。 被扇了的王婆子更加愤怒,卯足了劲朝宋芝的方向够去,车上的其他人看到这场景,赶紧上前拉架。 牛车本就拥挤,她这么一折腾更是晃晃悠悠,赶车的周七叔干脆“吁”的一声将车停下, “王婆子,你能不能消停点,再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在我车上闹事,我可不拉你。”他刚才可都听见了,就是这个疯婆子先嘴贱的。 王婆子一听,不乐意了,矛头瞬间指向赶车的周七叔, “瞎了眼的老东西,明明是她宋芝挑事儿,你怎么不骂她?你个老瓜皮,不会也看上这个克夫的寡妇了吧,当心你一把年纪被她克进土里!” 周七叔哪里听过这样不要脸的话,布满皱纹的老脸被臊得通红,手指着王婆子不断哆嗦,“你你你……”气得说不出话。 周健更是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在王婆子的脸上。但他想起从前,和人起冲突娘总是要他道歉,甚至有时候还会被要求赔钱,他不能给家里惹麻烦。 宋芝却不惯着她,瞅准时机一脚将人踹下了马车,连同她的竹筐一起扔到路边,“七叔,快走。” 周七叔没有犹豫,挥起鞭子立刻扬长而去,内心没有一点扔下人的愧疚,这个王婆子,每次进城卖鸡蛋都只肯给他一个铜板,看在同村的份上才拉她,现在走到一半扔下她,可没占她半点便宜。 车上的人也没一个替王婆子说话的,哪有这么编排人的,忒不要脸! 而被踹下车的王婆子,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追车,却只吃了一屁股土,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 另一边的周家门口再次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瘟大灾的,大家快来看啊,宋寡妇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们看看,她把我儿给吓成什么样了。”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孩子,堵在宋芝家门口哭嚎。 “老张家的这是咋了?” “我知道我知道,昨天她家的小栓把二康推进了捕兽的陷阱里!”周围人听到这话,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瞥向周家方向,还好,没有挂白。 “昨天小栓子回家连夜就发起了高热,张家的骂骂咧咧了一晚上。”这是住在张家隔壁的婶子。 “我怎么听我家孩子说,是宋寡妇差点把张小栓扔进陷阱里。” “不能吧,谁不知道这老周家大儿媳妇是个泥人,她能做出这种事?” “那咋说呢,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自己儿子差点被人害死,能不生气嘛。” “缺大德遭雷劈的,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毒手,你们有没有心?”刘翠花抱着还在发热的张小栓,在周家门口破口大骂,她知道是自己儿子先动的手,但那又怎样,宋寡妇就是个废的,谁都能踩上一脚。 听说她昨天刚从自己老娘那里要来了二两银子,刚好她家老二又要交束脩了,这钱简直是为她家准备的! “姓宋的你给我出来,一天到晚就会装死,敢对我儿子动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周秀秀就是个克亲的破烂货,我儿子哪句话说错了?刚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爹娘,扫把星一个,还想进我家门?下辈子吧!” “我呸!脏心烂肺的一家子,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都跟着下地狱!” 屋里的周秀秀再也听不下去,起身抄着扫把就跑了出来,单手叉腰站到刘翠花对面, “姓刘的你胡说,是你家张小栓先动的手,二康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我家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你还当谁愿意进你家门呢?磋磨人的老虔婆一个,儿媳妇进门半年就被你家磋磨死了,我还嫌弃你儿子是个克妻的呢!”刘家和周家退了亲后,又娶的那一个怀着孕干活,摔了一跤大出血没了。 周秀秀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刘翠花,就是这个臭婆娘,当初大哥刚死还未下葬,她就带着庚帖上门退亲。说自己出生克死父母,如今又克死大哥,谁娶回家全家倒霉,还说自己长得又黑又丑五大三粗,还和男人一起上过工,指不定咋和野男人一起厮混,没了清白之身。说她根本配不上她那个童生儿子,她儿子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不能要一个不清白的当家娘子。 她当初不过就是为了给大哥赚药费,跟着二哥三哥去码头扛了几天大包,光天化日能做什么?那不过就是刘翠花为退亲找的借口罢了。 周秀秀不是非要嫁给她儿子,他们想退亲大可直说,她又不会死皮赖脸地追着人家不放。 可他们故意在大哥的葬礼上闹事,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她的清白,毁了她的名声,这一家子简直歹毒! 第十一章 教村民采药 刘翠花听见周秀秀诋毁自己最宝贝的二儿子,顿时火起,将怀里的张小栓放到地上,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一个弃妇,也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简直是反了天了。 只是手举起来,却迟迟没有放下。 宋芝握住刘翠花手腕,眼神冷厉地看着她,“怎么,童生娘耍威风耍到我周家门前了?” 虽然宋芝声音淡淡的,但不知为何,刘翠花总觉得她听出了浓浓的嘲讽意味。从来只听过秀才娘,她肯定是在嘲讽自己儿子当了十年童生,但那又怎样,当年他儿子可是最小的童生! 她一下子甩开宋芝的手,见到宋芝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你回来的正好,昨天我家小栓被你吓得,连夜发起高烧直说胡话,这事你必须负责。” “哦,怎么个负责法?” 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最是愚蠢好拿捏,当家的还说这事是他们家理亏,周康也受了伤,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算了二儿子的束脩怎么办,这些年没了周家的帮衬,他们一家子供养他多不容易。 “我儿子生病,自然要看大夫吃药,这钱你们得掏吧。” “生病身体自然有亏损,营养要跟上去,这不得杀几只老母鸡补补?”这个条件本来没有,是她看到周健手提的笼子里有小鸡仔临时想到的,“知道你们家没有母鸡,看在同村的面子上,我们就吃点亏,用这三个小鸡仔抵了吧。”她咋这么聪明呢。 “还有我们小栓从小就和他二哥一样聪明,以后至少也是个童生。这烧了一夜,也不知道脑子会不会烧坏,他以后读书要是脑子跟不上,你们周家得负责!” 说前两个条件时,众人还没啥反应,直到听到最后一个,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张家的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他儿子虽然烧了一夜,但现在退烧之后,人明显没什么事了,哪里有半分烧傻了的迹象。 她是要讹上人家,想三五不时地过来占便宜啊! 宋芝自然也看出了她的算计,“真是笑话,你儿子说不定就是个榆木脑袋,你嘴巴一动,就想让我对他的前程负责,凭什么。” “那按照你的逻辑,他将我家二康推进坑里摔坏了身子,那是不是以后他有个头疼脑热,我就可以去你家里要银子?” 刘翠花没想到今天的宋氏有点难搞,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家里有你和周秀秀这两个丧门星,什么男人克不死,休想怪到我儿子头上!” “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赔钱,没个二两银子,这事没完!” “呸!你咋恁大脸呢,刚听说我家得了二两银子就来乞讨,人家员外家有钱,你敢上门要饭吗?” “周秀秀你个嫁不出去的赔钱货,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刘翠花你个没皮没脸的老刁婆,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宝贝儿子当着同窗的面踢进粪坑,我看他还有没有脸再去读书!” 宋芝看着和刘翠花吵的有来有往的周秀秀,忽然有些心疼。在原主记忆里,这个小姑子从前也是娇俏可爱的,只是原主这几年的不作为,让她被迫改变。 “姓刘的,赶紧从我家滚出去,不然我叫村长了。” “村长和你是本家,咋地,你们老周家要仗势欺负我们外姓人啊。” 这话一出,看热闹当中的几个外姓人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们本就人少,多年被周姓族人打压,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宋芝将周围人群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但并不慌张, “既然你信不过村长,那咱们就去县城报官,本朝律令,故杀人,已行未伤,杖一百,徒三年;伤而不死,造意者绞。” “你小儿子故意推人进陷阱,这就是在谋害人命,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相信在咱们县令大人的铁面无私下,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公道!”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到张学文念书的学堂宣传一下,让他同窗都知道,他有个获刑的弟弟!” “你你……你胡扯,少在这里吓唬人。”刘翠花脸色发白,“你以为官府是你家开的,你说判就判!” “不信可以问问你家的童生啊。” 话音一落,张学文就被从人群里推了出来,见不能继续装傻,他硬着头皮要拉着自己老娘回家。他知道,宋芝说这话有夸张的成分,最多是几板子或者罚银了事。但惹上官司总归不好听,读书人最注重名声。 “儿啊,娘还没要到钱……”刘翠花还想再挣扎一下。 “娘!”张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和爹说了多少次,这事是小栓有错在先,叫你不要找宋婶的麻烦,你怎么就不听呢?” 众人一听这话,不住地对刘翠花指指点点,“我就说嘛,张家父子还是明事理的。” “是啊,架不住家里有作恶的婆娘。” 宋芝撇撇嘴,好人都让他们父子做了,可占便宜的时候可没见他们少拿一分。 “装什么装,小人,伪君子!”周秀秀心直口快。 张学文面色涨红,扭过头看向周秀秀,“秀秀,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娘她纵有千般不是,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对她说那些话。” “还有,虽然和我退了亲,但我希望你不要自轻自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张口闭口都是脏话,和那些骂街的泼妇有什么区别,怪不得你我退亲多年,至今无人敢上门提亲。” “哗啦。”张学文的话音刚落,周萍就从屋子里冲出来,将昨天的洗碗水对着他兜头浇下,“我让你再欺负我小姑,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昨晚家里伙食好,用了草木灰水洗碗,原本是想留着浇菜的,现在全便宜了张学文。 刘翠花看着狼狈的宝贝儿子,斗志又被点燃,刚想破口大骂,就被周秀秀打断,“张黑蛋,再不带着你娘滚,我就去学堂,撕下你最后一点面皮!” 听到这个名字,张学文瞬间黑了脸,他最讨厌别人叫他这个名字,明明已经改名好久,但只要听见这个名字,他就极度羞耻,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同窗讥讽的眼神,嘲笑他山鸡想要变凤凰的自不量力。 他看向周家几人的眼神也更加怨毒,“你们给我等着!”说完也不管自己的亲娘,挥袖扬长而去。 刘翠花狠狠瞪了周秀秀一眼,连忙追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离开, “学文啊,你等等娘。” 张小栓见自己的娘和二哥都没讨到好,不由得看着宋芝打了个哆嗦,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了。 第十二章 系统再升级 人群散了之后,宋芝和周健进门,将今天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看着摆了满炕的东西,其他人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周安,看着点心直流口水。 “嫂子,你日子不过了?这么些东西,怕是二两银子都花光了吧。”周秀秀有些忧愁,家里好不容易有了存银,还没捂热乎呢,全没了。 “没有那么贵。”宋芝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而且我们今天还卖了药材,以后也不会一直没有进项。” 她拿起那块猪板油递给周秀秀,“把这些油炼了吧,下午咱们用猪油渣混着野菜包包子。” 说完又手起刀落,将买的五花肉切下来两块,分别交给周萍和周安,“送去你们二叔和三叔家。” 再将剩下的肉切下来一半,拿上一半的点心,拎着就去了村长家。 现在已经是申时三刻,头顶的太阳却依旧高悬。田野间山林里的植物,全都没了往日的葱郁,尽数蔫垂,叶片如同被烫过一般卷起。稻谷甚至已经开始变得枯黄,土地更是被晒得发白,已经隐隐有皲裂的迹象,河水枯竭,草木枯萎,让人看不到希望。 宋芝看着挑着水往田间走的村民,眉头越皱越深,也不知道这井水还能撑到几时,若是庄稼真的颗粒无收…… 想到这里,宋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想法瞬间变得坚定。 她走到村长家院子外,看见村长媳妇郑氏正坐在门口纳鞋底,“二伯娘,忙着呢,二伯现在在家吗?” “是长胜媳妇啊,快进来,你二伯在屋呢,我给你喊他去。” 正说着,周有树从堂屋里就出来了,“咋了长胜媳妇,你娘家又来闹了?” “没有,您都出面了,他们哪还敢来闹事。” 周有树暗道,这不是挺会说的嘛,从前怎么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 “我今天来,是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们的帮助,要是没有您,我们孤儿寡母的,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周有树摆摆手,“你那两个小叔子也是好的,没有我他们也会护着你们。” “这我都知道,可要是没有您老助阵,他们能做的到底还是有限。” 宋芝把手里提的肉和点心放到村长媳妇手里,“二婶,这些东西您务必要收下,就当我孝敬您二老的。” “这……”村长媳妇看着这么一大块肉和点心,是真想收下,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但又觉得贵重,于是转头看向村长。 村长也觉得太多了,“你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不容易……” “二伯放心,这就是我要和您说的第二件事。”她掀开篮子里的麻布,露出里面的黄芪和断肠草。 昨天被赵玉娥一闹,断肠草只剩下了两根,这东西系统里回收价格也不高,索性也就没有栽种。 “二伯,长胜从前给人押镖,运过药材,他回家的时候,就教我认过一些。” “昨天我去山上转悠,这不就发现了两种。” 村长看着那断肠草,恨不得下一秒就扔出门去, “这不是毒药吗?” “是毒还是药,全凭大夫怎么使用和处理。” 村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今天去镇子上问过了,这黄芪最高收100文一斤,至于这断肠草,我也没挖多少,还不清楚价格。” 听到这话,村长夫妇眼前一亮,100文一斤啊,干苦力一天也未必挣得了三十文,这卖上一斤能买多少粮食啊。 “侄媳妇你的意思是?” “我是想着,教咱们村民认一认这药材,现在年景不好,这多少也算一门进项!” “你确定?”村长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激动,握着烟袋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若是卖药材为真,那即使今年收成不好,村里人也不至于饿死。 不怪他这么激动,在这个年代,几乎所有知识都是垄断,普通人想要获取信息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不然也不会放着满山的宝贝不去捡。 就像他们村,别说大夫了,就是连个兽医都没有,毕竟牛马都是稀罕物,满村子也没有几个。 宋芝点点头,“咱们这山那么大,就是全村四十几户人一起挖也未必挖得完,更何况,那深山林子我自己也不敢去,若是咱们人多,还能慢慢往里推进。” 岳麓山看着海拔怎么也有两千多米,宋芝还真不敢轻易尝试。 “而且今年眼瞅着是个荒年,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村里人饿死,都是沾亲带故的,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村长听到宋芝这番话,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村长媳妇也非常激动,紧紧握住她的手,“侄媳妇,你是个有大格局的。”她正愁这日子怎么过呢,她家里人多,又没分家,劳力多可是需要的口粮也多,大孙媳妇又怀了孕,原本是喜事,可是想到这连月的干旱……现在好了,又有希望了。 看着村长媳妇一脸感激的表情,宋芝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更多的是为自己考虑。她有系统,有足够的生存保障,不需要和别人争这些活下去的希望。若是灾年持续进行,保不齐世道也会乱上几分,只有团结能团结的所有人,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宋芝该说的都说了,就先回了家。 宋芝走后,村长连忙把在地里忙活的儿子孙子都叫了回来,让他们挨家挨户地通知当家人开会。 等人到的差不多,村长将挖药材的事讲清楚,并且将两种药材给众人展示,尤其是黄芪的地上部分,这是辨认的关键。 “这辨认药材的本事,是大健娘告诉我的,也是她让我教给大家的,日后你们谁家挖到药材挣了银子,要清楚是谁帮了你们,别做那些个忘恩负义的事。” “大健娘?那不就是宋寡妇,她还会采药?” “我婆婆今早和她一起去的镇上,听说她是卖了药材。” 众人都在小声讨论,一个声音却唱起了反调, “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婆娘,懂什么是药材,一句话就让我们跑断腿,到时候没人收,她补给我钱吗?”说话的正是王婆子的儿子,周多财,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再说了,谁不知道那断肠草可是有剧毒的,万一一不小心丧了命咋整,咱们可不是那要钱不要命的主。” “就是,上山挖药材不需要体力啊,现在粮食多金贵,我看她就是故意要折腾我们。”王婆子想到上午的事就来气,大热天的,她可是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才到家。 第十三章 麻芋子 听到王婆子母子的话,很多人也泛起了嘀咕。 “是啊,没听说过宋氏还懂药材。” “她要是真有这本事,她家日子还能过得那么穷?” “可是她没理由要骗我们啊。” “那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也不想让别人好过呗。” 村长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砰”的一声敲响了铜锣,场面再次安静,他板着脸说道, “谁都知道断肠草有毒,还会往嘴里送咋滴。” “反正我话都说完了,信与不信在你们。另外咱们这山上野兽也多,你们若是自愿进山挖药材,尽量在外围活动,真有个三长两短也是你们自己负责。” 说完便让人各回各家,他可是很着急的,散了会就亲自带着三个儿子和五个孙子进了山。 “爹,长胜媳妇说的靠谱吗?别白忙活一场。”周长贵倒不怀疑宋芝会骗他们,只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一向窝窝囊囊的叔伯弟媳妇,会有这样的能耐。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忘了以前长胜是干啥的了,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见识比我们多了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宋氏说她已经卖过一次了,100文一斤呢。” 听到这话,周长贵放下心来,他那个堂弟,是个有本事的。 “爷,爷你过来看看,这是那黄芪的叶子不?”村长听到声音,近前一看,植株在20寸左右,叶子羽毛一样互生,看起来和宋芝带过去的叶子大差不差,“挖出来看看,小心点。” “好嘞。” 过了两刻钟。 “爷,这根竟然这么长!”比他手臂还要长,周大虎有些兴奋。 “没错,就是这个。”一根就有两斤左右了,200文啊! 其他人也赶紧散开继续寻找。 …… 与此同时,村中人对这事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和村长家一样,能出去的人都出去了,也有持怀疑态度,只一两个上山的。 “大哥,咱们真不去看看?”周多银问周多财。 “不去,废那力气干啥。”周多财压根不相信宋芝说的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漫山遍野地跑也未必能找到多少,不值当。 “等这群傻子发现自己上当了,有那姓宋的婆娘好果子吃。”他听娘说了,让自己多跑几趟宋芝家献献殷勤,进而哄骗她得些好处。笑话,一个寡妇而已,自己长得一表人才,只要透露些许那方面的意思,对方还不屁颠屁颠的倒贴。 周多财想好了,就趁着这次挖药材的机会,等众人发现自己被骗,指责宋芝的时候,他再来个英雄救美给她解围,到时候还不把人迷得死死的。 “也是,谁会把自己发财的门路告诉别人,都自己挣了不好嘛。”周多银也不想上山,他只想回家躺着。 听到这话,与周多财兄弟交好的几个混子,原本还有些犹豫,也都放弃了。 他们觉得周多银的话有道理,是他们,他们才不告诉别人。 宋芝家。 周健被宋芝打发到山上挖黄芪,原本周萍和周安听到100文一斤也想去,被宋芝拒绝了。 她空间里的产出足够了,周健去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大热天的,她不想让两个小的也跟着受罪。 厨房里,周秀秀看着自己大嫂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舀着白面,心疼的要滴血,原本猪油渣包子就已经很奢侈了,大嫂竟然用白面! 宋芝假装没有看到周秀秀的表情,那黑面里带着不少麸皮,吃起来喇嗓子得很,她真的不想尝试。 和完面放到一旁开始醒发,宋芝将意识沉入系统。 今早种下的黄芪又成熟一批,系统内一亩地的产量是1500斤,两亩地就是3000斤,这次宋芝将所有产出都给了系统回收,足足卖了15万的金币! 花了3万将等级升到三级,游戏内解锁了订单任务,完成订单会获得大量经验和金币,虽然金币数量和种黄芪比起来少了很多,但等级越高升级所需经验就越多,这无疑是鼓励宿主多升级。 宋芝点开“沃土超市”的种子一栏,随着游戏等级提高,又解锁了土豆和白菜两个新品种,还增加了一条新规:“系统内只允许种植在种子商店里下单的品类”。宋芝轻笑,这是避免她再次钻空子呀。 没关系,只要还回收就行,药材啥的,山里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系统里长的那么快罢了。说实话,宋芝原本还担心,系统土地产出太快,到时候药材泛滥导致贬值呢。 返回上一级,仍旧只有食物是解锁状态,但日用品类已经显示为“可解锁”。宋芝将其点开,脑海中立即出现一行字:解锁条件10万金币,是否解锁。 原来除了种子是可以随着升级自动解锁的,其他品类都需要额外用金币解锁。 宋芝不禁一阵心痛,刚挣到的金币又要花出去了?可是想到茅厕里那反复使用的厕筹,还有她才30岁,原主用的月事带她真的用不惯啊! 而且是整个品类的解锁,贵一些也是正常,于是咬牙开通。 再看一看后面尚未解锁的药品、防身武器、书籍……不知道要用多少金币才能解锁,任重道远啊。 面醒好后,宋芝和周秀秀一起包完包子,放到锅里开始蒸。 “大嫂,在家吗?”是李水芹的声音,她和赵玉娥一人挎着一个篮子,“我和老三家的过来给你们送点菜。” 宋芝看过去,二人分别拎着一篮子萝卜和冬瓜走了进来。 天旱水少,菜也长得小,但二人拿的数量都不少,而且这年景,任何一口吃食都宝贵。 “二嫂三嫂,你们拿恁多菜过来做啥。”周秀秀虽然这么说,但手上接菜的动作却一点没停,显然是做惯了的。大哥生病,家里卖了不少田,剩下的一两亩地种粮食交完税糊口都难,只能在房前屋后的空隙种些菜,这几年,全靠二哥三哥家接济。 “水芹玉娥,你们俩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宋芝记得下午二人跟着一起上山了。 “我们回来做饭,这会正好给他们把饭送山上去,这会太阳落山,趁着凉快一点多挖会儿。” 宋芝点点头,“那你们多坐一会,等包子好了你们拿两个。” “不用了大嫂,中午你们送过去的那块肉,已经够多了,把几个孩子馋的,我撵着才愿意出门。”李水芹笑得很开心,家里都多久没见荤腥了。 “是啊大嫂,你能带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赵玉娥想到昨天自己做的事情,有些尴尬,但她性格直爽,想到什么就问什么,“那黄芪,还有断肠草,真能卖钱?” “自然是真的,你们大哥说的还能有假?” 第十四章 没听过黄芪 周家人对于周长胜很是信服。 “大哥说的自然假不了,只是从前……” “你们也知道,他被送回家时就已经病得很重了,清醒的时候很少,我那时只以为他是发癔症了。”宋芝打断赵玉娥的话,用力挤出几滴眼泪,“当下也是觉得走投无路了,想着试试,大不了白费力气,没想到竟真的卖出去了。” 妯娌俩见此,怕又勾起大嫂的伤心,便没再继续纠结这件事,只要确定这黄芪能换银子就成。 “黄芪我们卖的是100文一斤,如果卖的人多了,可能会压价。至于断肠草,我没卖过,想来价格应该不会太高,但多少能换些银钱。” 二人点头表示了解,起身就要走,“我们得赶紧把饭送过去,顺便跟着一起挖,那可都是银子。”赵玉娥火急火燎就要出门。 宋芝一人给塞了两个包子,“也别太心急,天黑就下山,山里危险,视线不好也找不到多少。” 二人见竟是白面包子连忙推辞,最后推辞不过也只好收下。 出了宋芝家,赵氏对着李氏说道,“二嫂,我看大嫂变化怎么这么大,比大哥活着的时候还有精神头,以前只会轻声细语地说话。” “许是想开了,毕竟还那么多孩子呢,总得有人管。” 赵氏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三十多年养成的个性,哪能说变就变,“不管怎样,立起来就行,秀秀和几个孩子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他们也会轻松很多,整天帮扶一个扶不上墙的人,再亲的人也会累会心寒。 天擦黑的时候,山上的人陆陆续续回家,看到宋芝也会和她打个招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宋芝看到跟在村长身后的那一长串队伍,不由得咋舌,这一大家子,农忙时是壮劳力,可灾年,那都是吃饭的嘴啊。 村长周有树和原身的公爹是隔房的堂兄弟,家里三儿一女,如今只剩小儿子没有成亲。老大周长贵三儿两女,最大的儿子周大虎已经20岁,成亲两年马上就要升级当爹了。老二周长福两个儿子,妻子前几年病逝。女儿周芳芳嫁到了邻村,小儿子周长旺单身一个。 村长家人多又勤劳,往常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可今年眼看着是个灾年,吃饭的人多,村长和媳妇郑氏都愁白了不少头发:周长旺已经定了亲事,但女方家现在要求再多给二两聘金,眼看着就要耽误,长贵家的二儿子周大牛和长福家的大儿子周大海,都到了相看的年纪,大孙媳妇又马上要生了……家里处处要钱,偏赶上这么个年景。 现在听到有挖药材这门营生,可不是得全家出动。 宋芝看着几人的背篓,不到两个时辰,就挖了得有一百来斤,这是真上心了。她觉得她小看了村户人对银钱的渴望,照这个速度,近处的山上说不定真的会被挖没了。 她望着巍峨的岳麓山脉,结合原主的记忆,感觉这里和华国的秦岭淮河一带的气候差不多。药材种类应该不少,有时间得再去山上转转,想想还有哪些东西能赚钱。 周健晃晃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也进了家门,只是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 “娘,我才挖了20斤不到。”娘昨天一个人挖了30斤呢,他一个大男人,真是太没用了! 宋芝接过背篓,看着沮丧的便宜大儿子安慰,“不打紧,娘明天和你一起去,看看还有别的药材不。” 她系统的仓库里,还有不少。早上收的第一批黄芪有800斤,她原本是打算留种,一直在系统内种植的,如今种不了,可以一点点拿出来卖掉。 人都回来了就开始吃晚饭,宋芝还做了个鸡蛋汤,足足用了十个鸡蛋,打蛋的时候周秀秀都要哭了,可是根本劝不住自己大嫂,自从大嫂磕到了脑子,就有主见的很。 索性这会看到几个侄子侄女吃得开心,她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宋芝也不是就馋这口鸡蛋,她在现代的身体,因为工作原因,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所以体力很好,力气也大得很,就是原主的身体也是什么活都能干的。 可是自打穿过来,她就觉得自己发虚,上山走路都喘。许是原本应该死了的身体,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外来灵魂的原因。 她现在迫切想要恢复体力。 晚饭宋芝吃了两个大包子,喝了三碗鸡蛋汤才放下筷子,吃饱喝足后,她又觉得现在的日子还可以,最起码有了游戏系统,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可当她躺到吱呀作响的床上时,又万分唾弃那个不上进的自己。 她要住单间,才不要一直和人挤在一张床上! 原主家原本也在村中心,和周长喜两兄弟离得不远,只是当年为了给原主夫君治病又卖房又卖地,这才住进了村尾的茅草屋。 想要住单间就得盖新房,钱从哪来呢? 现在卖药材算一个途径,但除非找到人参灵芝那种稀缺的天材地宝,否则赚的钱还远远不够,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居住环境可是有很高的要求,要盖就要盖个大房子! 宋芝翻了翻系统超市,玻璃制品、陶瓷茶具陶瓷碗套装,这些倒是都可以出手,但是有被人盯上的风险,还是得有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生意。 岳麓山上有很多油桐,这边也普遍用桐油较多,倒是可以试试制作墨块。她当初为了拍摄短视频,还烧过窑做过纸,绒花也会,只要有材料都可以试试。 等灾年过去了,她甚至还可以去镇子上摆摊卖糖画。 这么看来,似乎大房子也指日可待。 第二日一早,宋芝和周健一起上了山。 今天进山的人数少了一些,大家挖到药材的第一件事,就是验证是否真的能卖钱。 宋芝和周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够确认彼此安全,又不妨碍她做一些事情。这次他们去了新的区域,并且走的更深了一些。 还真让宋芝发现了几种药材,黄芩、地黄、细辛、柴胡……其中尤其是黄芩和柴胡,都属于成片生长,只要找到了,数量就不会太少。 宋芝甚至还发现了一株党参,若是再干旱一点,恐怕再难存活。她将挖到的药材都放进了背篓,量不多暂时不考虑给系统回收,还是多换些银钱吧。 正挖得起劲的时候,忽然听见周健在不远处抱怨,“这麻芋子瞧着个头挺大,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白瞎了这么大的个头。”说着将脚边的一个圆球状的东西踢得远远的。 宋芝循声望过去,顿时眼前一亮。 第十五章 全凭自觉 宋芝赶紧跑过去再次细看,确定了是魔芋。 “大健,这东西是从哪发现的,咱们这边很多吗?”她赶紧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 “还行吧,这边不算多,背阴的地方多一些。” 宋芝很开心,来钱的路子这不又多了一条,“大健,一会你再看到这个麻芋子,记得都给我背回去。” 周健搞不明白,“娘,你要它干啥,这玩意儿有毒又不能吃。” “谁说不能吃,只是没人会做罢了。” 周健将信将疑,但还是乖乖听从命令照做。 忙活一上午,两个人将背篓都装满了,就开始往家里走。 宋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甚至还偷偷在系统里买了一块蛋糕,却没多大作用,她如今越来越能吃了。 正想着周秀秀中午会做什么饭,她早上出来,特意叮嘱过了,别不舍得放肉和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听话。 “娘你快看,咱家门口怎么又围了那么多人?”周健的声音有些焦急,他担心弟妹和姑姑又出了什么事。 宋芝跟着望过去,还在山坡上就看到自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却没有着急,仍然一步步往家走着。 刚走没两步,便被两个人迎面撞见。 “小贱人,还在这装大尾巴狼,我看你还得意到什么时候。”王婆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追着宋芝挖苦,她昨天可是偷听到,张家那童生和他爹说,从来没听过叫“黄芪”的药材,人家一个读书人,比宋芝一个斗大字都未必认识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她今天就是特意来看笑话的,“你好好求求我,再给我磕几个响头道歉,我就帮你把事情摆平,不然他们要撕了你,我可不拦着。”她看上了昨天那把菜刀,一看就是精铁,得值不少钱。 周多财也在一旁看着宋芝,从前他是看不上这个宋寡妇的,整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瞧着就窝囊。可看她如今这样子,配他也勉强够了,“你别怕,只要叫我一声多财哥,我绝对会护着你。” 王婆子看着自己儿子那不值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想到他35岁了还在打光棍,到底没说什么。 可周健却不乐意了,三两步挪到自己娘身边,将人挤到一边,狠狠地瞪着他。 “你离我远一点,我怕我又忍不住对你动手动脚!”宋芝没有把王婆子放在眼里。 “你个小娼妇,就嘴硬吧,心里指不定怎么慌张呢,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 被挤开的周多财也没恼,走到另一边将还在骂骂咧咧的亲娘挤到一边,“我娘她那张老脸瓜皮一样,没啥搞头,你看看我啊,我不怕你对我动手动脚。”周多财一脸贱笑,他现在越看宋芝,越觉得对他口味。 王婆子被儿子扯到一边,差点摔了个趔趄,再听到儿子这么说自己,她气上心头,只不过这气都冲着宋芝去了,果然是个不安分的,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把他儿子的魂儿勾去了一半。 想到这里,她声音直接高了三度,“哎呦喂,我说长胜媳妇,你做什么不好,偏生走那歪门邪道的坑害乡亲。” “你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么个出法啊,你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是害人害己吗?你不想活了,别拉着我们所有人去死啊!” 她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被宋芝绝了活路一样,实际她家里昨天根本没人上山。 那边还围在宋芝家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往这边看过来, “长胜媳妇在那里。” “她回来了,我们快去找她!” 看着来势汹汹的人群,王婆子母子料定是来找宋芝算账的,不由得幸灾乐祸。 “怎么样,现在知道怕了吧,可惜求我也没用喽。” 周多财则是一脸“大义凛然”,挡在了宋芝面前,“各位乡亲,咱们都大人有大量,别和宋氏一个寡妇计较,她现在肯定也知道错了。”说完还偏过头去看了宋芝一眼,小样,还不迷死你。 宋芝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各位叔伯婶子们,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发现被你骗了来讨公道呗!你一个寡妇家家的,没事逞什么能,你家当家的要是活着,也能被你气死了。” 众人看着这对莫名其妙的母子面面相觑,话多的孙婶子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呸!王婆子你挺大岁数一个人,嗓子眼怎么跟屁眼子一样松,张口就满嘴喷粪!” “是啊是啊,长胜家的是个好的,什么时候骗我们了。” “你们一家子懒汉,昨天都没人上山,来这凑什么热闹。”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喷的王婆子二人目瞪口呆。 “不可能,我昨天听张家二小子说了,根本没听过什么黄芪!”王婆子信誓旦旦,这时候的人,对读书人都有滤镜,张学文可是他们村子里唯一一个读书人啊。 张学文躲在人群后一阵黑脸,蠢货,他昨天说话故意让她听见,就是为了让王婆子来带头闹事的。毕竟乡里乡亲,即使宋芝真撒了谎,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没人带头是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只是没料到会是如今这副场景,那个蠢老太婆看到如今这情形还不闭嘴,竟然把他也给供出来了。 宋芝冷笑,原来这里边还有张家的事,“他没听过,那只能说他孤陋寡闻。” “今天那收药的老大夫跟咱说了,这黄芪是啥子学名,一般的大夫都不知道,还问我是从哪听来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出言佐证,“说是大部分人都叫它扶气根。” 原来如此,宋芝心想扶气根这名字倒是贴切。 众人闻言看向宋芝的眼神更加热切了,那岂不是说宋芝比好多大夫都厉害? 宋芝继续倒油,“他一个童生而已,已经十几年都没考上秀才了,想必也没什么才学,说不定考上童生都是运气。” 这话听得大家频频点头,“我儿媳妇娘家村里,和他一起考上童生的,今年都开始准备举人考试了。” “张童生今年是不是都22了,还有希望吗?” “读来读去,把他家都要拖垮了,你看他娘都累成什么样了。” …… 宋芝掩唇偷笑,其实张学文这个年纪,童生都没考上的都还有一大把,但谁让他家平时太高调,天天趾高气昂,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考上童生都炫耀了十多年,村里人早就看不惯他家这副嘴脸。 “村长来了!”众人见到周有树过来,纷纷止住话头,给村长让出一条道来。 村长今天没有跟着去镇上,他家去卖药材的是大儿子周长贵以及老二家的周大海,80斤,整整八两银子啊!就算是庄稼颗粒无收,他家人也不用担心饿死了! 他满面红光地朝宋芝走过去,脚步仿佛恢复了年轻人的矫健, “侄媳妇,这次多亏了你,咱们村这些人才得了这么个进项。” “之前挖药材说是自愿,所以这次别人家我也管不着,但是我家里我做主,这一两银子你务必收下!” 第十六章 缺德的老登 众人看到村长这举动神色各异,他们今天过来,感谢宋芝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是想让宋芝继续教他们认识更多的药材。 村长自然是知道这些人的意图,所以率先做出表示,日后不管宋芝做出何种选择,都有话说。 其实对于其他的药材,村长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他觉得黄芪能卖这么多钱,已经是老天保佑他们周家村了。 如宋芝所料一般,断肠草的收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需要入药的地方真的不多,药铺也说了,今日收这些已足够,短期内不会再收。 至于黄芪,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自家药铺用不完还可以倒卖。 宋芝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自从他们过来,已经不止有一双眼睛往她和周健的背篓里瞧了,还好她因为要夹带私货,背篓捂得严严实实,至于周健那一背篓麻芋子,随便看。 如此情形,宋芝便没有推辞,将村长递过来的一两银子笑着收下。 见宋芝收下银子,人群中的一个白发老太太,也颤颤巍巍地拎着一个篮子走出来,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冯阿婆。 “大健娘,多亏有了你啊!”冯阿婆说着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天爷不下雨,地里的秧苗眼看着就枯死了,大丫又生了病,日子太难了,我们都想要不要全家人一碗耗子药一起去了。” 冯阿婆和老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是老来子,两个人都疼得很,到了成亲的年纪二人给说了亲事,隔年就抱了个大孙女,第三年更是生下一双龙凤胎,原本也是幸福的一家。 结果大孙女五岁那年,儿媳去城里卖鸡蛋,勾搭上了一个卖货郎,二人偷了家里所有的财物跑了。 冯阿婆老伴原本身体就不好,因为这件事被气得一命呜呼,而从小被教养长大的儿子,也是个经不住事的,接连打击下自己直接吊死了,扔下了白发苍苍的老娘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这两年冯阿婆为了养活几个孩子,卖了不少地。 如今三个孩子大的7岁,两个小的6岁,四口人只剩两亩薄田,靠着挖野菜和村民们的接济才勉强度日。赶上这天灾年,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多亏有你多亏有你啊!”冯阿婆握着宋芝的手一个劲地重复这句话,拉着身边的几个孩子就要给宋芝跪下。 宋芝连忙将人扶起,看着对方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布满泪痕,也不由得一阵心酸,此时更是庆幸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这是我晒得干菜,大健娘你别嫌弃。”冯阿婆小心翼翼地看着宋芝,生怕对方嫌弃。可是这已经是她最拿的出手的了。 昨天他们听到这件事后,除了生病的大丫全部出动,三口老弱竟然也挖了60斤,也只比村长几家大家族少一些。今天和大部队一起去镇上,卖药材得了钱后,第一时间给大丫抓了药,剩余的全部买了最便宜的糙米,他们家一个壮劳力没有,这年头有钱怕也留不住,还不如吃到肚子里。 宋芝看着黑黢黢的菜干,笑着收下,“哪能嫌弃呢,我家里正缺菜。”她知道这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大不了以后多帮扶一些。 “大健娘,大健背篓里怎么全是麻芋子啊,难不成这也是药材?”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开始询问。 所有人都看向宋芝,期盼她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宋芝循声望过去,是林金花,周长胜亲大伯家的儿媳妇。她假装没有看到提问的是谁,笑着向众人解答,“这个不是药材,不过以后我可能会收,价格待定。”还要看明日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卖掉,能卖个什么价钱。 听到这话,有些人脸上浮现失望之色,有些人则狐疑地看向宋芝,宋芝也没多做解释。 “大健娘,你再教俺们认些药材呗,我也可以给你一篮子菜!”人群中再次有人说话。 “老婆子给菜是真心感谢大健娘的,能卖黄芪我老婆子已经很知足了,”冯阿婆气愤地开口,人家村长给了一两银子呢,可不能因为她那一篮子菜,拉低宋芝的身价,“这本就是人家的本领,就算一样药材也不教我们,我们也没话说。” “话不是这样说,都是沾亲带故的,教我们也不费啥事。”说话的是宋晓梅的婆婆刘来凤,因为此人向来泼辣无赖,大家都叫她刘蛮婆,她家昨天才象征性地挖了一根,这会悔死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是你有这本领,怕是捂得比谁都严实。”孙婶子立刻怼回去,她们二人是妯娌,自来不对付。 “人说话狗搭茬,我和你说话了吗?我问的是大健娘。”全村人谁不知道宋芝就是个软柿子,一直都被自己儿媳妇压得死死的,刘蛮婆觉得这么多人要学,宋芝肯定不敢拒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朝宋芝投来,宋芝便将刚刚想好的方案说给大家听, “我们村子40户人家几百口人,若真是都出动了,怕是很少有药材能扛得住这么采。” 人群中有人点头,今天卖药材的人回来后,得知黄芪真的能卖钱,就有很多人再次上山了,可是外围的黄芪数量明显少了很多,至于再深的地方,没有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没人敢冒险尝试。 “不过,我今天倒是真的又发现两种,耐旱还量大的药材。”说的是黄芩和柴胡,“只是这次我不打算免费教给大家。” “大健娘你说说什么条件,能接受的就学,接受不了的就走。”很久没有出声的村长发话了,他双眼亮晶晶,没想到这采药真的还能继续。 “我的想法是,将这两种药材的识别教给大家,日后大家每卖一斤的药材,要给我一文钱,持续一年,一年后不再收取任何费用。”将黄芪的识别分享出来,是不想有人饿死,如今摆脱了饿死的危机,再教人就不能白给了,顺便也能帮自己做一些甄别。 “会不会太少了?”村长问,一文钱确实不多,今天听大儿子说,最便宜的糙米已经涨到15文一斤,都赶上好年景时猪肉价格了。 宋芝摇摇头,“这两样药材既然量大,便不会有黄芪那么高的价格。”而且她也没指望通过这个发财。 “可是具体卖药材的数量,你要怎么确定,这东西偷偷背镇上卖了你又不知道。”村长再次替大家发问。 宋芝依旧微笑,“全凭自觉。” 第十七章 处理魔芋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跟着宋芝学认新的药材,甚至连王婆子母子都留了下来,宋芝假装看不懂他们当中一些人的打算。 众人确认过黄芩和柴胡的样子后,纷纷道谢离去,最后只剩下几人,都是周家人,分别是村长父子,周长喜周长吉兄弟俩,和原主的亲大伯公周有田。 周有田比周有树还大上几岁,“长胜媳妇,作为长辈,这次的事我不得不说你两句。” “你们年轻人啊,考虑事情就是欠妥,这事上你虽然出了风头,可到底失了实惠,这么些药材,如果都留给我们自家人采,那都够起一间青砖大瓦房了。” 他其实都要气死了,昨天他家也就老婆子带着儿媳上山了一趟,他和儿子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一直在给庄稼浇水。 那么些钱啊,都让这个宋氏白白送给了别人,在他心里,那些都应该是他的! 周有树一向看不上这个堂兄,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当初为了房子,竟然在长胜爹妈刚死的时候,就将兄妹四人给撵了出去,没有半分亲情。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要是往年也就算了,可今年是什么光景,眼看着都要绝收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同村人饿死?” “别说的那么好听,你是村长我又不是,你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拿我们大房的营生去做你自己的人情!” 周长喜哥俩全都鄙夷地看着自己的亲大伯,不说他们两家分家多年,就说当初不顾情面把他们赶出来,霸占他们父母留下的房子,两家人这些年几乎没有往来,甚至说结了仇也不为过,这时候又巴巴地贴上来,不就是想占点好处吗? 果然,下一秒周有田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长胜媳妇,你说那黄芩和柴胡因为量大所以便宜,那肯定还有量少价格高的吧,我们要求也不多,就比黄芪贵一点就行,你教我们四五种。” “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多难啊,那么老多孩子要养,你长兴兄弟还想把他家周文送去读书,你想想,咱家要真出一个读书人,你也面上有光,尤其是再对上刘翠花那个泼妇,也能硬气几分。” 周长喜实在听不下去,“你再难,能有我大嫂家这些年难?也没见你伸把手,这会儿倒成一家人了。” 见自己侄子竟然敢怼自己,周有田瞬间老脸一拉,刚要训斥,宋芝却先于他开口, “我觉得大伯说的极是,家里若出个读书人,确实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 周有田闻言面上一喜,其他人也有些摸不着宋芝的意思。 “大伯还有一句话也很对,人不能光为了出风头,丢了实惠,”宋芝话锋一转,“所以我决定,以后不再教别人识药辩药,便是大伯你家也不教了,钱确实留给自己赚最好。” “这怎么行!”周有树几人听了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还松了一口气,但周有田却不乐意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又不是外人,你不教我们,我们拿什么供小文去读书,这可是影响整个家族的大事!” “大伯说笑了,咱们老周家,又不是只有周文这一个孩子,我供自己儿子不香吗?” “再不济,若周安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还有长喜家的大强二壮,长吉家的小山呢,他们哪个跟我,不比小文跟我亲?” “他们怎么能和小文比?” “怎么就不能比了?周文他是三条腿还是四只眼啊!”周长喜再次梗着脖子开口。 “你这是胡搅蛮缠!” “彼此彼此。”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侄媳妇她这本事教谁不教谁都是她自愿,你何必自讨没趣,当年你是怎么对他兄弟几个的都忘了?” “我怎么对他们了,我让他们饿死了吗?”周有田不服气。 “我们没饿死,是大哥二哥辛苦拉扯,是二伯和村里人心善接济,和你有什么关系。”一直没说话的周长吉也开了口,“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大伯,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颗葱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不孝的东西,看我不替你爹妈教训你!”周有田吹胡子瞪眼。 “缺德的老登,我爸妈咋不上来把你带下去。”周长喜恨得要死。 “你……你孽障!” 眼看着要动起手来,周有树只能不耐烦地将人拖走,“行了,都少说一句,大哥你有这功夫,还不如上山,说不定还能多挖两斤黄芪。” 被拉走前周有田还骂骂咧咧,只是没人再理他。 两个老的走后,宋芝将周长喜二人带到院子里,并关上了院门。 她从背篓的底层,拿出其他几样药材,一一摆到地上,“这个叶面皱巴巴的、边缘有钝齿的是地黄的叶子,也是根部入药。” “这个心形叶片的是细辛,这是党参……”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以后都不教了吗?” “那是对外的说辞,你们也不是外人,这些年多亏了你们。” 周长喜眼眶有些发红,“说这些干啥,我们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互相帮扶过来的嘛。” “是啊大嫂,要没有大哥,我们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大哥这些年一直是他们心中的顶梁柱,不止抚养他们长大,甚至连两个兄弟的亲事,都是大哥一手操办,这也是这几年他们不遗余力,帮扶大嫂家的原因。想到那早死的大哥,周长吉也不禁想哭。 “行啦,不说了。你们好好看看这药材,我今天只采到这几样,除了之前说的黄芩和柴胡,这些都不是很好找。尤其是党参,怕旱,这年景除非到密林深处,我能找到也是幸运。” “不过虽然难找,但一斤顶别的几斤,你们再上山时注意些。” 二人表示明白,然后怀着复杂又激动的心情回了家,临走前周长吉放下了二十个鸡蛋,“大嫂你给二康好好补补,可千万别说他,小玲说要不是二康,那张小栓说不定就要把她推进坑里了。” 本来昨天就想过来的,但赵玉娥说十个鸡蛋太少,让他等今天卖了药材再买上十个。 而拄着木棍的周康,听说这药材这么值钱,悔得直拍自己那条好腿,“娘,我以后再也不那么冲动了。” 宋芝没有责怪他,“你懂得保护妹妹,做的很好,只是下次一定要记住,不管任何时候,都先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周康泪盈盈地点点头,娘还是第一次夸他。 午饭还是包子,周秀秀又做了个冬瓜丸子汤,蒸了一碗鸡蛋羹。 虽然宋芝再三叮嘱,但她还是不舍得放肉。 直到宋芝说大热天肉不吃就坏了,周秀秀这才狠心剁了不少肉。 宋芝也有一些心虚,她在现代过惯了有冰箱的日子,买肉的时候就没收着,回家才想起这件事,只能借口怕老鼠偷家,要把肉藏起来,然后借机将肉放进系统仓库,再每天偷偷摸摸拿出来。 第十八章 剩下的我全都要了 饱餐一顿后,宋芝就开始准备着手处理魔芋。 她让周秀秀带着铜钱,去村子里买只鸭子,然后在系统里买了一双防水手套,外边套上一层麻布手套。 她小心翼翼地先将魔芋去皮,然后拿出石板,将切成块的魔芋磨成浆。 “娘,这东西真能吃吗?”周萍和周安蹲在木盆前,看着自己娘亲的动作。 “当然啦。”宋芝看着两个小的那好奇的神情,起身去卧房,实际是从系统里又买了两双小的防水手套,给他们套上,“你们也试试,慢慢将它们都磨成泥浆。” “不要让它们接触到皮肤哦。” 将磨浆的这道工序交给两个小的,宋芝去院外抱了一堆杂草,点燃,开始制作草木灰水。 将杂草烧成黑灰,放入适量水搅拌,然后过滤数次,得到比较清澈的碱水。 另一边的周康,已经在家憋了两天,实在无趣,发现弟妹的动作,便主动上手尝试。等宋芝发现时,他已经赤手空拳地磨出了一大盆,给宋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确认周康没有过敏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周康见到自己娘的紧张反应,还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却不知,日后将会有磨不完的魔芋等着他。 宋芝从村子里又借来两个大盆。将一部分已经磨好的魔芋浆端走,混合着草木灰水不停搅拌,直至变色,然后抹平静置。 一斤魔芋大概可以做出5斤左右的魔芋豆腐,他们今天挖回来接近20斤的魔芋,宋芝觉得几个孩子今天能全部磨完。 想到这,她起身打算再出去借几个木盆,顺便再准备一些草木灰水,如果来不及,她也可以直接在系统里买碱水备用。 不久后周秀秀拎着一只鸭子回来,是在马大娘家买的,三斤左右,给了60文。 如今镇子里的肉类,最便宜的也得30文往上了,马大娘还是按往常的价格要的,是个厚道人。 “嫂子,要杀了吗?” 宋芝看着瘦弱的鸭子,琢磨着待会要不要从系统买一只大的偷梁换柱,“嗯,你顺便处理了吧。” 接近两个时辰,第一盆魔芋才成型,宋芝将它们切成豆腐块大小,然后起锅烧油,准备做一锅魔芋烧鸭子。为了照顾两个小的,她做了两种口味,一盆辣的,一盆不辣的。辣的那盆,她还细心地将用过的辣椒挑了出去,这朝代还没有辣椒,这也是她以后赚钱的利器。 然后又做了一大盆凉拌魔芋,这回只能用茱萸代替辣椒了,差了那么点劲头,宋芝又偷偷点了几滴系统里买的辣油。 等宋芝将烧好的魔芋鸭子盛到陶盆里时,院子里干活的人已经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娘,好香。”最小的周安第一个沉不住气,撒腿跑进厨房,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连周康都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不大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 宋芝看着他们脸上一个个渴望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索性一人喂了一块鸭肉,连周秀秀也被塞了一嘴。 等他们咽下去后,宋芝又一人喂了一口魔芋,“快尝尝麻芋子的味道。” 所有人顿时眼前一亮,弹滑的魔芋软糯中带着嚼劲,吸足了鸭肉的汤汁,混合着鸭肉和各种调料的香气,味道竟一点不输鸭肉,口感上则是另一只完全不同的享受。 “娘,这也太好吃了吧,就算这麻芋子有毒,吃这一口也值了。”周康一如既往地没出息,让宋芝再次汗颜。 宋芝分出一大碗鸭肉和凉拌魔芋,自己送去村长家,她觉得今天村长留下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说,但被周有田给搅和了。 送菜的时候问一下,顺便再借个板车。 到了村长家,郑氏见她端了这么多肉过来,连连推辞,但最后耐不住宋芝的热情和身后几个孙子直冒光的眼睛,还是收下了。 村长家人对宋芝也格外热情,尤其是周长贵的媳妇何月香,她之前都担心,儿媳妇这胎生下来也养不活,大人都吃不饱,哪有奶水养孩子,“大健娘,你不知道,我之前愁的都睡不着觉,现在这心总算安稳了。” 宋芝安慰了这个堂嫂几句,就找村长说话去了。 “侄媳妇,我是想着你中午说的黄芩和柴胡的事,让他们自觉给你交钱,怎么看你都是吃亏啊。” “他们就是偷偷去卖然后一文不给,即使知道,又抓不住证据,也没辙。” 果然是因为这事,“二伯你放心,这事我自有章程。” “每斤收一文钱,本来就只是不想让他们不劳而获,觉得理所当然,至于这钱他们往后交与不交,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利益,就看清一些人的底色,我怎么想都不亏。” 村长一听,知道她自有计较,便不再多言,只想着以后要好好叮嘱家里人,要记清楚账目,绝不可因为没人监督就起了贪小便宜的心思。 回到家中时,所有人都在院子里望眼欲穿,等着宋芝回来开饭。 宋芝今天蒸的是白米饭,盛饭的时候顺便每碗都浇了一点汤汁,全家再次期待地围坐在饭桌前,一声“开饭”过后,几双筷子齐齐出动,顿时“真香”“好辣”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起初还以为,麻芋子好吃是因为浸了肉香,可是尝到凉拌魔芋的时候,同样上头的停不下来。 令宋芝没想到的是,周家人竟全是嗜辣的,哪怕是最小的周安,也一边“嘶啦嘶啦”地吸溜着,一边不停地将筷子伸进两个辣菜碗里,直到辣的被吃完,才有人光顾另外一份。 如此挺好,一家人能吃到一起。 “从前怎么不知道,麻芋子竟然这么好吃。” “那是娘的手艺好。”周萍一边吃还不忘吹捧自己亲娘。 “娘,我明天还要吃。” “吃呗,外边那么多盆,非得吃腻你们。”周秀秀好笑地看着侄子侄女,如今又多了一种吃食,能少饿几次肚子。 宋芝便趁机说出自己的决定,“外边那些,我打算做成凉拌,明日拿到镇上去卖。” 至于魔芋烧鸭,就看那些酒楼倒时会不会心动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宋芝,他们这些农户,世世代代侍弄土地,其实对于做生意这一陌生领域,是有些害怕的。 “娘,能卖出去吗?”周康有些担心,虽然他也觉得很好吃。 “试试不就知道了。”周萍与旁人的担心不同,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娘,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听到可以去镇上,几个孩子都动了心,就连伤患周康都强烈表示了出行的欲望。 “明天你们大哥先陪我去,第一次先试试水。” 听到这话,除了周健和周秀秀以外的所有人都有些失落。 宋芝安慰,“等生意稳定下来,总有机会的。” “秀秀,你空下来的时候,可以带着两个小的,去近处再挖些麻芋子。”她有信心现在的存货能全部卖光。 第十九章 给老头当继室 同样的场景,在村长家上演。 “大婶娘的手艺原来这么好嘛,唔,真羡慕大健有个这么厉害的娘。” “哎呦,娘你打我干啥。”周大牛捂着后脑哀嚎。 “我让你知道,谁才是你老娘。”何月香白了一眼没出息的二儿子,“不过这个是什么东西,还怪好吃的,从前怎么没见过。” 周有树夹起一筷子魔芋放入口中,香辣嫩滑,回味无穷,“大概是麻芋子。” 他这话一出,众人夹菜的手一顿。 “啊,这,麻芋子不是有毒吗?” 只有周长贵的三儿子周大鹏趁着所有人的停顿,又夹了一大块,“这么香,有毒我也要吃。”不亏是周康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也是猜测,瞧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能给咱们送来,必然是能吃的。”他也是想到宋芝今天说的那些话,才有了这个猜测,“你们以后挖药材,若是遇见了,就顺手挖了给她送过去。”满山常见的东西,也没想着要钱。 第二日寅时,宋芝和周健推着两桶做好的凉拌魔芋就出发了。 天还未明,宋芝打着哈欠机械地跟在板车后面,不停地安慰自己,挣到钱就好了,挣到钱就好了。 到了镇上差不多辰时初,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宋芝在早市卖馒头的摊子边上停下,买了两个馒头,再从篮子里,实际上是系统内,端出了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魔芋鸭,和周健一人一碗就吃了起来。 鲜香麻辣的味道,在乏善可陈的一众早餐当中脱颖而出。过路的人闻到霸道的香气,总时不时往这边望一下,终于有个中年男子,没忍住上前询问, “小哥,你们吃的这个是什么?自家卖的吗?” 周健见真有人问,连忙放下碗筷,“我们卖的这个叫凉拌魔芋,和我们正吃的食材是一样的。”昨天娘就告诉他了,别人问起,要说叫魔芋,直接说麻芋子怕把客人吓跑。 “怎么卖?” 周健回过头看向宋芝。 宋芝不紧不慢开口,“30文一斤,55文给两斤。” 听到价格,别说过路人,连周健都吓了一跳。 “这也太贵了吧,赶上如今的肉价了。” 宋芝直接盛出了一小碗,给客人品尝,“您先尝尝再决定买不买,免费品尝。” 客人接过碗仔细端详,想要看出是什么东西,无果,索性拿了双竹筷开吃。 怎料,这一吃便停不下来,脆爽弹牙、嫩滑带劲,带着恰到好处微麻与酸辣,如此闷热的天气,简直是解腻又开胃。 “不错,给我来上两斤。”试吃过后,客人果断下单,听的周健是既吃惊又兴奋,手忙脚乱给称了两斤。 老天爷,55文能买十多斤糙米了,人家眼都不眨就花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粮食早就不是当初的价格了。 有了第一单,便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有人是闻着味被吸引过来的,还有人是对着新奇食物感到好奇。 “魔芋娘子,你这魔芋是什么做的。”这才半天,宋芝连昵称都有了。 宋芝没有直接回答,“您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最近天热的我都吃不下饭,你这滋味不做。” 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很快带来的80几斤魔芋,就只剩三分之一了。 “剩下的我全要了。”一位身穿蓝色锦缎的中年男人,挺着滚圆的肚子出声。 宋芝看到来人的样子,会心一笑,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第一天就遇上大主顾。 “剩下这些有25斤左右,我就给您按20斤算,一共550文。” 见宋芝利落地算好账,男人有些意外,“可以让小哥帮我送到前边的福运酒楼吗?” 宋芝自然答应,和周健约好还在这里见面,就背着背篓找到了回春堂。 还没等报上林怀仁的姓名,就在门口遇到了对方,“宋娘子,可算是把您等来了。” 看着对方急切的样子,还以为等了一年半载呢,实际上也没两天。 “林大夫说笑了,”她将背篓递给林怀仁身后的药童,“麻烦小哥,看看我这些药材贵店能否回收。”她来之前就从系统又取出了10斤黄芪放进去。 “老夫亲自长眼。” “不必劳烦,趁这个时间,我把上次的方法和您详细说一说。”她打听过回春堂,还算良心,况且中间隔着林大夫,她相信会给她一个公道的价钱。 宋芝被引到一间没人的诊室,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要点一一同林怀仁说明,顺便还附赠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法,当然只是描述,“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适用于溺水、窒息缺氧、心脏骤停等多场合的急救。”然后又将不同场合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说明。 这番言论听得林怀仁频频点头,眼睛发亮,“日后此等方法若真能救人性命,那宋娘子你功德无量啊。” 宋芝浅笑,“一点拙见罢了,比不得林大夫你治病救人。” 互相客套后,二人出了诊室,药童带着账房付上药材钱,一共1720文,顺便了解到,柴胡和黄芩的收药价格如今都是20文一斤。 宋芝和林大夫道别后出了回春堂,又遇见了那日的小乞丐,宋芝再次给了对方两个包子,就背着空空的背篓又开始了采购。 早上魔芋一共卖了二两多银子,加上两次的卖药钱,即使之前花过一些,也还有接近10两多,宋芝如今也算身揣“巨款”了。 她先是到了上次的布庄,直接要了五匹布,两匹棉布一人做一身里衣,三匹麻布一人两身外衣换着穿。 然后是铁匠铺,选购了一口大铁锅,家里只一口锅怕是不够用。 宋芝想着还得在院子里打口井,以后用水量肯定很大,一直去村中挑水也不方便,而且旱灾,一家打多了水别人容易有意见。 若是有一口自己的井,她还能偷偷往井里放水,不担心井水会没。 只是日后还想盖新房,这井的位置,就有点不好确定。 去到杂货铺,买了一些做衣服用的针头线脑,一些盛装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和几卷糊窗户用的纸,那个破家,真是四处漏风。 吃的东西宋芝依旧是从系统购买,两斤朴实无华的点心,两斤红糖,一斤冰糖,两只褪了毛的老母鸡和三斤雪花梨。 最后宋芝还是买了五斤猪肉三斤排骨,猪肉可以腌起来做腊肉,反正她做饭的时候多,具体放多少谁也不知道,她以后就是古希腊掌管猪肉的神! 第二十章 一口价,两百两 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周健“暴富”的激动还没有过去,不停地拉着弟弟妹妹讲今天卖魔芋时的盛况。 其余几个人都听的心潮澎湃。 “大嫂,我们竟然真的挣到钱了?”周秀秀盯着满炕的铜钱,眼里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家里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从前大哥在的时候,从不忍心让她和几个孩子吃苦。 如今大嫂竟然也这么能干,不,甚至比大哥还要能干,这可是一天挣到的银子啊,那一个月得有多少。 “娘,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我还要吃肉。” “吃糖,吃糖!” 宋芝看着几个孩子没心没肺的样子,拉过一旁还在伤感的周秀秀, “来,大嫂给你绑上头绳。”那是她特意从杂货铺里挑的,上边还有一朵绒花做的梅花,红艳艳的,很是漂亮。 “大嫂,这得不少钱吧。”周秀秀看到绒花头绳很是惊喜,却也觉得戴在自己头上有些浪费,“给小萍戴吧,我都这么大了……而且也不爱出门,还是小萍戴着好看。” 宋芝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手上的动作,“都有的。”给周萍买的是粉嫩的荷花。 “娘我也有吗?”周萍在背篓里翻找,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扎上头绳,“嘻嘻,真好看,我要去找小蕊玩啦。”钱蕊,马大娘的孙女。 “那你顺便和钱大叔说一声,咱家还要打一个手推车,几个大盆和木桶,我一会过去给定金。”钱大叔是村里唯一的木匠。 周萍得了允许欢欢喜喜地跑了。 宋芝也抱着几匹布出门找到李水芹,“她二婶,你手艺好,能不能帮我们做几身衣服。”将家里六人的尺寸和要求说清楚,“剩下的布,你不嫌弃就自己留着用。” 李水芹是做惯了针线活的,听宋芝说完,便计算出了大致用量,剩下的布,都够她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套新衣了。 “不行的大嫂,我怎么能要这么多呢。” “拿着吧,这些年也没给孩子们买过东西,就当我这个大伯娘的一点心意。” 宋芝又说了一下家里现在收麻芋子的事,10文钱一斤,让她和老三家的帮着在村里宣传一下。 然后就去了钱家,说了一下手推车和盆子的具体尺寸,并付了定金。 下午的时候,村长家和老二老三家,陆续送来不少麻芋子,至于村子里其他人,只有零星几家有麻芋子送来。 让宋芝没想到的是,冯阿婆家送来的数量竟然不必村长几家少多少。 “冯阿婆,你们该挖药挖药,不用紧着我这里。”毕竟药材可比麻芋子值钱多了。 “你对我们有大恩,我们不能不报,况且你也是给了钱的。”冯阿婆说这话时有点羞愧,她觉得不该要钱的,可家里又实在缺。 宋芝起身进屋,用油纸包了几块点心,又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鸡蛋,递给冯阿婆。 冯阿婆连连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使不得。” “我给孩子拿的,您不接着我就送到您家里去。”昨天她瞅着三个瘦弱的孩子,实在叫疼。 冯阿婆再次感动的泪眼盈盈,自家的孩子,尤其是小草,比村里好多4岁的孩子还瘦小,她又何尝不心疼。 送走了冯阿婆,宋芝便开始指挥家里几个孩子干活,磨浆的磨浆,烧水的烧水。 正在小院里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周萍哭着推开门跑回了家,“小姑,大堂姐把我的头绳抢走了,呜呜呜。”说的是周长兴的大女儿,周有田的孙女。 “不仅如此,她还把小萍推倒在地,踢了她两脚。”钱蕊气愤地说。 听到这话,周秀秀立马撇下手里的活计,拉着周萍出了门,“走,小姑领你去找她算账!” 宋芝无奈叹气,这些孩子受委屈的第一时间,仍然是找周秀秀这个小姑,可见原主从前的不作为,带给孩子的不安全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她赶忙也洗手追了上去,但还是被她们甩下一大截。 周秀秀领着人过去的时候,周荷花正得意地抚摸着头上的绒花, “这朵荷花的头绳,简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周萍那个黑丫头,哪配得上这么好看的绒花,丑啦吧唧的,还好意思哭,哭起来更丑。”正好她马上就要成亲了,有了这朵绒花,她出嫁时一定更漂亮。 周遭人听到她这话,都没搭茬,抢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真不要脸。 “我那婶娘也是,有点钱就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这种东西,也是农户人家该有的,猪鼻子插大葱,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啊,周秀秀你干啥!” 辈分上,周秀秀是周荷花的姑姑,但二人年纪相当,周有田他们大房又甚是嚣张,从来看不起二房,所以周荷花对她一向是直呼其名。 “干啥?当然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小贼,臭不要脸!”周秀秀一把扯下绒花。 周荷花听见周秀秀骂她,又看到对方发间也扎了一朵绒花,顿时气愤地要死,一个没人要的破鞋,她凭什么能戴这么漂亮的绒花!都怪宋芝那个蠢货,有了好事不想着自家人,不然,说不定她嫁妆还能厚上几分!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一个当姐姐的,还不能戴妹妹的头花了?我看你头上那个也不错,一并给我吧,就当给我添妆了。”周荷花恬不知耻地狡辩,上手想要将绒花夺回。 “我呸!没水总有尿吧,你也照照自己,奸懒馋滑贪得无厌,还想要我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周秀秀对这个便宜侄女厌恶至极,从前没少欺负自家几个孩子,她俩也没少因此掐架。 “周秀秀你个烂货,你就是嫉妒我马上要嫁到县城里去,到时候我吃香喝辣,而你只能当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你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以后也给你介绍个城里的汉子。” “是,我嫉妒你要给一个比你爹还大的老头当继室,嫉妒你一进门就有一大群便宜儿女,嫉妒你每天都要伺候一个糟老头子!”周秀秀笑盈盈地看着周荷花,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 周围人听到这话都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林金花不是说她闺女要进城享福吗?” “你就说进没进城吧。” “比她爹还大啊,周有田也能同意?” “有啥不同意的,指不定就是他撺掇的,卖完女儿卖孙女,老家伙最不是东西。” “胡说!你们别听她胡说!”周荷花听到周围人的议论,急得都要哭了,“周秀秀你给我闭嘴。” 这些天她那些小姐妹,不停恭维她羡慕她,说她马上就要变城里人了,她别提有多得意了,可是此刻,竟然被人当众撕下了面皮。 周秀秀看着她冷笑,这也是她无意间听到周长兴和林金花的对话才知道。当时她还同情周荷花来着,觉得她被自己家人卖了很可怜,可是看今天这架势,说不定人自己也是愿意的。 第二十一章 交水钱 宋芝后赶来看完全程,最后周荷花哭着跑回了家,都没用自己出手,周秀秀就替周萍出了头。 难怪几个孩子那么依赖她。 另一边的周荷花哭着跑回家,不仅没有被安慰,反而当头挨了周有田一巴掌,“蠢货,眼皮子浅的东西,不安安心心在家等着出嫁,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早有那腿快嘴快的好事者先一步,跑来周家老宅打听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被周有田赶了出去,如此做派,别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看到自己女儿被打,林金花还是心疼的,上来护在身前,“爹,你说荷花干嘛,都是周秀秀那个小贱人,自己嫁不出去,还要败坏咱家荷花的名声。” “还有宋芝那个死寡妇,有点钱就知道嘚瑟,她一个当婶娘的,侄女出嫁她买东西添妆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转过头她又责备自己闺女,“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稳重,想要什么东西,何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抢,宋芝是个软的,回头娘给你去上门要,她还敢不给?”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要哭滚回屋子里哭去。”周长兴看着哭哭啼啼的大女儿,烦躁地吼道。 周荷花在屋子里又委屈地哭了一会,想到周萍和周秀秀头上的绒花,不由得埋怨起自己家人。 她都听到了,他们可是收了整整10两银子,还有两百斤粮食当聘礼,将自己卖给了那个老男人,可是到头来,她要一朵绒花他们都不舍得给她买。 凭什么连周秀秀那个小贱人都有的东西,她却不可以有! 又想起了娘跟她说的话,等她嫁到县城,就再也不用过忍饥挨饿的日子,刘家日子还算殷实,到时候她要买更漂亮的绒花,气死周秀秀。 “爹,我听说宋氏真的开始收麻芋子了,10文钱一斤,咱们要不要也挖一点送过去。”周长顺觉得虽然比不得药材价格高,但好歹是个进项。 “送什么送,你个蠢货!”周有田踢了二儿子一脚,“她能10文钱收,说明她还有赚头,这差价咱们自己挣不好吗?” “就是,二弟你别听她说什么不是药材,她也就忽悠忽悠村子里像你这样的蠢货。”周长兴目露精明,“爹,咱们也在村里收如何,11文一斤,压她一头,回头倒卖还能赚它一笔。” “这事不急,回头去镇上,确认麻芋子有赚头再做也不急。”周有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宋芝那娘们不肯教他们认更多的药材,就别怪他们抢她生意! 他们周家,还轮不到一个女人耀武扬威。 …… 宋芝第二天做了差不多100斤的凉拌魔芋到镇子上,想着再快可能也要到巳时才能卖完。 却没想到刚到第一天摆摊的地方,就遇见了昨天最后包场的蓝衣男子。 “这位娘子,我们详谈可好。” 男子把他们带到了福运酒楼,“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鄙姓徐。” 宋芝并不意外,也跟着自报家门。 见宋芝依旧气定神闲,徐掌柜便开门见山, “宋夫人,不瞒你们说,昨日因为你们那一道菜,我们酒楼的营业额就上浮了三成,因此我想和你们长期合作。” 宋芝抿了一口茶水,不慌不忙道,“徐掌柜想怎么个合作法。” 徐掌柜思索了一下,问道,“不知这吃食你们还能做多久。”这个时代,吃食受季节农令影响很大,他这句话,也是想试探出一些关于魔芋的信息。 宋芝大概了解到,魔芋最佳的采挖期其实是农历九到十月份,她现在就开始做这门生意,也是怕日后干旱严重,怕魔芋活不到那个时候。 但要说吃食能做多久,自然是只有一个回答,“您若是想要,我们可以一直做。”她有系统这个作弊空间,只要加大收购量,就不怕魔芋会坏掉,即使收购的魔芋量不够,她还可以从系统超市购买,这玩意儿也不贵,她还是买得起。 没获取到有用信息也不恼怒,索性有银子赚就是好事,“每斤30文的价格,我每日暂定100斤,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岳麓镇你只能卖我一家。”这一带的村子,大多都建在岳麓山脉附近,镇子便因此得名。 宋芝觉得他这个要求也算合理,便答应了下来,约定好每日卯时到运酒楼送货。 想了想,宋芝又继续开口,“不知道徐掌柜对食谱有没有兴趣?” 徐掌柜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宋夫人还有什么拿手绝活?” 宋芝微笑,“您明早一试便知。” 第二天送货时,宋芝特地留了两块魔芋豆腐,拿给徐掌柜看,“还请徐掌柜准备一只处理好的鸭子。” 徐掌柜吩咐手下去办,“不知道这魔芋,是何物所做?” 宋芝此刻没什么好隐瞒,“是麻芋子。”此事早晚会走漏风声,与其到时候牵扯出不必要的误会,不如此时坦诚相告。 “竟是麻芋子!”徐掌柜当然知道麻芋子,若是先知魔芋是麻芋子所做,他还会有偏见,可尝过了魔芋之后,只会惊讶宋芝的巧思,竟能将麻芋子的毒素去除。 “食不厌精,烩不厌细嘛。” 酒楼人手已经将鸭子处理好,宋芝一个人走进厨房,做了一道魔芋烧鸭,当然是用茱萸代替了辣椒。 徐掌柜在外间闻到香气时,就已经食指大动,等尝到嘴里,更是眼前一亮,转瞬的功夫,大半盘已经空了,“不知宋夫人这道魔芋烧鸭的食谱,打算怎么卖?” “一口价,两百两!” 饶是这两天见识了一些,周健还是险些被吓了一个趔趄。 徐掌柜也吃了一惊,“鄙店是诚心和夫人您做生意的,只是这个价格,着实有些高了吧。” 宋芝一本正经地忽悠,“实话和您说,看似贵店买的只是一份食谱,但我这调味的方法,可以让许多菜色口味都再上一个台阶。换句话说,您买的是我祖传的手艺。” “您既然是掌柜,背后必然还有东家。” “能开得起这么大酒楼的人,又怎么会只有这一处产业。便是只有一处,我敢保证,只要用了我这法子,你们往后开分店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徐掌柜被说得有些心动。 宋芝猜的没错,徐掌柜的东家,生意遍布整个顺昌府。若是真的如宋芝所说,可以让其他菜肴也增香不少,那为东家献上这个方子的他,一定会更加得到东家的赏识。 徐掌柜咬咬牙,“好,那就两百两!只是要立契书,你们要保证法子绝不外漏。” 第二十二章 有多少要多少 契书立好后,双方按了手印。 宋芝又在福运酒楼的厨子面前重新做了一遍烧鸭,并将用到的调料一一说明。 徐掌柜看着誊抄好的菜谱,不禁感叹,“宋夫人奇思妙想啊,竟然想到用药材来烹饪食材,怪不得连我都尝不出来是什么香料。” 宋芝笑笑不语,这都是几千年祖先不断尝试的结果啊。 福运酒楼又从宋芝处,每日增订50斤的魔芋豆腐,定价25文一斤。 徐掌柜暗自思忖,有了这魔芋豆腐和宋芝调味的方子,是不是可以自己尝试做凉拌。 哪知后边做了几回,味道却总照着宋芝做的差上许多,无奈只能放弃自己做的这个想法。 当然做不出宋芝的那个味道,卖的这些凉拌菜,宋芝为了省事,用了很多系统买的现代调料,尤其是耗油和辣椒油,不仅提鲜增香,辣劲十足,更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属于是将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之后的几天,周家人除了收魔芋,就是整日闭门处理魔芋,然后摸黑起早去送魔芋。 以至于尽管收魔芋进行的热火朝天,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宋芝是用来干什么。 这天宋芝又从系统拿出一批药材到回春堂卖,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人跟着。从回春堂出来,照例给了小乞丐两个包子,并对着他耳语几句。 第二日,宋芝装作一无所知,又去了一趟回春堂,出来的时候,小乞丐手舞足蹈地给宋芝连说加比划了一通,宋芝了然。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林金花。 林金花是特意来堵宋芝的,“我说她婶子,你最近赚了不少钱吧。” 宋芝避开她摸向背篓的手,“嫂子你找我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呢,秀秀那丫头,越来越没教养了,就算是被张家小子抛弃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吧,她一个当长辈的,竟然当众败坏荷花的名声,难不成还想拖累荷花和她作伴?” 虽然公爹回去说,现在的宋芝变了,林金花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回去非得好好说说她,荷花回去眼睛都哭肿了。” 说完之后看宋芝反应,宋芝却没理她,继续往村子里走。 等半天没等到想要的道歉,林金花继续说, “不过我和荷花说了,你是个疼孩子的,不会让她白白受委屈。” “我瞧着你最近卖药材,也挣了不少钱,送荷花一对银镯子当添妆不过分吧。” “还有那绒花,我看老二老三家的都有,同样是侄女,你也不能厚此薄彼,给荷花也准备两根。” 给宋芝都听笑了,停下脚步看向她,“嫂子,几天不见,你投身帮派了?” “什么帮派?” “丐帮啊,专门乞讨。”说完也不管林金花反应,扬长而去。 等回到家,就见周有田带着一群人等在自家门口,宋芝不由得感叹,这一天,真是捅了他们家的窝了。 “长胜家的,你家孩子是怎么教的,长辈来了也不给开门,一点教养都没有,孩子教坏了,你有什么脸去地下见长胜。”周有田大热天的在门外晒了半个时辰,一肚子气没处撒。 “你要是养不好,我替你养,他们说到底也是我周家的血脉,可禁不起你这么糟践。” 听到是宋芝回来了,周萍才把门栓取下,“娘你回来了。” 宋芝笑笑,将背篓递给刚出来的周秀秀,“你们先把东西拿进去。” 然后转身堵在了门前,拦住了周有田想要迈进去的脚。 “我家孩子就不用大伯您操心了,您还是管好自己家的吧,荷花也是您亲孙女,她就禁得起你们糟践?”别以为宋芝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心思,当初周长胜父母没了,周有田就是打着照顾几个侄子侄女的名义,霸占了他们二房的房子和田地,结果没两天又把人赶了出来。 “你!”周有田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很快调整好表情,“我今天带着几位乡亲过来是有正事,还不赶紧请我们进去。” “啥事在这说就成。”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开口的是张学文的父亲张顺子,“有村民反应,你家最近往家里挑水挑的频繁,怀疑你们恶意储水,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此事是真是假。” “哦?你们打算怎么看。” “当然是搜查。” 宋芝嗤笑,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她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几家人,除了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就是那天让她无偿教药材时,叫唤的最凶的,估计是想趁着所谓的搜查,看看她家里都有什么药材。 “你们有官府批文?”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东西我们上哪弄去。” “那不就得了,怎么,村子里每家每户的用水有定量?” “是没有定量,可眼看着还不下雨,你们若是偷偷储水,那就是偷我们全村的水。” “对,默认的规矩就是不能恶意储水。” “要不让我们进去搜查,要不你就按一天一两银子补给我们!” “我请问,是哪个村民说我们挑水挑的多了。” “我见到了,”王婆子站出来,“你家大健一天两趟的往家里挑,你家才多少人,能喝这么多?” “谁说我喝了,洗澡不行吗?” “我呸!你一个寡妇,天天洗澡给谁看,还是想勾搭谁家汉子!” 宋芝不想再和她多争口舌,转头看着众人,声音不卑不亢, “我家一共才两亩地,就算加上往家里挑的这两趟水,恐怕还没有你们当中一些人用来浇地的水多吧,那要这么说,你们地多的,是不是也要每天往村子里交水钱啊?”宋芝说的没错,她家地少,而且她还经常直接从系统取水,看着每天是别人多挑了一趟水,实际上用水总量不一定有别家多。 “我们家也不是你们说查就查的,各位请回吧。”说着就要转身关门。 却不想周有田一手抵在了门上,眼神里多了一抹阴鸷,“他们查不得,我总可以吧,我们周家容不得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今天这事要不搞清楚,以后你家就别用村里的井水了!” “对,你们以后就别用村里的井水了!” 宋芝目光冷冽,一一扫过在场众人,“你们确定?” 在场的人,尤其是周有田,以为宋芝一定会妥协,毕竟若是真不让用水,没人能坚持几天。 “确定。” “要不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 宋芝冷笑,再次用力,“砰”地一声把门甩上,根本没管周有田的手臂,“不用就不用。” 她倒要看看,没她偷偷给井里加水,那口井还能撑多久。 第二十三章 晴天霹雳 关上门之后的宋芝,想到小乞丐对她说的话,再结合自己的猜测,确认是周长兴在跟着她。 她原本想着让他们碰壁几次,就知难而退了,可他们总是惦记着她,她又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回份大礼怎么能行! 村长听到有人上宋芝家闹事,赶过来时人群已经散去,听完事情经过,也忍不住骂了起来,“我这个大堂哥,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一肚子弯弯绕,光想着怎么占便宜和坑人。”人老成精,他怎么能看不懂他们闹这一出的用意。 “侄媳妇,村里井水你放心用着,我看谁敢不让!” “村里人大多都是明事理的,大家都记着你的好呢,不会说什么的。这群放下碗骂娘的家伙,忒不要脸!” 宋芝已经不生气了,“没事的,正好我也想在院子里打口井,这样用水也方便。” “至于这几天,我就先在镇子上往回带水吧,省着用也够了。”正好这几天她都要往镇子上跑,到时候推着空桶回来,没人的时候再往里放水,累是累了点,但不蒸馒头争口气。 村长见宋芝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劝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和周有田一起闹事的那几家,以后得注意一些。 …… 这天宋芝从回春堂出来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迈进了医馆。 “小哥,你们这里收麻芋子吗?”柜台的药童想起自己师父交代的事,“收的,目前价格是20文一斤,郎君有多少?” 听到这话,周长兴眼冒精光,“你们收多少?” “郎君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周长兴听到这话心情激荡,好你个宋芝,总算让我抓到了,一路脚步漂浮地跑回了家,他要赶紧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而躲在外边的宋芝也勾起了嘴角,总算上钩了。 “你都打听清楚了?”周有田再次确认。 周长兴点点头,“我跟了姓宋的娘们好几天了,镇子上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她都去过,不过属回春堂去的勤。” “其他家我也问过了,都不要麻芋子,只有回春堂一家收。” “20文一斤啊,姓宋的娘们一转手就赚了一倍,还不用她自己挖,真是打的好算盘!” 周有田冷哼,一副看穿了宋芝伎俩的样子,“麻芋子不像别的药材,只有一家愿意收。她这是笃定了,只有她知道销路,借此忽悠他人来给她赚钱呢。” “那爹,这买卖现在咱们也能做啊。”林金花想到那天宋芝骂她要饭的就来气,啥时候轮到那个窝囊废瞧不起她了。 周有田眼里闪过算计和得意,“不急,这阵子因为药材的事她收买了不少人心,咱们得先把她伪善的面皮撕下来,让大家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隔天一早,宋芝家再次围满了人。 宋芝看着带头的那几个,还真是不消停。 “大健娘,都在一个村子住着,你做人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吧。” “就是就是,还挣村里人钱,我们辛辛苦苦挖点药材容易吗?” “她家现在可是天天吃肉,我大老远就闻到了。” “黑心钱买肉吃,也不怕噎死。”王婆子恶狠狠地,那天她闻到肉香,舔着脸上门要蹭两口,想着宋芝总不好意思撵她吧,结果连门都没让进,气死她了。 “是啊,当初教我们认药材要收钱也就罢了,如今还忽悠我们给你做苦力是不。”宋芝瞥了一眼说话的,也姓张,和张顺子一家是本家。她记得,这家人可就最开始象征性的送过两个铜板,后来卖了那么多药材,也没见再给她送钱。 宋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各位乡亲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了。” 周围大多是见有人过来看热闹的,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时周长兴站了出来,“大家听我说,我这个堂弟媳妇,可精明得很啊。她10文钱收大家送来的麻芋子,转手就20文一斤卖出去,你们说说,她这不是占乡亲们便宜吗?” “她明明知道今年大家的日子都难过,用着从咱们这里赚来的钱吃香喝辣,姓宋的,你亏不亏心。” 听到周长兴这话,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大堂哥,你说这话我就听不懂,我收麻芋子,是为了做吃食拿镇上去卖,什么时候20文一斤又卖出了。” “你还嘴硬,谁不知道麻芋子有毒,那玩意能吃?你糊弄鬼呢!”周长兴一脸尽在掌握的表情,“我既然敢这么说,就是确定的事,咱们可不会白白冤枉你。” “哦,还有这种好事?那大堂哥你说说,哪里能收20文一斤,我也愿意拿去卖。” “你少在这装傻。” 宋芝不与他多纠缠,转头面向众人,“既然大堂哥说有人20文一斤收,那大家不妨都去卖给这人,我肯定是不会拦着大家赚钱的。” “是啊,长兴,你说了半天倒是说说,哪里20文一斤收啊。” 周长兴见众人都望向他,一时语塞。 这时,周有田站了出来。“大家别急,我们今天来,就是避免大家一直被蒙在鼓里,别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还有就是,今天我周家老宅给大家出头,我们一定要让宋氏把拿了我们的,吐出来!” “宋氏,你还不赶紧把差大家的银钱都补上?” “我说了,我没有倒卖麻芋子,拿来是做吃食买卖的,你们爱信不信。” “不过,谁要是想退,我倒是可以把东西按斤数补给你们,想退的可以排队。” “什么意思,不是补银子吗?我要那不能吃的东西干啥。” 宋芝冷笑,“拿去卖20文一斤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 “我老婆子相信大健娘,我不退,再说了,挣多少都是人家的本事,没有人家,我们一毛钱都挣不到,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人群中的冯阿婆第一个表态。 “说的对,人家教咱认药材,可是救了咱命的,要不然什么时候饿死都不知道。” “可是背到镇上就能卖20文啊。” “他周长兴嘴一叭叭,支支吾吾的又不肯说出哪里收,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万一退了又卖不出去咋整。” 看闹了半天也没几人要退,周有田直接开口, “大家放心退,我周有田13文一斤收,有多少要多少,绝对不会让大家的麻芋子砸在手里。” 第二十四章 完啦 这话一出,人群中有人惊呼,“感情是抢买卖来了。” “你们这不也是赚乡亲钱吗?”刚才那正义凛然讨伐宋芝的样子,这不是打脸吗? “那咋了,我们明码标价,你们爱卖就卖,不爱卖,就自己找地方卖,能卖出更高价是你们本事!”周长兴梗着脖子。 众人一听也没再反驳,不过依旧没有几个人站出来要退,为了那几文的差价,做出这么出尔反尔的事,他们嫌丢人。 最终,只有王婆子、还有几户张姓人家跟着退了,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挖多少,毕竟药材还挖不过来。 令宋芝意外的是,张顺子家竟然没有跟着兄弟们一起退,后来想明白了,他家挖的本就不多,为了这么点钱,弄坏名声不值当,毕竟他家还有个读书人。 “大奶奶,您家送过来的麻芋子可是不少,一斤差三文钱,你这得差好几百铜板了吧,真不退啊?给几个孩子买肉吃不香吗?”张顺子的大哥张麻子对着冯阿婆劝道。 冯阿婆夫家也姓张,和他们是本家。 “不退,老婆子是穷,但不能干这不要脸的事!”冯阿婆仗着自己年纪大,明明白白地骂人。 张麻子撇撇嘴,“不识好歹。” …… 接下来的几天,宋芝收到的麻芋子确实少了很多,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如果是她,她肯定也选价格高的卖。 周家老宅这边,周长兴往回春堂送了几次魔芋,过一道手每斤就能赚7文钱,这些天竟然赚了几十两,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爹,咱们赚了40多两了,说不定年底真能起个大房子。” “怪不得姓宋那娘们要捂着,敢情是这么赚钱。” 林金花也得意的不行,想起宋芝前两天还骂自己是乞丐,遇到宋芝就忍不住上前嘲讽,“你说你一个寡妇,不好好在家守妇道,男人都没了,还天天往镇子上跑,知道的你是去卖药材,不知道的以为你卖肉呢。”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嚣张,指不定哪天就栽了,大健娘,你说呢。” “什么妇道夫道公道母道的,再在我面前满嘴喷粪地拦我道,我送你上奈何桥!”宋芝才不惯着,一肩膀撞上去,将人撞了个趔趄。 林金花被骂了也不恼,想起公爹的交代,“呵,你就别硬挺了。” “我公公说了,我们不是那些个得势就翘尾巴的人,只要你好好给他道个歉,他一个当长辈的,也不能真和你计较。咱们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到时候有钱一起赚不好吗?”公爹说了,宋芝一定还知道其他更值钱的药材。 “你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就算有能耐,你能揽多大摊子?” “别以为你那两个小叔子是个好的,指不定哪天你家就被吃了绝户,还替人家数钱呢。” 这话正巧被路过的赵玉娥听到了,一巴掌就呼了上去,“狼心狗肺的贱人,你以为谁家都和你们一样,自己闺女都能卖,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了,还好意思天天舔着脸出来讲咕别人,我要是你就一头扎粪坑里淹死!”说着又和宋芝一起,和林金花打了一架。 …… 山上的魔芋越挖越少,连村长家能送过来的都少了很多。 周秀秀看着依旧风轻云淡的宋芝有些着急,“大嫂,回头没原料了怎么办,这麻芋子的挖采期可就这几个月。” “你呀,不嫌累啊,收的少就少做一点呗,更轻松。”实际上,周长兴这几日送到回春堂的麻芋子,都躺在她系统的仓库里。 “累什么累,我更怕没钱!大嫂你别忘了酒楼的订单。” “是哦,还得给酒楼供货,要不咱们也涨涨价?”于是,宋芝把麻芋子的收购价涨到了14文一斤,并且拜托周长喜周长吉两兄弟,拉着板车去周边村子里收。 听到宋芝涨价了,周有田拍板,收购价涨到了15文一斤,反正还有的赚。 “周兄弟,我家掌柜要回老家几天,过些日子再回来,你可以多挖一些再送过来,掌柜不在没人给你结账。”这天送货时,药童对着周长兴面不改色地说。 周长兴一听也是,便答应了,更何况这些日子周长喜他们二人实在是烦,走家串户的,抢了他们不少生意,他现在两天送一趟货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他和老二都被爹派出去“抢占市场”了! 两边抢生意抢得如火如荼,实际上宋芝和两兄弟说了,他们这次出去,更多的是做做样子,假装很积极就行,目的是给周有田家制造一种紧张感,但同时也要给他们更多收货的机会。 “当家的,我这心里咋这么慌呢,”林金花看着地窖、院子堆满了魔芋,得有上万斤了,“这么老些,要是砸手里可咋整!” “啪!”周长兴抬手给了林金花一个嘴巴,“败家老娘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点好吗?” 其实周长兴也有些担心,这些天为了和周长喜周长吉抢货,麻芋子的价格已经被抬到了16文一斤,每天睁开两眼就是收货,闭上眼想的还是收货,不知不觉间,竟然堆积了这么多,他们不仅把前些日子倒卖挣的钱都搭了进去,加上自己家底,甚至还借了不少银子。 “没事,那药铺说了,咱们有多少货他都要,恁大的店铺,还能骗咱们啊。”周长兴也是在安慰自己。 周长顺和媳妇赵翠一直在旁边没出声,反正他俩在这个家也没啥话语权和存在感,连带着两个孩子,都是小透明。 周有田看了一眼嘀嘀咕咕的儿子儿媳,“瞅你俩那点出息,这点事都扛不起来。” “你们也不想想,咱们只要这次顶住了,彻底把宋芝打压下去,那以后收麻芋子的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只剩咱一家收,咱们就是出价5文钱一斤,他们也得卖!” 听到老爹这话,周长兴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有无数银子在朝他招手,声音都带着激动,“爹,还是您有远见。”到时候,这一带的麻芋子买卖,可都是他们说了算! “那是,咱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林金花也在一旁恭维。 “还用你说,爹就是咱家的定海神针,姓宋那娘们想和爹都,还嫩着呢。” 只是这种激动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当周长兴带着周长顺,推了一部分麻芋子到回春堂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啥,你们只愿意5文钱一斤收?” 第二十五章 周有田的算计 “不是说好的20文一斤收吗?咋就变成5文了,你耍我啊。”周长兴声音变了调,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直冒冷汗,双腿都在发抖,他们家底可都在里面了啊。 药柜前的药童听到他这话,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我每天挺忙的,谁有那闲心耍你啊,要卖就卖,不卖别挡着后边的人,我还要给人抓药呢。” “不行,凭什么你说5文就5文,我要找你们掌柜的!说好的有多少要多少,我收了一万斤,200两,一个子都不能少!”周长兴目眦欲裂扒着柜台不走。 “嘿,这人怎么这样啊。” “快起开,别耽误我抓药。” “是谁在我回春堂闹事?”一个管事样子的人走了过来。 药童见到管事,从药柜绕了出来,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王管事,就是这人,对咱们收货的价格不满意,叫嚣着要咱们给他200两呢。” “他当这是他老家了,还搞强买强卖那一套,价格不满意滚去别家呗。” 周长兴指着药童怒吼,“是你们药铺坑人!骗我们这些泥腿子的钱,你们还要不要脸!” “慎言,”王管事脸一板,“你满大街打听打听,我们回春堂救死扶伤,收药卖药向来也是童叟无欺,我们的名声岂是你一张嘴就能败坏的!” “就是他,他和我说这麻芋子,你们有多少收多少,当初和我说是20文一斤,凭什么现在就降到了5文?” 管事眉头一皱,看向药童,“有这种事?” 药童如实答道,“是师父帮他一位朋友收的,确实有多少要多少,可是这收货的价格,自然是人家花钱的人定啊。” 说到这里,药童的声音还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当初对他说的,也是当时的价格,人家当时确实出价20文,我也没跟他说就一直是这个价啊。” 药童扭头看向周长兴,“我当时对你说的,是不是目前价格20文一斤,我有说过一直20文收吗?” 周长兴被噎得说不出话,“你……你……” “再说了,这物价起起伏伏不是很正常,这是常识啊,咱们平时收药材也会根据行情调整。别的不说,就这粮价,现在都涨到多少钱了,你再拿几个月前的价格,让粮店卖你5文钱一斤,你看看人家不把你打出去!”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点点头,“小哥说的有道理,你又没跟人家定契,人家也没跟你保证,一直20文收。” “价格不满意就换一家呗,胡搅蛮缠的算什么。” 王管事瞥见周长兴带来的东西,“你都听见了,我们从未诓骗过任何人,这东西也还是收的。” “索性这麻芋子漫山都是,也不要钱,便是5文一斤,也是白得而来,你多少还能赚些辛苦钱。” “你若觉得价格低,大可另寻买家,但再敢在我回春堂闹事,当心我们报官!” 这时候的百姓,就没有不怕见官的。周长兴听到这话,也不敢继续争辩,只能垂头丧气地和周长顺一起,再拉着两车魔芋往家走。 周家老宅院子里,周有田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等两个儿子从镇子里雇人,把剩下的麻芋子都运走。 村里的人他们可不敢用。 天气越来越热,头顶上的知了叫的让人烦躁,他美滋滋地想,等挣了钱他一定要买点好烟叶子抽,现在抽的,都是自己家晒的,又呛又辣的。 “爹,爹,出大事了!”“完啦,爹,出事啦!” 正幻想着自己住上青砖大瓦房的周有田,被两个儿子的喊声给拉了回来。 看到两个满身是汗的儿子,推着满满的车又回来了,他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慢悠悠起身,照着两人后脑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爹我还没死呢,嚎什么嚎!” “说,到底咋啦?” “爹啊,”周长兴一路往回赶,这会即使累得气喘吁吁,脸色也依旧有些灰败,“今天那药铺说,现在只能5文钱一斤收麻芋子了!” “啥?多少钱?”林金花本来是听到公爹的声音,欢欢喜喜地出来打算数银子,结果当头就是一个噩耗。 “大嫂,是5文钱一斤。”周长顺在一旁再次确认。 林金花傻眼了,双腿踉跄后撤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周有田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手一抖,烟灰掉落在脚面也未曾察觉,“怎么会这样,你当初不是问了吗?” 周长兴都要哭了,“我问了,他说的就是20文一斤,可今天人家也说了,这价格调来调去也很正常。” “你个蠢货!这都不问清楚……” “呜呜呜,爹,怎么办啊,咱们可是把全部家底都搭了进去,还借了50两的印子钱,如果还不上,人家就上门催债了。” 说是借了50两,可到还的时候,是要还70两的,那二十两就是利息,是写进合同里的,若是不能在规定期限还钱,那还钱的金额还会继续增高。 原本想着,卖了这批麻芋子,到手就是200多两,还了那70两,也还剩一百多两,一百多两啊,农户人家一辈子也未必能赚这么多钱,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爹你快想想办法啊。”爹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揪着这个不放,现在解决问题才是最紧要的。 “完啦,天塌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眼瞅着就要吃不上饭了。”林金花坐在地上哭嚎,“一家人就等着饿死吧。” 周有田看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林金花,踹了周长兴一脚,“管好你媳妇,一天到晚除了嚼舌根就是哭嚎,财气都让她哭没了!” 周长兴上去将那一脚转移给林金花,这下林金花总算消停了,只敢一抽一抽地小声哭噎。 周有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来回在原地踱步,老脑子此刻重启,飞速运转。 终于,他眼前一亮,一个自认为绝佳的解决办法出现在他脑海。 “一群沉不住气的家伙,没一个有用的,都给我滚回家去,把你们那坑给我闭严了,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给我透露出去!” “长兴你去洗把脸,把你那泪给我憋回去,整理好了跟我去趟村尾。” “爹,去村尾干啥啊,村尾现在只有一家住着。” 周有田瞪了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的大儿子,周长兴瞬间明白, “爹,你是想把麻芋子都卖给宋芝?她一个寡妇,有那么多钱吗?” “你废什么话,还去不去!”周有田作势假装想要给他一脚。 周长兴讪讪,跑进屋子洗脸换衣服。 周长顺听到这些,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口,反正说了也没人听。 第二十六章 又降价了 此刻,宋芝家刚刚吃完午饭没多久,正赶上村长家来送麻芋子,因为宋芝透露过买地的意愿,周有树今天也就跟着儿子一起过来了。 “侄媳妇儿,侄媳妇儿你在不在家啊。”周有田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时,宋芝正和村长商议买地的相关事宜,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从周有田的嘴里出来,所有人都惊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侄媳妇儿,门没关我就进来了啊。”周有田带着周长兴大步走进院子里,看到周有树父子也在,愣了一下,随即又阴阳怪气开口,“有树也在啊,你们倒是来的勤。” “可到底侄媳妇儿孀居这身份特殊,你们又隔着一层,总往这跑,也不怕人说个闲话。”周有田对周有树一家宁愿低价将麻芋子卖给宋芝,也不愿意卖给他这事,颇有微词,这是摆明了和他家作对。 他说这话,就是故意恶心人。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孩子们都在家呢,大门也敞开着,如今这时候,咱们村有谁那么闲,会整天扯老婆舌?” “再说了,之前卖麻芋子,谁家不是天天往这跑。” “也就是有些人他心思不正,看什么都是脏的,想什么都是歪的。”周有树斜眼看着一脸算计的周有田,一个长辈,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这时,周秀秀端着两碗水走了出来,一碗放到周有树面前,“二伯,您喝水。”说完,又端着另一碗朝周有田方向走了过去。 “你这丫头,我都坐了一会儿了,水才来,越来越没有规矩……”周有田一边说一边想要接过周秀秀那碗水,却不想周秀秀转了个弯,无视周有田,将水递给了周长贵,“长贵哥,你也喝。” 周秀秀就是故意的。 “秀秀,这水你还放了糖?”周长贵一脸惊喜。 糖在任何时候都是金贵的,更何况是在这年景。 “是啊长贵哥,大嫂说了,糖水可以补充体力。” 周有树听到这话,立刻吧唧吧唧地发出声音,一碗糖水愣是喝出了酒的气势。 见到这个场景,周有田的脸色更臭了,但他记着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忍着没有发作。 “侄媳妇儿,我们今天过来,可是有好事来找你商量的。”他下巴微抬,眉毛上挑,抱臂看着众人,一副你们快来问我的样子。 然而,众人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喂鸡的喂鸡,并没有人理睬他。 周长兴瞧着众人反应,给老父亲捧场,“爹,你就别吊着大家胃口了,赶紧说说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周有田很满意自己儿子的机敏,捋着并没有几根的胡须,老神在在开口,“侄媳妇儿,你这些日子的困境,我都看在眼里,想必你也没收到多少麻芋子吧。” “你大伯我啊,这个人最是心软,咱们再怎么闹,一家人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周秀秀在一旁“腾”地站了起来,“咋滴,大伯您当初霸占我爹娘留下来的房子和地还不够,还想把我们一家人骨头打断?” 周长兴没忍住,“你这丫头咋说话呢,怪不得老张家童生不要你,你这也太……太没文化了。” “你大字不识一个,你就有文化了?不知道从谁屁股后学的两个词,装什么文化人。” 宋芝笑着安抚斗气的小姑子,“大伯的意思是,血脉至亲,即便有矛盾和冲突,中间也连着割不断亲情。” 周有田得意地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宋芝话锋一转,“不过,也经常有一些人,嘴上说着血脉亲情、关系深厚,实际上离心离德、互相算计,偏还要舔个大脸,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借此来道德绑架他人。” 周有田父子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娘,什么是道德绑架啊。”周安抬头发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宋芝摸摸周安的头,转过头看向周有田,“您有话还是直说吧,就别拐弯抹角了。” 周有田稳了稳情绪,“我是见你到处收麻芋子,也收不上来两车,做长辈的到底于心不忍。这两天好不容易想了个能让我们都挣钱的主意。” “哦,是吗?不知道是什么主意。” 周有田掩下眼底的精光,“镇子上20文一斤收,我将手里的麻芋子18文卖给你,你再拿到镇子上卖,如此,我们两家不就都能挣到钱了。” “是啊,我爹可不是那些个,有好事不想着自家人的白眼狼,为了让你们跟着一起挣钱,可是每斤都让了2文钱呢。”周长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阴阳宋芝一番。 “切,真有这种好事?谁会傻到放着多的钱不挣,去挣少的。”周秀秀一百个不信他们能有这种好心。 “谁让我是你们的长辈呢,自然是为着你们的将来考虑。” “我们的将来,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吧。”宋芝不无讽刺地说道,“您请回吧,我还是那句话,我收麻芋子,是为了做吃食,至于您说的倒卖,我不知道也并不感兴趣。” “这钱您还是留着自己挣吧。” 看着宋芝不为所动,周有田有些着急,“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只要你拿下了这批货,从此以后,我们两房可以通力合作,何愁不壮大我周家!” “我想的很清楚,做人就得踏踏实实,脚踏实地,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大伯您说呢?” 周有田涨红着脸,可是想到家里近万斤的麻芋子,还是忍着没发作,“侄媳妇儿说笑了,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你只要倒一倒手,几十两就到手了。” “那您为什么舍弃这几十两不挣呢?” “我爹这不是想着拉拔拉拔你们家,你别不识好歹!” 周有树在一旁看完全程,虽然他不知道周有田打得什么算盘,但他敢肯定,这对父子没憋好屁! “指望你们拉拔,长喜几兄妹早就饿死,骨头渣子都该没了。” “行了大哥,谁不知道谁啊,你也别整天自作聪明,以为谁都看不出来你那点小算计。” “人侄媳妇儿都说了,对你们那个什么挣钱法子不感兴趣,你们就别乖缠着人家了。” 周有田看着周有树的老脸,眼珠子一转,“有树,咱老哥俩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要不然这钱,我带你赚?” 周有树白眼都要飞上天了,这是把他也当成傻子了。 第二十七章 分家 周有田对着自己的堂弟,还想继续忽悠。 正巧这时村里的孩子跑过来报信,说是周康跟人在地里打了起来。 宋芝一脸黑线,这个老二,脚才好了几天,已经在外边和人打了三架了。她顺势起身撵人,“大伯请回吧,你们这好意我可消受不起。” 碰了一鼻子灰的周有田回到家,仍旧是不死心,第二天又堵上了宋芝的家门,这次还让人推了几车的麻芋子。 宋芝看着外边再次站满了人,想着等盖房子,一定要建高高的围墙。 “宋氏,”周有田这次侄媳妇儿也不叫了,“要不这样,按你现在收麻芋子的价格来,15文一斤,我们都卖你,也少了你东奔西走的功夫。” “我昨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您那么大本事,还是拉到镇上自己卖吧。” “宋芝你别得寸进尺,”周长兴一脸愤怒,“我们都给你把东西收上来了,还送到你家门口,你还想咋滴!” “就是,宋氏,你收谁的不是收,既然能收别人的,那就得把我们的也都收了。”林金花在一旁帮腔,“咱们还是亲戚呢,怎么能光收别家。” 宋芝没有理他们,低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看到了吧,这就叫道德绑架。” “哦,明白了。”周萍皱着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就是借着各种借口,强迫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呗。” “那这样的话,做大伯娘你家的亲戚还真挺倒霉的,还要被你道德绑架。” 一番话,听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你个死丫头赔钱货,胡咧咧什么!”林金花作势抬手就要打,一把被宋芝拦下。 “你觉得闺女是赔钱货,可我闺女不是,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手指头,别怪我不客气!”宋芝声音冷冽,一个用力将林金花甩在了地上。 说完转头看向周有田,“我们两家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你们也别再上门了,至于那麻芋子,你们爱卖谁卖谁,我宋芝不会收。” 实际上已经想好,要怎么样慢慢从回春堂将这一大批货运走。 “你!”周长兴颇不甘心。 宋芝拿出门后的扁担,“还不快滚!” 周有田一家走后,其余人也品出一些门道,看来是他家麻芋子出货出现了问题。 “大健娘,那你家这麻芋子以后还收吗?”人群中有个妇人小心翼翼地问,药材抢手,已经被挖的差不多了,这麻芋子现在可是她家的重要收入来源。 只是之前,她家选择将麻芋子卖给价格更高的周有田一家,怕被宋芝因此记恨上。 人群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宋芝笑着给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大家放心,我这里还是收的,以后就按15文每斤收。”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时,偏生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你这价格有点低了吧,那边老周家可是16文一斤收的。” 宋芝看过去,是王婆子那张露着贪婪的老脸,心底冷笑,脸上面无表情,“那你就找他家16文一斤卖吧,看他们还收不收你。” 宋芝再次转头面向众人开口,“经王婆子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收货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所以大家都可着价格高的一家出货,这事没有任何问题,是我也会这么选择。”她再次给那些心怀忐忑的人一个保证。 “但是人得讲究诚信,尤其是在涉及到金钱方面。因此,我今天宣布,王婆子家,以及之前和她家一起在我这里退货的那几家,我宋芝和他们以后,永不合作!”宋芝本来也是要找个机会,与这些人断了金钱往来的,如今,王婆子都将机会送上来了,可是要抓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此时才惊觉,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宋芝,是彻底变了。 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讨论声音。 “凭什么不收我家的。”王婆子愤恨地盯着宋芝。 “就是啊,都在一个村子住着,凭什么别人的能收,我们的就不能收?”这是王麻子的声音。 也有其他人帮宋芝说话,“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 “卖了退,退了又要卖给人家,你们这不是裹乱吗!” 笑话,少了这些人竞争,他们还能多挖一些。再说了,宋芝没有对他们区别对待,他们已经很感激了,此刻站在哪边还用选吗? 之前退货的几家,肠子都悔青了,这会都死死地瞪着王婆子,死老太婆,人家宋芝根本没提这事,都怪她多嘴! 其实退货的本也没几家,除了王婆子家,就是张家有两户,被张麻子忽悠着一起退了货。 想必此事一出,张麻子和另外两家也会有了嫌隙。 另一边的周有田一家,见宋芝是铁了心不收他们的麻芋子,只能去镇子里,再次找上回春堂。 “什么?又降了,4文一斤了?”周长兴都要哭了。 “是啊,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光景,人家多余的钱肯定去买粮啊,这玩意儿有人收就不错了,说不定过两天我们也不收了。” 周长兴听到这话,赶紧跑回家通知老爹。最后一家人商量一番,纵使不甘心,还是决定赶紧全部卖掉,先想办法凑钱把印子钱还了。 第二天,周有田和周长兴在村里找了好些汉子,跑了几趟,将全部麻芋子送到了回春堂。村里汉子想着,最近多多少少都在老周家挣到了些钱,便都同意了下来。 在回春堂过完秤,一共是9854斤,这些日子他们勤勤恳恳,还真没少收。 回春堂果然在收完这批货后,就和众人宣布,以后都不收麻芋子了。 拿了39两碎银子,并416个铜板,看着挺多,可是想到那70两的外债就发愁。 “老大,你去刘家问问,看看能不能再多要点彩礼。”周有田琢磨着哪里还能借到钱,“老二,你也去你岳父家走一趟。” 两个儿子不情不愿地各自行动。 周长兴想的是,已经拿了刘家10两银子和那么多粮食,人家还能再拿钱出来吗?自己闺女自己清楚,能收10两银子已经是烧高香了。而且那刘家的,是个屠户,看起来就凶神恶煞,要是和他动起手来可怎么办。 周长顺想的是,前些年岳父家为了让自己女儿好过,没少贴补他家。可那些大多进了大房的口袋,时间久了,能没有怨气吗?这些年连带着他这个女婿都被看的不顺眼了,而且这时候,谁家日子好过啊。 第二十八章 老天爷不给活路 刘屠户今年35,和周长兴同岁。家里三个女儿,妻子去年在生第四胎的时候,一尸两命。 他之所以想要找个年龄小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要给他生儿子。 今年赶上干旱,很多百姓粮食都吃不起,更别说肉了,因此他的生意也很不好做,给周家那10两银子的聘礼,还是他卖了大女儿给大户人家当小妾得来的。 “和你那个短命娘一样,都是讨债鬼、丧门星,死了也没给我们老刘家生个带把儿的,”刘屠户一巴掌甩在二女儿脸上,发泄着生意差所带来的怒火,“你不会笑吗?对着外边的人笑,你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谁看到了还愿意进来买肉?” 刘招娣捂着脸一声不吭,自从大姐被卖了后,家里所有活都落在了她和小妹身上。今天爹把她拉来肉铺,要她对着过路的男人笑,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叫那些人来自家肉铺买肉,可是她一对着那些男的笑,他们就摸她的手,还想摸她的脸,她真的很害怕,真的笑不出来了。 “再挣不到钱,老子就把你也卖了,卖进窑子里,”刘屠户又是一脚踢在刘招娣肚子上,“天天吃天天吃,浪费我的粮食,一个死丫头片子,你咋就那么能吃。” 周长兴腿着走到县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刘屠户蒲扇大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自己女儿的脸上,让原本做好了勇气建设的周长兴瞬间萎了。 看到来人,刘屠户停下手里的动作,皱着眉不悦地问道,“你咋又来了。”面上丝毫没有被未来岳父,抓包家暴现场的心虚,毕竟如果是真的爱自己闺女,也不会找他当女婿。 “我……我是来问问,那彩礼能不能再加一点。” “啪”的一声,刘屠户将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冷不防把周长兴吓了一副哆嗦,“要要要,妈的一群土匪,拿老子当地主打劫呢?说好多少是多少,休想再从我这拿走一文钱。” 自己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刘屠户的岳丈,竟然被对方指着鼻子骂,还自称老子,周长兴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岳父,跟谁老子老子的!” “还岳父,老子亲爹活着的时候,也是照骂不误。” “我姑娘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一个半截入土的鳏夫,你十两银子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五两,不,十两,最少再给十两。” “呸!”刘屠户一口浓痰吐到周长兴脸上,“你闺女除了是黄花大闺女,哪一点还值十两银子,要脸没脸,要屁股没屁股,一个泥腿子嫁到城里,你就偷着乐吧。” “再来我这逼逼赖赖,老子不要你家闺女了,把拿老子的银子和粮食都给老子吐出来!” 刘屠户杀猪刀剁得哐哐直响,听得周长兴又有些胆寒。 他瑟缩了一下,出手飞快,拿起案板上一块肉就跑,“不给就不给,我当老丈人的拿你一块肉总行了吧。”然后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 周长顺也没能从老丈人家借到钱,反而被劈头盖脸一顿训,骂他没用,骂他拖累自己闺女。 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刚进了院子,就听到自己媳妇和孩子的哭声。 “爹,我求求你,您别卖小银,她才15岁,怎么能给人做妾呢?”赵翠跪在地上,拼命地护着自己闺女。 周金也站在娘和妹妹的面前,“爷爷,我可以少吃一口,我还可以上山去挖药材,求求您不要卖了小妹!” 听到屋中的声音,周长顺脑袋“嗡”的一声,赶紧跑了进去。 “爹,你回来了。” “当家的,你快求求咱爹,他要卖了小银给大户人家做妾。” “呜呜呜,听说那个马员外都要70了,呜呜呜,怎么能这么糟践我闺女。” 周长顺听到这些话,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亲爹,“爹,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被自己一向老实的儿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有田也有一些不自在,“她一个赔钱货,在家也是浪费粮食,我这是给她找了个好去处。” “人家马员外家有的是钱,她去了吃喝不愁,这是去享福的。” “爹!”周长顺的声音更大了,“小银她是您的亲孙女,您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我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她得感谢我!”周有田梗着脖子。 周长兴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正没地方撒,“老二,你怎么跟爹说话呢?他不还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大哥你说的轻巧,你怎么不送自己闺女去?”周长顺也想起岳家骂自己的话,和自己大哥杠上,然后是一阵冷笑,“哦,我忘了,大哥已经没有闺女可卖了!” 周荷花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一会嘲笑堂妹周银,有福都不知道去享,听说那马员外家顿顿吃肉,天天喝汤,一会看着二叔二婶护着自己闺女的时候,又痛恨起自己爹娘,咋就忍心将她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男人,一会又把自己哄好了,她是去享福的,才不要在这个破家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周长兴听到这话眼中冒火,上前直接拉扯周银,“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饭都要吃不起了,还装什么慈母慈父!” 周长顺上前,和自己大哥打作一团。 周有田家里的事,闹到要分家,惊动了周有树和周家的其他长辈。 一般卖儿卖女的家务事,外人是插不进去手的,但若是强卖,就是两回事了,而且人家亲爹娘不愿意,这事自然成不了。 最终,周长顺成功护住了妻女,也从老周家分了出去,以净身出户的代价,抵消了分给他的那10两外债。 周有树歪歪扭扭地写好分家文书,双方各自按了手印之后,周长顺就带着妻儿,只拿了两件破衣服,出了周家老宅。 好在如今天热,看起来也不是会下雨的样子,一家四口露天睡了两天,就在村民的帮助下,盖了一间茅草屋,那茅草屋,比宋芝家现在住的还小上许多。 但周长顺夫妻已经很知足了,尤其是赵翠,终于敢大声说话,能自己过日子了。 第二十九章 上山找水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八月。 因为魔芋制品销售的不错,福运酒楼东家在附近几个镇子的产业,也都陆续上新,凉拌魔芋的订单增加到了每日300斤,魔芋豆腐更是直接增加到了400斤。 回春堂林大夫帮忙收的麻芋子,宋芝请人送到了自己租的一间小院子里,然后直接收进了系统仓库。 不仅如此,她还专门在家打了个地窖来掩人耳目,说是用来储存收来的麻芋子,钥匙只有宋芝一个人有,其实大部分的麻芋子都被她收进了系统仓库,绝对锁鲜,不会坏一点。 没了周有田家捣乱,如今周围的几个村子,都往宋芝家送挖到的麻芋子,来来往往人太多不方便,她便将收麻芋子的事交给了周长喜,周长吉则跟着周健一起去几个镇子的各大酒楼送货,宋芝给这二人每日30文的工钱。 这工钱看似还没有挖麻芋子挣得多,但是麻芋子到底是有数的,他们周家村附近是挖的最快的,说不定用不了一个月就挖没了,那点东西,几个孩子就够用了。 宋芝还请了村长家的大儿媳何月香、马大娘和两个妯娌一起帮忙做磨浆这道工序,一斤浆给一文钱。几个人手快,一个时辰竟然能磨出10斤浆左右,一天下来,有时比周长喜两兄弟工钱还多,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周有田家东借西借,又卖了家里十亩良田,才堵上印子钱的窟窿。 这十亩良田,由宋芝出15两买了下来。宋芝答应周有田,这十亩地上今年的产物,让他们自己收。 倒不是宋芝有多善良,而是眼看着今年收成不好,她看不上那点东西,家里也没人去收割干活。 她之所以出钱把这地买下来,完全是看重了这些地的位置,和她家一样在山脚下,远离村子。 这天,何月香几人正热火朝天的,在宋芝家干活。 “大健娘,你家这口井打得真好,都不用出门挑水去,太方便了。”何月香不无羡慕地说道。 “那你还说啥了,一口井要十两银子,不方便能行吗?” “你还真别说,就咱们每天这么用水,那井水也不见少,村中间那口井呀,我看也撑不了几天了。”马大娘唉声叹气。 过了这么久,老天爷仍然没有下雨,山上的药材也被挖的所剩无几。挣的银钱买粮,撑过灾年是问题不大,可是没水人也是会死的。 “我公爹说了,再不下雨,就要组织汉子们去山里找水源了。”何月香眉头也紧皱着,若是这样,她家男人肯定是要上山的,那山里多危险,听说还有老虎出没。 宋芝望着巍峨的岳麓山,找水这事危险,但迫在眉睫。虽然她能够让自家井水一直有水,但她总不能让全村人都来她家挑水吧,不说影响他们干活,就是这么多人都来挑,却唯独她这口井怎么也挑不干,那也太奇怪了。 其实她也想上山里转一圈,虽说可能遇到危险,但想必深山里的好东西也少不了。 宋芝将意识沉到系统内,如今她已经升到5级,不仅土地增加了不少,还成功解锁了畜牧功能,系统挣金币的速度又快了一步。 但是,再快也抵不住她花啊,她前几天刚花了20万金币解锁了药品一栏,照这个规律,防身武器估计起码30万金币起步,希望在村长组织村民上山之前,她能成功攒够30万吧。 这时,从村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喊声有哭声,在燥热的天气里盖过了虫鸣,院子内的几人闻声立刻站起来往外跑。 村中心的井口边,周有树被人群围了起来。 “村长,这可咋办,这口井已经没水了,眼看着村东头那口井也撑不了几天。” 原来是村里平时日常用水的井没水了。 “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啊。”有那岁数大的妇人已经哭上了。 “不行就上山找水源吧。” “可是那山上,豺狼虎豹可不少,周铁牛前几天还说,他看到了老虎的脚印。”周铁牛是村里的猎户。 “那咋整,东头的井眼瞅着也要干了,总不能活活渴死吧!” “咱村又不是只有这两口井,那宋寡妇家不是新打了一口吗?” “那是人家自己花钱打的,能让你随便用啊。” “那咋了,都一个村子住着……” “张家的你可闭嘴吧,当初上门逼得人家打井的时候,你当家的可是带头的。” “都给我闭嘴!”周有树一声怒吼,躁动的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再继续拖下去,不肯上山寻找水源的话,那我们随时都面临着断水的风险!” 听到真的要上山,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主要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害怕深山里的危险。 “隔壁的大洼村已经断水,他们现在去宋家庄挑水,一桶水就要用半斤粮来换,你们是有多少粮食去换水?” 听到这话,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死了,再也没人对上山找水发出异议。 “明天开始,除了家里没有壮劳力的,各家各户最少出一个人,由长贵和铁牛两人各带一队,上山寻找水源,直到找到为止。” “散会!”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 即使知道自家不会缺水,宋芝的心情却没有半分庆幸和轻松。 在现代,有庞大的水利工程和完备的供水体系,即使遭遇再大的天灾,依旧有强大的祖国做后盾。 而如今这个朝代,底层的老百姓只能拼命自救,甚至很多时候,可能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一个普通人,宋芝非常清醒的知道,自己没有改变时代的能力。 清醒的有些悲哀。 “冯阿婆,你让大丫和满仓去我家抬水吧,我家近一些。”看着佝偻的冯阿婆领着三个孩子经过自己身旁,那颤巍巍的背影,沧桑又凄凉,宋芝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轻声开了口。 冯阿婆回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大健娘,谢谢你,我们又给你添麻烦了。”明知是添麻烦,自己又没法拒绝,东头那口井,离他家有两里地,大丫和满仓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抬着一桶水来回一趟就要一个时辰,这么热的天,之前大丫就中了暑热,若是再病一次,就真没活路了。 可现在多缺水啊,他们多用一点,人家自己人就少了一口,但大健娘还能开这个口,这个恩情她拿啥还,“我让大丫和满仓等天黑了再去。” 第三十章 丢人了 宋芝知道冯阿婆这是怕给自己惹了麻烦,便没有拒绝。 回到家,和家里人说了晚上张大丫和张满仓会来挑水的事,家里人都没有异议。 第二日一早,村中就集合了60多人,准备上山寻找水源。这其中有自愿的,一家出了两三个人,还有的是被逼着,全家硬出了一个。 其中也有几个中年妇女,宋芝混在里面并不显眼。她家出的是周健和她两个人,被分在了周铁牛的队伍。 队伍分好后,两支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进了山。周铁牛选择的是更危险,但同时也是希望更大的岳麓山主脉。 众人穿过村庄,一路往山上行去,村外的土地,随处可见一道道干裂的土缝,弯弯曲曲,就像垂死老人干瘪的血管。焦褐色的土地干硬结块,踩上去就像石头,硌得人脚心生疼。 原先绿油油的庄稼,被抽干了水分,叶子变得枯黄,路边疯长的狗尾巴草,都蔫成了一团,没有一点生机。 宋芝戴着周康编的草帽,跟随在队伍末尾,她将从系统里偷偷买的降温贴,贴在了衣服内侧,但头顶高悬的太阳,像个大火盆,烤的空气都泛起了热浪,依旧热得她喘不过气,豆大的汗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队伍在周铁牛的带领下,在出发半个时辰后,穿过了大家熟悉的近山区,朝着密林深处进发。 随着树木变得高大,密集的丛林渐渐遮住了毒辣的日头,林间燥热的风给众人吹来了久违的、独属于植物的香气。但这并没有让大家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小心,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放慢,呼吸变得很轻,生怕错过一点声音。 而此刻,宋芝的耳边却并不平静, “检测到野生红豆杉一株,树龄165年,系统可回收,回收价格2万金币。” “检测到纯野生原生杜仲,现代已功能性灭绝,系统可回收,回收价格5000金币每株。” “检测到野生天麻……” “检测到野生党参……” “检测到野生铁皮石斛……” 系统不停滴滴作响,听的宋芝心潮澎湃,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许是系统见宋芝半天没有反应,以为宋芝是有所顾虑,又特意跳出一个弹窗提醒:请宿主放心收集,凡是经过系统回收的动植物,系统都会耐心养育与栽培,使其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关键作用。 宋芝在心底呐喊,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下定决心,即使万分危险,她也一定要找个机会,独自进一次深山,这可全是宝贝啊,财帛动人心。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周铁牛在巡视过周边环境,确认大概率是安全后,便对着大家下令休息, “大家原地歇一歇吧,吃个干粮,我们下午再往北走一点,那边背阴,地势偏平还有山坳,草木也比这边多一点,更容易形成蓄水池。”长期在山里跑的猎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经验。 其实,有水的地方,野兽也多,但他这句话没说出口,怕本就不安的人心更加浮躁。 宋芝和周健找了一个大树,背靠着坐下。走了这么久,嗅着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宋芝身心的疲惫稍稍得到了慰藉,她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了两个饼子,饼子里夹着早上的蒸肉和咸菜,是宋芝特意为这次出行做的肉夹馍。 “呦,还是白面饼子,宋寡妇你家这日子真是,快赶上那地主老爷了吧。”王婆子没忍住地阴阳怪气。她家两个儿子和当家的都是懒汉,偏偏村长说了,她家要是不出人,那找到水源也不许她家用,没办法,只能由她跟随队伍出发。 她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果然都落在宋芝母子身上。但村子里的人,这两个月几乎都在宋芝家挣到了钱,这段日子除了缺水,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王婆子,人家吃啥你也管,咋滴,你家穷得揭不开锅了?” “人家宋嫂子是自己有能耐,就是吃那仙桃,和你有啥子关系。” “那咋没关系,她馋呗,到时候桃核都得舔一舔。” “哈哈哈。” “你们一个个的,整天拍一个寡妇的马屁,也好意思笑我?她一个寡妇成天往外跑,你们就笑吧,当心自己家女人也跟着不学好。” 宋芝瞥了王婆子一眼,原本不想搭理她,听到她这话,也学着她的语气,“呦,你家有三个大老爷们,咋还是你跟着我们出来,王婆子你家这日子真是,都赶上我一个寡妇了吧。” “不对不对,还不如我一个寡妇,最起码我家是我当家做主,不用当老妈子去伺候一身臭毛病的糟老头子,和两个光棍儿子。” “你胡咧咧什么,我儿子才不是光棍,他们那是没遇到看对眼的。”其实她在看到宋芝吃的是白面饼子的时候,就又动了让自己儿子娶宋芝的心思,可是这破嘴,就是忍不住要酸两句。 “啥瞎眼的,能跟你家儿子看对眼啊。” “那得是多想不开,还是脑子有坑。” 众人又开始吐槽周多财哥俩做过的那些讨人厌的事,什么偷萝卜拔菜,什么看小媳妇儿洗头。 宋芝见王婆子又和众人吵吵起来,便懒得再理她,三两口把饼子吃完,借着方便的由头,朝着没人的地方走去。 她先是挖了几颗比较值钱的药草,全部扔进系统回收。 然后借着树木的掩护,从系统里拿出了刚买的小型无人机,因为在古代用不上电器,所以像无人机这种不需要线路、在古代还能用到的东西,都被归类到百货日用品类,这倒是方便了宋芝。 宋芝操纵着无人机慢慢升空,越来越大范围的丛林展现在她的眼前。宋芝发现,的确是越往北走,植被也葱郁茂盛,周铁牛的判断大致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整个岳麓山太大了,小的积水潭好找,但若要想找到一个可以为全村提供水源的地方,那就太难了,而且这种地方,往往也都充满了危机。 第三十一章 解救野狼 众人休息好后,继续由周铁牛带队出发,宋芝在确定了大致方向没有问题后,便也安心跟着大部队前行。 下午的日头更加毒辣,众人甚至连偶尔交谈的欲望都没有,只闷头跟在周铁牛身后,机械地拿着手里的木棍,敲打路旁的野草和树干。 沉闷的气氛中,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丢人了,铁牛快停下,大木不见了。” 说话的是周大林,孙婶子的大儿子,周大木的哥哥。 这句话犹如一滴水,掉进滚烫的油锅,整个队伍瞬间就沸腾了。 “啥时候不见的,刚刚还看到他了。” “不会被野兽叼走了吧。” “不可能,野兽来了怎么会没有动静。” 周铁牛迅速从队伍前头,走到周大林身边询问情况,宋芝也跟着走了过去,“大林,大木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我也不知道,上次休息的时候还在啊。”周大林很是着急,“就刚才我想要和他说两句话,一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这咋整,要是出了什么事……”周大林的声音越说越小。 “先别急,再等等,说不定大木兄弟只是方便去了,没准一会就追上咱们。”宋芝见人群有些躁动,出言轻声安慰着。 “宋嫂子说的对,咱们再等一会,一会还不见人,我就带几个弟兄回去找找。”周铁牛这样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半分轻松。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还不见人追上来,周铁牛便点了一半的人,跟着他一起调头回去找人,宋芝也寻了个借口跟着一起去了。 一群人按照原路往回走,小声地喊着周大木的名字。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又绕过一个小山坡,在走出去三里左右的距离时,周铁牛一个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脚步和喊声。 他两只耳朵微动,握紧手里的弓箭,然后佝偻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数十米,躲在一个巨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朝外探头看去。 直到看清前方的场景,周铁牛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就紧绷了起来。 前方200米左右的距离,周大木死命地抱在一棵数丈高的树上,而树下,是两只伸着脖子的野狼。 不知是何原因,两只狼并没有大声地嚎叫,只是低声地呜呜咽咽着,但即使这样,周大木仍旧被吓得瑟瑟发抖。 看清了状况,周铁牛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和众人说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大木被两只野狼逼到了树上,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救下来。”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有胆小的,已经开始腿软了。 “那可是狼啊,反正……反正我是不敢上前,要救你们去救。”张麻子感觉,自己没立刻撒腿就跑,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们有十几个人,一定可以打过两只野狼的,求求你们,救救大木吧。”周大林都要哭了,他也害怕,可是那是自己的弟弟,不能不救。 “是啊,我们都带着家伙式,一起上对付两头狼肯定不成问题!”钱大叔也低声开口。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这个过程不会出现伤亡。”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 “要不我们想办法把它们引走?”周七叔的大儿子周春来出着主意。 “谁去引?” …… 周铁牛握着弓箭若有所思,这群人里,只有他一把弓箭,其余人拿的都是短距离武器,他倒是可以保证先射中一只,但另一只暴动起来,他也不能保证不会出现伤亡,况且,狼是群居动物,万一这附近还有其他狼、甚至狼群,他们这群人恐怕都要交待在这里。 这时,一直在默默观察的宋芝出声了,“两只野狼一直没有大声嚎叫,显然也是在忌惮什么。” “我可以再过去看看吗?”她用眼神询问周铁牛。 周铁牛没有思考太久,就点了点头。虽然宋芝是个女人,但是她表现的比在场大多数男人都镇定,而且她男人以前走南闯北,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也教过她一些本领。 宋芝学着刚刚周铁牛的样子,慢慢挪到巨石掩体后边,然后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系统里购买了一个望远镜。 她透过望远镜观察到,周大木那抱着树的双手,已经不停地颤抖起来,显然力气就快要耗尽。 视线下移,两只野狼绕着大树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望向前方,然后抬起头伸长脖子低声呜咽,显然已经有些急躁。但它们的急躁,在宋芝看来,不像是对食物的渴望,反而是有些难过和害怕。 宋芝顺着两只野狼的视线,调整望远镜的角度,果然,在离它们不远的方向,又发现一只躺地不起的狼。 只见那只狼肚皮上一片血红,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四肢时不时的抽动,证明着它还活着,但状态似乎已经非常糟糕。 宋芝回到队伍里,将看到的一切说给众人听。 “它们似乎只想救回自己的同伴,并不是想伤人,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帮助它们。” “可它们是野兽,牲口啊,万一……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万一救了它们他们反咬一口怎么办?”张麻子哆哆嗦嗦开口,他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我不管,我不去,水源我也不去找了,我现在就要回家。” “你们谁和我一起回去,再待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狼吃了。”张麻子想回去,但他又不敢一个人走,只能不停地鼓动他人,“不是,你们还真信她一个女人说的啊,她能懂什么。” “对面那可是狼,还帮它们,你就不怕它一口就把你脖子咬断?” “张麻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几只牲口懂什么啊,咱们可别都折在这里。” “一个妇人家家的,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事可不能让女人拿主意。” …… 经他这么一鼓动,人群里有些骚乱,争论的声音甚至越来越大。 “都给我闭嘴!”周铁牛低吼,“要是想现在就惊动那些狼,你们就继续吵吵!” 人群马上安静了下来。 宋芝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有些发冷,“现在想离开也未必有那么容易,那个将狼重伤的野兽,说不定还没有走远,你们确定现在就要离队?” “你们若是有更好的方法就提出来,若是想走,那就生死由命,也没人拦你们。” 听到这话,那几个刚刚闹的最凶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也到底没再说什么,万一那个重伤狼的野兽就在附近,被他们撞上了,他们才几个人,况且周铁牛也不在身边…… 见没人再反驳,宋芝看着周铁牛,“我带了止血药,待会我试试看,能不能接近那头受伤的野狼,你找个位置隐蔽起来,随时做好射箭的准备。” “不行!”周铁牛想都没想就拒绝,“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宋芝不容置喙,“若是你去,那狼突然暴起的话,谁能救你。” 第三十二章 周家旧事 周铁牛不说话,宋芝便当他这是同意了,同时也不由得庆幸,还好她早就预料到,找人的过程不会太顺利,让周健和另一伙人留在了原地,不然以那小子的性子,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自己冒险。 其实不是宋芝冒险,而是她有自保的能力。她已经想好了,若是那两头狼暴起袭击她,她大不了就将它们收进系统,然后再装做什么山神、神仙显灵救下她之类的,对着山对着地对着空气拜三拜。 反正这时代的人,都信这个。 事情商定,其他人不管是怎么想的,都顺从地退出一些距离,观察周围动静,做好警戒。 周铁牛挑选了一棵粗壮的侧柏,三五下爬上树,借着茂密的树冠遮掩身形,搭弓射箭,随时准备出击。 所有人都找好自己位置后,宋芝这才绕了一大圈,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侧,试图接近那头受伤的狼。 那头野狼倒在草丛里,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四只蹄子却是如踏雪一般雪白,腹部皮开肉绽,满是鲜红的血污。它那双原本应该凶狠无比的眼睛,此刻半眯着,似乎还有泪光闪动,喉咙里是克制又压抑的呜咽。 似乎感受到有人接近,它的头颅轻轻动了动,想要朝宋芝的方向转动,但只是抬起一个很小的幅度,就又重新落回到地上。 远处的两匹野狼也觉察到这边的动静,它们齐齐朝这边转头,然后俯下身去,前蹄缓慢地刨着地面,还呲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做出了一个戒备的姿态,好像下一秒就要朝着宋芝扑过来。 宋芝见此,立刻停住脚步,连呼吸都放的更轻了。她站在原地任由它们打量,几息过后,见两头野狼没有进一步动作,她慢慢从背篓里摸出止血药粉,展示给两头野狼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不知是不是真的看懂了宋芝的意思,两头狼身上的气势弱了几分,刨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见状,宋芝才敢继续动作,一点点凑近那头受伤的野狼。 她俯下身去仔细观察,野狼腹部的伤口,似乎是被某种野兽的利爪所伤。 宋芝深吸一口气,出言轻声安抚受伤的狼,同时也是安抚自己,“我是来救你的,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救你的……” 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后,她开始接触野狼。先是拿出水囊,小心帮它清理伤口旁的污秽,等到清理干净,再轻轻地将止血药面撒在伤口上面,似乎有些疼,野狼的身体微微抽动着,却也没有挣扎。 等到伤口不再渗血后,宋芝又从里衣上撕下一块棉布,为它轻轻包扎。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手心里倒了点水,趁机偷偷在里面放了一些消炎药,慢慢凑到野狼的嘴边。 野狼似乎明白宋芝是在救它,配合地将水一点点舔舐干净。 做完这一切,宋芝才慢慢放松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虽说她有自保的能力,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几匹狼,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此刻,她的衣裳早就被汗水打湿,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至于这头狼能不能活下去,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待呼吸和心跳渐渐平稳,她扶着膝盖缓慢站起,再一点点后退到百米之外的距离。 那两头围着周大木的野狼见状,也终于放过了他,焦急地跑到受伤狼的身边,轻轻舔舐它的皮毛,还小心地绕过受伤的部位,发出嘤嘤的声音,似乎在低声交谈。 所有人看到这个场景,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周大木更是趁机屁滚尿流地从树上下来,朝着反方向逃走。 …… 众人再次汇合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全部默契地加快脚步离开。 等回到了先前的地方,与其他人成功碰面后,所有人悬着的心,才暂时平稳落地。 但周铁牛并没有给众人太多时间,这里还是离那几头狼太近,换句话说,他们这附近还有可能有狼群或其他野兽。 “大家再坚持一下,咱们越过这道岭,我知道那边有个山洞,等到了那里再歇息,我们今天就在那里过夜了。” 大家听到这话,尽管有些疲惫,但都很识相地听从指挥,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个休息点。 直到到达了周铁牛所说的山洞,这才敢大口喘气。 周大木更是直接朝着宋芝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感谢着她的救命之恩。 宋芝慌忙将人扶起,“大木兄弟别这样,我们如今组成队伍,到这山里来寻找最后的生机,本就应该相互扶持、相互帮助。” “况且,救我的不止你一个,大家都出了力的。” 周大木闻言,又对着周围人一通鞠躬道谢,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宋芝趁机给大家宣传洗脑,“如今赶上了这灾年,我们大家既然选择要自己踏出一条生路,就不应该轻易抛弃任何一位村民,大家只有拧成一股绳,才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旱灾当头,哭没用,怕也没用!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落难的人,若大家遇到危险和困难,只想着如何保全自身,那到最后,我们周家村只能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经不得任何冲击。” 众人听了宋芝的话,纷纷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越聊越跑偏…… “宋婶子说的对,当初要不是她把卖黄芪这条路子,无偿告诉大家,我们上哪挣银子买粮食去,听说镇上糙米都要20文一斤了。” “是啊,我地里的庄稼都死了三分之一了,不知道收成能不能有去年的三成,可虽然愁,但到底不用担心饿死了。” “以前听老人说,灾年容易出乱子,流民啥的到处乱窜,烧啊抢啊的,这要是真有点啥事,还真是得靠大家一起。” “废话,你看那些逃荒的,哪有一家人就上路的,不都是成群结队。” “对呀张麻子,你给我们讲讲逃荒的故事呗。” “讲屁讲,老子又没逃过,老子出生的时候就在周家村。” 周家村原本只是周姓一族的聚集地,再往上数几代,在前朝末年时受战乱影响,没了近一半的人口。 后来,前朝大将萧定坤振臂一呼,打着除逆贼、清君侧的名义,直取关中,建立了大禹朝,于如今的京城建立国都,天下方才初定。 而周家村所在的顺昌府,因为紧邻京城,是最早安定的一批府城。 后来在平定内乱的过程中,又吸纳了一些其他州府的流民和逃难来的乞丐,这才有了现在的几个杂姓,张氏一族就是在那时候过来的。 第三十三章 寻水未果 周健听周大木说自己被狼围了的时候,已经很震惊了,再听到这么惊险的解救过程,竟然是由自己那个,曾经胆小懦弱的亲娘提出并执行的,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从前娘懦弱的时候,他们有过抱怨,想着娘要是像三婶一样泼辣就好了,但却没报太大期望。后来,娘真的变了,会毫不犹豫地护着他们,会大声地同人争论吵架甚至动手,还会挣银钱给她们买肉吃,他们真的很开心。 可是刚刚听大木叔讲述整个过程是如何凶险的时候,他在想,若是娘真的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那一刻,他甚至宁愿娘没有变胆大,只要好好陪在他们身边就好了。 爹已经不在了,他们不能再没有娘…… 刚才众人都围在一起,周健被挤到一边,这会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才挪到宋芝身边,心有余悸地同宋芝讲话,“娘,你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那可是狼,野兽啊,这些年咱们这附近不只有多少人被野狼伤了。” “你刚刚应该带上我的,我是做儿子的,有危险当然得我上,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个当大哥的,回去要怎么和几个弟妹交待。” “以后有这种事,您千万不能再自己上了。” 虽然他也很怕,但他觉得他是老大,爹不在了,他就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做好。 从前是靠小姑,现在是靠娘亲。 想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都是我没用,要不是不放心我,娘也不用这么辛苦,还跟着我们进山冒险……” 其实,父亲没的这几年,他经常陷入深深的自责,自责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让娘亲在别人面前总是挺不起胸、抬不起头。想着如果自己像阿爹一样厉害,那阿娘是不是就不会觉得生活无望…… 宋芝想说,不是啊,我真没有,我只是单纯的想进山而已。 但看着只有14岁的周健,若在现代,还只是一个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稚嫩成长的初中生。而如今,却是长子、是长兄,是一个试图想要扛起家庭责任的男人。他那自责的样子,让宋芝不自觉地心疼。 能把这个一向话少又有点憨的大儿子逼出这么多话,想必是真的吓坏了。 宋芝给了他一个柔和的笑,想想又觉得不够,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弯腰与他平视,声音温柔且坚定,带着一道鼓舞人心的魔力,“大健,你已经做的非常非常好了,你还是一个孩子,没必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你会慢慢成长的。” 想了想,宋芝又补充到,“我们都会慢慢成长的,阿娘在变,你也在变,我们都在变得更好,不是吗?” “只要我们努力,我们总会长成自己期待的样子,不必急于求成。” 周健听到这话,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娘,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也能变成像阿爹那样的人吗?” 宋芝一噎,随即笑道,“当然啦,你可是他的大儿子,自然会继承他的能耐,娘相信有一天,你一定比他还厉害!” 说起周长胜,倒还真是让人有几分敬佩。 周长胜带着几兄妹被周有田撵出家门时,和如今的周健一个年纪,只有14岁。 那时,周秀秀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周母因为生她大出血死了,周父也因为去城里找大夫,雨天路滑,掉进了护城河。 几个孩子一夜之间失去父母。 周有田打着照顾他们几个的名义,成功霸占了周父周母留下的一切财产,包括房子和田地。 好处到手后,周有田自然就看不上几个孩子,但又不能明着把他们赶走,便指使自己的媳妇,到处说周秀秀是个灾星,然后让家里的几个孩子轮番装病,借此坐实周秀秀灾星的名声。 等周秀秀灾星的名声传遍整个周家村,周有田媳妇就又哭又闹,嚷嚷着要把她扔到山上喂狼,不然全家都要被她克死了,周有田装作左右为难的样子,逼着周长胜几兄弟表态。 周长胜几兄弟自然是拼命阻拦。 最终,周长胜带着11岁的周长喜和6岁的周长吉,抱着周秀秀离开了周家老宅。 周有田媳妇放话,他们兄弟几个是自己离开周家的,不是他们不愿意养着,还到处大放厥词,有周秀秀这个灾星,几个哥哥早晚要被她克死,周家的土地和房屋,不能没人继承。 所以得了的那些好处,他们绝不会拿出来。 彼时,周家村的村长还不是周有树,是隔的更远的一位周家长辈,一向是个和稀泥的。至于其他人,虽然不耻他们这种行为,但到底是人家家事,外人无法插手。 只有周有树带着几位周姓亲族,帮着他们盖了两间茅草屋,送了些吃食,又帮忙开了几亩荒地,他们兄妹几个这才算定了下来。 后来,周长胜跟着村里猎户学了两年功夫,等周长喜能独自带着弟妹生活后,16岁就跟着镖局走南闯北。这时代跟着人走镖,无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但十几岁的周长胜什么都不怕,硬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闯过几次危机,成功在镖局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他回家的次数不算多,但只要回来,定能带回不少银钱。他不但把几个弟妹都供养成人,还先后起了三座青砖瓦房,帮两个弟弟娶了媳妇,帮妹妹定了一门看上去还不错的亲事。 当初,周长胜和张学文的爹张顺子关系不错,没少为张学文读书出钱出力,甚至启蒙老师还是他给找的。那时候的他肯定不会想到,他为妹妹精心挑选的婆家人,在他死后会大闹他的灵堂,让他死后都得不到安宁。 其实,宋芝对周长胜的记忆很模糊,这种模糊更多的针对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和他有关的事。 就比如,和大家聊起以前的每一桩事,宋芝都能流畅自然地接话,那些事情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但是关于周长胜这个人,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什么品性,尤其是二人私下里相处的场景,却一概没有印象。 就仿佛,周长胜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这样也好,不然她的脑子里,还有着原主是如何同别人做夫妻的,那该有多尴尬啊。 第三十四章 突遇狼群 太阳西斜,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众人三三两两坐在山洞里,依旧是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他们不敢用火,热食的香气若是飘出去,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定好了守夜人员和轮岗顺序后,宋芝再次借口方便出了山洞,这次周健死活不让她一个去,宋芝无奈,只得将便宜儿子带上。 二人出了山洞,顺着矮小的灌木丛,往南走了差不多百米远,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确认安全后,宋芝让周健在原地守着,周健此时就是再不放心自己娘一个人,却也只得听话在原地等着。 宋芝又走出一段距离,借着草木掩映,在确保周健看不到自己后,迅速地解决了个人问题,然后拿出无人机继续探路。 他们今天走了一整天,在宋芝的脑海里,早已将走过的路线画了出来。 他们上山后,翻过了两座不算太小的山,一路朝着草木最茂盛、树木最葱郁的方向前进。 而此刻的这里,已经称得上是真正的密林,甚至时不时还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动物吼叫。 她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无人机升空,向着更远更深处飞去。 宋芝买的无人机是带有夜视功能的,再加上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所以看的很清楚,但到底丛林深处高大的树木不在少数,因此视线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阻碍,所以她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们这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一些小的山泉,但体量太小,供他们这行人临时补充水囊还行,若是要供养整个周家村,显然是杯水车薪。 其实宋芝这些天,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就算找到水源,要怎么将水调到周家村,总不能天天上山背水,不说这么远的距离,就是中途可能会遇到的危险,都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全村进山,搬到水源附近,但恐怕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乱世进山,如今虽然赶上干旱,但总体世道还算太平,不到万不得已,抛家舍业都是最难做的决定,没有人扔的下世世代代侍弄的土地,尤其是老人,很多人宁愿死,都是要死在天天睡的破烂茅草屋里。 宋芝和周健回到山洞里,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从背篓里掏出了两个睡袋。 这睡袋是宋芝从沃土超市里买的,她骗周健是托徐掌柜从外地带来的,为了增加真实性,她还特意在睡袋外边套上了一层麻布,让睡袋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麻布口袋,但躺在里面,比家里的硬板床还要柔软。 不光是睡袋,宋芝还准备了吊床,若是在野外,她就将吊床绑在树上,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野兽和毒虫鼠蚁的侵扰。 躺进睡袋,宋芝又将意识沉入到游戏系统里。 收割完系统的土地,金币才将将5万多,升级要金币,开通品类要金币,系统内买东西也要金币,真是处处要钱花啊,尤其是开通品类,是花金币的大头,偏偏为了自己生活的舒适度和安全性,还不得不咬牙开通。 想到今天那红豆杉一棵就2万金币,她眼馋啊! 看了看游戏新发布的任务,给土地种上任务所需的作物,又在其余空地种上了辣椒,辣椒种子是新解锁的,宋芝想好了,等来年开春,她要在自家地里种上一些,到时候卖辣椒油辣椒酱、再卖给徐掌柜几个需要用到辣椒的菜谱,又是一项不错的营生。 想到这里,宋芝又看了看畜牧区的几头黑白花奶牛,做各种蛋糕奶制品也不是不能赚钱,就是光魔芋这一项营生,她都有点忙不过来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找人合作,这合作的人选她得好好考虑一番。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偶尔回荡在山林间的野兽吼叫会震得人心神俱荡,众人倒是没再遭遇什么意外。 只是随着进山的时间越来越久,眼看着找到水源的机会愈发渺茫,大家的精气神也越来越差,丧气声、抱怨声不整日停,一个个都叫嚷着要回家。 “满山地跟着你们跑,啥时候是个头,找不到水我们还要跑死在山里不成?” “就是,我看啊,还不如凑钱再挖口井呢。” “可是,万一挖不出水咋办。” “不会的,你看那宋寡妇家的井水,不是好好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宋芝。 宋芝无语,她每天半夜起来偷偷给井里放水,她容易吗?这些人真以为是她的井厉害吗?明明是她吃苦耐劳熬得起夜。 见大家都盯着她,她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 “这都出来多少天了,说不定我家的井水也干了呢。” “再说了,这打一口井可不少钱,少说也得有十两银子,分担到各家各户,虽说如今各位咬咬牙也能拿出来,可这要是打一口井没水,难道还要再打一口不成?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出水啊!” 听到宋芝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黯淡下去。 是啊,从前没有卖药材收入的时候,整个村子要打一口井都很难,现有的两口井,有一口还是老辈子人打的,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万一打井也打不出来水,那不是白花钱吗? “大家打起精神,我们已经找了这么远了,不要轻易就放弃。” “你们看看这山上的树,这叶子绿的,还有脚底下的土,湿乎乎的,比我们刚进山时见到的土不知道软了多少倍。” “就算我们现在没找到水源,也一定离水源不远了。就算实在找不到大的水潭,那我们回过头去,把先前取水的那几个小水池子挖一挖,也比什么都不做,干等着渴死了强吧。” “没错,宋大嫂子说的很对。”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尤其是给狼治伤解救周大木事件之后,周铁牛对宋芝是有些佩服的,他深深地觉得,宋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一些见识和想法,绝大多数男人都比不上。 周铁牛指向前方的一座山,“咱们这些天寻水的路径,我都是在脑子里认真想了又想的。我们一路翻过一座山又继续翻山的,看起来走出去了很远,但其实,只要翻过了前边那座山,再绕过一道悬崖,顺着一条小路一直往山下走,我们就能走到村外不远处的一条官道上去。” 第三十五章 决定去看看 宋芝闻言,带着一丝赞许看向周铁牛,想不到他还是个有点聪明劲的。 众人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整理心情,准备重新上路。 这时,幽静的山谷中,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 “嗷呜~” 那悠长浑厚的声音,从远处的山脊,穿过幽深的丛林,像一阵寒风席卷而来,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紧接着,不过几息之间,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此起彼伏的“嗷呜”带着刺破耳膜的威力,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远近交织,忽高忽低,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中回荡,再顺着林间的缝隙,钻入到每个人的耳里、心里。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刻,仿佛呼吸都暂停了。 有人已经双腿发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才没有瘫软在地。有人下意识地向身边的同伴靠拢,企图寻找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有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里更是裹着紧张与警惕,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生怕下一秒,就会有野狼突然出现将自己扑倒。 宋芝的心也提了起来,原本微垂的头颅猛然抬起,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可紧接着的数声狼嚎让她辨不清方向。 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地跑到她面前站定,尽管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的恐惧暴露无遗,但身形却依旧坚定,将宋芝护在身后。 宋芝不禁动容,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自己对几个孩子的好,似乎只是在尽一个做家长的义务,还有一些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 但这几个孩子,真的很好很好。 就在众人全都绷紧了神经,小心又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声音。 枯叶在蹄爪下脆裂作响,树枝被“咔嚓”撞断,鸟雀被吓得惊起,发出惊恐的鸣叫……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数道灰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眼前。 竟是数量高达三十多头的狼群! “啊——”像是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不知是谁发出惊恐的嚎叫,因为这一声叫喊,人群彻底乱了起来,开始四处寻找路线准备逃离。 “戒备!大家冷静,握紧自己的武器!”尽管此时周铁牛也心乱如麻、惊恐不已,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喊道,企图安慰众人。 就在人群几近暴走之际,狼群在数十米外停下,躁动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狼群,做出随时拼命的准备。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有两头狼脱离了狼群,慢慢地朝众人小跑过来,细看之下,其中一头狼的肚皮上还绑着淡黄色的布条。 刚刚听到狼嚎叫的声音时,王婆子就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此时看到有狼朝着自己跑过来,更是被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剧烈颤抖,胯下一松,竟然直接尿了裤子。 她此刻大脑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命,她还要活着,她不想死! 想到这里,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直接将站在身旁的人一把扯了出去,然后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拔腿就往反方向逃跑。 “嗷!”变故突生,狼群也被吓了一跳,数头狼瞬间冲出,朝着混乱的源头扑过来。 宋芝见周健突然被人朝狼群的方向推去,想也没想就跟着扑到了周健的身上。 “啊!!!”凄厉地惨叫在林间响起,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宋芝缓缓睁开因为紧张而紧闭的双眼,一个身影拦在了自己面前,它通身是灰褐色的皮毛,唯有蹄子是四点雪白。 周健也吓坏了,赶紧起身查看自己的亲娘,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止不住一阵后怕,将推自己出来的王八羔子,在心底里骂了八百遍! “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惨叫声并没有停止,宋芝循声望去,原来是另一边的王婆子被野狼扑倒了。 那头狼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胳膊,却没有继续撕扯,反而朝着宋芝的方向看了过来,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命令。 “好疼啊,我还不想死,你们还不过来,赶紧把这个畜生打跑!” “别咬我,别咬我,呜呜呜,我老了肉不好吃,你们去咬那边那个女的,她肉嫩。” 宋芝一阵无语,都到了这个时候,王婆子还不忘讨人嫌。 “其他人也行啊,他们都比我年轻,肉肯定好吃,我的不好吃,吃了也是苦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其他人也翻起了白眼,连带着对狼群的畏惧都少了几分。 而这边,刚刚出列的另一头狼看了看那匹拦在宋芝身前的狼,又对咬着王婆子的那匹狼“嗷嗷”叫了两声。 那匹咬人的狼听到嚎叫,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王婆子,王婆子赶紧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队伍里,还拼命地往内层挤了挤。 众人都警惕地盯着宋芝这边,没有人有心情搭理受伤的王婆子。 宋芝也稳了稳心神,看着眼前的局面。 只见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野狼,竟然直接躺在了地上,露出它那受了伤的肚皮,甚至还用两只前爪,轻轻在肚皮上比划了两下,那憨憨的模样,让宋芝想起了前世自己养的哈士奇,无赖撒娇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宋芝的戒备和惧怕都淡了两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看懂了这狼的意思,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实际是从系统里,拿出了外伤药粉,并在它面前晃了晃。 受伤的狼见到熟悉的包装,轻声呜咽了两下,表示肯定。 宋芝了然,小心地将它身上的布条揭开,然后用清水为它清洗伤口、上药。 虽然包装相似,但宋芝这次帮它涂的是消炎药的粉末,主要是为了防止伤口感染。 上完药后,宋芝重新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为它包扎,一边包扎还一边轻声对着野狼叮嘱,“下次再找我上药,你自己来,或是带一两个同伴就可以啦。” 也不管野狼能不能听懂,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要再搞的这么声势浩大了,你瞧,把我们这群人都吓坏了。” 野狼又低声“嗷呜”了两声,眼神幽怨地看着宋芝,仿佛在说,两脚兽,我没想到你竟然也这么胆小。 第三十六章 说不定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宋芝帮踏雪再次包扎好,就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可以离开了。 踏雪是刚刚宋芝碎碎念时,自作主张帮这野狼取好的名字。 “快走吧踏雪,你看看把我们这群人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嗷呜~”踏雪站起身拿尾巴对着她,扭过头朝她小声叫唤了一下,却并没有走。 见宋芝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它朝前小跑了几步,又停下,再次扭过头朝着宋芝“嗷呜”,这次还加上了动作,脑袋有节奏地朝前一下下伸着。 “娘,它是想让咱们跟它走吗?”这下连周健都明白了踏雪的意思。 宋芝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你看它一步三回头的,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带咱们去看,就是需要咱们帮什么忙。” 说到这里,宋芝眼睛一亮,“大健,你和叔叔伯伯们在这等一小会,我跟着过去看看。”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周健伸手拽住宋芝的衣角,生怕她真跟着狼群跑了。 “是啊宋嫂子,”周铁牛这时候也走上前来,“虽然它们现在没有攻击我们,但毕竟是一群狼,若是到时候他们攻击你,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宋芝安抚二人,“它们就是现在攻击咱们,咱们也难还手。”虽然他们人也不少,但一个个的都被吓破了胆,如今能扛事的没有几个。 “而且我觉得,它们暂时对我们还没有恶意,说不定还能给咱们一个惊喜?” “你的意思是说……”周铁牛也若有所思。 “你别忘了,在这么大的丛林当中,这些动物才是最敏锐的,他们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一个个毛色都锃亮,它们会不知道哪里有水吗?” 听到这话,连周健的眼神都亮了几分,“可是万一……这么做还是太冒险了。” “嗷呜~嗷呜。”你们两脚兽怎么磨磨唧唧的,踏雪叫了两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不管怎样,我都决定去看看,我们这次进山这么久了,若是无功而返,再想组织人进山可就难了,这样的话,大家的希望可能也就没了。”宋芝有股强烈的预感,前方一定有个惊喜在等着她。而且,她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若是能和狼群的两个领头狼混熟了,那她以后进山,安全保障也会多两分。 周铁牛回头看看面黄肌瘦的一群人,咬牙下定决心,“那我和你一起去。” 还不待宋芝开口,他又继续说道,“这本就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事,不能风险都让你一个女人担了。” “而且长胜哥还教过我功夫,若是让你自己去涉险,我对不起他!” 说着,他不等宋芝拒绝,就朝着人群走了回去。 他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番,便交待众人,“我和宋嫂子跟过去看看,你们照着我说的路线下山,回村里搬救兵。” “这么危险,你们真的要去吗?” “现在也不到马上渴死的地步,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不行吗?” “是啊,她一个女人懂什么……”王婆子也面色苍白地开口,见几道不善的目光朝她投来,她才闭嘴,抱着受伤的胳膊在一旁“哎呦哎呦”。 周铁牛深知,宋芝说的话是对的,若是这次什么收获都没有,那不可能再有下一次寻水。所有人都只能指望,村东头唯一的井水,能坚持到下雨时候,可是,可能吗?说不定那口井现在就已经干了。 “就先这样吧,你们回去记得找村长,到时候多带些人,上来接应一下我们。” 周铁牛一副决然的表情,转身要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我和你们一起去。” 周大木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我……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他很害怕,但他觉得周铁牛说的对,这是大家的事,不能只靠着宋嫂子和铁牛两个。 “大木!”周大林见自己的弟弟出列了,一咬牙一跺脚,“我也去!” “哥,咱家出我一个就行了,爹娘还要靠你养老呢!” …… 最后一番拉扯,周铁牛、周春来、周大木,还有同村的张大柱和林黑虎都跟着一起去了。 当然,还有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周健。 由宋芝打头,一群人跟在踏雪和追风后边,其余的狼自动围在这群人的周围,形成保护的架势,却将几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追风,是另一头领头狼的名字,宋芝照着踏雪的名字给取的,夫随妇姓。踏雪是一头成年母狼,又想起之前伤了王婆子的那头狼,那么听追风的话,所以追风应该就是这个狼群的狼王吧,宋芝兀自地想着,身上没有半分同他人一样的紧张。 踏雪领着宋芝等人前进的方向,也不算脱离他们原本的计划路线太远,大概是偏西南的方向一点点,绕过一个小山丘,穿过一片松树林,再一路向下,似乎朝着两山交接的地带走去。 又走了接近一个时辰,风卷着闷热潮湿的空气在林间穿过,闻着那若有似无的气味,就像雨后泥土的清香,宋芝愈发肯定自己先前的猜测。 而这时,空旷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兽吼…… 另一边,周大林带着其他人,按照周铁牛规划的路线,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山下狂奔。 听到黑熊那响彻山谷的叫声时,甚至有人脚下一软,直接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太阳慢慢沉了下去,一群人用了接近三个时辰,这才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周家村。 一到村里,周大林、钱大叔几人顾不上回自己家报平安,直接就去了周有树家。 而周有树家里,周长贵带着人回来也才不到一天的时间。 “东头那井水,已经干了两天了,这些天我们要不就是去大健娘家里打水,要不就是走几里路去宋家庄打水。” “宋家庄的人真黑啊,一桶水的价格已经涨到一斤粮了!” 周有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也不怪人家,现在都缺水啊,庄稼都死了一大半了,谁不想活命呢?” “现在就希望,铁牛他们能带回来好消息。” 堂屋昏暗的灯光下,何月香正拿着针线缝补丈夫的衣裳,“秀秀家的井水也要见底了,怕是撑不了两天。” 这几天为了省水,连魔芋的生意都没做,这也是宋芝上山前,和徐掌柜商量好的。 “要是再找不到水,我们可真的要上山找野果子、野菜嚼了。” “你这话说的,庄稼都死了一大半了,那野菜能有多少。” “近处没有就去深山呗,那山里的土都比外边的湿。” “那都是屁话,你知道山里有多危险不?我们这次进山,光是狼就遇到了两回,还有豹子的尸体呢。那可是豹子啊,都被咬死了,指不定还有啥凶兽。”周长贵想想都心有余悸,他这辈子都不想上山了。 “爹,真的有那么多动物吗?那我们把它们都杀了,是不是就可以喝它们的血了。”8岁的周小燕,觉得自己聪明无比,帮所有人都找到了一个出路。 这时,院子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啦,不好啦!铁牛几个被狼群带走啦!” 第三十七章 找到水源 听到周大林喊话,不光是周有树一家,就连周围几家的人都跑了过来。 “周大林你说啥,你们找到水了吗?” “都谁被带走了?” “你们遇到狼群了?那你们是这么逃出来的?” “我家春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众人纷纷把前来报信的几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吵得所有人一个头两个大。 “都给我闭嘴!”周有树气沉丹田,一声怒吼,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他背着手挤到人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紧张,看向周大林,但声音依旧浑厚沉稳,“大林,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大林此刻累得气都没喘匀,但不敢耽误半分,连呼带喘地将事情说了出来,包括他们是怎么解救的周大木,又是怎么遇到的狼群,最后又是哪些人跟着狼群走了。 “村长叔,你赶紧召集人手,上山去寻他们吧。”周大林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他弟弟可还在里面呢。 “再晚了,再晚了我怕就来不及了。” “是啊有树大哥,”钱大叔也一脸焦急,他本来也想跟着去的,但想到自己若是出事,家里就只剩老婆子自己带着一对孙子孙女,怕是活不下去了,便没有跟着过去,“他们可都是为了村子,为了给咱们找一条活路啊。” 周有树听着几人的讲述,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虽然理智告诉他,周铁牛和宋芝都不是冲动的人,如此行事必然是有几分把握,可到底那是一群狼,太不可控了。 “长贵,快敲锣,让大家去老槐树下开会!” 夜色渐沉,几声响亮的铜锣声,打破了周家村的宁静。 “这大晚上的,发生啥事啦。” “好像是铁牛他们那队找水的人也回来了。” “是水源的事有消息了?” “谁知道呢,跟过去看看不救晓得了。” 点点灯火渐次在村庄亮起,所有人听到锣声都朝着村中心的老槐树下跑去。 周秀秀面色凝重地带着周康赶了过来,两个小的被她强制留在了家里。这一路走来,她可是看到了好几个和嫂子一起进山的人,他们都已经回来了,嫂子和大健怎么还没回来…… 她的心愈发沉重,双手都止不住颤抖,越想越怕,直到看到了二哥三哥,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短暂的镇定下来。 在最初组队时,宋芝原本是和周长喜周长吉一起,被分在了周长贵的队伍。 但宋芝想要到更深的丛林里看一看,便选择跟着周铁牛。 “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 “想必你们都知道,昨天长贵的队伍就回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水源,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开这个会,是为了等铁牛他们一起。” “我知道大家现在的心里,都很担心很着急……” 接着,周有树把周铁牛和宋芝疑似有水源的线索简单说了一下, “我现在召集大家过来,就是想着再挑出一些人,我们一起上山去接应接应。” “他们带的干粮都吃的差不多了,再加上山里处处都是危险,我们不能不管他们的生死。” 听到周有树的叙述,众人反应不一。 “村长,那可是狼群啊,谁见了不胆颤,别说现在村子里还有水,就是没水了,我们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啊。” “麻子说的没错,这可不是送点干粮过去就完事的,一个不小心,连我们自己都搭进去了。”周多财也赶紧附和。 “呸!张麻子你还好意思说?这几天你少喝我大嫂家的水了?喝着人家的水,这会不管人家死活,你好意思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周长旺你骂谁呢!啥叫我喝她家的水,那水本来就是属于村子里的,是大家的,不过就是井打在她家院子里而已。”张麻子耍无赖。 “那井还是人家自己打的呢,你可没掏半个子儿!” “你们叫的那么欢,你们自己去啊,要送死没人拦着,可别拉上我。” “行了,都别吵吵了!”周有树再次敲响铜锣来维持秩序。 “找水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事,你们哪家如果总是置身事外,那就别怪我们找到水后,不让你们用!” “是那个姓宋的臭寡妇非要跟着狼群走的,”王婆子到家简单缠了一下胳膊,又匆忙跑出来开会,“她说有水就有水啊,她又听不懂狼叫。” “好死不死的,逞什么能啊,一天天的竟显着她了,要不是她非要救那野狼,会惹出这么多事吗?”这几天看宋芝神气的,王婆子早就一肚子气了。凭什么自己被狼咬伤了胳膊,还被大家鄙视,那个小婊子却一点事没有, “她自己想死还要拉着别人,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被狼咬断脖子,断气了,可别连累了我们!” “死老太婆,你说什么呢,看我不扯掉你的舌头去喂狼!”周康听到王婆子这么说自己的娘,登时就要上前给她一拳,被一旁的周长吉拉住了。 “咋滴,臭小子,你那死鬼爹娘都没教过你尊敬长辈吗?你瞪我也没用,你想去送死就赶紧去吧,去的快还能给你那扫把星的娘收尸,去的晚了,说不定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王婆子越说越激动,“我就说她是丧门星、克夫鬼吧,不光克自己男人,还克别人的,周铁牛周大木几个也是傻的,被她一忽悠就跟着去了,现在指不定进了哪头狼的肚子。” “啪!”周大木的娘孙大嘴巴,听到王婆子诅咒自己儿子,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扯住她的头发,啪啪就甩了她两个大嘴巴,咬牙切齿地骂道,“老乞婆你要是不想活了,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两瓣嘴一张就开始喷粪,我让你再胡咧咧,我让你再胡咧咧,”啪啪又是两巴掌,“我儿子要是有任何事,我拿你的命给他开路!” 几下打得王婆子晕头转向,她想要挣脱孙婶子的禁锢,偏偏一只手还受了伤使不上力。 一边的周多银想要上前帮自己的娘,在看到周大林站一旁眼神仿佛要吃人的样子,又朝后缩了缩,一句话没说。 第三十八章 回村 “拉开,都拉开,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热闹呢。”周有树黑着脸指挥几人将两个老婆子强行分开,偏生孙婶子扯着王婆子的手就是不松,别人也不敢强行硬掰,最后生生从王婆子头上薅下来一撮头发。 “我呸!你就等着给你那缺心眼的儿子送终吧!”王婆子被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他瞎跑,我们会招惹上狼吗?要不是他,我这胳膊也不能被咬!” “捡回一条小命,还敢接着嘚瑟,真是该死的人留不到五更。” “老不死的王麦花,那狼咋不咬死你,还为民除害了,活着也是浪费水浪费粮食,你这样的人,就该一头扎进粪坑,变成肥料就是你能做的唯一好事。” “也就是现在不下雨,要不然一个雷下来就得劈死你,把你劈的外焦里嫩,黑心黑肺的老太婆!” 两个人被物理隔离,但那张嘴也不闲着,喷得几个拉架的年轻人一睁眼还以为要下雨了。 “周根生周海,你们两个是吃素的吗?看戏呢?自家婆娘都管不了!”周有树看着两个泼妇骂街的女人,恨不得吃了她们。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不情不愿地上前将自家婆娘拉走,场面总算再次安静下来。 “事就是这么个事,不论他们能不能找到水源,人是为了我们整个村子才涉险的,我们不能不管。” “现在是个什么年景你们都清楚,天杀的灾年,地里眼瞅着没有收成,锅里缺粮,缸里没水。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紧紧拧成一股绳。” “你们谁能保证,自己家里永远没难处?自己永远求不到别人?今天我们放弃铁牛大木几人,明天有可能被抛弃的就是你们自己!” “我们周家村,可都是世世代代亲连着亲的,哪怕是几家外姓人,也都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你们就忍心看着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们死在山里?” 周有树一番话说完,在场陷入了一片安静,还有隐隐的抽泣声,有人是担心自己的家人,有人是痛恨不下雨的贼老天,还有的人就是单纯发泄这段时间的郁气。 人群中渐渐又有了议论声。 “村长叔说的对,再这么耗下去,不是饿死就是渴死,他们是给咱们挣活路去了。” “咱们村子壮年汉子没有二百也有一百,那狼群不才三十几头,就算遇上了,也不一定打不过。” “也不一定要打,万一真是带着他们找水去了呢。” …… “行了,”周有树见大家情绪明显比刚刚积极,抬手向下压了压,再次止住了议论声,“还能动的青壮年,都回家带上火把和家伙式儿,再带足两天的干粮,两刻钟后,咱们山脚集合,我会跟着大家一起去。” 回家的路上,周康急得不行,“小姑,我娘和大哥不会有事吧。” “不行,我待会一定要和二叔三叔一起上山。” “小姑你说我娘啥时候胆子那么大了。” “小姑……” “二康你不能去,你才十岁,这会跟着你二叔他们,就是在给他们添乱。”周秀秀语重心长叮嘱,“你放心,嫂子他们一定没事。”她在安慰侄子,也是在安慰自己。如果可以,她也想上山去找人,可是她不能走,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她不能出事。 …… 夜晚一向宁静的周家村,今天突然变得喧闹忙碌起来。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磨刀的、烧水准备干粮的、还有焦急睡不着来回踱步的…… 两刻钟后,岳麓山山脚下聚集了七八十人,各个是青壮年,三两个人用一个火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严肃沉重。 周有树目光沉沉地扫视过众人,比他预想的人数还要多一些,想必是很多人都念着宋芝教他们认药材的情义,不忍心置之不理。 “出发!”随着周有树一声令下,所有人自动排成长队,由周大林和钱壮(钱大叔)带队,在漆黑的夜里,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蜿蜒盘旋,慢慢朝着丛林深处进发。 …… 另一边宋芝他们和大部队分开后,还没有走出多远,就被黑熊的吼叫震慑住,踏雪和追风立刻炸毛,狼群也慌乱起来。 周铁牛眉头深深皱起,他从前打猎,也不是没有来到过这附近,但除了偶尔看到地上有零零散散小型野兽的脚印,从没有遇到过大型野兽,更别说是熊和成群的狼了。 想必是受干旱的影响,虽然山里比村庄情况好一点,但照往年比起来,也艰难了不止一点半点。 好在听这吼声并没有离他们太近,狼群带着他们绕了个弯就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接近一个时辰,期间又听到几声黑熊的叫声,但显然没有了第一声时的洪亮,甚至听起来还有一些凄凉。 等吼声过去很久再没响起,山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周围林中又重新有鸟叫虫鸣时,狼群才带着他们再次上路。 一直走到暮色沉沉,月上梢头,宋芝的耳中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她猛然抬头望去,终于在不远处,在横生的枝蔓掩映下,看到了一大片泛着光的地方,是水面! 其他人这时也看到了,竟然真的有水!他们找到水了! 所有人精神一震,此刻似乎所有疲惫都顷刻间消失,三两步就跑到了水池边。 这是一处凹下去的山坳,那水池就嵌在山坳的底中央,四面被青石与树木环抱,在那青石板上,还有山泉顺着缝隙缓缓流进池里,不仅如此,在池水靠崖壁的一边,还在汩汩冒着泡,显然池底还有泉眼不停涌出。 周大木几人此刻顾不得什么,甚至连对狼群的恐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直接将脸埋进水面。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清澈冰凉的泉水了,几人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才抬起湿漉漉的脑袋。 “是泉水,还甜的嘞。”张大柱嘿嘿地笑,黝黑的皮肤在月光的照射下都泛着光。 “这下我们有救了,有救了,不会被渴死了。”林黑虎也附和道。 宋芝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在野外毫无顾忌地喝生水,但也被喜悦的氛围感染,用清凉的泉水洗了洗脸,跟着感叹,“老天爷总算还给人留条路。” “总不会是绝路。” 第三十九章 赵桂兰再上门 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闷热的空气里,带着各种植物的气味,混着一丝丝血腥。 几个身影穿梭在林间,脚步匆忙地往山下赶。打头的仍然是踏雪和追风,宋芝在它俩的身后紧紧跟着,周铁牛等其余几人则抬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黑熊,跟在最后边。 找到水源休整一晚,宋芝几人原本今早打算直接下山,找到水源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踏雪和追风,却叼着宋芝的裤腿,偏要将她往另一条路上引。相处了一天一夜,几人对这群狼的戒备也放下很多,尤其是宋芝,她能感觉到,追风和踏雪对她很有好感。 索性找到水源之后,大家的心情也跟着放松很多,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众人便看到一头黑熊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想到昨天听到的吼叫声,大概就是这头熊发出来的。 宋芝注意到,它的腿上有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像是被野猪之类的动物顶伤的。看着它身后高高的陡坡,宋芝猜测,这头黑熊可能是在捕猎的过程中受了伤,又在追击的过程中不慎从陡坡跌落,撞击到后脑导致的死亡。 其他几人也很惊喜,这么一大头熊,送到镇子上,能换好多钱。 于是几人找来藤蔓和木棍,将黑熊捆扎好,抬着就匆匆往山下跑,为了安全着想,踏雪和追风也继续给他们带路。 …… “大木……铁牛……”一道道声音回荡在山谷中。 “昨天我们就是在这分开的,宋嫂子和铁牛他们跟着狼群,就是朝那个方向去了。”周大林指着一个方向,对周有树说道。 周有树蹲下身,看了看有些凌乱的脚印,众多动物脚印中,还依稀能看到人的痕迹,“就是这个方向,大家分成三拨人,分散一些找。”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里就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家都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祈祷一定是他们要找的人,但眼里的警戒并没有减少半分。 没多久,两头狼的身影就从前方出现,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戒备!” “是带走大木他们那狼群中的头狼。”周大林死死盯着踏雪和追风的动作。 直到慢它们一步的宋芝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村长二伯,大林,长贵兄弟,你们都来了呀。”宋芝看着眼前来的数十人,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显然是昨天晚上就上山来寻人了。 “让大家担心了,我们都没有事,好着呢。”正说着,周铁牛几人也呼哧呼哧地扛着黑熊小跑了过来,看的其他人都瞪圆了眼睛。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铁铁铁……铁牛哥,这熊瞎子……这熊瞎子哪来的?它……它死透了吧。”周长旺盯着黑熊的眼睛发亮,但也不由得从心底里害怕,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说话都有些结巴。 “嘿,你小子这话咋说的,”林黑虎和周长旺年纪相近,两人平时关系不错,他上前轻轻捶了一下周长旺,“还哪来的,自然是哥几个打死的,不然你以为是捡来的啊。” “你小子就吹吧,我咋那不信呢,真要是正面遇到熊,你指定是第一个尿裤子的!” 那边几个人纷纷和自己的兄弟、朋友吹起了牛。 “老子面对整个狼群,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看你是吓傻了吧。” “来来来我看看,裤子是不是干的。” “滚犊子,那黑熊还是老子抬回来的呢,让你们开开眼。” 周健看到二叔三叔也很高兴,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这几天的历险记,周长喜两兄弟欣慰地看着这个大侄子,虽然有些狼狈,但是短短几天,感觉周健整个人都活跃了很多,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人也变得健谈了。 这边宋芝和周铁牛简单说了一下这几天遇到的事,然后说到了重点,“二伯,从这里,顺着这个方向走,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就能找到我们昨晚遇见的水潭。” “那水潭不小,而且还有活水和泉眼,应该够我们整个村子人用了。” “好,好啊,”村长笑得满脸褶子,还不停地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胡须,“我就知道,你们是有本事有能耐的,是咱们全村的大功臣啊。” “这事我们大家都有功劳,是我们大家一起找到的。”宋芝谦虚到。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咱们先回去歇歇脚,”看着几人疲累的样子,周有树决定休息两天再带人去看那水源,“铁牛,过两天还得辛苦你啊。” 周铁牛挠挠后脑,憨憨地笑了出来,“叔你这是说的啥话,这是你看重俺才给俺这个机会。”这几天他脑里的弦时刻紧绷着,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生怕自己把事情搞砸,这会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都透着傻气,给宋芝都看呆了,原来精明能干,是真的能装出来的呀。 临走前,宋芝背着所有人,偷偷从系统里买了两条肉干,喂给踏雪和追风。“有事情你们就去找我呀,我家在村尾,远离村中心,离大山最近了,到时候你们在山上叫两声我就知道了。” “你们在山里也要注意安全呀。”走之前,宋芝还摸了摸踏雪和追风的头,感觉除了手感粗糙一点外,和她养的哈士奇也没太大区别。 宋芝几人平安回来了,不仅平安回来,还抬回来一头熊,这可惊呆了众人。 王婆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气死了。 她脖子上吊着受伤的胳膊,坐在家里门槛上就开始骂骂咧咧,“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她一个方家的丧门星,怎么没收了她。” “呸!那野狼也是瞎的,光会欺负我这个老太婆,一群没用的畜生。” 骂完宋芝又哭咧咧,“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满村子打听去,谁家让一个老太太上山啊!一群没良心的,我为这个家整天没日没夜的忙活,受了伤也没个休息的功夫啊!” 周多财兄弟俩被老娘的哭诉吵醒,从被子里揪出两团芦苇花,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根生听见自己老婆子骂骂咧咧,竖着眉冷着脸穿鞋下地,一脚将人从门槛踢到了地上,“再吵吵老子就揍你了!有那个功夫,还不赶紧去做饭?老子要饿死了!” 第四十章 卖熊分钱 宋芝和周健回到家,这可把几个孩子高兴坏了,周秀秀也终于松了口气。 “娘,我也想看看狼,我还没见过呢。”周康一脸无知无畏的样子,“它们真的很凶吗?” “是呀,可凶了,那尖尖的牙齿,一下就可以把碗粗的树干咬断,”宋芝故意沉着嗓子吓唬他,“它还会半夜来敲你的窗户,要小心把你叼走哦~” “是呀二哥,你当心到时候被它吓得哭鼻子,嘿嘿嘿。”周萍拉着宋芝的袖子,对着周康一脸坏笑。 “胡说,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只有你才会哭吧,我可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周康昂着头,一脸的骄傲。 “行啦行啦,小男子汉,快去叫你大哥进来吃饭。”一回来,周健就被宋芝强行推着去洗澡。 “嘶~好疼。”宋芝的手刚捏到周康的胳膊,就见他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喊疼。 宋芝抓住他的手,撸起了他的袖子,只见那胳膊上一片骇人的青紫,手臂明显比另一边粗上一圈,肿得厉害。 周康用力,想要把胳膊从娘亲的手里拽出来,反而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宋芝皱着眉头发问,“你这是怎么弄的,又和人打架了?”她轻轻捏了捏肿胀的手臂,想要确认是否伤到了骨头。 谁知才碰到一点点皮肤,周康就呼痛,生理性泪水就从眼角流了下来。 “呜呜呜是外婆,”一旁的周安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向自己娘亲告状,“外婆带着舅舅跑我家来要粮,呜呜呜,她扇三姐的脸,还拧了我的脖子。” “呜呜呜,二哥为了保护我们,被外婆推倒在地,大舅舅还使劲踩他的胳膊,二哥这两天吃饭都用不上力。” “我讨厌外婆,讨厌舅舅,他们都是坏人,他们不光打我们,还背走了两袋粮!” 其实还有更难听的话,周安没有说出口,外婆还骂了娘是赔钱货,诅咒娘被山上的野兽咬死,尸骨无存。他怕娘会伤心,这些都不想和娘说。 周安还记得,有一年他发烧,娘抱着他求到外婆家,求外婆可以将前些年从他家里借走的银钱还上一些,好带他去医馆看病。 娘亲就那么抱着他,跪在外婆家门口,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裹被子,一边痛哭流涕地给外婆磕头。 可外婆没有半分心软,她不光没有心软,还对着娘破口大骂,最后,甚至将一桶馊水,扣在了娘亲的头上。 他至今还记得,娘紧紧将他护在怀里,浑身颤抖时,哭的有多么伤心,多么无助。 周秀秀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他们三个,没有照顾好家里。”她已经自责好几天了,为什么就偏偏那时候不在家,让三个侄子侄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宋芝看到周安后颈的青紫,摸着周萍已经消肿的小脸,眼睛里全是怒意,“秀秀这不怪你,就算你在家,只不过也是多一个受害者。” “我那两个哥哥,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宋芝咬牙切齿,想起原主在娘家的那些时光,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却并不受宠,反而成了赵桂兰在这个家里,唯一可以打压的对象,几个兄弟也对她动辄打骂,她甚至过得还不如别人家的一条狗! 原主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大哥宋富,二哥宋贵,上次赵桂兰上门,想要将宋芝再卖一次,就是为了给二哥家的大儿子娶媳妇。 弟弟宋远州,原名宋财。听名字就知道在家里地位不一般。原主的这个弟弟,生得高大挺拔,因从小长在农村,常在田间劳作,肤色健康却并不黝黑,反倒透着干净清爽,身形结实匀称,一身筋骨紧实有力,长得更是浓眉大眼,五官端正。 就这样,一次进城赶集,被一家笔墨铺子老板家的独生女看上了。 再加上宋远州是个有心机的,一来二去,将那独生女迷得五迷三道,非他不嫁,他也对笔墨铺子的老板承诺会一心一意对他女儿,甚至表明自己愿意入赘,那老板听到这话有些动摇,再加上自己女儿死心塌地要跟着宋远州,便松了口。 那时,正赶上原主与周长胜正在议亲。当初原主一次进城卖鸡蛋,被镇子上的混混欺负,被周长胜遇见,于是就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情节。 赵桂兰为了让自己最宠的小儿子成功攀上高枝,狮子大开口,朝周长胜要10两银子的聘礼。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好多农村成亲的聘礼,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最后8两银子加上周长胜从外地带回来的一对雕花银手镯,赵桂兰将自己的闺女嫁给了周长胜。 嫁妆肯定是没有的,甚至那对银手镯,也被当做了原主弟弟给媳妇的礼物。 就这样,宋财成功入赘了柳家,一朝鲤鱼跃龙门,成了城里人,更是赵桂兰的骄傲,成日在村子里炫耀。 因为笔墨铺子是做读书人生意,宋财也改名宋远州。 宋芝给几个孩子上了药,并且叮嘱周康,受伤的那条胳膊不能再乱动,“先吃饭,明天娘带你去镇上医馆看看。”她怀疑这条胳膊很有可能是骨折了。 听到自己可以去镇上,周康很开心。但又想到去医馆还要花钱,小脸又拉拉了下来,“娘,我这胳膊养养就好了,不用再看大夫了吧,那多费钱啊……” “行啦,小男子汉,”宋芝打趣道,“赶紧把你的眼泪擦掉吧,不是流血不流泪吗?” “这还没流血呢,这么就先哭上了。” 周康一脸窘迫。 宋芝觉得好笑,“放心吧,咱家现在有钱。” “而且今天扛回来那头熊,估计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明天给你们买糖吃。” “哇哦,太好啦!” “有糖吃喽。” 听到要买糖,几个孩子一扫阴霾,顿时整个屋子都是他们的欢呼声。 小院里充满欢声笑语,宋芝却在想,要怎么教训宋家人。 最近收麻芋子的事,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宋家人估计重新盯上她家很久了。可恶,竟然趁她不在家,欺负上门了,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第四十一章 偶遇柳青青 第二日,周铁牛、周大木、周春来、张大柱和林黑虎等人,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就推着被扒皮肢解好的黑熊出了村。 因为县城铺子多,人也有钱,黑熊能卖出更好的价钱。而且和镇子距离比起来没差多少,几人决定大方一回,每人花2文的进城费,将黑熊推到县城去卖。 宋芝领着周康,也同他们一起出发了。 两个时辰之后,古朴厚重的城墙出现在几人面前,望着城墙上“青川县”几个大字,所有人都很高兴。 尤其是周康,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县城,“娘,这城楼看起来好高好高,那边的守门士兵可真威风。” “娘,我听说这县城里的点心,比镇子上的多了不少花样,我们能去看看吗?就看看,我不买。” “以前听外婆说,小舅就在这县城里当东家,带回去的糕点要十几二十文一斤呢,她和别人显摆的时候可神气了。” “娘,你放心,以后我努力挣钱,争取让您也吃上县城里的点心。” …… 在周康的喋喋不休中,宋芝几人痛快地交了进城费。 进了城之后,几人就兵分两路,熊皮由周铁牛和林黑虎、周大木一起,找皮货商人卖,这方面,周铁牛是老手。 熊胆、熊掌和一部分还没腐烂的熊肉,由宋芝找酒楼和药铺去卖,酒楼她有门路,药铺她也熟悉,正好还能顺带给周康看看胳膊,周春来、张大柱和她们一路。 天气炎热,肉类容易腐坏,昨天周铁牛处理黑熊时,就已经扔掉了三分之一的坏肉,今天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宋芝几人决定先找酒楼。 打听了一下县城里福运酒楼的位置,凭借着徐掌柜的名头,宋芝成功见到了这里的掌柜姜掌柜。 姜掌柜一听说宋芝就是卖给他们魔芋豆腐和凉拌魔芋的宋娘子,脸上那叫一个热情,“没想到宋娘子竟然这么年轻,真是失敬啊失敬。”自从出了这魔芋烧鸭和凉拌菜,他们酒楼因干旱而受到影响的生意,不仅起死回生,甚至照往年还要好上一些。 姜掌柜是徐掌柜的表哥,也是个实在人,听到宋芝是来卖熊肉和熊掌的,直接开价30两,将东西包圆。 几人出来之后,正碰上宋远州和友人往酒楼里走。 宋远州看到宋芝慢了其他人几步,走到宋芝面前,“三姐,我听娘说你最近挣了些钱?” “做弟弟的奉劝你一句,你们这些泥腿子挣点钱不容易,穷人乍富,最忌讳的就是大手大脚,别光顾着享受那些不属于你这个层次的东西,就比如这福运酒楼,你知道一顿饭要花多少银子吗?” 他是听家里人说,宋芝给酒楼送菜,但他没想过宋芝就是给福运酒楼送,毕竟,福运酒楼不光是在青川镇,就是在整个顺昌府都是数一数二的。 “有那些闲钱,你多去看看娘,百善孝为先,她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 宋远州一个劲地叭叭叭,宋芝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抬腿就要走,宋远州不甘心,上前拦在她面前, “你听到我说的没有,别不识好人心……” “宋娘子,这是我们掌柜的叮嘱我送你的,还望您笑纳。”小二打断宋远州的话,对待宋芝的态度比先前还要恭敬得多。 宋远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福运酒楼背景深厚,很多人都想通过讨好姜掌柜,来接近幕后东家,但姜掌柜对谁都客客气气却又滴水不漏,他没想到宋芝一个农妇,竟然能入得了姜掌柜的眼。 宋芝朝二楼看去,姜掌柜冲她会心一笑。她知道姜掌柜这是在故意给她长脸,便没有推辞,“替我谢谢你们掌柜,下次我有好东西,一定第一时间给贵店送来。” 说完几人就离开了酒楼,全程没人搭理宋远州一个字。 接着,宋芝又找到了一个以前去过的医馆,以10两的价格将熊胆卖掉。 医馆里的大夫给周康诊治一番,确认没有骨折,但应该是有轻微的骨裂。 老大夫给周康做了包扎固定,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并且反复叮嘱,一定要注意,不能随意乱动。 周康十分郁闷,脚伤才好了没几天,手又被吊了起来。 他是个闲不住的,这太让他难受了。 宋芝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大手一挥,“娘待会带你去聚芳斋买点心去。” 这话一出,周康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转而被惊喜所取代,“我可以自己选吗?”真好,不用只看看了,回去还能馋死张小栓那个死馋猫。 “当然啦,不过要先和你铁牛叔他们汇合哦。”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先把银子分了,大家心里踏实。 到了约定的地点,周铁牛几人早就等在那里,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尤其是林黑虎,那兴奋又警惕的样子,和当初周健第一次卖完黄芪时一模一样。 见到宋芝,周铁牛赶忙迎了上来,张口就要说话,被宋芝及时制止了,“我们换个地方。” 一群人找了一个僻静的茶馆,豪横地要了个单间。 “宋嫂子,光那一张熊皮就卖了50两!”周铁牛眼里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50两啊,我打猎这么多年,还没碰上过这么值钱的猎物。”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我们这边酒楼加药铺也给了40两。” “我天啊,加一起是多少,90两?那我们岂不是要发了!” 宋芝等众人的兴奋劲儿慢慢平静下来,将90两银子放到一起,“我和大健算一份,加上你们五个,一共6份,那就是每人十五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有人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有人激动地搓着手原地雀跃,周铁牛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收获,但还保存着最后一点理智,“宋嫂子,这……咱们获得这头熊,都是沾了你的光,那狼也是拉着你去的。” “这么分可不行,你应该拿大头。” 其余几人闻言,也渐渐冷静下来,“是啊嫂子,铁牛说的对。” “要不是婶子你,我们哪有这机缘。”林黑虎虽然和周长旺要好,平时以兄弟相称,但真要论起来,要比周长旺小上一辈。 “你们说的这是啥话,要没有你们,光凭我自己,这么一头大熊能弄的下来?”宋芝对几个人的印象很好,有情有义还知进退,她不介意在这些小事上,适当让出一些权利益,“再说了,当初你们和我一起跟着狼群走,那也是豁出命去了的,这是你们该得的。” 周大木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是嫂子你先救的我,我……我这也是报恩了。” 宋芝不欲在这件事上多言,“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平分。” “好不容易进趟城,你们还不赶紧给家里置办点东西?现在可是处处都需要钱。” 几人见宋芝是真心要平分,都不好意思地将钱收进最靠里的口袋。纷纷想着,以后宋芝家有事,自己一定要多多帮忙。 第四十二章 老虎和熊猫 宋芝信守承诺带着周康走进了聚芳斋。 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甜香,混着面香油香,勾得周康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宋芝不紧不慢地扫视着整个铺子,面积在整条街都是数一数二,青石板的地面,被踩踏得光滑洁净,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迎面是一排宽宽的木柜台,台面上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数只白瓷碟。 瓷碟里面是各色糕点,饶是宋芝一个现代人,也看的有些眼花缭乱:水晶桂花糕晶莹剔透,绿豆糕翠绿莹润,云片糕薄如蝉翼,还有芝麻酥、马蹄酥、菱粉糕、桃花酥……各色糕点琳琅满目,不愧是青山县最大的糕点铺子。 “两位客官好,要买点什么?”柜台前整理货品的女伙计,看到有人进来,立刻笑脸相迎地绕到柜台前,“本店提供免费试吃服务,若是拿不准买什么,您可以先品尝一下。” 宋芝看着眼前笑得喜庆的女孩,顿时对这个店铺心生好感。 今天她和周康都是一身粗布麻衣,甚至还带着补丁,但这女孩并没有以貌取人,因此轻视他们,甚至还主动提出试吃。 可见整个铺子的管理和风气都很不错。 周康听到还能试吃,眸子更亮了,在眼神征得宋芝同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够向白瓷碟子。 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如今这聚芳斋,什么阿猫阿狗都让进吗?也不怕拉低了你们的档次。”宋远州的妻子柳青青,原本是来给母亲买糕点的,远远就看到两个身影进了聚芳斋,其中一个还特别像自己那个窝囊废大姑姐,于是便加速走了过来,没想到竟然还真是她。 “小桃姑娘,你可别什么人都让试吃,看看他们这身上穿的,像是能买得起你家点心的样子吗,说不定就是故意进来蹭吃蹭喝的。”柳青青摸着手上那对镯子,眼睛里全是对宋芝的厌恶。 当初,这对镯子还是她亲手从宋芝手腕上扒下来的,一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怂包,凭什么戴这么漂亮的镯子,那做工,那雕花,就是顺昌府也未必买的到,是她一个泥腿子配戴的吗? 柳青青虽然喜欢宋远州,但是对宋家一家人都极其嫌弃,生怕这群穷亲戚会来自家打秋风,偏生赵桂兰每次见面都会跟她念叨,“当初为了让小四和你成亲,我可是连亲闺女都卖了。”呵,想借此从她这里得到好处?做梦! 但也因此,柳青青对宋芝的敌意就越来越大,只要遇到,总要故意羞辱宋芝,让她下不来台。 “柳娘子说笑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来者皆是客,不管买不买,只要进了我们聚芳斋,便都是我们的客人。”被唤作小桃的女伙计打着圆场。 宋芝没搭理柳青青,兀自拿起一小块桂花糕开始品尝。 “喂,人家客气客气,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是家里穷到要饭了吗?什么便宜都要占,真是丢死个人。” 柳青青习惯了对着宋芝冷嘲热讽,甚至是言语攻击,她知道宋芝不敢还嘴, “就你那一身穷酸味,糕点的香气都掩盖不了,吃吃吃还添个脸吃,待会没钱付账小心被人家扔出去!” “你一个死了男人的晦气玩意儿,不老老实实在家守丧……” 话还没有说完,周康就像小牛犊子一样,一头撞在柳青青的肚子上。 柳青青没有防备,直接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那一瞬间人都傻了,然后就是不顾形象愤怒地吼叫, “狗杂种,王八蛋,有娘生没爹养的短命鬼,你敢撞我,你凭什么和我动手!” 从地上站起来后,柳青青抬起手就要打周康巴掌。 宋芝见状,一手握住她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啪啪”就是两巴掌,甩在了柳青青脸上。 柳青青眼里的怒火恨不得烧了宋芝,“贱人,你怎么敢,你就不怕……” “啪啪”又是两巴掌,“谁是贱人你说啊?还我怕?” “我怕我今天不打你回去就要气到呕血!” “混蛋,你给我等着!” “啪啪”又是两巴掌,“我等你奶奶个球!不会好好用嘴说话,天天顶一个腚出门,然后满嘴喷粪,你要是站地头说上两个时辰,那土地半年都不用浇肥!” “呜呜呜,你竟然打我,我要让我爹杀了你。” 这次宋芝直接将人踹倒在地,“挺大个人,打架打不过就要找爹,你没断奶吗?没断奶就回家找你爹胸前那三瓜两枣去。” “你个泼妇,粗俗,我……我要报官,你凭什么动手。”柳青青从未受过这种委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脸颊高高肿起,恨不得将宋芝活撕了。 “呦,变聪明了,武的不行就来文的?文的也没用!我现在可是你大姑姐,教训一下没规矩不懂事的弟媳妇怎么了?”说到这里,宋芝直接上手,从柳青青的手上撸下那对镯子,就戴到了自己手上,“进来不是骂我就是骂我儿子,没教养的东西,这么多人都听着呢,我还要去你们柳家问问,就养出你这么一个尖酸刻薄没大没小的东西吗?” “啊,那是我的镯子,你还给我!强盗啊你,我要送你去蹲大狱!”柳青青一个尔康手,试图抢回银镯子。 又是一个巴掌拍在了她的爪子上,“睁大你那俩窟窿看清楚了,这镯子内侧,可是刻着我宋芝的名字!” 宋芝蹲下身,眼睛讥讽地盯着她,“你尽管去报官,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这整个青川县的人都知道,砚心堂东家的独女是个抢夺大姑姐聘礼、眼睛朝上看不起婆家人、恶毒刻薄的女人。” “就算你不报官,我也要去青川学堂替你宣扬宣扬。” “我看,到时候还有哪个读书人,愿意光顾你家铺子。” 这个朝代,读书人可最看重名声,同样的,也最瞧不上那些名声不好的人。 柳青青闻言,脸色由红转白,怒瞪着宋芝,“你敢!” “呵,你若是再在我眼前犯贱,你看我敢不敢。” “还不快滚?” 柳青青从小被教养着长大,此刻不仅挨了打,还感受到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终于承受不住,崩溃着大哭跑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报复宋家 柳青青走后,宋芝朝一脸震惊的伙计歉意一笑,又指了几种精致的糕点,“麻烦各打包一斤,谢谢。” 宋芝拎着糕点,带着周康又买了一些生活物品,然后就去城门和众人汇合。 “二康,你先和几位叔伯回去,我要去一趟宋家庄。” “和家里人说一声,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周康用好的那一只手拽住宋芝的衣角,“娘,外婆和舅舅都不是好的,你还回去干嘛?” “没事,他们到底是我的亲人,还能吃了我不成?”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宋芝可没对他们报一点希望,“糕点要和家里人一起分着吃哦。” 周康见劝不动自己娘亲,只好乖乖听话,“那你明天一早就赶紧回来。”若是明天没有回来,他就去求村长二爷爷去宋家庄找人好了。 出城后与几人分开,宋芝并没有走官道,而是找了一条小路,直接上了山。 日头还早,她先是从系统里买了份快餐当午饭,炸鸡可乐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难得有自己独处的时间,自然是要吃个够。 然后就是在森林里寻宝,上次上山找水,那在她耳边响起的一道道机械音,可都是金币的声音啊,她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把武器类开通,最好连带着书籍的金币,也能攒够。 红豆杉、贝母、天麻、野生杜仲……宋芝从系统里拿出锄头等各种工具,吭哧吭哧地挖着各种植株,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未经开采的深山老林里,真是到处都是宝。 她又想起上次的那头熊,若给系统回收,价值可就不止区区90两了,金钱面前,区区危险算什么! “踏雪,追风!”宋芝买了个扩音器,别在自己腰间,呼唤声在层层密林里回荡。 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岳麓山脉那么大,也不知道狼群的主要活动地点在哪。 两刻钟后,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两道熟悉的身影。 宋芝一喜,连忙掏出了肉干,见此,两道身影跑的更快了。 她摸了摸两头狼的脑袋,等待他们吃饱喝足的时候,意识沉入系统。 如今系统已经到了9级,不仅土地面积扩大,还开通了鱼塘,畜牧组甚至有一片开放区域,明晃晃写着“宿主可自主支配”,她曾经尝试过,将家里的小鸡放到这片区域,是可以继续存活的。 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想的话,她可以利用系统,把踏雪和追风带在身边。 但看了看这片广袤的森林,宋芝还是止住了念想。 然后是沃土超市,武器类已经显示“可解锁”状态,宋芝毫不犹豫花了30万金币解锁,然后系统账户,又变得一贫如洗。 不过没关系,有了武器,她可以随时上山,难道还怕挣不到金币吗? 等两只狼把肉干都吃光后,宋芝开始了她的鸡同鸭讲。 她先是站起来,模仿黑熊走路,还伸长脖子,对着天空“嗷嗷”叫了两声,然后又像个大猩猩一样,双手握拳,弯腰弓背,肩膀高高耸起,接着举起拳头,有节奏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两只狼一动不动,盯着宋芝的动作,它们不明白,这两脚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疯了。 宋芝见它们还没有明白,灵机一动,在系统翻找着。 一会儿,她拿出了一袋小熊饼干,指着包装袋上的卡通熊,又指指远方。然后是金丝猴奶糖、小浣熊干脆面、虎牌万金油、急支糖浆…… 不知道是它们终于听懂了宋芝的话,还是看懂了那外包装上抽象的画,两刻钟后,踏雪冲着宋芝哼唧两声,就开始往前跑,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宋芝有没有跟上。 宋芝跟着踏雪和追风,呼哧带喘地翻过一座陡坡,又穿过一片竹林,在竹林的边缘处,传来一阵稚嫩的“咩——咩——”的声音,这是羊羔? 宋芝想要绕过眼前的掩体,却立刻被踏雪扯住了裤腿,而且现在它和追风,眼神里全是警惕,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宋芝见此,也小心了起来。 这时,又响起了一声略带沙哑的“嗷呜”,然后紧接着,竟是一声响彻山林的“嗷——”,似乎震得周围树木都跟着颤抖,那声音,就像是一堵墙,扑面朝宋芝砸来,砸得她胸腔发闷,耳膜刺痛。 宋芝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僵硬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踏雪,踏雪身上的毛发几乎都炸了起来,但仍旧扭头骄傲地看向宋芝,那样子仿佛在说,“我厉害吧,带你来见见世面。” “小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芝扯扯嘴角,反正都来了,武器也开通了,怕啥啊,就是干! 她小心翼翼地从掩体后,冒出半个脑袋,漏出两只眼睛。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脑内系统就疯狂播报。 “检测到野生成年华南虎一只,现代已经野外灭绝,具有极高保护和研究价值,系统报价50万金币!” “检测到野生幼年大熊猫一只,系统可回收,回收价格20万金币。” “注意注意,华南虎此刻是狩猎状态,极度危险。” “注意注意,熊猫幼崽已经受伤,急需救治。” 宋芝听到报价后,连恐惧都少了几分,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她深呼吸了几个回合,赶紧打开武器类商品,直接搜索麻醉枪,然后瞄准。 眼看着对面的华南虎,朝着受伤的熊猫幼崽就扑了过去,腾空的那一刻,宋芝调整呼吸,当即扣动板机。 跳到半空中的老虎在中枪的瞬间,有些懵逼,然后就直直地掉在了地上,哼唧两声就睡了过去。 宋芝长舒一口气,刚刚她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担心一击不中,反倒是激怒了老虎。 收好麻醉枪,二狼一人小跑着上前,宋芝看着老虎那平稳的呼吸,怕老虎待会醒过来,二话不说立刻给系统回收,50万金币当即到账。 转头看向受伤的熊猫幼崽,明晃晃的20万啊! 不过,那可是大熊猫啊,哪个华国人,不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大熊猫! “没关系,我现在有的是钱,我有50万!” 宋芝心底一边默念,一边拿出止血消炎药,耐心地给小熊猫上药。 这只熊猫看起来也就四五个月,不到三十斤的样子。后腿受了伤,流了不少血,宋芝给它包扎好后,又拿出了一瓶奶,慢慢凑到熊猫的嘴边,她看直播的时候,饲养员都是这么喂的。 一边给它喂奶,宋芝一边小心地摸摸头,内心狂喜,“小家伙,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四十四章 怎么会提前发动 在征得熊猫的同意后(自以为的),宋芝就先短暂的将它收到系统里。 趁着天色未黑,同踏雪追风一起,匆匆往宋家庄的方向赶。 宋家庄,赵桂兰家。 “娘,我可是都听说了,三妹如今往镇上做买卖,挣了不少钱呢。”宋富的媳妇儿沈芳给自家婆婆吹风,“她上头可就您一个长辈了,她挣钱不孝敬您还能孝敬谁?” “您下次再去,说什么也得让她把挣得银钱交出来,她一个寡妇带几个孩子,哪能护得住这么多钱,咱们这也是为她好。” 宋贵媳妇儿王英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妯娌,一肚子花花肠子,明明是眼馋人家的钱,还说的那么好听。 不过这事如果能成,她们二房也是受益的,“娘,大嫂说的没错。不管有什么矛盾,您都是她娘,她就得听您的。” 赵桂兰原本吃着白米饭,心里还美滋滋的,听到这话,筷子“啪”的往桌子上一摔,零帧起手就开骂,“丧良心的白眼狼、赔钱货!白白把她养这么大,老娘天天吃糠咽菜,她倒好,都过上地主老爷的日子了。” 那个宋晓梅回娘家时可都说了,宋芝家天天飘肉香,顿顿白米饭,赵桂兰想想都心痛,那么多好东西,都进了宋芝那个白眼狼和几个狼崽子嘴里,那都应该是她的,是他儿子和乖孙孙的! “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把银子都藏哪了,就翻出这么两袋米出来。”周家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自然是一个铜板都没有找到。 宋富听着几个女人的谈话,不由得在心底暗讽,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顾着这点子蝇头小利,光拿蛋有什么用,下蛋的鸡才是重要的。 “娘,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桂兰打断,“花完了咋了!花完了我再和她要!我是她娘,花她钱天经地义!” “娘,你好好听我说完,”宋富耐着性子,“我的意思是,咱们把她赚钱的门路要过来,这样,不就一直有银子进账吗?” 宋贵坐在对面埋头吃饭,心里忍不住嘟囔,老大果然是个黑心的,脑子里全是坏水,“娘,大哥说的没错,上次铁柱的亲事就让老三她搅黄了,这是她欠咱们的。” “有了这营生,咱们以后就不愁没钱花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眼前一亮,赵桂兰的心思更是活跃了起来。 夜里,宋家人睡得正熟。 宋芝悄悄地翻过院墙,熟门熟路地打开房门,开始了她的报复计划。 为了方便自己行动,宋芝还特意花高价,在系统里买了迷香,宋家人此刻睡得像死猪一样。 她先是将整个宋家,摸了个底朝天,地窖里储备的蔬菜,簸箕里晾的菜干,厨房里的米面粮油,凡是能入口的东西,统统被宋芝收进了空间。 后院里养的五只大母鸡,收。 墙根下摆着的锄头镰刀,收。 藏在耗子洞里的银子铜板,收。 屋子里装家当的木箱子,整个收走。 宋芝静悄悄作妖,将屋里屋外收了个干净。 然后布置好一切,这才功成身退,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后半夜,东边房里,突然一声惊呼,宋富在睡梦中被房梁上掉下来的秤砣砸断了腿,沈芳想要点油灯查看时,脚却踩在了满地的钉子上,瞬间跳起来霹雳舞,“啊啊~哦~咦~嘶。” 宋富的儿子宋铁牛正搂着媳妇睡得正香,听到自己爹娘的尖叫,二人赶忙爬起来,却不想摸索衣服时,一个被捕兽夹夹到了双手,发出杀猪般惨叫,另一个出门喊人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进了宋芝提供的加料不加价版馊水桶里。 西边屋子,宋贵和王英睡得迷迷糊糊,大热的天,竟然还感到了一丝凉意,只是怎么黏糊糊软趴趴的,二人陡然从梦中惊醒,被窝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蛇窝,那蛇缠在他们脚踝上,手腕上,甩也甩不掉。 他们的儿子宋铁柱,早就已经被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床头的丑陋鬼面具,吓得晕死过去。 而此时的赵桂兰,因为人老尿多,半夜上茅厕时,木板突然断裂,掉进了茅坑,已经呼救了一个多时辰,但因为大家各有各的难,再加上茅厕地偏,硬是迟迟没人听见,最后还是睡在柴房的两个孙女听见呼救,这才忍着恶心将人捞了上来。 至于其他人,或因为年纪小尚未招惹到宋芝头上,或因为不受重视在这个家几乎隐形,反倒是逃过了一劫。 听着宋家人房间里依次传来的哀嚎,躲在后山观察的宋芝满意的笑了,临走前还给他们留了两袋麦麸,纯的那种,一粒米都没有,超级喇嗓子又饿不死人。 她还是太善良了,主要是,她怕他们一点吃的都没有,又要找上她,如今这样,总能拖上几天。 宋家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天将明时才慢慢平息。 几人准备该包扎的包扎,该清洗的清洗,然而,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 “我盆子呢,没有盆子我怎么洗澡。” “死婆娘,你磨磨蹭蹭的干嘛,还不赶紧去找大夫?” “叫叫叫,你叫魂呢?没看到老娘脚底下都是钉子吗!”一向装得很好的沈芳也来了脾气。 “老二家的,你装什么死,赶紧起来给我烧热水!” …… 最后还是同村人帮忙找的赤脚大夫,又借了个大木盆。 洗好的赵桂兰就坐在院子的地上,其余人都离她三米远,“要命喽,哪个天杀的背时鬼,跑来嚯嚯我们家,天打雷劈的玩意儿,你不得好死呦。” “村长呢,我要报官,这是不给我们一家子活路呀,村长这事你得管啊,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劈死那些个不做人的小偷……” 村子上的人一早起来,听说了宋家的事,都跑过来看热闹。 有那些个平时和赵桂兰不对付的,说着风凉话, “赵老婆子,你这么说,不会是故意要赖掉人家的诊费吧。” “你那臭嘴要是闭不上,我老婆子替你撕了,不给子孙积德的老虔婆,”赵桂兰红着眼顶回去,“你跑我家门口说风凉话,不会和那天杀的贼人是一伙的吧!” “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别人脑袋上扣,还臭嘴,现在谁有你臭,你迎风臭十里,往那风口一站,整个青川县晚上都不用开火了。” 第四十五章 平安生产 宋芝回到周家村时,村长已经带领人手上山了。 周康看到自己娘毫发无损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魔芋生意又重新做了起来,磨魔芋小分队又再次聚集在宋芝家, “我公爹说,咱们要做两手准备,一边组织人手挖渠引水,一边让众人上山排队挑水。”何月香和几人说着自己得到的信息,“唉,不管是做哪一样,都不轻巧呀。” “再说,那山上能安全吗?” 宋芝想了想水池的位置,虽然七绕八绕的,但其实距离村子并不是很远,这方面她也不懂,给不了什么意见,“放心吧,咱们那么多人,野兽也不是傻的,人类的气味多了,它们也知道绕着走。” 马大娘将一盆磨好的魔芋浆给周秀秀,由周秀秀端到后院。后边的程序都是在后院进行,宋芝家里人自己来,他们这些帮工都很自觉,“是呀,再说干活受累,咱们这些泥腿子,起早贪黑地侍弄那一亩三分地,汗珠子掉地摔八掰,成天累得骨头都散架子了,到头来还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哪有轻巧的时候?” “总归现在是找到水了,不用再担心没水喝了。” “那可不,前些日子可真是,觉都睡不好,就担心哪天起来,井水都干了,”何月香笑着看向宋芝,“大健娘,你还真别说,我咋发现你一回来,你家井里的水都多了呢,咋滴,这玩意儿也成精了,它还认主了呀。” 宋芝也打趣道,“是呀,这水井它也知道谁是主人,有我在,它就干不了。” “沟渠挖好之前,你们也别舍近求远了,就在我家挑水就成。” 众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周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伯娘,大伯娘。” 宋芝和何月香同时回过头去,周红跑到何月香面前,一脸焦急,“大伯娘,秋……秋莲嫂子要生了,大虎哥喊你快回去呢!” “啥?”何月香腾的一下从矮凳上站了起来,“秋莲她还有一个月才到时候,怎么会提前发动了?” “这些待会再说,你赶紧回去瞧瞧。”赵玉娥起身,“我去找大柱娘。”张大柱的奶奶是接生婆,也教会了儿媳妇一些本领。 “我去地里喊你婆婆回来。”马大娘起身去找郑氏郑七姑。 几人急匆匆跑了后,李水芹拉着自己小闺女问是怎么一回事。 周红满头大汗摇摇头,“下午二爷爷家来了一波人,吵吵嚷嚷的,然后就听见大虎哥怒吼着要打人,我二哥拉着我过去的时候,那波人已经跑了,就看见秋莲嫂子躺在地上,她还流了好多血。”小丫头被吓得够呛,这会看到亲妈眼泪直流。 “估计又是朱家人上门打秋风来了。”李水芹有些气愤,可作为一个外人,到底说不出再难听的话。 二人带着周红也跟着过去看看情况。 何月香火急火燎跑回家时,朱秋莲已经被周大虎抱到了床上,“你别站在这了,还不快去烧水?” 支走手忙脚乱的儿子,何月香走到儿媳妇身边,朱秋莲表面上比周大虎要淡定一些,心里其实也很害怕,“娘,要是有什么危险,一定要先保住孩子。”她满头大汗,疼得龇牙咧嘴,但第一念头仍旧是护着肚子。 “说啥傻话呢,你们都会没事的。”何月香同样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说的风轻云淡,“我生了他们兄妹五个,你信我!” “大柱娘来啦!” 何月香听到这话心里落实一分,赶忙让出位置。 “快去准备热水,剪刀,棉布,还有油灯,哦,对了,要是有烈酒也拿过来。”大柱娘进屋就开始吩咐。 和她前后脚到的宋芝听到这话,连忙道:“烈酒我家有,我去取,”怕她们等不及用别的酒将就,宋芝补充道,“是上好的烈酒。” 说完就小跑着出门,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从空间买了医用浓度的酒精,又匆匆赶了回去。 “诶,大嫂,你怎么这么快。”出来倒血水的赵玉娥见刚出去没多久的宋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感到疑惑。 虽然原主生了四个孩子,但宋芝可是从未生产过,看到这么多血水,又听着屋子里的惨叫,感觉自己双腿都已经软了,但她强撑着回道,“这不是担心秋莲吗,就赶紧跑回来了,现在什么情况了。”宋芝转移话题。 赵玉娥皱着眉,“情况不太好,像是被冲撞了,胞衣破了,但胎还没下来。” 宋芝听懂了,就是羊水破了,孩子却没入盆,这种情况如果在现代,可以直接推进手术室剖腹产,但在如今是极其凶险的。 “啊……好疼啊,我不生了,放过我吧,我受不了了。”屋里传来朱秋莲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大虎媳妇儿,你再忍忍,”大柱娘不断地按压朱秋莲的肚子,还时不时揉上两圈,“我得把孩子揉下来,再不下来,羊水没了孩子就得憋死,你再忍忍。” 何月香在一旁满脸焦急,一边握着儿媳妇的手,一边给她擦汗,“秋莲,再忍忍,再忍忍啊,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朱秋莲一手拉着何月香,一手扯着床单,张大嘴用力地喘着粗气,额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啊——我真的受不了了,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按住她的身体,不要让她乱动。” 周大虎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向屋子里张望,又怕自己进去了会添乱。 又是一阵呼痛声,宋芝再也顾不上害怕,提脚朝着屋子里走去。 刚踏入屋子,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但已经顾不上这些,宋芝连忙去看产妇状态。 “孩子,心疼心疼你娘,赶紧出来见爹娘了。”大柱娘一边继续按摩,一边说话给孩子听。 眼见着朱秋莲脸色越来越白,呼救声也越来越微弱,宋芝顾不上许多,随口扯谎,“我早先去县城卖药材,遇到过同样情况的产妇,那大夫用了特殊手法按了几个穴位,我隐约有些印象,你们若是信我,我可以试试。”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宋芝,又看向了此时唯一能做主的何月香。 何月香一咬牙,“大健娘,那就拜托你了。” 末了又加上一句,“你放开手做,不管结果如何,那都是他们娘俩的命。” 第四十六章 宋芝凭什么不干 宋芝听到这话,也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不忍心见一尸两命,但也害怕费力不讨好,还给自己惹一身腥。 何月香这话,相当于变相给了她保证,就算最后人没了,那都是命,他们也不会怪她。 她两步走到何月香的位置,“大嫂我们换一下,那几个穴位应该是在背部。” “你们忙你们的,千万别盯着我,我怕我紧张手抖……” 其余人也各忙各的,按摩的继续按摩,倒水的继续倒水。 宋芝不再想其他的,借着宽大的衣服和被褥,点开沃土超市药品类,购买了一支催产助产的药剂,偷偷打入了朱秋莲的体内。 朱秋莲此时的意识已经混乱,再加上剧烈的疼痛和恐惧,根本感受不到宋芝都对她做了什么。 然后宋芝一边假装在后背按压穴位,一边继续搜索,系统里还有哪些能用到的药物。 “入盆了,入盆了。”不一会,大柱娘欣喜的声音传来,“再加把劲,已经开了三指了,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想不到系统的药这么好用,宋芝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我的指挥,呼气,吸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柱娘也有些着急,“你配合我啊,不要自己胡乱用力。” “时间太久了,产妇要没力气了。” “得快点把孩子生下来。” 这时,李水芹端着碗进来了,“鸡汤来了,给她喂下去吧。” 宋芝眸光一闪,“我来喂吧。” 接过碗的一瞬间,宋芝将一颗益气强心丹不着痕迹放了进去。 一碗鸡汤下肚,朱秋莲果然来了力气,再配合着大柱娘的指挥,在天黑前,终于迎来了一声婴儿啼。 “恭喜恭喜,四个女娃。”大柱娘将擦洗好的孩子递给何月香,嘴上说着恭喜,但还是观察着对方的神情,见对方脸上,是真的很开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俯身给已经力竭的朱秋莲掩了掩被角,“好好休息吧,你是个有福气的。” 又对着众人说道,“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去叫我。” 何月香忙把孩子递给赵玉娥,“张嫂子,我送送你。” 大柱娘是在五岁左右的时候,被大柱奶奶捡回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出嫁前人们喊她大丫,现在都喊她大柱娘或者张嫂子。 宋芝看着襁褓里那皱皱巴巴的孩子,因为缺乏营养,又是早产,生得又瘦又小,连哭声都是柔弱无力的“嘤嘤”声,她有些担心,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养活。 …… 第二天上午,宋芝就听到一个消息,郑氏带着何月香和一大帮儿子孙子一早就到大洼村,将朱秋莲娘家给砸了,两家还差点打了起来。 “那何家也太不是东西了,听说还是秋莲娘家侄子推了她,才导致的早产。昨天那多凶险啊,差点一尸两命,那一家人竟然拍拍屁股都走了,没一个留下看看什么情况的。”周秀秀虽然比朱秋莲年纪小,但是辈分却大,此时一脸气愤,“今天早上二伯娘带人找上门,他们不仅没有道歉,还反过来说咱们这边嫌秋莲生了个赔钱货,是故意上门找茬的。” 宋芝轻叹口气,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觉得我把你养大,你就是欠我的。若那个孩子是女孩,那更是天大的恩情,“你看,我都没有把你浸尿桶淹死”。 对于他们来说,女儿出嫁前,就是老妈子,免费的劳动力,出嫁后,那就应该是娘家的血包,要反哺娘家的兄弟甚至子侄。 “侄媳妇儿,你在家吗?”郑氏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她拎着一篮子鸡蛋,递到宋芝手里。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多亏了你呀,要不然……要不然我那可怜的重孙女和她娘,怕是落不了好。” 郑氏眼眶发红,昨天她本来是要去地里除草,可看着满地的枯黄,又觉得是白费功夫,还不如上山找找还有没有药材,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回家就是一个惊天大雷,孙媳妇儿早产了! 听到周大虎描述前因后果,她气得牙痒痒的,一晚上没睡好觉。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将全家聚集起来,除了刚生产完的朱秋莲和不方便露面的周有树,其余人都跟着她去大洼村找朱家算账去了。 “那朱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郑氏到现在还余怒未消,“就因为来我家没借到粮,他家那十几岁的小子就往秋莲肚子上撞。” “今早我们去讨说法,他们一口一个孩子还小不懂事,秋莲一个当姑姑的,怎么能和孩子计较。” “我呸,十五六岁,都到了快说亲的年纪了,还小!小祖宗吧!” “要不是看在秋莲的面子上,我非送他去见官不可!” 宋芝点点头,“秋莲如今刚生产完,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她的感受。” “你都不知道他家老太太那副嘴脸有多可恨,”郑氏拉着宋芝打开了话匣子,“那死老太太后来听说生了个女孩,还掐着嗓子说什么一个赔钱货,就是真憋在肚子里,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说她怎么不想想,孩子死在肚子里,那大人还能活吗?秋莲可是她亲孙女啊。” 宋芝听了也忍不住生气,“秋莲在家的时候,老太太就不疼她,更别说出嫁之后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连这一道水都不在乎,还能在乎隔上一道的?” 又宽慰了郑氏几句,宋芝将她送过来的鸡蛋收下,又转身进屋,拎了两包红糖出来,“这次秋莲吃了大亏,身体要好好补补,这红糖您拿回去,给她冲水喝,拿来煮鸡蛋也行。” 郑氏说不出拒绝的话,虽然这些日子挖药材家里也挣了一些钱,但抵不过粮价物价飞速上涨,家里那么多口人,也只敢想想填饱肚子的事,哪里有余钱去买金贵的红糖。 “老婆子替她们娘俩谢谢你了。”郑氏边说还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什么谢不谢的,这些年我们家的事,您和二伯没少操心。咱们虽然是隔房,但在我们几个小辈心里,您二老才是我们真正的长辈。” 第四十七章 水引到了村里 周家村这些天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挖沟渠行动中,几乎全村出动,每家最少的出两人,多的一家十几口同时出动,连好多六七岁的小娃娃,都上山跟着挖石头,清野草。 宋芝家因为要做魔芋生意,家里就只有周健带着周萍和周安,三个人是每天都去的,勉强能算一个半劳动力。 周秀秀在家做了两天魔芋后,也跟着上了山,家里就只留了宋芝和受了伤的周康。 这样的情形很快就有人不满了,凭什么宋芝不跟着一起挖。 “魔芋生意是她的,又不是我们大家的,这沟渠挖通了,是大家用的,可她做买卖,钱又不给我们花。”周长兴气哼哼的,自从在收麻芋子的事上栽了跟头,他心中就一直憋着一口气,想找宋芝麻烦。 “你这话说的,人家家里还有一口井呢,那水可没干,人家又不缺水,”张大柱媳妇儿自从自家男人跟着宋芝卖了黑熊,拿回来十多两银子后,便坚定了要跟着宋芝脚步的心,“再说了,当初是谁逼上门不让大健娘用村里的水,我们可都没忘呢,这两天又死皮赖脸,摆着长辈的谱,非要去人家家里挑水。” “要不说人老脸皮松呢,松的都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周有田瞪了自己大儿子一眼,“就你话多,活还不够累?” 另一边的周长顺,并没有理自己的爹和大哥,连他都不好意思去宋芝家挑水,天天让儿子跟着大部队上山背水,不知道爹和大哥哪来的脸。 吊着胳膊来送饭的王婆子看着周长兴就这么轻易败下阵来,按捺不住了,“话可不是这么说,她就能保证那井一直有水,一直不用咱挖的水?” “连我家多财多银都跟着老头子一起上山了,她又哪金贵了。” “整天就打发几个半大的孩子来糊弄,自己在家享清闲,她咋恁狠心呢。” “这水还是人家带头找到的呢,你怎么不说?”周长旺一个白眼,“这样,我家可是来了十口人呢,我干的这份算到她们家头上总行了吧。” 周有树家,何月香要去宋芝家做工,周大虎陪着怀孕的妻子顺便喂鸡喂鸭,郑氏侍弄田地连带做全家人的饭菜,其余人,包括年仅8岁的周小燕,都跟着上了山,其中光壮劳力就有7个。 王婆子一脸不怀好意,“你干的要算她家头上?咋滴,你俩啥关系,还是你俩有一腿呀?” “隔房的小叔子看上寡妇嫂子,狗屁倒灶不怕人笑掉大牙,人家儿子都要说媳妇了,你上赶着去给人家当老黄牛。” “死老太婆你放什么狗臭屁!”周长旺指着王婆子,气得鼻子都歪了。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不对呀,你不是定了亲吗?那定亲对象知道你这么护着宋芝吗?还是你想兼祧两房?” “兼祧可不是这么个兼祧法儿,人家还有亲小叔子呢,怎么也轮不到你……” “老不死的,你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周长旺被骂得又羞又恼,一把摔掉手里的锄头,梗着脖子就要朝王婆子动手,“我让你天天满嘴喷粪,你真以为老子不会和你动手是不?” 一旁的张大柱见状,赶紧拉着气昏了头的周长旺,“有话好好说,可别在这时候动手,长旺你消消气,别和她一般见识。” “就是,你一个大男人,朝一个老婆子动手,还要不要脸了。”周多银赶紧维护自己娘。 周长顺见王婆子一家都在,周长旺却只有自己一个,还是被气得要失去理智的,怕他一不小心吃了亏,赶紧小跑着去找村长。 比村长更先到的,是宋芝的巴掌。 “你踏马嘴是化粪池啊,还是污水处理厂,一天天不瞎逼逼你就刺痒,到处给人泼脏水,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就给它安个阀门,有屎有屁你就往肚子里咽,别喷出来恶心人。” “人家是倚老卖老,你是越老越贱,老不要脸的东西,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嚼我舌根,你那舌头也别要了,趁早喂了狼吧!” 宋芝上山送饭,刚好就撞见这一幕,听到王婆子嘴巴一张就要毁自己清白,那她能忍吗?必然是不能的,直接就上去给了王婆子两个大耳光子。 其他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宋芝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被那两巴掌镇住了,然后就听宋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词,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且应该骂得很脏。 连刚刚还怒火中烧的周长旺,这会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补拳了。 王婆子突然挨了两个耳光,原本很生气,刚要发怒,又听到宋芝说要把她的舌头喂狼,她可是见到了那两头狼多护着宋芝的,顿时又有些退缩,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周根生在一旁却不乐意了,宋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媳妇,那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 “长胜媳妇,叔这就得说你两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怎么就直接动手呢?” “她就是再不对,那她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啊。” 周根生家和周长胜家早就出了五服,但往上数,都是一个周家传下来的。 周围看热闹的一群人,原本觉得王婆子说话难听,但看到宋芝果断出手后都被吓了一跳,这会又听到周根生的话,也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不妥。 “是啊,都在一个村住着,就算王婆子说的再难听,那也不至于上来就扇嘴巴。” “王婆子都快赶上她娘年纪大了吧,你看那两个巴掌,是一点没收力啊。” “以前瞧着宋氏也是和和气气的,怎么现在这么泼辣。” “那还用说,人家有钱了呗,有钱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说打就打。不就是一个破暴发户嘛,真拿自己当什么了。” …… 宋芝冷笑看向说风凉话的几人,“你也知道她说的话没一句对的,我说你天天跟儿媳妇爬灰,丈夫也是儿,你家哥哥爱弟媳,姑娘追姐夫,你爱听?” 不等被骂的人回嘴,宋芝又转头看向他旁边的人,被看的妇人缩了缩脖子,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并没什么用,“她跟我娘一样大咋了,我吃她一粒米了还是喝她一口水了,我就得让着她?我亲娘来了都照样不认。” “你的意思是,年纪大了就可以口无遮拦肆意妄为,那等我到她这个年纪,就天天上你孙子家当搅屎棍,再告诉他,这都是他奶奶当年的嘱托,到时候你就是死了,我也要让你孙子天天去你坟头骂你。” 宋芝看向最后说话的周长兴,“我是有钱了,有钱腰杆子就是硬。” “我原本想着买头大肥猪,等挖沟渠结束后给村里人分一分,一是想着大家最近辛苦,二也是感谢村民对我收麻芋子的支持。” 听到有猪肉吃,周围人看向宋芝的眼睛都亮了,他们都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可下一秒就听宋芝说:“可是我听着大家刚才的意思,好像并不稀罕吃我这个破暴发户花钱买的肉。” 第四十八章 刘屠户打上门 “宋氏说得对,不管是上山找水,还是挖沟渠,人家都是出人出力的,本来就不存在占大家便宜。”挖沟渠是分段进行的,周有树从后边被周长顺叫了回来,“既然你们都不领人家这个情,人家也没必要花冤枉钱,给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买肉吃。” 刚刚还事不关已看热闹的人,听到宋芝和村长的话,立刻表明立场,“那话可都是周长兴说的,俺们和他不一样,我们可没那么想。” “这些日子大健娘做的,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要没有她,我们这些人家里说不定就断粮了。” “是啊,人家时刻想着拉拔咱们村里人呢。” “还不是怪王婆子说话太难听,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偏还要乱嚼舌根,这谁听了能忍住不动手啊。” “周长兴也是个事多的,多干点少干点能咋样,什么都要比着来,人家要买大肥猪他咋不比了。” 还有那心急的妇人,直接上前拉着宋芝的手,“那啥,大健娘,我们都知道你是好的,打心眼里感谢你呢,今天的事,都是这两个害人精瞎搅和,和我们可没有半点关系。”笑话,以后还指着卖麻芋子挣钱呢。 宋芝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场面,客气地笑笑,“我知道咱们大部分村民,都是非常团结友爱的,大伙儿放心,我不会因为一两匹害群之马,就打翻一村子的人。” “只要我宋芝有能力,自然是希望我们大家都越过越好的。” 说完就适时退出接下来的场面,继续往前,给更远处的周长喜周长吉二人送饭。 这些日子李水芹和赵玉娥都在宋芝家磨魔芋,为了省事,三家的饭都是一起做,今天碰巧轮到宋芝送饭。 周有树听明白宋芝的意思,瞪了周长兴一眼,随后看向王婆子,“那狼怎么没把你嘴咬烂呢,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你那嘴那么能耐,来来来,你用嘴给我犁二里地。” 周有树是真的很生气,这么搅弄是非,一个闹不好,很有可能影响两家的关系,甚至是可能出人命的。 “以后不管是谁,再让我听到这种胡言乱语,周家村你也甭待了,我们庙小,可住不下这尊大佛。” 他扫视了一下在场众人,最后目光再次回到王婆子和周长兴身上打转,这次声音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但说出的话却更让他们难受,“既然你们对人家大健娘意见这么大,那想必也不愿意和她有沾染,人家回头真要杀猪请全村人吃,你们两家人就别去了。” “省得到时候又嫌肉不够多,油不够大,让人家花钱也花不痛快。” 一听这话,两家其他人坐不住了,“有树……” 周有树抬手打断周有田的话,“别和我说周长兴说的话与你无关,你之前带人上门逼迫人家几次的事都忘了吗?” “我要是你,不用别人说,自己也不好意思上门。” “大哥,可不是人老就能不要脸的。” 说完也不看周有田的面色,转头怼向想要开口的周根生,“你也一样,刚才不还和人家梗着脖子吗?你家婆娘在这噜噜没完的时候,你咋不开口管管她?” “别和我说你一个婆娘都管不住,哼,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周有树继续看向众人挥挥手,“都看啥都看啥,还不赶紧干活去?早一天干完,就早一天吃到肉。” “要不然就都等着渴死拉倒。” 走前又瞪了自己小儿子一眼,“天天说话做事不过脑,就知道使那牛劲!”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去安排活计了。 周有树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的散了,但仍有一些在附近干活的人留在原地,对着两家人指指点点。 周有田气得又一脚踢在了周长兴的屁股上,“非得和那些个心眼小的妇人计较,人家现在得势了,瞧不起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林金花回去做个饭的功夫,就听到了全村人都能吃肉,她们却吃不上的晴天霹雳,家里自从上次赔钱卖地之后,几乎顿顿稀饭,饿得人干活都没了力气,“天杀的克夫鬼,有钱还扣扣搜搜,留着那钱有啥用,还带进棺材里啊。” “有两个破钱了不起啊,谁稀罕你那两块肉,吃了也不怕肠穿肚烂……” 其他人听不下去了,“长兴媳妇儿,你不稀罕你还在这骂啥呢,人家的钱愿意咋花咋花。” “就是,那哈喇子都要流到脚面了,还嘴硬呢。” …… 另一边的周根生直接给了王婆子一个嘴巴,“那张破嘴天天给我惹事,你要是管不住,我回头就给你缝上!” 周多财周多银哥俩也埋怨地看向自己亲娘,“娘,你现在帮不上我们,能不能就别添乱了。” “你不知道我们爷几个,这些天都累瘦了好几斤,你可到好,一通叭叭,把好几斤肉给叭叭没了!” 要不是村长强压着,再加上全村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们才不愿意干这苦力。 “娘,你就消停点吧,有那能耐,你也给我们弄几斤肉来!” “呜呜呜,你们都怪我,都被那个姓宋的寡妇迷了眼啊,她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啪,”周根生又是一个巴掌,“你还在这胡咧咧,天天做那搅屎棍,再满嘴鬼话,让村长听见,我就休了你!” 一句话顿时让王婆子哑火,她这么大年纪,都已经没了娘家,要是再被休,可就不是丢人的事了。 宋芝给周长喜哥俩送完饭返回去时,闹剧已经结束。 除了周有田周根生两家,所有人都对她笑脸相迎,并没有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宋芝也和平时表现一样,并没有因为此事迁怒他人。 回程路上看到周健吭哧吭哧地挥着锄头,才14岁就已经用的很熟练了。 周萍带着周安跟在哥哥身后清理碎石头。 “要是累了,你们两个就回家,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咱家不指着这水救命。” “娘,不累的,我平时也这么玩。” “是啊娘,累了我们就去树荫底下躺一会,山里可好玩啦。” 看着两人脸上的兴奋劲不像是演出来的,宋芝这才放下心来。 …… 如此这样不分昼夜,愣是仅仅用了7天,周家村就将山上的水引到了村里。 周有树刨开最后一抔土后,所有人都跟着欢呼起来。 第四十九章 日子有奔头 沟渠挖好后,宋芝托人买了两头两百斤的大肥猪。 周家村40户,宋芝想着怎么一家也分上10斤解解馋,但是400斤的肥猪不好找,只能找了两头。 猪是徐掌柜帮忙找的,去的刚好是刘屠户死对头胡屠户的铺子。胡屠户一天买出两头大肥猪,心情那叫一个好,当即关了铺子跑到刘屠户面前炫耀。 在听说那两头猪是周家村订的时,刘屠户那叫一个火冒三丈,立马去找周长兴一家算账。一个村子,买两头大肥猪这种大事,他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尤其是他打听了一下,花钱买猪的竟还是周长兴的堂弟媳妇儿,那他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 刘屠户笃定,周长兴是因为上次的事记恨上自己了,才故意没有让自家亲戚来他这里买猪。 于是,他提着杀猪刀,就气冲冲地踹开了周家的大门, “姓周的给老子滚出来,我看这亲你们是不想结了,不想结就给老子退钱!” 周有树正因为全村都在喜气洋洋的分猪肉,而宋芝却真的不叫他们而生气,这时候竟然被未来姑爷踢了门,还一口一个老子,火气也上来了。 “你他娘的,整天说自己是城里人,城里人就这种教养?别以为杀了几年牲口就能横着走,满身腥臊的腌臜货。”周长兴被恐吓过,周有树却仗着自己身份破口大骂。 “死老头,你他娘活腻歪了吧。”刘屠户才不惯着他,一掌把他扇飞。 周有树被甩了个跟头,脑光子嗡嗡响。 周长兴再怂,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来气,指着刘屠户鼻子质问,“姓刘的,你杀猪杀疯了,还是被蠢猪上身了,好端端的,你抽什么风!” 刘屠户一巴掌把他的手拍走,那巴掌里好像都带着血气, “别跟我装傻,我进村的时候都看到了,你们村那些人,正商量两头猪怎么吃呢!” “那人还说了,买猪的和你们是一家人!” “王八羔子,特意去姓胡的那里买猪,这是故意要打我脸啊,还是要给老子下马威?” 林金花听明白了,又是因为宋芝那个死娘们,她小心地拉着胡屠户的袖子,“炳生啊,这事有误会,你听我好好解释解释。” 胡屠户一个甩袖,林金花被甩了个大马哈,“少跟我摆长辈的谱,老子的年纪娶你都够使!老不羞的你男人在那呢,别和我拉拉扯扯。” 胡屠户看了一眼林金花,那张脸虽然老,其实比周荷花还要强上许多,周荷花是随了她爹,又黑又瘦。 “咋滴,嫌你男人不行,看上我这一身腱子肉了?你还能生儿子吗?能生你把那十两要回来,我给你也行!” 林金花被这混不吝的话说得又羞又恼,“我就是想和你解释一下误会……” “解释你马勒戈壁啊,今天你们要不就让那女人把猪退了,去我那里买,要不就给我退彩礼,这亲不结了。” 他说退亲这事,半真心半假意吧。 他名声在外,在县城附近,连寡妇都不好找,更别说黄花大闺女了。 但是他一想到那10两银子就觉得心痛,那周荷花又黑又瘦,又有这么一个穷酸娘家,以后偷他肉贴补娘家咋整。 反正不管是去他那买猪,还是退亲,他都不能吃亏。 刘屠户一直在城里生活,又因为一身横肉凶名在外,霸道惯了,却不知道在农村,尤其是这种大姓村,外人进来怎么能讨到便宜。 “我呸!当初是你找媒人上门提亲的,你说退就退,你算老几!”林金花也来了脾气,“要退可以,但可没什么彩礼钱,我闺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不能就这么坏了名声!” “想吞老子的钱,留着给自己买烧纸吗?还是你这个半老徐娘真打算跟爷走?”刘屠户耍起了流氓,抬手就要捏林金花的腰。 气得周长兴一把扯过自己婆娘,“臭不要脸的,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想干啥?” 刘屠户蛮横惯了,见周家人还没有表态,挥起杀猪刀对着院里就是一顿砍砸。 周有树给孙女找了个城里的老鳏夫,贪图10两银子聘礼和200斤粮食是一方面,还有更深的打算是希望夫家能帮他们一把。 这下看清了刘屠户的面目,也知道帮扶是不可能的,但进了他口袋的银子,任何人休想要回去,要也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杀胚!真当这是你的杀猪场,跑这来撒野。” “老大,去叫人!” 周长兴得了命令,逃命是的跑出了院子。 这会众人都还在老槐树下,商量这肉要怎么分,听到周长兴来叫人,众人纷纷看向周有树。 周有树沉着脸,暗骂周有田真会挑孙女婿,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不管心底怎么骂,这时候也不可能让外来人看了笑话,“留几个人在这看着,其余人都给我回家抄家伙!” 周长兴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村长会撒手不管。 村里汉子听到这话,二话没说就回家拿家伙式,虽然他们有些看不上周有田家最近的作为,平时和他家也会有矛盾摩擦,但不可能真的就这么让外人欺负上门,这要是传出去,谁都会想来他们周家村踩上一脚! 宋芝听到消息,也跟着大部队去看热闹。 这边刘屠户觉得光打砸东西不够过瘾,拎起周文周武,对着屁股就是几巴掌。 两个孩子被打的哇哇大哭,周荷花顾不得害怕,上前想要将两个弟弟抢回来。 刘屠户看到她更来气,就这么个丑八怪,还要他十两银子,他上前一把就揪住了周荷花的衣领,“你个臭娘们,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现在不知道往自家揽生意,以后是不是也光会补贴娘家!” 他把从胡屠户那里受的气、这些日子生意不顺心的烦闷和一直以来对周家的不满,一股脑地往外发泄,抬手就给了周荷花两个逼兜。 周荷花被打得哇哇乱叫,“啊,别打我别打我,娘,救命啊,呜呜呜。” 林金花看到儿子和闺女被打,急忙上前拉扯刘屠户,“你放开我闺女,你个畜生放开她!” “这跟我闺女,跟我们有啥关系,都是那天杀的宋芝啊,有点钱不知道怎么嘚瑟了。” “呜呜呜,有本事你找那个死寡妇算账去,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给我们找麻烦,你放开我闺女!” 刚和众人一起到院外的宋芝:…… 虽然她没有故意让徐掌柜去胡屠户家买肉,但这事也确实因她买肉而起,对周有田一家也算无妄之灾。 可刚刚听了林金花的话,她那刚升起来的一点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这事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谁规定她只能去刘屠户家买肉了,刘屠户明明就是泄愤加借题发挥,林金花打不过刘屠户,竟然还想祸水东引,将怨气发到她身上。 真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 第五十章 美梦 大伙儿都来了,自然不可能看着刘屠户在周家村撒野。 几个人上前,用锄头打掉了刘屠户的杀猪刀,还将人按在了原地。 刘屠户没讨到便宜,梗着脖子咒骂,“你们周家村是土匪窝啊!老子教训自己未来婆娘,关你们屁事!” “赶紧放了我,要不然老子砍死你们!” 周长兴见刘屠户被制住了,底气又上来了,脱下自己的臭鞋底子,就抽在刘屠户的嘴上,“我让你嚣张,我让你嚣张,还跑到我的地盘撒野来了。” “还他娘想撬老子墙角。”一句话惹得众人纷纷吃瓜。 周长兴毫无察觉,“死王八羔子,一个老鳏夫你牛什么牛,还老子不行,老子一个顶你俩!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玩意儿,坏透了!” 刘屠户被臭鞋熏得睁不开眼,心里那叫一个气,“你们给我等着,等周荷花那个丑八怪过了门,看我怎么收拾她!敢这么对老子!” 周荷花本来莫名挨打就难受,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老男人未婚夫骂丑八怪下了面子,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捂着脸就回房间呜呜大哭! 她之前在小姐妹面前炫耀,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城里人了,在村里洋洋得意瞧不起那些泥腿子。这些骄傲,在上次被周秀秀指出她要嫁给一个鳏夫时,就已经被撕下一层。 今天竟然还被老鳏夫上门揍,指着鼻子说要和她退亲,闹得所有人不仅都知道她要嫁的一个老鳏夫,一个这么蛮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甚至这个家伙还看不上自己,这让她的脸以后往哪搁,她的名声彻底坏了! “呸,你还想娶我闺女?刚才叫嚣着退亲不是挺硬气的吗?”外边的闹剧还在继续。 “退亲也行,把我给的彩礼和粮食都还了。”反正怎么他都不亏。 林金花气得一个巴掌扇上去,“你他娘的癞蛤蟆想天鹅,做什么美梦呢!” 周有田也黑着脸,“彩礼不可能退,这是你自己闹上门的,不仅不退,你还得赔偿我们损失!” 刘屠户不服,周长兴抽鞋底,再不服,再抽…… 最后,在村里人的撑腰和报官的威胁下,刘屠户又掏了三两银子,周家这才罢休。 那三两银子,是刘屠户这几个月的收益,他怕不在铺子时被人偷了这才随身带着。 这个月生意不好做,再加上胡屠户抢生意,他总共也没挣多少,而两头大肥猪,保守估计就挣了五两银子! 这也是他今天这么生气的原因,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刘屠户愤恨地看了周家人一眼,放下狠话就顶着猪头灰溜溜地走了。 见人走了,周有树这才冷着脸看向周有田,“大哥你也别太见钱眼开,什么人都找,荷花她也是你的亲孙女,你就把她卖给这种人?” 周有田罕见地没有吱声,其他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听到外边的声音,周荷花哭得更厉害了。 林金花听着闺女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眼前一个个看笑话的人,当即变了脸色,指着宋芝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贱人,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害我们家,害我闺女!” “你个毒妇,蛇蝎心肠,她也是你侄女,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这一骂,所有人的懵了,他们是听说了事情的起因,可是这也赖不到人宋芝身上吧。 林金花看到众人反应,以为大家都信了她的话,就想让大家看清宋芝的真面目,“你们都看看吧,看看这个女人有多狠,说什么请大家吃肉,那都是做戏的,还不让我家去,我看她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让那个杀猪的上门闹事!” “你们都是被她利用的。” 林金花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更大了,“说不定就是你在背后使坏,是你指使的他,你和那个王八蛋合起伙来害我们,你说,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你和他又有什么勾当!” 眼见她说的越来越离谱,宋芝弯下腰捡起刚刚被周长兴扔掉的破鞋,上前两步,一手薅住林金花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将鞋塞进了她的嘴里,“臭嘴配破鞋,你他娘和那个姓刘的才是绝配!一个迁怒一个甩锅!” “你也别嫁什么闺女了,干脆自己收拾收拾铺盖卷,进他家门得了!反正你在这个家,也吃不上两块肉。” “瞅瞅你自己,馋肉馋得都癔症了!” 听到宋芝这话,林金花嘴里的“呜呜”声停了一瞬,脸上还可疑地红了一下,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 宋芝也懒得管她,转身就离开周家。 其他人都一言难尽地看着周家人,也悻悻离开,并都在心里默默吐槽,以后他家的事,还是躲远一点的好,一家子不分黑白! 周家的事,并没有影响大家要吃肉的好心情。 因为猪肉的各个部位,实在不好均分。因此大家一致商议后,在周有树最终的拍板下,全村人决定,一起吃顿大锅饭,顺便也是庆祝周家村成功引水下山。 这天,除了王婆子和周有田两家,全村人都笑开了花,纷纷从家里搬出桌椅板凳,各家依据人口数,定量拿出粮食和蔬菜,在村口大槐树下,支起了两口大锅。 所有的婶子大娘们都忙碌起来,洗菜的,剁肉的,平时不对付的,此刻也坐在一起,聊起了各种八卦。 “你们说大健娘这脑子是咋长的,让林金花去配那凶巴巴的杀猪匠。” “你应该问林金花那脑子是咋长的,不怨自己男人和公爹,给闺女找了个这样的男人,不怨那姓刘的蛮横不讲理,却偏偏怪人家大健娘。” “瞧我这张嘴,你说的对,他们还真像一家人,都一样不讲理不要脸。” 男人们则负责挑水砍柴,如今也不用去深山里背水了,用水甚至比井水还要方便,那水桶只需要在竹管子下边一放,一会儿就流满,不需要的时候再拿塞子把竹管的一头堵上,轻松又省力。 没错,在宋芝的建议下,周家村除了挖沟渠,还弄了个简易的自来水管。 他们将竹子的内部打通,然后再将每根竹管连接到一起,利用各种水位差和虹吸原理,成功使水顺着竹管内部,从农田沟渠处分叉直接流到村里,又免去了日常用水时消耗的人力。 大人们在干活,小孩子们也没闲着,大一点的帮忙摆碗筷,小一点的拿着柳条驱赶苍蝇,还有的孩子举着树枝在田野里奔跑、嬉闹,一个个像打胜仗的将军,树枝被舞的虎虎生风。 宋芝不由得被这场景感染,回屋从系统里买了三斤糖果,招招手叫回了周萍和周安,先一人在他们嘴里塞了一颗,然后嘱咐,“快去喊人,让他们来我这里吃糖。” 一时间,所有的孩子都朝宋芝这边跑来,宋芝成了最大的孩子王。 远处的周有树看到这一切感叹,“周家村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有水了日子就还有奔头。”他身旁是周家村的几位老者,都是比他还要大上一辈的人,各个头发花白。 虽然日头依旧炎热,田野间草木枯黄,但仍有希望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第五十一章 你救救他吧 未时正,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大小不一的桌子上,摆满了杯盘碗碟。 每桌的席面都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但竟然都凑足了四凉四热。 白菜、萝卜、南瓜藤、红薯秧、冬瓜、豆角、灰灰菜…… 但无一例外,今天的每道热菜都加了肉,每个桌子上,都还有一道五花肉和大骨头汤。 主食也是多种多样,黑面条、糙米饭、蒸红薯、粗面馒头…… 很简单,很随意,没有那么多规矩也不是多正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真心的笑容。 一声铜锣响,所有人都看向了站在桌子上的村长。 周有树举着简易的扩音器,黝黑的脸上因为热和激动,泛着红,但眼睛里是抹不去的光彩,“今天,我们周家村全体村民共同干成了一件大事。一件惠及当下,福及子孙的大事。” “这几个月来,我们因为老天爷不下雨,叹过多少气,愁白了多少头发,看着地里一天比一天黄的秧苗,又偷偷抹过多少眼泪……”说到这里,不光是周有树眼睛发红,下面很多人都在偷偷抹眼角。 “后来大健娘教我们认药材,收我们的麻芋子,我们多多少少都因为她挣到了一些钱,也终于不用害怕没有收成会被饿死,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们要记住人家的恩情,这是救命活命的大恩,我不想看到咱们周家村的人,会有忘恩负义的小人!” 周有树这话说完,下边纷纷有人表态。 “村长放心,咱们才不是那些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对,大健娘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以后她家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谁敢欺负他们,就是和我们整个周家村作对!” “大健娘,我们可不是那些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畜生!” 角落里端起碗刚要偷偷夹菜的周长兴:…… 没错,为了维护全村的团结和完整性,在定下吃大锅饭后,周有树就通知了王婆子和周有田两家人一定要参加。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桌子上没有肉。 宋芝面对大伙儿突如其来的热情,脸上也有些尴尬,她不是想当救世主,但也确确实实帮了他们。 周有树看着激动的众人,非常满意这个效果,等差不多了,才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行啦,我就是让你们心中都有个数。”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沟渠的成功通水,但也不仅仅是为了庆祝终于有水喝了。” “你们想想最开始井水干了时,我们的绝望,再回忆一下我说进山找水时,大家的恐惧、退缩,到后来决定挖沟渠,依然是有人觉得困难,不想白费力气。” “可是,这每一步我们都咬着牙走过来了!事实证明,只要我们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记住这一次的成功,这年景不好,我们才更需要摒弃那些私下里的矛盾,在周家村,不管你姓什么,都是周家村的人。” “咱们这些泥腿子,只有抱团干,不怕苦不怕累,才能有一条出路,才能过上好日子!” “啪啪啪!”周有树说完,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同样在角落里的王婆子撇撇嘴,“说的好听,那为啥不给我吃肉?” 周根生听到这话,狠狠瞪了她一眼,王婆子这才悻悻闭嘴。 周有树一句“开饭”,就像是开启了某种开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筷子伸向桌子上的五花肉,然后就是一阵风卷残云。 即使是周有田两家,桌子上没有肉,但也是吃得飞快,虽然没给他们吃肉,但那每一道菜,可都是用荤油炒得,吃起来比平时的清汤寡水不知道香了多少。 热闹的村宴持续到日暮西斜,所有桌面上都杯盘狼藉,大家却还迟迟不肯离去。 孩子们最开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树荫下周萍正捏着杨树叶子梗的两端,和对面的小孩玩拔根儿,周围一圈孩子围观,嘴里喊着“断!断!”,其中属周安喊的最用力,好像这样就能给姐姐传递能量,周萍则紧紧盯着两根细细的叶梗一言不发,咬牙鼓起腮帮子,五官都在用力。 另一头,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摔跤,因为有了水,几个孩子都成了泥人,刚刚康复的周康又恢复了本性,成了其中闹得最欢的一个。 张小栓自从上次被宋芝教训过后,老实了很多,坐在张学文的身边,眼神追随着飞鸟来回转悠,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宋芝给的糖,递给张学文一颗,然后自己也吃了几颗。张学文捏着包装精致的糖果,眼神晦暗不明。 还有更小的孩子,已经在父母的怀里睡着了,在落日的余晖下,枕着耳边喧闹的乡音,做着甜甜的美梦。 妇人们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聊着柴米油盐,感叹着物价飞涨,庆幸自己家还有余粮,又一起畅想,等手头宽裕了,一定要扯几尺布,家里人几年都没做过新衣服。又聊起儿女嫁娶,哪家有合适的姑娘小伙儿,谁谁家娶了个悍妇和婆婆打得鸡飞狗跳。 男人则一个个光着膀子,勾肩搭背吹着牛逼。有些宽裕的人家,甚至还拿出了平时不舍得喝的米酒,喝得脸颊通红,大山侃得更是吐沫横飞。 火热的氛围下,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片祥和的村庄上空,飘荡起悠扬的歌声,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今日雨? 其自西来雨? 其自东来雨? 其自北来雨? 其自南来雨?” 听到歌声,妇人们也不甘示弱,轻轻哼唱起来, “风轻轻呀雨霖铃 躲在屋檐听窗棂 阿哥说他要提亲 阿姐听完笑眯眯 门前狗儿汪汪叫 吓得阿哥把窗跳 门外娃娃吓一跳 弯腰就把阿哥笑。” 这一天,歌声和笑声在周家村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很多年过去,一群老头拉着孙子聊想当年的时候,再说起那天的午后,脸上仍然带着幸福又回味的笑,“那时候你爷爷我啊,摔跤可是无敌手。”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同德村,哦,以前叫周家村,在慢慢发生改变……” 老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在想,那个午后听着喧闹的声音,他做的美梦到底是什么来着,美梦现在成真了吗? 第五十二章 救人 村里水源问题解决后,盖房子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宋芝找到周有树,直接将房子附近的十亩地都买了下来。 “大健娘,村尾荒地虽然不值钱,但要是盖房子,也用不了这么大吧。”周有树提醒。 “是想着盖一处大院子,其他的地先买下,以后若是想扩建或者是其他的,都方便。” 见宋芝了计较,周有树也不多言,反正现在宋芝也不缺钱。 荒地就按6钱银子一亩,十亩地花了6两银子,第二天两人就去官府过了契。 村里盖房一般都是村民亲友之间搭把手,但宋芝想盖的房子大,她家又没有可以帮别人盖房的劳动力,于是就在村子里花钱雇人盖房。说好了20文一天,管晌午一顿饭,人也顺便让周有树帮忙挑选,爱偷懒耍滑的一概不要。 村里人干些体力活粗活还行,但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从官府出来,宋芝就和周有树分开,去找泥瓦匠、石匠和木匠。 先去找木匠,地址是和钱大叔要的。钱大叔平时做做木盆板凳这种小件,偶尔一两件大件也能做,但宋芝定的量太大,他一个人吃不消,便给宋芝介绍了自己的师弟,李木匠。 李木匠不光有手艺,还很有生意头脑。据钱大叔所言,他在城里开了一间铺子,手底下还带着人,平时接定制,铺子里卖着成品小件家具用品等。 宋芝到“李记木行”的时候,一个中年人正带着客人推销自己做的柜子,“您看这层,拉开一看平平无奇,其实暗藏玄机……” 宋芝听了一嘴,不由得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带暗格的床头柜吗?宋芝因为有系统,所以在设计家具的时候,并没有将这种可以储存贵重物品的家具考虑在内,但此时听了中年人的描述,又觉得可以给家里其他人都安排上。 宋芝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是前店后作坊的经营模式。店里的成品大多是桌椅板凳这种小物件,但可以看做,做工很是精良,而且也不乏一些巧思在里面。 钱大叔说的没错,李记木行完全有能力接下她的单子。 送走客人后,中年人来到宋芝面前,笑脸盈盈,“不知这位夫人需要些什么?” “我找这里的东家李木匠。” “我就是李木匠,夫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宋芝表明来意,“我是钱壮介绍过来的,我家要起新屋子,需要打一些家具。” 李木匠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师兄介绍过来的,必然是大单子,而且人品也一定信得过。 “夫人这边请。” “我姓宋,夫家姓周。”宋芝跟着李木匠到二楼的一间茶室。 “不知宋夫人对定制的家具有什么要求,尺寸用料都确定了吗?”李木匠选择了宋芝更爱听的宋夫人,“您尽管放心提要求,既然是师兄介绍过来的客人,我们一定加倍重视。” 宋芝拿出早就画好的图纸,“我的要求可能比较繁琐,都画在上面了,主要是装衣服被褥的柜子,还有几张床,和当下流行的略有不同,您看看能不能做。” “用料就普通的榆木就行,不过需要你们自己准备,我这边可以出材料费。” “具体尺寸的话,小一点的柜子都标注在上边了,大的成套的家具,可能要等房子大概雏形出来以后,您这边去人实地测量一下。” 李木匠起初没有在意,却在看到图纸后眼前一亮。 无论是外边的雕花,还是内里的设计,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光是在脑内模拟一番,他都能想象到这成套的家具往那里一摆有多气派,主人用起来又有多方便。 他声音带着欣喜,“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去量,一定给您做的漂漂亮亮!” 确定好一些细节,交好订金,宋芝又和李木匠打听了一下泥瓦匠和石匠的情况,李木匠平时接触的人不少,尤其是做他们这一行,总会互相介绍客人,于是便给宋芝介绍了两位相熟又满足宋芝要求的匠人,“您到时候就提我的名字,让他们给你优惠。” 宋芝笑着出了李记木行,先去了石匠家里,石匠这边的活计比较简单,宋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确定好做工时间宋芝便离开了。 到了泥瓦匠这里,宋芝又掏出了几张图纸,“我想在屋子里搭火炕和火墙,您看一下。” 顺昌府所在的位置,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与温带季风气候的过渡地带。 冬冷夏热、四季分明,季节感特别强烈。 在空调房里待惯了的宋芝,自然要为冬天做准备。 火炕和火墙就成了首选。 一切事情都办好后,宋芝又找了个没人的巷子,从系统里买了一些东西,打算再去逛个铺子,就和来酒楼送货周康一起回去。 结果刚从巷子出来,就撞到了一个小乞丐。 这熟悉的剧情,宋芝定睛一看,“狗剩,你怎么会在这里?” 狗剩就是宋芝之前救的小乞丐,今年十岁,自从宋芝救了他,每次去回春堂都能看见他,每次遇见,宋芝都会给他几个肉包子,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上次帮忙盯着周长兴的就是他。 狗剩看见是熟人,脸上的焦急更甚,他顾不得解释,直接拉着宋芝,像做贼一样躲进了巷子里,还时不时往外张望。 “宋婶子,那个人是坏人。”他指着一个站在馒头摊前的人说,“他肩膀上的麻袋,里面有个人。” 宋芝吃了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膀大腰圆、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要粗,偶尔回过头,能看到他浓郁的络腮胡和左脸上的刀疤,一看就不好惹。 那刀疤脸的背上,扛着麻袋,麻袋里没有什么动静闹出,乍看上去,分辨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里面的人你认识?”宋芝疑惑,狗剩一看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再加上那人那么凶,一手就能捶扁他。 狗剩点点头,“那里面是我兄弟,我亲眼看着他将人打晕装进了麻袋。” “宋婶子,求求你了,你救救他吧。” 第五十三章 结个善缘 宋芝吃惊,印象里狗剩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什么时候有兄弟了。 “他说他叫狗蛋……”狗剩小声地讲述了他和狗蛋认识的经过。 大概十天前,狗剩再次被那群乞丐围攻时,狗蛋神兵天降,带着一群流浪狗出现,将那群人撵的落荒而逃。 “我看他也不像乞丐,长得白白净净的,但他乞讨的经验很丰富,和人要铜板要吃的,都是一要一个准。” 狗蛋:“你看这位挎着菜篮的大娘,衣着富贵,慈眉善目,还有那边的老爷爷,身上散发着墨香,一身书卷气。这类人心肠软,你多说些可怜话,多半能给口吃的。” “还有一些商铺的掌柜、账房,带仆役的富家老爷夫人,这类人好面子。掌柜的要顾着门面,你在铺子旁别闹腾,祝他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他嫌你碍眼,也会丢个铜板打发你;还有那些富家老爷夫人,你上去多说些讨巧的话,把他们哄开心了,给的赏钱都比旁人丰厚。” “除了这些还要懂得看人眼色,那些脚步匆忙的,不要上前……” 宋芝听着这些“乞讨经”,不由得佩服起这个狗蛋来,“那你们怎么来了城里。” “狗蛋说,即使是乞丐,也要做有志气的乞丐,他说要到大地方做乞丐,才能把乞讨事业发扬光大。” “……你们怎么进的城。” “钻狗洞。” 说话间,那刀疤脸已经买好了馒头和一坛腌菜,宋芝从背篓里扔给狗剩一套衣服,“换上它。” 然后不等他就自己先跟了上去。 刀疤脸背着麻袋,一路穿过人潮汹涌的主街,拐了个弯时,换好衣服的狗剩才追上了宋芝。 “他这是……要出城?” 宋芝皱眉紧盯着刀疤脸手里的馒头,没有说话,一旦出了城,人流稀少,就不好再跟了,很容易被发现。 而且,他很可能不是一个人。 宋芝从背篓里掏了掏,将一个东西攥在手心,然后对着狗剩叮嘱,“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说完,就加快了脚步。 她跟着刀疤脸七拐八拐,中途刀疤脸买了一辆手推车,又买了几袋麦麸子,将装着人的麻袋和麦麸一起,堆在了车上,然后推着车来到了东城门。 眼看着人就要出了城,宋芝小跑着上去,用力撞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臭娘们,你他娘的眼瞎啊。” “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谁推了我一下……”宋芝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急忙弯腰道歉。 刀疤脸看了看守城的士兵,又狠狠瞪了宋芝一样,“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继续推车朝城门方向走去,并没有注意到身上勾了一只不起眼的耳环。 宋芝眯了眯眼,转身回去找狗剩。 刀疤脸接受完简单检查后成功出了城门,推着车走了半个时辰,确认周边无人,将推车扔到路边草丛里,扛着麻袋走上一条小路。 他走后一刻钟,宋芝带着狗剩出现在了小路的入口。 “宋婶子,他真的朝这个方向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人?” “等你看到他,他不就发现我们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我有我的方法,往这边走。” 刚刚那只耳环,是宋芝在沃土超市搜索出的定位器,凡是定位器走过的地方,都会被系统记录。 此时,她正用意念查看系统面板显示的地图,那上边刀疤脸走过的路径,被画成了一条红线。 深山的一座破庙里。 “你怎么才回来,饿死我了。”一个年轻女子不满地抱怨,“怎么样,得手没有。” 刀疤脸将麻袋往地上一丢,“看看,是不是你们要的人。” 女子听后连馒头也顾不得吃,赶忙蹲下身解开麻袋,对着里面的人仔细辨认,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差点让这个小孽障逃了。” 她起身踢了刀疤脸两脚,“等会再吃,先跟我一起,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人还没死呢。” “埋了不就死了。” 刀疤脸抬头,唇角勾起,不屑的声音传来,“说好了只负责找人,要埋你就自己动手。” “混账!你,”女子想要破口大骂,被刀疤脸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你跟我一起把他埋了,我让夫人再多给你50两。” 刀疤脸起身,“100两。” 女子咬牙,“成交,你赶紧动手!” 破庙的围墙外,狗剩一脸焦急,“宋婶子,怎么办,他们这是要活埋了狗蛋。” “要不我们等他们埋完,再去给挖出来?那样还能不能活。” “再等等。” 这时,麻袋里的人悠悠转醒。 “你们……救命啊,救命!呜呜……” 女子连忙蹲下身捂住狗蛋的嘴,“怎么醒了,你是怎么做事的?” “醒就醒呗,荒郊野外的,我还能让他跑了不成。”刀疤脸无所谓道。 “我警告你,把夫人的事搞砸了,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嘶……小畜生,你敢咬我!”女子松开手,甩了狗蛋一巴掌。 “是你,你是楚姨娘身边的丫鬟!”狗蛋指着女子大喊。 “呵,是我又如何。”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反正你也不可能再活着回去了。” 说完,女子捡起一旁的石头,就要朝着狗蛋砸下去。 “咻——” “啊!”一只袖箭射中了女子的手腕。 “什么人?”刀疤脸从身旁抽出一把柴刀,警惕地望向四周。 “你不是说没人跟着吗?”女子脸上有些痛苦,愤恨地看向刀疤脸。 “你给老子闭嘴!” 狗蛋趁机起身,想要往外跑,却被刀疤脸一把揪过后脖领。 “啊啊啊,你放开我。”刀疤脸被挠了几下,胳膊和脸上渗出血珠。 “王八蛋,老子宰了你!” 眼看着柴刀就要落下,宋芝又是一个瞄准,袖箭精准地射在了刀疤脸的手腕上。 这些日子的训练还是有效果。 狗蛋得到自由就往庙外跑,两个人急忙去追,冷不防小腿又分别中了一箭。 “靠!混账!赶紧去追,让那小畜生回去,就完蛋了!” 此时的狗蛋,已经跑出了破庙,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五十四章 盖新房 宋芝带着狗剩和狗蛋,从另一条路跑下山。 确认身后没人追上,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宋婶子,谢……谢谢你,还好有你,要是只有我一个,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狗剩扶着膝盖,一边大喘气,一边道谢。 狗蛋闻言,更是直接“噗通”一声,给宋芝跪下了,“这位婶子,多谢救命之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救的,等我……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 宋芝将人拉起,摆了摆手,“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镇子上吧,城里太危险了。”狗剩征求狗蛋的意见。 “狗剩,你别管我了,他们肯定还会继续找我,你和我在一起太危险了。” “那怎么行,你自己一个人,再被抓可没人救你了。” 宋芝看向两人,又想起自己还要去和周健汇合,“要不然,我去帮你报官吧。” “不行!”狗蛋赶紧拒绝。 宋芝疑惑地看向他,“据我所知,我们现在的县太爷,处理案件还算公正,你不用太过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宋芝见他不愿多说,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提意见到,“我劝你们也不要回镇子上,说不定这会儿镇上已经有人在等你们了。” 狗剩被吓得脸色发白,“那该怎么办。” 宋芝背起背篓要走,周健等不到她,不知道有多着急。 刚才事发紧急人命关天,她做不到袖手旁观,这会危机暂时解除,她也不打算再多管闲事,“你们可以去别的镇子上躲一躲,然后等待时机。” 宋芝看向皱眉思索的狗蛋,“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心里应该有个计划吧。” 不然也不会冒险往城里钻。 狗蛋没有反驳,而是“噗通”一声,又给宋芝跪了下来,“婶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帮我躲半个月,不!用不了半个月,十天也行。” “只要你愿意帮我,我日后必有重谢!” “宋婶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当初救了我,现在又救了狗蛋,求求你,就再帮他一次吧。” 狗剩也跟着跪了下来。 宋芝额头狠狠跳了跳,举手之劳的事她自然愿意做,可狗蛋的事,还不知道有什么内情,连官都不想报,谁知道背后都牵扯到什么。 可看着两个孩子恳切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哎,你们先起来。我还要去城里一趟,要不,要不你们先找个地方等我,待会我出城来找你们。”宋芝还是妥协了。 宋芝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城里,果然见到周健十分焦急地原地踱步,见到宋芝过来,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娘,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是盖房子找人不顺利吗?” 宋芝不欲多言,“没什么事,逛街太久忘记时间了,咱们赶快回去吧,不然你小姑他们也要担心了。” 母子二人推着空掉的板车,再次出了城门,走了差不多两刻钟,宋芝找了个借口,让周健自己先回去。 周健原本是不愿意的,但如今的娘说一不二,他也只好听从。 和周健分开后,宋芝拐上一条小路,去和“二狗”汇合。 她没有打算将人带回家,不说那个漏风的家现在已经没有地方住了,就是村里人多眼杂的,难免走漏风声。 宋芝想到了进山找水时,住过一晚的山洞,深山老林的,藏起人来正合适。 “你要我帮你藏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呢。”宋芝边走边打听他的事情,现在既然决定插上一脚,就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这孩子,是个逃犯或者别国的间谍生下来的孩子,她可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山里野兽多,她大不了做一次恶人。 后续还需要宋芝的帮忙,狗蛋也就没有隐瞒,“等朝廷派下来发粮赈灾的钦差到了,您能想办法让我见见他吗?” 宋芝暗暗放下心来,敢去见官,说明身份没有问题,而且很可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那宋芝更不介意结个善缘。 “哇,太好了,朝廷要发粮了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领?”狗剩更在意这个。 “吃什么救济粮,你等我回了家,兄弟带你吃香喝辣!” “啊?辣的有什么好喝的。”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山洞。 宋芝从背篓里掏出了几个包子、一只烧鸡和两壶水,又留了一些耐放的点心和水果,“你们先吃,过两天我再找机会给你们送一些过来。” “婶子,你出来一趟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你这个背篓简直就是百宝箱。”狗剩直勾勾盯着烧鸡,他以前只舔过别人啃剩下的骨头。 宋芝怕他俩在这里不安全,又给他们留下两把匕首,想想觉得不够,摸出脖子上挂的哨子吹了起来。 不一会儿,山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踏雪和追风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几天没见,踏雪一下子就扑到了宋芝的怀抱,将她直接扑了个趔趄,追风也是不停地围着她转圈。 宋芝失笑,赶紧拿出肉干喂到它们嘴边, “吃了我的肉,就要帮我干活哦,看到这两个小孩没有?帮我保护他们几天呗。” “嗷~嗷~” “行啦行啦,下次给你们也带只烧鸡。” 两个孩子在洞口张望,狗剩吓得脸色发白,狗蛋却非常淡定。 宋芝招招手让他们过来,“给踏雪和追风闻闻你们身上的味道,让它们熟悉一下。” “别怕。” “我不怕啊,从小我就招各种动物喜欢。”狗蛋笑嘻嘻地摸摸两匹狼的头,这还是他第一次摸狼头诶。 宋芝把一切安排好后,踏着月色回了家。 “大嫂,你总算回来了。你去山上,怎么不让大健陪着?”周秀秀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磨魔芋,见到宋芝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宋芝放下背篓,“家里还有活儿,后院不能光靠你和二康。山上有踏雪和追风,我也不会有危险。” 正说着,一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就从院子里出来,抱上了宋芝的大腿。 宋芝将团子抱起来,“这么感觉一天不见你就又重了。” “小萍和小安没事就到后院给它喂东西,能不胖吗?” 小熊猫被宋芝带回家后,几个孩子都非常喜欢,还给它搭了一个专门睡觉的棚子,但基本用不上,一睡觉周萍就闹着要和团子一起,搞得原本就挤的床板,更加没法翻身。 还好新房子马上就要动工了,宋芝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团子也盖个单间。 第五十五章 痛打宋贵 九月初十,宜动土。 村尾的空地上,围满了人。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喜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地基早已用白灰划出轮廓,木桩钉在四角定好方位。围观的人看到那足足有八九间房的面积,和堆得高高的青砖,都不由得发出感叹。 “天呐,大健娘这是挣了多少银钱,这么大的房子,都够几代人住了。” “能不大吗?光外边请的泥瓦匠,都有十多人,村子里的帮闲,也有二三十人了吧。” “我大哥也去帮忙了,一天20文的工钱呢。” “这活还不得抢着干,地里那点收成,女人和孩子就能收回来,还不耽误挣银子。” 人群里的张学文,听着大家的议论,看向站在宋芝旁边,笑得开心的周秀秀,眼底的不甘又多了几分。 鞭炮声停,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锄头站在一旁,随着一声“动土”,领头的匠人挥起铁锹,铲下第一抔黄土,动工仪式正式完成,所有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盖房工作中。 宋芝请了经验老道的周有树帮忙监工,每天15个铜板。 这次村里选人盖房,周有树问过宋芝的意见后,把周长顺也带上了。 宋芝清楚,周长顺以前在老周家的定位,就是老黄牛,他和他媳妇儿一起照顾一家人,并没有话语权和存在感,因此对他也没多大看法。 至于做饭,则请了孙婶子、张大柱的媳妇儿周冬梅和周春来的媳妇儿刘玉枝,每人每天10个铜板,做中午一顿饭。 宋芝的预算很充足,和她们说好了,每顿饭都要至少有三个菜,两个素菜一个肉菜,主食和他们吃的一样,都用白米饭。 食材全部由宋芝自己出去采买,从系统里买,实际也花不了多少钱,她现在财大气粗的很。 新房的地基就在老房子边上不远,宋芝参照了四合院的模式,设计了一座二进的宅子,整体规划方方正正,四面合围。 大门朝北,进门设计了一道影壁,辟出前院,两侧规划偏屋,一侧用来做灶房、柴房和仓库,另一侧盖了牲口棚,可以用来停放牛车马车。 中间设置一道二门,隔开内外院。正北居中规划了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对称又各建了三间厢房,南侧临墙再建一排倒座房,用来做餐厅、书房和待客之用。 厢房和正房外又规划出几条连廊,这样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都不影响院内出行。 院中央则是一方天井庭院,日后可以栽种一些花草,宋芝还打算移栽一些竹子,既能增加雅趣,又方便团子吃自助。 庭院的西南角,再摆上石桌,纳凉闲谈,好不惬意。 宋芝还精心设计了浴室和卫生间,浴室四面火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泡澡桶,再也不怕冬日洗澡受凉。 卫生间更是花了宋芝很多心思,为此不惜又花大价钱开通了沃土超市的书籍品类,参考了现代马桶的制作,画了一个简易的图形,跑了几个窑口,才找到愿意帮忙烧制马桶的师傅,当然价格也是格外美丽。 等新房子盖好后,老房子也不打算拆,再加固一番,以后就专门用来制作魔芋,彻底将工作和生活分隔开来。 开始盖房后,宋芝变得格外忙碌,一些细节上,盖房的匠人需要不断和宋芝沟通,遇到不合理或者难落地的部分,也需要不停地调试修改。 随着天气慢慢转凉,凉拌魔芋的订单减少,但酒楼又研发出多种魔芋的吃法,魔芋豆腐的订单急剧增加,没有办法,宋芝又在村子里请了两位妇人磨浆。为了掩人耳目,宋芝每天都要亲自下地窖,将系统仓库里的魔芋转移出来一部分。 期间,她又去了两次县城,并没有听到有京城的官到来的消息,估计是一路上事情太多被绊住了脚步。 山里的狗蛋反而不着急了,他在山里犹如回到了快乐老家。正如他自己所言,从小就是招动物喜欢的体质,山里无人,他漫山遍野地跑,竟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连踏雪和追风都整天围着它团团转,还带他和狼群一起玩耍,甚至成了整个狼群的吉祥物。 宋芝每两天给他们送一些食物,顺便带给他们最新的消息。 作为回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狗蛋狗剩二人,挖了不少药草,和一些虽然不是药材但宋芝需要的植株。因为有各种小动物的帮忙,二人挖起药材来格外顺利,以至于宋芝的金币数量猛猛增长。 宋芝每天看着入账,都高兴地合不拢嘴。 然而,这样的欣喜,很快就被赵老太太打破了。 赵桂兰带着宋贵和王英找到宋芝家时,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惊了。 新房正屋已经初具雏形,两边厢房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只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工程颇具规模。再看到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青砖,三人齐齐眼前一亮。 空地上,几十号人忙忙碌碌,旁边的旧院子里,做工的人也同样干得热火朝天。 赵桂兰握着儿子胳膊的手都在颤抖,她改变主意了,她不要钱了,她要住进大房子里。 这十多天,宋家人的日子很不好过。 宋富两口子都受了不轻的伤,一个在腿,一个在脚,二人连地都下不了,大儿子宋铁牛又伤了手,一家子连带几个幸免于难的小的,全靠儿媳妇一个人伺候。 宋贵这房的情况好一点,不管是他和媳妇儿王英,还是儿子宋铁柱,都没有受皮外伤,但是心里的创伤不可谓不大,自从那晚,他们再也不敢回屋子里住,总觉得那里已经变成了蛇窝,害怕哪晚就被蛇缠了脖子。 于是将睡在柴房的两个闺女挤走,三个人睡进了柴房。 而赵桂兰,从粪坑爬出来的当天,就发起了高烧。由于在粪坑泡的太久腌入味了,即使洗过了澡,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还是臭的,甚至一张嘴,都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再加上家里吃的只有麦麸,整天麦麸泡水,她觉得自己的日子简直就是狗过的日子,不对,还不如一条狗,至少狗可以吃屎,而她满身屎味闻着只有恶心的份。 就这么一连卧床几日,险些丢了老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赶紧让宋贵背着她来找宋芝。 原本是想让她交出挣钱的门路,顺便搜刮一些银两,现在,她改主意了,这大房子,宋芝和那一屋子狼崽子也住不过来,等她搬进去,就天天让他们伺候她。 第五十六章 满月宴 “三丫头,我的儿啊,娘来看你了。”赵桂兰拍拍宋贵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然后扶着墙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朝院子里望了过去。 听到这个声音,院子里做工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周萍和周安更是第一时间,小炮蛋一样冲到赵桂兰面前,拦着她进院。外婆每次来,都要把娘气哭,再带点东西回去,现在大哥二哥不在家,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娘亲。 “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还不赶紧把你外婆请进去。”王英看着两个孩子身上的新衣服,眼里的贪婪和愤怒毫不掩饰,都怪宋芝这个死娘们,她儿子的婚事才告吹。 “这里是我家,我们不欢迎你们!”周萍拦住三人,小脸写满厌恶。 “没错,不许你们进,赶紧走!”周安学着姐姐的样子,张开双臂,挡在了自己姐姐前面,娘亲说了,男子汉是要保护自己家人的。 “嘿,我给你们脸了,我们是你们的长辈,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这个当舅舅的,替你们娘收拾你们?” 宋贵说着就抬起手,要往二人身上招呼。 姐弟二人害怕地闭起了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啊!哪个野驴踢我。”宋贵被冷不防踢倒在地,捂着后腰抬头,就看到宋芝一脸冷漠地看过来,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从来只有他揍这个便宜妹妹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揍他了? “反了天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赔钱货跟我动手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我……我不打死你。”宋贵边说边站起来,要和宋芝动手。 宋芝才不怕呢,这里到处都是自己的人,自己肯定吃不了亏。于是抄起院墙外的铁锹,照着宋贵伸过来的胳膊就是一下。 “蝙蝠插鸡毛,你算什么鸟,还跑我家来耍疯,狗链子没栓好你到处咬人,今天我就痛打疯狗,给你点颜色瞧瞧!” “嗷嗷疼,宋芝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等你变身,成狗了咬着屎橛子冲我汪汪叫吗?还是等你两腿一蹬我去你坟前放鞭炮?” “狗娘养的黑心肝,今天我就把从小到大受的气统统还回去!” 宋芝嘴上说着,手里也没停,铁锹一下一下往宋贵身上砸。 赵桂兰和王英想上前拉宋芝,被院子里的妇人拦下了, “对,照着屁股打,敢跑我们周家村撒野。” “还真是阎王面前充老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 “大嫂你别怕,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今天就让他走不出周家村。” 宋芝挥舞着铁锹,不停地往宋贵身上招呼。宋贵被打的呲哇乱叫,渐渐地没了刚开始的骨气,只一个劲求饶, “三妹,我可是你亲哥,你别打了。” “嗷嗷,我腿要拍折了,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宋贵被打倒在地,滚来滚去躲宋芝的铁锹,浑身是土,狼狈至极。 宋芝打得累了才停手,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斜眼看着宋贵,“今天这顿打你也不是白挨的,就当是替你老娘,还了上次对我儿女动手的仇!” “还有宋富那个死蛤蟆,你回去告诉他,踩断二康胳膊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宋芝你这个小贱人,你好狠的心啊,”赵桂兰扑在鼻青脸肿的宋贵身上,“他可是你亲二哥,你还是不是人,没良心的小娼妇,你有能耐冲我来!” 宋芝冷笑,“我要是小贱人、小娼妇,那你是什么?老贱人老娼妇吗?” “赵老太太,你真以为我不敢和你动手?我不过就是怕你这把老骨头,挨不住我两下敲,死在我门前坏了我家的路!” “你!你!”赵桂兰抖着手,“我可是你的亲娘,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就……就没完!” “你想怎么样?”宋芝面无表情。 赵桂兰狮子大开口,“我是你娘,你就得养我,现在你大房子都要住上了,没道理我还住土坯房。” “家里遭了贼,不光偷光我的家底,还把你大哥一家三口打伤了。” “你作为唯一的妹妹,这治病和买粮的钱,你必须出,加上你二哥今天被打的医药费,没个20两,不,没50两我就去报官!”赵桂兰看着那大房子往上加价。 “呵,屎壳郎打呵欠,口气不小啊。老太太你是吃屎吃多了,还是把脑子拉出去了?还想拿捏我?我可不是从前的窝囊废宋芝!” “你说我打他了,这么多人呢,谁看见了?” “没看见啊。” “我就听到那男的说要打死大健娘哦。” 宋芝得意地看向赵桂兰,“听见了吗?就算是我打的,又怎么了,周家村谁不知道,你们上次入室抢劫,抢了我家的粮。” “说!你们今天是不是又来当强盗了!我这是正当防卫!” “你放屁,娘她是长辈,这么多年都是我们当儿子的在养,现在你有钱了,拿你点东西天经地义,怎么能叫抢呢?”王英不忿,“再说了,那粮食我们可没吃两口,都被偷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专挑那黑心肝的下手。” 三人气得七窍生烟,赵桂兰眼睛一转,更是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老婆子命苦啊,怎么摊上这样的闺女呦!”她边说边拍着大腿,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孝啊,自己吃香喝辣,让我这个老婆子吃糠咽菜,还动手打自己的哥哥,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你!” “呜呜呜,我把你辛辛苦苦养大,如今不认我这个娘喽,老头子你怎么不带我一起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家闺女都是想办法帮扶娘家,偏你是个脏心烂肺的,看着自己娘受苦受难哦~” 赵桂兰带着唱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地上演戏,她以为宋芝会受到谴责,会怕丢了面子。 可宋芝偏是个脸皮厚的,才不在乎什么脸面。 她拍拍手,对着周围的人说道,“谁帮我把这个老太太丢出周家村,我给他100文。” 这话一出,看戏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窝蜂地来到赵桂兰面前,“老太太别乱动,咱们给你请出去喽。” 一群人抬腿的,拽胳膊的,捧脑袋的,还有人帮忙捡鞋,那场面堪比猪肉哄抢现场,生怕慢了一步,就抢不到好的位置。 这下赵桂兰也不敢挣扎了,生怕一个用力,她的零件就被扯断,直接上演一个“五马分尸”。 那些没抢到赵老太的人,紧紧盯着愣在原地的宋贵夫妇,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将人抬走。 二人被盯的打了个哆嗦,赶紧灰溜溜地跟在人群后边跑了。 第五十七章 朱家人不请自来 九月二十,是周玉宁的满月宴。 周玉宁就是村长家新出生的重孙女,周大虎和朱秋莲的女儿。名字是何月香找宋芝给取的,寓意金枝玉叶、喜乐安宁。 农村的满月宴很少有人大办,尤其是女孩子。 但何月香不蒸馒头争口气,自从去朱家闹了一通,便总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她家是不满朱秋莲生了个闺女,这才上门闹事。 于是当家做主的郑氏大手一挥,对全家下令,一定要办个隆重的满月宴,请村里的亲友和外村的亲戚都来吃席,让所有人看看,他们家才不是那些个眼皮子浅,不拿孙女当人的人家。 好在这几个月全家跟着宋芝卖药材和麻芋子,何月香又一直在宋芝那里做工,加上宋芝家盖房子,周有树监工,周家三个儿子都跟着挣工钱,家里的公账前所未有的充裕。 所以郑氏在席面上也不吝啬,每桌都有荤菜,有鸡有肉,主食更是放弃了以往席面上的糙米和黑面馒头,换成了两掺的米饭,管保来贺喜的人都吃的满意。 宋芝作为自家人,一大早就带着周秀秀过来了。 “大健娘你来了,快进去里边坐,你两个妯娌也在屋里。”何月香见到宋芝就喜笑颜开,“大虎,赶紧给你婶子倒水。” “大嫂,都是自家人,别麻烦了,我进屋看看秋莲和小宁,一会出来给你帮忙。” 宋芝走进内屋去看孩子,周秀秀留了下来。屋里赵玉娥和李水芹正围着周玉宁逗乐,“看这孩子眉眼,以后肯定生得和你娘一样漂亮。” “我们小宁是个有福气的,还好眼睛擦得亮,托生到了秋莲肚子里,这要是差上那么一点,找错了人,那可就命苦喽。” 听着赵玉娥夹枪带棒的话,再看一旁坐着脸色不屑的宋晓梅,宋芝也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 看着宋晓梅吃瘪宋芝就高兴,可转过头看到朱秋莲看向襁褓里的孩子时,那幽怨的眼神,笑容也淡了几分。 “秋莲,给,你的红糖鸡蛋。”周大虎喜滋滋地端着两个碗进来,“婶子,给你糖水。” 宋晓梅刚被赵玉娥挤兑,此刻又找到了可以发挥的角度,“呦,怎么还区别对待啊,这糖水就只有她宋芝配喝呗。” “这屋里可不止她宋芝一个人,我坐这半天,可没喝到一口水,你们要是瞧不起我家,就直说呗,谁也不是非得扒着你们。” 周大虎翻了个白眼,“这红糖还是宋婶子送的,你说她能不能喝?” 说完没理她直接又出了门。 李水芹和赵玉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们进来喝的是普通白水,但他们心里清楚,宋芝这碗糖水是周大虎故意气宋晓梅的,一进门就阴阳人家有钱没处花,给一个女娃办满月宴,人家能乐意?没看到周家上下,对这个第四代的长孙女都喜欢得紧吗? 宋晓梅见没人接茬,气呼呼看向宋芝,“宋芝,把你的红糖水给我,你好意思让我一个孕妇眼巴巴看着?” 宋芝端起红糖水,往边上两个空碗各倒了一些,“水芹玉娥,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咱们一块喝。” “好呀,我也是好久没尝口甜的了。” 说完,三人也不理宋晓梅,和朱秋莲聊起了育儿经。 李水芹和赵玉娥都是过来人,宋芝也有满肚子的短视频经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程无视宋晓梅。 宋晓梅自讨没趣,扶着大肚子忿忿起身,出了屋子。 见宋晓梅走了,李水芹二人也站了起来,“我们也出去看看,哪里有需要帮忙的。” 朱秋莲虽然生产的时候遭了罪,但这一个月以来,被养得很好,何月香手里有铜板,换着花样地给她做吃食,孩子的事更是不用她操心,白日里何月香因为要去宋芝家做工,就由郑氏管着吃喝拉撒,晚上换尿布这些,全是周大虎起来做,可以说除了喂奶,没有需要她动手的地方,因此恢复的很好,甚至比孕前还要好,白了许多,也胖了许多。 想起她刚刚一直艳羡地盯着宋晓梅的肚子瞧,以及看向自己闺女时有些嫌弃的眼神,宋芝忍不住出言提醒, “瞧我们小宁,被养得胖乎乎的,是个有福气的。” “秋莲啊,你婆家都是厚道人,你和小宁都被养得很好,但生产到底还是消耗女人的气血,咱们也不是那些个,有家产爵位等着继承的高门大户,你养好身子带好小宁才是紧要的。” “在身子彻底恢复前,先别着急要下一个。” “你婶子说的对,听她的。”何月香这时开门进来,“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着急抱孙子,孙女我同样喜欢。” 朱秋莲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垂下眼眸应下,“婶子,娘,我都知道的。” 该说的话都说了,听没听进去宋芝也懒得管。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盒子打开,是一个小孩巴掌大的银锁, “来,这是送给我们小宁的,”宋芝塞到孩子的襁褓里,“小宁以后一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婆媳俩看到这么大的银锁都吃了一惊,“哎呀,他婶子,这可使不得!” “她们娘俩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我们怎么还能收这么重的礼。” “是啊,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们,我们不能收。”朱秋莲也赶紧拒绝。 宋芝将何月香往外掏银锁的手紧紧按住,“你也说了,这孩子可是我亲自接生的,我瞧着也喜欢的紧,我这个大奶奶,怎么还送不得一个银锁了。”宋芝说出这话有些别扭,她才30,怎么就成奶奶辈的人了。 但她也是真稀罕这小姑娘,命是她救回来的,名字是她取的,因为早产太过瘦小,最开始朱秋莲又没有奶水,宋芝找借口送了好几次奶过来,都是她从系统买的配方奶,沏好送过来的,就这么看着她一天天变白变胖,宋芝能不喜欢吗? 当然送这么贵重的礼还有一个原因,当初周长胜死的时候,原主家里一贫如洗,再拿不出多余的钱办丧事。 何月香的娘家是给人办白事的,于是她就找到了自家爹娘和几个兄弟,何家人也仗义,抬着棺材和家伙式就来了,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给周长胜下了葬,那棺材钱,还是周长贵两口子给垫付的。 要不是有张学文的娘刘翠花那么一闹,周长胜的葬礼也算风光。 第五十八章 神经的张学文 二人拉扯间,院子里响起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一个丫头片子的满月宴,你们搞这么大阵仗,真是有钱没处花了。” “哎呦喂,这是准备了多少只鸡啊,吃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没鸡儿的赔钱货?” 听到朱家老太太的话,赵玉娥都怀疑宋晓梅是不是她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都是一副嘴脸。 撇撇嘴,赵玉娥还是笑脸迎了上去,“亲家婶子,你们来了呀,里边请里边请。” “你这话说的,秋莲她是我们朱家人,我们能不来吗?” 听到外边的声音,朱秋莲一阵欣喜,随后又忐忑地看向自己婆婆,底气不足地开口,“娘,他们到底是我娘家人……我娘说了,耀祖已经知道错了。”朱耀祖就是朱秋莲的侄子,把她撞早产的那个。 月子期间,朱秋莲的亲娘宋大妮来过两回,毕竟是儿媳妇的亲娘、小宁的外婆,顾忌产妇月子里的情绪,何月香就没撵人。 谁成想,这一家子得寸进尺,那不要脸的老太太竟然不请自来,带着全家来搂席,还一上来就说这么不中听的话,这是吃准了他家今天不会和他们翻脸。 何月香心里有气,稳稳地坐在屋里没出去接人,便由赵玉娥带着一群人进了屋。 “秋莲她婆婆,你这不是在屋呢吗?怎么,这是我孙女给你们生了个赔钱货,看不上我们家了?”朱家老太太仗着长辈身份,说话肆无忌惮。 何月香也不惯着她,“我们家可不是那些个拿孙女当棵草的人家,我们小宁可金贵着呢。” 朱耀祖作为朱家的小祖宗,时刻被朱老太太带在身边,“有鸡蛋,太奶我要吃鸡蛋!”他指着朱秋莲手里的碗大喊大叫。 朱秋莲抬眼打量自己婆婆的神色。 “看什么看,你侄子说要吃鸡蛋没听见吗?” “怎么,生了个闺女,你连分配个鸡蛋的自由都没有了?” 说完,也不等朱秋莲反应,朱老太太直接一把夺过剩下的红糖鸡蛋,塞到朱耀祖手里,“都说了,一个赔钱货,吃再多鸡蛋,也是没有鸡儿没有蛋。” 何月香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上去撕了朱老太太那张破嘴,但今天是孙女的满月宴,外边那么多人,她不想因为两个鸡蛋就让别人看了笑话。 最后睨了眼一言不发的儿媳妇,气愤地出去了。 宋芝见满屋子朱家人,这个一句“出了月子就赶紧再怀一个,必须得有个儿子傍身”,那个一句“赔钱货不用那么精细,有好东西还不如留给你几个侄子”。 再看看低头不语的朱秋莲,也不知道刚刚自己那番话她听没听进去。 不管了,尊重他人命运吧。 宋芝起身就要和赵玉娥一起离开,却被宋大妮一把拉住衣袖,“都是自家人,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坐下来聊会儿呗。”转头又看向朱老太太,“娘,这就是秋莲她婶子,救了她和孩子那个。” 宋大妮也是宋家庄人,和宋芝家沾亲带故。 “哎呀,要不说呢,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朱老太太伸出手就要拉宋芝,“厨房里那点活,哪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这双手可是用来抓钱的。” 宋芝抽出自己的衣袖,避开朱老太太,疏离开口,“老太太说笑了,今天小宁满月宴,来这么多人,我这个家里人自然是要去帮忙的。”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老母猪敲门,不知道哪来的蠢货,跑我家碍眼,一家子十几口空着手来,也好意思舔着脸说自己是娘家人。” “我孙女因为他们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一个个的到好,不说赔礼道歉,还有脸跑来充大爷。” 今天人多,周长贵特意在院子里垒了个土灶,何月香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骂骂咧咧,那样子恨不得把朱家人当菜炒了。 赵玉娥也在一旁搭腔,“我看那朱家人,就没一个好的,月香嫂子,你可得看好秋莲,别让她被家里人几句话挑拨了。” “还有大嫂,你也得注意,我刚才瞧朱家人瞅你那眼神,跟看见财神爷是的,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宋芝冷笑,“我亲娘都别想占我便宜,他们算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朱家人,确实在打宋芝的主意。 “大丫,你们村那大房子,是不是就是那寡妇盖的?”朱老太太双眼放光。 朱秋莲点点头,“就是那房子,我公爹和两个叔叔,都在那做工,一天20文呢,还管一顿饭。” “老爷子还在那监工,什么都不干,一天就给15文的工钱呢。” “想不到一向窝窝囊囊的宋芝,也能有这造化,”宋大妮眼底尽是不屑,“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朱秋莲有些不赞同地看向自己娘,“婶子是做什么魔芋豆腐,正经生意,我婆婆每天都跟着帮忙。” 宋大妮撇撇嘴,“知道,之前不是还跑咱们村子去收麻芋子了。” “我是说她一个农村寡妇,哪懂得这么多,指不定是勾搭上了什么厉害人物。” “从前没成亲的时候,没少靠着那张脸勾搭男人,现在倒是牛逼哄哄的,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 从前未出阁时,宋芝是宋家庄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偏又是一副懦弱的性子,很多人都嫉妒她同时又想踩上两脚,以至于村里有不少风言风语,宋大妮比宋芝大了几岁,偶尔回娘家,也听说过几回。 “闭上你那坑吧,再胡咧咧误了正事,我让老大回去揍你!”朱老太太斜了一眼宋大妮,宋大妮立马老实了,握着自己闺女的手,就说起了今天的正事, “秋莲,让你婆家把你爹和几个叔叔,也安排上盖房子的活呗。就和你们家老头子一起,做个监工咋样?你爹他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 朱秋莲之前也有这个意思,她想帮扶一下娘家,可是娘一开口就是把几个叔叔也安排上,还都不想老老实实干活,这让她有些为难,“娘,这人数是不是太多了,你们也看见了,宋婶子家其实根本就不缺人。” “我也是想和爷爷说,能不能疏通一下,让爹自己去……” 看朱秋莲这副样子,朱老太太就来气,使劲戳了戳她的额头,竖着眉毛恶狠狠地开口,“没用的东西,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咱家那么多人,你就想着你亲爹?那叔叔不也是亲的?” “白把你养这么大,坐个月子吃得白白胖胖,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娘家!” “娘,你别和她动手,”宋大妮有点心疼自己姑娘,“她这次生孩子吃了大亏的。” 朱老太太白了大儿媳一眼,“怪不得她这么窝囊废,都是因为有你这么个没用的娘!” “还说什么你和那宋芝有亲戚,你看人家鸟不鸟你?” 朱老太太眼睛一转,“还得是我这个老婆子来想办法。” 第五十九章 战火转移 到了晌午开饭,宋芝妯娌几个和周秀秀都被安排在一桌,同桌的都是周家村来帮忙的妇人。 大家平时关系不错,席间聊起宋芝家的房子,便有人好奇询问,“大健娘,你那房盖那么大,是准备起几间屋啊。” 宋芝夹起一筷子炒鲜蘑,嗯,味道还可以,“暂时规划的是九间房。” 提问的妇人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我的天,这么多屋子,你家一人睡一个也睡不过来啊。” 其他人也吃惊地看着她,眼里有震惊,有羡慕。 听出妇人没有恶意,宋芝也笑着回答, “是准备一人一间呢,以后秀秀和孩子们都会成亲,家里来人也有地方住。” 周秀秀坐在宋芝身旁,看着自己的大嫂,一脸感动。 她大嫂对她真好。 当初听说新房还有她单独的一个屋子时,她欣喜又有些惶恐,主动提出,可以和周萍一间房,反正她以后也是会嫁出去的。 这个年代,别说是小姑子了,就是亲闺女,也不一定有自己的房间。 但是大嫂却说,在她心里,自己和几个孩子是一样的,都是她的亲人,她最重要的人,不光是一个房间,等以后再加盖房屋,还要给他们一人建一个独立的小院。 不管她以后嫁不嫁,嫁给谁,这里永远有她一间房,永远都是她的家。 “是这个理,大健二康他们也都要说媳妇儿,添丁进口的,房子盖大一点,一步到位,日后就不用再加盖了。” “大健娘,我娘家有个侄女,和大健年纪差不多,长得标致不说……”有人心思活络起来。 宋芝也都礼貌回应,“孩子还小,不着急。连秀秀我都不舍得嫁出去,还想多留几年,更别说几个小的了。” “切,多留几年,别怕是嫁不出去吧。”周荷花自从退了亲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出来见人,因为她是实在吃不下自己家里的饭菜,想着来蹭顿饭。 她听宋芝他们聊天很久了,心里那个嫉妒啊,为什么她家越过越差,他们却马上就要住青砖大瓦房,就连一直被她压一头的周秀秀都有自己的房间,凭什么,她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到底凭什么过的比她好。 “一个退了亲没人要的弃妇,也好意思霸占家里一间房?还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周荷花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两桌人都能听到。 周秀秀又羞又恼,又顾忌着是在二伯家,不想将场面闹得难看。 宋芝却不想让小姑子受委屈,“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刚要开喷,就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谁说她周秀秀没人要,周荷花,秀秀可是你小姑,你的长辈,这么和她说话,你的教养哪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学文一脸正义凛然往这边走来,眼睛深情又专注地盯着周秀秀,看得宋芝一身地鸡皮疙瘩。 周荷花更是生气,怎么张学文,又和周秀秀搞到一起了,周秀秀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是不是又跑去勾搭人家了。 “秀秀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他自认为非常帅气地站在周秀秀身前,“周荷花,给你小姑道歉!”说完他自作多情地看向周秀秀,等着对方给的回应。 周秀秀看神经病一样看向他,内心觉得他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难道他以为自己这样很帅吗?其实蠢死了好嘛!谁需要他出头,谁挨欺负了!区区周荷花,她会怕?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不是,你谁啊,屎壳郎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跑我面前蹦哒什么?你是明天就要见阎王?这么多人面前,说什么鬼话!” 张学文皱眉,“秀秀,你以后得改改了,我不能有个这么粗鲁的妻子,要是你还想进我家门,在外边就不能这么说话。我可是好不容易说服我娘,她才给了你这个机会。” “你当你家是啥风水宝地,谁都抢着进?老娘就是头发扎了当姑子,也不会回过头舔你这坨臭狗屎。” “别说气话秀秀,你终归是要嫁人的,娘家再好也不能住一辈子,更何况,那不是你的娘家,是你大嫂家。” “女人,总归是要找一个男人依靠,秀秀,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不计较,你曾经被退过亲。” 周秀秀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上前扇死这个不要脸的贱男人。 “啪!”宋芝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直接站起来一巴掌呼在张学文脸上,“真他娘的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放什么狗臭屁?计较?你有什么脸跟她计较?看你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谁都能说她被退过亲,就你不配!” 宋芝抽出空看了周荷花一眼,“还有你,你也不配!” “她周秀秀就是能占我家一间房,你一个被鳏夫退了亲,在家吃不上两个菜的人,有什么脸嘲笑她?我呸!你就是嫉妒她吧,嫉妒使你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成功把周荷花脸色骂白后,宋芝又看向张学文,“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你一个二婚的鳏夫,拿什么跟我家秀秀相提并论,我们秀秀可不喜欢二手货。” 说完她指着旁边,正愤恨盯着她的周荷花,“这有个专门捡二手货用的,钟爱老鳏夫,你找她吧,她指定是稀罕你这种被人用过的,你俩烂锅配烂盖,天造地设!” 周围人本就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听到张学文的那番话,想起他和周秀秀的往事,原本八卦的眼睛不停在二人身上打转。 这会儿又听见宋芝说,周荷花稀罕张学文,再看到周荷花此刻爆红的脸颊,这两人有事? 张学文此刻恨不得杀了宋芝,却只能强忍怒意,满脸受伤地看向周秀秀,“秀秀,你就这么看着大嫂她伤害我?我可是为你出头打抱不平,大嫂她误解我,难道你也分不清好赖吗?” 他再次看向宋芝,“大嫂,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秀秀,可那都是我娘的主意,我不能违抗她,她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怎么能伤害她,你一定能理解的吧。” 张学文为自己辩解的同时,还不忘挑拨,“我知道你舍不得秀秀,想多留她几年,毕竟小萍和小安还那么小,他们最喜欢秀秀这个小姑。” “但我们就在一个村子,你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现在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娘同意秀秀进门,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的。大嫂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要为秀秀着想,她年龄已经不小了,很多像她这么大的,都已经当娘了。” “你难道还能强留她一辈子不成?” 第六十章 打作一团 “张黑蛋,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嫁不嫁的出去,和你有个屁的关系!”周秀秀听到对方明里暗里挑拨她和大嫂的关系就来气。 张学文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黑了,这个周秀秀,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场面正在僵持之际,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另一张桌子上响起,“我看这个叫黑蛋的后生,虽然名字难听了点,人长得丑了点,但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众人看过去,只见朱老太太正不一脸赞同地朝着宋芝继续开口,“别说是小姑子了,就是自己生的赔钱货,也没有一直养在家里的道理。” “更别说是给她们留房,我看你就是没个男人让你伺候,吃饱了撑的,没听过一句话吗?女婿上床,家破人亡。你给她们留房,那就是留祸患。” “依我看,赶紧找个人家,把那老姑娘嫁出去,你自己也找个男人伺候着,这才是正理儿。” 朱老太太这话实在难听,甚至称得上恶毒,众人听了却各有各的心思。 同一桌的何月香双眼瞪圆,眼神愤怒地看向自己的儿媳,朱秋莲也被自己奶奶的这一番话吓到,急忙制止她,“奶奶,你别乱说……” 朱老太太甩开孙女的手,“我老太婆这是为她着想,哪句话说错了!” 郑氏沉着脸,“我也是老太婆,怎么老太婆就能随时放屁,不管别人的感受?”都是奶奶谁怕谁啊,不就是倚老卖老吗?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娘家人,是贵客,怎么,我孙女生了个赔钱货你们就不认账了?” “宋大妮,你们家再一口一个赔钱货,就给老娘滚出去!”何月香也听不下去了,这么多人她不好朝着朱老太太发火,将矛头指向了一旁的亲家母,边说着还边上手往外拉人,这一天,她真是忍得够够的。 这一家子没皮没脸的,不请自来就罢了,还一个劲地贬低她的宝贝孙女,都给她滚蛋! 宋芝这边几人愣住了,战火怎么突然就从他们这里,转移到了朱家人那里。 其他来参加满月宴的人,一个个眼里也都是兴奋的光芒,局势简直是瞬息万变,不白来,都不白来! 一旁的朱耀祖看何月香要撵他们,想起今天在周家遭受的白眼,他从前可都是被捧在手心的,什么时候受过气! 于是三两下将手里剩下的鸡腿啃干净,用油乎乎的手去拉何月香,“一个没蛋的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你放开我奶奶!” 朱耀祖已经15岁了,力气大的很,他一把将何月香拽了个趔趄,要不是周大虎扶了一下,整个人都要朝后栽去。 用力间,一根红绳从朱耀祖的脖子漏了出来,何月香眼尖,顾不得站稳,上前一把将红绳扯了出来,一个亮闪闪的银锁就这么出现在大家面前。 朱耀祖伸手想要将银锁重新塞回衣服里,何月香直接给扯了下来,怒火中烧地看着朱家人,“好啊你们,不光带着这个小杀人犯来我家白吃白喝,现在还偷我孙女的银锁,谁给你们的胆子!” 周大牛早就想收拾朱耀祖了,此刻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子,凶神恶煞地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偷的!” 宋大妮急忙上前将宝贝孙子挡在身后,“你胡说什么,少红口白牙诬陷人,那就是我孙子的,赶紧还给我们,你们周家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抢不成?” “你孙子的?你们朱家穷得都要露屁股了,连我家给新媳妇扯的,做新衣赏的布都要昧下,让她穿打补丁的衣服出嫁,这一年多,要不是来我家打秋风,你们家穷得都要吃屎了,你们哪来的钱?” 朱耀祖的娘上前想要夺回银锁,被过来瞧情况的宋芝挡了下来,“你管我们哪来的钱,戴我儿子脖子上那就是我们的,这么多人可看着呢,你们周家村的村长家,这是要强抢喽,欺负人,没天理啊!” 宋芝拿起桌子上的杂面馒头,一把塞进那张还在哭嚎的嘴里,场面瞬间安静,她转头看向宋大妮,“这银锁是我送给小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宋大妮眼神闪了闪,“你说是你送的就是啊,你们都是周家人,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们是吧!” 何月香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扭头冲着朱秋莲嚷道,“你也姓朱,你来说,这银锁到底是谁的!” 朱秋莲垂下脑袋,眼神闪躲,“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家人得意,“瞧见了吧,你们又凭什么说这玩意儿是你们的,谁会给一个赔钱货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可是我们耀祖从小戴到大的,在场的人可都看见了,是你这个泼妇从耀祖脖子上抢过来的!” 看着吃里扒外的儿媳妇,何月香牙都要咬碎了,宋芝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冷笑看着朱家人,“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报官吧。” “看看到底你们是小偷,还是我们是强盗。” “不能报官。”朱秋莲听到报官吓了一跳,两边都是她的亲人,怎么能报官呢?她哀求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大虎,都是一家人,报官以后就真的处不下去了。” 又看向周有树,“爷爷,您是一家之主,又是村长,这事闹大了咱家名声可就毁了。更何况也没有证据,报了官也是扯皮,万一惹怒了官府,给我们两边都打一顿可怎么办。” 朱家人见状,更有底气了,“报官就报官,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抢的,我就不信,黑的还能被你们说成白的。” 周家人一个个都沉了脸,朱家人就愈发得意。 宋芝就在此时再次开口,“谁跟你们说没有证据了?” 何月香等周家人,都眼神发亮地看过来,朱家人也有些紧张。 宋芝从何月香手里接过银锁,拿着它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这是我送给小宁的银锁,为了防止一些人觊觎,当初可是额外加了钱,让那银匠在银锁的背面,用小字刻了小宁的名字。” “而且那银匠铺的掌柜,也认识我,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们抵赖!” 还有名字?他们怎么不知道。 朱家人扭头看向朱秋莲,朱秋莲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当时宋芝是直接将银锁,塞进了周玉宁的襁褓里,她还没来得及看,娘家人就来了。 后来奶奶看到那个银锁,二话不说戴在了侄子的脖子上,她想着一个女孩,哪有戴这么贵重东西的道理,也就没阻拦。 其实就算看到了也没用,朱秋莲也不认字。 只是,宋芝在送银锁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是从一开始就防着她吗? 第六十一章 全家进城 说刻字自然是假的,但并不妨碍宋芝以此来诈朱家人。 不过这事也给了她一个提醒,以后再送别人这种定制的东西,是不是真要弄个标记才好。 另一边听到这话的周家人,俱是一喜。 “报官,必须报官!” “不能报官啊亲家母,”宋大妮赶紧拉着何月香,“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真的没有偷东西,不信你问秋莲。” “上次我家耀祖被秋莲早产的事吓坏了,她这是心疼她大侄子,才把这银锁送给耀祖的。” 宋大妮瞪向朱秋莲,“秋莲,你说句话啊,快给你婆家解释清楚。” 周家人并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朱秋莲。 朱秋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周大牛再次上前,扯住朱耀祖,“你这个小偷,走,跟我去见官!” “不能去啊,你放开我儿子。朱秋莲,你个锯了嘴的葫芦,你是要害死我儿子吗?”朱耀祖的娘,朱秋莲的嫂子王三妹对着朱秋莲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窝囊废,看着你婆家欺负我们,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娘家,看我倒时候不活撕了你!” 朱福财看着自己儿子媳妇儿被拉扯,想要上前帮忙,被周大虎带着几个兄弟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现在还可以说是妇人孩子之间吵架拌嘴,若是他们这些家里的男人都动手了,那可就真不好收场了。 朱秋莲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神色焦急地看向脸色难看的周有树和郑氏,“爷奶,你们说句话啊,今天是小宁的满月宴,一定要弄的这么难看吗?” 郑氏扫了她一眼,“敢来我家偷东西,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朱秋莲摇摇头,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呜,没有,耀祖没有偷,没有偷,是我看着他戴脖子上的。” “呜呜呜可以了吧,你们别报官!” 那边拉扯纠缠的人,听到这话也停了动作。 王三妹拉了拉自己褶皱的衣服,像个斗胜的公鸡,白了何月香一眼,然后昂首挺胸走到宋芝面前,朝她伸出手,“听到了没?这就是她给我儿子的,赶紧还给我。” 宋芝没理她。 何月香气愤不已,两步走到朱秋莲面前,甩了她一个巴掌,“吃里扒外的家伙!你忘了他差点害死你和小宁吗?” 朱秋莲只一个劲地呜呜呜哭,一句话也没说。 周大虎也红着眼睛问自己媳妇儿,“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脑子被驴踢了。” 朱老太太冷哼一声,“什么为什么,一个不带把儿的讨债鬼,还没生下来,就差点把亲娘害死,给她戴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怕命贱压不住。” “宋芝她婶子啊,这就不得不说我刚刚说你的问题了,你就是缺个男人管教,给一个丫头片子花这么多钱,你是钱多了烧的吧,以后可不兴这么花了。” “还看着干啥,秋莲丫头都说了,那是她送给我们耀祖的,你还捏着干啥?赶紧还给我们啊,快给耀祖戴脖子上。” 宋芝再次躲开朱家人伸过来的手,朝着朱秋莲勾起一边嘴角,满脸讥讽,“这是我送给小宁的满月礼,她有什么权利送人?换句话说,我这礼是看在周家人的面子才送的,就是真送人,也轮不到她。” 何月香接过宋芝递过来的银锁,“不送,谁也不送,我给小宁留着,以后放进她的嫁妆里。” “我呸!就没听过谁家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朱老太太三角眼一拧,张口就是诅咒,“一个薄命的贱丫头,能不能活到出嫁都不一定!” 这话一出,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 郑氏端起面前的碗,想往地上摔,又不舍得,拿起一双筷子就扔到朱老太太脸上,“今天是我重孙女的满月宴,本来想给你们朱家留点脸的,既然你们自己都不要,那我就都给你撕下来!” “他娘的,敢诅咒我小孙女,真当我们都是泥捏的。” 她上前拉住朱老太太的头发,就将她的头往地下按。其余人看家里的老太君都动手了,也都不忍着了。 周长贵三兄弟带着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冲着朱家的男人就去了,朱福财家兄弟四个,成年的孙辈六七个,也都不是吃素的,和几人拿着椅子就干了起来,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但今天来吃饭的,不是周家的亲朋就是好友,自然不会看着自己人挨揍,没一会儿就将几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边郑氏一马当先甩了朱老太太几巴掌,何月香也是揪着宋大妮的头发就开挠。朱家三个儿媳妇,两个孙媳妇,周家女眷本来就少,还有一个心不在周家的朱秋莲,人数明显劣势,宋芝几妯娌、周秀秀和周围看不惯的妇人齐齐上手帮忙,扇巴掌、吐口水、薅头发,激烈程度一点不输男人那边。 周大鹏周大河几个孩子,在周大牛的指挥下,不管朱家别的孩子,就可着朱耀祖一个人猛揍,三两下就把他揍得趴在地上哭着求饶。 朱秋莲这会儿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拉拉自己的婆婆,一会劝劝自己的娘,脸上不知道挨了谁的巴掌,头发也被抓成了鸡窝。 而此刻,最初引起满月宴争端的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荷花是在宋芝羞辱她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议论的声音,趁着没人注意,就跑回了家。 张学文则是在周秀秀将一盆酱菜,毫不犹豫地扣在朱家儿媳头上时,打了个激灵,选择跑路,看来周秀秀,对他还是温柔了些。 “呜呜呜,你们周家欺负人,没有天理啦,以少欺多,不要脸啊你们呜呜呜。”朱老太太头上顶着流着汤汁的菜叶,脸上被挠了不知道多少道,身上衣服全是鞋印,哭着拍打着地面,“丧良心啊,你们把我们都杀了得了,天打雷劈的东西!” 宋大妮也拉着自己闺女胳膊,“瞅瞅你嫁的好人家,这是什么狼窝。” 朱秋莲:当初不是你们让我嫁的吗? “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跟他周大虎过了,你跟我回家!” “刚给他家生完孩子呀,就敢这么对我们,以后还不得在我们家房顶拉屎啊!” “他们全家不给我们跪着道歉,你个窝囊玩意儿就不许给我回来!” 第六十二章 卖身葬父 朱秋莲心里也很生气,就为了一个死丫头,婆家人就这么对她全家,不就是一个银锁吗?又不是自家花钱买的,送了就送了,又不是活不起了。今天到场这么多人,非要揪着不放追问到底,最后还大打出手,这不是打她脸,瞧不起她全家吗? 之前还差点把自己侄子告上官府,至于吗?她都不计较了。 “闺女,跟爹回去,他们周家看不上我们,你别在人家里赖着了!”朱福财被打得鼻青脸肿,眯缝着肿胀的眼睛,上前拉还在地上哭的朱秋莲。 朱秋莲看着院子里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心里觉得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不然以后自己在这个家就是任人揉捏,不会有一点话语权,便任由着朱福财拉着自己出了院子。 反正孩子还那么小,周家人既然那么疼那个死丫头,就早晚会请她回来。 一场欢欢喜喜的满月宴,就这么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好在已经开饭很久,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 银锁也抢了回来,相比之下,打翻的三桌饭菜也就没有那么心疼了。 …… 自从满月宴朱秋莲跟着回了娘家,何月香每日就只来宋芝家半天,每次来都忍不住抱怨两句。 “自从进了我家门,连地都没让她下过,没有一个人使唤她,对她说重话!” “这人怎么就那么贱呢,非得上赶着找罪受,我看她是好日子过多了,忘了以前在家被怎么打骂。” “还想拿捏我?我们小宁没她照顾的更好,有本事就一辈子在朱家别回来!” “当初媒人说她是个老实的,我呸!朱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看着何月香从朱家人骂到朱秋莲,再从朱秋莲骂到当初给周大虎他俩做媒的媒人。 宋芝无奈地摇摇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啊。 半个月的时间,新房已经盖好了一半,离有车有房的日子又进一步。 在魔芋生意稳定后,宋芝就买了两辆牛车,用来往各个酒楼送货,但谁能拒绝马莎拉蒂的魅力呢?宋芝决定再购入一辆马车。 家里几个孩子听说宋芝要去买马车,全都拉着她央求带自己去看看,宋芝被磨的没办法,再加上之前确实答应过要带他们出来玩,索性拉着周秀秀,一家六口一个不落,就当是为新家添置物件了。 这天,天刚蒙蒙亮时,一家六口就跟着周长喜送货的牛车一起,赶到了城门外。如今送货的活计,基本上都是由周长喜和周长吉负责,周健偶尔替班。 由于出门时间早,几人早上只吃了煮鸡蛋,宋芝便先是带着一家人,找了个馄饨摊,每人要了一碗馄饨。 九月末的清晨,天气已经很凉爽了,热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来,香味充裕,再喝上一口馄饨汤,身心从内到外的舒畅。 “娘,我还是第一次吃馄饨。”周萍眼睛亮晶晶,周安也鼓着腮帮子点头附和。 宋芝拿出手绢,替周安擦掉嘴边的汁水,“看你俩这样子,好像我最近亏了你们的肚子。” 周秀秀也觉得好笑,“你们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早上给你们做。” 周萍急忙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更喜欢大肉包和瘦肉粥。这玩意儿也就吃个新鲜。” “切,还挺能吹,大早上的,几个菜啊就上头了。”一道轻慢的声音从旁边馒头铺传来,几人看过去,竟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远州出来买早饭,没想到会碰到三姐一家人,想起上次柳青青回去的惨状,宋远州并不打算招惹宋芝,但听到周萍吹嘘的话,还是没忍住出言嘲讽。 宋芝也不理他,只对着几个孩子叮嘱,“看来这城里的疯狗也不少,坐在这里都能听见乱吠,你们待会可小心着点,别被疯狗咬了。” 几个孩子笑着点点头。 吃完早饭,宋芝带着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全家大扫购。 周萍和周安都是第一次进城,和当初的周康简直一模一样,瞧哪里都新鲜。 周秀秀也很高兴,上一次进城,还是大哥活着的时候,那时家里条件比村里其他人家好上一些,却和现在没法比。 如今她跟着做魔芋,大嫂也会给她发月钱,钱是人的胆,看到喜欢的东西终于有勇气问问价格,“掌柜的,这把梳子多少钱?”她拿着一把雕花的梳子问到。 “80文,这可是南边来的桃木梳,这上边的牡丹花纹,是那边现今最流行的样式。”掌柜的有些得意,“这满县城,也只有我家有。”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周秀秀还是有些吃惊,“这么贵?” “要不说你眼光好呢,这是我家最近的热卖货物,你看那摆放的位置都是最显眼的。而且这可是正经的50年老桃木,经过老手艺人的细细打磨,打磨好的所有成品,再用桐油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浸泡,确保每一个齿口都油光水滑,一点儿不刮头发,并且绝对结实耐用,不弯不裂。” 周秀秀轻轻抚摸梳子,确实光滑温润,手感非常好。 “你看这雕刻,多精致,我敢保证,每一把梳子上的花纹都不一样。” “桃木还避邪啊,像你这样的姑娘,用着最妥当,养人又养发。” 掌柜看着周秀秀一身新衣,最近又长了一些肉,脸上白胖了很多,虽然神态有些畏缩,但不像个缺钱的主,因此卖力推销。 周秀秀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局促地看向宋芝。 宋芝接收到她求救的信号,上前接过梳子细细端详,确实不错,赶上后世那些私人定制的工艺了。 她笑着鼓励周秀秀,“喜欢就买,今天全场由你嫂子我来买单。”然后转头看向掌柜,“这把桃木梳子,再送两根那边的头绳怎么样?” 最普通的头绳,1文钱一个,老板大方挥手,“送你们五根!” 其他人见自己娘亲高兴,也纷纷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周健买了一串铜铃铛,他说等买了马车就挂车厢上,走起路来就会叮铃铃的响。 周康挑了一把牛皮弹弓,他已经想好了,回村要怎么和其他小伙伴显摆。 周萍和周安一人买了一把麦芽糖和竹蜻蜓,麦芽糖还没出杂货铺,就被几个人分了。 宋芝更是买了一堆东西:一把大算盘和几把竹制的小算盘,如今算账还是她一个人的工作,她要培养可以代替她的牛马。 六面样式不一的铜镜、成把的灯芯、引火的折子、拨浪鼓、九连环…… 自己的背篓装满后,又让周健背了几十个最便宜的粗陶碗,其他人也不知道宋芝买这么多碗干嘛,但都没问,娘(大嫂)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 最后算账一共花了8两7钱23文,掌柜的抹了个零,给了8两7钱。 笑呵呵地将人送出铺子,宋芝看到角落里堆的碎瓷片,询问可有用途。 “都是运输过程中的损耗,一些窑口会回收,娘子若是要的话,200文全背走。” 于是,只逛了个杂货铺的几人,背篓就已经全满了。 第六十三章 买上“宝马”了 几人出了杂货铺,又去了裁缝铺。 量体裁衣,每个人都做了一件秋季的衣服,两件冬季的棉衣,现在李水芹在宋芝家做工,没空再帮忙做衣裳了。 宋芝又选了几匹棉布,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给每个人做了一身睡衣,等冬日火墙烧起来,在屋子里穿着睡衣活动,会方便很多。 最后,每个人都挑了自己喜欢的花色,做自己房间的窗帘。 看着几人欣喜的表情,又想起最初到这个家时,窗户都是破着洞的,宋芝心里感觉很满足,日子越过越好了。 宋芝带着几个孩子,一路向北,去城北的车马行。 周萍和周安两个小的,一路不停观望路边的店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不是背篓已经放不下,他们早就冲进各种店铺瞧瞧了。 宋芝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最近官府放出了少量的救济粮,再加上朝廷赈灾粮的消息,这些日子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粮店牌子上的米价倒是没有继续上涨,反而有微微下调的趋势。 和狗蛋相处久了,宋芝也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他应该是从京城来的。从他口中得知,整个大禹朝,也只有顺昌、景宁、崇安三府旱灾较为严重,其他地区粮价只小范围波动,很快就被官府管控了。 宋芝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偷偷松了口气。她是真怕灾年再遇上战乱,到时候种田变逃荒,好在,现在还都在朝廷可控制的范围内。 宋芝边走边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最近不管是去镇子上,还是县城里,宋芝都能明显感觉到,小乞丐似乎变少了,街上还多了很多外地口音的人,整日盯着大街上的孩子和乞丐瞧,弄得青川县的百姓人心惶惶,私下里都传,那些人是外地来的拍花子,小孩子一个个短暂地失去了自由。 宋芝猜测,这些人应该都是冲着狗蛋来的,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竟然出动了这么多人。 突然,喧闹的街市变得拥堵起来,人群接二连三地往前方跑去。 “前边什么热闹?” “没听见吗?有人卖身葬父呢。” “天老爷啊,多少年没听说过这种事了。” “别墨迹了,快去瞧瞧。” 宋芝一家被人群推动着朝前走,她和周秀秀一人领个小的,周健死死拉着周康的手,努力不被人群冲散。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宋芝也被勾起了兴趣。古代人重视丧葬,但穷人其实没那么多讲究,就像周长胜去世,若是没有何月香家人的帮忙,他们在自家地里挖个坑,再培个土包,基本上也就这样了。 城里没有土地的,也可以在无主的山上,自行埋葬,逢年过节去清清杂草,点上两根香,或是直接将牌位放在家里祭拜。 这年头又不用买公墓,也不用花钱火化,很少会有人落到需要卖身葬父的境地。 而宋芝脑中关于卖身葬父的故事,更多的则是影视剧里,香艳故事的开始,或是网络中,柔弱小白莲的登场剧情。 宋芝被簇拥着挤到人前,只见一名身披麻衣,头戴白花的女子跪在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前,盈盈下拜,“家父病故,小女无能出不起安葬费,如今只求一副薄棺,助父亲早登极乐,还望公子怜惜。” “若公子肯伸出援手,小女定当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报答公子恩情。” 那磕头的孝女背对着宋芝,看不清长相,但一个背影就能看出身材纤细,磕头跪拜时的姿态更是弱柳扶风,声音里悲痛不足却娇媚有余。 围观的人群时不时发出窃窃私语,有些心善的妇人,看得不忍,将买菜剩下的几个铜板放到女子面前,“孩子,人死万事空,那西郊的荒地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穷苦人,你父亲肯定宁愿睡在那里,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身后事,拖累你。” “是啊姑娘,一朝为奴,便要世代为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想想你以后的孩子、孙子啊。” “呜呜呜,从小我就和父亲相依为命,如今父亲没了,我的日子也没了奔头,只有厚葬亡父这一个愿望,还望公子成全!” “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只听声音宋芝都能想象到头破血流的场景。 马车外有两个持刀护卫,没有得到主子命令也不敢贸然上前驱赶。 那女子哭得情真意切,十分令人动容。 马车帘子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丢下一吊铜板,紧接着清朗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拿了钱赶紧走。” 那公子显然不想做冤大头。 女子哭得更狠了,“公子,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您只要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 周围人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对着女子和马车指指点点。 “这姑娘看着真可怜。” “你看那公子的马车,都双头马了,手指缝漏一点也不止这些吧。” “你不知道,越是有钱人越抠门。” “这姑娘长得真标致,没有亲人无依无靠,以后岂不是任人宰割。” 也有人看着女子不赞同地摇头,“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 “娘,这个姐姐真可怜,我们能不能帮帮她。”周安拉着宋芝的衣袖,可怜兮兮望着她。 周萍想起自己爹去世的时候,娘因为买不起棺材,哭了一夜,眼睛也红了,“娘,我还有零花钱,可以给那个姐姐吗?” 宋芝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几人,“你们觉得呢?” 周健:“我都听娘的。” 周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宋芝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周康,然后看向一直皱着眉头没说话的周秀秀。 周秀秀从小由几个哥哥带大,受了不少白眼,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若是真想卖身葬父,去牙行或者找个大户人家,不比当街拦人来的痛快?” “刚才那大娘给她铜板时,她连头都没抬,显然是没看上,说明她并不是真的缺钱,至少没她说的那么缺钱,现在做这些事,说不定是另有所图。” 周秀秀说完,看向宋芝询问意见,宋芝忍不住夸赞,“秀秀你说正是我想说的。咱们在判断一件事时,不光要听当事人说了什么,而是要通过行为判断她的动机,观察细节发现蛛丝马迹。” 她俯下身子耐心解释,“那女子腰身虽然纤细,但并不算瘦弱,头发乌黑柔顺,显然平时没少耐心打理,且平日伙食应该不错,不然只是填饱肚子,头发大概率会因为缺乏营养而枯黄毛躁。” “咱们现在看不到她的正脸,但从她目前露出的皮肤来看,应该是保养的不错。若是真如她所说,与父亲相依为命且家徒四壁,绝养不出她如今的外形和谈吐。” 那女子虽然一直带着哭腔,但说话时吐字清晰,抑扬顿挫间听不出丝毫慌张。 “娘,你是说这个姐姐在骗人?”周安有些不可置信。 宋芝决定趁机让几个孩子见识一下人心险恶,她俯下身,在周安耳边叮嘱几句。 第六十四章 初步想法 周安听了宋芝的话,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就仗着身材小,灵活地绕到了人群的另一侧。 人群的另一侧,是躺在草席子上,被白布盖着的女子父亲的尸体。 “我真的只求给我爹体面下葬,他这一生太苦了,公子我求求你了,我别无他求啊……呜呜呜。” 女子可怜的哭声还在响,身旁草席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就是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别挠了,哈哈哈哈好痒好痒,哈哈哈。” 白布下的人突然大笑坐了起来,吓了所有人一跳,连女子也哭不下去了。 “谁家的熊孩子,啊啊啊,看我不揍死你。” 男人抬手就要打向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他脚心的周安。 “卫影,”声音再次从马车里传来,身随声动,马车旁的一名护卫,当即抽出佩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 马车里的人抬手掀起帘子,一节素白袖口垂落,随即一道身影微微俯身,自车厢内缓步而出,站在马车前的踏板上,冷冷看向跪在地上泪痕未干的女子,“卫锋,带人将这两个当街招摇的骗子扭送官府。” 宋芝抬头望去,好一个俊朗少年,也就20左右岁的模样,放在现代妥妥一个出道位。 “是。”另一名护卫低头领命,不顾二人的求饶,将人带走。 被称作卫影的那名护卫收刀入鞘,驱赶围在这里的人群。 宋芝带着几人上前,拉过周安的手转身欲走。 “等等,”马车上的男子跳了下来,走到几人面前。 只见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一抹墨色玉带,其上系着一枚通透宝玉,发间是同色系的玉簪,通身都透着富贵。 刚刚冷硬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下来,剑眉之下,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注视他人时,有一股叫人移不开眼的能力。 宋芝看着他笔挺的身体微微前倾,额间的碎发都泛着光晕,却不想,下一秒对方就打破了她欣赏帅哥的心情。 “刚才的事,多谢这位大婶儿和几位了。” 大婶儿?谁?我吗? 宋芝内心咆哮,虽然在周家村不少人叫她婶子,但出门在外,她也是有包袱的好嘛?谁家好人上来就喊大婶啊。 在现代,可都是叫她姐姐的好嘛!难道她现在长得很老吗?真是一个没礼貌的毛头小子。 心里虽然崩溃,但宋芝面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她侧身躲过男子的礼,“客气了,就算没有我们,公子也能自己解决。” 男子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从马车上取出一包点心,递到周安面前,“小兄弟,这是送你的谢礼哦。” 周安扭头看向宋芝,宋芝微微颔首,他这才收下,“谢谢叔叔。” 看到男子脸上的笑容微僵,宋芝默默在心底里给周安点了个赞。 几人并没有做过多交谈。 与被碰瓷的男子分开后,周康还时不时羡慕地回过头去看, “娘,那两匹马一定跑的很快吧。” 周萍:“我倒是觉得那马车看起来很霸气,咱们能买个那样的吗?” 宋芝回忆了一下,那两匹拉车的马,毛色油亮顺滑,身形健硕匀称,四只修长有力,一看就是良驹,怕是能和现代的“宝马”比肩了。 还有那深木色的车厢,不见半分雕龙画凤的浮夸,日光下却透着贵气的哑光。 她手里虽还有些积蓄,但显然目前是消费不起的。 “咱家的牲口棚太小了,等以后扩建,娘给你们买小马驹,如何?” “哇真的吗?” “我们也能有自己的马!” 几个孩子一阵欢呼,很快就来到了车马行。 掌柜的听清宋芝要求后,热情地将几人引进后院,“您来我这里选马那可真是走对了,我们这里的马匹,绝对各个健壮,价格也是童叟无欺。” 宋芝皱起鼻子,忍受着难闻的气味,认真观看。 其他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马,糟糕的气味倒是一点没影响他们的心情,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哪里都觉得新奇。 “您看这匹马,土生土长的草马,皮实耐造,不挑食,平时随便喂点粗糠草料就能养活,就是脚程慢了些,售价15两银子。” “这边这一匹档次要好上一些,从北方那边拉过来的,骨架匀称,腰背厚实,是有力气的,拉车绝对稳当,土路、石子路都经得住。”掌柜的边说边用手扒开马唇,“看看这牙口,又白又整齐,绝对是正当壮年。” 宋芝满意地点点头,“这匹多少钱?” “这边的马价格在25两左右。” 听到这个价格,宋芝暗暗盘算,似乎这马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贵。 她手里抛去盖房建屋预留出的银子,也有200多两了,都是这些日子卖魔芋和分批出售黄芪和其他药材挣的。 “还有其他的吗?” 掌柜看到她这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眼前一亮,直接将人领到最北边的马厩,“这里是我们店最新到的一批马,都是战马的后代,血脉纯正。” “您看这匹青骢马,头小额宽,耳小而尖,眼大且亮。通身毛发莹润,前腿直如箭,后腿弯如弓,速度绝对不输那些赛马。再看这蹄子,又厚又硬,跑上百里也不是问题。” “这唯一的缺点嘛,就是太贵了。”掌柜双手交握,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售价要80两,用来拉车实在可惜。” 而那边,宋芝抚摸着棕马温热顺滑的皮毛,已经有些移不开眼。她在现代是学过马术的,一眼就看出,这匹马虽不及那位公子的那两匹马,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上等马了。 价格虽然不低,但咬咬牙也能接受。 想到自己买不起的宝马,人家只是用来拉车,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自己还是要努力赚钱啊。 “掌柜的,这匹马再加上那边那匹拉车的,100两,再送我们一个车厢,怎么样?” 掌柜的又惊喜又后悔,早知道他就要高一点了,怕把人又吓走,没敢往上要啊。 这批马好是真好,但是价格太高,已经吓走好几波人了,到现在一匹都没卖出去。再不开张,他都要被家里婆娘念叨死了。 “可以可以,我带您去挑车厢,绝对给您选个最宽敞的。” “赶紧过来个人,给这位夫人装些马料。” “娘,你不是说咱家棚里装不下了吗?” “没事,挤挤就行了。”宋芝有些心虚,“大不了把两头牛挪出来,在小院子里再搭一个棚……” 第六十五章 安稳顺遂比什么都强 宋芝和周秀秀简单地学了一下赶车,一行六人就再次来到了街上。 宋芝手里牵着惊雷(新买的马匹),朝周健传授骑马的要点,周萍和周安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周秀秀紧张兮兮地坐在车辕上,慢慢驾车,旁边是一脸兴奋甩着鞭子的周康。 几人有说有笑赶往今天的最后一站。 “娘,我真的也可以读书吗?”在铺子门口停放好马车,宋芝领着孩子就朝墨香斋走去。 “几位客官,我砚心堂才是青川县最大的笔墨铺子,东西比墨香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您过来看看呗,包您满意。”宋芝刚要抬脚迈进铺子,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芝回过头去轻蔑一笑,柳青青见是她,一脸便秘的表情。 “姓柳的,管好你家闺女,天天在门口吆喝,不知道还以为你家是青楼楚馆呢,还抢别人顾客,要不要脸了?”墨香斋的老板娘出来,朝着对面砚心堂内院嚷道。 “呸!”柳青青撇撇嘴,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嫩竹扁担挑重担,不自量力!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就敢往里进,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可不是你们这些土老帽买得起的!” 随后又看向刚刚说话的老板娘,“你就往里领吧,反正也是没钱穷酸的泥腿子,可得看紧点,别钱没挣着,东西再让人摸了去。” 说完又白了几人一眼,赶紧提着裙子进了自家铺子,生怕慢一秒宋芝又朝她动手。 “天天就她扭啊扭的,叫嚷的最厉害,真给这条街上的铺子丢脸。”老板娘将宋芝他们请进铺子,嘴里还忍不住吐槽。 这一条街不是书斋、字画行,就是笔墨铺子、琴坊这种专做文人生意的铺面,讲究的就是一个文雅体面。 柜台前的老板放下手中的毛笔,“那柳盛这些年光顾着做生意,就这么一个闺女,也不好好教养。” “你说的那话,就这一个闺女可不是要千娇万宠的。” 老板无奈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什么人,以后就少搭理她一些,跌份。” “几位客官要看点什么?我墨香斋虽不如砚心堂出名,但东西也不差,您想买什么,我带您瞧瞧。” 宋芝简单地挑选了几根毛笔和十刀竹纸,然后着重看了一下墨香斋用的墨锭。 顺昌府离如今的京城不远,大禹朝重视科举,但天下初定并没有多久,据宋芝了解,笔墨纸砚等相关生意,虽呈崛起之势,但并不怎么发达。况且青川县到底是个小县,县内多山川,人口较少,因此经济只能算中等,加之今天干旱,百姓生活也没有以往好过,因此各行各业都受到了消极的影响。 这也是柳青青急于抢客的原因,生意不好做啊。 宋芝简单扫了一下货架上的品类,大部分都是寻常的松烟粗墨,大多表面粗糙,细看之下,个别墨锭上甚至还有孔隙,宋芝猜测,大概率是和胶不匀或比例不对导致的。 她随手拿起一块,触感比想象的还要粗糙,在桌面上轻敲,发出一声闷响。凑近了去闻,味道也不够纯正。 宋芝将其放回原位,轻轻摇了摇头,朝着更高一级的货架走去。 段掌柜瞧宋芝这架势,心说是遇到了行家,这农村妇人看起来平平无奇,说不定只是扮猪吃虎,因此态度愈发恭敬。 “这边摆放的是鄙店的上品,从京城那边传来,据说是翰墨轩匠人新研发的油墨,写出的字更加黑亮有光泽。” 宋芝疑惑,“翰墨轩?” 段掌柜耐心解惑,“翰墨轩是江南林家的产业中,专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他们有自己的匠人,隔段时间就会推出一些新品,铺子更是遍布整个大禹朝,顺昌府内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家,咱们青川县是庙小,人家瞧不上。这油烟墨还是我从隔壁县城进货进来的。” 宋芝点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继续低头认真观察。 这油烟墨确实比刚刚松烟墨好上几分,墨身颜色更深一些,还带了一点油光,细看之下表面也算光滑没有气孔。 但以宋芝的眼光来看,仍算不上上品。 看完了这些宋芝心里有数了,让掌柜各个墨锭都包上一块。 关于制墨,她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现代经验可以借鉴。 如今大禹朝正是一个向上发展的阶段,重视科举必然带来对文化传播方面的需求,笔墨纸砚一向都不便宜,这也是寒门难出贵子的原因之一。 而刚好,这方面她都有涉猎。 当初做非遗视频的时候,不管是徽墨、端砚,还是宣纸、湖笔,她都亲自动手制作过,而且她还有系统商城,一些罕见的制作材料可以通过商城购买,一些技术难题,她也可以相关书籍攻克。 很多东西,其实制作起来并不困难,只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知识都存在壁垒,很难飞入寻常百姓家罢了。 说到知识壁垒,她又想到了活字印刷。如今大部分书籍还靠手抄,一些家中贫苦的书生,会抄书来补贴家用。一些大的书局,可以通过印刷小批量生产,但似乎只停留在雕版印刷的阶段。 印刷术的进步,可以给书籍的传播插上翅膀,但同时也有巨大的风险。换句话说,现在知识传播的局限性,本身就是一些世家大族刻意为之。 若是她没有足够的背景和权力,贸然动这块蛋糕,无疑是自寻死路。 先从风险更小的制墨、造纸入手吧,待她积蓄足够能量时,希望也可以小小改变一下这个时代。 出了笔墨铺子,宋芝几人又进了旁边的书斋,买了如今孩童启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 出门又碰上了柳青青,看着几人怀里大包小包的商品,她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个窝囊废大姑姐哪来的这么多钱?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回头要好好和远州说说,让他回家打听一下。 真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有钱不给自家人挣,还偏偏跑到对面的铺子,这是故意恶心她呢!一定要让村里那个死老太婆好好教训她一顿! 宋芝这边没有人搭理柳青青,柳青青却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够呛!黑着脸跑回家找宋远州告状去了。 第六十六章 赴宴 日子在焦急的等待中慢慢熬着,狗蛋和狗剩在山上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县城里却还没传出任何消息。 最近每天村里基本上都会来两拨卖货郎,宋芝高度怀疑是追杀狗蛋的那帮人来打探消息。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们真的会进山寻找,不过宋芝也不是很担心,狗蛋那小子,已经快要在山里称王称霸了,前几天给他们去送饭,狗蛋直接送了她一头大野猪,足足有200斤重,费了她好大力气才给背下来,村里人都吃了一惊,以为是被她徒手给打死的。 这日,去县里送货的周长吉终于带回了好消息,“大嫂,姜掌柜让我告诉你,你打听的人到了。” 周长吉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姜掌柜说,朝廷后日宴请青川县的商户,他有两张请帖,可以带个人进去。” 宋芝点点头,将两个陶罐递到周长吉怀里,“这是我送他的谢礼,明日你送货时,给他带过去。” 院子里众人魔芋做的如火如荼,孙婶子看着新房西边又新盖起的小院,小院里还有一溜刚刚干燥的土坯房,像个小作坊,忍不住发问,“大健娘,这新房马上就要做好了,怎么又盖了一个小院子。”孙婶子三人在做饭之余,也会来小院磨魔芋浆,反正是按量给工钱,做一点就能多拿一点的钱。 宋芝将刚从地窖里背出的魔芋放到地上,笑着回答,“想了一些新的赚钱方法,想试试呢。”新院子是宋芝让盖房的人抽空给搭的,用来当做目前的制墨工坊,她暂时没想让外人帮忙,便转移话题,“咱们魔芋这边到时候可能还要再招两个人,各位回头也可以帮我寻摸寻摸。”到时候她带着周健去那边制墨,这边势必是要再招人。 这话一出,大家的心思都活动了起来。 现在雇的这些人,有干半天的,有干全天的。像周长喜两兄弟,早起去送货,回来日头还早,干完家里的活计,也能抽出半天来磨浆。 宋芝如今已经不做凉拌魔芋了,程序上费了不少的功夫不说,利润却没有直接卖魔芋豆腐高。 福运酒楼那边的厨子,自己也试着做了凉拌,味道上差了一截,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宋芝想着,等明年辣椒种出来后,她可以以此来打开辣椒的销路。 魔芋豆腐的制作,从清洗、削皮到磨浆,平均下来每天每人差不多能出35斤浆左右,花钱雇的加上自家人,一日差不多做500斤的魔芋豆腐,消耗掉100斤的魔芋。 如今系统的仓库里,宋芝自己收的加上从周有田家坑过来的麻芋子,还有接近30000斤,足够撑到明年秋季。 但吃食生意受到很多限制,如今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撑远距离运输,那就只能是小打小闹,她要尽快将制墨提上日程。 下午,宋芝背着背篓进山送饭,顺便和狗蛋商量,到时候要如何进城。 “最近那些人已经开始在各个村子搜寻你了,我怕你贸然出现会有危险,等了这么久,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要不,把你藏在装货的木桶里?” 狗蛋咬一口用他亲自参与抓捕的野猪肉做的大包子,朝着宋芝摆摆手,“婶子,我不用出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这次朝廷派来主事的户部官员,应该是姓许,您见到他之后,把这个给他看,到时候他自会直接来这里见我。” 宋芝听到这话,接玉佩的手一顿,眼里迸发出震惊又异样的光彩,“狗蛋,你不会是什么流落民间的皇子吧,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那种。” “咳咳,咳咳咳!”宋芝的一句话,差点让狗蛋被包子噎死,他的手摇得跟风扇一样,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我不是我不是,婶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是会吓死人的!” “您可千万别去外边说,让有心人听到了,会招来祸患。” 宋芝期待的神情有些失望,“这荒山野岭的,不是没外人吗?” “再说了,你刚刚那话听起来,指使一个大官就跟指挥一个手下是的……” “这话也不能说,”屁股会被揍开花,狗蛋理顺了气,喝了口水,这才解释道,“那姓许的官员,是我舅舅,他见到这枚玉佩,就知道我现在在这里,且遇到了危险。” “我小舅最疼我了,能不着急过来嘛。” 宋芝眼里的光彩又亮了几分,虽然不是皇子,但是官宦子弟啊,比皇子还靠谱点,毕竟夺嫡之争,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你小舅都是这么大的官,那你外祖家应该也是了不得的人家吧,那追杀你的人来头得有多大啊。” “哼,”听到这话,狗蛋稚嫩的脸上闪过一抹难过,然后是不屑,“来头不是很大,只不过是关系亲密了些。” “啊?” “是我爹。” “啊???”宋芝看着狗蛋那失落的小表情,也没好意思多问。 豪门啊,就是乱!大概“世子之争,向来如此吧。” “那我到时候直接带你小舅来这里吧,让他多带些人手,那些人总不敢明目张胆地袭击一个朝廷命官。” “婶子多谢你了,等我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你。”狗蛋扭头看向远处只顾着吃的狗剩,“还有狗剩,要不是你们,我早就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说这些干什么,能遇见就是缘分,”宋芝看着狗蛋已经打结的头发,10岁出头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遭遇了最亲的人的背叛,与狗剩那种生活上的颠沛流离还不一样,心理的创伤更难抚平。 宋芝担心他小小的年纪,会把这些遭遇和痛苦都压在心底,长时间的堆积导致心理不健康,甚至影响以后的性格和人生,忍不住开导他,“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有些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能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但有些父母兄弟之间,最大的关系纽带,不过是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血脉,论起亲近,未必比陪你玩在一起的阿猫阿狗深。” “这世上本就不是人人都有圆满的亲缘,至少你还有疼爱你的舅舅。强求不来的情意,攥得越紧,反而会伤到自己。或爱或恨都不必太执着,人生短短几十载,你自己安稳顺遂,比什么都强。” 第六十七章 献出麻芋子除毒方子 到了赴宴这天,宋芝特意穿上了新买的成衣,一件月白交领襦裙,面料是软和的暗纹棉绸,细腻却不张扬,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草纹样。 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细腰带,上边坠着一枚小小的素玉平安扣,和一枚玉佩。 头发松松挽了一个低髻,插着一支玉兰银簪,耳上是一双素色白玉耳坠,脸上只略施粉黛,整个人干净素雅,既不惹眼,也绝不会失礼。 此次宴客地点位于衙门之内,被邀请的商户,持请柬到官府侧门,由小厮引路入内。 宋芝和姜掌柜约好,在入口处汇合。她来得略早一些,便站在侧门不远处等候。 “呦,让我瞧瞧这是谁啊。”贱兮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芝扭头看过去,正对上宋远州那张不屑的脸。 宋远州斜着眼,漫不经心地把宋芝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会是知道消息,故意在这里堵我,想让我带你进去吧?” “怎么,这时候想起我这个弟弟了?晚了,这可不是你一个乡下妇道人家该来的地方。” “知道里面来的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吓不死你!” 宋芝微抬眼眸,学着宋远州的样子打量回去,“你都能进,为何我不能?” “呵,”宋远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你拿什么和我比?砚心堂在整个青川县也是赫赫有名,而你不过就是不知道靠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赚了些小钱而已,到底上不得台面,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宋芝也笑,“柳家的砚心堂赫赫有名,和你姓宋的又有什么关系?” “要论台面,咱俩还真说不准谁更上不得台面,毕竟整个宋家庄,也就你一个倒插门。” 宋芝作为宋远州的三姐,当然知道捅哪里最痛。 当初宋远州费尽心机,让柳青青这个恋爱脑对他死心塌地,以为柳家就一个闺女,他入赘之后,顺理成章所有家产都是他的。 但柳青青是蠢货,她的父亲柳盛却不是。二人成亲后,柳盛依然牢牢把所有产业握在自己手里,只把其中一间铺子交给宋远州打理。可说是打理,却没有给他丝毫权力,不过是把他当做一个坐柜台的吉祥物罢了。 还是免费打工,拿不到工钱的那种。 宋远州听到宋芝的话,脸色果然由晴转阴,变得极其难看。昨日母亲带着二哥,直接去家里找上了老丈人,开口闭口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朝他们借些口粮。说是借,可是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打秋风。 老丈人把他叫回家,让他自己处理,话说的好听,说是他不能不管自己的母亲,但钱和粮是一样不往外拿。 他没办法,只能从自己偷偷藏的私房钱里,抠出了半两银子给母亲。母亲还嫌少,当着岳家人面说他不孝,可他是真的没有钱啊,平日里生意需要人情往来,都是直接挂账,他连报假账的机会都没有, 老丈人对此事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们看向自己家人时,眼底那抹难掩的鄙夷,还是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宋芝暗中鼓动的,二哥和母亲见面时,就把宋芝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骂了个遍,将她这些日子里做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 平日里母亲若是找他,都是去他自己看守的那个偏远铺子,要不是宋芝,他们根本找不到老丈人家。 想到这里,宋远州袖子一甩,“哼,那你有本事就在这等着吧,看看哪个瞎眼的敢放你进去!”说完,就去追老丈人那早就看不见的背影了。 宋芝继续在门口站着,差不多一刻钟后,姜掌柜的马车也过来了。 “宋娘子,昨日你送我的那两坛,叫做辣酱的东西,真带劲啊。”一见到宋芝,姜掌柜就笑眯眯地说。 “姜掌柜喜欢就好,”宋芝颔首,“咱们今天先不聊这个。” “瞧我,一见到好东西就忘了正事。”说话间,二人已经递交了请柬,随着引路的小厮步入侧门。 进门是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草木修剪得很齐整,几株冬青和枇杷树分列左右,西南角的墙根,还种着一颗柿子树,因为干旱,果子也是稀稀拉拉。 沿路行过的廊下,立着几根朱漆廊柱,看起来有些年头,颜色虽黯淡,但擦得很干净。偶有衙役抱着文书低头快走,匆忙却并不慌乱。两侧书吏办公的房屋门窗朴素,窗纸透亮,偶尔能看见伏案书写的身影,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行至后院,眼界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方小小的池塘,其上浮着几片荷叶,只有孤零零的一朵荷花,微风拂过,一缕极淡的花香绕到鼻尖。 宴席便设在池边开阔处,座椅都是常见样式,两张长桌横放在北边,显然是今天的主位,其余桌几分列两侧,对向摆放。 到场人数已经过半,宾客们或坐或立,三两闲谈,宋芝一眼就看到坐在靠末尾位置的宋远州和柳盛,与身边人聊的正欢。 姜掌柜是作为福运酒楼的代表参加宴会,代替的是福运酒楼背后的东家,位置自然靠前,宋芝也一路跟在姜掌柜身后,朝着前面的位置走去。 在路过宋远州时,成功地看到对方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的嘴时,勾起了嘴角,朝对方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宋芝,你真是不知死活,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以为是你周家村的一亩三分地吗?” 宋芝和姜掌柜刚走到地方,还没来得及落座,宋远州就跟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不是你能耍手段的地方,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心思,找死不要连累了我。”他双眼猩红地盯着宋芝,模样比刚刚严肃多了。 在他心里,宋芝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能有如今的生活,肯定是靠着那张脸,做了不光彩的事。那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又能是什么?定然是听说了今天有了不得的人物要来,可那样的人物,岂是他们这等人能招惹的,一个弄不好,就是葬送全家性命的塌天大祸啊。 第六十八章 事情敲定 “户部侍郎许大人到。” “监察御史李大人到。” “顺昌府通判刘大人到。” “县令张大人到。” 宋远州还想再说什么,就被衙役通传的声音打断,只能忿忿回到末尾的座位上。 原本或坐或闲谈的众人,几乎同时顿住话音,齐齐起身整理衣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行人从垂拱门内走出,为首的是两位绯衣官员,紧接着两名青衣官员紧随其后,几人有说有笑,身后是若干仆役丫鬟。 待看清其中一名绯衣官员的长相时,宋芝不由得眉毛轻挑,想不到竟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一群人行至眼前,众人纷纷拱手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许修远带着职业假笑,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在看到宋芝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怔,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向旁人,“诸位不必客气,都坐吧。” 待四人一一入座后,众人这才坐下。 根据四人官服的颜色和座次,宋芝也将几人的身份猜个大概。 许修远是全场官衔最大、身份最高的人,却也是全场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他通身的气度不容忽视,叫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广袖轻轻一抬,面色平和却自带一股威压,眼角带笑却有着掌控全局的自信,“我自踏入咱们青川县以来,虽见田间草木凋零,百姓生计艰难,民生困苦多艰。然一路行来,却未见一地涣散,未闻一户消沉,粮价虽有涨幅,但较之他地,仍算平稳有度。老幼相携、邻里相帮,百姓还能心气不散,于困苦中仍存向上之志,艰难时不失良善之心。” “如此之风气,全赖县令张大人治理得当,以及在座乡贤的深明大义、鼎力相助!” 说完,他便昂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也纷纷举起酒杯,说着恭维朝廷、感谢县令、祈求来年可以风调雨顺的话。 今日的宴席也就正式开始了。 因为时候不对,一切从简,宴会没有丝竹管弦之乐,也没有美女舞姬作陪。席间,众人聊着时下人们最关心的地里收成。 “哎,连月的干旱,情况好点的,地里粮食能收回三成,更多的是十不存一啊。”管税收的小吏满面愁容,朝着北方作揖,“圣上圣明,免了今年下半年的税粮,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勤快一些的农户,靠着上半年的收成,加上去山里挖野菜,提前准备菜干这些,勉强能度日。但那些平时混日子的,再过个把月,等天气冷下来,日子怕是就难过了。” 许修远皱着眉思索,将话题转移到商户身上,“各位今年的生意可还好做?” “也难啊,遇到这光景,有钱谁不想着先填饱肚子?” “虽难却也能勉强支撑。” 众人纷纷发言,都借机聊起了自己的困境。 许修远听到这些话,神色一凛。一个个在和自己套近乎的时候,都大手笔的很,可是要让他们掏自己的口袋来救济灾民时,一个个就只会哭穷叫苦。 他将视线移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宋芝身上,“不知这位婶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全场就只有宋芝一个女性,此话一出,所有目光都投在她身上。 宋芝眉毛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表面上面色不改,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从容地站起来,俯身一礼,“民妇不敢当大人一声婶子。” “也比不得在座各位东家掌柜,没什么体面营生,也没有正经的铺面。就靠着做吃食的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县令张大人看向宋芝,眼里有打量,也有欣赏,“宋娘子实在是谦虚啦。” “你虽然在青川县没有铺面,但你对我青川县做出的贡献,在坐可没几人能抵得上啊。”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宋远州,脸色难看,紧咬牙关才能忍住不说嘲讽的话,他死死握着酒杯,恨不得将酒杯捏碎。 “哦?”许修远原本只是好奇,此时倒是真来了兴趣,“张大人这话怎么说。” 张大人虽然是县令,但面对许修远时,没有半分谄媚讨好,简单地说了一些宋芝和周家村的事,末了还夸奖到,“宋娘子不仅教会本村的人采药,收麻芋子更是带着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一起赚钱,可以说是为朝廷解决了一部分人的生存问题啊。” “还有那周家村寻水挖沟渠的事,里正也都和我说了,这种遇到困难想办法解决,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精神,值得更多人学习!” 许修远眼前一亮,原本以为宋芝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村妇,没想到还是个有本事有格局的。 宋芝再次朝县令见礼,“张大人过誉了,我这也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与村民之间也是互利互惠。” 接着她话锋一转,“只可惜这麻芋子处理起来十分麻烦,看起来产量不错,但大部分都是水和没有营养的成分,若是当做主食吃,人只会越吃越虚、没有力气,身体根本扛不住。” “如若不然,民妇定然是要将这去除毒素的过程,无偿教给所有百姓,以解我顺昌府,甚至是整个大禹朝百姓粮食之缺。” 张大人也一副可惜的样子,“宋娘子有这份心就已经是大义了。”他也是吃过魔芋的,甚至是凉拌魔芋的忠实粉丝。 一种新的吃食面世,他作为一个勤政爱民的父母官,自然是比他人考虑的要多,因此从魔芋最开始出现时,他就找人做过相关的验证,确实如宋芝所说,当做主食来吃,人根本干不了什么活,尤其是土里刨食的百姓,完全支撑不了他们那庞大的体力劳动所需。 既然今天来参加这场宴会,宋芝自然是明白许修远和朝廷的意思,索性直接给几位官员卖个好,“民妇虽力量微薄,但见如今民生多艰,再忆起从前与家人食不果腹的日子,心中悲痛不已。” “况且,民妇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能做的太少太少。” “因此,民妇决定,将麻芋子的去毒方法无偿捐给朝廷,若是各位大人不嫌弃,可由朝廷在各个州府代为做魔芋这门生意。” “这样,一来可以缓解朝廷和百姓的银钱压力,二来也可以让魔芋这门生意铺陈的更广,丰富我大禹朝人的餐桌。”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第九十六章 上山寻人 这也是宋芝通过姜掌柜,和福运酒楼东家提前商量好的,青川县仍旧优先供应福运酒楼,宋芝又免费送了两个菜谱,这才达成这样的结果。 宋芝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坦然地站在原地,接受所有人的打量。 “好!好啊!”监察御史李大人,是个胡子有点花白的小老头,此刻拍着桌子叫好,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拍案而起。 许修远听到这话也很震撼,他这才又认真观察起这个妇人,聪慧、敏锐、有格局有魄力,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突然,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宋芝腰间,那枚熟悉的玉佩。 宋芝觉察到他的目光,微微抬头看了回去,二人目光相撞之间,一些事情不言自明。 许修远调整好神情,重新组织语言,“既然这位宋夫人有如此胸襟,那本官就替顺昌府的百姓,好好感谢你。宜早不宜迟,今日本官就带人同你前去学一学你这手艺。” 宋芝颔首,这就从婶子变夫人了。 许修远转过头看向张县令,“张大人,不会心疼这门技术从你青川县传出去吧。” “哈哈,”张县令爽朗的笑声传来,“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本官怎会如此狭隘,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许修远也露出了真心的微笑,“刘通判,顺昌府其他县内,收麻芋子、作坊选址以及打开销路的事,还需要你们多费心啊。” 通判刘大人起身行礼,“侍郎大人放心,下官等定当竭尽全力。” 许修远一甩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环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再次落到宋芝身上,“宋夫人如此大方,朝廷也不能叫你吃亏,本官今日在众人面前,就替朝廷承诺你,这魔芋生意若是真能做起来,获利之中,你占三成,稍后本官就可代为拟契。” 宋芝眼睛一亮,没想到这许侍郎还挺厚道,给了她意外之喜,三成啊,岂不是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那么多人替她免费打工? “民妇多谢大人。”这声谢宋芝说的真心实意多了。 既然宋芝已经这么有眼力,替他们将今天的戏唱了开场,那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许修远叉腰看向众人,目光沉静如寒潭,面上虽然仍带着笑,却无半分暖意,一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如今灾情日趋严重,朝廷虽有救济之策,然大禹朝初立,库粮有限,钱财亦是吃紧。”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青川县的有名商贾、殷实之家,素有体恤乡邻、乐善好施的美名。过往你们仰仗青川县的百姓做生意,如今也到了回馈乡里的时候。” 说着,他同样朝北方做了个请安的手势,“各位放心,此事本官定会一一登记造册,等我回到京城就会上达天听,日后修撰县志,各位也一定会纸上有名,传于后世,福荫子孙。”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众人再不好继续装傻。 “福运酒楼愿捐粮300石,白银300两,略尽绵薄之力,以济乡邻。”姜掌柜赴宴之前就得了东家吩咐,此刻第一个站起来表态。 “恒丰钱庄愿捐粮200石,白银400两。” “李记米行捐粮300石,白银100两。” “云锦绣庄捐粮100石……” 众人纷纷起身表态,场面上顿时一阵恭维之声。 宴会结束后,宋芝告别姜掌柜,同许修远和他带的人一起,赶回周家村,连眼神都没给宋远州一个。 这让想借这层关系套近乎的宋远州吃瘪,他几次想上前攀谈,都被宋芝无视了。宋远州内心愠怒,却只能自己腹诽,风头全让宋芝出了,他们砚心堂那100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就说老丈人,真是老糊涂了,托人要了请柬来赴宴,难道就只是为了当冤大头? 而另一边的宋芝,终于坐上了垂涎已久的双头马车,果然不负她所望。 马车内铺着金贵的织锦锦缎软垫,踩上去软绵无声,宋芝那双朴实无华的布鞋,踩在上边格外不搭。 两侧还有软榻,靠在上边,长途赶路也不会腰酸背痛。 马车的窗棂嵌着薄如蝉翼的明瓦,用贝壳磨制而成的薄片,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窗沿垂挂着鎏金青色纱帘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而从许修远对待这些东西的态度来看,于他而言只是寻常。 以小见大,宋芝也能想象到,狗蛋原本应该有的生活是怎样的。 同行的还有监察御史李大人、通判刘大人,县令则留在县衙,负责接收各方的献银献粮,以及处理后续各项事宜。 车内还有其他人,许修远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只能侧面打听,“不知宋夫人腰间这玉佩,是从何处所得?本官对这样式颇为感兴趣,可否摘下让我仔细瞧瞧。” 宋芝双手递过去,“是我一位小友所赠。” 许修远接过玉佩,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垂下眼睑,叫他人看不清情绪。 其余几人也未起疑,与宋芝一身可以称作素雅的行头比起来,这玉佩确实太显贵重,也难怪许修远会有此一问。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周家村时,村口闲谈老妇人都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这咋又来一辆马车。” “不会又是大健娘买的吧,这宋寡妇一家,真是不得了嘞。” 前几天宋芝家牵回一匹马,还赶回来一辆马车的事,就已经震惊了全村人,他们附近这几个村子,牛车都很少,可这宋芝家,不仅有两辆牛车,如今更是连马车都有了,还真是今非昔比啊。 “还叫人宋寡妇,当心人家听了,一不高兴就不用你儿子盖房子了。” “哎呦,”刚刚说话的老太婆轻轻在自己脸颊拍了一下,“老姐姐你说的对,瞧我这张破嘴。” “快看,那马车停了,咱们快过去瞧瞧去。” “嘿,还真是大健娘。大健娘,你家又买了新的马车?这可比之前那个气派多了。”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后生,咋这么俊呢?你家亲戚吗?” 后边被自动忽视的监察御史和通判大人:这个看脸的世界。 第七十章 事情败露 一群大娘婶子见许修远衣着气度不凡,拉着他的手就一个劲儿嘘寒问暖,“小伙儿,多大了?” “哪的人啊?” “有媳妇儿了吗?” 许修远还从未被陌生女人拉过手,没想到第一次竟然给了一个满脸褶子的大娘。 看着大娘那张越凑越近的脸,他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停!” 一声呐喊,成功止住了大娘们的动作,也成功惊动了后边的护卫。 “唰唰唰。”护卫们拔刀的声音响起,众人这才注意到,马车后边还有人。 “这这……你们是什么人,要……要干啥。”拉着许修远的大娘被吓得面色发白,手也忘记了松开,反而因为紧张握得更紧了。 “都住手!乡亲们面前耍什么威风!”许修远对着护卫呵斥,然后扭头又笑着看向眼前的大娘,“您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您先松手行吗?” 这大娘,手劲儿还怪大的。 宋芝见状,走上前去打着圆场,“婶子们别怕,这是京城来的许大人,专门来体察民情的。” 听到是京城来的大官,众人脸上的害怕并未褪去,尤其是刚刚拉着许修远问东问西的几个婶子,甚至有点瑟瑟发抖,扶着膝盖就要朝着许修远跪下去。 许修远赶紧将人扶住,“大娘婶子们,不必多礼,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咱们周家村的情况。” “我可是听说了,这十里八乡,就属咱们周家村的人最有能耐,有凝聚力,我替别的村子来取取经。” “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咱们周家村都热情友爱,友爱得很呐。”许修远盯着大娘的那只手,这怎么还粘上了? 大娘其实是忘记了,此时注意到许修远的目光,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缩了回去,“我的天,我握到大官的手了,出息了,我这手,我我我,我这几天都不舍得洗手了。” “哈哈哈刘大脚,说的好像你天天都洗手一样,你那双手整日不是抠脚就是抠鼻,现在你那鼻子和脚,也算是能沾上贵气了。”一个婆子开口取笑到,人群中传出一阵笑骂声,冲淡了因为许修远带来的害怕与紧张。 只有站在中心的许修远,盯着自己的手掌忍不住皱眉:娘啊,我不干净了。 宋芝将一行人带到自己家,“各位真不好意思,新房还没盖好,只能委屈各位了。” 许修远混不在意地发号施令,“你们几个,听从宋婶子安排。” 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这是许修远挑出来跟宋芝学手艺的。 “嫂子,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是什么人?”周秀秀见到自家来了这么多人,不自在地拉拉宋芝,院子里其他做工的人也或紧张或好奇地看过来。 “咦,你不是那天那个好看的叔叔吗?”周安从房间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许修远,周秀秀这才发现,这人确实有点眼熟。 “小孩儿,咱们又见面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哥哥。”宋芝看他有点臭屁的样子,撇撇嘴,敢情你自己也知道啊。 “水芹玉娥,还有各位嫂子们,今天咱家有客,磨浆的工作就先停一停,麻烦各位明早再来吧。” “那行大嫂,我们就先回了,你有什么事就过去喊我们。”赵玉娥看着一院子的男人,不放心地留下一句话,这才和自己二嫂一起离开。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出了院子。 宋芝这才对着周秀秀道,“这几个人是来学习做魔芋的,你和大健二康带着他们几个,全程来一遍。” 周秀秀有些错愕,但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几个跟我来。” 通判刘大人之后要全程跟进整个工作的开展,也跟着一起去观摩学习了。 李大人和许修远打了声招呼,也带着人出去实地考察,了解情况去了。 许修远此刻才有机会,向宋芝细细打听情况,“云泽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看着对方焦急的表情,宋芝也没有隐瞒,“狗……云泽他现在很安全,这点你可以放心。” 宋芝将遇到沈云泽的始末,以及他如今的境况一一同许修远讲了。 对方的眉头越皱越深,眼里一会盛满心疼,一会又全是怒火,“沈开山这个王八蛋!” 骂完之后自知失态,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拱手朝宋芝深深鞠了一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多谢婶子心善,救云泽一命。”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祁凌许家绝不推辞。” 宋芝没有躲开,受了他这一礼。 祁凌许家?没听说过,但是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我可记住许大人这句话了,若真有一日我宋芝求上门,望你可以履行今日的承诺才好。” 许修远没有想到宋芝会这么坦然地受了他的感谢,反应过来后爽朗一笑,“那是自然,我许修远一言九鼎。” 知道许修远想见沈云泽的心情迫切,宋芝简单和周秀秀交待了几句,就寻了个由头,带着许修远和他的手下上了山。 尽管这几个月,陆陆续续上山的人不少,早就人为蹚出数条小路,荆棘也少了不少,但山路仍然陡峭难行,这也是那些人暂时还没怀疑沈云泽会躲在深山里的原因。 但宋芝观察许修远,步伐矫健,沉稳有力,显然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文人,甚至应该还有些功夫底子。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宋芝等人之前解救周大木的地方,坐下来休息时,许修远抬头打量着前方高耸的密林,“岳麓山是一座宝藏啊,只可惜识货的人寥寥无几。” 宋芝微笑,“识货也要有命取才行,这林中凶险,许大人刚刚又不是没听到。” 甫一进入密林的边境,山中就时不时传来凶禽猛兽的嚎叫,连平时刀口舔血的几个护卫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你大可放心,你那外甥,我甚至都怀疑他是什么山中精怪转世,别人避之不及的野兽,见了他都跟见了自家崽子是的,在这儿简直是混的如鱼得水。” 宋芝第一次见到狗蛋那小子拿大老虎当坐骑,踏雪追风两个头狼跟在后边两股战战还给当保镖的时候,人都傻了。 许修远听到宋芝的话,也忍不住失笑,“他呀,确实从小就招这些动物喜欢,那些驯马师驯不服的烈马,见到他都主动弯腿让他骑。” “所以听到他在山上,我是一点都不担心。我早该想到的,之前派人偷偷找了那么久都没他的踪影。” 从许修远三两句话里,宋芝才知道,那些卖货郎中,也有他的人。 第七十一章 甩锅 这天,宋芝是踏着月色,垂头丧气进的家门。 之所以垂头丧气,是因为宋芝没能成功甩掉狗蛋沈云泽这个烫手山芋。 如今倒也称不上是很烫手了,许修远说,既然他找到了沈云泽,那追杀他的人就已经暴露,肯定也不会再行动了,所以他目前是安全的。 之前许修远在出公差的路上,收到了家中来信,说沈云泽被仇家掳走了。根据家中探查的消息,掳走他的那帮人是朝着顺昌府的方向跑的,应该说,是沈云泽逃脱后,朝着这个方向跑了。 可能也是知道,他这个舅舅会在顺昌府停留。 当然,被仇人掳走是沈家给许家的说法,沈云泽的母亲,五年前病故,作为许家唯一女儿留下的骨血,许家对沈云泽这个外孙向来重视。 其余的信息,都是许家暗自探查得知的。 许修远刚到顺昌府时,那帮人急了才增派人手,而自从他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出现在青川县后,那些人就及时躲了起来,应该是在观察局势,根据许修远的动向,来决定后边的行动。 而明天,许修远就会将他已经找到沈云泽的消息放出去,那群人得了消息,自然不敢再对沈云泽动手。 同时,他也会将沈云泽被掳走的真正原因,写信告知京城许家,至于许家后续的动作,就不是宋芝能了解到的了。 令宋芝真正苦恼的是,她要继续被迫带孩子。许修远留了两个身手很好的护卫,安全这方便暂时没有问题,但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身份又那么贵重,她还是要提着小心。 而且!!!由于她家现在也没地方住,沈云泽在山里又实在自在,宋芝依旧要定期往返山里送饭菜,还是四个人的! 她发誓,日后不在这舅甥俩身上找补回来,她就不姓送! 另一边,在宋芝家等了一下午的周有树,见他们回来,整个人再次兴奋起来,手忙脚乱地给许修远见礼,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周秀秀见她二伯这个状态,很担心他会一下抽过去。要知道,他这个兴奋劲儿,可是已经维持了一个下午了。 从听说村里来了大官就紧赶慢赶,可到了宋芝家还是晚了一步,宋芝已经带着人上山了,好在后来见到李御史和刘通判,没想到京城来的大官,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客套地夸了夸他这个村长当得很好,周有树整个半天都是飘飘然的状态。 终于打发走热情亢奋的周有树,许修远便带人返回了县衙。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手下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该死的沈开山,竟然为了一个姨娘,要致自己亲儿子于死地! 根据沈云泽和他讲的情况,许修远推测,一开始沈家应该是真的以为沈云泽是被仇人掳走了,一切都是那个楚姨娘自己的谋划。 若是沈开山一开始就出手,凭借沈家的势力,至少人手会很充足,计划也不会这么粗糙,粗糙到沈云泽竟然能逃脱。但后来沈云泽认出了楚姨娘身边的丫鬟,她谋杀沈云泽的事情败落,不得已向沈开山坦白。 因为沈云泽一旦回到京城,许家是不可能放过楚姨娘的,她必死无疑,甚至许家还会因此攻讦打压沈家。 后边闹了那么大动静,沈开山应该是出手了。 既然敢出手,就要承受失败带来的代价。 几天后,京城沈家,宁国公府。 宁国公沈介狠狠扇了跪在地上的大儿子几个巴掌,“混账,云泽是你的嫡长子,我们沈家的骨肉,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杀了你自己的儿子?”说完还不解气,用力踢了他几脚。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谋杀自己的亲儿子还不算,还蠢到败露要自己的老爹给你擦屁股!蠢蠹!” 沈开山捂着红肿的脸,重新跪直了身体,十分不服气地开口,“还不是云泽那个小子,莺莺怎么说也是他的长辈,可他不光不敬着,还处处欺负她让她下不来台。” “莺莺那么娇柔善良的女子,要不是被他欺负狠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砰!”宁国公举起一旁的太师椅,就朝着沈开山身上咋去,“你还替那个贱人说话!她算狗屁的长辈,一个贱妾,她还想要体面?” 椅子砸到沈开山背上,又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算许家不处置她,我也要把她处理了。”宁国公气得脸色发红,嘴角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沈介自问不是个蠢的,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没用又上不得台面的儿子,“来人,来人,我要杀了那个搅家精!” “不要!父亲,儿子求你了,这事真的不怪莺莺,你饶了她吧。”沈开山不顾背上的疼痛,站起来拦住要出去的护卫,“我不许你们动她。” “爹,莺莺她已经有了身孕,云泽是您的孙子,可她肚子里的,也是我们沈家的骨肉啊!” 沈介胸口剧烈起伏,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狠厉与失望。 “老爷,老爷,你别生气,教训儿子可别把自己身体气坏了。”国公夫人听到这动静,终究是不放心跑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沈介喘的像是要随时背过气去,赶忙伸手给他顺气。 “开山,赶紧给你爹道歉。”她朝着自己儿子使眼色。 沈开山见到自己的娘,赶紧又跪到她的脚边,抱着她的大腿求情,“娘,娘你快劝劝爹,不要对莺莺下手啊,她肚子里已经有您的孙子了,再说,云泽他现在不也没出事吗?大不了等他回来,我让莺莺给他赔礼道歉,都是一家人啊。” 沈母冯氏也觉得自己儿子是个糊涂的:一个贱人生的孩子,怎么能和嫡长子比?尤其是这个嫡长子身后,站的是整个许家啊。 果然,听到这话的沈介更生气了,抄起手边的花瓶就砸向自己的儿子,“你既然那么离不开她,那你就跟她一起去死!反正谋杀亲子,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现在大义灭亲杀了你,也免得你脏了我宁国公府的清明!” 第七十二章 开始制墨 “啊!”冯氏见到自己儿子额头上的鲜血,吓得尖叫起来。她看着沈介那双真的想要杀人的眼,赶紧护在儿子身前。 她不在乎楚莺莺和肚子里的孩子是死是活,但是她心疼自己的儿子。 “国公爷,不可啊!你难道还真要杀了开山不成?” “开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出了事你倒是想把他推出去,你就不会心痛吗?” 沈介听到这话目眦欲裂,“我有什么责任,是我让他对自己亲儿子动手的吗?” “呜呜呜,”冯氏心疼地给儿子擦血,“当初是你非要开山娶那个许家闺女的,呜呜呜,那女人强势又跋扈,我儿和她成亲之后,被她压得死死的,你知道外边有多少人嘲笑他夫纲不振吗?” “开山要不是压抑久了,会被楚莺莺那个贱人哄得团团转犯下大错吗?” “要怪就怪这两个女人,逼着诱着我儿犯下大错!” 沈介被这对蛮横不讲理的母子,气得身影直晃。 从他给儿子起得名字就可以看出,他以前也是对儿子寄予厚望的。他们沈家虽然看着风光,其实不过是一个空壳罢了,早就远离了权力中心。 他给他起名开山,是希望他能破除一切困难,一往无前,有朝一日可以重振沈家门楣。 可后来他发现,沈开山实在不是个可造之材,不光安于享乐胸无大志,还是个没有脑子容易被哄骗的。 于是沈介改变路线,千挑万选选了许家的女儿做儿媳。 许家许茹芸,性格果敢,武艺超群,是个能拿得住事的,不光可以管住沈开山不犯错误,还可以为沈家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再加上背后有许家的支持,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儿媳妇。 当初为了让许家同意这门亲事,沈介费了好一番心思。后来也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许茹芸对内鞭策夫君,主理中匮,教养儿子,在外社交尽显世家大族的风范,没人不对她赞不绝口。 只可惜突遭恶疾,年纪轻轻就去世了。那之后沈开山没人管束,便愈加放纵。 但好在他得了一个有许家血脉的孙子,不仅自小聪慧,还颇受许家人宠爱。 可是如今,这个逆子,竟然做出如此有悖人伦,令世人所不齿的事情,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就绞杀了他,去给许家赔罪! 冯氏干脆也跪了下来,“开山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长子,以后沈家还要交给他,你就真的忍心看他去死吗?”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他是出手了,可云泽不是没死吗?他可是当老子的,难道许家还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吗?” “他定国公府的确势大,但宁国公府和我承恩侯府,也不是没有根基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沈介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人,“怎么,你难道还想和定国公府硬碰硬不成?” 冯氏眼神躲闪:“也……也不至于吧,说不定许家,看在……看在云泽的面子上,不计较呢?” 沈介不可置信,看傻子一样看着冯氏:“你在说什么鬼话。” “老爷你去求求情,开山可是他们定国公府的女婿,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去求求我大哥……” “啪!”沈介一巴掌扇在冯氏的脸上,“蠢妇!” “你……你竟然打我?”冯氏捂着脸满眼的震惊。 “打你?打你都是轻的,我恨不得休了你。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蠢玩意儿,生了个蠢的能升天的儿子。” 这种丑事不藏着掖着,她竟然还要宣扬出去! “你那个扶不起的大哥,除了会趴在你身上吸血,还能干什么?你这是明晃晃的把柄,送到人手上!” “不……不会吧,那是我亲大哥啊。” 沈介懒得再理这对蠢货母子,他得去想想,怎么样才能平息许家的怒火,救自己儿子一条狗命。 另一边的定国公府在收到许修远的信后,也是全府震怒。 “看看你茹芸挑的好亲事,好丈夫!我茹芸命苦啊,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的唯一骨肉,还被这么对待,呜呜呜!”定国公夫人一边埋怨自己丈夫,一边掩面痛哭,“我们还活着,那沈开山就敢做出如此戕害宗子,畜牲不如的事,等我们没了,我乖孙还不知道被怎么被欺辱!” “娘,您别气坏了身子。”定国公世子许靖耀扶着伤心的老母亲,脸上也是写满了愤怒,“云泽是妹妹唯一的孩子,我们做舅舅的,岂会坐视他受委屈而不理?” 定国公夫人激动地攥着定国公的手腕,连大名都叫了出来,“许崇安,我要沈开山死!你给我按死了他!” 许崇安看着老妻悲痛欲绝的脸,也是心痛至极,他也想立刻要了沈开山的狗命,可到底是云泽的亲爹,他现在不知道云泽的态度,实质性的证据也没有拿到。作为定国公府的主事人,他不能轻易做出这个决定。 只能安慰老妻,“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沈家付出代价!替云泽讨回公道。” 许崇安内心的难受,一点不比自己的夫人少。 当初沈开山这个女婿,是他亲自定下的。 说实话,他也是看不上沈开山的。但那会,各方势力向许家示好。其中又以如今的太后,当初的皇后意图最为明显,态度更加强烈,想挑选许茹芸为太子妃。 彼时,许家的权势已经如日中天,虽然先皇对他十分信重,太子也是个仁义的。但他不想让女儿入宫失了自由,更不想让许家卷入夺嫡之争。 烈火烹油,他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引火烧身。 最后思来想去,他挑选了众多人选中,最不起眼的沈家。 沈家是前朝勋贵,到了今朝基本上是被荣养起来的状态。沈家的主母冯氏,是太后隔房的娘家人,泼出去两道水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也不至于与太后与东宫撕破脸皮。 最重要的是,沈家人口简单,宁国公又是个聪明的,女儿嫁到沈家,不仅不会受任何气,更是能直接拿住整个沈家,日子不会比出阁前差,这也是沈介当初给他的承诺。 后来也事实证明了,女儿成亲后,日子依旧过的惬意,沈开山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女儿手里,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只是没想到,女儿这么年轻就去了。从前他并未对此事起疑,可是现在看沈开山,不仅没用还很歹毒,女儿的起因是要重新查一查了。 但这事,就暂时不用让他人知晓了。 第七十三章 劝学 自从献出魔芋方子,在县令和几位巡查的官员面前露过脸后,宋芝就开始为制墨做大量准备。 当下市面上的墨品质不好的原因,大多是工艺还不够纯熟,对流程和各种材料的配比把握不准,宋芝这方面具有极大优势。 她决定就从最普通的油烟墨做起。 岳麓山附近一带盛产油桐树,她找了村子上的几家人,和他们收购桐油,每斤30文。 被选上的几家很是开心,尤其是冯阿婆一家,又拉着宋芝千恩万谢。油桐树近山区域就有,油桐果更是遍地都是,又不像麻芋子那样,挖起来费时费力,几个孩子一天就能捡回来不少,她也可以在家处理桐籽榨油,收入这不就又上来了。 宋芝选择各种帮工时,除了关系特别好和特别不好的,尽量做到雨露均沾,这次她也放出了消息,前期收购的桐油只是少数,若是第一次尝试成功,那后边就会面向所有人收购。因此那些没被挑选的家庭,也没什么人抱怨。 宋芝做了个简单计算,10斤的净桐油,能出1斤纯油烟。而6斤的油烟,大概可以做出10斤的成品墨锭,换算下来,大概6斤桐油能做出1斤墨。 胶她是打算用猪皮胶和糯米胶两种,猪皮和糯米她少量购买了一些用来掩人耳目,其余的全部从系统超市购买,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一斤墨锭的成本,不算人工,暂时可以控制在200到250文之间。 但是,她那天在墨香斋买的墨锭,一两重最便宜的也要100文了,一斤岂不是就有1000文?(按10两=1斤,方便计算) 相比卖魔芋,简直就是暴利啊。 这还不算,她后边还打算推出一些高档产品,例如往里面加上名贵药材和香料,或是设计特别的造型和图案,做成一套集锦墨,专卖给那些有钱的文人来收藏,甚至她还可以做漆烟墨和朱砂墨等等。 宋芝越想越激动,在第一桶桐油到位时,便拉着全家行动起来。 她给众人做个示范,一边做一边讲述要点。 从备料开始,制作桐油的过程已经有人代劳,选的这几家,都是做事稳妥的,她仔细检查过,都是按照她的要求,是用桐籽榨的新油,清亮无渣,没有任何杂质,“秀秀,以后收购的桐油,都按这个标准,遇到不合格的,不要心软,只有桐油纯净,烧出来的烟灰才会细腻,而且一些杂质,还会使制作出来的墨锭有难闻的味道,懂行的人一闻便知。” 周秀秀观察的仔细,牢牢把嫂子的话记在心里。 宋芝拿过小柴刀,“我们现在来做取烟的工具。” 她将砍伐回来的竹子,截成一段段一尺半左右的长度,削去枝节,取其中一头,用柴刀顺着竹节均匀劈成六瓣,劈口约摸两寸长,“这一步骤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劈裂过头,也不能深浅不一。” 宋芝对着身边认真观察的几人耐心讲解,“我们将竹瓣轻轻掰开,让它形成一个爪形,”她将之前买的粗陶碗,往爪心一卡,利用竹子本身的韧性,让竹瓣自然回拢,紧紧箍在碗沿上,“为了防止滑脱,我们还可以在爪口的位置,用细竹篾缠上两圈。”说着她便做着示范,这样就可以把碗牢牢卡住。 周健和周康学着宋芝的样子,也做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就做了几十个出来。 接下来就开始收集油烟。 再次取出数十只粗陶碗,每个碗里倒入适量桐油,将浸泡好的灯芯草放入碗中。 几人将准备好的工具搬入新盖好的泥坯房,每个装油的碗上方,都倒扣着用竹子固定的收烟装置,准备好后,点燃灯芯草。 “收集烟灰的房间,一定要密不透风,否则火苗一偏,烟就跟着散了。”几人出了房间,小心地关上门。 趁着这段时间,宋芝在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用来熬制猪皮胶和糯米胶。 将浸泡了两日的猪皮捞出,刮去猪皮内侧残余的肥油、筋膜,只留下一张干净的皮,切成细条,再次用清水淘洗数次,彻底去油。 锅中加清水,下入猪皮,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煮上半个时辰,再次去油去腥。煮好后捞出,用温水洗净,放入干净的瓦罐内。 这也就是宋芝系统里有井水,不然那点可怜的水,还真不够她嚯嚯。 瓦罐里也添足清水,文火慢炖,一边炖一边不时地搅动,防止粘底焦糊。直炖到猪皮软烂如泥,汤汁变得浓稠黏腻。 周萍一边听话地蹲在瓦罐前搅拌,一边不自觉地咽口水。虽然这两个月来,家里的伙食很好,但从前饿惯了的肚皮,只要闻到食物的气味儿,还是会不争气。 另一边的周安也没好到哪去,他正拿着小木铲,和大哥一起,蹲在锅边搅动着熬煮的糯米,闻到糯米的清香,肚子很快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宋芝好笑地从他手里接过木铲,“快去回家拿包糕点过来。”听到这话,周安立刻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往老院子那边跑去。 宋芝慢慢搅动木铲,看到米粒已经完全开花、软烂成糊了。又继续熬煮了一会,让水分慢慢收干,直至挑起米糊时,能连成不断的细缕。 趁热用细纱布将其过滤,压出细腻的米浆,去掉粗渣。过滤好的米浆再次回锅,小火熬至稠而不稀、黏又不烂,糯米胶就做好了。 用糯米胶制成的墨锭,黏性一般,不能久存,因此宋芝也没有多做,打算做一批卖一批,不过宋芝做的,至少观感和使用情况,绝对还是比市面上的要好很多,也可以拿来小赚一笔。 猪皮胶的熬煮时间,就要比糯米胶要长上很多,这期间,宋芝给其他人演示了几次烟灰的收集。 用小毛刷将倒扣的碗内壁上,一层层的烟灰轻轻刮下来,收集到容器里,整个过程宋芝恨不得屏住呼吸,生怕将好不容易得到的烟灰给吹跑了。 等终于完成后,她才松了口气,对众人说道,“以后咱们每次收集的烟灰,一半拿出来制墨,一半则保存起来,标注好制作的时间,留着明年再用。” “陈年烟灰烟火气散干净,烟质会变得温润,做出来的墨更加黑亮,写起字来不晕不散。时间越久的烟,做出的墨色越纯,甚至可以做到黑里带着一点紫光。” 第七十四章 有些人不配过好日子 “(⊙o⊙)哇,”周萍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亲娘,“娘,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好厉害。” 宋芝趁机给几个孩子洗脑,“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呀。” “从前你们爹只要在家,他就会教我认一些字。”反正周长胜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工具人用起来顺手的很。 “最近娘开始做生意,接触到的人越多,就越发现,知识和学习的重要性,便买回了很多书读,这些都是娘从书里读来的。”她的确从系统买了很多工具书,做做样子也好,真有需求也罢,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 “那我读了书,也能像娘一样,这么厉害吗?”周萍眼睛亮晶晶地问。 “可是……可是我听张小栓说,学堂是没有女孩的啊。”张小栓自从上次被宋芝教训,又吃了她给的糖后,对周家几个孩子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呼来喝去满口脏话了,甚至得了自家哥哥的命令,还整日有些讨好地追在周康身后跑。听周康说家里有意送他们几个去读书,便随口提了一嘴。 此刻的周康有些纠结,她觉得娘说的对,可是好像确实没听说过女孩子读书。 看着周萍有些黯淡的神色,宋芝蹲下身去安慰她,“读书是使人明理开智、辨别是非、见识更广阔天地的大好事,既然是好事,就没有男女性别的限制。” “但是二哥说的好像也对,”周萍的声音细若蚊蝇,“学堂里面都是男孩子呀。” “因为现在的确只有男性才能参加科举,普通人家,自然是只供得起男孩读书。”宋芝耐心解释,这话既是说给周萍,又是说给所有人听,包括周秀秀,“可是就像娘刚刚说的,我们读书,又不单单只是为了科举,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读书,你们看到的世界大概只有周家村这么大,一生或只能困于田亩之间。但识了字,即使我们还是只能待在周家村,但通过读书,我们也能窥到一丝天地广阔。” 周秀秀若有所思,其他人也似懂非懂。 宋芝叹了口气,决定从最实际的角度来讲解读书识字的好处,“我们如今也算是开始做生意了,你们见那些个掌柜账房,个个都精明的很,若是我们连契书都看不懂,账也不会算,若是遇到一个良善的还好,可对方要是个心黑的,我们别说挣银钱了,说不定会被对方骗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便是有一字学识,便多一份保障。家有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身有百贯家财,不如胸有点墨。” 不管几个孩子信不信,反正宋芝说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不过这件事也给宋芝提了个醒,她之前托人打听过哪里有合适的私塾,因为她习惯性思维,压根没考虑过人家私塾会不会收女孩。 但是现在看来,即便私塾先生通情达理,让周萍和一群男孩子坐在一起读书,对他人对她自己,恐怕都不是很好。 那她恐怕就要换一条路子了,能不能请个“家教”,只教自家人?反正几个孩子包括周秀秀,都是零基础。 就是这人选,她又要好好寻摸寻摸了。 留一个人看着正在熬煮的猪皮,一家人轮流吃了午饭。 吃完饭,宋芝将这半天收集的烟灰放到水中浸泡。烟灰遇水,细腻些的烟灰便会浮在水面,而粗糙的杂质便会沉底。用晒网将浮在上面的烟灰过滤出来,晒干备用。 又做了一些其他的准备工作,宋芝起身去看瓦罐,见猪皮熬的差不多了,便将其内的东西全部倒在细纱布上,将胶汁过滤,筛出肉渣和残留的筋膜,只留下清透的浓汁。再次回锅小火慢熬,直至胶汁能挑起细腻的长丝。 若是不立刻取用,可等胶放凉后凝成果冻状,用时切下一块加水加热化开即可。 今天熬制的这些,宋芝是打算全用了的。 一切准备就绪,宋芝根据现在的季节和温度,决定将2份的胶和5份的清水,倒入5份烟料中,快速搅拌,直至均匀形成墨团。 随后将墨团移至青石案板上,抡起木槌反复捶打。 宋芝只是捶了一会儿,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而好的墨块,少则数千杵,多则上万杵,对宋芝来说,这简直不是人能干的活。之前还想着,制墨的事情暂时不让外人插手,但真要天天这么做,一家人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而且几个小的和周秀秀日后还有学习任务,这制墨的小作坊,靠她一个人实在是支撑不起来呀。 宋芝将木槌给了周健,“你们几个一会儿轮流,都试试,咱们轮着来。”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周萍和周安只是凑个热闹,周康也只能当半个人用。 就这样,一家人你一下我一下,捶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将墨团捶到温润紧实、光滑无孔的程度。 果然,有些事想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总是千难万难。此刻,双手微微发抖的宋芝,无比怀念现代那些方便生活的小家电,比如电动糍粑机、电动压面机等等。 将捶好的墨团,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塞入提前定制刻着“尧光墨”字样的模具中,重重压实,静置两个时辰左右。 一家人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回到东院时,其余人都走了,只有李水芹赵玉娥妯娌俩留下帮忙收拾东西。 “我的娘啊,大嫂你是带着他们几个,烧窑去了吗?怎么一个个都脏成了这个样子。” 赵玉娥看着几人脸上衣服上全是黑灰,没忍住问道。 李水芹也赶紧打上来一桶井水,“快过来洗洗。” 宋芝几人没有力气,也懒得客气,就着井水简单擦洗一下,“水芹玉娥,回头你们和长喜长吉说一下,这两天送完货回来,就直接去那边,我有活计让他们干。” “半天给30文,”想到捶墨的辛苦,宋芝又再次开口,“不,一天50文。” “就是会比较辛苦,你们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帮我找两个人也行,要不怕苦的。” “愿意,大嫂家的事,哪有不愿意的。”两个妯娌没问自己男人就替他们应承了下来,都是做惯苦力的,累点算什么,半天时间就有50文啊。 两个人欢欢喜喜就回了家,去告诉自家男人这个好消息去了。 第七十五章 上梁遇甘霖 墨坯定型后,还需要晾晒。 将墨坯整齐摆放在通风避光的木架上,避开日晒和大风,每日翻转一次,大概需要阴晾一月有余,才能彻底干透坚硬。 这期间宋芝也没闲着,大概每隔五天,就带着全家做一批墨坯出来。 除此之外,还要进山给沈云泽几人送饭,和盖房的匠人不定期修改盖房方案,顺便监督一下盖房进度。 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大禹朝嘉宁三年,十一月初九,今天是宋芝家新房上梁的日子。 这年代,房屋上梁是头等大事,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经历一次。 房梁一立,家宅才算有了主心骨,往后遮风挡雨、生儿育女、春种秋收,全都系在这一根梁上。所以上梁的日子,是半点马虎不得。 天还没亮,宋芝一家,包括周安都早早起来。 宋芝在灶房里烧着热水,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灶膛里的火苗正旺,给漆黑的夜色添上暖意。她一边添柴,一边切着葱姜,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鲜菜,粗壮的大萝卜,水灵的小白菜……这些都是她借着进城的借口,从系统里购买,用来今天招待客人的。 周健拎着木桶,去井里打水,倒在院角的三口大缸里。自从开始做魔芋生意,家里就多买了两口大缸,这是他每早都要做的事情。 周秀秀和周康两人,把提前准备好的鞭炮、红绸、铜钱、花生红枣等都一一清点出来。周萍和周安坐在一旁,乖巧的将所有东西分装在小簸箕里,二人时不时扒一个花生,咬一口红枣,昏昏欲睡的小脸上,一张嘴本能地咀嚼。 等天光微亮,来帮忙的村民陆陆续续都到了。 李水芹赵玉娥几个,刚到就钻进了厨房里,切肉洗菜,搬桌子刷碗,院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哎呀,我们今天真是有口福了,”赵玉娥瞧见大木盆里,用凉水镇着的半扇猪肉,“咱们周家村,除了我大嫂,谁家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李水芹也笑着附和,“不怕你们笑话,我家二壮昨晚上听说今天有肉吃,晚上做梦都流口水。” 他们这几家人,跟着宋芝多多少少都挣到一些钱,可是刚收割的庄稼,连往年的三成都没收上来。过往丰收年百姓也免不了饿肚子,更何况这时候,有点钱全都换了粮食,啥都没有活命重要,谁舍得割那二两肉。 “笑话啥啊,”孙婶子笑嘻嘻接话,“咱们周家村,哪个不是盼着今天这顿饭呢。” “就我那个不要脸的妯娌,还要舔着脸来呢。”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见,她嘱咐宋晓梅,到时候有眼力见一点,听她那意思,怕是要连吃带拿。” “说出来我都替她臊得慌,她就是吃定了,今天这场合,没人会和她计较。” 孙婶子说的对,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宋芝不想扫大家的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芝发现,孙婶子这人,虽然大家都叫她大嘴巴,但其实本人很有分寸,从来都只说她能说的,就像最近,请孙婶子帮忙做饭,有时候她也会留下跟着磨魔芋,相处久了,一些事就避不了人。 包括做生意和什么人往来,偶尔带回一些对农户人家来说,珍稀的东西,更别提生活起居上升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但从没有任何闲话和风言风语,从孙婶子嘴里传到别人耳朵,是个心里有算计的。 孙婶子:我只是嘴巴大,又不是脑袋傻…… 何月香:“那宋晓梅都要生了吧,还要来凑这热闹。” “可不咋滴,这一胎要还不是个金孙孙,刘来凤那个不讲理的,指不定怎么苛待她呢。”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婆婆一样,孙女也当个宝。” “男娃女娃,都是咱的血脉不是,咱们也是女人,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何月香叹气,“有些时候啊,这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一个个不是粗心大条,就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听话听音,李水芹问道,“月香嫂子,大虎媳妇儿还没回来啊。”何月香和宋芝都是大嫂,平时二人一块儿出现时,大嫂喊的就是宋芝,何月香就变成了月香嫂子,后来喊的多了,就这么固定下来了,她和赵玉娥都是这么叫的。 何月香翻了个白眼,“大虎去接过一回,那朱家全都是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张口就要我家400斤粮食,还说了,必须让我婆婆捧着那银锁,上门和他家人道歉!” “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 “400斤粮食?”赵玉娥直接喊了出来,“这时候要这么多粮食,那不是要人命吗?他们还真敢要,那秋莲也不帮着你们说句话吗?” “最气人的就是,朱秋莲她也是个分不清好赖的贱皮子,当初她娘家就差把她上秤卖了,来我家可是没舍得让她受一点苦,如今也光想着听她娘家的撺掇,想拿捏我们。” “真以为她那个娘家是为她好呢,看着吧,不聪明点,还有她受的。” “哼,就作吧,大不了不要这个儿媳妇了,哪个女人不抱窝?又不是就她一个女人会生。” “再说了,反正现在孙女也有了,周大虎他就是后半辈子打光棍,我也不怕。” “你那话说的,大虎他能乐意啊。” “老娘管他呢,现在天天在家给我拉拉个逼脸,好像家里谁都欠他的一样。好歹是没舔着脸真让家里出这几百斤粮食,不然别说儿媳了,儿子我也能不要。” 宋芝在一旁听着,没有搭话。 虽然当初这一切,是因为她那个银锁引起的,但她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就朱家人那一屋子奇葩,没有银锁也会有别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朱秋莲竟是个这么拎不清的,好不容易跳出了朱家的火坑,丈夫公婆一家子对她也不错,当初娘家侄子做了这种事,也没有迁怒她,整个月子都给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结果人家不领情,还是那个天天骂她赔钱货的娘家更亲。 所以啊,有些人她就不配过好日子。 第七十六章 他们有的,你也得有 天色大亮,整个天光却是阴沉沉的,吉时将近,宋芝望着被云层笼罩的岳麓山,似有所感。 带队的李木匠,领着几个帮工,先把屋基四周清扫一遍,地上撒上一层干净的黄沙,图个清爽吉利。主梁是根早就选好的榆木,粗壮笔直,刨得光滑平整,此刻横放在两根长凳上。 宋芝取来提前裁好的红布,小心仔细地裹在梁的正中间,又用红绳系了一串铜钱垂了下来,寓意招财镇宅。 木匠师傅在梁头贴了一张“上梁大吉”的红纸,又在梁尾贴了“太公在此,诸神回避”,一切规矩做得一丝不苟。 辰时三刻,一切准备妥当,李木匠高声道:“吉时到——起梁!” 四个壮劳力齐声应和,上前稳稳托住大梁两端,脚步沉稳。 木梁在空中缓慢移动,不偏不倚,稳稳对准山墙的卡口。只听见“咔哒”一声清响,大梁彻底落稳。 底下人齐声喝彩:“好!” “家宅兴旺!” 指挥的李木匠站在高梯上,手持酒壶,先往梁上浇了三圈酒,开口声音嘹亮: “一梁架正,百事安宁; 二梁架稳,五谷丰登; 三梁架好,子孙满堂; 四梁架定,富贵绵长!” 话音一落,鞭炮炸响,整个场地硝烟弥漫。 宋芝端着早已备好的箩筐,里面装着红枣、花生、糖果和喜钱,站在新房的台阶上,一把一把往人群中撒去,“接福咯——” 围观的乡邻、孩子一拥而上,嘻嘻哈哈伸手去接,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场面热闹却不慌乱。 没抢到的人也不急,沾喜的东西宋芝准备的很是充足。 另一边,周长喜周长旺搬出两张长桌,周秀秀带着几个帮忙的妇人,端出一盆盆冒着热气的大白面馒头,还有装着糖果红枣的簸箕,各个都冒了尖。 沈云泽拉着狗剩穿过人群来到宋芝身边,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婶子,好热闹啊,真好玩,还有这软软的大馒头,真香。” 宋芝提前和二人说了,今天是上梁的日子,他们可以下山来凑凑热闹,好好的一个官宦子弟,总不能天天在山上当野人,反正现在危机解除,他们身边还有护卫,有不了什么危险,对外就说二人是自己朋友的孩子。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和人们的笑闹声交相呼应,混着尘土与烟火气,满院子都是喜气。 鞭炮燃尽,一阵阵沉闷的声响还在继续。起初人们没有注意,还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直到一声“轰隆”的雷声在所有人头顶炸开,场面瞬间安静。 大家纷纷惊喜地抬头望向天空,方才还有几分透亮的天,不止何时早已被阴云笼罩,山上吹来的风,还带着几分湿气。 不待有人开口,细密的小雨点便零零星星地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有人不敢置信,试探性地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喊道:“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这一嗓子喊醒了众人。 已经半年多没有下雨了,土地裂得发白,植物蔫头耷脑,人人心底都压着块大石头。谁也没料到,就在今天宋芝家房屋上梁的日子,竟然等到了这久旱后的头一场雨。 虽然如今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这场雨有些姗姗来迟,但总归还是给了人希望。 “老天爷终于开眼啦!”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一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乡亲们哪里还顾得上躲雨,一个个仰着头,任由微凉的雨滴落在脸上、身上,有人搓着手连连感叹,有人红了眼眶,连孩子们都顾不上捡寻找地上被遗漏的喜糖,蹦蹦跳跳地伸手接雨,和他们的爹娘一起欢呼。 周有树站在宋芝身旁,望着漫天细雨,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好!好啊!这是吉兆。” “上梁遇甘霖,屋稳水足,往后必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啊!” “大健娘,你是个有福气的,肯定会带着我们周家村,越来越好!” 宋芝被村长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吓了一跳,心底里却和大家一样激动高兴,只觉得眼眶又酸又热。 小雨淅淅沥沥,不疾不徐,落在新屋木架上,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也落在所有人满是期盼的心上。 吃饭的桌子,就摆在新房前的空地上,也不搭棚,众人就这么淋着小雨入了席。 一道道菜被端上来,红烧肉油光锃亮,小鸡炖蘑菇汤味浓厚,炖豆腐热气腾腾,凉拌野菜、韭菜炒鸡蛋、腌萝卜、酱黄瓜……满满登登堆了一桌。 时不时还能听见小孩儿吸溜口水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没有先动筷,而是看向端着酒杯讲话的宋芝。 “各位叔伯婶子、匠人师傅们,今日新房上梁,在此,我宋芝感谢诸位这些日子以来的帮助。” “久旱逢雨,又赶上家宅立柱上梁,是难得的吉兆。薄酒小菜,聊表心意,希望大家今天能吃好喝好!” 说完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随着宋芝的动作,席宴正式开始,所有人的筷子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几个肉菜而去,场面再次恢复了热闹。 宋芝也放下酒杯,陪着村长和几位周家村的长辈一同入席。 原本以为突如其来的小雨,已将整个上梁仪式推向高潮,却不曾想,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宋芝。 几辆马车进了周家村,一路朝着村尾人最多的地方赶来。 “户部侍郎许大人,贺周家村周宋氏上梁之喜,略备薄礼。” “监察御史李大人,贺周家村周宋氏上梁之喜,略备薄礼。” “顺昌府通判刘大人,贺周家村周宋氏上梁之喜,略备薄礼。” “青川县县令张大人,贺周家村周宋氏上梁之喜,略备薄礼。” 随着被派来送礼的差役一声声道贺,场面一度陷入安静,然后沸腾。 “啥?我没听错吧,连县令大人都给大健娘送礼来了?”开口的老妇人没听过什么户部侍郎监察御史,只知道县令是他们的父母官。 “你没听错,不光是县令,还有好几个大官的名号。” “哎呦喂,大健娘这是发了?这么大的官,送的礼肯定轻不了。” “发不发的,和你也没关系,离远点,刘大脚你那哈喇子都要流菜里了。” “咋没关系,那个什么许大人,当初也是和我拉过手的……” 许大人:风评被害…… 第七十七章 两妯娌的反应 宋芝也是一脸懵逼,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她家新房上梁这样的小事,压根没想惊动这些大人物啊。 再看一旁笑得一脸得意的沈云泽,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这小家伙让人通知了自己舅舅。 宋芝猜的没错,许修远在收到自己外甥的消息后,毫不吝啬地准备了一马车礼物,还“好心”地将这件事透漏给其他三人,这宋婶子可是献出了自己钻研的方子,还救了云泽,是个大好人,他自然要多为她谋些福利。 宋芝上前谢过几位送礼的差役,诚恳地想要留下人吃饭,几人婉拒离开后,在场的周家村人看着堆成小山的礼品,再次议论起来。 “大健娘你这也太有排面了吧,一个上梁,连京城的大官都来送礼了。” “就是说哦,这是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 “呸呸呸,林金花你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别急别急,让我也瞧瞧。” “哎呦喂,这么好的料子,做身衣服穿起来肯定气派。”刘翠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看就要摸上去了。 “啪”的一声,周秀秀毫不留情地给她拍开,“你那臭爪子给我躲远点,这么金贵的东西,被你摸勾了丝你赔得起吗?” 刘翠花被打了竟也不恼,眼神半刻都没从那几匹布上挪走,连连点头,“秀秀你说的对,勾了丝可就白瞎了好东西。” 宋芝也不理会这些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赶紧指挥周健周康把东西搬进屋子,周长喜两兄弟见状,也喜滋滋地上前帮忙,大嫂家真是今非昔比了,以后他们几个侄子侄女,可再也不怕饿肚子了,秀秀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宴席结束,送走帮忙的各位乡亲,沈云泽神秘兮兮地附在宋芝耳边,“宋婶子,这些东西都是你应得的。你放心,我小舅舅他有的是银子。” 宋芝好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舅舅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气。”将两包聚芳斋的点心塞到他手里,“你可别在山里玩得太疯,到时候我和你舅舅不好交待。” 送走所有人后,一家人总算闲下来了,宋芝累得只想睡觉,但拗不过几个孩子,一个个都期待地盯着半屋子的礼品,只好妥协下来。 她先是拿出几包和刚刚给沈云泽一样的点心,一人手里放了一包,“一人一包哦,吃没了别再和我要啦!” 几个孩子眼冒金星,他们就是馋这一口,可没想到娘竟然会这么大方,幸福来得太突然,几个孩子都高兴地跑出去拆自己的点心去了。 周秀秀看着自己手里的点心,“嫂子,我就不用了吧,留给他们几个吃吧。” 说完就要将点心放回到原处。 “给你你就拿着,你在我眼里,和他们几个是一样的,都是孩子。” 周秀秀被说的一脸羞红。 宋芝瞧见她这样子就想笑,拿起旁边的布匹,挨个在她身上比量,“就这两匹吧,一匹鹅黄一匹浅绿,最衬你。” 周秀秀最近很少再去地里风吹日晒,加上吃得好,本身就是个圆脸的她,现在更是白胖白胖的,还带着几分泼辣和俏皮。 宋芝将两匹布直接放到了周秀秀怀里,“正好天气也凉了,你多给自己做两身衣服,怕做不好就去问你二嫂。” 手上传来细密柔软的触感,就算周秀秀再不识货,也知道这是好料子,“不行啊大嫂,多好的料子,咋能给我穿呢,”说到这里她脸更红了,“再……再说了,这么鲜亮的颜色,我……我穿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还是留着给小萍做衣服吧。” 周秀秀从小被几个哥哥拉扯长大,受尽白眼,后来又被张家退了亲让人笑话。虽然性格看起来泼辣,但那都是被逼出来的。 小时候大伯娘(周有田的媳妇)说她是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亲娘,从小就有很多人当着她面嚼舌根,说都是因为她,周长胜兄弟几个才被大伯娘赶了出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她内心深处其实是自卑的。 她有强烈的不配得感,觉得在这个家里,只有带好几个侄子侄女,她才对得起大哥这些年为她做的一切。 后来大哥去世,大嫂一蹶不振,她努力支撑着这个家,日子虽然苦,但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就好像她终于不再是个累赘,她也有用了。 这几个月来,大嫂重新振作,甚至变得比以前还要厉害,家里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可是渐渐的,那股自卑又回来了,就好像这个家,没了她其实也没什么,她又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看着怀里漂亮的锦缎,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灰扑扑的衣裳,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但也是新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穿打补丁的衣服了,而且上次挑选窗帘时,大嫂已经给她买了两身崭新的成衣,只是她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穿而已, “大嫂,我穿出去真的要被笑话了,而且这么干净的颜色,干起活来也不方便。” 宋芝强硬地将两匹布按回到周秀秀怀里,“给你你就拿着,谁敢笑话你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撕烂他们的嘴。” “秀秀,还是那句话,你在我心里,和几个孩子是一样的,以后她们有的,你也得有。” 此时,同样在讨论这些布料的,不止她们姑嫂二人。 刘翠花一脸兴奋地跑回家,见到儿子正好从学堂回来,“学文啊,娘上次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周秀秀那死丫头应了没有?” 听到是这事,张学文就一脸烦躁,都怪爹娘没用,竟然让他去讨好一个弃妇,“娘,我说了多少次了,我看不上她,你等着明年儿子给你考个秀才回来,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啊。” 刘翠花嗔怪地拍了自己儿子一下,“傻小子,那周家真的不一样了,你今天是没看到啊,她家一个上梁而已,连县令和京城的大官都送礼来了。” “那些个礼一看就厚,光是好布料,娘就看到了十几匹,你好好哄哄那死丫头,让她给你抱个两三匹出来,到时候娘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穿去学堂,看谁还会笑你。” “那料子哦,一打眼就看出来不便宜。她家一窝子泥腿子,哪配哦,给你穿才叫好马配好鞍……” “她家现在可是个金窝窝,哄好了她,咱就又能让老周家继续供着你了……” 张学文听亲娘的话,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果然见识短浅,几匹布就迷了眼,重要的是几匹布吗?重要的是宋芝现在和县令,和京城的大官都能说得上话! 第七十八章 搬新家 走在回家路上的周长喜周长吉两对夫妻,同样也在讨论这件事情。 赵玉娥:“大嫂现在真是厉害了,那么大的官都来送礼,这在咱们十里八乡还是头一份吧。” 她一脸的激动和新奇,边说还边手舞足蹈,“我看到那人还从马车上,搬下来那么一个老大的花瓶,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周长吉也在一旁附和自己媳妇儿,“搬那些东西的时候,我都是提着心的,生怕给弄脏弄坏了。” 李水芹微微勾起嘴角,“大嫂一向最疼几个侄子侄女,这次收了那么多好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咱们两家的份儿。” 周长喜美滋滋地提要求,“这回你一定要给我做身衣裳,别光想着几个小的。” 周长吉也看向自己媳妇儿,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和二哥一样的要求。 赵玉娥没好气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开口,“二嫂,上回大嫂进城,送咱们的布还没用完吧,现在二哥和长吉他们两个也算是替大嫂在外奔走,你也别对二哥太抠搜,不然穿的太破了,在外边哪还有体面。” 上次进城选购窗帘时,宋芝就给两家带回了两匹布,让她们别不舍得用。 现在这两匹布还没用完,怎么就又惦记上新的了? “他一个天天在外边给人跑腿,就搬搬抬抬的,还要什么体面,穿上新衣服那不也是浪费。”李水芹声音温温柔柔,说出的话却浇了周长喜一盆冷水,听这话,新衣服是又没了。 赵玉娥撇撇嘴,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家就恶狠狠掐了周长吉一把。 “哎呦哎呦,媳妇儿你掐我干什么。” “我就想掐,”赵玉娥一个白眼,“没心没肺的蠢货,你没听清你二嫂那话吗?” “那是惦记大嫂家的东西呢,就你们哥俩没听出来,还傻乎乎的帮腔。” 周长吉揉了揉自己胳膊,“没有吧,二嫂是那意思吗?” “大哥家本来有什么好东西,也都会往这边送上一些啊。” “人家给是一回事,自己上赶着惦记就是另外一回事。” “都是自家人,有必要计较的那么清楚吗?”周长吉还是想不明白,甚至觉得有些委屈,大哥在时,他们一向不分彼此的。 赵玉娥有些无奈,她理解自己的丈夫,从小都是把大哥当父亲一样,有什么话都直接说,喜欢什么东西都直接要。 当然,这些年周长胜没了之后,兄弟俩也同样不遗余力地帮扶他家的孤儿寡母。 这也是从前赵玉娥对此事虽然有怨言,但也没拦着自己丈夫的原因,毕竟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但有些话她该提点还是要提点,“自家人也要分个亲疏远近,我们三家本就分了家的,如今大哥不在了,他家如今是大嫂做主。” “当然现在的大嫂也很好,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让咱家和大嫂一家人生分。而是想告诉你,大嫂他们如今有什么那都是大嫂的本事,你别没事惦记着大嫂家的东西。” “我没惦记啊,我当然知道那是大嫂自己挣得。” “那你刚才那眼神啥意思,不是也想让我给你做身衣服?” “我那不是想着,二嫂说的也对嘛,大嫂哪次有好东西,不想着我们。” 赵玉娥被自己男人气个半死,说也说不清楚,索性知道对方不是那些个眼皮子浅不知道好赖的,“总之你记住一句话,别惦记自己不该惦记的东西。” 另一边,李水芹也在给自己男人洗脑。 “这些年,没我们两家人的帮扶,他们孤儿寡母的哪能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 “你说大嫂她咋就宁愿把方子献给朝廷,也不告诉咱呢。这钱全都自家人挣不好吗?” 周长喜正因为自己又不能做新衣服而郁闷呢,没好气地回到,“大嫂她现在多厉害,做事肯定有她自己的考量,你瞎操啥心。” 李水芹气结,“我不是看你天天早起,跑那么多酒楼送货,心疼你吗?” “还说啥在外边要体面,我看和码头扛大包也没啥区别。” “码头扛大包,一天能有80文?” 周长喜周长吉现在每天早起送货,下午就去西院捶墨团,一天加一起就有80文的工钱。 “你就看得到这点儿小利,大嫂她这是又捣鼓出新的赚钱营生了,人家挣得那才叫多呢。” “那还不是大嫂有本事。” 李水芹撇撇嘴,“可再有本事,她也没有三头六臂啊,还不是得叫咱们帮忙。我这不是想着,咱们要是也得了那方子,大嫂她也能腾出手来做新的买卖不是。” 周长喜被念叨的烦了,“你是白帮忙吗?大嫂没给你工钱吗?你要是不想挣这钱,村子里可有的是人盯着呢。” 李水芹被怼的没了脾气,转而又说起另一件事,“月香嫂子那小孙女满月,大嫂一出手可就是一个银锁啊,那银锁那么大,怪不得朱家人眼馋。” “你说我们家这几个,小时候可没收过什么银锁。” 那时候周长胜还活着,走镖虽然挣钱,但也都是辛苦钱,哪舍得这么花。 “大壮二强他们几个,小时候少吃大哥带回来的吃食了,还是少玩大哥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了?” “你光看到银锁了,忘了当初那棺材和白事,谁帮忙操办的了?” “再说了,我们现在能吃饱穿暖,那不全是大嫂帮衬吗?不知道你在计较啥。” “别整天想东想西的,有那功夫赶紧把布拿出来,给我做身新衣裳。” 李水芹说不通周长喜,“除了种地就只会干苦力,你不受穷谁受穷?死脑筋一个!”撂下这么句话,李水芹就转身出去找几个孩子了。她得叮嘱他们几句,可不能像他们爹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以后要多往宋芝这个大伯娘跟前凑凑,嘴巴甜一点,有眼力见一点,宋芝现在的好东西可真不少。 她从前就嫌弃周长喜,跟个老黄牛一样,只知道干土里那点活。那时候她羡慕宋芝的日子,周长胜虽然不常在家,但每次回来,好吃的好料子从不少往家拿,虽然也会给她家带,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宋芝更是一个窝窝囊囊的,日子却过得比谁都自在,孩子有小姑子给带,家里又不缺钱,一到农忙时候,自家男人和小叔子又跟着上门帮忙,那时候宋芝的日子村里哪个媳妇儿不羡慕。 直到后来周长胜去世,村里一些人总对她指指点点,也未必没有觉得解气的原因。 第七十九章 参观新屋 宋芝还不知道,因为这些贺礼,在两个妯娌家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她将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后,就开始盘点礼品。之所以让他们都出去,是为了方便以后借着这些大人的名义,她可以拿出系统里买的东西。 粗略地看一下,这些贺礼还是集中在布匹、器具和吃食这类,实用性较强的物件上。 其中较为惹眼的,是一对青瓷直颈瓶,釉色温润,淡青如远山,瓶身素净无纹,线条流畅雅致,宋芝打算到时候将它们摆在堂屋两侧,端庄又耐看,低调不失雅致。 还有一只粉彩杏林春燕纹瓶,绘工细腻,其上杏枝与燕子栩栩如生,色彩柔和不艳不俗,到时候插上几根含苞待放的枝条,想来应该是颇为应景。 将这三只较为金贵易碎的瓷瓶挪到安全的地方,宋芝打开一只竹制提盒,里面摆放的是一套青瓷茶具,一壶四杯,配一个小巧的茶船。宋芝拿起其中一个杯子仔细打量,杯身是匀净的淡青色釉,触手微凉,细腻光滑,分量压手却不沉。整个杯子都被打磨的极为顺滑,半点毛刺也无,一看便知是精心烧制、挑选过的好瓷。 正好用来日后待客。 然后就是最大头的布匹类,似乎是担心宋芝这个“乡巴佬”不识货,宋芝从中还看到一张清单。 两匹云纹绫缎,青蓝与月白各一匹。将对应的两匹布挑出,宋芝小心抚摸,料子垂顺柔软,对着光一照,还会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农家能见到的好料子。 四匹素色软缎,鹅黄、浅绿、浅粉、浅灰各一匹,前两匹已经直接让周秀秀抱了出去,浅粉就留着给周萍做衬裙。 四匹厚实的棉布,宋芝已经让周康和周健给两个叔叔家各送了一匹,其余的就留着做冬衣。 其他零零碎碎的,包括粟米白面、红糖蜜饯、腊肉咸鱼、点心茶叶米酒等吃食,熏香、铜盆、毛毡地毯、储物缸等,在农家都是极为体面又实用贺礼。 宋芝知道这是许修远为了感谢自己,特意给自己做脸面,其中未尝没有自己献出魔芋方子的原因。 几人百忙之中,还不忘准备这些东西,虽然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只是对着下人一句吩咐的事,但这个情,宋芝不能不承。 想了想,宋芝点开系统商城,麝香、龙脑香、珍珠粉,再来一些金箔和朱砂,既然是人情,那就不能不还,正好送他们一些自己高端定制的墨锭,说不定还能趁此,在京城这个高端市场打开销路。 一场秋雨一场寒。 自从下过雨后,气温就开始骤然下降,新房的建设速度也跟着加快。 十一月十八,李木匠团队定制的各种家具陆续搬进了新房。 十一月二十,新房的火墙火炕第一次烧了起来。 翌日,许修远离开青川县,离开前派人给宋芝捎信,说他临时接了一个南下的差事,沈云泽还要在她家“寄养”一段时间,并附上100两的伙食住宿费。 信中还说了,他和李大人都非常喜欢宋芝送给他们的“尧光墨”,能否请她再做几锭,就要那种带描金的,他要拿回去送人,价钱好商量。 喜欢就好,总算没有白费她一番心意,为了缩短墨锭的晾晒时间,在许修远他们离开青川县之前将墨锭送到他们手上,宋芝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系统里买了不少加速阴干的工具,现在看来也是值得的,这不就有生意上门了? 宋芝还要继续帮人“带孩子”,顺便把描金墨锭加入待办事项,思量收他多少银两合适。 五天后,全家欢欢喜喜搬进了新房,一同搬进新房的,自然还有沈云泽几人。他们住进了剩下的两间东西厢房,沈云泽和狗剩一间,两个护卫一间。 对了,现在狗剩也有自己的名字了,叫沈阔,是沈云泽的贴身小厮。 一群人站在温暖的房间里,身上的寒气都去了九分。 沈云泽一脸惊喜,“没想到这火墙竟真如此神奇,”他一脸期待地看向宋芝,“婶子,这制作火墙的工艺,能否请你出面,和施工的匠人打听一番,我可以出钱。” 宋芝疑惑,“京城如今没有火墙吗?” 沈云泽摇头,“京城的贵人们都是靠炭盆取暖,穷苦一点的人家,一入冬便是考验,几乎是向老天挣命。” “官宦人家日子能好一点,但对于我外祖父外祖母那个年纪的人来说,冬日仍然是道坎儿,尤其是我外祖父,早年随先皇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不少暗疾,我想让他日子好过一点。” 宋芝了然,冬日柴贵,那些生活在城里的底层百姓,有时可能比住在村里的更加艰难。沈云泽一个膏粱子弟,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是十分难得。 “你能有这份心,你外祖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不用问匠人,稍后我就把图纸送你,匠人那里,也是从我这获得的图纸。” 沈云泽一脸惊喜,宋婶子原来这么厉害吗? 对于沈云泽这火墙是惊喜,对于宋芝家几个孩子和沈阔来说,这新房简直就是福窝窝。 几个孩子一脚踏在用方砖铺就的平整地面上,东瞅瞅,西望望。一会儿伸手摸摸新砌的土灶,一会儿又凑到桌旁,轻轻碰一碰那几张还带着木香的新椅子,生怕一不小心给摸坏了,连声音和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周秀秀也没比几个孩子好到哪去,她摸着自己房间床上,那叠得整整齐齐新做的棉被,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现在去你们各自的房间看看吧。”宋芝话音一落,几个孩子飞快地就从堂屋跑了出去。 正北的三间正房,宋芝一间,周秀秀一间,另一间是个大的套房,分割出内外两间。 等天气再凉一些,为了节约柴火,几个孩子就要全都搬进大的那间正房。 但在此之前,宋芝打算让他们先体会一下住单间的快乐。 东西厢房靠近正房的两个房间,分别是周萍和周安两个小的住着,大一点的周健和周康,在稍远一些的第二间,两个第三间房,是留做客房用的,同样在第一天就有人入住,就是沈云泽一行人。 所有房间一应物品,大到床、衣橱,小到水杯、坐垫,全是新的。 甚至很多东西,都是宋芝从系统超市里买来偷梁换柱的。 那生活水平,不止上升了一个档次。 第八十章 又怀啦 午后日头渐暖,院门虚掩着。 “大嫂,在院子里吗?我们也来瞧瞧你们这新房。”赵玉娥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李水芹、何月香、孙婶子几个相熟的妇人就站在她的身侧,手里都带着东西,有的是一小把红枣,有的是几捆干柴。 之前上梁的时候,已经送过礼了,她们今天就来添个趣儿。 几人早就商量好,在下午做工前先来这边看看,也提前和宋芝通了气。 “在呢,快进来。”宋芝听到声音就穿过院子,去给几人开门。 “呦,这房子不光外面瞧着气派,内里也是叫我开了眼了,这院子也太大太齐整了。”最先说话的是嘴快的孙婶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左右打量,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好像生怕鞋底的灰弄脏了院子一般。 “这多好的一块地啊,侄媳妇儿你咋还种上竹子了,种上一片菜地多好。”郑氏看着一小片竹林,忍不住有点心疼,“这玩意儿咱们山上不到处都是?你啥时候用了就去山上扛呗。” 话音一落,竹林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白团子突然出现在郑氏眼前,还发出“嘤嘤嘤”的叫声,疑似在控诉这个两脚兽竟然敢打它口粮的主意。 众人被冷不防出现的团子吓了一跳,看清眼前的萌宠后,又不禁失笑,“这小家伙的耳朵倒是好使。” “何止呢,她这是听懂了郑嫂子的话,不高兴了。” “她这肉也长得太快了,大健娘,你平时都给它喂什么东西了,我都想给我孙子来点了。” 几人最近在宋芝家做工,对团子也都熟悉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将野兽给养成这么胖的。 一群人说说笑笑着进了堂屋,只是望着满屋子亮堂的陈设,都忍不住小声抽气。 “我的天,这屋子……地主老爷家也就这个样子吧。”赵玉娥伸手摸了摸那对青瓷直颈瓶,又赶紧收回手,生怕给碰坏了。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被这对瓷瓶吸引,一个个探头探脑,又不敢靠得太近,“这瓶子真漂亮,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玉娥我看你是说错了,咱们这儿的地主老爷家,也未必有这好东西,这可是大官送给大健娘的,不说价钱,就这份儿体面,整个青川县谁有啊。” “大嫂,这是什么,看着金灿灿的真晃眼。”李水芹拿起案几上一只高脚金色烛台,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 “呀,还真是,这玩意儿不会是金的吧。”赵玉娥也伸过头去打量。 “哪能啊,金的我哪敢明晃晃地摆出来。”宋芝失笑,“这是我从当铺里淘的烛台,那掌柜的说上边涂的是金色的漆料。”实际上是宋芝从系统里买的,她比较中意这个造型而已,上边的莲花栩栩如生,同套系还有放香薰的架子,摆在她的房间。 “这成套的桌椅,摆出来就是敞亮气派……” “桌子上咋还铺了一层布呢?” “凳子上绑的是啥啊,坐上去又软又暖和,冬天再也不怕冰屁股了。” 宋芝听着几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不急也不燥,遇到问题就耐心解释一番。 穿过堂屋,几人先是去了周秀秀房间。 阳光透过暖黄色的窗帘,柔柔地洒进屋里,照得满室温暖。 床上宣软的被褥还散发着皂角的香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偌大的房间,靠墙打了满满一墙的柜子,角落里,是宋芝特意为周秀秀设计的雕花梳妆台,上边摆放着上次她自己挑的桃木梳子。 还有宋芝送给她的各种配饰,发簪、头绳、绒花,最贵重就是一根银簪和一对珍珠耳环,对于宋芝来说,没花多少钱,但肯定是用了心。 当然,这些都被周秀秀放进了小首饰盒里,不方便给众人展示,也没谁会不知轻重把盒子打开。 “这么好看的布料,就当帘子用啊。” “大嫂现在生活也讲究了,咱们谁家不是用纸糊着挡挡风算了。”李水芹说这话时,不自觉流露出酸味,但大家也都没在意。 宋芝心想,这才哪到哪啊,要不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都想买几块玻璃镶上。 “这房间好啊,不光床上能住人,冬天睡那边炕上,这炉子一烧火一点,就不怕冷了,而且屋子宽敞,住个四五口人都不成问题。”一道突兀的叫好声响起,众人纷纷向身后望去。 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正从门框内探出半个身子,贪婪地打量整个房间,拍手叫好呢。 见众人齐齐望过来,她也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是趁机略过人群钻到了最前边。 “大健娘,我今天是代表全家来恭喜你们乔迁新居的。” “说的挺好听,咋就好意思空着两个爪子来呢。” 刘翠花瞥了一眼说话的何月香,“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以我们两家这关系,还用的着送来送去玩那虚情假意一套吗?再说了,人家家里,可什么都不缺,能看上我带的那仨瓜俩枣啊。” 带仨瓜俩枣来的众人:…… 宋芝:“刘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先不论咱两家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就说这送礼吧,讲究的本来就是一个心意,谁会在乎多少呢?平时大家互相处着,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我宋芝是不在乎什么仨瓜俩枣,但我看重的,是大家的心意。” “就是。” “有些人就会舔着大脸。” 众人纷纷指责。 “为了烘干新屋子的潮气,这几天房间就没断火,这会儿人一多就热起来了,咱们不如趁着现在天气还没彻底变凉,到外间的亭子里喝喝茶,聊聊天。”眼看刘翠花在众人的指责下,依旧没皮没脸地打量房间,甚至还想上手摸摸崭新的被褥,宋芝适时往外撵人。 众人知道有刘翠花在场,他们也不可能再继续参观下去,心里有些怨怪刘翠花,但也都一个个识相地退出房间,“还喝啥茶,大健娘你快歇着吧。” “是啊大嫂,这些天你也累坏了,我们就直接去东院做工了,你不用管我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着不情愿的刘翠花就往院外走。 这时,院外传来何月香小闺女周小燕急切的声音,“娘,奶奶,你们回去看看吧,大嫂回来了!” 第八十一章 生意规划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喊,难道还要我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迎接她?”何月香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朱家重男轻女,从前朱秋莲在家当闺女的时候就没有好日子,如今回去吃白饭,朱家能忍这么久,全靠想占周家便宜的心撑着。 如今眼看着占不到她家便宜,朱秋莲在娘家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你这孩子,慌里慌张的,跑啥跑,咋就半点没有人家小萍稳重。”郑氏给小孙女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是跑的急了还摔了跟头。 被夸稳重的周萍:和团子打滚中,勿扰…… 看着自家娘和奶奶转身就要往东院去,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样子,周小燕上前支支吾吾,“朱家奶奶和亲家大伯、亲家大娘也来了。” “哼,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当初咋就听了媒人的胡诌……” 眼看着自己亲娘又要开骂,骂完朱家骂媒人,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周小燕眼睛一闭心一横,“娘,大嫂说她怀孕了!” “怀就怀呗……啥?谁怀孕了!!!”原本还风轻云淡的何月香发出尖锐爆鸣,其余人也都长大了嘴巴一脸吃惊。 要知道,朱秋莲可是在孩子满月当天就回了娘家啊,那不就是说,还在月子里就怀上了? 虽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在场谁不知道,朱秋莲生产的时候差点一命呜呼,那可是元气大伤,这……这小两口怎么就那么心大呢。 宋芝更是觉得自己好像吞了一只苍蝇,遥想满月宴那天,她还自觉好心的劝人家要爱惜身体,人家心里指不定觉得她是多管闲事呢。 算了,尊重他人命运是成年人的修养。 就是不知道这第二胎真要再有点啥事,朱秋莲还有没有那么幸运能再捡回一条命。 郑氏和何月香带着周小燕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周有树家,周大虎看着自己那瘦得不成样子的媳妇儿,又生气又心疼,再听她说怀孕了,心中那一点气也淡了,只剩下高兴和心疼。 朱秋莲在自己丈夫怀里哭得不成样子,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在娘家把这两年在婆家没吃的苦,都给补上了。 她一回家,奶奶和几个嫂子就把全家烧火做饭的活计丢给她,刚开始还好,至少还给她一口饱饭,虽然伙食照周家差得远的多,但好赖不用饿肚子。 但后来见她拿捏不了周家,饭都不让她吃饱,甚至还回到了从前非打即骂的日子,不到两个月,她就再次骨瘦如柴。 以至于上山捡柴,直接晕倒在山里,被同村人发现送到土郎中那里,朱家人才发现她怀了孕,就赶紧借此上门找周家讨要好处。 宋芝可不管那边的热闹,她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做什么事也不用再小心翼翼了。 送走所有人,她躺在自己偷偷买的席梦思床垫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几个月,她不光要和周秀秀周萍挤在一起,还躺在一动就吱呀作响的硬床板上,可以说每天起来都是腰酸背痛,没睡过一个舒服觉。 现在好了,她不光独享大床还可以睡高级床垫,只要没有人来翻她的床单被褥,就没人能发现的了。 她也和家里人说了,以后她不在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进她的房间。 宋芝美滋滋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一份炸鸡,然后歪靠在床上,查看“沃土拾光”的游戏界面。 这段日子,宋芝即使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仍然会忙里偷闲到游戏中进行收割和播种。 但级别越高,升级所需要的经验就越多,以至于她现在才堪堪20级。 不过已经基本上可以实现靠系统自给自足了。 她现在拥有良田20亩,水井一座,鱼塘两方,畜牧场5亩。还解锁了初级粮食加工厂一座、蜂箱两个、酿酒台一座和一间小餐馆。 如今系统的各项产出,一部分是给系统直接回收,另一部分就是进行细加工,出售加工后的产品,例如面粉、精米、白酒等等。 种子商城中,不仅解锁了各种粮食蔬菜,还新增了棉花、亚麻、大豆等经济作物,宋芝一键收割了1亩地的棉花,减去系统任务回收的500斤,仓库里还有500斤的储量。 游戏里的棉花种子,是最优质的长绒棉,与大禹朝如今大面积种植的粗绒棉比起来,不仅产量高,而且纤维更长,织出来的布更加柔软细腻。 宋芝想着来年开春,先试种一些,观察长绒棉在大禹朝本地的产量和生长情况,若是日后能推广起来,哪怕少冻死一人,那也是一件好事。 鱼塘里现在只有草鱼和鲤鱼,宋芝印象里好像后期可以养殖淡水虾和小龙虾。 至于畜牧场里,目前主要还是鸡鸭等家禽和牛羊这些常见牲畜,虽然种类不多,但现在鸡鸭每日光产蛋就上百颗,宋芝除了偶尔拿出一些混在自家的蛋篓子里,其余全部给系统回收。 尽管前些日子,沈云泽在山里给她搞来不少宝贝,但她还是缺金币啊。 她如今已经陆陆续续开通了日用百货、药品、武器、书籍、防御工具等品类,不仅每个品类的开通费用逐步递增,就是每个品类下的商品,也都不便宜。 就拿上次买的麻醉枪来说吧,10万金币一把,一把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子弹用光麻醉枪就被系统自动回收了,下次再想用,还要重新买,简直比现代的某些黑心商家还要坑。 不过宋芝试验了一下,并不是每种武器都带有这种“自动销毁”的属性,她后来买了一把弓弩,现在还在仓库里躺着,估计这个功能,应该只是针对热武器这种,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东西。 还有药品类,除了常见的一些药品,价格和实际差不多外,那些听起来效果就很好的药丸,个个天价。 上次为了救朱秋莲买的那枚“益气强心丹”,同样花了宋芝10万的金币。不过贵是贵了点,但是效果也确实很好,对于救回了两条人命来讲,也算是值了。 偏偏宋芝在经历了玩游戏猝死后,现在是十足的没有安全感,没事就翻翻系统大药房,看看有没有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宝贝。 于是什么速效止血丹、金创愈合散、强行续命丸……通通花大价钱安排上,她生怕自己有个万一的时候,金币花完了买不起救命药。 只是这么一整,金币也确实花的差不多了。 第八十二章 习武 大房子住上之后,宋芝如今的任务,就是系统和现实世界,双线挣钱。 系统里好说,现在天气冷了不好进山,那就按部就班地升级。反正如今也没有那么紧迫的升级需求了。 至于现实中,她们做的第一批墨锭,已经快要晾晒好了,大概四十块左右。 说实话宋芝其实还没有想好,这批墨要怎么出售。 她上辈子并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不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宋芝自信,自己做出的墨锭绝对比市面上大多数的墨都还要好,但她如今原料、人手都有限,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铺陈开来。 她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 第一条路,是同魔芋生意一样,寻一家或几家靠谱的笔墨铺子,直接供货给他们,自己只做幕后的货源。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省心省力,不用抛头露面,也不必操心铺面选址、伙计招用、客源流量等这些琐碎杂事。 商家有现成的门路,稳定的客源,只需要按时交货,就能很快变现,回款快,风险也小。哪怕日后量做大了,也只需要埋头制墨,不用应付繁杂的店面经营。 但坏处也很明显,利润会被商家层层盘剥,到手里的银钱,除去原料成本,和日后招工付的工钱,最后也可能只剩个辛苦钱。 甚至命脉还拿捏在别人手里,人家可以压你的价,压价不成甚至可以联合起来搞封锁,就算你货物再好,卖不出去也白搭。 第二条路便是自己盘一间店面,自家人做掌柜,从制墨到售卖一手包揽。 这般最是占名头,宋芝是有点想法和抱负在身上的,她是想打出自己的品牌,不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在墨锭上留下“尧光墨”三个字。 如此做,最大的好处就是利润全落在自己口袋里,一分不用往外掏。她可以慢慢打磨自己的字号,做出口碑。 日后是想涨价降价、推出新品种,还是想定制高端货,全都自己说了算。 长久来看,无论是从赚钱的角度,还是积攒名气的角度,第二条路都远胜给人供货。 可难处也摆在眼前,盘店、装修、雇人,投入都不小,而且偌大的一间铺子摆在那里,也不可能只卖墨不卖别的,笔墨纸砚、书籍这些,她系统里都有,但总要有个出处,而且真做起生意来,也不能全都依赖系统,那她就还要去跑进货渠道。 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做好的,尤其是在她疏无人脉的情况下,这些必然要投入不少的精力和金钱。 再者,她没有经营的经验,没有稳定的客源,刚开张说不定还会冷清一阵,若是到时候周转不开,很容易压着本钱动弹不得。 宋芝一手扶额,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笔身上轻点,思来想去,她心中渐渐有了数。 只供货,太亏。只开店,根基不稳,风险太大。 倒不如试试二者结合,稳妥又有奔头。 先寻找合适的合作商家,尝试小批量供货,快速回一波血,还可以借着他们的路子,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为自己的“尧光墨”打响名号。 另一边,再慢慢寻摸铺子,以自家制作为主,做精做细,立住字号。等自己的店铺走向正轨、有了名气,她还可以通过自家的铺子来调节市场,控制市面上“尧光墨”的定价。 她制墨卖墨,是为了挣钱,可也不想只是用来挣钱。等到她的制墨队伍拉起来,墨锭能大批量生产的时候,她也想试试,能不能把墨的价格打下来,让每一个读书人,都能用上平价且质量上乘的好墨。 至于挣钱,自有高端市场在等着她。 事情既已决定,宋芝便提笔写了两张字条,等明天周长喜二人送货时,分别送给徐掌柜和姜掌柜。 今日没有制墨的任务,宋芝便到东院将字条交给二人,环顾一圈院子里交头接耳的众人,没有看到何月香的身影。 “月香嫂子还没过来吗?”谁不想听听八卦呢。 “她呀,今天应该是过不来了。” 宋芝这么一问,其余人也都不压着声音,七嘴八舌地就说上了。 消息来源,从家里过来的周长喜周长吉二人,以及各家跑过去听墙头的大孩子小孩子。 “那朱家人真是好大的胃口,这回一开口就要500斤粮食。” “何止呢,人家还说了,还得给他们20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不然就要拉着秋莲去把孩子拿了。” “啥?20两?以前没有大健娘的帮扶,我们一年也挣不了5两,他们咋敢一张嘴就要20两的。”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家朱家也这么说,”开口的婶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宋大妮的语气,“现在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周家村有钱?” “你们家一个村长,还扒上了宋芝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别给我说连20两都没有,没有你们就去给我借!” 那婶子说完才觉得不合适,看向宋芝不好意思道,“我是学秋莲那个不讲理的娘呢,这是她的原话,原话哈。” 宋芝对此并不在意,她知道宋大妮什么德性,只是好奇朱秋莲的反应,“那秋莲也同意娘家这么做?她难道还真想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月香嫂子一家啊。” “那也是个拎不清的,”赵玉娥忍不住吐槽,“说是这次回来,都瘦得没了人样,真不知道咋想的,那样的娘家要她有什么用!在周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她竟然还惦记那个吸血的娘家。” 赵玉娥在娘家很受宠,所以实在理解不了,朱秋莲这种上赶着找虐的行为。 “可能到底还是觉得,娘家是她的退路吧。”李水芹也插上一嘴,“好赖这回吃了苦头,也算是醒悟了,没真被娘家的三言两语,就哄着拿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 宋芝听到这里放下心来,只要肚子里的孩子拿捏不要周家,那朱家应该是讨不到啥好处,“那最后咋解决的,朱家人回去了吗?” 第八十三章 有庄生意 从众人的讲述中,宋芝得知,朱家人最后还是拿走了50斤粮食。 在这个光景,50斤的粗粮可不是小钱能买到的, “是我的话,已经闹到这份上了,那就一粒米也别想从我家带走。”赵玉娥忍不住发表意见。 宋芝也点头表示赞同,“就是,这50斤粮食给出去那就是白搭,一点好落不下不说,人家说不定还埋怨你抠门呢。” “那可不咋滴,”孙婶子开口就印证了宋芝的话,“听说老朱家几人骂骂咧咧地回家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什么等老周家求到他们那一天,让他们吃屎都抢不到一口热乎的。” “大话谁不会说啊。” “也是看在秋莲肚子里又怀了一个的份上,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朱家饿死人啊。” “你们说大虎那孩子也是,咋就那么猴急?” “也不一定是大虎,看秋莲也不像个安分的……” 众人聊着聊着就开始跑偏,往少儿不宜的路上越跑越远。 …… 第二天一早,宋芝在新家的大床上独自醒来,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她哼着小曲儿起床,简单地洗了把脸,然后涂抹着在系统超市里买来的面霜。 宋芝拿出明亮的镜子,仔细端详,还好这副身体的底子好,从前什么都不涂,皮肤也还算细腻,就是不够白净透亮,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好好养护,又不是没这条件。 她就算是当寡妇,也要当个让人羡慕的俏寡妇。 最近太忙很久没有亲自下厨了,昨天答应几个孩子今早给他们做早餐,宋芝便随意梳了个发髻,然后在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忙活起来。 她先是将准备好的瘦肉切丝,放入生抽、胡椒粉、淀粉抓匀,倒上一些食用油锁住水分腌制一会儿,下锅翻炒至断生后盛出备用。 然后锅中加入清水、大米,中火煮两刻钟左右,煮到浓稠时加入切碎的青菜丁。 期间搅拌一下防止糊底,最后再加入炒好的肉丝,焖煮片刻,简单又有营养的青菜瘦肉粥就做好了。 接下来,宋芝打算再做一锅灌汤包,她也很久没有尝过了,很是馋这一口香气满满的浓郁汤汁。 取出陶盆,舀了两碗雪白的面粉倒在里面,缓缓淋上温热的清水,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顺时针搅拌,然后反复揉压,不多时便揉成了一团光滑细腻、软硬适中的面团,扣上个大木盆静置醒发,等着面筋慢慢舒展。 趁这个时间,将三分肥七分瘦的肉剁成肉馅,加入姜末、葱花、盐糖和生抽调味,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让肉馅充分入味。 接下来便是灌汤包的灵魂所在,肉皮冻出场。 宋芝提前将熬煮得浓稠的肉皮汤放在了外边,经过一夜的时间早就凝固成块状。现在将其切成细碎的丁,加入到肉馅之中,只有这样,蒸出来的包子才会裹着汤汁。 醒好的面团被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面皮。 取一张面皮放在掌心,加入足量的肉馅,细细在面皮边缘折叠出均匀的褶皱,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汤包便码在了蒸屉里,模样精致喜人。 宋芝对她今早的发挥甚是满意,锅里的水烧得沸腾,她将蒸屉上锅,大火猛蒸。 不过片刻,浓郁的肉香,裹挟着鲜美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飘到了院子里。 “婶子,这是什么味道,简直太香了。”沈云泽一身是汗的跑进厨房,他翕动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往热气腾腾的锅里看。 宋芝看着这个一个多月以前,脸上还挂着婴儿肥的小少年,这一个多月在山里疯跑的日子,把人改造的明明白白。 脸上胖乎乎的肉消了很多,下颌线变得利落几分,身形似乎也抽条不少。天天在山里晒太阳,和野兽为伴,小脸和胳膊都晒得黝黑,身上也多了几分野性。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细皮嫩肉,富贵的连狗剩都能觉察出来的小少爷了。 “怎么一大早上,就出了这么多汗?”宋芝将灌汤包用夹子捡到盘子里,顺手递到沈云泽面前,“喏,拿出去吧,晾凉一点再吃哦。” 沈云泽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盘子,愣了一下:婶子这是让他干活? 然后他开心地笑了,“好嘞婶子,我们等你一起吃。”说完就端着盘子一溜烟地跑了。 宋芝没有注意到沈云泽情绪的变化,转过身继续捡了一盘递给后边的狗剩沈阔,“端出去和他们一起坐吧。” 如果说沈云泽这一个多月是黑了瘦了,那沈阔就是完全和他反着来的,似乎沈云泽的肉,都长到了他的身上一样。 宋芝能感觉到,住进自己家之后的沈阔,对人对事都很拘谨,她理解这种心情,不过她也相信,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沈阔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一定能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这个汤汁好鲜啊,这是什么新奇的做法。”沈云泽学着周家几个孩子的样子,小口咬开面皮,抿紧嘴巴,小心地吸溜着滚烫鲜美的汤汁,还不忘抽空吹宋芝的彩虹屁,“婶子你这手艺,比京城里那些大厨也不差多少。” “你要是开酒楼,我绝对做最忠实的食客。”早知道婶子他们吃的这么好,他早就下山了。 宋芝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夹了一个灌汤包,想起沈阔说的,卫影每天早上都带着他和沈云泽习武的事,又给卫影碗里多添了两个。 埋头吃饭的卫影诧异地看了宋芝一眼,一开始他和卫玧是想和大家分开吃的,现在沈云泽是他们的小主人,尊卑有别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但是被宋芝拒绝了,他们也只好客随主便。 宋芝笑盈盈地打量卫影,想起当初在大街上对方拔剑时那摄人的气势,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不过她清楚,卫影只是护卫,想让他做事,必须要沈云泽的首肯。 于是宋芝又给沈云泽夹了一个包子,“云泽,你说让我家几个孩子,和你们一起,跟着卫影习武咋样?” 第八十四章 合作达成 学武? 饭厅里的所有人听到这话都吃了一惊。 “娘,真的可以学武吗?”其中属周康最是兴奋,“我要学我要学,我要学武。” “沈云泽,你让我和你一起学,我把我省下来的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沈云泽摆摆手,“你们想学就一起学,这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只是让他比较吃惊的是,宋婶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宋婶子又看向卫影,毕竟受苦受累的是他,还是要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我没问题,都听主子的。” “哦,太好了,可以学武喽。”周康高兴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两只手不停在空中挥舞,那样子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其他人也很高兴。 “娘,我也能一起吗?”周萍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娘亲。 “当然了,娘不是和你说过吗?学习是积极上进的好事,既然是好事,就不分男女,”宋芝温柔地摸了摸周萍的头,“不过,学武可是个苦差事,就看你能不能坚持喽。” “还有你二康,不要以为学武就不用读书识字,字还是要照样认的。”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宋芝打眼就知道,周康打得是什么主意。 果然,听到这话的周康一脸颓废地坐回到凳子上,“啊?还要学啊,那些字一个个就跟抹了迷药是的,我一看就犯困,我和读书认字,真的是八字不合。” 自打宋芝买回启蒙书籍后,每日有时间就会教家里人认几个字,一个月下来,也有八九十个了。 认真一些的,如周萍周安,教授当天就能把所有内容记下。 差一点的,周健和周秀秀,过后记不住的也总会问两个小的,机会难得,宁可多花些时间和精力,也要跟上学习进度。 唯有周康,是个坐不住的,每天坐在一群人身边,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逗逗这个,一会儿又拉拉那个,要不就是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地破坏学习气氛,搞得现在都没有人愿意挨着他坐。 “娘,你就饶了我吧,这读书识字,比我腿断了整日躺在床上还让人难受。”周康再次试图挣扎,“村里人都不识字,不照样过日子嘛。” 宋芝从前没少对他苦口婆心,讲述读书的好处,但始终收效甚微,她也清楚,可能这个便宜二儿子,真不是读书那块料。 可宋芝绝不允许他当个睁眼瞎。 宋芝扭头看向沈云泽,“云泽,能帮婶子个忙吗?” “婶子你说。”比起让家中人读书习武,宋芝对女儿儿子的一视同仁则更让沈云泽惊讶,要知道,京城里很多官宦人家,甚至还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理论,教给女儿的都是如何相夫教子。 “每天早上你们学武之前,帮我检查一下二康的学习进度。如果前一天我教的字没有认全,那当天就让他在一旁干站着,看着你们和卫影学。” “啊?” “啊?” 两声“啊”同时响起,一道是周康如遭雷击的破防声,另外一道是沈云泽意外又吃惊的声音。 “怎么了,有困难吗?” 沈云泽赶忙摇摇头,“没有问题婶子,我肯定替你好好监督二康。”笑话,他三岁就启蒙了,考考一个刚开始认字的小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这样,周家几个孩子包括周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开始了晨起习武,睡前识字的充实生活。 沈云泽沈阔二人,也和他们渐渐熟悉了起来,慢慢地适应了在这个农家的日子。 …… 这天一早,宋芝带着第一批做好的墨锭,按照和姜掌柜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福运酒楼。 “姜掌柜,今天的事真是有劳您了。”宋芝进门,看到姜掌柜正在盘账,便轻轻将一坛子辣酱放到柜台上。 “哈哈,宋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闻到熟悉又霸道的香气,姜掌柜放下毛笔,笑呵呵开口,“以咱们如今这关系,还不就是说句话的事。” “只希望宋娘子如先前承诺所言,明年这辣酱的产量若是能上来,一定要优先我福运酒楼供应啊。” 吃的越多,姜掌柜就越觉得这辣酱是个好东西。无论是拌菜、做汤,还是烧菜调味,在愈发寒冷的冬日来上一口,四肢百骸都觉得暖融融的,简直是冬日至宝。 “姜掌柜放心,有好东西自然是要先想着自己人。” 二人边说边走进二楼雅间,一刻钟后,雅间的门被敲响。 “你个老姜,大忙人竟然有时间请我吃饭,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传来。 房间的门被推开,“段掌柜?”宋芝没想到姜掌柜请的,竟还是有一面之缘的墨香斋东家。 “还真是巧啊。”段掌柜露出礼貌性的微笑,用眼神询问姜掌柜,这是什么情况。 “二位原来认识啊,这不是巧了吗。”姜掌柜推着有些迟疑的段掌柜,将人按在椅子上,“请你吃饭就吃饭,难道我还会毒你不成?” “你也知道我忙,别浪费我的时间。” “你这话说的,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 “少给我来这套,”姜掌柜给段掌柜倒上茶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墨香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那点摊子,看不看都一个样儿。” “你……你,”段掌柜被老友气得说不出话,因为对方说的很对,现在他就是开店一整天,也未必有几文钱进账。 那砚心堂最近捐银捐粮,在书生圈子里名声大噪,再加上柳家似乎搭上了江南林家的门路,店内货品通通上新,不像他,想卖翰墨轩的两块墨,还得颠颠地跑府城自己去买。 偏偏两家对门开店,衬托之下更显得他墨香斋门可罗雀。 要问他为什么不捐,自然是因为囊中羞涩,从牙缝里省出那三瓜俩枣,真捐出去,也是让砚心堂看了笑话。 姜掌柜拍拍老伙计的肩膀,“你别愁啊,我这不是给你想办法来了吗?” 上次瞧见宋芝和宋远州在酒楼遇见那一遭后,姜掌柜就留心打听了一下,自然是对二人的关系心知肚明。 然而这次想要做墨锭的生意,宋芝没有找自己的弟弟,却麻烦自己一个外人寻摸路子。 姜掌柜人老成精,知道姐弟二人的关系,可能比自己看到的,还要恶劣。 于是,他就想到了一直被砚心堂压上一头的墨香斋,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老友一把。 听到这话的段掌柜眼前一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芝在此时适时开口,“我这里有一庄生意,不知道段掌柜可会感兴趣?”说着,宋芝便将自己制的墨拿出来,放到二人眼前。 第八十五章 朱家人上门提亲 姜掌柜是外行,但段掌柜,在宋芝拿出墨锭的时候,就双眼放光。 他急切地拿起墨锭,仔细端详。 墨锭形制规整周正,打磨得细腻温润,通体色泽是沉敛厚重的乌黑色,哑光内敛,不浮不躁。 段掌柜的眼中,惊喜瞬间炸开,眉头舒展,连连凑近打量,指尖小心翼翼摩挲墨面,语气中满是惊叹,“好墨啊,好墨。”寻常油烟墨多烟粗色浅、胶重发闷,或是质地松散易裂,而这方墨料纯工细,烟火气褪得干净,沉手厚实,一看便是慢烟细炼、精工细作的好物。 他将这方墨锭来来回回看了许久,最后盯着“尧光墨”三字,抬头看向宋芝,“敢问宋娘子,这尧光墨是出自哪里?鄙人孤陋寡闻,怎地从未听说过。” 宋芝颔首,“不瞒段掌柜,这墨锭,是我带着家人一起做的,名字,也是我取的,还未开始售卖,自然是不为世人所知。” “啊,你……我……这……”段掌柜语无伦次,看看宋芝,又看看姜掌柜,企图在二人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这个消息,比他刚才看到如此好的一方墨时,还要吃惊。 这比翰墨轩出售的商品品质还要好上一大截的墨,竟然是眼前这个妇人所做?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随口问了出来,“如此品质上等的墨,娘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听到这话,宋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姜掌柜也一脸不悦,“老段你难道老糊涂了不成,这种话也能问出口。” “失言,失言,”反应过来的段掌柜轻轻拍打自己的嘴,“我这是太过吃惊一时嘴快,绝对没有其他意思,还望宋娘子不要介意。” “无妨。”宋芝将话题拉回,“只是不知这墨锭的生意,段掌柜要不要做。” “做,必须做!”段掌柜重新燃起斗志,“这墨锭宋娘子有多少我要多少,只是不知定价几何?” 如此品质的墨,被当做一店招牌也不为过,他自然是不愿错过。 宋芝将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出,“我曾去多家笔墨铺子考察过,市面上,最差的墨锭,一两重也要卖到1钱银子,而贵店售卖的最贵的墨,当属翰墨轩所制的油烟墨,仅半两重竟要到8钱银子。” “我这尧光墨的品质你也看到了,相比于翰墨轩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两重我要您8钱银子,不贵吧。” 段掌柜点点头,复又摇头,“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毕竟翰墨轩的名气摆在那里……” 宋芝接话,“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尧光墨的定价,不要超过翰墨轩的油烟墨。” “啊?”这下段掌柜更吃惊了。 宋芝并不同他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从实际出发,“如您所言,尧光墨的名气没有翰墨轩的招牌大,那我们只能从价格上找到优势。” “试问,谁会放着一款品质上乘、价格却更低的墨不用,去选择价高又次一等的墨来用呢?” 姜掌柜也跟着附和,“除了那些死要面子的冤大头,怕是没几人会这么做。” 段掌柜有些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迟疑,“这价格上,还能再优惠一些吗?” “段掌柜,这一方尧光墨带来的可不只是墨本身的生意啊,就像这福运酒楼,那些为了魔芋而来的食客,会只点魔芋这一道菜吗?” “哈哈哈,宋娘子果然是做生意的头脑,8钱银子的定价我认了,不知宋娘子手里有多少货啊?” “目前我手里的货不算多,只有四十块。不过段掌柜尽可放心,日后每五天左右,便会有一批制好的墨新鲜出炉,数量只多不少。” 段掌柜微微抽动嘴角,心想这宋娘子也太看得起他墨香斋了,5天卖四十方墨,整个青川县才有多少读书人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品质这么好的墨,他拿到别的县城,转手出一波就能赚上不少,而且到了别的县城,他还可以适当加价,毕竟还有车马费食宿费这些,有溢价很正常。 没管对方的小心思,宋芝继续开口,“只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和段掌柜言明。” “宋娘子尽请直言。” “这尧光墨,我日后肯定不会只供墨香斋一家。不瞒您说,我村子里的工坊已经在建设当中了,不日便会招工,以墨香斋的体量,是绝吃不下这么些货的。” 新房盖好后,宋芝就请匠人沿着西院的临时小作坊继续向西、向外延伸,建造一座完整的制墨工坊,招工的事情也在请村长留意了。 “不过您也可以放心,至少这三个月,在墨香斋靠着尧光墨东山再起之前,我绝不会卖给他人,也可以承诺,日后我这里生产的货物,只要您要,看在姜掌柜的面子和咱们合作于微末时的交情,我一定给您更多的方便和便利。” 彼时,段掌柜还只以为这是宋芝的客套话。直到日后,宋芝的产业链涉及笔墨纸砚等各个行业,商号开遍大禹朝的大江南北时,他才惊觉,自己靠着姜掌柜这个朋友,捡了多大便宜,也庆幸当年没有把这机会拒之门外。 “行!”段掌柜咬牙,谁让现在主动权不在他手里呢,“那四十方墨锭,宋娘子可都带来了?” “段掌柜莫急,咱不急在这一时售卖,”宋芝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道出她的计划,“我听闻半月后,青川学院会主持操办一场诗会,到时候咱们……” 二人听着宋芝的讲述,眸中的惊异更甚,“妙,妙啊!”段掌柜直接拍案而起,他刚才还担心,三个月的时间,怕是只能将将打开市场,要知道,一件货品从问市,到收获市场反馈,建立口碑,是需要时间的。 可是听了宋芝的主意,他觉得三个月的时间完全够了,这尧光墨到时候绝对会一鸣惊人。 姜掌柜也不禁对宋芝再次刮目相看,“宋娘子这主意甚好,老段啊,到时候你墨香斋赚了银子,可别忘了请我这个搭线人吃酒啊。” 回头他得跟东家说一说宋芝制墨这事,毕竟东家的生意,也不止酒楼这一项,说不准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第八十六章 癞蛤蟆成精 事情商定,宋芝从福运酒楼离开后,直奔青川县最大的牙行。 她这三个月的时间,不光是给段掌柜的,也是给自己的,从租铺子到装修、招人,都需要时间。 尤其是看铺子的掌柜人选,她身边暂时还没有能用的人手,不得不多思量考察。 到了牙行,说清楚自己的要求,约定好看铺子的时间,宋芝便准备前往集市,顺便买些东西带回去。 谁知,刚进了菜市街,走到卖肉的摊位附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一间铺子侧门溜出。 宋芝又待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一刻钟后,刘屠户从同一扇门出来,绕到自家猪肉摊子前。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系着围裙,看起来心情不错,目光转到案板上,又拧起了眉,抬手给了旁边闺女一巴掌,“废物玩意儿,这么久也没卖出去一块肉,再天天吃白饭,老子把你也卖了。” 宋芝懒得再看刘屠户这个无赖窝里横耍威风,简单在几家铺子挑了几样东西,大头依旧照惯例在系统超市里购买,然后怀揣着吃到瓜的心情回了周家村。 只是没想到,上一秒别人家的瓜还没吃完,下一秒就轮到别人吃自己的瓜了。 宋芝刚刚驾着马车回到村口,村口的几个大娘就笑嘻嘻地上来说着恭喜, “哎呦大健娘,你怎么还在这呢?” “大健娘,恭喜啊,这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是去县里置办东西去了?是得提前准备准备。” 这一句句话说的宋芝一头雾水,而且几人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住在村头的冯阿婆听到院外的动静,赶紧把宋芝从几人身边拉走,“大健娘你快回家看看,你们家……你们家去人了。” “刚从村口过去,你这会儿走快点,兴许还能追上,你放心,我已经让大丫去村长家叫人了。” 去村长家叫人?难道宋家人又来了? “冯阿婆,这是怎么回事啊?” “朱家……朱家人去你家了。”冯阿婆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朱家人去她家做什么?看着这情形,宋芝也没有多问,牵着马车就往村尾走去。 宋芝走后,村头的几个妇人又开始念叨起来。 “真是没想到,那宋寡妇的要求竟然这么低。早知道我也找个媒人,替我儿子上门说亲了。” “虽然她年纪是大了点,配不上我儿子,可其他条件还是不错的。” “切,你不就是看上人家的大房子了吗?人家能不能看上你儿子还不一定呢。” 最先说话的妇人急了,“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不比刚刚那朱家的鳏夫好上百倍?” 这话其他人倒是没有反驳。 “那姓朱的,又黑又瘦,跟个猴是的,大健娘怎么看上他了。” “那朱家也不是个好去处啊,上次在村长家的嘴脸,你们也都看到了。” “要我说这事,没准还是村长家从中牵线搭桥的,要不然大健娘能同意?” “你们咋就知道人大健娘同意了?”冯阿婆愤怒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那姓朱的,一个头发丝都配不上大健娘,人家又不眼瞎,能看上他?” 冯阿婆刚刚不是不想说出实情,她是张不开嘴,她觉得,把宋芝和那样一个男人放在一起,哪怕是说一说,都觉得是一种玷污。 “啥?没同意,咋可能……人家都带着媒婆,提着礼物上门提亲了。”民间默认的规矩,双方私下商议好了,男方才会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刚才朱家一大家子,还花了大价钱请了鼓乐班子,从大洼村一路吹吹打打,到周家村,逢人便说是上宋芝家提亲的,这么大的架势,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好事将近的样子啊。 “这……这不能吧,哪有人家是这样子做事的。”乡下人再不知礼,也做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刚刚宋芝一脸茫然的表情,再想想朱家人在村长家满月宴那天的所作所为,惊觉那朱家人还真能做出这种恶心人的事。 “还等什么,快走啊,要真是这样,那可有热闹看了。” …… 宋芝赶着马车到家的时候,家门口果然又围满了人。 周有树愤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滚,你们朱家人赶紧给我滚!以后都不许来我们周家村!” “你凭什么让我们滚啊,你算什么东西,这又不是你家,真以为自己当个村长,所有人就都得听你的?我又不是你周家村的人。”朱老太太刻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站你家门口了吗?这事和你有半文银子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周有树胸口剧烈起伏,他恨死了这一家子,当初怎么就和他们结了亲,如今还可能带累了宋芝的名声,“你现在在周家村,我说的话就得听,你们再不滚,我就让人把你们打出去!” 听到这话的朱老太太一点不慌,“我看你们谁敢动手,信不信回头我让我儿媳妇把你们都给辞了,到时候一文钱你们也甭想再挣。” “周有树,你不就是担心这亲事成了,属于你家那点好处,给到我朱家人身上吗?”朱老太太一副看透了人的样子,“我还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到时候我一定让我儿媳妇把你们家的人都给撵回去!” “烂嘴的老虔婆,你给我闭嘴,你再胡咧咧一句,坏我大嫂的名声,我……我就扯断你的舌头丢进粪坑。”周秀秀看着丑啦吧唧的朱福天,气得浑身发抖,就这么一个长得跟蛤蟆像双生子的丑八怪,也配肖想她大嫂? “小贱蹄子,还有没有点尊卑了,知不知道我是长辈!就连你大嫂到时候也得捧着伺候我这个婆婆,你敢对我大呼小叫?” “赶紧给我道歉,不然当心我倒时候给你找个瘸腿的相公!”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真当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宋芝隔着人群总算听明白了,这朱家人,竟然跑到自己家门口来提亲? 谁给他们的自信,觉得自己能看上他朱家的儿子。 她冷着脸走进人群,大伙儿看到她回来,都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大健娘回来了。” “长胜家的来了。” 朱老太太看到宋芝,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急忙亲热地上前,挽住宋芝的胳膊,还白了刚刚说话的人一眼,“什么长胜家的,以后就是我家的了。” “儿媳妇你总算回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啊。” 第八十七章 差役上门 宋芝看着朱老太太那张瓜皮老脸,心里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管她什么老人小人,这朱老太太不要脸的操作,着实把她给恶心到了。她攥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侧身弯腰,猛地借力一掀,一个过肩摔,狠狠将对方摔翻在了地上。 “你个烂冬瓜长毛,我看是坏透腔了,别往我身边贴,我嫌你那一肚子坏水馊臭馊臭的。”宋芝不管朱老太太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疼,叉着腰就痛骂,“谁是你儿媳妇,我男人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你什么时候白发人送的黑发人?” “一天到晚揣着无赖当本事,拿着不要脸当能耐,当谁都不知道你那点算花花肠?” 周围的人都被宋芝的彪悍吓傻了,对着一个老太太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要不是对方年纪实在是大,这会儿恐怕都要有人拍手叫好了。 “你你!”朱老太太哆嗦着手指,半天没从地上爬起来,“你疯了,敢这么对我?” 朱家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老太太扶了起来。 宋大妮接着婆婆的话教训宋芝,“我们一大家子敲锣打鼓、带着聘礼上门,可是给足了你面子,宋芝,你可别给我不知好赖!” “就没听过这儿媳妇没过门,就给婆婆这么一个下马威的!” 朱老太太也反应过来,重新坐在地上拍大腿哀嚎,“哎呦喂,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我们都按照你的要求,提着东西上门来提亲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啊,为啥这样对我一个老婆子。”她就是想坐实两家的亲事。 “我呸!”周秀秀一口吐沫吐进了朱老太太大张的嘴里,瞬间让对方哑了火。 “还有什么不满意?你看看你自己儿子什么德性,长得跟泥沟里爬出来的癞疙宝似的。” “眼睛凸的能当球踢,嘴巴恨不得长到后脑勺,脸黑黢黢活像茅房墙根的黑苔,个头矮得撞了我一下,我都以为是块石头绊了脚,你说说就他这样的,我大嫂多看他一眼,那都是你老朱家祖坟冒青烟。” “还满意呢,要是当那癞蛤蟆成精,卖进店铺当药材的话,那确实挺满意,全身上下没个人样,还不干人事,呸呸呸呸呸,再多看一眼我就要中邪了。” 朱福天平生最痛恨别人说他丑,如今被周秀秀指着鼻子骂的这么脏,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快要气死了。偏偏还长得黑,脸被憋得通红也无人发觉。 “今个还戴了个大红花,我看他是屎壳郎戴花,臭美不自知。” “他是屎壳郎,你这个老太太就是屎壳郎他娘,老臭种一个!” “赶紧带着你家一窝子屎壳郎从我家滚,我家可没有多余的大粪让你们打秋风……” 周秀秀拿出上次怼刘翠花的劲儿,对着朱家人就开喷。 敢觊觎她大嫂,一家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东西。 朱福天听着周围时不时发出的窃笑,感觉整个人都在烧,又听见周秀秀对他的评价,已经从癞蛤蟆升级为屎壳郎了。 他忍无可忍,举起拳头就朝周秀秀冲了过去,“死泼妇,我要锤烂你的嘴!” 周秀秀一直在输出,宋芝却时刻留意着朱家人的动作。 这会瞧见朱福天往她们这边跑过来,她不动声色,只等对方越来越近,然后突然伸出了一只脚,将高速跑动的朱福天绊出去五米远,直接来了个狗啃屎。 “癞蛤蟆吞秤砣,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在我家门口动手?”宋芝阴测测看着把脸从土堆里拔出来的朱福天,“你信不信我给你把脑子里的屎打出来。” “反了天啦,你这女人打婆婆不说,还跟男人动手。”朱老太太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宋芝威胁,“现在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可都知道你宋芝要进我朱家的门,你这么对我们,是想背上不敬婆母、殴打丈夫的名声吗?” 她们今天大张旗鼓的来,就是打的逼她认下这门亲事的主意。 时下风气,露个脚碰个手可能都要成亲,女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她就不信,这宋芝能抵得住议论,能不在乎名声。 宋芝还真能,名声对于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来说,还抵不上一个屁的杀伤力大,至于议论,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问她,如果有人舞到她面前又算什么?当然是算那人不知死活。 “都知道又怎样?都知道就要进你家门吗?在场的人还都知道你儿子是癞蛤蟆成精呢,他就是吗?” “我看你是屎壳郎打饱嗝,屎吃多了,跑周家村来满嘴喷粪,还跟我玩上强取豪夺那一套了,赶紧带着你那丑八怪儿子给我滚!” “听见没有?赶紧滚!”周有树气不过,上前给了朱福天一脚,“癞蛤蟆精。” “贱人!荡妇!”虽然大家都没发现,但朱福天还是黑着一张脸,张嘴就给宋芝造黄谣,“你个臭娘们,你以为谁能看上你一个带着几个孩子的臭寡妇?要不是你勾引我,我会求我娘上门提亲吗?” “现在你说不认就不认,没门!”这大宅子,他朱福天住定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有些人狐疑地来回打量二人,但更多的人还是不信,毕竟这朱家人的嘴脸,他们上次已经见识过了。 “你这癞蛤蟆做啥梦呢,我大哥多高多俊,我大嫂能看上你这样的,谁信啊。”周长喜兄弟俩刚送货回来,就听见这丑东西,说大嫂勾引他,本来作为小叔子,不应该在寡嫂再嫁的事上多嘴,可这一家人,明显是耍不要脸。 “就是说啊,大健娘能看上你啥?看上你土地公的身材,还是看上你拎过来那仨瓜俩枣。”敲锣打鼓提亲,就拎了两斤干菜,三斤粟米,寒碜谁呢。 “那可说不定,这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宋寡妇守寡几年了,指不定口味就变了呢。”王婆子在看到朱家人上门提亲的时候,还拍大腿地觉得可惜,早知道她就用这招了,还是她太要脸了。 后来看宋芝骂朱福天,她又觉得庆幸,差一点被指着鼻子骂的就是她儿子了。 但这会儿这张嘴又憋不住,总想呛宋芝两句,可刚说了她又有点后悔,这几次都没在宋芝这里讨到什么便宜,她不会也给自己一个过肩摔吧。 想到这里,王婆子又往自己儿子身后缩了缩。 第八十八章 找了个小先生 “王婆子,你也五十多岁了,咋滴,你是看上那癞蛤蟆成精的朱老三了?” “哈哈哈。” 都不用宋芝说话,人群中就有婶子怼了回去。 宋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王婆子,只冷冷看着朱福天,眼神如刀, “你说我勾引你?何时何地,可有人瞧见替你作证?” 朱福天刚要开口,宋芝冷若寒霜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本朝律令,凡市井乡野、街巷之中,若有心怀歹念、刻意捏造是非者,凭空编排他人私隐短处、污人清白、败坏名节,以流言蜚语挑拨是非、四处散播谣言,损毁良人声誉者,依律惩处。” 宋芝眼里带着威胁与戏谑,“现在你再来说说,我是在何时何地,勾引的你?” 朱福天被宋芝的话吓了一跳,但还是心存侥幸,“你……你就是勾引我了。” “那天在周家吃饭,你……你瞧了我好几眼,众目睽睽之下,盯着我一个外男,你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是什么?是你长得太奇特,我大嫂没见过成了精的蛤蟆呗!”周秀秀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样子。 “我不管,就是她勾引的我,现在我们来提亲,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宋芝要进我家的门,这事你必须负责!”朱福天耍起了无赖。 “宋芝啊,你听我一句,我们同村又沾亲带故的,我不会害你,”宋大妮唱起了白脸,上前想拉宋芝的手,又想起了婆婆吃的过肩摔,尴尬地停在半路,“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老三他勤快又踏实,肯定能帮你一起养孩子。” “再说了,你娘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们是打着吃你绝户的心思啊,最近正商量怎么从你手里糊弄出魔芋方子呢。” “那是你的娘家,对上他们你可是天然劣势,可我们不一样,老朱家人多,你放心,绝对护得住你和孩子。” 宋芝讥讽地看向宋大妮,“我看你这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想吃绝户的,可不止宋家一个。” “你这是什么话,别不识好人心。” 宋芝冷哼,“行了,赶紧从我家滚吧,不然我就真报官了。” “听到没有,赶紧滚!”周有树怒斥,“再不滚,我们就抄家伙动手了!” “赶紧滚!” “滚啊!” 周围的人听了村长的话也赶忙助阵。 这时,人群外的周长旺气喘吁吁挤了进来,“爹,县衙来人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一道陌生的声音就从人群外响起,“请问这里是周家村周宋氏宋芝的家吗?” 一旁的朱家人看着对方身上的官差服,不由得心头一紧,难不成真的是来抓他们的? 宋芝闻言出列,微微弯腰福了一礼,“民妇就是宋芝,敢问差爷这是?” 领头的差爷对着宋芝做了个拱手礼,“我们是来给宋娘子送拟好的契书,以及州府给您的赏赐来了。” “知府大人听了您捐献魔芋方子的事,很是高兴,下令封宋娘子您善人称号,还命人制作“惠济一方”牌匾一块,赏赐上等锦缎二十匹、良田十亩、纹银两百两,以此彰显朝廷体恤万民、嘉奖善举之心。” 宋芝刚要行礼感谢,又听那人说,“县令大人也命我等,带来了锦缎十匹,纹银一百两,这是大人替青川县百姓感谢宋娘子您的大义无私。” 宋芝郑重行礼,“多谢知府大人、县令大人,民妇愧不敢当,日后定当恪守本心,多行善举,体恤乡邻,不负朝廷褒奖。” 宋芝知晓,朝廷奖励她献方子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想拿她做典型,鼓励更多的人站出来为大禹朝做贡献。 “宋善人的话,在下定会传达给县令大人。” “在下姓郑,是青川县的捕头。” 宋芝从袖子中摸出一个荷包,让周健递到郑捕头手里,“有劳郑捕头和几位弟兄跑一趟,今日家中有事,不便请几位入内,这些还望郑捕头拿着,替我请弟兄们吃酒了。” 这是民间报喜的规矩,连行贿都算不上,宋芝也不怕围观的人看着,反正她也是要扯虎皮做大旗的。 郑捕头看了看围观的众人,听懂了宋芝话中的意思。 “善人家怎么围了这么多人,您若有什么麻烦,尽可如实相告,我如果做不了主,还有县令大人呢。大人说了,万不可让为朝廷做出贡献的人寒了心。” 郑捕头是真心实意为宋芝出头的,朝廷发出收集麻芋子的告示后,他岳父家所在的村子,仅一个村就挖了3万斤的麻芋子,他媳妇从娘家回来后,终于不是再苦着一张脸了。 大禹朝是鼓励经商发展经济的,知府大人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将麻芋子输出到其他地方,极大缓解了顺昌府的财政压力。 “捕头大人,是这样的……”都不用宋芝自己开口,在一旁憋了半天的赵玉娥就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 郑捕头越听脸色越黑,这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竟然能做出敲锣打鼓上门逼亲这种事。 “善人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他们一个教训。” “要是人人都效仿他们这种做法,我青川县的女子,岂不是人人自危?真是有伤风化,恶劣至极!” 他朝身后的几个手下一挥手,“都给我带走!” 朱老太太脸都白了,“啥……啥就要给我们带走,我们不就是上门提了个亲。” “你们这是散播谣言,企图污蔑善人的名声,善人虽然不是官职,但和员外郎一样,在朝廷都是有备案的,岂能让你们这等刁民随意污了名声。” “快带走!” “不能带走啊。”朱秋莲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何月香跟在她身后,愤恨地盯着她。朱家人刚到的时候,她就回家叫这个不争气的儿媳,让她出面劝自己娘家人赶紧走。 可朱秋莲说什么也不来,一会儿说自己胎像不稳,怕人多给冲撞了,一会儿又说朱家人对她非打即骂,不会听她的话。 何月香能不知道朱家人不听她的话吗?她要做的,不过是给宋芝一个态度,让宋芝知道,她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朱家做的事,和他们无关。 可这个怂货,忘了当初是谁救了她这条贱命,推三阻四就是不肯来,却在听说县衙来人的第一时间跑过来为娘家人求情。 此刻的何月香,想做恶毒婆婆的心情达到了顶点,甚至生出了让儿子休了这个搅家精的想法。 第八十九章 看铺面 最终,朱家人还是全部被带走了。 据说带头闹事的朱老太太和朱福天分别被打了十大板和二十大板,还被勒令,敲锣打鼓沿着他们的来时路,一路给宋芝道歉,澄清事实。 朱家人的这些事,宋芝懒得去管,她现在忙着招呼人把牌匾挂上,这可是她的荣誉,也为她今后行事多了一层保障。 “往左一点,对,再回来一点,右边再高一些。” “这是咱们知府大人的字吗?还怪好看嘞。” “惠齐一方,娘,这是啥意思啊。”周康仰着头看着牌匾上的字发问。 众人:…… 沈云泽:“那个字念济,惠济一方。” “惠为仁心善举、普惠恩泽,代表体恤众生、施慧于民。济有帮扶救助、济世安邦之意,含纾困解难、厚德济世之怀。” “整体的意思,就是夸赞婶子以宽厚之心造福乡里,用实际善行润泽一方百姓。这牌匾既赞颂了婶子守望相助、造福乡梓的担当情怀,又彰显了朝廷对心怀苍生、乐善好施之人的肯定,对仁厚德行、济世善举的高度赞誉。” 一群人都在看着沈云泽一张嘴叭叭叭,竟然将简简单单四个字,解读出这么多含义。 宋芝不禁在内心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小小年纪,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和别人不一样。 她这个成年人,也只是觉得这牌匾是夸了她做好事的意思。 当天下午,宋芝就在她自己的小厨房一顿捣鼓,然后端着几盘松软甜香的小蛋糕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错,宋芝充分利用一家之主的优势,给自己加盖了一间小厨房。倒也不是为了搞特殊,而是为了她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时,师出有名。 看着几个孩子吃得喷香,尤其是沈云泽这个见惯山珍海味的少爷,也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宋芝一脸都是得逞的笑。 “怎么样云泽,喜欢吗?” 沈云泽“嗝”的一声,打了个饱嗝,然后脸色羞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宋芝,“喜欢,婶子做的东西都太好吃了。” 这些日子在山里野惯了,连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刚刚这一幕让舅舅瞧见,非教训他不可。 宋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婶子以后每天都给你做怎么样?”她有作弊系统,懒得做时大不了就买。 “娘,你偏心,到底谁是你儿子啊?”又吞下一个蛋糕的周康不满地抗议,“凭什么只给他做,不给我们做。” 周健抬起手给了没出息的弟弟一巴掌,“傻了吧,娘就算给沈公子一个人做,还能让咱们干看着不成?” 周健对沈云泽身世是有所猜测的,再加上他年纪最大,考虑的要多一些,便始终不能像弟弟妹妹那样,自在地面对沈云泽,只客气地叫沈公子。 “嘿嘿,大哥你也别光说二哥,我看你也没比他聪明到哪去,两个一样是傻的。” 哥俩咬牙切齿看向说话的妹妹,真烦,要是说这话的是小弟就好了,他俩肯定要上去教训他。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听一旁的周安接话,“就是就是,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哪有凭空掉馅饼的理?大哥二哥,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你们两个竟然都不懂吗?怪不得读书认字那么……” “笨”字还没有出口,周安就被两个哥哥压了在下,“小样,你还想教训我们。” “还就是就是,看我不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时刻牢记什么叫长兄如父,二康,快挠他脚心。” “哎呦,娘,姑姑,快来救我,”周安拼命挣扎,“你们太过分了,明明是三姐先说的,凭什么都来对付我。”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们笨了。” 然后,是更激烈的手段。 宋芝不去管三个好大儿,反正老大老二心里有数,不会真对周安做啥。 她只笑得和善,目光灼灼地看着沈云泽,“咋样云泽,想不想天天吃小蛋糕。” 沈云泽被她这好像盯猎物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婶……婶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以咱们的交情,就是没……没有小蛋糕,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会义不容辞。” “真的?” 沈云泽点点头,“比真金还真。” 宋芝:“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他们几个也认得一些字了嘛,要不你得空的时候,教他们学学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这些,给他们讲讲都是什么意思。” “啊?婶子你要我给他们当启蒙老师吗?” 宋芝皱皱眉,“这算启蒙老师吗?用不用拜师之类的。”她对这些不是很懂,原主更是一窍不通。 沈云泽赶紧摆手,“应该不用吧,我就是好奇,婶子你也不缺钱,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送去学堂?” “送学堂的话,小萍就不能和哥哥弟弟们一起了,我不想区别对待。之前一直想着,能不能多花些银子,将教书先生请到家里来,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萍坐在旁边,刚刚还带着笑意的小脸,此刻有些落寞。 宋芝安抚地摸了摸周萍的头,然后打趣沈云泽,“怎么样啊,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沈公子,做我家的小先生啊?” 沈云泽很是意外,当初婶子让周萍这个丫头和他们几个一起练武,如今为了不区别对待,更是想直接将教书先生请回家。 这待遇,满京城世家小姐中,也就当初自己的娘亲,定国公府唯一的大小姐享受过吧。 想起亲娘,沈云泽的眼神又有些黯淡。 宋芝疑惑,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情绪怎么瞧着不对劲了? “怎么了,大家族中,这些有讲究吗?比如法不轻传,师不顺路这些,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不用为难,我再寻摸寻摸。”就是没有这个现成的这么好啊,京城大官家啊,读书见解肯定深刻又独到,还能更进一步拉进自家与沈云泽的联系,多好的机会啊。 “不是的婶子,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好久没有读书了,正好能顺便温习一下。”实际上启蒙书籍他早就滚瓜烂熟了。 于是,沈云泽作为小先生,教授周健几人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九十章 恩断义绝 宋芝这些天跟着牙行的陈牙人看了好几间铺面,都不甚满意。 这几间铺子,不是地势偏僻,来往行人稀少,难以招揽客源,就是屋舍狭小局促,格局逼仄,施展不开,或者售价太贵,加上装修等后期投入,着实叫宋芝肉痛。 陈牙人建议宋芝可以先租一间大一点的铺面,但宋芝又不愿。 她在后世见多了那种,瞧着租客生意兴隆,就动歪心思摘桃子的黑心房东,她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经营打响名气,最后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陈牙人见辛苦奔波多日,还没有个结果,索性一咬牙一跺脚,“宋娘子,鄙人手里还有一间铺子,也是做文人生意的。位置佳地方大不说,价格也公道,只是……” “您但说无妨。” “只是这铺子,有些官司在身上!” 陈牙人一边在旁引路,一边说起这个铺子的麻烦事。 铺子原是卖字画书籍的,原东家姓李,在东边最热闹的街市,生意也算不错。 可几个月前,李姓东家突发急症撒手人寰,只留下家里妇人,带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儿过活。 “本以为婆家好歹要念点亲情,照拂一二,哪曾想都是些狼心狗肺的,”陈牙人咬牙切齿,边说边观察宋芝反应,“明达兄过世尚不足百日,尸骨未寒,母女三人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婆家人就盯上了这铺面和后边的宅院。” 陈牙人与李明达有些交情,因此说得时候格外痛心疾首,实在是看不下去李家人的做法,这才应李家母女所托,拼着可能惹上麻烦,也接下了帮她们卖铺子的这桩差事。 “张口闭口就是女儿家不能继承家业,变着法儿的是要霸占这份产业呀,摆明了就是要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铺子更近了,陈牙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要说这李家人,做事不光没有体面,还没有下限。” “他们不光是要抢夺房产铺子,竟还逼那寡妇,改嫁给自家小叔子,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实则是,不光想名正言顺把明达兄的产业全吞了,还看上了那刘寡妇带过来的嫁妆!” 宋芝想到了婆家想要吃绝户,却没想到这一家子,连人家的嫁妆都惦记上了。她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些。 “当初李家,或者说是明达兄这一房,就是靠着刘寡妇的嫁妆才起来的。刘家在前朝时就专营字画生意,家里有不少名家大作。” “后来改朝换代,家世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据传那刘寡妇手里,有洛神赋图的真迹,不论真假,好东西肯定是有的,这不,就被这些豺狼虎豹盯上了。” 同为女子,如今又都是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宋芝不免对这位刘寡妇同情起来,原主虽然软弱无能,但婆家小叔子小姑子都是好的,村里人这些年对他们也都颇有照顾。 在现代被吃绝户的都不少见,更何况在这个女子地位低下的封建社会。 “陈牙人大义。”宋芝称赞道,这铺子不说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挣不到什么中人钱,还可能给自己招一身骚的麻烦,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陈牙人却没有选择人走茶凉坐视不管。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陈牙人倒是个实诚仁义的。 陈牙人叹了口气,语气也添了几分唏嘘,“我也是想着能帮则帮。” “只是如今这铺子的生意,早就被李家人搅得一塌糊涂。刘寡妇孤苦无依,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整日被婆家上门逼迫,连正常日子都过不得。也是想着卖给旁人,落个清静,那李家人能欺负她们母女,却未必敢欺负到旁人头上。” “但说到底,这铺子还是有隐患,搞不好还得卷入是非里,轻则惹一身麻烦,重则可能连生意都做不安稳。这其中的利害,我还是要同娘子讲清楚的。” “不过也正因如此,那铺子的价格绝对远远低于市价。” 一路行至铺面门前,宋芝抬眼望去,整个铺面是两层木质小楼,形制简约端正,没有繁复雕饰,却自带着一股清雅文气。 临街木门紧闭,色泽沉敛,檐下窗棂皆是细木格纹,素净雅致,不沾市井粗鄙之气。 陈牙人上前轻扣门环,不一会儿,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木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探出门来,正是李明达的大女儿李静姝。 李静姝一身素布衣裙,头上未戴半点饰物,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疏离和憔悴。 见敲门之人是陈牙人,李静姝放下心来,“陈伯伯是你呀。”又看了看站在陈牙人身后的宋芝,她想到什么心头一喜,将大门完全拉开,扯出一抹笑,将二人迎了进去。 宋芝见这情形,心下了然,定然是李家人没少上门闹事,没多说什么,她跟着陈牙人就走进了店内。 踏入铺中,一股淡淡的陈旧木气,混着若有似无的残墨香扑面而来。 “家母身体不适,还望二位见谅,今日便由我为娘子引路。” 宋芝自无不可,开始在女孩的介绍下,打量起整间铺面。 一楼是临街的铺面,陈设依旧是字画铺子的样式,靠墙立着两排博古架,只是架子上空空如也,只余下零星几个摆放字帖的小架子,架身木纹温润,看得出往日精心养护。 “母亲担心有人来闹事,便让我和妹妹将所有物品都收了起来。娘子若是接下这铺面,那些字画也可一起打包卖给娘子。” 这句话倒是让宋芝心动了一瞬,她正愁自己的铺子没货可卖,若是摆上些字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穿过前堂铺面,顺着角落窄窄的木梯缓步走上二楼。 楼上比楼下更为安静,采光柔和,三面皆是细密的木格窗,掩着半旧的素色窗纱,隔绝了街外的嘈杂。 整层格局雅致开阔,靠墙立着一排宽大的木书柜,想必往日也是盛满典籍诗卷,如今同样空着,窗边还设有几张临窗书案,案上静静摆着闲置的镇纸与素笺。 这铺子里的摆设克制淡雅,没有华美器物,却处处浸着笔墨人家的清逸风骨。 宋芝对这间铺子很是满意,几乎不用怎么修整,只再按她的意愿打几件货柜,便拿来就能用,可以省去她好多心思。 第九十一章 扣帽子 但生活没有捷径,省去的心思,总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宋芝很满意这个铺面,正要随李静姝去后院,与刘寡妇详谈时,铺子外就传来一阵吵闹。 “天杀的刘清禾,你克死我大儿子,断了他的香火还不够,现在他才死了几天,你竟然就私会野男人。” “大家快来看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守妇道的女人,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我可怜的大儿子,他才没了多久,你这个放荡的就忍不住了吗?” 铺子门口,刘寡妇的婆婆刁翠姑扯着陈牙人的袖子,终于抓到了刘寡妇的把柄一般,痛心疾首地对着往来人群哭诉, “哪个好心人来给老婆子评评理呦,我儿没了,我这个老婆子心疼她拉扯两个孩子不易,隔三差五就上门照顾她,给她做饭洗衣,恨不得将那饭喂到她嘴里。” “她可倒好,一天到晚骂我那早死的儿是短命鬼,骂我是个老不死的,甚至还将我打出门去,不许我见两个孙女,呜呜呜。” 刁婆子倒打一耙,对着围观的人控诉, “我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原来她早有外心啊,今日竟叫我撞见,她……她与野男人私会,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老婆子要拉着你们见官,把你们沉塘,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 刺耳的骂声炸得满院都不安生,宋芝前往后院的脚步被打断,身旁的李静姝听到这些话,双眼发红,捏着手绢的手都在颤抖,她猛地转身,想要立刻冲出去,将那满嘴污言秽语的老太婆赶走。 这时,一双苍白瘦弱的手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静姝,别冲动,她到底是你长辈,咳咳。”刘清禾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久病的气弱,身旁站着同样被气红了眼的小女儿李静婉,“你若是冲动了,咳咳,吐沫星子也会把你淹死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吗?”李静姝满脸愤怒。 “娘亲别怕,我和姐姐会保护你,我现在就出去把他们打跑。”李静婉同样被气红了眼睛,小拳头恨不得舞到刁婆子脸上。 “静姝,看住你妹妹,她还小,出去会吃亏,你们两个,都在后院等着。”刘清禾声音很小却带着坚定,“娘今天就和他们来个了断。” 宋芝看着一身素衣的刘清禾,面色泛着久病的苍白,两颊没半点血色,眉眼温顺柔和,瞧着弱不禁风,仿佛稍稍用力就能被打倒。 可是那一双眸子极沉,不见半点慌乱与悲切,只有一片笃定与决绝。 刘清禾穿过低矮的月门,在刁婆子的咒骂声中,一步步走到前院。 她对婆婆刺耳的话置若罔闻,只走到被牵连的陈牙人面前,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连累陈大哥卷入无端的纷争,实在是不好意思,您为亡夫做的已经够多了,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记得陈大哥的恩情。” 陈牙人原本是愤怒至极,但这愤怒也不是冲着刘寡妇去的,对这个可怜人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刁婆子见状,却像是捉奸在床一般兴奋起来,“好啊你们这对狗男女,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来眉目传情这一套,真是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 “是啊大嫂,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大哥吗?我大哥生前,可是待你不薄,你给他连生两个赔钱货,他可是从未说过你一不是!”李明义满脸愤怒,装的是一副替兄长不值的样子。 周围不明就里的路人,对着刘寡妇和陈牙人一阵指指点点。 “这两个人看着人模狗样,不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吧。” “都被老婆婆带人堵了,咋还不可能呢,男人才死多久,这野男人就上门了。”没人在意跟在刘清禾身后出来的宋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寡妇和陈牙人身上。 “要说没点啥,哪个男的会没事往寡妇家跑。” 也有听说一些风声的周围邻里替二人说话。 “刘寡妇平时为人和善有礼,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最近这老婆子没少上门,每次过来都吵吵嚷嚷的,不像个善茬。” 见舆论并没有如自己所愿一边倒,刁婆子继续开炮, “我儿年纪轻轻,身体一向康健,呜呜呜,我先前还痛心,他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这个老娘。” “可今天这一遭让我撞上,我算是想明白了,他定是撞破了你们的奸情被活活气死,甚至……甚至就有可能是你们害死了他!”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怎么好端端的,还牵扯上人命了? 刘清禾却是十分淡定,她早就看透了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他们朝她泼什么脏水,她都不觉得奇怪。 从前,她总是顾忌丈夫的颜面,那么端方持正的一个人,她不想让他死了还被人议论,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总是想着忍忍就算了,等这些人发现她油盐不进后,总有放弃的时候。 可今天她发现,她从前的想法大错特错,忍让只会让这群人更嚣张,还会牵连别人,这群无情无义的人,同样会将丈夫的名气搞坏,甚至还会不顾一点亲情,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再忍下去,可能连两个女儿都护不住,说不准什么时候母女几人就会被吃干抹净。 此刻的刘清禾一身素色衣裳,立在铺子阶下,鬓角挽着素髻,没有半点脂粉,眉眼清瘦,脊背却绷得笔直。 她冷冷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李家母子俩身上。 声音不卑不亢却掷地有声, “明达在世时,上事老母,极尽孝悌,凡有忧者,未有不应,吃穿用度,奉养无缺,为人子者,无愧于心;下抚手足,倾心相助,凡事担当,从不推诿,为人兄者,无愧于人。” “他一生行事磊落,于母于弟,从未有半分亏欠。” “可你二人却屡次登门,恃强相欺,觊觎遗产,妄图巧取豪夺我母女立足之资。今日更是造虚妄流言,罗织无根之罪,企图污我清白,谤我名节。” “一言一行,皆在折辱孤孀,败坏先父名声,清辱家门清誉。” “夺我生计,欺我幼女,毁我清白,辱我亡夫。” “今日我忍无可忍,便狂背一次,替代先夫,代我两个女儿,与你们这对不仁不慈、不悌不义的母子,断绝关系。” “自此以后,我们母女三人,与你李家恩断义绝,再不登你李家门半步,不沾你宗族情分半分,亦不受你半分折辱!” 第九十二章 铺子掌柜找到了 这话一出,放才还低声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宗族从不是虚无的血缘名头,而是实打实的生存依仗。 田产家业靠宗族维系,灾年饥馑靠宗族接济,邻里争端靠宗族决断。男子娶亲、女子婚嫁、子弟读书科举样样需要宗族点头托举。 没有宗族的庇护,孤儿寡母,那便是人人可欺的异类,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吃干抹净。 “弟妹,切不可冲动行事啊!”连陈牙人都忍不住劝告。 也有好心的妇人劝道,“静姝她娘,你有什么难处苦楚,说出来大家替你讨公道,可别做傻事,你这是把自己和两个丫头,往绝路上逼啊。” 刘清禾不为所动,“自从我夫过世,婆母和小叔三番四次上门逼迫,未曾有族中人出面劝说半分。” “他们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想从我母女身上撕下一块肉,喝上一口汤。” “这样的宗族,不要也罢。” 其他人的态度不知道,宋芝却对眼前这个女人刮目相看,这个时代敢于特立独行,自己趟出一条路来,足以见她心性坚韧。 “刘氏!你要死要活,我管不着,但你休想带走我李家半分财产!” “李家的财产?”刘清禾轻蔑一笑,“你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土里刨食,哪里有半分财产!” “过了几年好日子,就真以为这好日子是靠你们本事得来的?” “这铺子,包括其他几处产业,哪个不是靠我刘家扶持补贴才有今天,今日你不过是欺我刘家无人罢了。” “不过你们的美梦怕是碎了,我家所有的产业,官府契书上,写得都是我刘清禾的名字,你们休想沾染半分。” “你……你放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都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就是我的!”刁婆子耍起无赖。 “你若不服,尽可去官府告我,到时候我会让你连同二房,将这些年花我的银子一分不差地全都吐出来!”刘清禾眼神变得狠厉。 “你!”李明义拉住还要撒泼的老娘,“嫂子,你可以脱离宗族,可静姝和静婉是我李家的骨肉,你可要多替她们想想。” “我们同娘一样,与李家恩断义绝!”李静姝拉着妹妹从后院跑了出来,挡在妈妈面前,“二叔,你别想拿我们做筏子威胁娘亲。” “傻孩子,我和你们奶奶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和你妹妹好!”李明义继续蛊惑,“你娘她这个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抛下你们改嫁了,到时候她带着你爹留给你们的财产,去养别的男人和孩子,你们可就没人管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陈牙人,“你看这不,就有人惦记上了。” “李明义,你不要将世人都想得如你般龌龊!”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刘清禾便索性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都扯了下来,“你说我对不起你兄长,可真正对不起他的是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入土的第二天,你就上门逼迫我嫁给你,午夜梦回,你可见你兄长来找你,质问你?” “哦,不对,你不是要嫁给我,你是逼我给你做小,毕竟你有妻有儿,竟还妄想做齐人之美的美梦!” 宋芝震惊,再次被惊碎了三观,其他人听到这个瓜也都惊的合不拢嘴。 小叔子娶寡嫂,竟然还是让人家做小。 在这群淳朴人的认知里,只有那些个富贵人家,才会纳妾,他们这群泥腿子,能娶上一个就不错了,这姓李的还真敢想。 “你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李明义没想到他这个一向自诩大家闺秀的嫂子,竟然真的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将这件事说出来,面对大家的指指点点,他再次将脏水泼了回去,“明明是你,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妄图吞没我大哥留下的财产,说不定我大哥真是你们害死的,狗男女啊!” 这时,宋芝终于找到机会插句嘴了。 她走到李明义面前,冲着他摆了摆手。 “你有病吧,晃什么晃,你谁啊?”刚刚还装得义正言辞的李明义,被宋芝这一举动搞得莫名其妙。 “咦?没瞎啊,这不是能看到我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刚刚和刘娘子在后院议事的,明明是我这个妇人,她出来时,跟在身后的也是我,可你们偏当看不见。”宋芝白了他一眼,嘴上是对他说,实则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陈牙人为了避嫌,特意在铺子门口等候,可你们却睁着眼说瞎话,非要往他们二人身上泼脏水。” “我呀,还以为你和你老娘的眼皮,都糊了屎,一个个眼盲心瞎呢。” “哪来的小娘皮,跑来掺和我家的事,你信不信我老婆子撕烂你的嘴。”刁婆子三角眼倒竖,恶狠狠盯着宋芝。 “啥叫掺和你家的事,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没听见我说,刚刚在后院和你儿媳妇待在一起的人是我吗?上赶着给自己儿子戴绿帽的老娘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啊!” “人家陈牙人是好心带着我来看铺子的,我为他证明清白咋了?我再说一遍,他连后院的门都没进,与你儿媳妇私会的,是我这个要买铺子的妇人!” “想霸占人家孤儿寡母的财产,想吃寡嫂家绝户就直说,光明磊落一点我还敬你们是条汉子,光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呸!真是隔夜的剩饭配臭汤,恶心透顶!” “贱人,贱人!”刁婆子指着手对宋芝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给他俩拉皮条的,年纪轻轻,对我一个老婆子大呼小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烂裤裆的贱人,你说,你拿了他们多少好处!” 宋芝冷哼,“我劝你放屁时要慎重,人老屁松,你要是兜不住屎就把那玩意儿缝上,别到处喷粪。”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能随便污蔑的,我可是在官府都有备案的善人,你嘴巴一张,我就成了那撮合奸私的淫媒,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挑战朝廷的威信!” 第九十三章 诗会入场 “我管你是什么善人恶人,别想吓唬我老婆子,这是我们李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刘清禾,你别以为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小贱人帮手,就能把我刁翠姑糊弄过去,这铺子是我儿子留下的,那它就是老李家的。”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连个带把儿的都没给我儿子生,你凭什么霸占着我李家的产业?” 刁婆子横眉冷对,一副要耍无赖到底的架势。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了声,“这是……是周家村的宋娘子,收麻芋子那个。” “我嫂子的二叔家的表哥的小舅子,娶的就是周家村的姑娘,她从娘家回来可说啦,人家宋娘子,可是得了知府大人的褒奖,朝廷认证过的大善人,才不是什么拉皮条的。” 一句“大善人”喊的宋芝羞愧地低下了头,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嗷嗷嗷,原来献出啥子魔芋方子的人,就是这位婶子啊。” “人家可是把自己的营生都拿出来,让朝廷带着我们一起挣钱,是大好人啊。” “那这么说来,还真是这老婆子往儿媳妇身上泼脏水啊。” “可不咋滴,这刘寡妇的性格,我们邻居都知道,不可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 “啧啧啧,儿子才死几天啊,就上门欺负人孤儿寡母的。” “呸,小叔子也不是个东西,竟然想让寡嫂做小,屎壳郎垫脚装高个,他咋不上天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朝着李家母子扔了个烂菜叶,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脸!” “畜生!” “败类!” “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李家母子一边挡脸,一边试图做出解释。 然而没人再听他们胡诌,二人只好灰溜溜地逃了。 “今日多谢宋娘子仗义执言,”店铺内,刘清禾对宋芝行了一礼,又满脸愧疚地朝陈牙人道歉,“给陈大哥添麻烦了,若是有任何流言传出去,您尽可带着嫂夫人来找我,我一定同她解释清楚。” 陈牙人摆摆手,“我家那位是个直爽明事理的。” 三人没有再继续谈论此事,转而谈起今天的正事。 “前边两层楼的铺面,加上后边院子,和四间屋子,我原本的出价是220两,今天宋娘子帮了我大忙,我就痛快一些,200两,今日就可去官府过契。” 这些日子看了那么多铺面,宋芝对青川县的房价也有所了解,这个地段这么大的铺子,最低也要250两,甚至还有溢价的空间,这个价格确实不高。 “不过您今日也看到了,我那婆母和小叔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放弃。” “哼,铺子到我名下,他们若是还敢上门闹事,我就直接将人打出去,然后扭送官府,不会和他们费半句口舌。” 宋芝话锋一转,转而说起别的,“刘娘子,您这边把铺子卖了,是有什么打算吗?”她听陈牙人说了,这刘家也没什么人了。 “我原就想着,李家那对母子贼心不死,我就是将产业贱卖,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刘清禾叹气,“现在我们断亲脱离宗族已成定局,这青川县就更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 “我想带静姝静婉,回祖籍看看,说不定能寻到几位远亲,求得一丝庇护。” “就算不能,这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娘仨容身的地方吧。” 宋芝沉默良久,这才开口,“这世道,无根无萍的女子想要体面地生存下去,谈何容易,更何况是背井离乡。” “刘娘子,我这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看?” “宋娘子但说无妨,我看的出来,你是个心地良善的。” “想必陈牙人也同你讲了,我买下这间铺子,也是想做文人生意的,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打算用来售卖自家制的墨锭。” 刘清禾还没来得及惊讶,眼前这个农村妇人竟还有制墨的手艺,就听宋芝继续开口,“只是如今铺面暂且定了下来,但这看铺子的人选却迟迟没有着落。我就是一个泥腿子,身边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人脉。” “不过,”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清禾,“我如今倒是有些想法。” 刘清禾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心跳如鼓,可还是有些迟疑,“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你招来更多麻烦。” 宋芝笑得温柔,完全没了刚刚与刁婆子对阵时的气势,“不去想这些,你只说自己愿不愿意。” 刘清禾看着宋芝那双明亮热情的眼神,可耻地心动了。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也瞧得出来,刘娘子你谈吐风雅,见识不凡,更何况有你坐镇,还能替我招揽一些从前的客源,说起来倒是我占便宜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我们要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就当是为两个孩子着想,那事就这么定了。”宋芝感觉有刘清禾在,这店里的事,她能少操心一多半,至于李家母子,还是那句话,敢来闹事她就报官。 “我听静姝说了,你们原先还有不少货物,你看这样行不行,等铺子装修好了,你再重新摆出来,卖了钱还算你们的。正好我还发愁,没什么东西可以撑起铺子门面呢,有了这些货物我又能省去寻找货源的麻烦了。” “这怎么行,之前说好了的,货物随着铺子走,谁买了这间铺子,货物就归谁。”当然了,他们说的货物,都是一些寻常字画,那些珍贵一些的,说不准比铺面还要贵。 “就这么说定了,你别和我客气,日后这铺子装修,前前后后一摊子事,还得指望刘娘子你帮我看着呢。” 宋芝一锤定音,当即就带着刘清禾去衙门过了契。还顺便领着刘清禾到郑捕头眼前转了一圈,到时候李家开祠堂断亲,说不得会闹起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提前在衙门混个脸熟。 就这样,宋芝花200两,获得了个临街的二层铺面,刘清禾一家铺子虽然是卖了,但也不用搬家,还暂时住在后院,顺便帮忙盯装修进度。 宋芝回村前,又去段掌柜那里转了一圈,再有几天就是诗会,他们的计划也要开始了。 关乎着她的尧光墨能否一战成名,她得再去确认一下。 “宋娘子你就放心吧,人我已经找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保准我们尧光墨一出场就一鸣惊人!” 第九十四章 又遇宋远州 谢逢秋独自站在诗会门外的青石阶下,他一身旧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针脚细密的补丁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却依旧掩不住满身清贫。 手中一只老旧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方新墨、一台旧砚和一根用了很久的毛笔。 他是城中的寒门书生,父亲早亡,寡母靠给绣庄绣帕子将他抚养长大。幼年时,邻居中有位老秀才,闲暇时曾教过他识字,老秀才说他很有读书的天赋。 只因这一句,母亲便拼了命的托举,从此不分昼夜,为他积攒学堂的束脩。 好在他也的确有些天赋,19岁就中了秀才,如今也能靠抄书换些碎银,减轻母亲养家的压力。 今天这诗会的帖子,就是往日抄书店铺的东家送给他的。 谢逢秋整理好思绪,抬步正要迈上台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 “呦,我当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大老远就闻到一股穷酸味,原来是我们谢大才子来了啊。” 张世文摇着一把折扇,玩世不恭地走到谢逢秋面前,眼神里全是奚落与鄙夷,“学院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今日这诗会,为了感谢前阵子的捐银捐粮,还会邀请县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参加吗?为什么还会让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进去啊。” 张世文的声音不低,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好多认得二人的人,都围过来凑热闹。 “啧啧,你这一身行头,你让我咋说你,”张世文上前两步,故意用折扇挑了挑谢逢秋的袖口,看着那毛边与补丁,他一副叹息的语气,“谢兄你要是有困难就说啊,我们这些人,作为同窗,还能不帮你?” “你这一身行头出场,不是丢咱们青川学院的脸吗?” 接着,他又轻敲了两下谢逢秋手中的木匣,“别告诉我,你还带了你那些寒碜的笔墨过来,难道你不知道此等诗会,都是会准备这一应用具的吗?”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脑袋,“瞧我这记性,谢兄哪里会有机会参加诗会,更别提那些准备的上等笔墨,谢兄怕是用不惯吧,哈哈哈。” 身旁另有几个书生,也一脸嫌弃地跟着起哄, “可别到时候不识货,闹出来什么笑话。” “就是,咱们青川学院可是青川县最大的书院,今日这诗会,来得也都是我青川县的头面人物,你这一身穷酸,不是来丢咱们书院的脸嘛,也不怕污了大家的眼。” “我可都听说了,今日不光是我青川县的文人参加,顺昌府很多文人墨客,都慕名而来。” “谢逢秋,你到底是来参加诗会的,还是来打秋风的,不会是听说福运酒楼,今日包揽了诗会的酒水菜品,你跑来贪嘴的吧。” “也难怪了,谢兄不知道要抄多少书,才能吃得上福运酒楼的一道菜。” 刻薄尖酸的言语如针,字字扎人。 谢逢秋面色平静,面上没有半分被人奚落的窘迫和怯懦,他抬眸直视张世文和他身后的几名书生,声音从容,却带着几分傲骨,“诗会以文会友,向来只论才学,何时论起了家境和衣着?夫子也教导我们,君子重德不重衣,锦衣华服皆是外物,读书人立于天地间,怎可凭衣衫论高低,以贫富定尊卑?” “张兄纵然家境优渥,却这般以貌取人,未免失了读书人的气度。” “好一个以文会友!”张世文冷笑一声,折扇一收,指着院门中早已布置好的亭台楼阁,“你瞧瞧周遭众人,哪个不是衣冠文雅、气度不凡,唯有你格格不入。诗会讲究风雅气韵,讲究眼界格局,你连副上好的笔墨都不曾见过,真以为运气好,考上了个秀才,你就懂诗文雅趣了?” “作为同窗,别怪我没提醒你,强行附庸风雅,是会被笑掉大牙的。” “哈哈哈!” 张世文说完,就一甩头,高傲地朝着台阶迈去,身后一群人也都附和着大笑离去。 谢逢秋没有太过在意几人的态度,反正自从他今年秋天以不错的名次考上秀才,却拒绝了府城书院的招揽,转而进了青川学院之后,这样的场景就时有发生,他们总是嘲笑他假清高、不知好歹,他已经习惯了,他知道这是失败者的嫉妒,他不在乎。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段掌柜和他说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对不对。 算了,都已经来了。 谢逢秋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他身姿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虽然衣着破旧,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为贫贱所折的书卷气,步履从容,全然不将周遭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另一边的宋芝,随众人缓步踏入诗会所在的郊区别院。 这里并没有刻意铺张奢靡,却是大户乡绅手笔,布置清雅华贵,处处透着温润底蕴。 入园青石长街干净整洁,两侧老树虬枝苍劲,园中遍植红梅、腊梅,一簇簇繁花缀满枝头,暗香浸在微凉的空气里,沿路还点缀着假山怪石,成片的青竹为冬日添上了一抹翠色。 园心临水处建有一座雕花暖亭,飞檐翘角,木梁窗棂雕着梅枝兰纹,做工很是精巧。 亭内整齐摆放着数张的檀木案几,形制雅致,打磨得温润光亮。每张案上,都备好了成套的笔墨纸砚,旁设青瓷暗纹茶具,其内热茶氤氲。案间摆着各式各样精巧的糕点、干果蜜饯。 亭中四角还安放了炭盆,盆中炭火融融,为室外的寒凉增加一丝暖意。 前来赴会的文人书生,已经陆续入场,他们或穿着锦缎棉袍,或身披毛绒大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 众多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群中,宋芝瞧见一个形单影只身形单薄的身影,他坐在角落,借着炭火的暖意,活动着微僵的双手。 周围热闹喧嚣,他却好似被一切隔绝,或者说,他隔绝了这一切,只沉静地望着亭外几株寒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逢秋转身,碰巧在宋芝收回视线前一刻二人四目相对。 宋芝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 谢逢秋颔首,他大概猜到,这便是他今日真正的雇主了。 第九十五章 墨香引蜜蜂 确认过合作人选后,宋芝整个人便放松下来,优哉游哉地四处打量着这古代的诗会。 那边厢,一群仆役已在结了薄冰的湖边,架起了一副烧烤架子,几人抬着偌大的朱红漆木托盘,缓步走来。 宋芝瞧着盘中的生肉肉质紧实,色泽是浅红色,还带着淡淡的山野腥气,不似猪肉,却也猜不出是什么。 正疑惑间,一道声音从旁响起,“今日诗会,这别院的主人马员外,特意备了新鲜的野鹿生肉,现烤现吃,滋味最是鲜嫩,也最是滋补,你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吧。” 宋远州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捐粮献银也就罢了,这里可是诗会,是文人学子聚集的地方,你到这里做什么?” “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你跑这里丢人现眼吗?文气这种东西,可不是你有钱就能装出来的,待会人家万一点到你让你品诗,我看你怎么办,先说好啊,到时候丢了脸,你可不能说认识我。” 宋芝没想到在这里都能遇见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斗大字不识,你就会吟诗作对了?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 “你能和我比吗?”宋远州伸出手指着亭内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瞧见没有,那桌子上摆的笔墨,可都是我砚心堂一文钱没收,拿出来供在场众人免费使用的。” 他声音再次压低,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作为砚心堂未来的东家,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来?” 宋远州原本对柳盛这种,赔着银钱捞名声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傻子才会这么干。 可上次捐银捐粮后,砚心堂在书生之间名气大涨,柳盛还借着这股东风,搭上了江南林家的门路,这让他不得不佩服起自己这个老丈人来。 因此,听说此次诗会砚心堂还要免费捐助文房四宝,他便主动请缨,操办起这件事来。 瞥见宋芝身旁跟着的段掌柜,宋远州眉头不悦地皱起,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了。 “我说老段啊,那捐银捐粮的时候没有你,这会儿你倒巴巴地凑上来了。不过凑上来也没用,如今有了翰墨轩的支持,这青川县笔墨铺子的第一把交椅,我砚心堂坐定了。” 段掌柜撇撇嘴小声嘟囔,“说的好像这砚心堂是你家的一样。” 这宋远州又蠢又坏,难怪宋娘子有这么个现成的门路,都不找他。段掌柜忿忿地想,别的不敢说,这笔墨的生意,他还高低要分一杯羹。 热闹喧嚣中,两道身影自石板路一头走来。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量敦实富态,圆滚滚的肚瓜比那要临盆的孕妇还要夸张,一身锦袍被撑得满满当当,走起路在身形摇晃,浑身透着养尊处优的富贵气派。 “这是马员外的长子,如今掌管着马家大部分的生意。”段掌柜在身后小声提醒。 宋芝微微挑眉,想起上次周有田家分家,那个黑心的老头子,似乎就是想把周银卖给马员外做妾。 那马员外的儿子都这个岁数了,估计他本人也离入土不远了,周有田还真是心狠啊。 马广中身旁并肩走着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半旧素色儒衫,年纪虽大但身姿却清瘦挺拔,眉眼间温和疏朗,自带一股饱读诗书的儒雅风骨,与满身富态的马广中走在一起,一俗一雅,对比格外鲜明。 这大概是学院的夫子吧,宋芝这样想着,就看见席间一众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学子,立刻端正了神色,纷纷起身离席,整理衣襟袍袖,齐齐朝着老者的方向躬身弯腰行礼,“见过院长。” 哟嚯,竟然还是个院长。 陈院长走到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又看了看身旁富态的马广中,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朗,“今日雅集诗会,还要多谢马员外慷慨开放院舍,为我青川学子提供此番雅致场地。诸位学子宾朋齐聚于此,今日便以诗会友,各展才情。” 说着,他抬手往几株梅花处一指,“老夫不多赘言,这场诗会便以梅花为题,就此开始吧。” 一声令下,全场便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俯身凝思,指尖轻点案几,暗自斟酌用词。有人兴致上来,走到人群中央,高声吟出半句,引得旁人连连叫好。还有人立刻研磨铺纸,笔尖蘸饱浓墨,落笔如行云流水,周遭立刻围上一圈人,驻足观看,低声品评字句对仗。 不到三刻钟,一张张写满诗句的纸张,便由书童挂在了廊下早就备好的木架上。 人群立刻围拢过来,三三两两凑在木架前,指指点点,互相吹捧。 “这首好,起句便气度不凡,写景写情浑然一体。” “赵兄这首才叫佳作,意境深远让我等望尘莫及啊。” 众人你夸我落笔不凡,我赞你胸藏丘壑,彼此拱手作揖,满面堆笑,话里话间都是场面客套,人人都相互捧着抬高身价。 其中,就属张世文身边围绕的人最多,毕竟在谢逢秋到青川书院之前,他是整个书院学问最好的,再加上家世背景都很不错,在一众学子中,颇受追捧。 “张兄这诗写得妙啊,这个“落”字真乃神来之笔。” “瞧瞧这起承转合,工整精妙,寻常人断然写不出这般气韵。” “可不是嘛,字句炼得极为考究,韵脚拿捏得恰到好处,以景寄情更是用得炉火纯青。” “张兄这首诗,雍容大气意蕴悠长,理应冠绝全场,今日这诗会头名,怕是非张兄莫属啦。” 张世文听着身边的恭维,嘴角高高扬起,双手抱胸一副得意的样子,眼底满是骄傲,嘴上却说着“过奖”。 以宋芝在后世阅诗无数的眼光来看,满场作品无一能入得了她的眼,只能说算是平平之作,偏生众人互相吹捧,个个都成了诗作才子。 宋芝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微抿,眼神看向谢逢秋所在的方向,示意可以开始了。 谢逢秋接收到信号,正要动作,忽听得一道声音传来, “咦,这诗墙上怎不见我们谢大才子的佳作?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他根本不会作诗,是跑来蹭吃蹭喝的吧。” 张世文轻蔑地瞥向谢逢秋的方向,折扇“啪”地打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谢大才子定是因为胸藏大才,眼界极高,瞧不上我们这些粗鄙之作,所以才不屑动笔,不屑作这些风花雪月的小诗罢了。” 第九十六章 为碎银折腰的傲骨 “张兄你就别替他讲话了,我看他根本就是怕露怯,吟诗作赋,可不是像他这种死读书就能学会的。” “平日里一副清高自持、满腹经纶的模样,真到了诗会见真章的时候,反倒缩在一旁不敢露头。莫不是只会装模作样,实则腹中半点墨水也无?” 随着几人刻薄的话语,众人齐齐转头,视线齐刷刷落在角落里的谢逢秋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观望的,还有人眼底藏着看好戏的戏谑。 宋芝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挑,想不到段掌柜找的这人,在书院竟是这般处境。 不过这一遭反倒是对他们更有利了,经过这几个学子的一番讥讽挑拨,她相信,待会尧光墨的出场便会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倒是这个处处透着寒酸的书生,让宋芝有些刮目相看了。旁人的讥笑嘲讽,仿佛都不被他看在眼里,他疏朗的脸上神色依旧淡然沉静,眉眼间看不出半点被人鄙夷贬低的窘迫。 谢逢秋在众人的注视下,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他从容地拿出木匣中崭新的墨锭,那墨通体乌黑油亮,一眼瞧过去就能看出质地紧实细腻,墨身凝着一层内敛的暗光,混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所有人都瞧见了,谢逢秋没有动案几上准备好的墨锭,宋远州更是神色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人是什么意思,嫌弃他砚心堂的东西吗? 谢逢秋拿起墨锭,就着砚中的清水,不疾不徐地缓缓研墨。墨锭与砚石轻轻摩擦,沙沙声细碎悦耳,随着他沉稳的腕法,浓润的墨汁渐渐晕开,砚中墨色乌亮如漆,凝而不滞,正是上好油烟墨独有的品相。 离他近的几个学子,甚至好像隐隐闻到一股幽香,自砚中晕开的墨汁传进他们的鼻尖。 谢逢秋垂着眼帘,抬手拾起毛笔,笔尖轻轻探入砚心,毛笔吸足墨汁后,他执笔悬停在纸张上方,只见那笔毫圆润饱满,却不滴不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神全部凝于笔端,思量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落笔。他执笔的手腕微微下沉,笔尖在素白的纸张上游走起落,只一心落笔行文,周遭的讥笑、打量、议论,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半点扰不乱他的心虚。 “呵,倒是能装相。”张世文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气呵成写完诗句,等到墨迹干透,谢逢秋从容拿起纸张,无视满场各异的眼神,缓步穿过人群,走到廊下的诗架前,抬手将写好的诗挂了上去。 “寒枝傲雪立荒丘,懒向朱门觅薄酬。 纵是平生多落魄,清香犹自满寒楼。” 墨迹乌黑发亮,字迹铁画银钩,配上这四句诗,气韵风骨瞬间扑面而来。 周遭先是一静,方才那些指指点点、暗含讥讽的议论声,像是被骤然掐断一般,全场落针可闻。 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几步,一个个仰头盯着纸上的字迹。脸上的戏谑、轻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动容。 然后是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以寒枝傲雪自比,不攀附权贵,不迎合势力,纵然落魄,依旧守得本心,这境界高啊。” “真是好诗啊,立意清高,风骨凛然,句句托物言志,好一句懒向朱门觅薄酬!” 就连一直淡定的院长,也捋着胡子赞到,“这谢逢秋,倒是真有几分傲骨。” “清香犹自满寒楼,这胸襟,这气节,站在这首诗前,仿佛那股傲人的清香真的扑面而来。”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一样,写得太有感染力了!” 围在诗前的众人纷纷附和。 被挤出人群的张世文黑沉着一张脸,“今天这风头竟然让他抢了去,我还真是小瞧他了。”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赶紧跟上,“谁说不是呢,平日里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说什么不慕名利,我看他是最能装了,赶着在院长面前卖弄。” “哼,一帮只会做应声虫的小人,这……这写得也就一般吧,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 “曲意迎合罢了,真好笑,还闻到了香气,这是找不到角度硬要夸啊。” 这话音刚落,亭子里就传出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发出声音的,竟是十几只蜜蜂。它们循着香气,顶着凛冽的寒风飞了过来,最终盘旋在谢逢秋诗作前,围着那墨字来回打转,迟迟不肯离去。 大家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我就说这诗自带香气吧,瞧,把蜜蜂都招来了。” “不是,现在是冬天,哪来的蜜蜂啊。” 寒冬腊月,谁能想到一方墨、一首诗,笔下字迹凝出的清香,竟能引动蜜蜂寻香而来。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张世文一群人脸色更黑了。 而此时,隐没在人群后的“蜜蜂提供者”宋芝,深藏功与名。要不是系统农场里没有蝴蝶,她高低要再放出几只蝴蝶来,毕竟那玩意儿好看啊。 随着蜜蜂的出现,所有人再次将视线落在纸张上,这次更多的是落在墨迹上。 “咦?谢兄所用之墨,黑中带润,隐隐似有光泽,与我等所用之墨,似乎不同啊。” “还真是,我竟没有注意,这墨色竟这般好看。” “那股清香就是这墨发出来的,我就说我没有闻错吧。” “你们看这么一对比,咱们用那墨写出来的字,怎么瞧着灰蒙蒙的,看着一股俗气。” 听到这话的宋远州鼻子都气歪了,他家的墨可是从翰墨轩高价购得,岂是那个穷酸书生拿出的墨可比的! 诗香引蜜蜂的奇景,连一向持重的老院长也想瞧瞧,他悠然起身离开座位,朝着谢逢秋的诗走去,人群中便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陈院长走到近前,盯着那莹润发亮的墨色,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那墨色黑得纯正,写出的字肌理细腻,凑近去闻,不像市面上那些带着刺鼻腥味的粗墨一般,这墨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越闻越叫人舒心宁神。 “墨色黝黑透亮,墨香幽婉绵长,色、香、光泽三者俱全,比之世面上那些墨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此乃上等佳品啊,” 陈院长捋着胡须,目光发亮地看向谢逢秋,“不知你这墨,是从何处得来啊。” 第九十七章 迷途的羔羊 诗会上墨香引蜜蜂的戏码上演后,尧光墨就在青川县学子间传开了,加上有青川学院院长的背书,“尧光墨”果然如宋芝所计划的那样,名声大噪。 段掌柜的墨香斋也迎来一大批客源,第一次变得门庭若市。 这可把对面的砚心堂气坏了。 “打听出来没有,那个段庆山,到底是从何人那里拿的货?”柳盛一脸气急败坏地质问。 宋远州一脸垂头丧气,“那老东西,捂得可严实了,我派人跟了他好几天,铺子进了什么人,咱们也都天天盯着呢,可愣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我看他就是故意和咱们作对,那墨锭的定价,每半两重就比咱们低50文,现在外边都在传他墨香斋的墨锭,又好用又便宜,比翰墨轩的墨还要好上百倍。” “蠢货,废物!”柳盛将面前的茶桌拍得啪啪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我难道看不出来他故意压着我们卖吗?用得着你来提醒。” 他伸出的手指都要点到宋远州额头上了, “这么些年你说我不重视你,不给你派活儿做,好,我给你任务,结果你呢?就一个诗会,还给我搞砸了,弄出一个什么尧光墨来抢我家的生意,你就是这么让我瞧好的?” 柳盛这纯属迁怒,他知道尧光墨抢生意这事,怪不到宋远州身上。 但他就是看这个便宜女婿不顺眼,凭着一副好皮囊和花言巧语,将他闺女哄到手,别以为他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 “你不是说看到你那个寡妇姐姐,和段庆山有过往来吗?你有没有问过她,看看她那里能不能有什么突破。” “我……这,一个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她能知道什么。”宋远州压根就没想过这事和宋芝有关系。 “是啊爹,这事你怎么也怪不得远州头上,有火你也不能往他身上撒啊。”柳青青心疼宋远州,费力操持诗会的事不说,还一点儿好没捞着,不禁有些埋怨起自己老爹。 柳盛斜了二人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现在找到段庆山的货源才是紧要的。 另一边的墨香斋。 “段掌柜,这是最新做出的60锭墨,你看一下。”宋芝将装在盒子里的墨推到段掌柜面前,笑着调侃,“这一个月,段掌柜想必是赚了不少银子吧。” “宋娘子说笑了,我墨香斋能有今天,还不都是托你的福。”段掌柜人逢喜事精神爽,满面春风地接过盒子,“你给我们出的那个主意真是妙啊,每个冲着尧光墨来的顾客,最后都是抱着一堆东西走的。” “这才几天,我就补了两次货,这在以前,可是前所未有的。” 段掌柜朝宋芝拱拱手,脸上写满了佩服,“想不到宋娘子竟有如此经商天赋,真叫段某长了见识。” “段掌柜过奖了。”宋芝笑笑,她能有什么经商天赋,不过就是见过太多猪跑罢了。 宋芝给段掌柜出主意,买一块尧光墨,其他物品就可以,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购买。 买两块尧光墨,其他物品就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购买。 买三块以上,其他物品就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购买。 这样,基本上每个慕名而来买墨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购买一些其他需要的东西。 反过来,有些人为了能更便宜的买到其他用品,还可能会多买两块墨。 而且因为这个优惠活动只持续一个月,因此有很多不差钱的顾客,更是抱着囤货的心理,囤了很多纸张这种消耗品。 “最近有很多同行,都跑到我这儿,明里暗里地打听我进货的渠道,宋娘子你的意思是?”段掌柜正色,试探宋芝的态度。 宋芝一脸坦然,“我还是那句话,三个月内,我肯定不会卖货给其他店铺,况且我们现在的产量,也不允许我卖给更多商家。” “三个月后,您在我这里永远会享受最低进价,享受优先进货权,不过到时,可能也需要段掌柜您多多替我们做宣传啊。” “有你这句保证就行,三个月足够了,咱们互惠互赢,互惠互赢。”段掌柜倒是想一直卖独家,但主动权不在他手里,有如今的这个局面,他已经很知足了,只要尧光墨他这里一直有卖,那他也算有了稳定客源。 他想,大不了到时候再多费些功夫,将尧光墨运一些,到外地去卖,做个二道贩子赚取差价。 总之,这么好的货源,他可不能松手。 段掌柜送宋芝出门时,正好碰到来送抄书的谢逢秋。 “段掌柜,宋娘子。”谢逢秋朝二人拱手,上次诗会之后,送酬金时是由宋芝出的面。 宋芝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人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精神也有些萎靡,眼底的青黑更是藏都藏不住。 告别段掌柜,二人一同出了铺子。 对于谢逢秋这种,家境贫寒却不自轻自贱,努力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的人,宋芝是天然带着一股滤镜的,就像看前世那些山村里走出的学霸一样,总不免动几分恻隐之心。 于是,看着不知为何,意志有些消沉的谢逢秋,宋芝不免多嘴几句, “谢公子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以为是那天张世文那帮人,又去找了谢逢秋麻烦。 谢逢秋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没什么麻烦。”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也能瞧得出来,谢公子大才,且性情坚韧,为人端方持正、不卑不亢,叫我很是敬佩。” 谢逢秋闻言苦笑,“宋娘子过誉了,我何德何能,能得娘子如此夸耀。” “我虽不及谢公子大才,但也算读过几首诗,”宋芝想起那日,谢逢秋接过银子时,不自然的表情,与此刻如出一辙,便开口试探道,“都说一个人的文章作品,多多少少可以反应一个人的品性,那日一首《寒梅赋》,便让我看到了谢公子你的铮铮傲骨,让更多的人见识到了你的才情。” 听到这话,谢逢秋脸上的笑更讽刺了。 “傲骨?那我就更不配了,我的骨头,早就弯了,娘子何曾见过,有为碎银几两折腰的傲骨?” 第九十八章 分肉风波 听到这话,宋芝便确定,症结出在了哪里。 谢逢秋的情况,段掌柜都同她讲过了,家境贫寒,同寡母一起生活,这次和他们合作,也是因为要给生病的母亲治病。 可观他行事风格就知道,是个对自己要求甚高的。 一首“寒枝傲雪立荒丘,懒向朱门觅薄酬。纵是平生多落魄,清香犹自满寒楼。”字字句句都是他藏在骨血里的傲气,是他宁可守着清贫,守着一身书香清骨,也绝不向权贵低头,绝不为半斗米粮折腰的气节。 而现实是,他不得不为几十两银子,与宋芝他们合作演那一出戏,虽然除了他们三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事,但自视甚高的他,恐怕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宋芝猜的没错,此刻的谢逢秋,胸腔里那股心气,被现实碾得细碎,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纠结。 一方面是缠绵病榻的母亲,他不可能守着他的气节,对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 所以他选择了妥协,拿到银子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唾弃自己,觉得自己是个言行相悖、心口不一的小人。 嘴上标榜着傲骨清贫,到头来还是为钱财折了身段,与人做戏,演那“神技”降临的戏码,与骗人又有何异? 越想越别扭,越想越羞愧,只觉得连写下的诗句,都被蒙了一层灰尘,每个字都是在打自己的脸。 宋芝看着眼前的谢逢秋,脸上写满了迷茫、痛苦,倒是让宋芝想起,他也才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以往那些沉静,总是让人下意识忘记了他的年龄。 宋芝收敛起脸上的情绪,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她语气坦然通透,还带着几分长辈对后辈的调侃, “你呀,我看就是读书读得太较真,把自己给困住了。” 谢逢秋疑惑看向宋芝,他从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哪怕她是个女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妇人,还是能做出尧光墨的人,“宋娘子此话怎讲?” 宋芝缓缓开解:“你写诗自诩寒枝傲雪,不愿依附朱门看人脸色,这是你的傲气,我懂。可你与我们合作,又不是去巴结权贵、摇尾乞怜。” “不过是凭着自己的才学,换取支撑生活的银两。即使这个过程中,我为了推广我的产品,的确是使用了一些伎俩,但那又怎样,不过是一些营销手段罢了,我们又没有坑害别人,有什么丢人羞愧的?” “你就说我那尧光墨好不好用吧?” 谢逢秋虽然听不懂营销手段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有些懵的点点头。 宋芝双手一拍,做出摊手的样子,“这不就得了,墨是好墨,我们把它推广给更多的学子,给他们读书进取的道路上添砖加瓦,这不是好事吗?” 谢逢秋虽然聪慧,但多年来只顾读书,到底涉世未深,“是这样吗?” 宋芝点点头继续发力,“人活着总得先填饱肚子,才能安下心读书作文章。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更不可能对父母家人的痛苦置若罔闻,空守着一身虚名硬撑清高吧。” “你不是失了风骨,只是顺势谋生而已。只要心里不媚俗、不贪慕荣华,不为了富贵做一些损害他人丧良心的事,做人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就依旧是你那傲雪的寒枝。” “你又何必揪着这点小事跟自己过不去,白白憋坏了自己?” 谢逢秋抿着嘴巴低头不语沉思,宋芝见他将自己说的话听了进去,也不再多言语。 她只是不忍心见这么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因为她做的事,留下心结,影响了前程,那她可是罪过了。 抚慰了迷途羔羊受伤的心灵,宋芝便放下了这桩事,赶去东市看她新铺子的装修进度。 “李木匠已经带人来量过尺寸,不过交货可能要等来年出了正月。”刘清禾和宋芝说着装修进度,“我联系了一些老关系,将咱们需要的货物同他们讲了,只有小部分年前能到货,大部分也要等到年后了。” 宋芝点头表示理解,“不着急,只要不耽误咱们铺子开张就行。”到了年底,所有人最重要的事都是过年。 好在宋芝并不着急,她和段掌柜约定好的三月期限,堪堪才过去一个月,周家村建好的制墨工厂,也得等年后才能开工,她索性也就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好好过个年。 宋芝接过刘清禾记的账本,确认无误后,借着衣袖从系统内拿出银两,“年前把工匠的账都结了,让大家欢欢喜喜过个年。” 这是硬装的结算,宋芝更改了一些布局,又找匠人将破损的墙面、破旧的楼梯这些大面上看不过眼的,全部换新,换不了的就重新刷油上漆。 总之,务必要做到目之所及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之前还想着,同做文人生意,可能用不着大改。但真做起事来,才知道装修就没有省事的,尤其是在宋芝一点都不想将就的情况下。 好在,有刘清禾帮她坐镇把关,她才不用日日都拴在这个铺子里。 前几天,刘清禾带着两个女儿,又寻了李明达的一些旧友作为见证,找到李家族长,要求断亲。 最开始族长和几位族老,还打着为她们母女三人好的名义,劝她冷静,不要意气用事。 后来见她心意已决,便换了副嘴脸,恨不得将几人吃干抹净,要不是早有准备,她们怕是都走不出李家村。 “属于李明达的财产,土地、房屋、存银,统统被他们留下了。”刘清禾讥讽一笑,“还好孩子他爹早就看清了他们家这些人的秉性,最值钱的这间铺子,直接落到了我的名下,我们这才没有一无所有。” 宋芝看着刘清禾湿润的眼眶,握住了她的手,“从前那些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若是李家人胆敢上门闹事,你们不用和他们硬碰硬,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他们只要敢搞破坏,我一定会让他们倾家荡产,送他们去坐大牢、打板子。” 刘清禾感动地点点头,还好她们遇见的都是好人。 第九十九章 年礼 嘉宁三年腊月二十,顺昌府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这雪越下越大了,二康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周秀秀站在大门口,焦急地往岳麓山的方向望着。 宋芝带着周健周萍,准备着烧烤需要用的东西,“估计是在山里玩野了。” 有沈云泽和卫影二人跟着,宋芝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在山里遇到情况。 果然,没多久周康兴奋的声音就在院外响起,“娘,娘你快来看,看我们给你猎了个什么!” “哎呦喂,这是猎了头鹿回来。”还不等宋芝出去,两边院子做工的妇人就已经围了上去。 “那小伙子还背着一头野猪嘞,我的天呀,那野猪得有200来斤吧。” 宋芝刚出院门,周康就举着一只野兔到她面前,“娘,你看我厉害吧,这野兔可是我射中的,一击毙命!” 宋芝看着野兔脖子上那根自制的箭羽,也忍不住惊讶,她是听卫影说了,周康有习武的天赋,尤其是射箭,进步神速。 她以为周康只是比其他几个学的快一些,但只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可以练出对活物一击毙命的技术,显然确实是个有天赋的。 宋芝毫不吝啬她的夸奖,“厉害!回头娘用这兔皮,给你做个兔皮帽怎么样?” 周康美滋滋,“不用,娘你先给自己做个暖手炉,等回头我多猎几只,咱家一人一个。” “婶子婶子,你可不能贪心,”沈云泽跑过来站到她另一侧,“这头鹿还是我带着踏雪和追风捕到的,你又要奖励我什么呢?” 宋芝看着漂亮的鹿皮,“婶子给你做对皮靴如何?”相比于其他技能,宋芝的针线活简直就是渣渣,但是最近游戏系统里,刚刚解锁了裁缝铺,她可以把材料扔进系统,系统自然会按照她的要求,将她需要的东西做出来。 沈云泽高兴地点点头,“我要我要,穿着皮靴进山,就不怕冷了。” 宋芝被簇拥着来到一堆猎物面前,一只梅花鹿,漂亮的鹿角回头可以用来熬制制墨所需的胶,专门卖给许修远这种有钱人。 一只200多斤的野猪,两只野鸡,还有四五只野兔,他们这是抄了野兔的老巢吧。 “卫影卫玧,麻烦你们俩带着几个孩子,把鹿和野鸡野兔收拾出来,咱们一会赏雪烤肉。” “大康,你去找你铁牛叔,就说我请他来处理野猪,两个工坊做工的人,今天每人可以分三斤猪肉,就当是我给各位的年礼。” 此言一出,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大健娘可真大方。” “是啊,不仅工钱给的痛快,竟然还有年礼。” “头一次听说东家给做工的送年礼。” 如今东院经过改造,也形成了一个小的魔芋工坊,有15人左右,大部分做工的人都是女性,主要人手也集中在磨浆这一道程序。 宋芝将魔芋成形的关键,草木灰水这一环节,交给了李水芹和赵玉娥,魔芋这边她现在是完全脱手的状态,只管出料和收钱。 年前朝廷正组织人手加紧制作魔芋,赶上隆冬时节,趁着天气寒冷,朝廷雇人将大部分魔芋,输送到了其他州府,以赚取更多的银两,宋芝的小作坊,也跟着蹭了一波东风。 西院的制墨工坊,临时做工的有10人左右,由周长喜周长吉,带着周有树家兄弟三个,和周春来林黑虎几人,主要工作就是捶打墨坯。 像收集烟灰这种精细活,暂时还是由宋芝和周秀秀来做。 热热闹闹的分猪肉活动,在村尾的空地上进行。 像周有树家这种,一家有好几个在宋芝这里做工,又没有分家的,可以分到十几二十斤猪肉。 郑氏喜滋滋地接过一大坨肉,肥多瘦少,可以炼出不少油来,加上今年手里有余钱,可以过个不错的年了。 在场的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现在天气冷,这肉挂在房梁上,能吃到年后。” “我还打算腌上一部分,吃几个月也不成问题。” “你们说今年明明是个灾年,咱们这日子,咋还越过越好了。” “还不是人家大健娘,不教你挖药材,哪来的钱买粮?还有收麻芋子,哪家哪户没靠着这两项熬过旱灾。” “偏生还有那个不要脸的,怨怪人家不收他家的人做工……” 正说着,不要脸的人就来了。 “金花嫂子,这肉我真给不了你,又不是我的肉,我做不了主。”周铁牛看着面前的林金花,无奈地解释。 “我当然知道这肉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我才来要的,她宋芝抓了这么一大头野猪,怎么着也该孝敬孝敬她大伯公,我公公吧。”林金花叉腰站在分肉的案板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她送几斤猪肉给我们当年礼,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我公公可是她男人的亲大伯,当初他们几个死了爹娘,可还是我公爹收留的他们,这做人可不能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 她抻着脖子朝院里大喊,故意说给宋芝听。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她就不信宋芝今天真就一毛不拔,认下白眼狼这个名头。 “呸!不知道谁是白眼狼,当初占了我家的房和地,还把我男人几个赶出家门,现在你来做好人,真是泥鳅变黄鳝,你越长越能装!”要不是手里拎着肉,赵玉娥非得上去撕烂林金花那张臭嘴。 “就是,林金花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孙婶子听不下去,“人家这肉说好了是给做工的人分的,你凭啥来要啊。” “哼,是我不愿意来这做工吗?还不是她宋芝无情无义,我和长兴她一个不要,可是有些人家,她一要就要了四五个。”林金花看着周有树家几个人,“哎,谁让我们家人都没本事呢,没有一个当村长的公爹,人家瞧不起我们这个亲大伯也是正常。” “行了,别墨迹了,赶紧的周铁牛,不用多切,给我切个十斤八斤就行,我就要这块肉,这里肥肉多。” “都说了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你就滚一边去,”林金花边说边上手,想要抢过周铁牛手里的杀猪刀,“让我自己来,不就是一块猪肉吗?扣扣搜搜磨磨唧唧的。” 第一百章 备年货 在院子里,一边赏雪,一边指挥周康烤肉的宋芝,听着外边的声音有些不对,忍痛放下烤肉出来查看情况,就看到这么一幕。 “宋芝你来的正好,白得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你不说给我们家送去几斤,还让我亲自上门讨要,你说你这哪是一个当晚辈应该做的。”林金花看到宋芝后先发制人,开口就是说教,“我公爹和你公爹,可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宋芝想起那天在肉铺见到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金花,然后一脸玩味的表情看着她,“哦?嫂子家还会缺猪肉吃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金花拧眉,不知道咋回事,她看宋芝这个样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谁缺猪肉,嫂子你也不该缺猪肉吧,毕竟那日,我可是亲眼看到嫂子你从刘屠户家……”宋芝故意拖慢语气,笑着看向林金花。 林金花瞬间紧张起来,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你胡说什么,不想给肉就直说,我不要了还不行,你少在这里编排人!”说完她就落荒而逃地跑了。 其实,那天宋芝只看到了一个背影,有所怀疑而已,但今天看林金花这反应,她就确定了,那天看到的就是林金花。 见林金花心虚地跑了,何月香赵玉娥几人一脸八卦地凑到宋芝面前,想要打听些什么,都让宋芝糊弄过去了,虽然她讨厌林金花,但这种事说出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一段小插曲过后,分猪肉继续,宋芝站外边瞧了一会,见一切恢复正常,正想返回去继续烤肉,就听见又有人喊,“是马车,村子里又来了两辆马车。” 宋芝抬眼望过去,两辆许修远同款双头马车,朝着她家的方向过来,其中一辆赶车的正是卫锋。 卫锋见到宋芝,当即翻身下车,将一封信递到宋芝面前,“我们大人说,冬日天寒路远,不宜远行,小少爷还要留在夫人家一段时日。” “一应吃穿用度的花销,随年礼一并送来,还望夫人笑纳。” “哇,这是又来送礼的?” “这宋寡妇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一看这礼就不轻,她岂不是又要发了。” “你那是废话,看看这马车就不一般,京城的大官,出手能不阔气吗?” 宋芝听着周围人议论的声音,以及那一双双发光的眼睛,不禁抽了抽嘴角。 “把大门都打开吧,”宋芝指使周健,将大门全部打开,“还要劳烦二位,将马车赶进院里。” 还好当初院子修的够大,外院特意建了马车棚子,足够将两辆马车都赶进来。 不然,她就又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搬运这些礼物了,那样实在太过惹眼。 “咦,怎么直接拉进去了,不让我们这些泥腿子,跟着一起开开眼吗?” “啥开眼啊,我看你是红眼还差不多。” 李水芹看着旁边的赵玉娥,语气试探,“要不,我们也进去跟着帮帮忙?那么多东西,咱们跟着大嫂规整一下。” “那个小公子身边,不是还有护卫嘛,哪里用得着咱们。”赵玉娥看在多年妯娌相处不错的份上,委婉提醒,“现在看着大嫂日子越过越好,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她日子起来了,也没忘了我们,她吃肉,我跟着喝口汤就已经很知足了。” “要是她还像以前一样,这个灾年我们都不知道得饿多少肚子,哪里像现在这样,还能有肉吃?” 她说着,举起自己手里的肉,在李水芹面前晃了晃,“二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走吧,我们赶紧回去炖肉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也尝尝肉味。” 李水芹扯了扯嘴角,“你说的对,我也正馋肉了。” 外边的声音一律被院墙隔绝,宋芝也不在意。 一个个系着红绸的的箱子,从马车上搬了下来,顺着连廊一字排开。 宋芝站在廊下,低头看许修远写的信件。大致内容就是,天冷加上京城中一些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所以沈云泽还要留在宋芝家过年,又说了一通感谢的话。 令宋芝惊喜的是,许修远这次在信里,又和宋芝定了一批油烟墨,当然是高端定制的那种,为此,许修远还特意送来了一大箱鹿角,和价值不菲的香料。 宋芝不禁感叹,有钱人就是好啊,鹿角都是成箱成箱的搜罗。 看来她上次的赠礼还是有效果的,这不,就为自己招揽了一大批生意。 许修远在信里明确表面,日后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她这里拿走一批货物。 那些当官的,名下哪个没有自己的生意。从沈云泽口中,她也得知,许修远不同于其他清贵子弟表现的那般视金钱如粪土,反而是格外热衷于做生意。 既如此,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宋芝看了看礼物清单,上好的贡茶、江宁府织造的妆花云锦、软烟罗,珍稀的药材补品,几十年的老山参、西域进贡的雪莲,整坛的老酒、各种山珍野味、蜜饯糕点,还有江南运来的新果,东珠的手串…… 宋芝腹诽,许修远这是生怕自己外甥在她这里受委屈啊。 不过挺好,她也能跟着改善一下伙食。 借着许修远的名头,宋芝从系统里买了不少沙糖桔、荔枝、龙眼和草莓,大冬天的,吃不到新鲜蔬果的她都有些便秘了。 见她端着颜色鲜艳的水果出来,几个孩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娘,这是我给你烤的兔子腿。” “婶子吃我的,我这个鹿肉最鲜嫩。” 一旁吃烤肉的卫锋:我带来的东西里面,有这些吗?算了,护卫守则之一就是话少,主子送了什么礼物,岂是他能知道的。 宋芝窝在自制的懒人沙发里,一口烤肉,一口水果,廊外大雪纷飞,廊下炭火融融,生活好不惬意。 第二日卫锋准备回程,宋芝同样收拾了两车年礼,让他带给许修远。 有各种菌干山货、沈云泽亲手猎的鹿肉野兔、宋芝带着孩子一起做的美味小蛋糕,还有她从系统里买来应急的40块墨锭,以及两大布口袋的红薯。 这个时代也有红薯,但由于品种原因,红薯产量低个头也小,而且很多纤维,口感非常不好。 宋芝送的这两袋红薯,都是她从系统里种植的现代品种,不仅产量高个头大,而且口感极好,若是许修远有心,那这两袋红薯,说不定就能救更多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 守岁拜年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初一初二满街走。 腊月二十三一过,所有人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今年是宋芝来到这里过的第一个年,自从穿越以来,她不止让自家人过上了大口吃肉的日子,也算小范围地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 这让她很有成就感。 于是,不缺钱的她,打算带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肥年。 宋芝先是从这两次许修远送来的布匹中,挑出几匹合适的,给全家包括卫影和卫玧在内的所有人,都做了一套新衣裳。 然后趁着雪还没下透,赶着马车,强烈拒绝了几个孩子同去的请求,一个人进城去置办年货。 原本前几天卫影打回来的野猪,还有一半,也足够一家人吃,但宋芝打算多做一些腊肉腊肠,送给亲朋好友和各个合作伙伴,于是又跑去肉铺,定了半扇猪肉。 还有猪肝猪脚,鸡胗鸭爪等适合作卤味的材料,肉铺不够的就从系统里凑。 羊肉在这时代是金贵食物,宋芝托姜掌柜给定了十斤,然后又从系统里买了十斤羊肉小排。 牛肉就更不用想了,作为耕地的主要劳动力,人家是受朝廷保护的,吃不了一点。 鲜活的鲤鱼不能少,年年有余希望明年顺风顺水。 还有白面、红糖,做糕点用的芝麻、花生,祭祀用的香烛纸钱,贴在门上镇宅的门神画像,两对挂在门头的大红灯笼,以及一卷红纸,买回去让沈云泽写几副春联。 宋芝从东市逛到了西市,最后回程的路上,又在系统里逛了一圈,将她想要却没能买到的东西统统买了个遍。 最后是赶着满满的马车回到的家。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宋芝和周秀秀就早早地起了床。 周秀秀从外院抱了两大捆柴进厨房,将东屋的大铁锅添满水后,柴火塞进灶膛引燃,不一会儿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然后她引火到旁边的小灶,按照大嫂的吩咐,用小铁锅将花生瓜子文火慢炒,炒到外壳微微发焦,散发出特有的香味,再盛进竹编的瓜果篮里,留着过年待客或自家人无聊时解闷。 宋芝则从粮缸里舀出细白面,分别倒在两个干净的陶盆里,兑上温水和面,手腕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揉转,直到揉得面团光滑劲道,盖上盖子放在一旁醒发。 趁着这个功夫,她翻出红糖、芝麻、以及碾碎的核桃仁,混合到一起,觉得差不多了,便捏上一些,塞到周秀秀嘴里,见到对方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宋芝便知道,香香甜甜的内馅儿做好了,放到一旁让甜味充分融合。 抱出其中一盆醒好的面团,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她和周秀秀两人,熟练地捏出一个个白胖的馒头、花卷,其中几个顶上还点了红枣,模样圆润又讨喜。 大锅里架起蒸笼,铺上干净笼布,将馒头花卷一个个放上去,灶火不停,白雾袅袅往上冒,整个灶房里,暖意裹着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然后抱出另一盆面,将揪好的面剂子搓圆、按扁,包上刚做好的糖馅儿,捏合收口,再用擀面杖轻轻擀成圆饼。 此时,西屋的灶锅正好烧得微热,不用放多少油,将擀好的面饼挨个贴进去,文火慢烙。不多时,金黄的饼皮微微鼓起,甜香混着面香、芝麻香,顺着灶房飘到院里,勾得几个孩子都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一个个脸都没洗,就跑厨房找饼吃。 “这么好吃的饼,我一顿能吃五个!咳咳……”周康伸出一只手,对糖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锅里还有,你慢点,”周秀秀给侄子顺着气,“你少吃一点,待会还有好吃的,当心到时候你眼馋肚子饱。” 沈阔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我觉得二康哥还是保守了,我能吃十个。” 宋芝好笑,“我一会儿打算做点新鲜吃食当早餐,你们确定不留点肚子吗?” 最后,宋芝用剩下的面,炸了一盆油条,又做了一锅胡辣汤,愣是在寒冷的冬天,吃得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才罢休。 “嗝,外酥里嫩,焦香酥脆,”沈云泽摸着吃饱后的肚皮,自从到了宋婶子家,他的礼仪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婶子你开个早餐店,绝对客似云来。” 早餐过后,宋芝给所有人分配任务,其实也就是分成两波,一波由周秀秀带头,领着卫影卫玧和周康,做鱼丸,主要是周秀秀挑刺,其他三人疯狂捶鱼丸。 另一边,是宋芝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就着炸油条用剩下的油,继续炸零嘴。 金黄的麻花、外酥里糯的红薯丸子、纤细蓬松的撒子、酥香入味肥瘦相间的小酥肉、皮薄馅足的春卷、香甜软糯的芝麻球,还有裹着鲜香肉馅的炸藕盒、炸茄盒…… 因为准备送礼,所以每一样都做的多多的。 一筐又一筐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炸货出炉,堆在竹篮里,是腊月里最动人的烟火气,藏着最浓的年味儿。 “婶子,你的脑袋里怎么装着这么多新鲜吃食,要不你还是开个炸货铺子吧。” 等到下午,一盆盆卤猪蹄、卤大肠、卤鸡爪、卤鸭脖、卤鸡蛋煮好,浓郁的香味儿飘满整个村尾时,沈云泽又撺掇宋芝去做卤味生意。 宋芝忍不住调侃,“真是外甥肖舅,天天想着如何挣银子,可惜是个吃货脑袋,光绕着进嘴的东西转了。” 周康接话,“我看他就是单纯的馋嘴,他是想着如果开了铺子,他就能每天随时吃到这些好东西……” “还说我呢,你吃的比谁少了?” “说到我舅舅,哎,他真是没口福,要是卫锋能晚几天来,他就也可以品尝到这些美味了。” “你就是哄婶子,你们舅甥俩,生在富贵窝,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那不一样,婶子做的就是格外好吃。” …… 最后,一家人又就着烛火,围坐在厨房里,将白天腌制好的肉丁,一点点灌进干净的肠衣里,煮熟挂起。 直忙到月上中天,外边的连廊挂满一串串红润油亮的腊肠时,所有人才捶着胳膊揉着肩膀洗漱睡觉,一天的辛苦劳作也总算结束。 第一百零二章 撒糖童子 大年三十这天,村子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处处都是热闹喜庆的年味,宋芝家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衬得新盖的青砖大瓦房,格外气派。 周秀秀一早就带着周健,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周康和沈云泽几个争先恐后爬梯子,给各个屋子贴上喜庆鲜红的对联。 “家兴人兴事业兴,福旺财旺运气旺。横批:五福临门” 宋芝看着大门口最大的一副对联,情不自禁地念叨起来,这是沈云泽在自己的要求下写的,笔力遒劲,挥洒自如,就是对联的内容有点烂大街,但宋芝很满意,很俗很喜欢。 午时初,随着第一声鞭炮在村尾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便在整个周家村上空,接二连三地响起。奢侈一点的人家,也买上两挂鞭炮应应景,大多数人家都是点燃爆竹听个响。 鞭炮声停后,丰盛的午饭就摆满了圆桌。 正中摆着一大盘红烧整鸡,色泽红亮,肉质软烂入味。一旁是宋芝现搭烤炉做的烤鸭,金黄酥脆的烤鸭,搭配特制的酱料和卷饼,一出炉就再次征服了所有人的胃。清蒸的整条鲤鱼卧在盘子里,淋着鲜美的酱汁,今天只吃上边一部分的肉,等到初一早上,再翻过来吃另一部分,寓意年年有余。 还有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各种各样的炸货拼盘、宋芝最爱的黄桃罐头、鲜嫩的蘑菇汤…… 等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时,整间屋子就只能听见孩子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宋芝给自己和周秀秀、卫影卫玧各倒了一杯清酒,孩子们面前则是自制的各种甜甜饮子。 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宋芝举起酒杯,其余人也跟着一起动作。 “转眼又是一年,日子过得真快呀。这一年,对于我们全家来说,是意义非凡的一年,我们吃饱了饭,住上了大房子,认识了新朋友,生活也有了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健健康康,齐心协力,日子更有盼头了。” “新的一年,祝我们依旧开心,顺风顺水,所有人都能够得偿所愿!” “干杯!” “干杯!” “新年快乐!”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情绪,这个年对每个人来说,与以往的每一年都不一样。 有的人跨越时空,与素未谋面的亲人,重新建立起一段亲缘。有的人苦尽甘来,不用再年纪轻轻就独自扛起一个家的责任。有的人遭逢骤变、历经生死,第一次与毫无血缘却胜似亲人的人欢聚一堂…… 酒入喉肠,周秀秀沈阔几个格外激动的,甚至红了眼眶。 然后一声“开动”,所有人便顾不得自己的那点小情绪,全都开始埋头干饭。 “唔,嘶,这饺子也太香了。”周康一股脑把整只饺子都塞进了嘴里,被烫得吸溜吸溜也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吃,别烫到。”周秀秀帮他把喝空的饮子倒满,“全是细白面和肉,能不香吗?” “我真跟做梦一样,这样的日子,以前连做梦都没梦见过。” 沈云泽今天的最爱变成了烤鸭,“婶子,你真该去京城开个烤鸭店,独树一帜的美食,肯定没人能抢了你的风头。” 宋芝在沈云泽嘴里,已经不知道开了多少铺子了。 难得的,卫影也开了口,“小公子说的对,我还真没在京城见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宋芝拿起公筷,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块黄桃,满桌子大鱼大肉的菜,此刻吃黄桃罐头,妥妥的解腻神器啊。 果然,每个吃完黄桃的人都眼前一亮。 “娘你真厉害,能想到这么神奇的吃法。” “是啊婶子,京城多少达官贵人冬日里都吃不上一口水果,你真该……” “真该去京城开间铺子!”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抢了沈云泽的后半句话,屋子里顿时笑做一片。 除夕的暮色漫过周家村,今晚家家户户都点起了油灯,宋芝家更是早早地将灯笼点亮,红色春联映着昏黄的灯火,将冬夜照的暖融融。 堂屋里红烛高燃,暖黄的光晕漫过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糕蜜饯,一群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叽叽喳喳一起守岁。 周秀秀带着周萍在翻花绳,小姑娘的手指格外灵活,看得一旁的沈阔眼花缭乱。 沈云泽和周康相互弹脑崩儿打发时间,两个人越弹越上头,手下毫不留情,卫影和卫玧看着小主人那逐渐红肿的脑门,恨不得亲自下场同周康一较高下。 周健拿着火钳子,边和宋芝聊天,边时不时往火盆里加些炭火。 周安年纪最小,熬不住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往宋芝身上靠,小手却还紧紧抓着一把糖不肯放。 宋芝看着烛火映衬下,满屋子的人说笑打闹,脸上尽是满足的微笑。 这天守到最后,除了周健,其他几个孩子都是被抱着进屋睡觉的。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周健就把几个弟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按照村里的规矩,是要给长辈、邻里拜年的。 宋芝早早起身,做好早饭,孩子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鞋袜,梳好头发,周萍的脑袋上还扎了两个喜庆的红头绳。 一家人半梦半醒地吃了早饭后,周健背着睡眼惺忪的周安,周秀秀牵着周萍和周康,在天上还有星星的时候,朝着村子里走去。 周康揉着脑门,不停打着哈欠,此刻他无比羡慕,还可以猫在被窝里的沈云泽和沈阔。 宋芝则在家里,将昨晚的狼藉打扫干净,然后准备好糖果,等着别人来上门拜年。 看着周家几人都穿着新衣,村子里一个个都羡慕极了,有那心思活络的,甚至拉着周秀秀的手,介绍起自家儿子侄子,周秀秀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一时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路过张顺子家门,张学文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坐在堂屋里叮嘱自己亲娘,“娘,待会秀秀来拜年,你可千万别像往年一样,说些让她难堪、上不得台面的话。” “你大方一点,包个红包,她耳根子软,你说点好听的,赶紧把我俩的亲事再次敲定下来。” 刘翠花不屑地翻着白眼,“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和娘说了多少次了。” 一个野丫头,也值得让她这么对待,刘翠花心里暗想,看等她进了自己家门后,自己怎么收拾她! 第一百零三章 初二回娘家 张家人还在讨论,到底一会儿要怎么对待周秀秀和周家几个小的。 几个小的到底要不要给红封意思一下。 另一边,周秀秀带着几个侄子侄女,路过张学文家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略了过去。 直到听闻周家人已经开了祠堂祭祖,张家人这边才反应过来,人家压根没打算进他家门拜年,全家人都气急败坏,张学文更是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而周家几人,一路上欢欢喜喜和相熟的人家拜年,直到走到村中心的周有树家。 “二伯二伯娘,过年好。” “二爷爷二奶奶过年好,大伯大伯娘,二叔三叔过年好。” “小姑姑过年好。” “大虎哥,秋莲嫂子,大鹏哥,大海哥,大河哥过年好。” “大健哥,二康哥过年好。” “小凤姐小燕姐过年好。” …… 一进门,就是此起彼伏大家互相祝贺新年好的声音。 周有树坐在堂屋主位上,看着几人身上崭新的布料,和一大屋子其乐融融的场景,嘴角上扬,长胜这一房,总算没继续没落。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旁,脸色难看的周有田和周长兴。 “来来来,二奶奶给你们红封。” “还有大伯娘的,别嫌少,新年讨个喜。” 几人又坐了一会,等族里其他人都到了,周康几个小伙子就跟着周有树一起,前往祠堂祭祖。 周秀秀和周萍留在周有树家,等着他们回来。 周秀秀和郑氏何月香坐在一起,磕着瓜子聊闲天。 周萍同周小燕周小凤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只有朱秋莲抱着周玉宁,尴尬地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郑氏稀罕地摸着周秀秀身上的料子,语重心长地念叨,“你大嫂如今换了性子,你这日子能好过很多。” “她也是个舍得的,这么好的料子也拿出来给你做衣裳,这半年来,你这气色都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咱要知道好赖,你大嫂她是个好的。” 周秀秀点点头,“我知道,大嫂一直很好,从前也是我大哥去世的打击太大了,现在她能走出来我就很开心。” 何月香:“不光你开心,我也跟着开心,她立起来之后,咱家也没少跟着沾光,我家小宁可还是她救回来的,反正我是从心底里感激她的。” 朱秋莲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搭话,“我也记着婶子的好呢,我和小宁的命,都是婶子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知道就好。”何月香现在是看都懒得看这个儿媳妇一眼,才回来几天,又忘了回娘家差点被磋磨死的事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几天这个儿媳妇又在背后指使周大虎,让他多和自己要些东西,初二回娘家好带回去。 呸!养不熟的白眼狼,贱肉,活该被娘家打压欺负。 郑氏不管儿媳妇和孙媳妇的官司,又操心起周秀秀的终身大事,“就是你眼瞅着就18了,你大嫂总不能真想再留你几年吧,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另一边的宋芝,在送走周秀秀几人后,同样换了一身淡蓝色新衣,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等待其他人上门来拜年。 堂屋里摆着火盆,火盆里架着几块木炭。宋芝在桌子上摆好了炒花生、炒瓜子、蜜饯糖果,还有一盘盘裹着糖霜的糕点。 宋芝没有吝啬,将家里平时几个孩吃的各式各样零嘴都拿了出来。村子里人日子难,又都格外节俭,过年上门拜年的孩子和大人,难得有机会甜甜嘴。 没等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伴随着一阵稚嫩的争吵声,“别急我,我先来的。” “我先,让我先进。” 宋芝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手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虚掩的大门。 只见一群半大不小的村里孩子,穿着打补丁但却干净的衣裳,一个个小脸都红扑扑的,挤挤挨挨地站在门口,神情激动地想要敲门。 见到宋芝,刚刚还争着抢着要在前边的一群孩子,瞬间安静下来,有些脸上还带上了羞涩,不好意思地避开宋芝的眼神。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婶子过年好。” “大伯娘身体健康。” “大奶奶过年好。” “嫂子我来给你拜年啦。” 一群孩子叫啥的都有,开始七嘴八舌地给宋芝拜年。 “过年好,我们大家过年都好,祝你们这些小娃娃茁壮成长,天天开心。”宋芝侧身让开道,脸上的笑容温柔又亲切,“这么冷的天儿,快进屋暖和暖和。” 孩子们听到这话,立马一窝蜂地涌进院里,跑进屋后,看到那一桌子满满当当的零嘴儿,又全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睛不停地往桌子上瞟,但是谁也不敢自己上去拿。 这些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好些糕点他们见都没见过。 宋芝笑着端起装糖的盘子,盘子里是各种她从系统里买来的水果糖、麦芽糖,还有一颗颗方方正正的冰糖,挨个往孩子们兜里塞,“快接着,拿回去和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一起吃,让大家都甜甜嘴。” 孩子们接过五颜六色的糖果,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宋婶子(嫂子)真好,有本事还大方。 宋芝又一人给塞了一块糕点,孩子们纷纷激动道谢,这才追着跑着出了宋芝家,赶往下一家拜年。 送走这群孩子,过了两刻钟,院里又热闹起来。 是冯阿婆领着三个孩子上门,“她伯娘,糖是多金贵的东西,咋能要你这么多糖块呦,是不是几个孩子自己下手抓的?” “我带他们给你送回来了,是俺家孩子太不懂事,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这么多糖老婆子实在不敢收。” 张大丫、张满仓、张小草三人,像做错事一般,低着头跟在自家奶奶身后,脸上写满了羞愧。 宋芝见状赶紧解释,“冯阿婆您误会了,这糖是我硬塞进他们口袋的,每个人都有。” “我这里还有好多,家里孩子吃多了坏牙齿,这糖也是别人送我的,吃不完,您别再说几个孩子了,就让孩子们收着吧。” “啊这……” 宋芝又好说歹说,才劝好冯阿婆。 “你们几个呦,要记得你们伯娘的好,没有她,我们今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后边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拜年的,宋芝也是毫不吝啬地每人都抓了一把零嘴。 等周家族人祭完祖,周健周康又带着一群周家的小孩来拜年。 宋芝笑着又做了一波撒糖童子兼散财童子,每个人都塞了一个红包,这一天的热闹才终于过去了。 第一百零四章 沈家欲寻沈云泽 初二一早,宋芝一家人围坐在桌子上吃着早饭。 暄软的包子、鲜香的烧麦、酥脆的油条和煎得金黄的鸡蛋……丰盛的一桌早饭只有沈云泽几人吃得津津有味。 其余几个孩子都蔫蔫的,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宋芝以为他们是这两天疯跑累了,也没太在意。直到看到周秀秀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周健的碗沿儿,“怎么,现在是觉得这早餐也勾不起你的食欲了?” 正皱眉发呆的周健听到这话,这才回神,他结结巴巴地答话,“没……没有,不是,我可能是不太饿。” 宋芝又把怀疑的目光移到其他几人身上。 周萍周安都低下了头,只有周康一咬牙开口,“娘,我们今天能不能……能不能不去外婆家。” “你要是实在想去……我和大哥陪着你,能不能让小萍和小安留在家里。”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 宋芝放下筷子,看着几人的样子挑挑眉,“你们不想去外婆家?” 没有人搭话。 宋芝又问,“那你们想去外婆家吗?” 依旧没有人说话。 宋芝:“你们不说话,我就当做你们是都想去。” 周秀秀在一旁想要开口,被宋芝用眼神制止了。 一阵沉默过后,周萍鼓起勇气开口,“娘,我不想去外婆家,我们都不想去,能不能不去了,外婆家没人欢迎我们。” 她才不想去外婆家,外婆家的人对他们都没有好脸色,骂他们是讨饭鬼,说他们回去就是打秋风,几个表哥还总偷偷欺负他们,把大哥二哥身上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外婆对娘也不好,总是指着娘的脑门咒骂,说她是个没出息窝囊废,回娘家就提这么点东西,当初还不如卖到城里给人当后妈,也比现在过得强。 宋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健和周安,“你们呢,娘要听你们自己说,你们想不想去?” 周健迟疑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娘,我不想去,但是如果你非要回去,就让我自己跟着你吧,把二康他们都留在家里。”他不放心娘自己回去,怕娘吃亏。 “不,娘,我们都别回去了,我不喜欢外婆家的人!他们都是坏人!”周安听到大哥这么帅,急吼吼地开口,小脸都喊得通红。 同时,周家几人也都期待地看向宋芝。 宋芝若无其事地再次夹起一个烧麦,轻描淡写开口,“你们不想去,那我们就不去了。” “娘,我们……”周康还想再劝劝自己的娘,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咦?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不去吗?” 宋芝点点头,“当然了,你们想什么要学会开口和我说,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们。”宋芝鼓励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我不要再读书识字了。”周康迫不及待喊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宋芝毫不留情,“不合理,不行!” “啊!!!”周康刚刚还兴奋的声音,顿时变得哀怨起来,其他人则笑做一团,饭桌也恢复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其实宋芝压根都没想起来,今天初二还有回娘家这事。当然,就算想起来,她也不打算回,一家子豺狼虎豹,她可没有找虐的癖好。 这边宋芝家,全家人过了一个前所未有轻松的初二。 那边却有人因为回娘家的事吵翻了天。 周长喜见自家媳妇儿收拾东西,大嫂和秀秀送过来那些糕点,平时自己吃一块都要被骂馋鬼,这会李水芹不要钱一般往背篓里塞。 还有一匹上好的棉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想起过年前自己好说歹说,李水芹也没给自己做件新衣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料子是大嫂拿来,给我们全家做衣裳的,她说了,我在外边跑,要尽量穿的体面一些,才不会被人看轻。” 李水芹头都没抬,继续往背篓里放东西,“啥体面不体面的,都是给人做工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我好不容易回趟娘家,这布拿回去我嫂子弟媳妇儿都得高看我一眼,我让他们整天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再说了,这也是孝敬你老丈人丈母娘的,你还不乐意咋滴。” 大过年的,周长喜不想找不痛快,而且岳父岳母对自己也还可以,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何月香可没周长喜的好脾气。 “都是回娘家,我拿啥给你也拿的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何月香瞪着朱秋莲,“还给你拿东西让你回娘家,都是我们家人太仁慈!你竟然还想再拿二斤肉,你咋不上天呢?你男人过个年才分到几块肉进嘴,光想着你那个吸血的娘家,能回就回,不能回你就自己滚着去!” 朱秋莲有些委屈,紧紧攥着周大虎的衣袖,声若蚊蝇,“我这也是想着多拿点东西,大虎脸上有面子,他们能对大虎好一点……” 周大虎也有些不悦地看着朱秋莲,自己明明说了好几遍,这要求有些过分,娘不可能答应,让她别再提这事,可她还是说了,“这肉是爹娘他们在宋婶子家做工分的,是全家人的口粮,咋能带走给别人吃呢。” “啥是别人啊?那是我爹娘兄弟,他们今年日子过得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奸懒馋滑的一大家子,过得苦关我家什么事?”何月香气得咬牙切齿,她上前直接将所有东西都抢过来,拿到东屋还给郑氏,“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贱皮子,嫌东西少就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拖着我们,去拉拔你那个狼窝娘家!” “娘,你把东西都收起来,我们咋回去啊!” “我管你们!东西给你了是你自己嫌少!”何月香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正好看看你空着两个爪子回去,你娘家人会不会把你打出来!拎不清的东西,就是欠教训!” 朱秋莲都快哭了,泪眼盈盈地求助周大虎。 周大虎劝道,“要不我们听娘的,别回去了,反正回去也得不着好脸色,我可不想热脸贴人冷屁股。” 朱秋莲当然也知道,就这么回去说不定真的会被打出来,婆婆又铁了心的不肯给他们拿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内心祈祷,可一定要是个儿子啊,娘说的对,没儿子在婆家就是硬气不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救灾产物 京城,沈府。 沈开山气急败坏地跑到沈介面前,“爹,我们的人跟到顺昌府就跟丢了!” 他气喘吁吁,拿起桌子上的茶就往嘴里灌,“许修远那小子,肯定是故意耍我们,谁不知道沈云泽就藏在顺昌府,他就是故意等到了顺昌府境内才甩掉我们的人!” “这个混蛋,一点儿都不把我这个姐夫放在眼里。” “他们许家都一个样儿,个个都端着,不知道牛气些什么……” “行了!”沈介面色冷沉,喝住儿子喋喋不休的抱怨,“跟丢了就跟丢了,承认你自己无能是很什么难的事情吗?” “爹!”沈开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沈介不管他,继续说道, “事情办砸了,第一时间不是要推卸责任,而且要想补救办法。” “你那个姨娘的人不是说,最后一次见到云泽,是在一个叫什么青川县的地方吗?” “根据朝廷邸报,许修远此前跟随的赈灾队伍,曾在这个青川县逗留多日。” “找几个探子,查查他在青川县都接触过哪些人,再顺藤摸瓜,要找到云泽藏身之地,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我们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找那个逆子啊,”沈开山一脸不解,“有许家人护着,那小子现在安全得很。我就不信他能窝在犄角旮旯的地方一辈子,早晚要回到沈家,我们何必急在这一时。” 沈介深吸一口气,忍住动手教训不孝子的冲动,“你以为许家如今没有将你做的腌臜事公之于众,只是在朝堂上参我们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剪断我们几个可有可无的臂膀,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顾念旧情?” “他们这是在敲打我们,让我们拿出个态度!” 他端起桌子上的菊花清火茶,浅抿一口,“许家人最是护犊子,也非常疼爱云泽这个外孙,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掀桌,定然是因为考虑了云泽的意见。” “他到底在我们沈家长大,对沈家、对你这个父亲,还是有感情的。” 沈介语重心长道, “我想,只要你处置了楚姨娘,云泽还是会原谅你,会回到沈家的。” “爹,莺莺她毕竟怀了孩儿骨肉!”沈开山哀求。 “唉。”沈介重重叹了口气,事发之时,他的确是杀了自己这个不成器儿子的心都有。 可最愤怒的时候过去了,想的依旧是如何给儿子擦屁股,毕竟他又不舍得真砍了自己儿子。 后来沈开山以死相逼,冯氏又苦苦哀求,加之沈家人丁单薄,而楚姨娘肚子里的,到底是沈家的种。 沈介也就默许了冯氏的提议,等楚莺莺生下孩子再做处置。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儿子的缓兵之计,只是看着许家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内心还有侥幸罢了。 而且他堂堂国公爷,还要被亲家拿捏,说出去多少还是会丢了面子。 现在他只希望赶紧找到沈云泽,先把沈云泽哄好,让他的气消了,一切就都好说了。 但其实,沈家人都想错了。 沈云泽之所以愿意隐忍,和当初不肯报官的原因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不想污了宁国公府的名声,让宁国公府成为京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让母亲死后还被人议论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他未来要接管的,必须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沈家。 而许家,自然是以沈云泽的想法为重,况且,他们也不愿沈开山宠爱一个青楼女子的名声传出去,与妓女共侍一夫,那将是对许茹芸最大的羞辱。 他们的女儿(姐妹),从小就不同于这京中的任一闺秀,她活得那样潇洒、肆意,像一匹最烈的马,从不被后宅和世俗所束缚。 那些同龄的女子,非议她,又何尝不羡慕她。 如果沈开山为了一个姬妾,竟对许茹芸留下的唯一嫡子痛下杀手的事情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她笑话。 沈开山后院。 “世子爷,怎么样了?”一见到沈开山,楚莺莺就焦急地迎了上去。 这些日子她担惊受怕,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当初也是听了那人的蛊惑,脑子一热,就想着沈云泽若是没了,这偌大的国公府,以后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几个手上有功夫的壮年人,竟然会让一个小孩子逃了。 事情败露,她能倚仗的,就只有沈开山和肚子里的孩子。 沈开山看着欲哭含泪的楚莺莺,一把将人搂在了怀里,“你呀,胆子那么小,是怎么敢去杀害云泽的。” 说着,还捏了捏楚莺莺的鼻子,“你身边那个丫鬟杏枝,已经被我处理了,要不是有她的撺掇,你何至于犯下大错?” 楚莺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杏枝她到底跟了我那么久,呜呜呜,希望世子爷,可以允许我替她收尸,出钱将她安葬。” “你还是太善良太心软了,行了,这些事我吩咐人去办,你怀有身孕,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那许家那边……” 沈开山心疼地捏了捏楚莺莺担忧地小脸儿,“这些事你不用操心,自有为夫替你撑着。” 楚莺莺依偎在沈开山怀里,纤纤素手拂上沈开山的胸膛,“奴家就知道,世子爷是这世上最伟岸的男子,定能护我和腹中胎儿周全。” 这种话,对一向被父亲否定被许茹芸打压的沈开山很是受用。 他的手一路从楚莺莺的脸,滑向她的腰间,“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大可直白点和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我二人的骨血,我怎么会不为他谋划?” “若是此事你事先和我商量了,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楚莺莺心里鄙夷,一个不管是在沈家,还是在许家都说不上话的蠢男人,他懂什么是谋划吗? 不过,自己倒是高估了沈开山与沈云泽之间的父子之情,主要也是没想到,沈开山竟然真的会对自己儿子下手。 心思千回百转,楚莺莺面上却不显,只攀着沈开山的双手更加的不老实,“世子爷说的是,奴家日后定然什么都听世子爷的。”说着,她附在沈开山耳边,声音妩媚,“尤其,是在床上。” 沈开山被楚莺莺吹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勾的心猿意马,他最是痴迷楚莺莺这副床下温柔小意,床上小野猫的反差,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许哭着求饶哦。” 第一百零六章 带红薯面圣 许家派去给宋芝送年礼的马车,回来同样是满满当当的。 定国公夫人卫怀宁,读着沈云泽给她写的信,不禁红了眼眶,“我的云泽,他不知道要受了多少罪。可恶的沈家,到现在只不痛不痒地上门道了几句歉,道歉有什么用,能让云泽少吃些苦吗?” 定国公许崇安捏着手里的信,疑惑地看向老妻,难道云泽给他们的信,内容还不一样?他偷偷在给卫氏的信里诉苦了? 许崇安挪到老妻身后,偷瞄了几眼信上的内容,然后放下心来,“云泽他在信中不是说他一切都好嘛,勤学武艺、上山锻炼,听说射艺都精进了不少,男孩子嘛,哪能太娇气。” “你懂什么叫报喜不报忧吗?我说给送几个厨子过去,你们爷几个偏不让。”卫氏狠狠剜了定国公父子几人一眼,“云泽从小锦衣玉食,村子里的粗茶淡饭,他怎么吃的惯?” 许靖耀、许修远,以及远在边境的许平南:我们从小习武,被爹操练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也没见娘你这么心疼啊? 许修远吊儿郎当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手正往嘴里塞着卫锋带回来的小蛋糕,一手拿着宋芝送过来的墨锭仔细端详,嘴里还轻描淡写地安慰自己亲娘,“娘,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云泽现在住的人家,家境还算殷实,房子也是新盖的,苦不了云泽的。” “卫锋回来也说了,云泽长高了,精气神不知道比在沈家时好了多少,说不定这会儿正乐不思蜀呢。” 许靖耀也在一旁附和,他吃的一脸满足,“是啊娘,别的不说,你就看这各式各样的……叫什么小蛋糕吧,这玩意儿京城也没有啊,云泽说他能天天吃,日子能苦到哪去?我都恨不得去投奔他了。” 定国公夫人一把夺过大儿子手里的奶油蛋糕,“没出息的玩意儿,你是定国公世子,我是少你一口吃的了?”说完,将奶油蛋糕整个放进自己嘴里,唔,真香! “沈家那边还没有动静?”说笑过后,许崇安收敛起笑容,开始谈起正事。 “切,谁说没有,不是跟着卫锋到了顺昌府吗?”许修远说起沈家就一脸不屑,“这是不死心,想从云泽那里找突破口呢。” 这也是许家没有让沈云泽现在就回京的原因之一,他们不想让他见识到,沈家人更多丑陋的嘴脸。 到时候如果沈家人求到沈云泽面前,拿孝道压他,这不仅是让他难做,更是对年仅十岁的他再次伤害。 “那个姨娘身边的丫鬟,和对云泽出手的几人,已经被沈介处理了,但那个怀孕的姨娘,还是被沈开山保护起来了。”说到这里,刚刚还笑着的许靖耀一脸冷意,“我已经将沈家二房,在外为非作歹的证据搜罗好了。” “只等过了十五朝廷开印,就递交上去,这次算是给他们一个警告,若他们还不识相,我不介意对沈介这一房直接开刀。” “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家那边你盯紧一点。”许崇安对大儿子的能力还是认可的,他也随手拿起一块蛋糕放到嘴中,随即眼睛一亮,满意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想起镇守边关的二儿子,他不禁又忧心起来,“平南这次写信,说北边的柔然国不太安分,根据密探放回的消息,明年开春怕是要有一战啊。” 许平南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许崇安带兵征讨南诏国,便给这个二儿子起名许平南。后来也正如全家人所期盼的那样,许崇安一举灭掉南诏国,成功将自己推上了国公的位置。 “只是他那边,自筹粮草的事也不太顺利,今年顺昌、景宁、崇安三府的干旱,到底还是有些影响,若是粮草跟不上,那队伍的战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定国公许崇安,原名许二狗,祖籍就在崇安府。 当年他服兵役,被分到了彼时还是大将军的先帝萧定坤帐下,因为表现勇猛,受先帝提拔。后又觉得许二狗这个名字实在上不得台面,听闻他来自崇安府,加之“崇安”二字寓意极好,便给他改名为许崇安。 此次朝廷派人赈灾,也是看在这层原因上,选择了由许修远主事。 尽管许修远从小就生活在京城,并未在崇安府生活过一天,但因着这层香火情,他做事总要比旁人尽心几分。 一旁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这批定制的尧光墨卖出高价的许修远,听到老父亲的话,突然灵光一现。 他豁然起身,在厅堂的角落里,翻啊翻啊,终于找到了那两大口袋。 许修远从袋子里摸出两个红薯,自己也被眼前的红薯块头震惊了。他急忙将两个硕大的红薯举到许崇安面前,“爹,你看这是什么。” 许崇安被小儿子突如其来疯癫的行为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红薯吗?不就是比平时见到的红薯大了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修远啊,你这性子得改改了,眼看着就要成亲了……” 许崇安还想继续唠叨,被小儿子急忙打断,“可不只是大了些。” “爹,宋婶子来信里写了,说这是她前些日子偶然间在山中发现的,一种新品种红薯。” “她说她当时挖出来的时候,一根红薯秧子上,这么大的果就有4-8根左右,总重量能达到2-3斤。”许修远越说越激动,“照这个产量算,一亩地岂不是要有3000斤左右的收成,这妥妥的救灾产物啊!” “而且宋婶子说,这个品种的红薯,不仅个头大,而且不同于以往那些干巴噎人筋多的品种,这个红薯的口感软糯无硬丝,甜度非常高,蒸着烤着都好吃……” 许家人听了许修远的话,个个都目瞪口呆。 还是许靖耀最先反应过来,他跑到角落里的麻袋前,手忙脚乱地将袋子口打开,在看清了袋子里的红薯后,他倏然瞪大眼睛,“这红薯,果然个个都大。” “父亲,您快来看啊。” 许崇安夫妇也急忙凑了上去,一家四口围着两个麻布口袋啧啧称奇,“好啊,好啊。” “这红薯要是推广出去,能就活多少百姓啊。” “快,赶紧备车,我要进宫面见圣上!” 第一百零七章 墨坊招工 “老爷你急什么,马上就要用午膳了,正好让厨房蒸烤上几根,我们也尝尝,是否真的如信中所说那般好吃,再进宫也不迟。”卫氏拦住火急火燎就要进宫的定国公。 他可以不吃午饭,但人皇帝要吃啊。 “对对,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全,”他吩咐下人,“快拿几根送到厨房,让他们赶紧做出来。” “回来回来,你拿那么多干嘛,拿两根就得了,一根蒸一根烤。要真是打算试种,这可都是留出来做良种的,可不能瞎嚯嚯了。” 许家人:给我们吃怎么能算瞎嚯嚯呢?算鸟算鸟,不敢说不敢说。 午饭的时候,一桌子的珍馐美味齐齐被许家人忽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两根红薯上面。 许靖耀的大儿子许承业皱眉,“厨房怎么回事,端上来两根红薯,其中一根还黑乎乎的,够谁吃啊。”许家家风一向很好,没有人觉得口感粗糙又噎人的红薯不能吃,但两根属实不够分啊。 最小的许承乐眼睛最尖,“这是红薯吗?不仅瞧着大,露出来的红薯肉,怎么瞧着还水嫩嫩的?”这说的是烤红薯流出来的蜜。 “行了行了都别瞧了。”许崇安对着伺候的下人发话,“把这两根红薯分了,每个人都尝一尝。” 不明真相的其他许家人:祖父这是又要让他们忆苦思甜了? 两根红薯瞧着大,但许家除了许平南一家不在京中,能上桌吃饭的也有八九个人,分到每个人的碗里,也就是一两口。 许修远被分到的是一块蒸红薯,他瞧着水润细腻的果肉,不见半点平时塞牙的粗丝老筋,好奇地尝上一口,入口软糯香甜,一点没有以往那粗糙难以下咽的口感,甚至比好多点心,还要甜上几分。 就是太少了,还没怎么细细品尝,就滑进了嗓子里。 另一边吃烤红薯的许崇安有同样的感受,烤红薯外焦里嫩,内里是橙红的果肉,热气中裹挟着焦香扑面而来。 咬下一口,甜香醇厚绵长,那绵密温润的口感,正适合他这种上了年纪,牙口不好的老年人。 他是过过苦日子的,此刻满足地眯起眼睛,“想不到红薯竟还能这般好吃。” 话音一落,就见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瞧着他,一口根本不够吃啊。 “咳咳,”许崇安轻咳两声,不自在地吩咐下人,“再给厨房送去四根吧,不能再多了。” 那周宋氏信中可都说了,山上的红薯已经被她挖干净了,全在这里,不能再多吃了,现在多吃一口,未来得少结多少果啊…… “其中两根留着,我要带去面见圣上。” 不明就里的几个许家人不懂许崇安为何如此抠搜,更不明白为啥要带着红薯去宫里,但朝堂上的事,他们也不敢问。只知道,这红薯真好吃。 宫里,御书房。 “老臣参见陛下。” “定国公快快请起,是什么样的大事,让您冒着风雪,都等不及十五开印,非要亲自进宫啊。”边说边招呼内侍,给许崇安搬个椅子。言下之意,你最好真的有事,大过年的,我也想歇歇啊。 大禹朝的第二任皇帝嘉宁帝萧晏辰,今年二十五岁。面容生得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然登基没有多久,但已经养出了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仪。 他虽然这样说,但也深知,许崇安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今日赶来必然是有要紧事。 想到什么,他神色突然紧张起来,“可是平南有信回来,柔然那边有动作了?” 许平南同嘉宁帝自小一起练武,他被封太子前,二人一直兄弟相称,因此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许崇安将一个餐盒递给内侍,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平南那边还是和上回传信回来一样,冬日只能养兵,粮草依旧是不够啊。” 萧晏辰皱眉,就听到许崇安继续说道,“老臣此次进宫,是来请陛下品尝一样东西。” 内侍验过毒后,将餐盒递到萧晏辰的桌案上。 “这是?”萧晏辰自然知晓红薯,但对其委实不熟,更何况是加大版的。 “这是红薯,一种新品种。” 接着,许崇安将事情缓缓道来,包括红薯的产量以及可观的推广前景。 萧晏辰越听眼睛越亮,尤其是在品尝过红薯的滋味过后,这东西,可比白面馒头香多了,而且产量也比小麦高的多。 见萧晏辰感兴趣,许崇安也没有藏私,直接将发现红薯的宋芝也一并说给萧晏辰听,“修远说,那周宋氏,此前就曾将自己安身立命的吃食法子,献给朝廷,很是解决了一部分人买不起粮的问题。” 萧晏辰点点头,神情激动,“如此说来,那周宋氏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人,发现高产红薯后,能见微知著,将它们尽数送往京城,可见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她本人绝对是个有远见、识大局的。” “此次红薯若是得到验证,真如她信中所言那般高产,这可是造福我大禹朝百姓的大好事,朕定会重重赏她。” 许崇安拱手提议,“陛下不如即刻招来司农司的官员来商讨一番,这红薯的产量到底要如何验证,是否还能赶上来年的春播。” “是极是极。” 于是,在已经封印的年根下,一群平时不起眼的司农司官员,被紧急召入了宫里,一个个都一头雾水,惴惴不安。 “郑大人,您可知此次陛下召我等进宫所为何事?” “是啊是啊,什么事连开印都等不了。” 一众官员围着司农司的主事官员郑好七嘴八舌询问,郑好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急什么,入了宫不就知道了。”反正他们这个职位,也犯不了什么值得让皇帝连窝端的大罪,左不过是有什么紧急命令。 一群人被内侍带到御书房,行礼之后,萧晏辰并没有先说召他们进宫的缘由,只让宫人给他们一人一小块,分了剩下的一根红薯。 看着每个人面前,一小勺大小的红薯,许崇安眼皮狠狠抽了抽,早知道就让厨房多做几根了,这看着,也未免太抠搜可怜了。 一抬头,就看到了萧晏辰那幽怨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你也知道自己抠搜啊,朕还没吃够呢。 许崇安:这真不怪我,总共就两大袋,我可都给你拿来了,想吃你就让御膳房再给你做呗。 萧晏辰:朕要是舍得,还幽怨个什么劲儿啊…… 第一百零八章 开工大吉 最终,萧晏辰、许崇安和司农司定下的方案是,先拿出一半的红薯,在司农司的暖房里培育,验证新品种红薯的产量,顺便育种。 红薯可以通过块茎繁殖,一个红薯就能分出好多块,等红薯秧长出来之后,还可以通过剪薯苗扦插的方式,继续分裂出更多的秧苗。 一麻袋如果培育成功,繁殖两三代,就能形成规模种植。 暖房能在一定程度上缩短红薯的生长周期,如果得到验证,新品种红薯确实如宋芝信中所说的那样高产,那么其余的块茎和秧苗,就可以在来年开春种到地里,缓解粮食短缺。 到时候便能腾出更多的粮食,来支撑北边与柔然可能会发生的战事。 远在周家村的宋芝,还不知道红薯的培育已经提上了日程,她此时正忙着制墨工坊的招工工作。 此次招工,预计共招30人。 捶墨组因消耗体力较大,只招男性,点灯收烟则需要极细致小心,只招女性,其余各岗位都是男女不限。 宋芝仍旧是请了周有树帮忙招人,作为村长的周有树,主动提议,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正式用工招人,每家每户就先只招一人,争取惠及全村大部分家庭。 这里的每家每户,按照是否分家来界定。 为了支撑宋芝工坊招人的工作,也为了全了自家老爹这个村长的公正之心,周长贵和周长福主动退出了此次招工,他家只留了周长旺在制墨工坊。 因着这个原因,郑氏第一次动了想要分家的念头。 好在宋芝又将二人安排进魔芋工坊,顶替了周长喜周长吉二人原本送货的工作,郑氏这才对着周有树有了好脸色。 周长喜和周长吉,则各带领一组,分别负责熬胶和捶墨。 收烟筛烟组与和料配药组,由周秀秀和周健亲自带领。 一头一尾的备油选料组和入模压锭、脱模阴干组,宋芝则选了张大柱的媳妇儿周冬梅和孙婶子的儿子周大木负责。 每个能招进工坊的工人,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品行端正,不偷奸耍滑、不偷盗藏匿,为人要本分,严守工坊的秘方工序,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为了保险起见,宋芝还通过郑捕头的关系,请了一位熟知律法、经验老道的书契人,帮忙草拟用工契书。 “凡入坊做工之人,一应工序、用料配比、物料秘方分寸等,皆为坊中机要秘事,谨记闭口深藏,不许外传、不许私记、不许告知亲友。 倘有漏泄秘方、私传工序、盗卖物料者,一经查实,即刻逐出工坊,永不录用,且照工坊一应损失,百倍赔偿,移交官府处置,绝不宽宥。” 宋芝的话音一落,空地上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这文绉绉的话,啥意思啊?” “啥意思,就是你进了工坊就得保密,要是泄密了,就得赔到你裤头都没了。” “啊?那……这条件是不是有点太严了,不过就是做工混口饭吃,咋还有倾家荡产的风险嘞?”有些人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呵,说不定人家打的就是这个心思呢,一天四五十文的工钱,满青川县打听打听,有几家商户能开得起这个工钱的,”王婆子张嘴就给宋芝造谣,“有钱人心黑啊,说不定就是想借着招工的由头,骗我们泥腿子的钱呢!” “呸!这是谁家茅坑里的搅屎棍修了道行,让你跑出来了,你是一天不挑事就要被打回原形咋滴?”孙婶子第一个出声维护,“人家稀得骗你钱啊,你家那三瓜俩枣骗出来,都不够给人发一天工钱!” “哦,我忘了,你家可一个人都没被选上,你这是嫉妒我们家里有人能来上工挣钱,想把我们的营生也给搅黄吧?” “你放屁!我是好心提醒你们,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王婆子心虚,但王婆子嘴硬,她才不承认自家几口人,人家一个都没瞧上呢。 “你们听听那条款,一天费劲巴拉挣个四五十文,人家张口要赔偿可就是百倍百倍的要,摆明了没安好心。” “可是,人家开墨坊就是靠秘方吃饭,换谁都得看得紧一点啊。” “她宋芝会不会制墨,我们家人还不知道吗?”周长兴也在一旁拱火,“这契可不能签,谁知道上边到底写了什么,说不定就是一张卖身契!”他也不服,凭什么周长顺那个没用的,都被招了进去,就是不要他啊。 “当初人家大健娘要教我们认药材,你也是这么说的,咋滴,人家会点啥,还非得通知你?” 周春来很是看不上周长兴,“自己占不到便宜,就想把桌子掀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午找村长叔,想让他给你安排个领班当当的事。” “要不是好事,你会像苍蝇闻到屎味儿一样,沾上来吗?这会儿倒是硬气,还不是人家不稀得要你。” “你,你!”周长兴很是气愤,因为他对这件事非常在意。原本以为,不管两家有什么矛盾,作为一脉同枝的家里人,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去求求宋芝和周有树,两人或多或少都会照顾他一下,给他个工头当当,让他也耍耍威风,可没想到,人家鸟都不鸟他。 村里一共才几家没被选中啊,除了冯阿婆这种家里实在没有人能做工的,就只有他家和王婆子家被刨除在外,他家何时同那一窝子懒汉一个待遇了? 宋芝面不改色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起哄议论的众人,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等嘈杂声稍微小了一些,她这才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律法,坊也要有坊规。” “我开工坊做生意,靠得是手艺立身,若是没有半点规矩,人人随便乱打听、什么话都往外说,任人肆意窥探,那岂不是自毁根基?若是秘方传了出去,工坊被搞垮,大家也就都没有工钱可挣了。” “契书立约在先,是提醒,也是警示。只要你们闭紧嘴巴,那这条规定对于你们来说,便无需害怕,难道说,你们进我工坊,便是打着偷技的主意?” 宋芝冷眼扫过众人,然后语气缓和,“这契书不只是约束你们,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利益。” “你们只记得这一条听上去有些骇人的规定,难道没有听见对你们有利的条款吗?只要你们签了这契书,日后我若是迟发不发工钱,你们也尽可带着这份契书,找到衙门为你们做主。” “我言尽于此,被选中的人,愿意守规矩踏实干活的留下,不愿受约束的,现在就走我也不拦着。” 第一百零九章 养兔子事宜 宋芝的话音落下,刚刚还起哄的王婆子等人,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生怕再被孙婶子这些维护宋芝的人当众数落。 人群中,原本是来看热闹的几个年纪较大的长辈率先开口。 周七叔:“大健娘说得对,人家是做买卖的,哪能没有章法?” 冯阿婆:“是啊,这半年多来,要不是有大健娘,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饿死,人家是厚道的,哪会做坑我们的事。” 张大柱的爷爷张守根,张姓人里辈分最大的老头,也代表张姓人家发言,“咱们都是来踏踏实实挣份安稳工钱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别说,大家心里要有数,咱们是端了谁家的碗!” 张守根没想到,这次招工张顺子的大儿子、张学文的大哥张金缸也能被选上。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人家周家人大度,宋芝大度,只要是诚心想要做事的,人家就不会揪着那点过节不放。 “可不是嘛,人家给我们发工钱,我们就得守人家的规矩,不然人家掏钱请你当大爷吗?” 想要拿钱还想充大爷的周有田周长兴父子:……被扫射到了。 也有人顺势敲打,“某些揣着小心思,又想拿高工钱,又不想守规矩的,奉劝你识相早点滚蛋,天底下哪有便宜事好处都让你占了?” 余下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个个神情郑重,心里都明白了:宋芝看着和气好说话,实则是个有成算的。规矩立在明处,丑话说在前头,他们往后只管安分做工,才是长久的谋生之道。 工人选定,第二日便是宋芝选定的开工吉日。 吉时一到,墨坊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纸碎末漫天飞扬,热闹非凡。 门前早就搭好了简易的礼台,案上香烛、祭酒、果品摆放整齐,一群村里人和周边村子听闻热闹赶过来的人,将工坊前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那魔芋娘子家的作坊吗?是专门卖魔芋的?”有那不知内情的外村人发问,“一个吃食生意,咋还搞这么大阵仗!” 他身边的周家村人听了这话,脸上都是骄傲的表情,“什么魔芋啊,这工坊是专挣读书人钱的,制墨嘞,你懂不懂?” “这阵仗怎么了,当初人家盖房上梁,可是连京城大官都来送过礼的,你们这些外村人就是少见多怪。” “就是嘞,还是大健娘有本事……” “切,不就是一个作坊吗?又不是你们家开的,牛气什么?” 被鄙视的那人不乐意了,“你知道什么,我儿子在这里做工,一天就有40文钱,40文啊!码头扛大包一天也才20文……” 刚刚不屑一顾的外村人闭嘴了。 喜庆热闹的氛围中,一身利落布衫的宋芝,被簇拥着到人前。 她本来不想搞这么麻烦,但周有树和村子里的人都劝说她,说这墨坊,是周家村第一个工坊,开工仪式要办的风风光光。 “你们看那清河村,有个砖窑就神气得不行嘞。” 宋芝无奈,只好满足村里人的愿望。 她先是带着工坊众人,焚香祭拜天地,祈愿开工大吉、墨坊生意兴隆。然后走到工坊新砌的大门外,门楣上早已挂好了牌匾,牌匾被大红绸布盖着,绸带垂落,喜庆又庄重。 宋芝在周围热闹的起哄中,握住红绸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裹在牌匾上的红绸布缓缓滑落,苍劲有力的金漆大字豁然显露,“尧光墨坊”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场众人见状,齐声喝彩,掌声、贺喜声此起彼伏。 宋芝站在牌匾下,朗声说道:“今日咱们尧光墨坊正式开工!我一介妇人能开作坊,全靠大家捧场、各位村民出力。” “往后大家在坊里做事的,只管踏实做工,我保证工钱不少、口粮管饱,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辛苦干活的人。只要守好规矩、齐心做事,咱们周家村人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越过越安稳!” 话音一落,周围人纷纷应声叫好,被选中做工的人更是满心振奋。 随后,宋芝亲自推开坊门,做工的人排着队依次入坊,找到带领自己的负责人,开始了简单的岗前培训。 尧光墨坊正式开工。 “婶子婶子,这是我根据你的要求,列出的所需原料清单。”沈云泽拿着一张纸找到宋芝。 工坊一开,所需要的原料数量便直线上升。 虽然,如今和段掌柜约定的三月之期还未到,但墨锭的需求却一点也不低。一方面是宋芝需要为后续推广备货,另一方面,段掌柜和远在京城的许修远,两个主顾现在的订货量与日俱增,导致原料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宋芝虽然有系统这个作弊工具,但她也不能凭空将材料变出来,还是要找到一些稳定的进货渠道来掩人耳目。 桐油这一块儿,因为背靠岳麓山这个宝藏,暂时还够用。 如今收购桐油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供村民们挑选,一种是如之前一般,自己在家榨好油后送来,符合要求的,墨坊都会收。 另外一种就是将在山上采的桐籽,直接送到墨坊,墨坊按斤收,然后安排做工的人榨油。这种收购价格相较前一种会低很多,但却是更多人选择,原因无它,省时又省力,榨油的功夫,山上的桐籽都被人捡走好多。 如今工坊比较缺的,就是制胶的原料。 宋芝采用的,仍然是用动物胶,但在古代没有大型畜牧的情况下,制胶原料的收集,就成了一个问题。 她通过姜掌柜和徐掌柜的门路,联系了几家肉铺,订购了一些猪皮、鱼骨、鱼鳔等物。 另外又通过周铁牛,和收购皮毛的商人说好,凡是有鹿皮、鹿角,驴皮、羊皮、马皮这些出售,都尽量给她留着,尤其是鹿身上的东西,都是定制高端墨的好材料。 周铁牛新奇,从来都是他把皮毛卖到皮货行,这还是他第一次反向进货。 如此这般,再加上宋芝时不时从系统升级后的屠宰场,偷偷拿出一些来填充库存,这才没有让墨坊的开工,折在原料不足这件事上。 第一百一十章 上门求合作 碍于原料不足恐惧症,宋芝计划再购买一片地,用来养殖兔子, 兔子繁殖能力强,兔皮可以熬胶制墨,兔毛以后还可以拿来做毛笔、做围脖,兔肉更是可以做各种美食,或卖给酒楼。简直是全身都是宝。 但宋芝目前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兔子养殖上。 于是,宋芝找到了周有树。 “侄媳妇儿的意思是,我们两家人合作?”周有树有些激动。 “没错,”宋芝再次肯定,“兔种由我来找,养殖场的地也由我出钱购买,兔皮可以按市价买给墨坊,至于兔毛和兔肉后续的销路,我也都想好了。” “但是其他的事,可能都需要您家来操心。尤其是照顾兔子,是最辛苦的,兔圈的日常清扫、兔子的喂养、防逃防灾等,都需要人上心。若是二伯觉得辛苦……”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庄户人家做什么不辛苦。”周有树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侄媳妇儿你大可如之前一般,花钱雇人帮你养兔子,我相信,只要消息放出去,肯定会有大把大把的人愿意干。哪怕是外人不放心,你要花钱雇咱家人,我们也是极乐意的,何需要让出收成。” “是啊,”郑氏虽然对宋芝开出的条件很心动,但还是觉得自家是占了便宜的,“况且四六分成,这未免也太高了些。” 宋芝心道,村长二伯一家果然是厚道的,处处为她着想。 “您二位别急着推拒,这事听起来简单,但其实很耗费心力,不要觉得您家就是占了便宜。” “我实在精力有限,家里人口又少,除了前期的投入,后续怕是顾不得管养殖兔子这边的事,包括兔子出笼后的宰杀等一系列事情,都需要实际管理者操心。”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需要长年累月地耗费心神,我想出这个办法,也是希望二伯和二伯娘能帮帮我。”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周有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就是四六分成太多了,二八吧。” 宋芝没再拉扯,想到她未来为可爱的兔兔们规划的出路,两成的收益也是非常可观的数字。 “咱们兔子养殖场,前期不需要太多人手,长贵大哥和长福二哥,抽出一个人,或是下边的大虎、大牛和大海,都可以顶事了。” “等规模上来之后,您二位也可以考虑再找人手,这些我就图个省心,全都由您二老做主。” 宋芝提议道,“不过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咱们肯定就要做到账务透明。” “所以我想的是,家里几个小辈,要不要学识字记账,我找人教他们,看看谁学的最快,就先将兔子养殖场的记账工作交给谁。”也算是为她后续生意的发展,储备一些可用的人才。 听到这话,周有树比刚刚听到要合作养殖兔子还要激动,作为村长,他太知道识字记账,有一门傍身的本事有多重要了。 “行!那就麻烦侄媳妇儿了,小辈的几个,包括小凤和小燕,明天开始就都学一学,这么多孩子,总能挑出一两个能用的。”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几个孩子知道自己也要去学习识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宋芝想到这里,脚步一转,就去了李水芹和赵玉娥家,询问他们两家的孩子,要不要一起跟着学。 “咱们现在手头也宽裕了,等几个孩子认了几个字后,你们也可以考虑看看,要不要将他们送进私塾。” 赵玉娥眼前一亮,“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送孩子去读书吗?” “怎么不能,那张黑蛋,不也是泥腿子家的孩子吗?”过来和李水芹学针线活的周秀秀不忿地说道,“他能,为什么我们家的孩子不能?” “嘿嘿,是这个理。”赵玉娥捂着嘴笑,“到时候我们家孩子也出个秀才、举人老爷啥的,看那老张家还显不显摆他家的童生。” “大嫂,你是打算送大健他们几个去私塾吗?”李水芹看向宋芝。 “先前是有这想法,可私塾不收女孩子,我想让小萍也跟着一起读书,就想找个先生,到家里教他们几个,这不还没找到合适的。” 李水芹眼前一亮,“大嫂你回头要是找到了,能让咱家几个孩子也跟着一起吗?到时候小红和小玲还能给小萍做个伴。” 周红是李水芹家的小闺女,过了年7岁了,周玲是赵玉娥家的小闺女,今年6岁。 “啊?几个女娃也跟着一起学吗?”赵玉娥不解。 “女娃咋了,”周秀秀为自己的侄女争取到,“大嫂说了,读书识字是好事,好事就不分男女。” “是啊玉娥,”李水芹也真心劝道,“别人不说,就看看咱大嫂,有本事了管他是男是女,都能活的自在。” 赵玉娥也不是真的重男轻女,她就是没想到,还能送女孩子读书,被这么一劝,也就轻易被说服了。 “你们说的对,大嫂,到时候找到先生了,能不能把我们也算上,我们也跟着一起出束脩。” 宋芝倒是很高兴,两个妯娌能有这样的觉悟,“可以倒是可以,就是这么多孩子,不知道先生精力能不能跟得上去。” “咱们村要是也能有个学堂就好了。”周秀秀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倒是个主意,如今有了墨坊和魔芋生意,咱们村里人家日子多多少少都宽裕了一些,不说办多大的学堂,就是光给孩子们启蒙也是好的。”宋芝赞同道,“不过这种事,还是需要村长二伯牵头,回头咱们可以探探他的口风。” 这事急不得,光是找愿意跑村子里教书的先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几人又聊了几句,周秀秀就跟着宋芝回家了。 二人走后,刚刚还笑得温柔的李水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说大嫂,怎么是和二伯家一起合作呀。” “说到底,还是差了一层,这能放心的了吗?” “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些年二伯家对大嫂他们的照顾,不比咱两家少,真论起来,二哥和长吉小时候,哪个没承过二伯家的情?”赵玉娥替宋芝说话,“大嫂选择二伯家,自然是有她的考量,不说别的,人手这方面,咱两家就跟不上,除了咱们当爹妈的,下边的孩子这么小,哪个能顶事?” 李水芹像是被说服了,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几个小的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第一百一十一章 状元胚子 尧光墨坊办起来后,风靡青川县乃至闻名整个顺昌府的尧光墨货源,便不再是个秘密。 不管是路过的客商,还是州府内的商户,都寻人打听,来到了周家村,找到宋芝提出合作。 距离宋芝和段掌柜的三月之约还有半个月,宋芝一一和这些商人说明情况。 不着急的,可以等半个月再来,着急一些的,可以找段掌柜拿货,价格会稍微高上一些,但带到外地仍然有赚头。反正段掌柜如今也做着中间商赚差价的生意。 还有一位通过县令张大人介绍南方的客商,更是直接要和宋芝签契书,交了定金,定下500锭墨的买卖。 宋芝盘了一下库存,等这批墨能发出后,大概也要等到20天后了,便如实说明情况,并且承诺,等货备好后,一定及时装船。 这个时代的商人重信誉,听到宋芝的解释之后,都表示理解,并且佩服宋芝能够信守承诺的契约精神,对后续的合作也更加期待。 但凡事总有例外。 “好你个宋芝,你的心怎么那么毒啊!”柳青青和宋远州一起上门,指着宋芝的鼻子痛骂,“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别人不卖,偏偏将那墨卖给姓段的一家,你就是故意要搞垮我们家的生意!” “毒妇!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家好吗?远州他真是倒霉,一帮泥腿子家人,没半分助力不说,还摊上你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三姐。” “宋家祖坟冒青烟,能出远州这么一个城里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老娘是什么心思,你们宋家人,可都指着他拉拔,你这么做,对得起你宋家的祖宗吗?” 宋远州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宋芝气派的新家,越打量是脸色越黑。 他是万万没想到,那尧光墨,竟然真的是他这个曾经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三姐做出来的。老丈人骂他是个瞎眼的,真是一点不冤。 “三姐,你我到底是亲手足,你这么做,可不光是在打弟弟的脸,更是在寒弟弟的心啊!”宋远州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别人和我说,这尧光墨是你做的时候,我还不信。我心想,你是我亲姐姐啊,有好东西,你不可能不想着你弟弟我,反而是去找不相干的外人合作!” “可直到现在,我亲眼看到这一切,弟弟我真是心痛!” 宋芝不动声色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心里却腹诽,你只是不信,这墨是你一直不当回事的姐姐做出来的而已。 “我这不也是,怕你们砚心堂庙大,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吗?” “哼,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柳青青颐指气使,“你知道最近这两个月,因为你,我们砚心堂损失了多少客人吗?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必须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青青!”宋远州扮起了红脸,呵斥柳青青,“都是一家人,你胡说什么赔偿不赔偿的,三姐还能让我们吃亏不成?” 宋芝不接他的话茬,他只能继续开口,“三姐,只要你将那尧光墨卖给我们,之前你的行为对我们造成的损失,我可以说服我丈人,绝对不会和你计较。” “没问题啊,我刚刚说的很清楚,再等上十天,等三月之期一过,你们砚心堂自然可以登门拿货。” 宋远州脸色难看,“我可是你的亲弟弟,怎么能和外人一个待遇呢!” “有钱赚当然要想着自家人,三姐,你把尧光墨的独家售卖权给我们砚心堂,就和那姓段的拿货价一样,你卖谁不是卖,我们保证不让你吃亏。” 宋芝挑眉,“你们砚心堂,吃得下这么多货?” “你瞧不起谁呢?我砚心堂如今背后站着的,可是江南林家……” “青青!”宋远州再次出言呵斥,这次就要真情实感的多,“三姐,这方面你尽可放心,只要和我们砚心堂合作,你只管制墨,我们有多少要多少。” “但是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独家售卖,你不可再卖给别人。” 宋芝冷笑,独家售卖,那不等于将自己的软肋放到别人手里,她声音冷然,“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若是想拿货,十天之后带着银两来拿便是,但独家售卖这事,是绝无可能。” “你!”宋远州见她这副态度,有些装不下去了,“你别忘了,你可是姓宋,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告诉娘,告诉宋家族老吗?” “我怕什么?我现在可是周家的媳妇儿,宋家人难道还要管到我周家头上?” “好你个宋芝!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求到娘家!”宋远州威胁,视线逐渐变得阴冷,“真以为能做出两块墨来,你就牛气了?” “不怕实话告诉你,是江南林家盯上了尧光墨,人家林家有能耐,将尧光墨卖向整个大禹朝,你想想你到时候能挣多少钱啊。” “我们这是在给你机会,你可别不识好歹。” 背后是林家,那就更不能签什么独家售卖了,不然到时候只剩被拿捏的份。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签这个契书,你们走吧。”宋芝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 看到这个眼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柳青青,突然想起上次的巴掌,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好!好!咱们走着瞧!”宋远州放下一句狠话,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一直在隔壁屋子的几个孩子才出来。 “婶子,你不用怕,有什么事你就找我舅舅,或者我写信给我外祖父,他们一定会帮你的。”沈云泽拍着胸脯保证。 宋芝失笑,“婶子没有在害怕他们。”她看向周萍和周安,“让你们带着兄弟姐妹们一起识字,进度怎么样了。” 周萍一脸笑意,“挺好的,小凤姐和小燕姐学的很快,周玲和周红也勉勉强强能跟得上。” 周安则一脸苦恼,“大虎、大牛和大海哥几个,比二哥还难教,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一上课就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明明才6岁,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明明一样的字,有些人学起来怎么就那么难呢?” 宋芝只好打哈哈安慰,“你学起来快,那说明你脑子好啊,说不定我们家小安,还真是读书那块料呢。” “这样,你再教几天,等到下月,你把几个进度快的留下,一边教他们识字,一边教他们算术,人少了,你教起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最终,在宋芝答应给他们炒奶茶的诱惑下,周安的小脸终于舒展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铺子开张 正月二十,周长旺成亲,娶的是宋家庄的姑娘,宋彩萍。 宋彩萍和原主是没出五服的亲戚,二人的爷爷是亲兄弟。但原主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同族妹妹,也没有太多的印象。因此宋芝对宋彩萍也谈不上喜欢或者厌恶。 但她既然想要和宋家人划清界线,就不打算和宋家庄的人有过多接触。因此,二人成亲时,宋芝就只作为男方这边的亲属上了礼。 宋晓梅第四胎如愿生了儿子,喜宴上,她的宝贝儿子也出了满月,她像是终于扬眉吐气一般,向当天遇到的所有人宣扬,她儿子是祥瑞,肯定能给周家村带来好运,她甚至觉得,年前那场秋雨,就是为了迎接自己儿子的降临。 “看看我儿子这眉眼,这骨相,说不定就是那戏文里写的状元胚子!”宋晓梅眉飞色舞,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她儿子转,“你们这些人也算是有福气的,能跟未来的状元老爷一起吃饭,就偷着乐吧。” 张大柱的媳妇儿周冬梅夹起一筷子菜放到嘴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顶着磨盘唱戏,好大的排场,全靠一张嘴在吹!” “她全家有一个人知道“状元”两字怎么写吗?一天到晚鬼闹挺。” “大冷天半夜的,我婆婆被叫起来去给她接生,他们家倒好,别说东西了,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这些也就算了,都在一个村子住着,就当帮个忙了。可是你们知道那宋晓梅的婆婆刘来凤是怎么说的吗?” 周围人看周冬梅愤慨的表情,纷纷来了兴趣,“终于盼来了大孙子,还能怎么说,道谢呗。” “你没听人冬梅说,那一家子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那还能咋说,这么高兴的事,总得说两句好话吧。” “哼,”周冬梅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我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那刘来凤竟然说,我婆婆第一个抱了她金孙孙,那是蹭了她金孙孙的福气,她家的福气可不能白蹭,必须让我婆婆给喜钱。” “最后硬拉着我婆婆,掏光了她鞋底随身带着的几文钱,才把人放回家。” “啊!”一桌子人目瞪口呆,还能有这种操作? “第一次听说,接生婆要往外赔钱的。” “可不咋滴,这刘来凤也忒不要脸了。” “不行,我得过去和我儿媳妇说一声,那周山家的金孙孙可碰不到,再讹我家钱咋整。”周山是宋晓梅的公公,说话的妇人儿媳妇就和宋晓梅一桌,正听宋晓梅夸她那状元胚子的儿子呢。 宋晓梅的事,宋芝就当做笑话听听也就过了。 席宴结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宋芝,“芝丫头,你等会,大爷爷有话和你说。” 宋芝回过头去,叫住她的是宋彩萍的爷爷,宋家庄的上任村长、如今村长的亲爹宋连生,也是宋家族人的族老。 “芝丫头,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周有树家的侧屋里,宋连生语重心长地看着宋芝,“你娘和几个兄弟,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这次来之前,我已经说过他们了。” “但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还能真跟娘家老死不相往来吗?” “能啊。” 宋连生一噎,“别说气话。” “咱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你到底还是姓宋的,你放心,要是周家人敢欺负你,你回宋家招呼一声,大爷爷不会不管,宋家族人也不会不管的。” 宋连生今天拉下老脸,和宋芝一个小辈说这些,也是看到了宋芝的墨坊干的有声有色,周家村人一个个都跟着沾光,他实在眼热。 他不求和周家村一样近水楼台,但希望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宋芝也能想着点他们宋家人。 “行啦,”宋连生知道这事急不得,“你去忙吧,今天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也不是没有娘家人,别那么倔,也别和自己置气。” 宋芝在心里感叹,这宋连生真是个老狐狸,比她家那几个只会撒泼打滚的,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段位。 不过宋芝也不挑破,聪明人好啊,聪明人才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更有利,说不定以后还得靠这个大爷爷,来制衡赵桂兰那一家子。 “知道了大爷爷,您也保重身体,整个宋家,还得靠您来掌舵。”宋芝意有所指。 听到宋芝口风松动,宋连生有些激动,“诶,好好,你去忙吧。” 宋芝出了周有树家,转头朝村尾走去,却在周家院外的角落里,看到两个身影。 张学文正对着周秀秀拉拉扯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周秀秀脸上,是明显的焦急和不耐烦。 宋芝回望院里这一大群人,若是二人这样被撞见,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宋芝刚要上前将人拉走,就看到周秀秀抬起脚,往张学文的下边踢去,然后反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漂亮! 宋芝忍不住在心里叫好,然后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拉着跑出来的周秀秀就往家走,没人去管还在原地哀嚎的张学文。 所以,也没人看到,另一边的角落里,偷看的身影。 到了家,周秀秀是又生气又后怕。 “嫂子,那张黑蛋的蛋,不会被我踢坏了吧。” “我……我不是心疼他啊,我是怕他再讹上我,他那个不要脸的娘,啥事都做的出来。” 宋芝安慰道,“放心吧,刘翠花不要脸,他张学文要是还想读书科考,那他自己就得要脸。” “他今天找你是什么事?” 说到这个,周秀秀更气愤了,“她听说了嫂子你认识青川书院的院长,想让我求你,把他引荐进青川书院。” “我呸!真是癞蛤蟆张口,净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青川学院凭啥要他!” 宋芝没在意对方打她的主意,只叮嘱周秀秀,“秀秀,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见到他就躲得远远的,别让他有私下里和你见面的机会。” 周秀秀点点头,“知道了嫂子,我以后在袖口里揣个鞋锥子,他再沾上来,我就给他捅成筛子。” 宋芝:……小姑子还是彪悍呀,不过这也提醒她,要不要给家里人都弄个袖箭防身。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闹事 时间进入到二月,春风裹着田埂上的泥土气,吹得村头柳枝都冒出了嫩芽。 今天是宋芝的“芝兰斋”开张的日子,经过两个多月的发酵,尧光墨早就在整个顺昌府名声大噪。 以至于吉时还未到,芝兰斋的门口,就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刘清禾看着外边这么多人,紧张地搓搓手,“今天这么多人,万一李家那些不是东西的……” 宋芝笑着安抚她,“我已经和郑捕头他们打好招呼,今天铺子开张,人流聚集,为了防止混乱,衙门会在这附近加强巡逻。” “他们不来还好,要是来了,也讨不到好果子!”露头就秒。 今日铺子开张,宋芝特意打扮一番,穿了一身海棠色暗纹缎面薄袄,领口袖口都绣着漂亮的兰草,搭配着月白色织锦长裙,裙摆垂坠顺滑。 头发是专门请人梳的,乌黑的长发被挽成精致的流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小簪,耳间坠着一对赤金柳叶耳环,与发簪相得益彰。 腕间戴着一双羊脂玉镯,指甲经过特意修剪,涂上了一层保护油,莹润又有光泽。 今天的宋芝,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从容大气,周身都是不容忽视的干练气场。 这样的宋芝,说出的话让刘清禾无比安心。 吉时一到,聘请的小厮就将门口垂挂的两挂鞭炮点燃。瞬间,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得震天响,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观望,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喜庆的氛围里,宋芝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铺子门口,身边跟着刘清禾母女,以及前来捧场的姜掌柜和段掌柜等众人。 “多些各位掌柜、先生、街坊邻里前来捧场。想必你们当中的好多人,都是冲着尧光墨的名头来的,今日我宋芝在此承诺,我尧光墨坊,只用真材实料,只为做好墨,让人用好墨。今我铺面开张,为答谢大家这些时日以来对尧光墨的喜爱,对我生意的支撑,” 宋芝声音沉稳,却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宣布,全场物品以低于市价的三成出售,为期七天,欢迎大家进铺选购。” 话音一落,喝彩声、道贺声交织在一起,各路掌柜东家、书生学子纷纷进店看笔墨,街坊邻里也挤在门口看热闹,迟迟不肯离去。 “恭喜宋掌柜开张大吉,往后必定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啊。” “同喜同喜。” “宋掌柜,我等了这么久的尧光墨,今日你可一定要把货物备齐啊,断断不可再把银钱往外推了。” “一定一定。” 令宋芝意外的是,青川学院的陈院长竟也亲自到场了。 陈院长一改往日的严肃,看着宋芝笑得慈祥,“老夫听闻,朝廷此前广收麻芋子,背后那魔芋方子,也是宋娘子无偿捐赠?” 宋芝颔首,“如此小事,哪里值得陈院长您提及挂心。” 陈院长捋着胡须,“难得你一届女子,心系百姓,倒是叫我等读书人惭愧了。” “如今这尧光墨更是,比之市面上的墨好上数倍不说,你们推出的特价款墨锭,更是让好多贫寒的学子,也能用上一方好墨,这于千千万万读书人而言,就是大恩一件。” “陈院长您实在过奖了,我本就是一届农妇,见惯了贫寒人家读不起书的窘境,如今有了能力,自然是想尽可能地让天下人都能读得起书,买得起墨。” “让天下人都能读得起书,买得起墨,”陈院长喃喃,随即发出大笑,“哈哈哈好啊,想不到宋娘子竟有如此宏愿,那老夫便拭目以待啦。” 宋芝汗颜,完了,牛皮吹大了。 陈院长带着好友和弟子进铺子里捧场去了,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逢秋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比之上一次遇见,整个人的精神头却是好了很多,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内敛的模样,显然是已经想开了。 “逢秋恭贺婶子的芝兰斋开市大吉,”谢逢秋上前拱手,“愿婶子铺中翰墨长流,愿尧光墨名传四海,雅韵经久不衰。” 宋芝抽了抽嘴角,虽然她也不是很没有文化,但依旧不习惯这些古人动不动说话就文绉绉的样子。 还好她穿在了一个农村寡妇身上,这要是穿成世家小姐、侯爵夫人啥的,还不得分分钟露馅。 宋芝柔和一笑,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开起玩笑,“既然来了,要不要给我这个铺子留下一副墨宝啊?” “毕竟如今青川县的文人圈子,谁不知道是你谢逢秋一首《寒梅赋》,带火了我这尧光墨。你若是愿意写,价钱好商量。” 谢逢秋尴尬地笑笑,“婶子你可别取笑我了,我写还不行吗?” 宋芝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带着谢逢秋一起,去了二楼。 “秀秀,帮我准备一套笔墨纸砚,送到我的办公室。”宋芝特意让装修的匠人,在二楼帮她隔出了一间屋子做她的办公室。 周秀秀听到这个还有些陌生的名词,反应了一会儿,好在二楼只有这一间屋子,她便也很快反应过来。 谢逢秋不解,“何为办公室?” “办理铺子中各种公事的房间罢了。 周秀秀和周健周康,都是今天宋芝抓来的壮丁,几人和刘清禾李静姝母女一起,忙得团团转。 周秀秀匆匆把笔墨送上去,就又下来马不停蹄地接待客人。好在宋芝提前给他们做过培训,所以几人虽然忙,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另一边的宋芝,一进入办公室,伙计就时不时上来敲门,一会儿是其他州府的客商要谈合作,一会儿是本地的掌柜要大批量进货,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甚至就连姜掌柜,都替自己的东家订购了200块的墨锭试试水。 宋芝:200块啊,才叫试试水?不对,你们不是做吃食生意的吗?来添什么乱。 姜掌柜:你对我东家的真实实力一无所知。 谢逢秋见宋芝实在很忙,留完字就退出了办公室,一个人下到一楼闲逛。 却没想到,刚下楼,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围着刚刚上楼送笔墨的女子刁难。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王八蛋摇折扇 “什么?你不会写字?你不会写字开什么笔墨铺子啊,”张世文鄙夷地看着周秀秀,“本公子到你这铺子里来买墨,你不会还要我亲自研墨试墨吧。” “早就听闻你们铺子的东家,是个大字都不识的村妇,一介村妇做文人生意,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张世文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他今日就是来找不痛快的。 当日尧光墨让谢逢秋那个不入流的,出尽了风头。因此,一收到三姐让他今日来寻晦气,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就答应了,正好把这口恶气出了。 周秀秀谨记“岗前培训”,要“微笑服务”,只能将所有脏话都咽进肚子里,微微弯腰前倾表示歉意,“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从来没有握过笔,更没写过字,写出来的字恐怕会污了您几位的眼。如果您实在有这个需要,我可以去请我们掌柜。” 周秀秀是认识几个字的,但她从没握笔写过字。狠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面上却仍是公式化的微笑:老娘要是能写会画,会跑来伺候你这个大傻叉。 张世文身后的唐镇折扇一打,立马接上话茬,“你这到底是会写,还是不会写啊?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嫌我们麻烦,想把我们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出去!” “你们这芝兰斋,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另一个人钱石安也开口,“呵,一个农妇,做笔墨生意,本身就像个笑话,你们知道笔墨二字是怎么写吗?” “今日我们三人,是诚心来买墨的,你们却找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来敷衍,挥毫泼墨的事,这么能如此随便,你们这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眼看三人话说的越来越过分,那女子的腰也越弯越低,谢逢秋没忍住上前想要解围。 “这尧光墨的品质,我们有目共睹,更是经过陈院长亲口认证。但到底这墨的使用感受因人而异,有人喜欢墨色浓重的,有人偏爱清淡柔和的,有人嫌有的墨下笔滞涩,有人反倒觉得那样沉稳好用。” “只有亲自落笔感受过,才知道这墨磨起来细不细腻、下笔顺不顺手、色泽匀不匀称,单靠旁人研墨试墨,终究不如自己动手。” “三位同窗,你们觉得呢?” 谢逢秋不卑不亢,走到周秀秀身旁,“况且,为难一个做事的伙计,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谢逢秋,怎么哪都有你?我们要如何买墨试墨,还需要你教吗,少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就是,我们从启蒙开始,挑选过多少墨,又使用过什么档次的墨,论起墨来,能是你这个穷酸鬼能置喙的。”钱石安鄙夷打量起谢逢秋,“我等读书人,自然是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读书做学问这件事上,若是研墨试墨这种事,次次都要亲自动手,岂不是浪费我等时间。” “钱兄,你理解他一下吧,咱们凡事都有书童伺候着,像他这种人,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自是不懂这些。” …… “好了,”从刚刚起就一直没说话的张世文开口了,看都没看谢逢秋一眼,他还记得今日自己是来找芝兰斋不痛快的,便再次将矛头对准了周秀秀,“你这个伙计,到底能不能替我们试墨,可别告诉我,这新开的芝兰斋,招的伙计竟然这么不入流。”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这是故意找茬,但不入流的名声传出去,到底还是会有些影响。 然而,张世文的目的远不止于此,接着,他话锋一转,“谁都知道,笔墨铺子做的是读书人生意,而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又都是男子,可这芝兰斋,竟然找一个不通文墨的女子来做伙计。” “我可听说了,芝兰斋不管是背后的东家,还是管事的掌柜,竟都是女子。” “而自古以来,女子就应该安安分分待在后宅,操持家事、侍奉夫君、教养儿女,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还是说,你这芝兰斋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明面上是笔墨铺子,实则藏污纳垢,背地里做起了秦楼楚馆的龌龊生意?” “轰!”此话一出,全场都爆发出了吸气声,这指控不可谓不恶毒,简直是奔着开业第一天,就想让芝兰斋身败名裂、关门大吉去的啊! 周秀秀也豁然直起身,冷冷盯着眼前的人,她刚刚弯腰,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是为了表达歉意,只是怕别人看到,她不停翻腾的白眼。 现在的她,真是恨不得上前撕了这个斯文败类,但是她不行,她不能给大嫂惹麻烦。 而此时的宋芝,正和陈院长以及青川学院的几位先生,站在二楼的窗口处,观察着这一切。 宋芝不动声色地瞥见陈院长和他身后,几张黑沉着的面孔,诗会那天,她就已经看到了谢逢秋在书院面临的境况,她不相信这几人会不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这姓张的书生,为何要如此针对她芝兰斋,难道仅仅就是因为谢逢秋借尧光墨在诗会抢了他的风头? “张世文有一个姐姐,据说是嫁给了一个江南林家的旁支。” 宋芝挑挑眉,没想到,那林家的手段,竟然这么上不得台面。 “这位公子,还望慎言!”周秀秀咽下那些泼妇骂街的脏话,努力保持着理智,“我今日不过是过来帮忙,并不是芝兰斋的伙计。况且这芝兰斋,又不是没有男性伙计,其他人都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就你这么敏感,光往一些下三路的地方想?” “不会是几位公子去惯了那种地方,见到个女子抛头露面,就自动联想了吧。” “你!” 周秀秀不给他们机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发力,“既然您几位非要见识一下我的书法,那我就不吝赐教一下吧。” “阿简,帮我拿笔墨!”阿简,是铺子里招的两个伙计之一。 周秀秀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全是对眼前三人的鄙夷,见到她这副自信从容的样子,连谢逢秋也惊讶了,开始期待起她的字来。 砚台被递了过来,周秀秀随手捏起一方墨锭,甚至连桌子都没有找,就着阿简端砚台的手就开始研墨。 她不顾旁人的眼光,也不懂什么轻重缓急、转圈慢磨的规矩,随意蘸了点清水,就开始按着砚台打圈。不一会儿便磨出一砚浓墨,虽不算细腻规整,倒也能用了。 此刻,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眼前这人是个完全的生手。见到这一幕的张世文三人,都不禁发出一声嗤笑,“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春播 周秀秀却不管几人的冷嘲热讽,嫌恶地看了几人一眼,然后抓起旁边的毛笔,也不懂什么悬腕握笔,随意地就像抓树枝一样,将毛笔攥在手里。 蘸饱了墨也不晓得控一控,径直往另一个伙计端的纸上落去,落笔毫无章法,歪歪扭扭,横竖都随性得很。 看得周围一圈文人脸皮都一抽一抽,谢逢秋也为她捏了把汗,她自己却混不在意,自顾自写得认真,半点没有对待笔墨应有的拘谨斯文。 “喏,这就是我送你们的墨宝,拿去欣赏吧!”周秀秀一脸坦然,将自己歪七扭八的字展示给现场的众人看。 “王八圈摇折扇?”围观的人轻声念出来,有些疑惑。 身旁的友人笑呵呵替他解惑,“你傻吗?那是王八蛋摇折扇,明显是这位娘子不会写‘蛋’字,画了个圆圈替代。” “哈哈哈哈。”这话一出,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声。 周秀秀的头仍然扬得高高的,她不认为这些人的笑声是针对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此。 刚刚说话那人,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挠挠头,“如此啊。” “这位娘子的字,倒是……也算野趣天成,野趣天成哈,别有一番风骨,呵呵呵。” 其他人:就这么硬夸吗? 谢逢秋看着面前这东倒西歪,甚至还有错字的一幅字,面不改色接话,“这位兄台目光如炬,在下同样觉得这字虽然稚拙,但也有几分清雅脱俗的韵味。” “是啊是啊,书法韵味在意不在形,我倒是觉得这几个字写的甚是贴切。” “王八蛋摇折扇,何解?” “说他们看着人模人样,都是装相,实则斯文败类。” “原来有辱斯文的,另有其人。” “哈哈哈,这个娘子倒是个有趣的……” 一旁的周秀秀,被夸的一脸懵,她的字真有这么好吗?难道她还有书法家的潜质? 她就是想骂他们是王八蛋啊,这些读书人心眼子真多,一句话都能读出这么多意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张世文一行人脸色难看,面沉如水。 唐镇更是早就收起了折扇,议论声臊得他整张脸像猴屁股一样,被人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粗俗……粗俗不堪!”他指着那副字,手指颤抖,“如此丑陋的字,也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卖弄?” “喂,不是你们非要我写的吗?”周秀秀叉腰吼道,“丑人配丑字,你们这三个败类,就只配我这个字!” “行了,我这字不要钱,免费送你们了。” “哈哈哈哈!”周围又是笑声一片。 “你们这些……”唐镇还想再说什么。 就被张世文咬牙切齿地打断,“我们走!” “噫?怎么就要走了,你们不是来买墨锭的吗?”周秀秀此时已经将所谓的服务礼仪抛到脑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戏谑地看着几人,“难道是我的字你们不满意?” “不满意没关系,我还会写很多字,什么蛤蟆腚上插鸡毛。” “野驴戴草帽。” “黄鼠狼念佛。” “茅坑的石头刷金边。” “你说你们是喜欢蛤蟆、野驴、黄鼠狼,还是那茅坑里的石头,我都写出来满足你们,只要你们对我的服务满意。” “噗呲。”“哈哈哈。” 就连一向端得很好的谢逢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张世文如此吃瘪。 此时的张世文,吃人的心思都有,他死死瞪着对面的两人,一字一顿道,“谢逢秋,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便甩袖而去,这次没有人再出声阻拦。 几人离开后,刘清禾从人群外走来,“感谢各位刚刚仗义执言,我芝兰斋开门迎客,做的是本分生意,秉持的理念就是诚信待人、童叟无欺。” “刚刚的小插曲,耽误了大家时间,为表歉意,今日所有货物,在低于市价三成的基础上,再降一成,希望各位今日,都能选购出心仪的物品。” 这话一出,在场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运气真不错,既看了热闹,又得了实惠,这芝兰斋,可有不少平时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宋芝为了撑场面,从系统商城里,又买了不少在当今这个朝代,比较难得的毛笔纸张等用具,当然数量是极少的,她也怕动静太大,被人觉察出不寻常。 二楼,宋芝朝众人微微福身,“真不好意思,让诸位先生、掌柜看了笑话。” 对面,陈院长身后几个人,头恨不得埋进土里,甚至都不想承认,这三个人是自己书院的学生。 “哪里哪里,是我们书院对学生的言行疏于管教。” “宋娘子放心,此次回去,我们一定严厉批评几人粗鲁莽撞的行为。” 宋芝对青川书院的管理水平不予置评,“无论如何,今日也感谢各位的光临,我备了几方特制的墨锭,还望各位不要推辞。” “这如何好意思。” 宋芝浅笑,“宝剑赠烈士,宝马配英雄。好的墨,自然也是赠予相配之人,才算是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另一边,周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谢公子,刚刚多谢你上前替我解围。”面对文质彬彬的谢逢秋,她这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的言行是不是过于粗鲁。 谢逢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娘子不必如此,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是因为我的出现,让那几个人变本加厉。” “说不定,他们就是因为我的原因,才来这里找麻烦的……” 周秀秀并不知先前诗会发生的事情,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谢公子可有想要了解的货品,我可以带你看看,写字我不行,但是这些货品如何,大嫂都教了我的……”她越说声音越低,人家自己就是读书人,哪轮得到自己班门弄斧。 谢逢秋瞧出了她的窘迫,“娘子自去忙吧,我随意转转。”而且,这里的东西,他似乎也不太能买得起。 周秀秀闻言,福了一礼便转身去应对别的客人。 想起刚刚周秀秀大把握笔的姿势,谢逢秋嘴角带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重重有赏 一开春,地气就慢慢暖透了。 村里人也没有了冬日里的闲散模样,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了春耕。天刚蒙蒙亮,东边山尖刚染出一抹鱼肚白,村口田埂上,就已经人影攒动了。 宋芝也早早的梳洗起床,今天是她请人试种新种棉花的日子,她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第一年试种,宋芝只计划种植两亩,再多变种的棉花出现,就要遭人怀疑了。 洗漱完简单地吃了个早饭,宋芝垮上个小篮子,一路朝村西边自家地里走去。沿路两旁都是庄稼地,汉子们扛着犁耙,踏着带着露水的田埂往地里去,妇人们同样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提前浸好的稻种、菜种,手里还拿着草绳,边走边彼此搭着话,嗓音清亮,混着晨起的风,飘得老远。 见宋芝走过来,人们纷纷和她打招呼。他们家里可是都有人在宋芝家的作坊做工,作坊辰时正才上工,酉时初准时下工,中午还可以休息半个时辰,一点都不耽误上工的人做地里的活,这么好的活计,从前哪敢想啊,这可都是宋芝带着他们的。 “大健娘早啊。” “长胜家的,你也去地里啊。” “你家地里那点活儿,还用你亲自操心,回头我们就帮着干了。” 宋芝一一笑着回应每个人。 快走到地里时,遇见了孙婶子,孙婶子觉得还是要上前提醒一句,“大健娘,我听大木说,你那两亩地要种棉花?” “你听婶子一句,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咱们这些庄户人家,还是吃喝最紧要。” 宋芝领了对方的好意,“婶子不用担心,我心里有计划,自然是吃喝放到第一位。” 孙婶子见宋芝有成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宋芝走后,旁边田地里,吭哧吭哧播种的王婆子就直起了腰,“到底还是个方家的,有好日子也过不明白,嘚瑟吧嘚瑟吧,我看她得意到什么时候。” 孙婶子听见动静,朝那边看了一眼,王婆子悻悻地闭了嘴,如今整个周家村都被宋芝那个小贱人笼络了,她可不想这时候找不痛快。 转头瞥见还什么都没干,就躺在田埂上休息的两个儿子,更来气了。 “你们两个,才来地里多久,就跑去躲懒?” 周多财周多银二人满不在乎,“时间还早呢,娘你急什么。” “就是,一大早把我们从被窝里拽起来,就给喝了点稀粥,哪有力气干活,我还是先补补觉吧。” 如今周家村的日子好过起来,不说家家都能吃上肉,但农忙时节,吃点干的填饱肚子总是没问题。 就他家,天天喝稀粥,那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想到这里,兄弟俩又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娘来,惹谁不好,偏偏惹那宋寡妇,要不然,他们肯定也像周大木一样进了墨坊,一天拿着几十文的工钱。 “早什么早,现在不干,待会天热了怎么干?” “天热了就回家呗。”周多财把草帽盖在自己脸上,对自己娘的话充耳不闻。 “娘,你就会拉着我们俩,你怎么不拉上小三小四和爹呢?”周多银气不过,娘就知道偏心两个小的,他和大哥都这么大了,也不张罗给娶媳妇儿,不就是想拴着他俩,替爹娘养小三小四吗?他才不上当呢。 “小三小四才多大,这你们两个也要攀比?你们可是做哥哥的。”至于周根生,她是半个字都不敢提。 这对话,听得一旁孙婶子一家直摇头。 周海:“那多宝多粮,今年也有十四五了吧,就这还当小孩儿一样捧着呢。”村里成亲早的,十五都当爹了。 “那周多宝十六了,周多粮也有十四了。”周大林的大儿子周石头回答了爷爷的话,说话时眼里尽是嫌恶,这两个家伙,平时没少欺负自己的妹妹。 “都十六了,那咋还不让跟着一起下地干活。” “谁知道那王婆子咋想的,前头那俩,不也是这么养废的吗?” …… 那边田埂上的谈话宋芝一无所知,她此时正往山坡上爬,棉花喜欢向阳的旱地,因此,她特地将栽种地点选到了半山腰规整出来的坡地。 走到自家地里,周大木正带领几人犁地,面前的地里,已经起出一道道整齐的棉垄。 宋芝将棉花种子交给众人,再次交代了一遍种植要点,“记住了,碎土一定要整平,留好排水沟,棉花种子最怕积水。种的时候,株行间距要留宽,每穴只下两三粒棉籽,稀植方便通风。” 宋芝又碎碎叨叨说了好多,见每个人都重视起来,这才离开。 好久没上山了,宋芝趁着这个功夫,打算进深山一趟。 走到密林深处,宋芝吹响哨子,不多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就从远处跑来。 定睛一看,好家伙,多日不见,踏雪竟然胖了两圈。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两匹狼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直至走到她的身边。 踏雪直接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她的胳膊,眉眼柔和温顺,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在控诉她,怎么这么久没来看他们。 追风则威风凛凛地蹲在一旁,时不时向她身后张望,然后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宋芝,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见它这幅样子,宋芝还有什么不懂的,“追风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才多久,就被沈云泽那小子策反了。” 虽然这么说,宋芝还是熟练地从系统仓库里摸出牛肉干,在追风面前的地上放了几条。追风闻到肉香,很快就把沈云泽抛到了脑后,立刻低头吃了起来,见它这么快就“见肉忘友”,宋芝也不禁失笑。 然后再摸出几条肉干,亲手喂到踏雪嘴边,踏雪也欣喜地就着宋芝的喂食吃了起来。 宋芝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指尖顺着踏雪的脖颈慢慢抚过,状似不经意地来到肚子,见踏雪没有异样也没有防备,宋芝再次放缓力道,仔细感受起来。 渐渐的,她的眼底漾起一抹笑意,踏雪果然是怀了幼崽。 所有肉干吃完,确定两匹狼都吃饱后,宋芝便带着他们继续向山里进发。 这次上山的目的,一是因为好久没来山里“薅羊毛”,游戏金币有些供不应求,再加上她的手实在痒痒,必须要进山打打秋风。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也担心周家村的村民学会采药后,过几年岳麓山会被他们薅秃了,虽然她觉得这担心有点多余,但现代人灵魂的她,总担心会涸泽而渔,因此,她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了不少药材种子,基本上都是黄芪、黄芩、天麻这些,挖采量较大的种类。 趁着春天,将种子撒在山上,至于能长出多少,便全看造化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养殖场初议 墨坊和芝兰斋的生意步入正轨后,兔子养殖场的事宜也提上了日程。 宋芝和周有树一行人来到村尾后山,指着眼前的坡地位置,“地方就定在这里吧,高坡向阳,不积水,离村子也远,处于下风口的位置,粪便的味道也不会熏到大家。” 周有树和新学了泥瓦活的张大柱,一起看着宋芝给他们的图纸。 周有树:“这里地方倒是宽敞,后期扩建也不担心没有地方,但刚开始起步,依我看,我们就先圈个两亩地,等到以后我们再逐渐扩大规模。” 宋芝也很赞同,其他的不说,就是兔子幼崽也不好找,她倒是能通过系统一下子拿出几百只,但那样一来,来源可就说不清了。 张大柱也立马接话,“围墙我来带人夯,就是得说清楚,墙要砌多高?兔子会打洞,墙根要不要埋石头垫底?要不然夜里全刨洞跑光了。” 宋芝摸摸下巴,轻声细语补充:“围墙就定一丈二高,墙根下埋半尺深石块,内侧顶密竹片,防打洞也防攀爬。” “内里还要划分区域,种兔繁殖区、幼兔养育区、成品兔暂养区,最下风单独设一间隔离小棚,但凡精神差、拉稀的,立刻挪进去,绝对不能混养。”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可不是说说而已。 周长福微微颔首,“兔舍的具体打造,回头我会同钱大叔说清楚。”如今关于兔子养殖的大部分事,都是他来执行。 “那屠宰的地方呢?” 一同前来“考察”的周健提议道,“屠宰用水量较大,是不是要离河近一些?” 宋芝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提议不错,”她看向周长福,“回头负责屠宰的工人,可以找铁牛让他帮忙带一带,我已经和他说好了。” 周长福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周有树在一旁摸着胡须,盘算着物料和人工:“建棚用的竹木、茅草,可以进山采伐,石灰和黄泥我明日就带人去镇子上采买。石灰要备多一些,往后兔舍的消毒少用不了。” “至于人手,大柱你来找,之前和你们一起盖房子和建墨坊的那群人就不错,都是熟手,用不了三五天的功夫。” 宋芝接话,“工钱就和之前给我家盖房时一样,还是管晌午一顿饭。” “饲料也得提前安排妥当。”宋芝看向郑氏,“二伯娘,劳烦你找几个村里妇人,专门负责割青草、晒干草,注意一定不要有露水。等到秋后,把红薯藤、豆秸全都收起来晒干。” “另外,可能还需要单独辟出一小块地,种上一些苜蓿、苦菜这些,专门喂幼兔,这样日后就不用天天满山跑着割草了。” 郑氏点点头,“这好说,正好给村里那些碎嘴子的婆子,找点事干。” 宋芝转头继续对张大柱交代,“还得盖两间屋舍出来,必须安排几人夜里轮流守着,一方面防黄鼠狼和野狗,还有更重要的是,防止有人来偷兔子甚至投毒。” 周有树表示赞同:“这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村子里村民大多淳朴,但爱眼红的也不在少数。 别人家不说,光周有田家,就不知道有多记恨宋芝和他家的合作。 “兔舍的用水怎么安排?”周有树又想起一处关键细节,“总不能天天去村里挑水吧,费时费力。” 宋芝早有办法,从容回道,“回头我找之前帮我们打井的匠人看看,这块地能不能打两口井出来,这样是最好的,省时又省心。”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试着在兔舍侧边,挖一条浅水沟,引山泉水进竹槽,分格引水,活水长流,日日都是清水。” “另外,兔子粪便要单独堆在角落发酵,日后还能肥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细碎事宜,一一敲定妥当。 临离开时,周有树落到最后,带着期期艾艾的周长福走到宋芝跟前,“侄媳妇儿,长福他有事同你说。” 宋芝扭头看过去,周长福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神态拘谨,“是……是这样的,咱们养殖场建成之后,我想让我小舅子过来给我打下手,跟着我一起干。” “长胜媳妇你放心,给别人开多少钱,就给他开多少钱,绝对不会因为他是我小舅子,我就给他多开工钱。” 宋芝挑挑眉,原主的记忆里,周长福的媳妇儿,已经没了好多年,这期间,似乎也没见和岳家有多少来往。 “是这样的,”见宋芝没有说话,周有树开口,替二儿子解释,“英子她弟弟前些日子求上门来,说长福他老丈人病了,加上去年遭灾,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才求到我们家头上。” “唉,”周有树磕了磕烟斗里的灰,“也是英子走后,我们和那边的来往就少了,都不知道他家日子这么难,这事是长福的疏忽。” 周长福的媳妇夏英,是镇子另一边石泉村嫁过来的,六年前病逝之后,因为两个村子离得远,来往也就变少了。 “长胜媳妇,我那小舅子,是个踏实肯干的,要不然我也不能把他往养殖场介绍……” 宋芝开口答应,“咱们最开始就说好了,招工的事你们全权负责,所以这件事,你们决定就好,毕竟招谁不是招呢,长福二哥的小舅子,也算是知根知底。” 宋芝对周有树一家分寸感的拿捏很满意,即使他们直接把人招进来,她也说不出什么,但他们还是来征求自己的意见。 况且,对过世多年的妻子娘家,还能做到这般,足以说明他们的有情有义。 事情敲定下来,周长福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咱们这养殖场,没几天就能建好。” “长胜媳妇,你那边兔种找的怎么样了?” “已经找好了,等咱们养殖场建成,随时都可以买兔种回来。” “二伯,小安和小萍都说,您家几个孩子,属小凤记账学得最好最认真,我想着到时候养殖场的账目,就暂时交给她,回头再找个人帮她一起理账。” 钱和账都由周有树家人管肯定不行,不是宋芝不信任他们,而是不要随便考验人性。 “小凤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行吗?” “别看小凤年纪不大,但是做事很是沉稳,心思也细腻。养殖场刚起步,账目也简单,她完全没有问题。”至于性别为女这件事,宋芝提都没提。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行踪暴露 三月初,朝廷发布命令,顺昌、景宁、崇安三府,所有土地十中取一,试种新种红薯。 这个消息传到百姓间时,还是引起了不少的议论。 “种红薯干啥,那玩意儿又干又噎,不是填不饱肚子的泥腿子,谁愿意吃啊。” “往常不都是边边角角的旱地种一些吗?今年朝廷怎么这么重视?” “好好的良田,不种粮食,种劳什子新种红薯,朝廷莫不是在瞎折腾,拿我们百姓的生计开玩笑?” “嘘!这话可不能乱讲。” “你们没听说吗?据说这个新品种的红薯,又甜又糯,产量还高的惊人……” 百姓们纷纷议论时,宋芝也为大禹朝的执行力感到震惊。但震惊之余,又觉得激动,就好似她穿越以来,终于为这个时代,做出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养殖场建好后,宋芝找了个机会,带回来二十几只种兔,公母配比大概一比五。 可别小瞧了这二十几只兔子。 兔子这种生物,有着惊人的繁殖能力,宋芝带回来的这些,又是已经成熟的种兔,当即就可以配种。 而母兔更是奇特,不似牛羊等大型牲畜,有固定的发情时节,隔上十天半个月,便会到发情期,一旦配上,怀孕周期不过三十几天。一胎少说四五只,多则七八只、十余只都是常事。 眼下看着只是区区二十几只,可按照兔子的繁殖速度推算,头一年便能产下数百只幼兔,等到明年,长大的小兔又能留作种兔,继续繁衍后代。 因此,为了控制养殖场的规模,宋芝必须为这群兔子找到多种出路。 一群雪白的兔子被带回来后,引起了村子里好多人的围观。 “这是什么品种的兔子,从前怎么从没有见过,瞧着比山里的野兔要大上许多。” “这么白的毛皮,看着可真漂亮。”有些人忍不住要上手去摸,都被郑氏拦了下来。 “去去去,都走开,你们那脏爪子,再把脏东西传到兔子身上,我可饶不了你们。”郑氏看着膘肥体大的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自己都是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最后看着人越聚越多,只好赶紧让周长福将兔子带走了。 另一边,新种红薯的推广,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此前,只有许家和司农司的官员知道这件事,但朝廷命令一经颁布,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吃了一惊。 当然,其中也有很多人对此持怀疑态度,毕竟这事关整个国家百姓的口粮,容不得半点马虎。 但当那些反对的人,亲眼看着剩下几个暖房中,一筐又一筐的红薯被抬出来,便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与此同时,新种红薯的来源,也被大众所知晓。 “这高产红薯,真是许侍郎在赈灾途中所得?” “李御史,此次赈灾你也一同前去,可曾见过这高产红薯。” 御史李大人摇摇头,但对红薯来源也有所猜测,“这红薯,应该是许大人友人所赠,赈灾时还未曾听闻。” 沈家。 “许修远那小子怎么就运道这么好?前脚刚主持赈灾事宜,后脚就发现了什么高产红薯,这下子,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了吧。”沈开山满脸愤懑。 许修远是许茹芸带大的,小时候识文习武,都是许茹芸亲自教导。 同沈开山成亲后,许茹芸明里暗里,没少将二人做比较,每每劝导沈开山要上进时,就会提及许修远。 “你再不勤练武艺,等阿远及冠后,怕是能一个打你两个,到时候看你哪还好意思再摆姐夫的谱。” “今日夫子同我说,阿远如今的字,颇有卫巨山的几分风骨。我拿回来两幅,你这个姐夫也点评点评。” 沈开山因为自己的平庸,总觉得许茹芸处处瞧不起自己,也因此,对这个哪里都比自己厉害的小舅子,十分嫉妒。 “爹,莺莺的爹娘,都被许家以各种理由下了大狱,哥哥更是被判了秋后问斩,”沈开山情绪激动,“他许家这么嚣张,敢如此针对我的岳家,这是根本没把我们宁国公府放在眼里啊!” 沈介睨了自己儿子一眼,已经懒得再同他发脾气,只是声音不善地提醒他,“你最好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岳家。这话若是被云泽或者许家听了去,怕是真的要跟你,恩断义绝了。” 沈介也是事情发生了才知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烟花女子的家人,在外竟然打着他宁国公府的名头作威作福,强占他人田宅、私放印子钱、光天化日欺男霸女,甚至还搞出了人命,他楚家到底有多大的脸,敢自称是宁国公府的亲家? 如今算是看透了,都是这个蠢儿子纵的! “你现在还有心思管楚家的人?你二叔家的堂弟,和你三叔家的大女婿,如今已经被许家参的赋闲在家,一个闹不好,都有可能被清算,从而带累全家族!” 说到这个,沈介是真动怒了,一方面因为不成器的儿子做的蠢事,另一方面是觉得,许崇安这个亲家做事太绝,竟然丝毫不留情面,“你几个叔叔和婶婶,天天跑到家里面来哭诉,这些你都统统看不到吗!” 沈开山面色有些不自然,“二叔和三叔家的事,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屁股擦的不够干净,再说了,那许家还真能把事做绝不成?这样对云泽又有什么好处。况且,二叔三叔又不是任人捶打的面团,事情总能解决。” “可楚家不一样啊,他们除了我家,便没有可以依仗的,莺莺又怀了我的骨肉,如今却日夜为娘家忧心,瞧着怀相都不太好了。” “爹,你不为莺莺考虑,也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那楚家怎么也算是您孙子的外家……” “狗屁的外家!”沈介还是没忍住动怒,桌子拍得“砰砰”响,“依我瞧,许家这么做,正好为我们省去了麻烦,你难道要让你的孩子,知道自己有那么上不得台面的血亲吗?” “可……那楚家大哥也就罢了,当初就是他将莺莺诱骗到了青楼,但楚家两个老的,到底是莺莺的亲爹娘……” 沈介冷冷地瞪向自己儿子,硬生生将沈开山后边的话憋了回去。 这时,下人一脸喜色地跑了进来,“老爷,小少爷的下落有眉目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招人 随着尧光墨的声名远播,来自各路客商的订单量与日俱增,尧光墨被这些行脚商人带到了大禹朝的各个州府。 同时,宋芝又推出了加有沉香、檀香、安息香等多种香料的新墨。新品一经推出,在那些大户人家,尤其是笃信佛教的人当中,掀起了新的流行。 如今,甚至已经有了“静书般若三千字,雅用尧光一味墨”的说法。 当然,这句在信佛人之间广为流传的话,是宋芝特意请谢逢秋帮忙想的,又费了一些功夫,让它被更多人听见并且记住。 如此这般,尧光墨打开了新的市场。宋芝也不由得在内心感慨,这些营销手段用起来果然效果甚佳。 只是如此一来,墨坊的人手就不够用了,只能进行新一轮的招工。 这次招工,宋芝没有再局限在周家村的范围,而是辐射到了周围的几个村子,想起周长旺成亲那天宋连生说的话,还特意多给了宋家庄10个名额。 “芝丫头,大爷爷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你放心,咱们宋家族人,一定记你的情。”宋连生一改上次见面时的愁苦,笑得很是开心,然后试探性开口,“这人选……你看看有没有特别中意的,一个村子住了这么多年,人头你也都熟。” “大爷爷你看着选吧,您从前做了那么多年的村长,我相信您识人的眼光。”宋芝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那些个想仗着自己身份,到我墨坊作威作福的,是断断进不了墨坊的门。” 宋连生听到这话心里有数了,“那是自然,我和你大伯必然是捡着踏实肯干的人给你送过来。” 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替宋芝和宋家人缓和一下关系的他,这会儿彻底歇了心思,他可不想因为那一家子,得罪了宋芝,让全族人跟着吃瓜落。 同时,宋连生心里也不由得来气,当初二弟怎么就找了那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媳! 自从宋芝的墨坊,要在宋家庄招工的消息被传出去,赵桂兰并宋富、宋贵那两对夫妻,在整个宋家庄恨不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今天跟这家要两个鸡蛋,明天去那家蹭顿午饭,张口闭口就是,把他们哄高兴了,要想进尧光墨坊那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殊不知,人家芝丫头,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宁愿用一大把外人,也不愿意给这一家子至亲一个机会。 “用工契书这事,同村里人都讲清楚了吧。” “自是知道的,这你放心,凡是宋氏族人来做工的,敢有人出去乱说半句,不说你这边要追究,就是我们,也要将人从族谱除名!” 看着宋连生的郑重承诺,宋芝更加放心了。族谱除名的威胁,对这些世世代代依附宗族生活的庄稼人,有时候比律法更有用。 “行了,你先忙吧,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再去看看彩萍那丫头。”宋连生起身就要往外走。 “您等等,”宋芝转身去了厨房后边的库房,拿出二斤红糖、三斤大枣和花生瓜子等一些平时里自己磨时间的零嘴,“这是拿给彩萍的。”她前些日子听郑氏说了,宋彩萍刚刚被诊出有孕,如今处于头三个月,还没有往外声张,但娘家人总要知会一声。 “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能拿……”宋连生赶忙推辞。 宋芝直接塞进他怀里,“我这个当堂姐的一点心意,大爷爷您还要推辞不成?” 听到这话,宋连生只得收回往外推的手,“如此,我便替她谢谢你了。”这次他脸上的笑容,要真情实感的多。 出了宋芝家,宋连生直接朝着周有树家走去。 “亲家爷爷你来了,快到屋里坐。”郑氏见到来人,赶紧往屋里请,“当家的,彩萍,你们看看谁来了。” 郑氏原本对小儿子这门亲事有些不满的,有几个正经人家,彩礼都商量好了,却又临时加价的。 而且一开口就是二两银子,那些日子她和老头子不知道叹了多少气,还好后来跟着宋芝又是卖药材,又是挖麻芋子,这才没让亲事告吹。 直到后来,听小儿子念叨,宋彩萍将彩礼全都带回来了,也明白亲家一家不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她这口气才算顺了。 当然那彩礼她就当做不知道,让儿媳妇自己留着了,给出去就是给出去了,小儿媳妇家里疼她,都给她压箱底,她这个做婆婆的,也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她还嘱咐小儿子,别打自己媳妇嫁妆的主意,那是没出息的男人才会做的事情。 宋连生见孙女的婆婆如此热情,也是一阵不好意思。 他去年生了场大病,人差点没了。等缓过一口气来,才知道为了给他凑医药费,全家人不光借了一屁股债,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小孙女的婆家头上。 他对大儿子真是又气又疼,这个做法,还不知道将来会让小孙女在婆家受多少气呢。 可他又说不出责备的话,几个儿子儿媳和孙辈,都是孝顺的,要不然,他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 好在后来全家人齐心协力,在宋彩萍成亲前,又将彩礼凑了出来,给孙女带到了婆家。 不然他是真的没脸出席孙女的喜宴。 “老哥哥你快进来,我正念叨你呢。”按辈分宋连生要比周有树大上一辈,但宋连生以前是宋家庄的村长,二人相识多年,老哥哥叫习惯了,就一直这么叫着。 “爷爷,你怎么来了。”宋彩萍见到是自己爷爷,也满脸欢喜地跑了出来。 “你这个丫头,都成亲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宋连生嘴上嗔怪着,眼睛里却都是笑意,“慢点走,注意你的身子。” “嘿嘿,我心里有谱。”宋彩萍上前接过爷爷手里的东西,“爷爷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是给你带的?万一不是呢?” “那不能,爷爷最疼我!”她可是家里这一辈中年纪最小的,从小就受宠。 “你呀你呀!”宋连生边说,边把身后的背篓卸下,“你手里的,是你宋芝堂姐让我带给你的。” “这些才是我给你带过来的。”说着,他陆续从背篓里拿出二十几个鸡蛋,两条腊肉,一条熏鱼,还有一斤多白面,交到郑氏手上。 “我这孙女从小嘴刁,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这个婆婆多照顾照顾。” 第一百二十章 两个孕妇 “哎呀亲家爷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我儿媳妇,现在有了身子,我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嘛。”郑氏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想要把东西塞回背篓里,“这些东西你带回去,你放心,我家不能少她一个孕妇一口吃食。” “你们家是你们家的,我宋家还不能给出嫁的孙女,送东西了?”宋连生板起脸,“难道你们是想让她,和娘家生分了不成?” “娘,爷爷大老远背来的,你就收下吧,总不能让他再大老远带回去。”宋彩萍也在一旁劝说。 见周有树点了头,郑氏这才笑着将东西放进了厨房。 一群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进了门,只有朱秋莲在一旁,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神色黯淡。 傍晚时分,吃过晚饭,家里男人出去干活,郑氏和何月香带着几个孩子上山挖野菜,家里只剩下两个孕妇和睡着的周玉宁。 宋彩萍无所事事,抓了一把瓜子,坐在自家门外的大树下乘凉。 “四婶,这瓜子好吃不?”朱秋莲扶着腰凑到宋彩萍身旁,直接开口问到。 宋彩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朱秋莲,然后低下头继续嗑着瓜子,声音不咸不淡,“好吃呀。” 朱秋莲等了半天,见宋彩萍竟然就这么把她晾在一边,丝毫没有给她来点的意思,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到,“我看宋婶子送过来好些红糖,四婶你能匀我一些吗?我这胎怀的着实幸苦,已经好久没尝过糖的滋味了……” 宋彩萍头都没抬,“你都知道了是宋芝姐送过来的,怎么还好意思开口和我要?” 别以为她进门晚就什么都不知道,周长旺都同她讲过了。 当初是宋芝姐救了他们娘俩的命,结果她却任由自己娘家人打宋芝姐的主意,真是忘恩负义! “有什么不好意思要的,”朱秋莲理所当然开口,“这东西是送给咱家的,咱们几房没有分家,这东西自然就有我们大房一份。” “何况这个家里,就只有咱俩两个孕妇,那么些好东西,你又吃不完……” “呸!”宋彩萍吐出嘴里的瓜子皮,拍拍手站了起来,“吃不完我就慢慢吃,也轮不到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来惦记。” “再说了,谁说那东西是送给周家的?人家让我爷爷给带过来,那意思还不明显吗?那就是送给我一个人的!”真要是送给周家的,几步路而已,何必让宋连生代劳,“你是活不起了吗?总惦记别人的东西,你自己没有吗?不是觉得你娘家人好吗?那你怎么不回你娘家要!” 原本对于朱秋莲在娘家的处境,她是有几分同情的,可瞧着这人拎不清的样子,她就来气。 “你!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朱秋莲被怼的红了眼,不就是有娘家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出嫁了的女儿,还有脸收娘家的东西,娘家也是白养了她一场。 “我说话再难听,也不及某些人做事那么难看!” “我看你真是忘了,当初你这条命是谁救回来的,又是谁差点把你害死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那个脑袋里装的,是不是全都是浆糊!”宋彩萍轻蔑的眼神在朱秋莲身上扫过,“等娘回来了我就告诉她,我爷爷拿来的鸡蛋和肉,谁吃都可以,就是不能给一些狼崽子吃,喂不饱还遭记恨。”然后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转头就要往屋里走。 被对方这鄙夷的神态刺痛,朱秋莲眸底划过一抹暗色,开始口不择言,“呵,你以为她宋芝是什么好人?” “四婶你还不知道吧,咱家四叔当初可没少上门去帮这个寡嫂,曾经就有人说过,两个人不清不楚……” “啪!”赶回家看孙女的何月香,刚到家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二话没说,上来就给了自家儿媳一个嘴巴子,“当初老爷子可说了,谁再造谣生事乱嚼舌根,就把人撵出周家村。” “娘!”朱秋莲有些惊慌,此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别叫我娘!朱秋莲,我看你是不想在我家呆了!别以为你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再胡咧咧一句,信不信我让周大虎把你给休了!” 不再看脸色苍白的朱秋莲,何月香赶紧向宋彩萍解释,“彩萍,你别听她胡乱放屁,咱家老四和大健娘两个人清清白白,可从来没有她说过的那些。” “这事我也不好说,不信你回头可以问问老四,或者是咱娘,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从前只觉得朱秋莲在娘家的事上有些拎不清,却没想到,她还是个搅家精,何月香都要气死了,偏生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又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没事的大嫂,我不是那些个耳根子软没脑子的,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宋彩萍笑笑,“我相信长旺,也相信宋芝姐。” 何月香松了口气,看着对方的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想着回头还是和周长旺说一下这件事,可别在这对新婚夫妻之间,留下什么疙瘩。 宋彩萍是个心大的,她是真的不在意。关键是她觉得,宋芝如今的生活不要太滋润,应该也看不上周长旺。 于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进屋抓了一把红枣,出来坐在门槛上,一边馋朱秋莲,一边看着对方被何月香教训,直到屋子里周玉宁的哭声响起,这才把自己的亲娘从奶奶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晚上,郑氏也听说了这件事,虽然看着小儿媳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还是把人叫到自己房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给她说了一边。 听完整件事情经过的宋彩萍,对朱秋莲更气了,连在场的外人都不曾对外提及,她这个自家人竟然还往二人身上泼脏水,反过来说给她这个孕妇听,真是不可谓居心不良! 另一边,何月香也揪着自己儿子的耳朵在教训。 没办法,儿媳妇不能随便动手,那一巴掌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只能对着周大虎发泄怒火。 “你要是再管不住你媳妇儿,我就把你俩分出去,以后你们自己过,别来我家沾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周健被打 这天,宋芝正在带着周秀秀和周萍一起,看墨坊这一月的库存台账。 如今生意越做越多,她不禁多次感叹,身边可用之人太少。 只得托陈牙人物色一下各方面的专业人才,但还没有眉目。 宋芝翻开台账,从物料名称、规格数量,到出入库时间、经手人等,各项都看得仔细。 “你们看这里……”宋芝指出一处明显有疏漏的地方,刚要开口,就被周康突然打断。 “娘,娘,你快出来,大哥被人给打啦!”周康焦急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三人闻言顿时一惊,纷纷往院子跑去。 院子里,周健被几个孩子围着,只见他一侧脸颊红肿着,另一侧眼眶被打得青紫,嘴角也被打破,一丝血迹流到下颌,额前鬓发有些散乱,遮住了他有些闪躲的眼神。 “大哥,谁动的手,我和你一起去找他算账。”周康脸上都是怒气,一副立刻就要冲出去干仗的架势。 “二康,我和你一起去!”沈阔也紧随其后。 “大健哥你说话啊,”看着一直闷不吭声的周健,沈云泽有些着急,“你别怕,我们打不过还有卫影卫玧,我不信这顺昌府还有他们收拾不了的人!” 卫影卫玧:大可不必如此…… 周萍和周安在一旁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大哥你倒是赶紧说啊!”他们大哥可从来没被这么打过。 周秀秀更是直接去倒座房,抄起扫把出来,拉着周健就要往外走,“走,小姑这就带你去讨回公道,我到要看看是谁敢欺负咱们家人!” 然而,周健却甩开了周秀秀的手,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他下颌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攥起,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只留下一句“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然后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娘!” “大嫂!” 所有人又全部将目光投到宋芝身上,询问她该怎么办。 宋芝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一会儿找他聊聊。” 回想起这一段时间,自己的确因为太忙,忽略了几个孩子。现在想一想,似乎周健最近往县城里跑得更勤了些,但他本身就是个勤快的孩子,也就没引起宋芝的注意。 宋芝没有急着去找周健,而是先去自己房间,从系统买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又去厨房熬了一碗红薯糖水,这才敲响了周健的房间门。 “咚咚咚。”没有回应。 “咚咚咚,大健是娘,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我进去了啊。”宋芝又抬手敲了敲,正琢磨对方会不会已经把门锁上,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周健那张沮丧颓废的小脸。 宋芝笑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走了进去。 周健也垂着脑袋坐回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裤缝,神色恹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芝瞧他这幅模样,没急着追问缘由,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到床头,将温热的毛巾递到周健眼前,“先把脸擦擦吧。” 周健没有动作。 “怎么,都是可以说媳妇的年纪了,还要娘给你洗脸?”宋芝笑着打趣。 周健听到这话,眸子闪了闪,接过了宋芝手里的毛巾。 宋芝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的神情,待他把脸上的脏污和血迹擦干净,宋芝又拿起一张浸了酒精的手绢,“过来,娘给你上药。” 周健又有些迟疑,“不……不用了吧,我自己来吧。” “怎么,说到要娶媳妇儿,就和娘生分了?”宋芝坏笑,觉得此刻自己像极了狗血剧里,那些无理取闹的恶婆婆。 “不是,儿子没有。”周健急忙解释。 “行啦,逗你玩呢,”宋芝用手绢贴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我也只负责你头上看不到的地方,其他伤口,我才懒得管呢。” 周健被酒精刺激地皱了皱眉头,瓮声瓮气地开口,“谢谢娘。” 给伤口消完毒后,宋芝再蘸取药膏抹到伤口处,轻轻揉开,动作放得很轻。 “疼不疼?” 周健摇头。 上完药后,宋芝将药膏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自己动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也不开口说话,只静静看着周健。 周健被盯得发毛,“娘……娘你这么看我做啥,我脸上有东西?” 宋芝:可不是有东西嘛,红红紫紫的。 “娘是瞧着你有些感慨,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宋芝一本正经地胡诌,“想当初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现在也是个俊朗少年了。” 周健脸上泛起红晕。 宋芝继续开口,“瞧瞧我的好大儿,如今都学会同人打架了。”这不应该是二康做的事吗? “娘,我没有。”他那是单方面地被殴打。 “行啦,娘没有怪你的意思,打架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要真是任人欺负了去,那才真叫人糟心。” 周健:确实挺糟心的。 看到周健的表情,宋芝不禁抽了抽嘴角,“其实被人欺负了也不用怕,咱们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任人揉捏的孤儿寡母,只要你不做亏心事,娘和家里人,一定会帮你找回场子。” 听到这话,周健的头埋得更低了。 宋芝这下整张脸都要抽抽了,脑海里更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法制节目里失足少年的剧情。 这时,周健终于稍微吐露了一点心声。 “我……我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从前保护不了你和弟弟妹妹,现在又保护不了……”周健止住了话头,但宋芝还是从其中听到点不明的意味。 不过她没有揪着这个话头不放,而是安慰他,“你不必把这些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毕竟你也是个孩子,今年才15岁……” 周健急忙打断她,“娘,我今年16了,而且,我也不是孩子了。” “村里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当爹了!” 宋芝扶额,她总忘记时下都是说虚岁的,众人总觉得把年纪说大了,孩子就好养活。 “行,你今年16啦,已经是个大人了。”宋芝顺着他说,“但不管你多大,你都是娘的孩子,咱家都是你的避风港。” “没有人是全能的,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娘只是想要你知道,任何时候,家人都是你的后盾,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同你站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心上人了? 看着周健表情有所动容,宋芝继续开导,“家人、宗族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给你撑腰吗?” “所以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不必强撑着,说出来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人多力量大嘛。” 周健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宋芝也不勉强,只又安慰了几句, “作为大哥,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这些日子,要是没有你,我和你小姑哪能支起这么大的摊子?而且,保护教养弟妹,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是为娘我的。” “因此,你也不要总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从前是我不称职。” 说完,宋芝转身出了房间,并帮周健带上了房门。 “娘你出来了。” “娘,大哥怎么样?” 院子里,大家都还在为周健担心,见宋芝从他房间出来,急忙上前将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 宋芝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大哥最近,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吧,每天和我们一起练武识字,然后忙生意……” “是啊,大哥最近好像都很忙,娘,你给大哥安排了很多事情吗?他从城里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替大哥分担一些吧。” 宋芝茫然,从墨坊到养殖场,最近大家其实都很忙。 但周健到底才十五六岁,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成亲的年纪,可宋芝从心底里就觉得他是个孩子。 所以除了最开始起步时,任务比较重以外,后来宋芝都是将周健和家里其他几人,有意往领导者的思维培育,很少再让他们做体力劳动了。 自从周健在墨坊培养出一批新人后,宋芝已经不叫他在作坊里做事,而是在教他管理墨坊和芝兰斋那边往来的账本了。 虽然可能隔几天,就要往来查一次账,但说累应该也算不上吧。 难道是她在精神层面上了强度,给了周健压力?唉,孩子真不好带…… “二康你傻啊,大健哥那一身伤,明显就是被人打的,这和忙不忙累不累有什么关系!”沈云泽看向宋芝,打断了她越来越偏的思路,“婶子,要不要让卫影去城里探查一番。” 宋芝被沈云泽说服,看了看卫影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拒绝道,“先不用,等我回头去城里问问,实在问不出什么,再麻烦卫影也不迟。”人家这一身本领,去查小孩子打架,不是有些大材小用嘛。 周萍在一旁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忽的眼睛一亮,“娘,我想起一件事来,前两天,大哥和我开口借过月银,这是不是你说的不同寻常?” “啊,这也算吗?”周康挠挠头,“大哥也和我借了,可这不是很正常吗?”自从娘每个月给他们发零花钱后,他每次去镇子上或者城里,都要买好多吃的,到了月底总要和兄弟几个借一借。 “二哥,那只是对你来说正常吧。”周萍无奈道。 周秀秀有些焦急,“大健一直很懂事,从不乱花钱,他别是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骗了。” 宋芝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这就去套车,咱们到芝兰斋问问,刘娘子他们那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嫂,我和你一起去。” …… 宋芝和周秀秀二人,赶到芝兰斋时,已经是下午了。 “宋婶子,周小姑,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来啦?”李静姝从柜台里出来,朝着二人笑道。 “你娘在吗?” “我娘出去买菜了,这会儿人少,我们几个就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找她是有什么事吗?” 宋芝笑笑安抚她,“找你也行,我们就是想问问,大健最近进城一般都在你们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有什么异样吗?” 听到是要问这个,李静姝长长舒了口气,“大健哥一般在巳时就走了,每次我们留他吃午饭,他都会推辞。” 周秀秀皱眉,“听二康说,除了今天,大健最近都是申时才到家,那他是去哪里了?去偷吃?” “他的钱总不至于都花在酒楼了……” 宋芝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李静姝,“那你知道他最近有和什么人来往吗?或者有没有听他提及新交了什么朋友?” “还有就是,他每次从这里离开时心情怎么样,是开心期待,还是愁眉不展那种。” 李静姝瘪瘪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宋婶子是他们家的恩人,她不想瞒着宋婶子。 “我觉得,大健哥可能是有了心上人。”边说边观察着二人的神情。 宋芝倒没有什么表情,她早有心理准备,这也在她先前猜测的多种情况当中。 周秀秀就没那么淡定了,她先是欣喜,大侄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又马上皱起眉来,那一脸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对人小姑娘动手动脚,被人打了吧…… “可能?静姝,你和婶子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宋芝拉着小姑娘的手,坐到柜台里,索性这会儿是真没什么人。 李静姝腼腆地笑笑,“大健哥最近,时不时就向我打听,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什么东西,哪里的糕点最受小姑娘欢迎。” “前些日子我戴一支牡丹绒花钗,大健哥还问我是从哪个铺子买的,我猜测应该是要买来送人吧。” “他最近盘账都特别快,盘完账恨不得马上就飞奔出去……” “这小子,总算是开窍了。”周秀秀又喜又忧。 李静姝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静姝,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婶子也不瞒着你,我们之所以今天会来铺子里问,是因为大健他今天上午被人打了。” “啊?”李静姝有些焦急,又有些自责,“大健哥他没事吧,严不严重?” “我应该早点和婶子你说的。” 宋芝觉察出她话里有话,“你还知道什么内情吗?” 李静姝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是从大健哥的只言片语中,觉得对方……”李静姝斟酌的字句,“觉得对方心思不像大健哥那么单纯。” “什么意思?”周秀秀登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你是说那人在骗大健?” “真是我周秀秀在这一片的名声太好了是吧,我看是哪个小娘皮,敢骗到我周家人头上!” 想到最近侄子到处借钱,她觉得自己真相了,再想到周健那一脸的伤,立即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走到门口又想起自己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赶紧停住了脚步,刚好与来人四目相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知是谁惹得秀秀姑娘如此火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刘屠户的女儿 谢逢秋抬脚刚要踏进芝兰斋,迎面就差点和人撞个满怀。还未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气吼吼地说了那么一句话,依旧是泼辣中又富有生命力。 所以,他想也没想,那句话便问了出来,问完之后,才发觉有些尴尬。 尴尬的不止谢逢秋一人,两人距离实在太近,惹得周秀秀脸颊也是一阵臊红。 她急忙双脚向后蹦跳,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张圆脸红得像个苹果,嘴巴却抿得紧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用力摇头。 见她这个样子,谢逢秋咳了两声,调整了自己的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看向宋芝,“真是巧了,我今日来,原本也是有话要同宋婶子你说。” “还想着要麻烦刘掌柜帮忙带个话了,没想到正好碰见。” “哦?是吗?不知道谢公子找我是什么事?”她边说边将人往铺子里请。 谢逢秋看了看眼前几人,都不算外人,索性直说了,“我今日路过肉市,瞧见令公子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走出来,似乎还被人打了,连我喊他都没有听见。” 宋芝挑眉喃喃道,“肉市吗?”然后笑着看向谢逢秋,“还真是巧了,我们姑嫂二人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多谢谢公子提供重要线索呀。” 谢逢秋刚刚只听了周秀秀最后一句话,并不知先前几人在讨论什么,此刻再看向周秀秀,对方脸上早没了羞迥,全剩下恼怒。 “周大公子他,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不知道谢某能不能帮上忙。” “可不就是遇到麻烦了,不光被人骗了钱财不说,还被打得鼻青脸肿。”周秀秀咬牙切齿。 宋芝无奈地摇摇头,安抚到,“那是你自己猜的,不是还没确定吗?最多算是捕风捉影。” 她转而看着李静姝,“静姝,你为什么会觉得对方心思不单纯。” 李静姝被刚刚周秀秀的反应吓到了,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或是说错了话,不会给大健哥惹麻烦吧。 这会宋芝再次开口问她,她却也只能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声若蚊蝇地开口, “就……就是偶然间听大健哥说了两句,说他买了聚芳斋的点心送过去,对方很开心,还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吃到福运酒楼的魔芋烧鸭就更好了。” “后来大健哥又和我打听手帕、脂粉,说对方生辰,想要凝香阁的玉容粉……” “反正是打听的东西越来越贵,我也从没听大健哥提起,对方有送他什么东西……我就觉得这样子似乎不太合适。” 周秀秀不知道凝香阁,宋芝却听得皱眉。 凝香阁是顺昌府最大、也是最高档的脂粉铺子。 她也曾经进去逛过,但最终还是盯着店员那鄙夷的目光,硬扛着一件东西都没买就离开了。 无他,实在是贵,她有系统,没必要花大价钱去买这些。 那玉容粉宋芝也是知道的,虽不及玉女桃花粉那样昂贵,但也抵得上普通家庭一月开销了。 周健看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秀秀,我们再去一趟肉市吧。”她想着找胡屠户再打听打听。 谢逢秋看了看两人,“反正我也没事,婶子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知道对方不是个多嘴的,宋芝无可无不可。 三人到达肉市,宋芝直接去了胡屠户的铺子。 还没等宋芝发问,胡屠户见到来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昨天刚被人打出门去,您今儿个就想起我这肉摊来了?” 宋芝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有些茫然,二人因为段掌柜的关系,合作的一直不错,这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最近大健没来他这里拿货? 这话里的意思,昨天大健被打,这人是瞧见了? 宋芝试探道:“胡屠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还误会?”胡屠户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砍,刀就直挺挺地戳在了上边,“说好了从我这里拿货,结果拿了没两天,就说不合作了。” “不合作就不合作吧,结果你那儿子,故意跑到对门姓刘的那里订猪皮,这是故意寒碜我呢?” 宋芝听得眼皮直抽抽,这杀猪匠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不过这事也是周健做的不地道,宋芝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是那小子自己偷偷做的决定。” “您放心,回头我就好好收拾他,这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 听到这话,胡屠户脸上的怒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呵,原本我还当是怎么回事呢,昨天你那儿子被打时我才知道,原来是看上刘家的二闺女了。” “啧啧啧,有好戏看喽。” 刘家,刘屠户,周秀秀终于想起了什么,震惊地看向宋芝,“大嫂,他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刘屠户吗?” 宋芝很想说不是,但能让胡屠户这么咬牙切齿地记恨的,也只有刘炳生那个屠户。 望着对面还在紧闭大门的铺子,宋芝眸色暗了暗。 打听到了想知道的消息,几人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街头走过来。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宋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刘屠户的二女儿刘招娣。 宋芝赶忙拉着二人,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想起上一次见到,刘屠户打骂自己女儿的场景。 那个瘦弱的身影愤恨地盯着自己的爹,眼里满是哀求与不甘,当时宋芝还觉得那孩子可怜。 现在再看刘招娣这一身,虽谈不上多富贵,但绣罗庄的成衣也着实算不得便宜。 还有头上插着的那支和李静姝同款的牡丹绒花钗,即使宋芝再不愿意相信,那也算得上是明晃晃的证据了。 最让几人震惊的是,此时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大的少年,二人中间虽然隔着两步的距离,但偶尔的眼神碰撞间,那股浓情蜜意是骗不了人的。 顺着宋芝的眼神看过去,周秀秀也注意到了刘招娣,见她身旁还跟着别人,她脸色非常难看。 “大嫂,是这人吗?” 宋芝面无表情地开口,“大概可能应该就是了。” 周秀秀一脸气愤,当即就要冲出巷子, “她不是花着大健的钱吗?怎么还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我这就去问问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招娣她不一样 “诶你等会!” 宋芝和谢逢秋一人一个胳膊,将人拉了回来。 “别冲动,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谢逢秋劝到。 “还能有啥误会,那男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丫头身上,你再看那丫头笑得多……”“浪”字还没说出口周秀秀便及时刹住车,想着对面这个人到底是个读书人,自己太粗俗了容易被人笑话,她可不能给大嫂丢脸。 于是转而又看向自己大嫂,“大嫂,你最厉害,你说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问题,他俩指定有事!” 宋芝点点头。 周秀秀见状,底气又足了几分,朝谢逢秋得意地扬扬头,“听见没有?” 哪知又听到宋芝说,“但我们还是先回去问问大健,他和这刘招娣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总不能先揪着人家孩子发问吧。 宋芝一放话,周秀秀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 那边,刘招娣在距离宋芝他们藏身的巷子,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就将身旁的男人打发走了。 然后提着男人给的烧鸡,心情颇为不错地往家走去。 在走到自家铺子的时候,侧门打开了。 满面春风的林金花从里面出来,这次刘屠户也跟着送出来了,二人迎面就撞上了回家的刘招娣。 刘屠户看着女儿跑出去闲逛,不自觉又想开骂,在看到了她手里提的烧鸡后,语气这才缓和了几分,但也没好到哪去,“盆子里的脏衣服啥时候洗?你难道还指望你老子我亲自动手!” 刘招娣刚刚还欢快的心情,顿时萎靡了下去,她低下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一会儿就洗。” 一旁的林金花朝刘屠户笑得暧昧,轻捶了一下对方的胸膛,“死鬼,你那么大声干啥,吓老娘一跳。” 刘屠户毫不避讳地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屁股上,“浪货,装什么装,你不就是看上老子身上这男人劲了,不然你回去找你那软脚虾相公去。” 林金花娇羞地瞪了刘屠户一眼,没再搭理他,转而拉过刘招娣的手,开口替她说话,“无论如何你也对自己姑娘好点,招娣这手必须得好好保养,哪个男人不爱摸嫩的。” 刘屠户附在林金花屁股上的手,用力捏了捏,脸上还挂着淫贱的笑,“别人我不知道,我现在就好你这口浪的。” 这场景,看得对面三人一阵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时候出去,又很容易被对面的人发现,三人只好依旧躲在原地。 周秀秀突然吃到好大一口瓜,连周健的事这会儿都抛到了脑后,只急于验证自己有没有看错,“大……大嫂,我没有眼花吧,那男人不是林金花的……前女婿吗?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林金花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刘屠户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吓人,林金花她图啥?” 图的就是对方的粗和大啊。 宋芝在心里默默吐槽,但也不可能真说出什么带颜色的话,只在周秀秀闪烁着八卦光芒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你没有看错,就是他俩。” 谢逢秋虽然不认识那两人,但从宋芝和周秀秀的对话中,也听出了对面正在打情骂俏的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一个从小饱读诗书的人,虽不至于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但听到这话也是着实被震撼到了。只好偏过头去,一遍遍在心里头默念着“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看非礼勿听”。 林金花又拉着刘招娣的手叮嘱了两句,什么“好好保养”,“一定要将人牢牢抓住”,“到时候吃香喝辣”啥的,这才做贼一般,从刘家侧门巷子里出来,然后哼着歌离开。 刘家父女没多久也进到了铺子里。 三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鬼鬼祟祟地直起腰身,捶了捶早就发麻的双腿。 周秀秀嘴上还不停小声地骂骂咧咧,“真晦气,呸!太不要脸了,那林金花怎么敢的!” 宋芝心情也有点沉重,“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村吧。” 转而看向谢逢秋,“今日有劳谢公子跟着跑这一趟。” 谢逢秋耳朵还泛着红,连连摆手,“我也没帮上什么。” 回去的路上,周秀秀有些回过味儿来,忧心忡忡问道,“大嫂,你说这事,是不是有林金花的手笔,怎么就那么巧……” 宋芝叹气,“我也有所怀疑,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问问大健,那人是不是真是刘招娣,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他脸上的伤……”后边的话她没说,其实她还担心,这刘家父女,可别是针对周健设了个仙人跳的局。 真是头疼,她一个母胎单身,如今竟然要为儿女操心! 不由得在心里对着老天比了个中指。 但是回到家,又不得不面对有些糟心的儿子。 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小的一会儿看着闷闷不乐鼻青脸肿的大哥,一会儿又瞧瞧板着脸的亲娘和小姑,直觉气愤不对,也没人敢说话,一时间,饭桌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闷。 晚饭后,宋芝将周健叫到自己房间。 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大儿子,宋芝决定开门见山,“我和你小姑,今天去了刘家肉铺。” 听到这话,周健明显有些慌乱,又想到小姑和自己娘亲最近有些彪悍的战力,他赶紧开口,“娘,你们别去找招娣麻烦,她已经很可怜了,我挨打这事和她没有关系!” 得,一句话就诈出来了。 宋芝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眉心,“你知道那刘招娣是谁吗?她爹是个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招惹他闺女做什么?” 周健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他自然是认得刘屠户,当日对方打上周有田家,他也是吃瓜人群中的一员。 “娘,招娣是招娣,刘屠户是刘屠户,虽然是父女,但他们不一样,那刘屠户对招娣一点也不好,动辄打骂,日子不顺就拿她撒气,招娣大姐都被卖了!”说到这里周健情绪有些激动,“他根本就是个牲口,不配当爹!” 宋芝不想讨论刘屠户配不配当爹,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你最近那些钱,都花在刘招娣身上了?” 周健见自己娘都知道了,索性和盘托出,“招娣她真的很可怜,在家吃不饱穿不暖的,见她那样子,我就想起咱们从前被人欺负的时候。” “娘你放心,我花出去的都是自己平时攒下的,你不是说,给我们的月银和工钱,我们可以自己支配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卖肉 宋芝听到这话,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她下意识开口,“那从你弟弟妹妹那里借的呢?” 周健心虚地低下了头,“我会还给他们的……” 见他这副样子,宋芝叹了口气,语气也和缓下来,此刻更想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 “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昨天你又为什么会被挨打?” “动手的是那刘屠户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此刻的周健知道,不说也得说了。 年前墨坊临时做工时,人手不够,周健曾充当过一段时间的临时采购,负责熬胶的各种动物皮的采买。 去胡屠户的铺子取货时,周健看到了曾经宋芝见到的场景。 那刘屠户把生意不好、生活不如意的怨气,都撒到了刘招娣的身上。 对着她拳打脚踢,薅着她的头发扇巴掌,甚至做的比宋芝那天见到的更过分。 刘屠户当着来来往往的所有人,大骂她没用,“我生你这个废物是干什么用的!” “啪啪”,两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你哭哭哭,天天就知道哭,福气都给老子哭没了,再哭老子就扇死你!” “不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吗?死就死了!连个把儿都没有,有什么值得哭的?” “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太美了,有那哭的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给老子多招来几个客户!” 说到这里,喝的醉醺醺的刘屠户,竟然直接动手将刘招娣身上的衣服都扒了,只给她留下一件短小单薄的里衣,将人扔到了铺子门前的道路上。 这一举动,瞬间将周围本来就朝这边张望的人吸引了过来。 “呜呜呜,不要打我,呜呜呜,你们都走开,别看了,都别看了。”刘招娣被打肿的眼睛不停流着眼泪,冲刷着脸上的伤口,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一般,眼里都是羞耻与绝望。 寒冷的冬日里,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双手抱胸想要遮挡一二,嘴里不停地请求,“我求你们别看了,别看了。” 然而没有用,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 “啊啊,谁在捏我!别碰我!”刘招娣这声惊恐的尖叫,不但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怜悯和出手相助,反而是像打开了罪恶的开关,一只只手纷纷朝她伸了过来。 周健看到这荒唐的一幕,很是气愤,少年意气,立刻就想冲上去救人,却被旁边的胡屠户一把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去,那是人家亲爹动的手,你打得过那屠户吗?”胡屠户摇了摇头,露出鄙夷的表情,“那刘炳生,就应该改名叫刘畜生,哪有这么对待自己闺女的。” 话虽这样说,胡屠户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周健身旁,朝人群里张望,笑得一脸猥琐,“啧,就是你还真别说,那刘招娣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没想到那衣服下边,还挺有看头……诶诶,你上哪去?” 胡屠户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周健就跑远了。 他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害羞就害羞,跑什么啊。”转过头继续看这场闹剧。 那边刘屠户拿着一把杀猪刀,在人群中间晃悠,“去去去,老子的姑娘,能让你们白看吗?” “赶紧滚蛋,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刘屠户,你少来这套,这不是你亲自扒光了给我们看的吗?”有那个和刘屠户是老相识的男人大喊,“不就是卖肉吗?老子买还不行。” 反正他靠女儿卖肉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是随着刘屠户和他那些客源的底线一降再降,手段也更变本加厉了。 “我多买二两,你把裤子也给扯下来行不行?” “扯什么裤子,老子要看上边,一层破布还遮什么。”男人说着就要上手。 刘招娣泣不成声,看着眼前一个个猥琐邪恶的嘴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本能地后缩,躲到刘屠户身后。 “滚,”刘屠户一把拍开男人伸过来的手,却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我看你是占便宜没够!” 笑话,一次性让人看光了,下次还有什么看点。 “那你少给我称三两肉,换我摸她两把总行了吧……” 刘屠户杀猪刀挥舞着,人群中丢出一个个铜板,被扔在刘招娣面前,场面一度陷入疯狂。 “郑捕头,就在那里!”周健指着前方混乱的人群,跑的满头是汗。 “什么人胆敢当街生事!” “官差来了!”见到郑捕头身上的衣服,人群一哄而散,就连胡屠户也颇为可惜的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案板后边。 只留下刘家父女还在原地,一个忙着捡起地上散落的铜板,一个麻木又恐惧地坐在地上抱着自己。 “喏,穿上吧。”刘屠户被官差盘问教训的功夫,周健捡起被扔到地上的衣服,递到刘招娣面前。 刘招娣抬起头,嘴唇被冻得发紫,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慌地看着周健,半晌才讷讷地说了声“谢谢”,颤抖着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接过了衣服。 周健对上那双像受惊小羊羔一样的眸子,目光不自觉挪开,只轻轻说了句“别怕,都会好的。” 是的,都会好的。 他家可以,他希望这个可怜的女孩也可以。 后来,周健每次来胡屠户这里,就对刘家的铺子上心了几分。 有的时候是木门紧闭,有的时候刘招娣就一个人守在铺子前,更多的时候,刘屠户依旧会指着刘招娣的脑门大骂,但好在,都没再出像上次那样的热闹。 日子依旧过着,周健原本以为二人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两个月前,他到芝兰斋盘账,顺便送了一批货过来,耽误了一些时间。准备出城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听到熟悉的呼救声,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巷子里,刘招娣被两个中年乞丐堵在角落。 那日闹剧发生时,这两个乞丐也在现场,今日遇到刘招娣,又想起那天的场景,于是恶向胆边生。 就这样,周健又一次救了刘招娣。 看着和自己同龄,却瘦小的刘招娣,周健想起了从前和几个弟妹挨饿的日子,于是,便把怀里的包子给了对方。 从那以后,二人慢慢熟悉起来,周健时不时就给对方买一些吃食,在无人的时候偷偷送给她。 得知刘屠户总因为生意不好迁怒刘招娣,甚至还动了起歪心思。周健一时冲动,自作主张地将自家的猪皮采购生意,换到了刘家,想让刘招娣在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一来二去,周健便对刘招娣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第一百二十六章 林金花怀孕 “娘,招娣她真的很可怜,你们……”周健一脸恳求,“你和小姑,能不能不要去找她的麻烦,我怕那刘屠户,又对招娣动手!” “招娣她的妹妹,就是被她爹活活打死的……” 宋芝听到这些话,心里一阵发堵,喉头也跟着发酸。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亲娘早死,长姐被卖,相依为命的妹妹也没了,还被亲爹扒掉衣服扔在大街上,只为了多卖二两肉。 这身世,简直是地里的小白菜一颗。 “那你今日这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周健脸上又是一副没落的神色,犹豫良久,才又斟酌着开口,“我今日去拿货,听到那该死的刘屠户,他竟然想把招娣卖到青楼,招娣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了,他却一点都不心软,我……我一时没忍住,就上前找他理论,结果就被打了。” 听到这话,宋芝的神色有些复杂。 就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场景,刘招娣在家的日子,应该是比之前要好上很多。还有心情和小男生出去约会,哪里有半分马上要被卖掉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给自家傻儿子下的套。 可怜归可怜,但这也不是对方骗自家人的理由。 “你知道今天下午我们去,都看到了什么吗?”宋芝也想看看周健的态度。 “什么?”周健紧张兮兮,“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姓刘的,不会又和招娣动手了吧!” 宋芝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还有恋爱脑的潜质,“是那刘招娣,有说有笑地被一个男的送回家,还收了人家送的烧鸡。”傻儿子,你不过就是人家鱼塘里的其中一条鱼罢了。 听到这话,周健松了口气,人也放松了下来,“能带回去一只烧鸡,那姓刘的屠户应该就不会同她动手了。” 宋芝:…… 周有田家。 “你个臭娘们,三天两头往外跑,家里的活计你还做不做了?”周长兴瞧见林金花悠闲地从外边回来,就一肚子气。 “你急什么?我不是去镇里卖鸡蛋了么,瞧,还给你带回来二两肉呢。”林金花掀开篮子上的麻布,将她从刘屠户家顺回来的肉给他瞧。 周长兴看到肉后,神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不耐,“别人家老娘们,春播完了都是上山挖野菜找药材,就你这个懒婆娘,家里活还得催着干。” 林金花转身进了厨房,撇撇嘴,心里吐槽,别人家的男人还都进了宋芝的作坊呢,你怎么没进。 “荷花呢?荷花那么大的丫头,啥不能做,非得什么都等我回来?” “还不都是你这个娘惯的!” 正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服进院子的周荷花,“爹娘,我现在可是连个夫家都没有,整日干活手都干粗糙了,这以后还能相看到什么好人家?” “连那周秀秀,如今都不用做粗活了……” 想起最近几次见周秀秀,对方气色明显越来越好,打扮得也一次比一次漂亮,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明明之前被自己压得死死的,凭什么现在却反过来了! 听到闺女提及夫家,林金花面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调整情绪,“你别急,娘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想到刘招娣和周健,等到她通过刘屠户父女,拿捏住了周健,那宋芝现在挣的银子,她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那日,无意中看到周健给刘招娣送吃食,她便起了心思。 将宋芝家的条件告诉刘屠户,刘屠户果然动心了,这些日子,也没少让刘招娣那丫头,从周健处骗吃骗喝骗钱。 想到这里,林金花眼神变得怨毒,一个窝窝囊囊的臭寡妇,带着全村一起挣钱,却偏偏将他们家拒之门外,得意吧,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她此刻,有种将宋芝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快感,幻想着日后如何在暗处,看宋芝表面上春风得意,实际上挣的钱都跑到她手里。 当天晚上,周长兴窸窸窣窣地钻进了林金花的被窝。 几十个呼吸过后,周长兴打起了呼噜。 林金花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自从见识过刘屠户的厉害,她是越发嫌弃自家男人了。 刘屠户说的果然没错,真是软脚虾一个。 不知道是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还是在刘屠户那里太累了。 第二天,林金花和村里妇人上山找野菜时,竟然晕倒了。 同行的妇人手忙脚乱将人背回山下,又去邻村找来了赤脚医生,就这么着,一群老娘们围在林金花身边,下一秒,就听到一个让她们吃惊的消息。 “(⊙o⊙)啥?林金花怀孕了???” “没记错的话,她都有四十几了吧。” “那倒没有,她今年39,和我一个年纪。” “嗷嗷,那也够大的了……” 别看周荷花才18,但林金花确确实实三十九岁,比周长兴还大上三岁。 她在周荷花前头,还生了两个男娃,可惜都没坐住,因此,才在同村人都当了奶奶的年纪,愣是家中儿女还都没有婚嫁。 周围一圈妇人,神色各异地打量着还躺在地上的林金花。 有人偷偷嘲笑她“老蚌生珠”,有人羡慕想打听她是怎么保养的。 这时候的人们,普遍缺乏营养,加上不停地操劳和生育,女性衰老的很快。 接近四十岁还能生的,不说没有,但也算稀奇了。 周长兴听说自己媳妇儿怀孕了,震惊了好一会儿,才一蹦三尺高地欢呼,“谁他娘的说我不行,我可太行了!” 人越没有什么越在乎什么,刘屠户那日当着众人面说他不行,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以至于这两个月,他总是钻林金花被窝,就是想证明自己。 “要我说,那姓刘的才不行,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不像我,又要当爹了,哈哈哈哈哈!” “我怀孕了?”醒来的林金花也很惊喜,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暗道,这孩子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刘屠户天天把生儿子挂在嘴边,有了这个孩子,她就更好拿捏刘家父女了。 她也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反正怀孕的是她,还不是她说了算。 第一百二十七章 沈家人至 宋芝和周秀秀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这件事的。 如今何月香照顾孙女,已经不在作坊做工了,但她还是赶在上工前,抱着周玉宁过来了。 她以为自己到的很早,但是进院子的时候,孙婶子、马大娘、周冬梅等人已经到了,甚至连不在作坊做工的冯阿婆,也来凑热闹。 一群人围着宋芝和周秀秀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说的二人目瞪口呆,表情一言难尽。 “我和你们说,那周长兴现在高兴的跟个猴子是的,恨不得让满青川县的人知道,他还能让自个儿女人揣上崽儿,”孙婶子讲得眉飞色舞,一点不辜负她孙大嘴巴的名声,“那俗话说的好,男人八十八,照样能结瓜。他今年才三十六岁,能生不是很正常嘛,也不知道炫耀个什么劲儿。” 说到这里,孙婶子压低了声音,凑近几人,“你们说,他这么激动,是不是之前以为自己不行了……” “他行不行不知道,那林金花是挺行的,”何月香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甚至为了证明林金花很行,还自揭其短,“她可比我年纪都大,反正我是不行了。” 宋芝、周秀秀:你们行不行我们不知道,刘屠户应该是挺行的。 “怪不得老话都说,屁股大的女人好生养,算上前头没那两个,她这都是第六胎了,”那时候生这么多的,也并不少见,“关键是,除了那周荷花,可个个都是带把儿的,这要是再生个小子出来,那尾巴还不得翘上天?” “你们还真别说,我最近还真瞧着她有点子那叫啥,风啥犹存的那个劲儿,那大屁股整天拧啊拧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风骚犹存。” 宋芝:…… “诶,秀秀,大健娘,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 “人家秀秀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个老不羞的,想让人家说啥。” “哈哈哈,是这么回事,确实不好说啥。” “没事秀秀,不用羡慕那林金花,我看你也是个好生养的。” 周秀秀:我屁股可不大。 …… 几个人插科打诨,眼瞅着要到了上工时间,便一起说说笑笑出了院子。 刚出院子,就见周长福家的老大周大海气喘吁吁地往村尾跑来。 何月香还以为自家出了什么事,心里头“咯噔”一下,暗骂朱秋莲这个搅家精,在她心里,她家现在除了朱秋莲作妖,就不会有旁的事。 “大海,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大嫂子她又管不住那张破嘴了?” 周大海扶着膝盖大喘气,但也不忘摇头,让自家大伯娘安心。 “村……村口来了一行人,两辆马车,六七匹高头大马,还有几十个仆婢随从,爷爷说,应该是……是来找宋婶子的,让我来给通口气。” “嘶——”听到这阵容,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从墨坊生意做起来,来他们村子的马车不说是络绎不绝,但也是三天两头就会有客商赶着马车来提货。 但如此大的阵仗,他们可是从未见过。 “呀,这是来大买卖了?”大买卖好啊,他们家里都有人在墨坊做工,宋芝规定,每月完成定量份额外,多出来的,会按比例给他们发奖金。 有买卖就是有钱赚,如今他们比宋芝还更希望墨坊能挣钱。 宋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多开心,她直觉,这一队人,并不是冲着做生意而来。 “大海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爷爷,待会若有什么需要,我会叫小萍去家里找他老人家。”周有树也是这个意思,以他多年的生活经验和见识来看,这群人恐怕是不简单。 周大海点点头回去复命,其他人也都到了上工的时间,纷纷道别离开。 只有周秀秀还站在身旁,犹犹豫豫,“大嫂,你说林金花肚子里的孩子……”后边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宋芝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秀秀,你去后山把云泽叫回来。” 宋芝觉得,这些人多半是来接沈云泽回京的,只是疑惑,许修远怎么没有提前来信。 正如她所料,不多时,村尾的土路上,就出现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气派得和整个的简陋村子就像是在两个图层。 只见为首是两匹骏马开道,后头还跟着四五匹神骏大马,个个鞍鞯鲜亮,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 正中是两辆乌木鎏金马车,整个车厢宽大沉稳,黑漆锃亮,帘幕是上好的云纹锦缎,边角还绣着暗金纹样,垂落的帘子半掩着,隐约可见内里精致的装潢,论及豪华程度,一点不输当初许修远那辆马车。 马车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丝毫不顾及周边看热闹的百姓,扬起的尘土引起一阵呛咳。 宋芝眯着眼睛,瞧着那车厢侧面,隐约刻着“沈”字的纹样。 原来她只猜对了一半,来接人的竟是沈家,许修远很可能并不知情。 马车后边,紧跟着十几名护卫,身着统一的劲装,腰配长刀,个个面色冷硬眼神锐利。他们脚步沉稳地护卫着马车,不许旁人靠近半分。 两侧跟着数十名仆婢小厮,丫鬟穿着绫罗小衫,仆妇们衣着得体,小厮也利落干练。他们行走间脊背挺直,神情傲慢,对上前张望的村民,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是京城世家下人自带的优越感。 既然知道是沈家人,宋芝心中便有了数。 一行人停在宋芝家门前的空地上,还好是村尾地方大,要不然这么些人,怕是站都站不开。 马车停稳后,周围也聚集了一众来凑热闹的村民,护卫们见状,立马拔刀,清出一片区域。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是来买墨的吗?” “真吓人,咋还带这么多武器嘞。” “这群人看起来有点凶啊。” “哼,我就说她宋寡妇别嘚瑟吧,肯定是在外边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说在场谁最兴奋,非王婆子莫属,她双眼冒着精光,恨不得下一秒这些人就将宋芝当场砍了,“你们也别美,她宋芝遭殃,说不定你们这些家里有人给她做工的,就都要受到牵连。” “还是我家明智,早早和她撇清关系。” 众人:你那是撇清关系吗?人家那是不想要你。 对于王婆子总是时不时盼着宋芝落难这件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都懒得搭理她。 只不过听了她的话,都不约而同为宋芝提起了心。 这时,只见一个嬷嬷样的妇人上前,吊梢眼不屑地在宋芝身上来回打量,然后明知故问,掐着嗓子开口, “青川县周家村周宋氏宋芝何在?我家主子命你到跟前问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哪路子的夫人 听到这话,宋芝内心狂翻白眼。 她不知道沈家这是故意在给自己这个泥腿子下马威,还是他们行事作风一向如此。 但不管是哪一种,宋芝都不想搭理,她又不是没有脾气。 于是,她拉着刚从村子跑回来的周安,转身就进了院子,利落地关上了院门。 留下刚刚说话的嬷嬷一脸错愕。 “曹嬷嬷,这是怎么了?”楚莺莺半天没得到回话,有些心急。 “回主子,那妇人不理奴婢,竟然直接进院关上了院门。”曹嬷嬷脸上有些恼怒,她作为国公府的嬷嬷,自认为在这群泥腿子面前,还是极有体面的,却不想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这山野妇人,也太没有规矩了。” “无妨,许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吓到了。”楚莺莺到没有生气,主要是她觉得,一个寡妇而已,应该没有胆子故意将他们拒之门外,“去叫门吧,这次直接表明我们的身份。” “是。”曹嬷嬷领了命令,转身就上前扣响了宋芝家大门上的铜环,语气依旧是高高在上,“这里是宋芝家吗?我们是京城宁国公府的人,我们主子有事找你问话,还不赶紧出来答话。” 听到是京城来的,还带着国公府的名头,众人的心提了又提,大健娘难道真摊上大事了? “还不赶紧去叫村长!”人群里有人小声出着主意。 王婆子嘴撇了撇,这时候叫村长有什么用,就是叫县令来,也得对着人家磕头。 “这里就是宋芝家,刚刚那个女的就是宋芝!”王婆子壮着胆子朝曹嬷嬷喊了一句。 “王婆子,你给我闭嘴!”人群中有人出言呵斥。 王婆子却不以为意,“没看那宋芝都躲进家门不敢出来了吗?指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就你们,还一个个巴着她呢。” “你胡咧咧啥呢,人家大健娘就不是那种会惹是生非的人。” “就是,再说了,人家对我们都有恩,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呸!还恩呢,都这个时候了,你们难道还想护着她?当心她把咱们全村人都拖下水!你们愿意做她宋芝的狗,我可不愿意。”她甚至觉得,这会儿给京城的贵人卖个好,说不定人家一高兴,指缝里漏点打赏都够他家生活一辈子。 “你个烂嘴茬子,老娘现在就撕了你!” “对,撕了这个狼心狗肺烂屁眼的老娘皮!” 这么一吵起来,众人连刚刚对沈家人的畏惧都没了,几个年长的婆子,一窝蜂地朝这着王婆子挠去。 沈家人才不管那边的闹剧,反正有护卫护着,别惊扰了他们主子就行。 曹嬷嬷还在敲门,正思索着让人撞门合不合适的时候,宋芝将门打开了。 既然对方已经表明了身份,那她自然不可能一直闭门不见。 “不好意思,刚刚还以为是我哪个生意上的竞争伙伴上门找茬,”宋芝带着得体的微笑,却睁着眼说瞎话,“最近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实在是怕了。” 曹嬷嬷一噎,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暗讽他们像蛮不讲理上门找茬的?虽然他们是有些这意思,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在明面上吧。 这次沈家来接人的,是沈开山和楚姨娘。二人对这个救了沈云泽,破坏了他们计划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偏偏接沈云泽的同时,还要感谢宋芝对沈云泽的救命之恩,这就让两人十分憋屈。 好在他们能找到这里,自然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宋芝的底细。在了解到对方只是一个一直生活在青川县下边村子里的村妇,还早早做了寡妇,据说在村里一直是窝窝囊囊的这么一个人。 虽然年前开始做了点小生意,还运气很好地发现了红薯,但这些小打小闹,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至于墨坊,他们更是觉得,肯定是许家,为了感谢宋芝对沈云泽的救命之恩,才给了她方子甚至帮她建起了作坊。 因此,他们就决定,给宋芝先来给下马威,到时候再用几十两将人打发了,他们带走沈云泽也就是水到渠成。 曹嬷嬷到底经验老道,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双手端于胸前,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是宁国公府的人,我家主子要找你问话。” 说完看也不看宋芝一眼,就朝着马车走去。 这次宋芝没有再装傻,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到了马车前。 “夫人,人带到了。”曹嬷嬷很是精明,特意改了称呼,来抬高楚姨娘的身份。 车帘被掀开,楚莺莺挺着孕肚,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曹嬷嬷瞥了宋芝一眼,给她使了个眼色。 宋芝无动于衷,装作没看见,依旧直挺挺站在原地打量着来人。 沈家的人,宋芝听沈云泽提起过,眼前这位妖妖娆娆的,很显然就是那个派人追杀沈云泽的楚姨娘。 沈家派这么一个孕妇来,到底是什么目的。总不至于一个姨娘,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追杀到这里吧。 想到这儿,宋芝就忍不住吐槽,这许家做事也太拖沓了吧,一个姨娘,竟然让她活到了现在。 照宋芝的常识,这孕肚应该有八个月了,这会儿许家再动手,对于肚子里已经能存活的胎儿来说,多少有点平添杀孽的意味了。 宋芝思绪乱飞间,不由得又后退了两步,看多了宫斗狗血剧,她怕对方上来讹她。 殊不知,楚莺莺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紧要的很,毕竟这是她现在的保命符,要不是沈介逼着,加上沈开山不在她实在是怕得很,她才不愿舟车劳顿就为了接沈云泽这个命大的回京。 “你这妇人,好生没有规矩,我们夫人也是你能如此放肆打量的?还不快快给夫人行礼!”曹嬷嬷见宋芝始终没有动作,瞪向宋芝,忍不住命令道。 宋芝依旧没动,只装出疑惑的表情,“夫人?我听云泽提及,他的嫡母、沈家的世子夫人,乃是定国公府家的小姐,已经去世多年,且世子尚未迎娶继室。” “瞧这位……的肚子,应该也不是这几个月才进的门吧。所以这位到底是哪路子的夫人,总要同我讲清楚些。以免拜错了山头,弄得大家都尴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怎么证明你是他爹 “大胆村妇!怎么和我们夫人说话呢?”曹嬷嬷疾言厉色,“不要以为我们没计较你刚刚的失礼,给了你几分好脸色,你就可以随意放肆……” “我们夫人是宁国公府世子爷身边的人,肚子里怀的,可是宁国公府未来的小公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夫人说话。” 宋芝依旧不为所动,嘴角的笑都没落下半分,只气定神闲问了一句,“所以,她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妃夫人吗?”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宋芝这么油盐不进。 就连楚莺莺一直装出的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都差点破功,只差没忍住指着宋芝的鼻子呵斥。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宋娘子说笑了,我不过就是运气好,被世子爷留在身边伺候,又有幸能怀了宁国公府的血脉,但哪里又做的了世子妃呢。” 宋芝装傻,当做听不出对方言语里的自得,认真地再次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点点头,“确实如此。” “你!”本来还在等宋芝恭维的楚莺莺,却被她眼里的不屑刺痛,仿佛又让她想起了当初被卖的那些日子。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这个宋芝就是故意的,她这是在给沈云泽那个贱种出气! 既然如此,她索性直接说明来此的目的,“年前我宁国公府世子嫡子被歹人掳了去,听闻被宋娘子所救,我们今日前来拜访,就是为了接云泽回京的。所以麻烦宋娘子,把云泽叫出来吧。” 这话声音不低,被围观的百姓听了个清楚,众人都大吃一惊。 “啥?云泽那小子竟然是京城大官家的孩子?” “不是说是啥朋友的孩子来借住吗?” “你傻啊,看那孩子的气度,还有身旁那俩护卫,打眼瞧过去就不是一般人。” “啧啧啧,你们说这大健娘是什么运气,随手救个人就是京城来的。” 王婆子这会儿也傻眼了,“啥啊,那宋芝难道不是得罪了贵人?” 宋芝却没顺着楚莺莺的话头,反而质疑道,“口说无凭,你们说自己是宁国公府的人,总要拿出一些凭证吧,不能靠你一张空口白牙,就将人带走。” “不然到时候真的国公府来找我要人,人却没了,我岂不是摊上大事了。” 刚刚还在她面前拿乔,想给她下马威,她不还回去怎么能行。 “放肆!”曹嬷嬷怒喝,她是杏枝那丫头被发落后,沈开山特意挑选,到楚莺莺身旁护着的。她是沈开山的乳娘,因为她性格泼辣,手腕强硬,虽然也是个下人,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憋屈。 “牙尖嘴利胡搅蛮缠,无知的村妇,谁敢冒充国公府的人?” 宋芝翻了个白眼,“那可说不准,国公府的嫡长孙都能被掳走,那歹人有什么事儿是不敢做的?” 她眉梢轻挑,语气平淡,“况且,就算你们真是宁国公府的人,依我这粗浅的常识和眼光来看,她最多也就是个姨娘吧。” “一个姨娘,哪能做云泽的主。” 反正从她救下沈云泽的那一刻,这姨娘就已经恨死她了,她此时也不在乎得罪与否,只想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将人接回京城,还是要斩草除根,最后栽赃到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身上。 这话听的楚莺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又顾忌着不好发作。 这时,马车内再次传出声音,“她一个姨娘做不了主,那我这个亲生父亲能不能做主啊?”话音刚落,沈开山就从马车上下来了。 原本对付一个寡妇,他是不愿出面的。一方面是觉得宋芝不过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村妇,楚姨娘出面足够将人唬住;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给沈云泽这个逆子做太多脸面。 这么久了,竟然还不回家,简直是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因此,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皱着眉看向宋芝。 却不想,见到的并不是想象中那个粗鄙不堪的村妇。 眼前这人,不光眉眼清艳、身姿挺拔,周身更是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从容气度。 与旁边站着的楚姨娘一身锋芒毕露的华贵不同,她衣着低调却并不拮据,虽无繁复珠翠堆砌,料子却细腻考究。 她脊背挺得笔直,肩颈舒展从容,不仅没有半分小民面对权贵时应有的局促不安,反而是眉眼沉静淡然,甚至偶尔看向他和楚莺莺的眼神中,似乎还藏着不屑与轻视。 这种感觉让沈开山非常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许茹芸身上的气息。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然后走到楚姨娘身旁,给她撑腰,“说话啊,我这个父亲能不能做的了他沈云泽的主?” 楚姨娘见靠山来了,娇娇柔柔地靠在对方身上,然后似笑非笑地给了宋芝一个挑衅的眼神。 宋芝并不慌张,而是问了一个让现代人头疼不已的问题,“你拿什么证明,你就是沈云泽的父亲?” 众人看向宋芝的表情都一脸惊恐:这人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大健娘她是怎么敢的啊? “我!你!”沈开山第一次遭遇这种羞辱,气得双手叉腰,恨不得当场将人刮了,“我不跟你一个村妇见识,赶紧让沈云泽出来,让他出来见他老子。” 说着,大跨步就要往宋芝家院子里进。 宋芝却不卑不亢,直接挡在他身前,“莫说你此时还没证明你的身份,就算你真的是国公府的世子,也没有权力私闯民宅吧。” “好啊,好啊!”沈开山被气得原地打转,“来人,把这女人给我捆了,我倒要看看,这破房子,我到底进不进得?” 姗姗来迟的周有树,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宋芝的神色却变都没变,张开双臂定定地拦在自家大门前。 该死,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更强烈了。 “赶紧的,把她给我捆了!” 两个听命的护卫当即上前,就要对着宋芝动手。 “慢着!”一声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卫影的身影也随之来到宋芝面前,三两下将准备动手的二人解决。 “许久不见,父亲就是如此对待儿子的救命恩人的吗?” 第一百三十章 父子见面 沈云泽还没有变声,略显稚嫩的声音里,却有种不不容轻慢的冷冽气度。他看向沈开山的眼睛里,是失望、是淡漠、是疏离、是寒凉,总之是没有一丝丝因分别日久而生的孺慕之情。 被这样一双酷似许茹芸的眼睛盯着,沈开山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再瞧见沈云泽看向楚莺莺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他顿时火冒三丈,找到了发泄的由头,“你那是什么眼神?莺莺她是你的长辈,肚子里怀的,是你的手足至亲!” “收起你那和你母亲一样,高高在上的嘴脸,莺莺挺着孕肚不辞辛劳地来接你回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宋芝自认为前世网络发达,见惯了各种奇葩。可是,这沈开山的无耻,还是让她刷新了对这个时代认知,毕竟在她有些的历史知识里,总觉得没有经历过礼崩乐坏的古代,那些大户人家不管内里有多龌龊,在外总应该会装出一副知礼守礼的样子吧。 却不想,人性都是相通的,不论贫富贵贱,不可理喻的人都是一副面孔。有时候,那些从小被人捧惯了、生在富贵窝里的人,甚至更是蠢而不自知。 “接我回家?”沈云泽虽然年纪小,但他不傻,相反,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要比很多人都成熟的多,他冷笑看向沈开山,眼里的杀意丝毫未减,“她这一趟,难道不是为了她那条命不得不来?” “父亲莫不是以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儿子会将她指使人刺杀我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闭嘴!逆子!”沈开山怒斥,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宁国公府一个姨娘,刺杀嫡长孙这样的事,岂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你此次被掳走,皆是与宁国公府有仇的歹人所为,此事我和你祖父已经调查清楚,你莫要含血喷人!” 他暗含警告,此事宁国公府这方,已经定了性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如果只是一个姨娘牵扯其中还好,他沈开山后来可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谋杀亲子,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有心人运作,国公府的爵位甚至都有可能不保,这也是许家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彻底将事情闹大的原因之一。 “是与不是,父亲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沈云泽懒得同他进行无意义的争论,“但不管怎样,宋婶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救了我们宁国公府的人,但是父亲却想对人动粗,这又是什么行为?” “你……”沈开山还想在说些什么,楚莺莺却拉住了他。 楚莺莺一脸心疼与愧疚,上前对着沈云泽嘘寒问暖,“云泽,都是我的错,是我刚怀上孩子太过紧张,所以才缠着你父亲,想让他把精力多放在我们母子身上几分,这才造成疏忽,让你被歹人掳走。” “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怪我都行,万不可因此,与你父亲生了嫌隙啊。” 宋芝怀疑这楚莺莺从前是唱曲儿的,不然怎得那眼泪说来就来。 只见楚莺莺泫然欲泣,扶着那七八个月的孕肚就要给沈云泽下跪,“如今瞧着你平安无事,我这一颗心也就放下了。但到底你还是吃了很多苦,无论你怎么怪我、怨我,我都毫无怨言。 我这就给你磕头赔罪,只求你看在同是沈家血脉的份上,不要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心生怨怼,日后他还指望你这个哥哥扶持……” 沈云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楚莺莺也不在意,反正她做小伏低,都是做给沈开山看的。 果然,沈开山很是心疼地上前扶起楚莺莺,“你这么大个肚子,能舟车劳顿地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接他,就已经是诚意十足了。我沈家,可没有那小肚鸡肠、为难孕妇的人!”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沈云泽也不生气,“父亲若是不想我姓沈,那我也可以随母亲姓许,外祖和舅舅他们一向疼我,想必应该不会拒绝。” “孽障!”沈开山抬手就想给沈云泽一个嘴巴,却不想被一直护在沈云泽身后的卫玧拦下。 卫玧是许家培养的护卫,自然不会给沈开山面子,于是一把将人推开,要不是沈开山身后也有护卫,怕他本人就要在众多人面前,被推搡在地了。 瞧见这副场景,楚莺莺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片焦急,“世子爷,您没事吧。” 沈开山已经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莺莺不赞同的看向沈云泽, “你这孩子,有气就朝着我来,他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看着外人这么对他?”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父亲和祖父有多担心你的安危,你祖母她老人家更是茶饭不思,险些病倒。” “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不早点写信,或托人捎口信进京报平安?难道是有人不让你这么做?” “还是说这些人,都是许家派来监视你的,名为保护,实为圈禁?云泽,你到底是沈家人,也还是个孩子,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你不懂,你不知道,这些日子许家借着你的名头,从沈家撕下去多少肉。” “人心隔肚皮,你别被表象迷惑了,有些人看着是为你好,实际指不定打得什么盘算。” 楚莺莺试图挑拨沈云泽和许家的关系,呵,他沈云泽最大的依仗,不就是许家吗?不过就是会投胎而已,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又差到哪了? “如果你们今日前来,若是目的就是羞辱我的救命恩人,顺带离间我和许家关系的话,那你们可以走了。”沈云泽小小的身体,倔强地对抗着自己的父亲,“我今日就说一句,许家对沈家做的所有事,我都清楚,并且是默许的。” 他冷冷扫过对面二人,“父亲若是还看不清形势,那沈家失去的,只会更多。” 在接触到沈云泽那森然的眼神时,沈开山瞬间意识到,他似乎将事情办砸了。 来之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给沈云泽道歉,一定要让他消气。只有沈云泽松口了,许家才可能会收手。 可是,他一见到沈云泽那张酷似许茹芸的面容时,就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就只想用父亲的威信狠狠打压他。 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几十两打发了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沈云泽无处可去,他再借着父亲的名头将人顺理成章地带走。 可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沈开山朝沈云泽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个站在沈云泽身旁的女人,面容始终沉静,面对他时没有一丝谄媚和讨好。 他想起来了,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没有乖乖向他和楚莺莺低头,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沈云泽懒得去管自己父亲此时内心的千回百转,抬步就要往院子里走。越过门槛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开山, “父亲此行,祖父应该是帮您准备了不少礼品,来感谢宋婶子的救命之恩吧。” “儿子就多谢父亲跑这一趟了,待会还请您着人搬进来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本官能不能救 宋芝听到这话,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天降横财,谁不喜欢。 那边听到这话的沈开山,却是震怒,“老子是来带你回去的,你拿老子当送货的?” 说着就要上前拉扯沈云泽,“今天你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和我回京!” 然而卫影的动作比他更快,护在沈云泽身前。 沈开山认识卫影,是一直跟在许修远身边的护卫。 作为许家曾经的女婿,沈开山知道许家有一批特训的护卫,个个武艺高强,能被安排在许修远身边的,功夫自是更不必说。 不过,他沈家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双拳难敌四手,他不信凭这两人,能打得过他精心挑选的十几人。 想到这里,沈开山的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 “沈云泽你究竟和不和我们回京?” “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你终究还是要回到沈家的,难道还真要在这穷乡避壤呆一辈子?” 沈云泽不以为意,“这就不劳父亲操心了,父亲还是多操心一下,楚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吧。” 楚莺莺听到这话一脸紧张,护着肚子就往曹嬷嬷身后躲。 沈开山此时却仍能笑得出来,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假,“你是我儿子,什么秉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相信,沈云泽是不会对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动手的。 “况且,那孩子自有他亲娘替他操心,倒是你,亲娘走的早,我总要多关心几分。” 说到这里,他扬起下巴瞥向一旁的宋芝,神情倨傲中带着隐隐得意,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威胁,“我若不替你多操心几分,你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怎么办?” 他此时已经忘记了沈介的叮嘱,什么要向沈云泽低头道歉让他松口,见鬼去吧。 他觉得只要把人带回京城,将人捏在自己手里,那许家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一个外家,还能一直管着沈云泽不成? “你毕竟年纪还太小,很容易受外人蒙骗,”说到这里,沈开山眼神一凛,抬手招呼着身后十几名护卫,“来人,将这妇人给我捆了。” “我现在怀疑,她同那些个歹人是一伙的,先是掳走我儿,又费力蛊惑。目的很明显就是针对沈家而来,所图甚大,给我严加拷问!” 他这话一出,再次惊呆了在场的众人。 明明刚刚还说是救命恩人,现在无凭无据就要抓人,这京城人也太不讲究了! “你不能这么做!”沈云泽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怒容。 “不可啊,不可,”周有树焦急上前,“老夫是周家村的村长,这周宋氏是个好人,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沈开山会把一个小小村长放在眼里吗?显然是不会的。 周有树还没有近了沈开山的身,就被持刀的护卫拦下了。 “二伯!” “村长!” 众人惊呼,有些胆小的人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生怕下一秒就血溅当场。 好在沈开山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并没有让手下真的滥杀无辜。但他眼里的轻蔑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你还盖了工坊?” “说不定盖工坊的钱也都是赃款,我看回头还是查封了的好。” 自从墨坊正式开工后,墨坊和魔芋坊如今都有严格的上工制度,所以最开始虽然有些动静,但做工的工人都没有出来看热闹。 直到沈开山将矛头从他们父子之间指向宋芝,终于有人去通风报信。 工坊里的工人一窝蜂地涌出来,就听到了要将作坊查封的话,顿时群情激愤。 这可关系到了全村的生计,他们怎么能继续坐视不理? “京城来的咋啦,那也不能不讲理吧。” “就是,谁也不能跑到我们周家村来撒野!” “真拿人也该有官府的文书!” “放开村长叔,大健娘是无辜的!” 场面一度混乱,有些胆子大的汉子,竟然拿着锄头上前,试图与持刀的护卫比划两下。 沈开山看着突然变乱的局面,也很是头疼。 他没想到,不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吗?怎么就这么难对付!这些人竟然这么护着她。 那些护卫功夫自然不差,但又不能真的往那些泥腿子身上砍。 沈开山很清楚,真要是砍死砍伤了那么几个,事情闹大了就麻烦了,毕竟许家现在还虎视眈眈,他总不能把整个村子都屠了搞个死无对证吧。 不说他想不想,关键他也做不到。 宋芝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很感慨。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些村民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可刀剑无眼,真伤了人就不好了。 “住手,都住手!”周有树此刻和宋芝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有人受伤,然而他哆哆嗦嗦喊了半天,也没有人理会他。 “都住手!”宋芝气沉丹田,站在大门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冲着混乱的人群怒吼。 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知道村长二伯和乡亲们都是关心我,这让我感到很开心的同时也很惶恐,无论如何,咱们自己不能乱,更要首先保全己身,万不可因我而受伤。” “我深知自己是清白的,没做过的事,别人也不能硬栽赃到我头上。” 宋芝看向沈开山,眉目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你就算是真怀疑我与歹人勾结,那按照律法,最多也只能将我移交官府。”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莫不是想要动私刑?” “对,他又不是咱们青川县的官老爷,凭啥来抓我们的人。” 一直站在宋芝身旁的周秀秀,上前愤怒地看向沈开山,“你若敢用私刑,我们就敢上京告御状!” “问问朝廷,我们这些百姓,是不是就真的任由你们这些权贵欺凌!”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周秀秀已经学会了宋芝扯虎皮做大旗那一套。 宋芝装作无奈的样子,“沈世子,你看这?我若是真有罪,还是得请朝廷来制裁我。” “你此次出行,我若没猜错,纯属私人行程,恐怕还代表不了朝廷。” “要不咱们还是去请青川县的县令大人做主吧。” 沈开山看着宋芝无所畏惧的样子,都被她的无知给气笑了。 这个天真的蠢女人,不会以为叫来了县令就能替她做主吧。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虽然宁国公府在京城已经在顶级权贵的边缘徘徊,但想吩咐一个县令办点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本地县令有点交情,”他边说边指了指门上的牌匾,“别说是一个县令了,就是送你这块匾额的知府来了,他今天也救不了你。” “哦?是吗?”沈开山得意的话音刚落,人群后就传来一道声音,“知府救不了的人,沈世子觉得,本官能不能救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获封乡君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许修远一身正四品湖青官袍朝着这边走来,玉带束腰,手里还托举着一个明晃晃的卷轴。 身后跟着的是知府吴大人和县令张大人。二人垂手缓步前行,神色恭谨肃穆,却也难掩眼底的愤懑。刚刚沈开山那话,被二人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确是不及国公世子有权势,但作为朝廷命官,在百姓面前被公然看不起,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三人身后,是数十名官差,赶着五辆马车,缓缓朝这边而来。 见到许修远的那一刻,沈开山的脸色黑到了极点,眼底升腾起阴鸷与错愕。他是隐蔽行事,自认为一路上遮掩行踪,许家不应该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可许修远,不是奉旨去协办红薯栽种事宜了吗?怎么又跑到这里?他怒目瞪着对方,想知道对方来这里的目的。 然而,许修远在说完那句话后,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直走到众人面前,看着宋芝朗声高喝,“顺昌府青川县周家村周宋氏宋芝,上前接旨——” 饶是宋芝前世看过很多古装剧,却也被这一句接旨吓了一跳。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缓步走下台阶,绕过沈开山,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更加自然,走到人前跪伏在地。 周围百姓不用多说,见这架势立即三三两两跪了下去,甚至很多人连头都不敢再抬。 唯有沈开山,在许修远冷冷的注视下,只能不情不愿地跪地听旨。 见沈开山吃瘪,许修远的心情立刻缓和了几分。他抬手展开明皇织锦圣旨,清了清嗓子,用清正的声音高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乡民宋氏,秉性淳良,仁心济世。今进献新种红薯,高产味美,试种得成,可广布天下,救济饥馑、安养万民,利国利民,功在生民。其智可嘉,其善可彰,特赐封九品乡君,荣身立籍,受朝廷律法庇护。” 圣旨上一系列文绉绉的话,宋芝和在场乡亲听的都不是很懂,但接下来的内容却是令她欢喜。 “赏:上等云锦百匹、御贡新米百石、足色纹银千两、宫廷御用状盒四套、绢帛彩缎五十匹、御制糕点茶果十匣、鎏金器皿八件。钦此。” “臣妇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芝伏地叩首,作为现代人的她,磕头磕的真心实意,实在是因为,皇帝老儿给的太多了! 她内心激动,面上却十分镇定,没有丝毫露怯。从容叩首后,她双手郑重接过圣旨,明黄卷轴入手,宋芝更真实的感受到了几分,她是真的有为这个时代,做出了一点点小的改变。 “开箱验赏!” 随着许修远的一声吩咐,随行的官差立刻行动,整齐有序地从马车内搬出一箱箱赏赐:流光溢彩的顶级云锦叠放整齐,色泽华贵绝非寻常可得;一锭锭官铸纹银码得方正,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精致的鎏金器具、雕花的御用状盒…… 一件件赏赐被展示在众人眼前,琳琅满目,叫人移不开眼。 许修远既然敢当众验赏,就不怕宵小之辈觊觎,他目光冷然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里都是威严,“御赐之物,皆登记造册,凡有敢偷盗者,乃大不敬之罪,轻者刺字抄家、流放三千里,重则绞杀!” 此言一出,哪怕是真有胆子大的,也只能歇了心思。 警告过所有人后,许修远也放下了严肃的表情,招呼官差将赏赐都搬进院子,然后笑着走到宋芝面前,打量着眼前的新房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婶子这院子就该扩建了吧,不说是否能配得上如今九品乡君的身份,就说这赏赐,怕是库房都摆不下吧。” 宋芝脸上也都是喜悦,回应着他的打趣,“许大人若是能再帮我多争取几回这样的赏赐,我再建十座八座院子也心甘情愿啊。” 知府、县令见状,也跟着上前道贺。 吴知府:“早闻宋乡君宅心仁厚、心系百姓,不想不光是凭一张麻芋子的方子,造福我顺昌府百姓,更是发现了新种红薯,据说可亩产数千斤,真是闻所未闻!” 张县令:“我青川县能有宋乡君这等心怀百姓之人,实乃乡梓之幸。我作为青川县的父母官,竟也是从朝廷颁布法令后才得知此事,实在是失职,失职啊。” 宋芝听出了二人话语间的不满与抱怨,毕竟她是青川县人,按照往常规矩,发现高产红薯这样的大事,理应从县令一级层层上报,这样,二人都能获取一些功劳,且并不会小。 但宋芝有她自己的考量,先不说被贪墨功劳的可能性有多大。就这么一级一级的往上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呈到御前。中间若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可谓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她有许家这个现成的人脉,为什么不用呢?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宋芝笑着解释,“我走许大人的路子,也是担心赶不上今年的春耕。” “毕竟高产作物,早推广一年,不知道要少饿死多少人。” 听到这话,对面三人除了许修远皆是一阵错愕。 许修远是早从宋芝给他红薯的这一举动中,就知道对方的眼界和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错愕之后,便是惭愧。 “乡君说的极是,我等惭愧。” 宋芝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今日多谢三位大人前来宣旨,我计划三日之后,宴请乡亲,几位若不嫌弃,可否赏光一二?” 许修远一阵遗憾,“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后日就要启程离开青川县……” 听到这话,一直没说话的沈云泽,终于一脸委屈地开口,“舅舅……” 许修远摸着外甥的脑袋,“别急,等公务办完,就带着你一起回京。” 说完又看向宋芝, “还有宋婶子,你也要一起。圣上感念你献红薯有功,特命你进京,参加今年八月的社稷秋祭大典。” “这可是莫大的荣幸,你同我一起出发,提早进京,也好熟悉一下流程和面圣的各种礼仪。”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我怀疑 许修远的出现,不仅解决了沈开山带来的危机,还给宋芝带来了一个惊喜,一个护身符。 有了乡君这个身份,她就不是可以随意被人拿捏的软柿子。虽然宋芝之前也不觉得自己是,但沈开山的出现,确实给她提了个醒。 穿越以来,她总觉得自己手握系统和后世的思想,可以生活的更加滋润。但面对强权时,多少还是有心无力。 拥有财富却没有相匹配的权力时,那就只能是一只待宰的大肥羊。 许修远送完温暖,顺便看望了一下外甥,确认完好无损后,就准备离开周家村。 离开时,他望向沈开山,“怎么,宁国公世子不走,难道还打算在这里留饭?” 宋芝借坡下驴,笑着送客,“只怕这粗茶淡饭,入不了世子爷的口。” 沈开山心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沈云泽了。至于原本想要利用宋芝来胁迫沈云泽的打算,也因为一纸圣旨落了空。 还好,许修远待不了两天就要离开,他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他沉着脸下令,“走!” “等等!” “父亲,祖父给宋婶子准备的谢礼呢?” 沈开山的脸色更黑了。 可为了不让许修远看笑话,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人从另外一辆马车上搬出两个箱子。 虽及不上御赐的东西,但也让宋芝发了一笔小财。 许修远和沈开山两拨人先后离开,带给周家村人的震动却不小。 往常连县令都未必能见上一次的村民,一天见了多位达官贵人,这还不是最令人兴奋的。 最让人兴奋的是,他们村子竟然出了一个乡君,还马上就要去见皇上了! 那可是皇上啊,天子! “大健娘真是出息啦,给我们周家村争光。” “爷爷,爷爷,皇上能不能天天吃鸡腿?” “鸡腿算啥?我可是听说宫里的贵人们,一顿饭就要吃上几十只鸡鸭,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真啥啊,谁能一顿饭吃下那么多东西。” 众人围在宋芝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顿饭消耗几十只鸡鸭的菜,宋芝猜测他们大概应该说的是茄鲞,红楼梦里的神菜。其实类似这样的菜,她也不是没吃过,那卤味里的鸭舌,不也是从几十只鸭子身上来的么? 听着他们说的话,宋芝想起前世网络上流行的一个段子,“皇帝锄地是不是要用金锄头?” 人是无法想象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事物,他们只能局限在自己的认知里。 原本揣度皇上吃什么是禁忌,但礼不下庶人,这群底层百姓就是单纯的好奇,宋芝也不做过多提醒。 忙忙碌碌一上午,将前来看热闹和道贺的人陆陆续续送走。宋芝又美滋滋地去整理库房。 吃食这些不能久放的,宋芝直接交给了周秀秀。那些实在珍贵又比较脆弱怕碰怕摔的,宋芝直接放进了系统空间,只留一些大面上的东西在外边。 宋芝边整理,边心情不错地在心中哼唱“今天是个好日子”时,房门被敲响了。 是周健和周康。 今天一早,周健匆忙地吃完早饭,就又要赶着马车进城。周康不放心,说什么也要跟着大哥一起,为此还忍痛放弃了和沈云泽一起上山玩耍的机会。 二人才回来,自然是没有赶上那场热闹,但都听人说了沈家人有多嚣张跋扈,因此也是提了一颗心来找自己的娘。 直到见到宋芝毫发无损,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刚回来吧,快去找你小姑,她那里有好吃的。” 听到有好吃的,周康一声欢呼,然后就将一切抛在脑后,飞奔着朝后院跑去。 周健则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到他这个表情,那些令宋芝头疼的事就又重新被她记起来了。 “你今天又去见刘招娣了?” 周健摇摇头,“二康一直跟着我,我从那边绕了一圈就回来了,没去见她。”周康担心他再次被打,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他也担心弟弟会受他牵连,自然不敢将人带到刘屠户的铺子里。 “那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周健看了看一屋子的赏赐和礼品,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 刘屠户想以20两的价格将刘招娣卖到青楼,20两现在对于周健来说也不算多,省一省借一借,也能凑齐。 可那姓刘的屠户一听说他是周家村的人,还是宋芝的儿子,开口就和他要200两。 这是逼着他回家拿钱。 他知道200两娘能拿得出来,可他到底还是张不了那个口。 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娘带着他去镇子上卖药材,3两银子就让他激动地说不出话,那时候,弟弟妹妹闻见肉香都口水直流。后来做魔芋,起早贪黑,一点点周家才有了今天的生活。 可是,周家今天这生活,又和他有多少关系呢?都是娘带着他们全家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不能那么自私,去开这个口。 周健对刘招娣的感情,除了最开始的同情和共情,其实还有一些隐晦的满足感。 周健非常崇拜周长胜,他从前没少听两个叔叔和小姑给他讲爸爸有多厉害。 他又是长子,周长胜每次出去走镖的时候,都会揽着他小小的肩膀,告诉他,他是个男子汉,要和两个叔叔一起,保护妈妈和小姑。 渐渐的,他也愈发渴望成为像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后来有了弟弟妹妹,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可直到父亲骤然离世,他看着弟弟妹妹被饿的哇哇大哭,看着娘一次次的寻死觅活,他觉得,是自己没能承担起一个长子该承担的责任,也没能帮助娘和小姑分担养育弟弟妹妹的重担。 他总是习惯性地认为,是自己太没用,才让全家人在失去爹这个顶梁柱后,日子越过越糟糕。 明明当初爹带着几个弟妹被周有田赶出家门时,比他如今的年纪还要小。 为什么爹能做到的事,他这个儿子就不可以? 他永远也忘不了,周长胜过世之后的这几年,家里的日子有多差,娘又是多了无生机。 所以,当刘招娣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他时,当刘招娣一次次对着他说出那句“大健哥你真厉害”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些自信。 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看吧,你也是可以成为别人的英雄的!像爸爸那样。 可当那200两的难题摆在他眼前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依旧没用,如果是爹,一定可以自己解决这些事,就像当初将娘从宋家解救出来一样。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刘家姐妹 周健不愿意将全部事情同宋芝讲,宋芝却不可以坐视不理。 如果只是单纯的少年慕艾还好,但她觉得,这当中肯定有林金花的手笔,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健往别人的圈套里跳。 她打算明天再去城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见一见刘招娣。 另一边的刘招娣,自从遇见周健后,日子确实好过了很多。 从前刘屠户想让她勾引那些客人来铺子里买肉,她对那些人是恐惧的。 可是,现在的她发现,换一种方式,只要激起了男人的同情心和保护欲,同样可以从他们身上获取好处。 原来有些时候,底线一破,事情做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 刘招娣拎着刚刚从书生那里骗来的一包点心,脚步轻快地朝着一个无人的巷子走去。 今天是她和姐姐约定好,每个月见面的日子。从前都是姐姐偷偷给她带好吃的,今天她也可以给姐姐带好东西了。 日头还早,她就蹲在巷子口数蚂蚁。 这是姐姐被卖的那家柴房其中一个偏门,平时很少有人过来,她也是因为太想姐姐,之前有机会出来透透风,就绕着这个大宅子转悠,总想着,能听到点关于姐姐的消息也好。 后来运气不错,发现从宅子里出来买柴的,是他们从前的邻居栓子哥。为了让对方给捎句话,她偷了家里的一条肉,险些被刘屠户打死,这才换来了和姐姐每个月的偷偷见面。 姐姐穿的比从前好,人也更漂亮了。可是刘招娣知道姐姐过的一点都不好,她身上的伤,甚至比从前在家时还多,那所谓的漂亮,似乎在一点点吸食着姐姐的精气神。 不过还好,自从和她联系上后,刘招娣能明显感觉到,姐姐的眼睛里,似乎又有了波动。 姐姐又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那就是每次偷偷见面时,能多给她塞两口吃食,让她和小妹能吃得更饱一点。 想到小妹,刘招娣又难过了。妹妹被亲爹喝醉酒后活活打死了,姐姐还不知道,她不敢让姐姐知道。 吸了吸鼻子,刘招娣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她不能让姐姐看出异样。 这时,那大宅子的后门“吱呀”一声,刘招娣以为是自己姐姐出来了,立刻从地上站起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想要小跑着过去。 看到的却是几个仆役打扮的人,抬着两卷草席从那小门里出来,然后是一辆驴车。 跨过门槛后,两卷草席被扔在了驴车上,后边还跟着一个婆子,嘴上骂骂咧咧的, “你们动作都给我麻利点,将人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贱货!竟敢勾引二少爷,打死了也是活该!” “你是新来的吧,哆嗦什么!我告诉你们,进了马家的大门,签了那张卖身契,那就是马家的人,犯了错打死打残都是命!” …… 一行人赶着驴车路过刘招娣身边,脚步越走越快,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刘招娣却像是愣在原地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巷子里才传出撕心裂肺地一声嚎叫,“姐姐!” 刚刚路过她身旁时,草席里露出的那一只脚上,狰狞的烫伤疤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八岁时,姐姐为了救自己,被刘炳生那个混蛋拿烙铁烫伤的! “啪嗒”,承载她满心欢喜的点心掉在了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发出声嘶力竭地嚎叫,“姐姐!姐姐!” “姐姐,你等等我!” 大街上的人被这样悲痛欲绝的哭声吓了一跳,都不自觉地给刘招娣让开一条路。 宋芝刚看到一个驴车拉着两具尸体,堂而皇之地就出了城门,还来不及吃惊,就听街上的人议论,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妾和下人通奸被打死了。 “那就没人管吗?” “管什么,签了卖身契,生死就由不得自己。” 宋芝还没从这样的冲击中缓过神儿来,就险些又被身后一个身影撞倒。宋芝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嘴里哭嚎着喊着一声声“姐姐”,心也不由得跟着沉了下去。 刘招娣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城外,直到到了乱葬岗,看着那些人像丢垃圾一样,将两个卷起来的草席,随意往地上一丢,然后捂着鼻子躲瘟疫一般赶紧就溜了。 草席落地的一瞬间,里面躺着的人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也彻底击溃了刘招娣心底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像是烂泥一般,瘫坐在原地。 “姐姐……姐姐……”刘招娣喃喃着朝刘盼娣的方向爬去,嘴里再发不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等到爬到了草席旁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颤抖着手掀开旁边那具尸体上裹着的草席。 等到看清另一张脸后,巨大的窒息感朝她胸口、大脑涌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电闪雷鸣,她在想,自己要是不来见姐姐,是不是他们俩也不会丧命,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 一路跑着过来,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她也听了几嘴,她相信,自己的姐姐不是那种人。 可会不会是她的原因,让大宅子里的人误会了她和栓子哥的关系…… 刘招娣哪里知道,所谓的与下人通奸,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 刘盼娣是被卖给了马员外做小妾,这个马员外,就是之前筹备诗会时出现的马广中的老爹。 马员外有个众所周知的特点,就是好色,还越老越想逞强,小妾一房接着一房的纳。 但到底老了不中用了,大多数小妾马员外就是图个新鲜,玩两次也就晾在了一边。 刘盼娣也是这种情况。 现在的马府,是马广中的妻子操持内务,对于公公的这些小妾,她也是放养的态度,给一口吃食饿不死就行了。 但偏偏,她的二儿子马启林,有了向公公靠拢的迹象,竟然看上了刘盼娣。 马启林就是个典型的纨绔,自己看上的女人,是祖父的小妾又怎么了,反正又没有血缘关系。 于是,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就对刘盼娣伸出了魔爪。 刘盼娣也反抗过,但她一个无权无势地位低贱的妾室,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有,又怎么能躲得过去。 那段日子,马启林一有时间就拉着刘盼娣做见不得人的事,刘盼娣感到屈辱又恐惧,她知道,只要事发,自己一定就活不成了,与其天天被这么折磨着,还不如直接死了。 就是在这时候,栓子找到了她,说招娣在外边想要见她,才让她又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动力。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为什么我还活着 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刘盼娣她怀孕了。 马夫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怎么可能再让刘盼娣继续活着。于是趁着今天刘盼娣跑到柴房后门和妹妹见面的机会,诬陷她和栓子通奸,将二人给活活打死。 刘招娣只猜对了一般,那就是,栓子的死,确实也算是因她而起。 …… 农历四月的天,顺昌府的天气已经有些发闷。闷热潮湿裹在荒野里,连一丝流动的风都不肯有,刘招娣此时更觉被这股沉浊的闷热扼住,闷得胸腔发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天边阴云自天际缓缓压落,层层堆叠,慢慢遮住天光,将白日压成死寂的昏沉。 偶有一缕风扫过,带着腐朽的潮腥,卷动枝叶发出簌簌声,就像是压抑许久的哽咽。 突然,一声春雷在天边炸响,紧接着,细碎的雨丝悄无声息坠下,转瞬雨势绵密铺开,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刘招娣的脸上、身上、心上,带着蚀骨的阴寒。 她看着姐姐脸上青紫的伤痕,很想像从前姐姐每次问她那样,问问姐姐,疼不疼。 “爹,你卖我一个吧,招娣她还小,家里的活也需要有人做。” “招娣,照顾好小妹,好好活着。” “招娣,这两个鸡腿你带回去,和来娣一起吃,别被爹瞧见了。” “招娣,想办法找个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别让爹把你卖了……” 雨不停落在姐姐脸上,刘招娣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姐姐脸上的泥污、血迹。又一点点擦拭她僵硬的手掌,指尖摩挲间,忽然触到掌心紧紧攥着的硬物,她轻轻掰开姐姐蜷曲的手指,里面竟是两颗已经被攥得变形、糖纸磨得起毛的糖果,还混着血污。 她不敢想,这两颗糖果姐姐藏了多久,也不敢想,姐姐攥着糖果想要出来见她时,心里有多高兴,更不敢想,姐姐被活活打死时,攥着这两颗糖果,心里在想什么。 是高兴,终于得到了解脱,还是遗憾,没能将这两颗糖果送到自己手上。 雨水混着滚烫的泪砸落,刘招娣握着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整个人死死趴在姐姐身上失声痛哭,“对不起姐姐,是我害了你!” “呜呜呜,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来娣,还害了你,呜呜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 “姐姐,你疼不疼?肯定很疼吧,来娣被爹打死的时候,就一直在喊疼!” “都是我没用,为什么我还活着!” 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嘶哑破碎,她把脸埋在姐姐染血的衣襟上,死死抱住对方,指尖攥着那两颗沾了血污的糖果,一声声呜咽,全是绝望。 宋芝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站在湿冷的泥地里,心脏一阵子发紧。“乱葬岗”,一个对于现代人陌生又遥远的词,尽管穿越以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依旧让她无所适从。 人被活生生打死,尸体就被拖到这片地界,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那么随意。 在这里,人命轻贱如草芥,有些人的生死,竟全凭旁人喜怒。 她看着地上两具毫无生机的躯体,看着失声痛哭的刘招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现代社会里,最基本的人命尊严,在这里荡然无存。 愤怒、无力、茫然、心悸与巨大的冲击感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落入的不是一段故事,现在的生活,也不像种田游戏那般简单,纵使她手握“外挂”,却依旧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这是一个人命如蝼蚁的时代,连挣扎,都显得格外渺小。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看到刘招娣起身,试图将两具尸体放到一个草席上拖走时,宋芝才如梦初醒。 她扔掉手里的油纸伞,小跑着上前,给刘招娣搭手。 刘招娣空洞麻木的眼睛,在看到宋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波动,转瞬又化为死寂,然后二人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宋芝和刘招娣二人,直到申时末,才将两具尸体拉到山上,埋在了两个小土堆的旁边。 雨已经停了,身上的湿衣服却还紧紧贴在皮肉上,风一吹,身上便泛起阵阵寒意,冷得她牙关发颤,手指发僵。 宋芝瞥了一眼穿着更加单薄的刘招娣,她那双手沾满泥土,挖坑时更是留下了很多道伤口,但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感受到宋芝打量的目光,刘招娣动了动嘴,僵硬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便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宋芝看她这副样子,觉得对方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她今日出来,也是想和刘招娣谈谈,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可是此时,瞧着对方的样子,宋芝又有些开不了口。 很多话哽在喉头里,最终也化作了两个字,“节哀。” 听到这话,刘招娣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不是应该质问自己,为什么勾引她儿子,然后让自己躲得远远的吗? 宋芝没错过对方神色的变化,但她确实也不打算今天再继续问什么了,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她自己也很难受。 “我改日再来寻你。”她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相信刘招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今日进城,除了找刘招娣了解情况,其实还带着另一个任务,采买食材。 在沈云泽的软磨硬泡下,许修远决定推迟一天离开青川县,主要是,他也想尝尝自己外甥推崇备至的各种新奇食物,毕竟,他是真的有很多铺子,说不定真能有合作的机会。 宋芝也顺水推舟,将宴请提前一天,打算明日开席,今日她出来,打得就是卖肉买菜的名义。 只不过突发的意外情况,将计划打乱了,和刘招娣的谈话不了了之。 好在她还有系统商城,从车马棚将马车领走,回去的路上,宋芝就在系统里,将明日需要用到的东西,统统准备齐全。 不光是许修远有合作的想法,宋芝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加深她与许家的联系。 虽然有沈云泽这一层救命之恩在,但所谓的恩情,是消耗品,总有耗光的时候,她不能指望这点恩情,就傍上许家的大船。 人只有体现了自己的价值,能给别人带来好处和利益,关系才能长长久久地处下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母子谈话 因为出来时没有带衣服,换了衣服的话到家也不好解释,宋芝硬生生忍着潮湿黏腻到了家。 回家之后立刻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两大碗姜汤,直到出了汗这才作罢。 宋芝整理好自己,刚出堂屋,就见周健一脸紧张地在桌边坐着。 周健觉得娘不让自己跟着,一定是去找招娣了,偏偏今天娘回来的还这样晚,这让他一天都坐立不安。 “娘,你见到招娣了?没为难她吧……”周健一脸紧张。 宋芝看着周健,这一天的经历,也让她感到疲惫,“在你心里,你娘就是这么一个不讲道理,随意为难小姑娘的人?” 周健听到这话,赶紧摆手,“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你不会喜欢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刘屠户的闺女。” 宋芝眼前又闪过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边哭一边倔强地拉着姐姐的尸体,一步步往山上爬,不记得摔了多少个跟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周健讲了一遍。 “噗通”一声,周健给宋芝跪了下去,“娘,娘我能不能求求你救救招娣。” “她现在除了刘屠户,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可是刘屠户就是个畜生,竟还要把她卖进青楼里,娘你帮帮她吧。” 宋芝看到周健这副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周健觉察到了宋芝的不高兴,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她爹想把她以20两卖进青楼,刘屠户那个混蛋真的做得到,她姐姐就是被亲爹卖出去的。” “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招娣被推入火坑。” 宋芝觉得奇怪:“20两的价格,你又何需求到我头上,你手里的钱攒一攒,也不差多少吧。” 周健支支吾吾,“那……那个刘屠户说,他他说,说如果是我想替招娣出这笔钱,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但想到刘招娣如今的处境,一咬牙,“就必须给200两!” 宋芝一阵头疼,这是拿周健当肥羊宰,还是拿她当冤大头呢? 虽然宋芝不赞成“人口买卖”,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200两能卖多少人吗?他们这就是看准了你心软,还人傻钱多!” “说句难听的,他就是把刘招娣真卖进青楼,你转手到青楼老鸨手里去买她,都用不了200两!”这分明就是给周健这个大傻子下的套,人家还未必真会卖呢。 “可青楼是什么地方,女孩子进去过,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哪还剩名声可讲。” “所以你就想让我出了这200两,替你把人娶回来?” 周健沉默着没有说话。 宋芝有些气结,果然孩子不是那么好养的。 她深吸一口气,“买猪还要看圈呢,你既然知道她是刘屠户的女儿,就该知道她爹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要一个这样的老丈人?” “刘屠户说了,这200两就当是买断了他们之间的父女情谊。” 一听就是哄骗周健的话。 “那你就没考虑过,这是她和她爹一起给你下的套?” 周健摇摇头,“不会的,娘,招娣真不是她爹那样的人,她从小受了很多苦……” 宋芝懒得再听他说下去,抬手打断他,“你还记得刘屠户曾经和你荷花表姐定过亲吧?我就不说你真把她娶进家门,别人会如何议论了,”宋芝也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她在斟酌,要不要把林金花和刘屠户的事,说给周健听。 一来是因为,周健这个年纪,在宋芝眼里始终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二来也是因为,这个事一旦传了出去,吐沫星子恐怕都能淹死林金花,更别说那些礼教习俗对她的审判。 尽管她也很讨厌林金花,更痛恨她对自家的算计,但在今日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人命如草芥后,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更加慎重。 可若想把这件事说清楚,必然就绕不开林金花。 不管了,事都是林金花自己做出来的,宋芝还给她留什么脸面。 她心一横,黑着脸就将林金花和刘屠户的关系、那日的见闻、以及自己猜测几人一起做局的事,全部告诉了周健。 周健脸一阵红一阵红又一阵红,目瞪口呆听宋芝说完,他的第一反应和周秀秀一样,“那长兴大伯家大伯娘肚子里的孩子……” 村子里的狗如今都知道,周长兴厉害,让林金花又怀上了,可现在看来,恐怕厉害的另有其人啊。 宋芝满脑袋黑线,周健是怎么抓的重点啊。 “她肚子的孩子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家同她家不和,又因为招工没要她家人,我现在怀疑她就是想利用刘招娣,报复咱们,甚至是想获得更多。” 周健低下了头,“可是,可是招娣的可怜是真的啊……” 宋芝只能再次叹气,她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她比周健更早知道她是个可怜人,“可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若都用这招,那不是乱套了?” “再说了,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真有可怜人,出于同情,或者事情就到这儿了,我愿意花钱买心安或是图名声都可以,但绝不可能是被算计着给出去的。” “谁也不能把我当傻子骗。” “同情心也不该在这时候泛滥。” 周健知道娘说的是对的,这不光是200两娶个媳妇儿的事,说不定林金花和刘屠户还有别的图谋。 更何况,一想到自己娘挣到的钱,可能会花到周文周武那两个讨厌鬼身上,他也是非常不甘心。 可招娣,她要怎么办呢?一想到对方在寒风中,抱着肩膀哭泣的样子,他心脏就揪着疼,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要是自己再厉害一点,一定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 宋芝看周健垂头丧气的样子,也知道他应该还没有彻底死心。 “你先回屋吧,等我过两天再去找她谈谈,总要知道刘招娣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其实也觉得,整件事刘招娣最多算个执行者,一个毫无话语权的执行者。 反正有200两在前边吊着,刘屠户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真把人卖到青楼。 周健听到这话眼前一亮,却又有些担心,“娘,那个刘屠户就是个不讲理的,我和你一起去吧。” 宋芝笑笑,总算还没有完全忘了她这个娘,“不用,我会避着点刘屠户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见过乡君 昨日下过一场春雨,第二天一早,温润的水汽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整个周家村。 原本蒙着薄尘的屋舍院墙、乡间土路,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田垄间刚冒头的青苗,喝足了雨露,叶片变得舒展鲜亮,层层叠叠的绿意格外鲜活,让人瞧着就充满希望,路边的野花,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 岳麓山山脉间,萦绕着淡淡的雾气,远处林木色泽愈发浓润饱满,深浅绿意交错相映。 几声鸡鸣过后,村尾的宋芝家就早已是一派忙碌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宋芝受封乡君的喜宴,许修远会来,那知府和县令自然也不会缺席。因此,宋芝还向青川县内几个福运酒楼借来了厨子。 一大早,周秀秀就招呼着前来帮忙的嫂子大娘们,“二嫂,猪肉用冷水镇在后院缸里,你带着几个嫂子去切肉吧。” “王婶子,你从哪挖出这么多新笋,瞧着就嫩。” “大健,厨房里的水不够了,你带人再挑两回。” …… 这个时节,正是村里吃食最丰嫩的时候,新笋破土、野菜新发,宋芝昨天又拉回了一整头大肥猪的肉。 最最让人期待的是,养殖场的兔子已经肥了,宋芝特意挑上了一批,打算在今日为兔肉以后的市场打开局面。 院里院外人声不断,请来的厨子、帮工的邻里,大家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宋芝的出现,却仿佛为这一派热闹的景象,按下了静音键。 今日的宋芝,一身浅碧色锦缎长裙裹住身形,衣面上是隐现的细密缠枝纹路,剪裁得体大方,线条柔和雅致。 乌黑的秀发挽成温婉发髻,正中斜插着御赐的和田玉簪,鬓边随意点缀着自己惯用的银质小簪花,耳畔垂着素雅的圆珠耳坠,简约秀气。 明明周身气质同平时没有太大变化,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意,瞧见她出来,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就连切菜剁肉的动作,也跟着轻柔了几分。 甚至有人还在纠结要不要行礼,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总不能直接跪下磕头吧。 宋芝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有些忍俊不禁。 “大家不要这般拘谨客气。虽然我如今是得了个乡君的封号,名头听着不一样了,可我骨子里,还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 宋芝语气平和恳切,“从前咱们平日里串门唠嗑、互帮互助,该是什么样子,往后还照旧就行。不用对我刻意客气,更不必处处小心翼翼。往日里相处的情分摆在这儿,不会因为多了个名头就改变分毫。” “难道我成了乡君,诸位就不认可我这个周家村人了?” 宋芝半是调侃,半是怨怪的语气,成功地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那不能,你永远是我们周家村人。” “是啊,要说你不是周家村人,村长第一个不乐意。” “那咱们也不能同意啊,有了大健娘,咱们日子都越过越好了。” “哈哈哈,我就说大健娘不是那些会端架子的人。” 见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宋芝这才带笑缓步走了出去。 “二伯,一会儿许大人他们到了,可能还需要麻烦您出面陪同。” “不麻烦不麻烦,”周有树连连摆手,同大人物们同桌吃饭,怎么能叫麻烦呢? “就是吧,那个啥,侄媳妇儿,我就是怕,我会不会说错话给你添麻烦啊?”周有树紧张地搓着手,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真听到要他出面作陪时,心里还是犯怵的。 他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村长,可是能和县令说上两句话的机会也着实不多,更别说知府大人和京城的大官了。 宋芝安慰,“许大人是云泽的亲舅舅,云泽您也是见过的,他同大健二康他们一样,叫您一声二爷爷,那许大人就也不是外人。至于咱们知府大人和县令大人,都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到时候可能会问您一些关于春播的事情,以及红薯推广工作的进度,您照实说就行。” “再不行,您就和他们聊聊咱们村子的支柱产业,这可是其他村子里没有的。” 关于墨坊、养殖场和魔芋坊的工作规划和前景,宋芝一有机会就给几个骨干进行培训,现在就连最不爱说话的周长贵也能同人聊上两句。 周有树用力嘬了一下烟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对,现在十里八乡,属咱们周家村的村民日子过的最好,我说起话来,也能硬气几分。” “大健娘,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宋芝没有谦虚,这的确有她很大功劳。 “爷爷,爷爷。” “爷爷,爷爷。” 周大河带着弟弟妹妹们朝这边跑来,此起彼伏的爷爷声,让宋芝瞬间幻视葫芦娃救爷爷的场景。 “爷爷,村口来了马车。”几个孩子神情激动。 这会儿周有树反倒镇定了下来,收起烟斗,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朝孙子孙女们翻了个白眼,“没出息,昨天那不是刚来过?今天咋就还能这么叫唤。” “这要是让人家看见了,不是笑话我们吗?” 孩子们摇摇头,“不是的爷爷,不是昨天的马车,而且还来了好多辆,都说是来给宋婶子道贺的!” 听到这话的宋芝也是一愣,不是许修远几人,会是谁呢? 宋芝同周有树一起,朝着村口走去。远远看过去,十数辆马车停靠在村口的土路上,一群人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身后跟着的段掌柜和姜掌柜,和其他相熟的不熟的掌柜东家。 “见过乡君。” “见过乡君。” “今日段某人舔着脸来喝乡君一杯酒,还望乡君莫要嫌弃,往后多多关照我墨香斋啊。” “是极是极,我青川县出了一位乡君,这可是全县的大喜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恭维的话,手里还都提有礼品。 宋芝知道,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九品乡君,还不至于让众人如此重视,恐怕这些人,都是冲着许修远几人而来。 想通其中关窍,她笑着拱手行礼,“各位东家掌柜说笑了,自从我开始做生意以来,没少得各位照拂,日后我们同心同力,定能共创青川县的兴旺光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同德村 由于宴席规模出乎了宋芝的意料,沈云泽被临时拉了壮丁,负责礼品的登记。 “乡君,这位是我们福运酒楼的少东家,冯少爷。” 果然如此,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宋芝含笑见礼,“原来是冯少爷,果真是年轻有为。今日仓促备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冯少爷见谅。” “哪里哪里,这半年多来,顺昌府内大大小小的福运酒楼,因为乡君做出的魔芋,可没少赚钱。”冯少爷笑得温和,“家父也是实在脱不开身,这次特派我来向乡君道贺,还望乡君莫要挑理才好。” 当初同意宋芝将方子献给朝廷,冯大少爷也是极赞成的。事后证明,这个决定果然没错,如今顺昌府各个官衙牵头制作魔芋,第一个受益的,就是除开青川县外的,其他地方的福运酒楼分店。 如今百姓摸索出魔芋的更多吃法,但论味道和专业,最好的还是非福运酒楼莫属。 人家这么客气,宋芝却也不能真的拿乔,“若没有福运酒楼的慧眼,我这魔芋做的再好,也没有展示的平台,”说到这里,宋芝话锋一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冯少爷今日既然来了,说不准我们还能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哦?乡君此话怎讲。” 宋芝抬手将人请进院子,“不急,咱们等宴席过后详谈。” 宋芝直接将一众东家掌柜请进内院,她家这个情况,也确实请不出能作陪的人,至于周有树,和县令都能聊上几句,可是和这些商人,是真的不在一个频道。 好在他们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联系,这些人就坐够几张桌,不会让气氛冷场。 又过了两刻钟,许修远带着吴知府和张县令姗姗来迟。 宋芝带着众人出门迎接,刚要行礼,就被许修远抬手打断, “许某今日前来,并非公务,行礼就免啦,我可不能抢了乡君的风头。” 宋芝哑然失笑,“我这个乡君,还不是托了许大人您的福?” 许修远示意身后的护卫,将两份礼品拿了过来, “这两份贺礼,一份是我的,另一份,是沈世子的。他初到青川县,想来是有些水土不服,不能亲自到场恭贺。不过,您可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今日这场合他虽不能来,但也备了重礼,托我转交。” 宋芝心领神会,“那就有劳许大人,替我多谢沈世子了。” "哈哈哈,哪里的话。" …… 客人到齐,厨房开始起锅烧灶,所有菜和肉都已备好,只需下锅烹饪,熟练的厨子很快就能将菜品做出来。 宋芝也脱下一身待客的装备,换上方便行动的服饰,转身钻进了厨房。 今日的菜单,是宋芝一手拟定的。 常规菜品:凉拌猪耳、凉拌野菜、竹笋炒肉、家常炖土猪肉、红烧鲫鱼、鸡蛋炒韭菜、萝卜炖排骨、清炒杂菌、香煎豆腐、冬瓜丸子汤。 这些都由请来的厨子完成。 还有几道兔肉菜,则由宋芝亲自掌勺,和周秀秀二人全盘负责。 醇厚入味的红焖兔肉、鲜辣爽口的爆炒兔丁、鲜嫩滋补的山药兔肉汤……还有必不可少的麻辣兔头。 热气腾腾的各色兔肉佳肴上桌,浓郁肉香瞬间漫遍席间。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餐盘之上,别说平时沾不了多少荤腥的村里人,就连那些东家掌柜,甚至是许修远等人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冯少爷,见到那几道别具一格的兔肉菜,立马就明白了宋芝之前话中的意思。 “好霸道的香气,闻着不像是茱萸能散发出来的呀。”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今日算是有口福咯。” 所有菜上齐之后,宋芝脱下做饭的围裙,端着酒杯来到众人面前,她带着笑神色温和, “今日设宴,有幸迎来诸位大人、东家掌柜赏光,也齐聚乡亲邻里。我宋芝能获得乡君之位,少不了在座大家的支持和帮扶,尤其是咱们周家村的村民。我丧夫多年,和小姑子一起拉扯几个孩子长大,过去有多艰苦就不多赘述,但好在我们周家村人心善,没少帮扶接济我们孤儿寡母。去年三州大旱,我们一起共度难关,面对干旱,粮食几近绝收,但好在我们自己没有放弃,朝廷也没有放弃我们,我们都挺过来了。” “其实,不管是魔芋坊还是墨坊,都离不开我们大家的戮力同心、各位合作伙伴的鼎力支持。别的话不多说,只希望往后我们大家也能同心同德,邻里互相帮扶,共护乡土祥和,共兴本地生计。” 宋芝的话,听的周家村众人个个激动不已、热泪盈眶,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身上打着补丁,顿顿清汤寡水,天天为口粮发愁。 而现在,他们不说个个都富足,但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偶尔也能吃上肉,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活干,有工钱拿,这心里就踏实,而且他们都听说了,村长正和几个大姓族老商量,想在村里办个学堂。 瞧瞧,这日子多有盼头! 另一边的吴知府和张县令也颇有感慨,去年干旱虽然没到饿殍遍野的地步,但影响也不小,饿死渴死的人不在少数。若不是朝廷下发救济粮及时,说不定还要引起小范围的民乱。 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周家村不仅没有人饿死,甚至日子还比以往更好了。之前全村通力挖沟渠的事,还作为正面案例,在县里小范围宣传了一下,可惜收效甚微,其他村子就是想模仿,但都因各种原因未能成功。 说到底,还是因为周家村有宋芝带头,有说话管用的村长,有其他村子没有的凝聚力。 “说的好!好一个同心同德,”吴知府觉得,周家村这种劲往一处使的风气,还得继续宣传,若是都像周家村一样,那么朝廷治理起来,也能省不少力气,“我看啊,干脆你们就别叫周家村了,改成同德村,同心同德,让所有村子,都跟你们看齐!” 听到这话的周家村村民傻了,各个东家掌柜傻了,只有许修远哈哈大笑, “同德村好啊,周村长还愣着干什么,既然是吴知府给改的名字,那还不赶紧向他求副字?到时候找石匠雕刻,就摆在村子的入口。” “我告诉你们,吴知府可是二甲进士出身,一手好字,可是连先皇都赞扬过的!” 周有树反应过来,不管愿不愿意,这都是一份殊荣,赶紧笑着谢过吴知府。 只有宋芝嘴角有些抽动,吴知府这是无师自通,掌握了后世树立模范村的手段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谈合作 一场宴席热热闹闹,众人却心思各异。 周家村的村民,外姓人自然是激动不已。虽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代人,但始终归属感不强,觉得自己是外来者。可周家村一旦改名同德村,这种别扭慢慢就会被时间消解。 至于周姓族人,内心更是五味杂陈。说高兴吧,肯定是没有那么高兴,改了名,他们过往面对那些外姓人的优越感,定然会荡然无存。可是此事,又是知府大人在这么多人面前亲口敲定,谁敢说一个不字? 而且真要在其他村子面前宣扬周家村的事迹,他们走出去腰板子也能硬气几分。 那些东家掌柜,原本今日是想和许修远几个当官的套个近乎。和宋芝不熟的人,都以为她能获封乡君,靠得不过就是运气,运气好恰巧发现高产红薯罢了。 可今日宴席上,别说知府和县令了,就光看许修远一个户部侍郎对宋芝的态度,就知二人交情不浅,看来他们以后对待宋芝时,还要更加慎重才是。 至于冯少爷冯林楠,此时则满脑袋都是,如何和宋芝将兔肉的生意谈下来。 宋连生今天也带着人来吃酒席了,就是宋芝一直在忙碌,二人也没说上话。此时的他,嘴里吃着平时吃不到的美食,却品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桂兰一家今天也想过来跟着看看,宋连生知道宋芝不想见他们,就让人看着那一家,别出了宋家庄。现在的他,更是恨不得把这一家子蠢货打一顿出气。 当初他们若是没将事情做的那么难看,不说宋家庄能和如今的周家村是一样的光景,那也不会差到哪去。更大胆的想,若是当初宋芝丧夫,宋家人能接济困难的宋芝,甚至把人接回宋家庄,那今天周家村拥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属于宋家庄呢? 这些人内心的弯弯绕,宋芝没功夫去管,一场宴席下来,宋芝累的身心俱疲。 但没时间休息,宴席结束送走众人,留下了的冯林楠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宋芝。 “乡君,这兔肉的生意……您打算怎么做?”宋芝早就已经不是当初没有家底、背景可以依仗的时候,那时候几百两可以买到魔芋的食谱,如今显然是不太可能。 宋芝自己端起消食茶抿了一口,抬手示意冯林楠也品尝一下,冯林楠只能按捺住心底的躁动,跟着宋芝喝起了茶。 “我想和冯公子你,一起合伙开酒楼。”不是冯家,也不是福运酒楼,而是冯林楠。 宋芝原本也是想要找人一起合作的,今日冯林楠的出现,刚好为她提供了人选。 听到这话,冯林楠眼底闪过一丝讶色,但却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叫宋芝看不出情绪。 “可我们福运酒楼,暂时还不需要同人合伙。” 宋芝直接讲话挑明,“是我宋芝,和冯公子你一起,开间与同福运酒楼无关,且风格菜品完全不同的酒楼。” “乡君说笑了,我是福运酒楼的少东家,不好好经营自家酒楼,反而还要亲手给自家酒楼培养一个竞争对手,这又是什么道理?”冯林楠的表情依旧平静。 宋芝直言不讳,“您是福运酒楼的少东家,可据我所知,福运酒楼,或者说是冯家,可不只您一个少东家吧。” 冯林楠表情管理很是到位,但睫毛那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还是被宋芝捕捉到了。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固然可以安稳无忧,但这样的安稳,真的是冯大少您想要的吗?换句话说,这样的安稳,您又能享受多久呢?” 关于福运酒楼背后冯家的事情,宋芝也打听过。 冯林楠是冯远山的长子,却并不是最受宠的儿子。 冯林楠的生母,是冯远山的原配妻子,二人属于古代版的“商业联姻”。感情不说有多好,但也算是相敬如宾。 只不幸地是,冯林楠生母早逝,冯远山的继室,是妾室扶正,更是他自己中意的女子,论起感情肯定要比包办婚姻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而且继室的儿子,也只比冯林楠小了两岁,可以说是他继承冯家家业路上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仔细想想,若是让令尊,看到了你在经商一道的能力,是不是才能更放心将冯家的产业,全部交到你的手上。”前提是,宋芝打听到,冯远山并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相反,还是非常注重家族传承的一个人。 见冯林楠有所意动,宋芝继续蛊惑,“况且我们新酒楼的定位,就是兔肉宴,只做与兔肉有关的吃食,主打的就是一个特色。虽说在业务上,与福运酒楼有所冲突,但实际上,您所顾虑的,会成为福运酒楼“竞争对手”这件事,可能性并不大,甚至反过来,能相互助力也不一定。” 冯林楠坐直了身子,表情更加严肃,“还请乡君详细说说。” 宋芝笑笑,“助力的话,我也只是顺嘴一提,主要还得看酒楼日后的发展,我也只能简单和您说两句。” “我说了,我想做的酒楼,是只做兔肉。可想吃兔肉的人,又未必只想吃兔肉。这时候,我们的伙计若是说与其他酒楼有合作,可以代为采买,您说顾客会怎么选择呢?” “反过来也是一样,若是有人想宴客,想要席面上多两道特色菜,这时候福运酒楼可以买到其他酒楼买不到的麻辣兔头、冷吃兔,您说客人又会怎样选择?” 冯林楠的眼睛果然越听越亮,“想不到乡君在经商一道上,竟有如此奇思妙想,也难怪短短几个月时间,尧光墨的名声,就远远盖过了翰墨轩出品的油烟墨。” “冯少爷过奖了,手段固然有用,重要的还是物品品质。于吃食一道上,那讲究的便是味道。” 冯林楠点点头,“今日宴席上那几道兔肉菜,味道自然称得上一流,尤其是那两道辣味菜,用的可是姜掌柜之前同我提到过的辣椒?” 宋芝不知可否,“今年我在村子里又买了些地,辣椒的产量,足以支持几家酒楼的用量。”不够总还有系统。 冯林楠明白宋芝话里的意思,辣椒可以卖给福运酒楼,同样也可以成为新酒楼的一大杀器,“那乡君,是打算如何合作?” 第一百四十章 不是差辈了吗 真正谈到合作,双方的态度都正式了几分。 “据我了解,如今市面上的兔子大多都是野兔,寻常铺子零星售卖,做法单一,无非红烧、清炖,吃两回便也腻了,”宋芝眼神笃定,条理清晰,“但我手里,关于兔肉的菜谱很多,卤兔、烤兔、冷拌兔,药膳兔等等,甜咸麻辣、清淡滋补样样俱全,春夏秋冬各有新菜式,且调料独特,绝不会让人吃厌。” “至于具体合作分工,由我来提供食材辅料和菜谱。我这边负责养兔、选兔,保证每一只兔都膘肥干净,相较于野兔而言,绝对的肉质细嫩。店里的招牌菜、新品研发,也全由我把持。” “冯少爷你呢,就负责店面的经营与管理,客源的招揽维护,以及账目的打理。”宋芝看着他,语气坦荡,“你有经营酒楼的经验、人脉,最重要的是,你手下有人可用。” “钱财方面,你我各出资一半,收益也五五分成,不知冯少爷觉得如何。” 冯林楠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反问宋芝,“宋乡君难道就不怕,我掌握了菜谱后,另起炉灶?” 宋芝表情不变,“我相信冯公子的信誉,同时我也更信冯公子的眼光,毕竟福运酒楼以及冯家商号其他产业的名声累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冯公子怎么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事情。” 冯林楠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宋芝的提议,“这新酒楼若是想像福运酒楼一样,开遍顺昌府,那除开青川县以及附近几个县外,其他地方兔子的供应乡君打算怎么解决,难道要将活兔运过去宰杀?” 在没有冷链运输的古代,这确实是个问题,“两三日路程的话,活物运输的成本我们倒也能承受。” “至于更远的地方,如果冯少爷感兴趣,可以和我合作,就地开办养殖场,若是不感兴趣,我也可以自己来。只是满足周边几家酒楼的兔肉供应,养殖场的规模不需要多大。”宋芝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到时候产生的兔子皮毛,我也照单全收。” 不过这应该是很久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前期光青川县附近的生意,都够二人忙的。 冯林楠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了,由乡君你出菜谱、食材和各种辅料,放心,这些原料的价钱,我们就按市场上的定价收购,绝对不会让乡君吃亏。” “过几天我去挑几个厨子送过来,选那种签了卖身契的,万不会让我们赚钱的秘方外泄。届时我也会带着契书一起过来。” 宋芝点点头,“既然我们决定合作,日后接触的机会还多着呢,冯少爷就别一口一个乡君叫着了。” 冯林楠从谏如流,“那宋大姐也别一口一个冯少爷,唤我茂桢即可。”茂桢,是冯林楠的字。 酒楼的事初步敲定,宋芝心里的一块石头也暂时落了地。 但无奈,她心里还有好多块石头悬着。 许修远明日就出发离开青川县,宋芝连夜着手,给他准备了很多吃食,都是沈云泽喜欢又写信告诉许修远,许修远好奇想要品尝的。 尤其是点心类,泡芙和各种小面包这种要现做的,宋芝折腾到亥时才休息,这还是在有系统作弊的前提下。 除此之外,宋芝还特意送了两块漆烟墨给许修远。 自从尧光墨坊的生产开始规模化,许修远每月都要从宋芝这里订购墨锭,且数量还是100块起订。 可别小瞧了这区区100块,许修远订购的,都是添加了各种珍贵香料和药材的上等墨。有时候还有特殊要求的定制,添加指定香料、制作专门的墨画图,再用金漆描摹纹样。 这样的墨,几钱重都能卖到三四十两白银。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一两墨锭,一两金”。 所以,当宋芝决定开始做漆烟墨后,第一时间就给许修远送了两块样品,这可是帮她打开京城市场的大主顾啊。 岳麓山山脉连绵,水土相宜,山上不光有油桐树,漆树更是繁茂。此地产出的生漆质地醇厚,是炼制漆烟墨的绝佳原料,宋芝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生漆采集困难、出烟率低、耗料量大,且漆烟墨的制作,工序上更加繁杂,加上漆烟墨相比普通的桐油墨质量更加上乘,因此漆烟墨的定价要比普通墨贵上几倍不止。 所以大量生产加上打开市场的任务,就只能落在桐油烟墨的身上。 而现在,尧光墨的名气已经打开了,宋芝自然可以尝试开始制作更上档次的漆烟墨。 “宋婶子,这段时间云泽还要拜托你照顾,”许修远怜爱地抚摸着外甥的头,“沈家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他那边会再送些人手过来,放心,如今婶子有了乡君的身份,量他沈家无论如何也不敢用强。” 宋芝还能怎么说?难道直说,他们不敢用强的也可以用阴的? 沈云泽手指点着下巴蹙眉,一副思考的样子,宋芝以为他也在担心此事,刚要出言安慰,就听到他用疑惑的语气发问,“我叫婶子婶子,舅舅,你怎么也叫婶子婶子,这不是差辈了吗?” 那天宣读圣旨的时候,沈云泽就想问了,可是当时沈开山也在,剑拔弩张的,实在不是时候。 他这话,问的许修远一噎,他第一次见到宋芝就叫婶子了,那时候也不知道沈云泽是被宋芝所救,后来也就这么叫习惯了,他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宋芝就淡定多了,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她大手一挥大气道,“没关系,咱们个论个的,一个称呼而已,不必在意许多。”若许修远同他人一样叫她宋娘子,岂不是还生疏了几分,叫婶子好啊,方便她在外扯许修远的虎皮,做她自己的大旗。 许修远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听宋芝这么一说,立刻放下这桩事,转而说起正事,“宋婶子,我离开之后,你也要为进京做好准备,等我完成朝廷公务返程,你和云泽就同我一起进京,到时候短则三四月,长可达半年之久,家里一应事物可都要安排妥当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想要下药 送走了许修远,宋芝趁时间还早,立刻赶上马车进城,去解决心中的另一块大石头。 事隔一天再次见到刘招娣,她人明显消瘦憔悴很多。 见到宋芝,刘招娣也没有任何意外。那天宋芝出现在她面前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宋芝是瞧着林金花进了侧门,才出现在刘招娣眼前的,这时刘屠户必然没时间看铺子。 看着呆愣愣坐在肉铺前,毫无生机的刘招娣,宋芝于心不忍,但还是开了口,“能聊聊吗?” 刘招娣眼眸动了动,没有说话,却站起身出了铺子,用旁边的木板将铺子门虚掩上,回头看了一眼宋芝,“跟我来。” 宋芝一路跟着刘招娣,七拐八拐两人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她看着对方走在前边那单薄的背影,脑中思索着一会儿要以什么为开场白。 是说不上虚情假意,却也没多少真情实感的问候,还是单刀切入、直入正题? 只是还没等宋芝组织好语言,刘招娣就扔下了一个惊天大雷。 “林金花打算给周健下药,到时候让刘炳生出面捉奸,逼周健娶我。”刘招娣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静,好像在说着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宋芝内心却是直接卧了个大槽,这林金花是疯了吗? “什么时候?”宋芝声音冷若冰霜。 刘招娣:“三天后。” 听到这个时间,宋芝瞬间就明白了林金花的意图。 三天后,是林黑虎成亲的日子。 林黑虎是林金花隔了一房的娘家侄子。林家也是逃难过来的,来的时候只有一大家子,繁衍了两三代,到现在也有三四十口人。 林金花和娘家人并不亲近。 她爹娘没得早,由于性格掐尖要强,在家里时和嫂子就针锋相对。嫁给周长兴之后,自认为嫁给了村里大姓,那时候周家日子过得好,她更是瞧不起娘家人。 再后来,周有田家明显得罪了宋芝,林家人更不愿意和这个已经出嫁多年,没什么情分的姑子往来。 林家在宋芝作坊上工的人不少,日子反倒比周长兴家过得好了起来。 林金花觉得在几个嫂子弟媳面前没了脸面,转而更恨起了宋芝,怨怪她小心眼,凭什么不能给周长兴一个活计。 其实,宋芝还真不是故意针对周有田一家。没看周长顺现在在墨坊干的也挺好的,甚至连张学文的大哥,宋芝也都照常收了进来。 她收人的标准只有两条,人是否勤快和是否心正。 像王婆子一家,游手好闲惯了,收进作坊只能是带坏工人之间的风气。周长兴一家则是心思不纯,不管是林金花还是周长兴,都是眼高手低,还有不少自己的盘算,真收进墨坊,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 可是,哪怕再不亲近,婚丧嫁娶这么大的事,林金花也是必然到场的。 周健更不必说,林黑虎就是接替周健在墨坊工作的人,加上之前一起共患难的情谊,现在二人处的不错,已经成了好哥们,兄弟成亲,周健必然要到场。 林金花竟然想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周健下药,将生米煮成熟饭,这不仅是要拿捏宋芝,更是想毁了周健。 宋芝内心一团怒火,她发现了对方的奸情,还心慈手软怕东窗事发闹出人命,可对方却没有这么好心。 宋芝深呼吸调整情绪,再次看向刘招娣,“你将此事告诉我,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虽然自己也算帮了对方,但宋芝并不觉得对方将此事告诉自己是纯好心。 从发现周健和刘招娣有往来之后,宋芝还花钱请了城里的乞丐盯着对方。从乞丐的嘴里得知,刘招娣不仅仅只在周健和那天他们见到的那个年轻男人之间周旋,刘招娣是养了一池塘的鱼。 一个从小生活就举步维艰的人,一个能把那么多男人哄得团团转的人,宋芝才不相信自己一个举动就能把对方感化。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刘招娣的声音,“我想要钱,你能给我钱吗?我想离开这里。”刘招娣觉得,宋芝虽然看起来比周健精明,但二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善良,所以才想着赌一把。 宋芝:“多少钱?” 刘招娣眼睛里迸发出惊喜,她试探着开口,“八十两?” 见宋芝没有说话,“要不……五十两也可以。” 虽然小姑娘是有点手段,但到底还是年纪太小,第一次做这种事,显然是没沉住气。 宋芝没有一口气答应,也没说拒绝,反而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周健求到我面前,愿意花200两把你娶回家。” 听到这话,刘招娣眼底有一瞬间的动容。 然后就是无尽的失落,“算了吧,只要刘炳生还能找到我,那我就没有安宁日子。况且,你也不会同意,不是吗?”想到周健这些时日对她的好,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她又哪里值200两呢? 更何况,她厌恶极了这个地方,也恨透了刘炳生。她不想自己成为刘炳生的钱袋子,对方想通过她来获取源源不断的好处,她偏不如了对方的意。 “我可以给你200两。” 在刘招娣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宋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听对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仅仅是一个消息,可不值这么多钱,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 告别了刘招娣,宋芝先去了芝兰斋。 和刘清禾对了一下账本,又透露了自己可能出远门的事,“过两个月我可能要去京城一趟,到时候店里还要刘姐你多费心。” “你这是什么话,我拿着你的工钱,自然要帮你做事。” “你之前托陈牙人帮忙寻人,他带口信过来说有几个合适的,就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有时间。” 宋芝之前请陈牙人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账房、有经验的作坊管事,这些是请陈牙人做中,帮忙牵线搭桥,相当于做人才中介的工作。 还有就是,宋芝终于打算买些签卖身契的下人。 现在墨坊一些重要的环节,像是用料配比啥的,还是周秀秀带着人来做,宋芝和周健在家,也是一有时间就去墨坊帮忙。 这样固然可以减少技术外流的可能,但效率也着实有些低,几个人每天累成陀螺。 要是有了签卖身契的工人,他们身上的活计也能轻松很多。 宋芝没想过这些技术能一直捂住,也不信就没有聪明人能做出更好的墨。 但晚一点技术外流,她也能有时间将尧光墨更大可能的,在大禹朝的市场铺陈开来,这样,不管以后有多少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她也能尽可能多的掌握一些话语权。 她甚至想过,等以后生意做到一定规模,自己手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后,慢慢将笔墨纸砚、甚至是活字印刷术的技术公之于众,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更多的人有读书的机会。 但那只能是以后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将生意扩大,将相应的物品价格打下来一点点。 没有足够能力前,若是随意做出伤害他人钱袋子的事,她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把日子盘活 越好和陈牙人见面的时间,宋芝从芝兰斋出来,又去了段掌柜那里,将生意上的事都商量好,这才拎着两盒点心和从系统里买的补品,顺着段掌柜给的地址,往谢逢秋家里找去。 循着旁人指点的方位,宋芝一路穿街绕巷,渐渐远离了城中热闹的街市。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愈发狭窄曲折,道路两旁的屋舍低矮错落,越往深处走,眼前的景象越破败。 “找谁?谢秀才啊,”被拦住问路的妇人,手指向巷子里第三家,“喏,那间屋子最破的就是他家。” 宋芝谢过指路的妇人,走到第三户前敲门。今日是书院的休沐日,谢逢秋大概率是在家的。 果然,没敲两下门就被从里面打开,谢逢秋吃惊的脸就出现在宋芝面前,“宋……宋婶子,你怎么来了?” 他微微有些窘迫,下意识往宋芝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打招呼就上门,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听段掌柜说,你最近在准备八月份的乡试,今日正赶上你休沐,就过来看看,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怎么会呢,”谢逢秋微微侧身,将宋芝往里面请,“我还没上门恭喜婶子得封乡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宋芝抬脚走进院子,院内简陋得一目了然。方寸小院被打理得整齐,却也难掩寒酸,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泛黄,多处墙皮脱落,木窗棂老旧开裂,窗户用薄纸糊着,宋芝都不敢想,冬天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该有多冷。 这时,一位身形削瘦的妇人从房间里出来,“石头,家里来客人了?” “这位就是宋婶子,之前给娘治病买药的钱,就是宋婶子出的。”谢逢秋将妇人扶到院里的一张木凳上坐下,给二人做着介绍,“婶子,这是我娘。” 妇人听了这话又立刻从木凳上站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位好心的夫人,救了我老婆子的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宋芝连忙上前半步,温声回应,“您这是哪里的话,谢公子大才,那钱是他凭本事得的。” 她也不知谢老娘关于之前的事知道多少,便也不再多提,连忙转移话题,她看向谢逢秋,“我贸然前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索性今日有时间,就直接做了恶客。” “什么恶不恶客的,我们之间的交情,宋婶子有事直说便好。” “是这样的,我们村子打算办个学堂,但苦于没有夫子……”宋芝将她的来意说明。 “如果只是启蒙的话,其实夫子用不了有太大的才华,童生就可以。”谢逢秋认真地出着主意。 宋芝有些不好意思,“童生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村子里倒是有张学文这个童生,但肯定是不适合教书的。 宋芝大概把要求都说了一遍。 首先就是不能太年轻,年轻的不管是童生还是秀才,必然是要继续参加科举。村子里的孩子不在少数,哪怕只是启蒙,宋芝也希望对方能做到尽职尽责,这样一来,必然要牵扯到很多精力。所以还要参加科举的就不合适。 其次,请的夫子不能是个老古板,宋芝为了周萍,能想到请家教这个主意,那村中的学堂,在招收学生的时候,必然也是不限男女的。 “还有就是,如果离得太远,恐怕夫子还要暂住在村里,这一点也要能接受。”宋芝将要求一一说明,“我认识的读书人不多,就想着问问你,若是身边有合适的,可以给我推荐一二。” “我是想着最好能请两到三个夫子,村子里的孩子多,一个人我怕忙不过来。”宋芝还有话没说,她其实是想着,村子里的成年人,若是也有想识字,到时候还可以办个“扫盲班”。 她是真缺帮手,村里人知根知底,要是有想上进的,她还是非常愿意拉一把的。 “没有也不用着急,”宋芝怕他因此事耽误了读书,“村中的学堂还没建起来,我们可以慢慢找,这事儿我也和段掌柜说了,让他也帮忙寻摸着,你不用特意花时间帮我找人。” 谢逢秋明白了宋芝的意思,“婶子放心,我心中有数,我会帮忙留意,若有合适的我到时候会去芝兰斋给你留口信。” 谢逢秋惦记着周康和刘招娣的事,但宋芝也不方便多说,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宋芝放下带的东西就和谢逢秋母子二人告别离去了。 “村子办学堂,倒是头一次听说。”谢母一直在一旁听着,因为儿子读书,她对这些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大禹朝除了官学,还有族学,一般都是世家大族或是有祖产、家资丰厚的大家族出资修办。 然后就是私塾,一些到了年纪,不打算继续科举的秀才,会在自己家里,零零散散收几个学生,用来补贴家用。 但是村子主持修建学堂的,倒真不多见,毕竟现在村子里普遍的现象是吃饱饭都成问题,修学堂请夫子,哪样不需要花钱。 尤其是听宋芝话里的意思,女娃也要去念书。 “女娃同男娃一个屋子里念书,能行哦。” “娘,宋婶子是有成算的,同德村也同别的村子不一样,宋婶子既然说可以,那应该就没问题。”谢逢秋听了宋芝的话,也很有触动。 他从开始读书以来,就没少遭人白眼,尤其是街坊邻里,当面叫他一声秀才,可他知道,背地里都嘲笑他和他娘痴心妄想,饭都吃不饱了,读书还有啥用? 肚子填不饱的时候,读书看着确实不能立刻换来米面口粮,可这字里藏着的见识,却是能帮人跳出穷窟窿的本事。 他不是那种不知变通死读书的人,当初短暂的迷茫也只是因为,第一次与宋芝合作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故弄玄虚博取名声,甚至是在配合着弄虚作假。 后来经宋芝点醒,他的念头便更加通达。 他身边所接触到的读书人,大部分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可宋婶子村里打算办的学堂,更多的则是想教会人一种本领,一种能让人把日子过得更好的本领。 蛮力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读书攒下的眼界心智,才能让人慢慢把日子盘活。 第一百四十三章 生意事宜 回到家之后的宋芝,也在盘算如今自己手里的这些生意。 魔芋生意因为方子进献给了朝廷,之前同福运酒楼签署的专供契约自然是不做数了。 因为魔芋在民间的兴起,宋芝为此还开发了香辣、麻辣、麻酱、香菜麻酱等多种口味,衍生出多条生产链,魔芋的制作也搬离了小院,搬进了新盖的作坊。 此外,宋芝还和李水芹、赵玉娥两家签署了合作契书。宋芝负责出资,持有四股,如今作坊的大部分事,也都是由二人管理,两家各占作坊的三股。 宋芝进京离开几个月,魔芋的生意倒是不会受什么影响,她现在基本也是放手的状态。 只是作坊的账本,平时是周萍带着周大强在管。 这次进京,条件允许的话,宋芝打算把几个孩子都带上,难得见世面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到时候,魔芋坊的账本,就要完全交给周大强。 倒是不存在什么信任不信任,只是周大强接触这些的时间还短,宋芝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将账本做好。 好在还有时间,让周萍给周大强上上强度,魔芋的账目往来比较简单,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兔子养殖场那边,基本上也和魔芋生意是一样的状态。 养殖场更省心的是,周小凤完全可以独立做账,又有周有树帮忙主持全局。 宋芝离开之前,打算再配一些草木灰水,让养殖场注意消毒卫生。为了防止大面积瘟疫的出现,宋芝每隔几天,就要求养殖场要用草木灰水洗刷一番。 当然,这草木灰水自然是加了宋芝从系统里买的防疫药,反正也不是给兔子用,只是对环境进行消杀,也不存在什么激素兔的问题。 至于和冯林楠合作的酒楼,宋芝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对方有经营酒楼的经验和人脉,这方面完全不需要她这个外行人指手画脚。 她只需要到时候将对方送来的厨子培训好,再叮嘱养殖场那边按需要配送宰杀好的兔肉就行。 至于账目,她是实在腾不出人手去管了。况且有养殖场出肉的账单相互印证,她相信冯林楠不至于贪她这点小钱。 比较麻烦的就是墨坊的生意。 墨坊不管是出面洽谈合作,还是账目往来出库入库,都是她带着周秀秀亲力亲为,甚至墨做好后,出库也必须由自己人亲自验收。 新的合作倒是可以停一停,现在墨坊的生产已经达到饱和状态,本身步子也不想一下子迈这么大。 但若是她和周秀秀都离开了,墨坊这边可能就真乱了。 哎,能用的人还是太少。这时代,她就算满大街去发招聘启事,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看懂。 只盼着学堂建起来后,能帮她培养一些帮手,最起码识字算术要没问题。 想到这里,宋芝又起身朝周有树家走去。 “侄媳妇儿,你来的正好,我们几个老家伙正商量村子里建学堂的事呢。”周有树一脸兴奋,“地方已经选好了,就村中心老拐头留下的破屋子,那地方大、宽敞,还在村子中间,娃娃们读书都方便,在那里重新修个学堂正合适。” 老拐头早年出去当兵,留下残疾跛着脚被送回来,大家就叫他老拐头。 老拐头无儿无女,当年是带着受伤抚恤金回来的,为了守住这点钱和兄弟也反目了,他人一死,房子自然也就空置了。 宋芝点头表示认可,“那地方确实不错,夫子的事,我也托人帮忙留意了。” 张大柱的爷爷张守根建议道,“那就按户头出人,每家至少出一人,打土坯盖房,咱们都是做熟了的,用不了多久,屋子就能盖起来。” “我家没有壮劳力,那我就出个人头钱。二伯,麻烦二伯娘倒时再找两个妇人做饭吧,管盖房的村民中午一顿饭,这钱我也出了。” “这怎么行,建学堂是村里的大事,哪能让你自己出这么多钱,都在村里住着,回家吃口饭也没两步路,再不济,还能让家里的婆娘娃子送过来。” “是啊长胜家的,我们晓得你是惦记村里人,但也不能让你吃亏。” “托你的福,现在村里日子过得好了,哪还能让你再出钱。” …… 宋芝等大家把话说完,这才笑着解释,“我也是有私心的,想着大家赶紧把学堂修完,然后好帮我再盖间工坊。”仓库里的兔毛已经堆积了不少,毛笔工坊也是时候搭建起来了。 “那都是小事……”周有树混不在意地磕着烟斗,然后眼睛一亮,“啥?你还要盖工坊?” 宋芝递上一张图纸,“是啊,不过不急,我过两个月要上京城,回来之前盖好就行,我和大柱兄弟都说好了,也已经付了一半的工钱,剩下的一半等我回来再给,还得劳烦二伯您到时候帮我操持。” “地方选好了?” 宋芝点头,“就在墨坊边上。” 村尾那一片地,宋芝最开始是买了十亩,后来手头宽裕,河对岸的荒地连同后山上稍微平整的土地,她就一口气全部买下来了。这时代工坊想往大了盖也不是很容易,墨坊占地三亩已经是极大的了,因为宋芝需要阴干墨锭的地方,实际做工的地方并不是很大。 照这个体量,再盖十座八座工坊都不成问题,只可惜,同德村找不到这么多的劳动力。 而且她买地也不光是想搞基建,一些土质尚好的地,她是想试种一些农作物的。 宋芝甚至还曾舔着脸找到了张县令,请他帮忙留意,青川县是否有大户人家想要出售土地,有庄子的话更好,连同庄子里的人她都能一起接收。 但张县令也直白告诉她,这样的机会很少。 这时代人们把土地看的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售。 更别提带庄子的这种,一般都是有背景的才会拥有,这样的人家,也很难落魄到要出售土地,真要是到了这个境地,那都是犯下了大事的,庄子和土地大概率也会被朝廷回收。 张县令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宋芝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那就是这种土地,大概率还没等流入市场,就会被一些有权有势的盯上。 她虽然如今得了个九品乡君的称号,但其实还没有真正可以上牌桌的底气。 索性宋芝也不着急,急也没用,她现在是小有家资,但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一口吃不成胖子,她先在同德村这个大本营慢慢经营,相信总有会被人请上牌桌的一天。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宋枣 宋芝从周有树家回来,路过墨坊时,看到墨坊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左右,女的年纪稍微大一些,二人看起来像是母子,正拉着张二柱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家里有急事来墨坊找人的,这样的情况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瞧着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宋芝便没有急着离开。 “听见没有,我儿媳妇是你们东家的亲侄女,她就在里面做工,你让我进去找她。” “这外边这么大的太阳,你们让我娘在外边等,把她老人家晒坏了,你们负责的起吗?” 张二柱被缠得烦躁,“已经进去给你们叫人了,墨坊有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进入。” “什么叫外人,你耳朵塞鸡毛了?没听见我说吗,这是你们东家的侄女婿,亲的!”妇人拉着男子的手就要往里闯,“你一个看门狗挡什么路,信不信我回头让你滚蛋!” 张二柱的太阳穴突突跳,他真想把这个嘴脸难看的老太太扇到一边,什么看门狗,宋嫂子说了,他这个职务叫保安队长,职责就是保护工坊安全,重要得很。 他可是沾他大哥的光,才当上了队长的。 “不行!你们不能进,墙上写着呢,瞧见没?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张二柱张开双臂拦着二人,“你们要找的人已经有人去叫了……” “我呸!欺负我老太太不识字,我管你写的什么,你敢碰我一下,”妇人撒起泼来,“都来看啊,你们周家村的人耍流氓啦!” “怎么回事?”宋芝清冷的声音传来,张二柱瞬间像看到了救星。 “宋嫂子您来啦,这二位非要进工坊里面去找人,我们已经给他们去叫了,可他们不愿意等。” 见到来人,陈玉芬也不撒泼了,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上来拉宋芝的手,“哎呀,小枣她三姑,这么久不见,你人咋变这么漂亮嘞,说你是小枣她三姐也有人信啊。” 她捅了捅自己儿子,“还不快叫人?” 程天福憨憨地朝宋芝打招呼,“三姑。” 宋芝终于想起眼前的母子是谁了,原主的大侄女宋枣的婆婆和男人,宋富的亲家和女婿。 虽然想起来是谁,宋芝也并不打算给他们脸面,“工坊有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进入,你们要想找人,就在这里等着,若是想硬闯闹事,那就别怪墨坊的保安们不客气。” “咦,小枣她娘说的果然没错,你这姑子真是发达了,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我们咋还是外人了?小枣她不是你亲侄女?” 这时,宋枣也从工坊里走了出来,看到来人她就一阵头疼,“娘,天福,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 陈玉芬见到儿媳妇,更加硬气,上前就将慢吞吞走路的宋枣扯到宋芝面前,“你赶紧给你姑说说,把天福也安排进来,都是咱自家人开的作坊,咋就恁小气,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呢?” “娘,我不是都说了,墨坊现在不招人。”宋枣小心翼翼地看向宋芝。 她都听娘家人说了,三姑现在连奶奶、爹和几个叔叔都不认,她说话能有啥用? 当初村长要是知道三姑和娘家的真实关系,说不定连她也进不来。 “娘你们赶紧回去吧,以后有招工的机会我和你们说。”当然是说不了一点的,说了也没用。 “招不招工,还不都是你姑一句话的事?”陈玉芬看向宋芝,“她姑是不是这么个理?我看这看门的活计就不错,也不用搬搬抬抬的,累不着,让外人看大门,哪有用自己人放心。” “我家几个儿子都身强体壮,肯定把作坊给你看牢了,连个苍蝇都甭想飞进去。” 张二柱在一旁听得窝火,刚才还瞧不起他,骂他是看门狗,这会儿都已经惦记上他的岗位了。 呸,真不要脸! 但他也没有说话的立场,听着就行了,反正宋嫂子也不是那糊涂的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宋芝无情的拒绝。 “我招人从来不看亲疏远近,只看人可不可靠。毕竟,有些人就喜欢仗着那点血缘关系说事,我可不想花钱请一堆人到我面前指手画脚!” “你!你什么意思?” 宋芝不再理会陈玉芬母子二人,转头看向宋枣,“如果家事处理不好,影响了墨坊的活计,那你下个月也不用来了。” 说完宋芝就走了。 当初招人的时候,她并没有一个个面试。 全程都是周有树负责,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村长,和其他村子的村长也熟悉,各个村的村长负责在本村挑人,周有树最后把关。 为了自己村子着想,第一次选人都大家都很谨慎,挑的都是踏实肯干的。 宋芝也是看见宋枣后,才知道她也被选上了。 宋枣从前在宋家,和她的处境差不多,宋家人重男轻女,女孩子不受重视,现在人口多了,甚至几个孙女都只能睡柴房。 也因此,宋芝对宋枣在不在这里干活没太在意,她是招人做工,只要认真干活的她就给钱,管她和宋家什么关系。 但若是宋枣处理不好这件事,家里人三天两头来闹事,她自然也不会心软,这活计抢着干的人多的是。 宋芝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这可气坏了陈玉芬。 “什么东西,有了钱还真就六亲不认了。我呸!牛气什么劲……” 宋枣赶紧扯婆婆袖子,“娘,你少说两句吧,三姑她如今可是九品乡君。” “啪!”刚刚一直唯唯诺诺的程天福,这时候来了脾气,上来就给了宋枣一巴掌,“还不是都怪你没本事!都这么久了,塞人的事还没搞定,要不我和娘怎么会跑到这里受一个寡妇的气?” “你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一点。” “这里不许动手,不要在作坊里闹事!” 这边的热闹,将两个作坊的几名保安都吸引了过来,本来听了这母子二人的话就恼火,见程天福竟然动手了,就直接上前将人按在了地上。 还想动手的程天福一脸懵,“老子打自己婆娘,关你们屁事!” “你现在是在墨坊动手,打的是墨坊里的工人,再闹事我们就把你扭送官府!”宋嫂子之前给他们做培训的时候,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都同他们讲过,对付这些没见识的村里人,提起官府最管用。 果然,二人急了。 “你个丧门星,没听见他们要送你男人去官府吗?你咋连个屁都不放!”陈玉芬想上前拧宋枣的耳朵,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儿子,又急忙收回手,只能恨恨地盯着对方。 宋枣捂着左脸声音平静,“娘,你刚刚也听见了,你们若是再来这里闹事,连我也不用在这里挣钱了。” “三姑她连奶奶的话都不听,你觉得会听我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想要天仙儿 宋芝的威胁对程家人还是很管用的,现在陈玉芬就指着宋枣往家里拿工钱,好给小儿子娶媳妇儿。 听到这话,也知道暂时没有占便宜的可能,只能悻悻离开。 宋枣同样很珍惜这份活计,她在娘家时就不受重视。到了成亲的年纪,为了给大哥宋铁牛说媳妇儿,宋家人将她嫁给了程天福。 那时候,大哥看上了程家的女儿程翠翠,程家不要聘礼,却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换亲,让宋枣嫁给程天福。 一个不在乎的女儿,换回一个儿媳妇,宋家人自然没有意见,宋枣也没有意见,因为她知道,没人会在乎她的意见。 那时候,她甚至还有点期待,期待着成了新娘,成为了别家的儿媳妇,境遇会不会不一样。 毕竟,在宋家,女儿不值钱不受重视,可瞧着自己亲娘的那个样子,对大哥要娶媳妇儿这件事还是非常上心的。 只是这样隐隐的期待,却只维持到了新婚之夜,维持到了她踏入程家的第一天,就烟消云散了。 后来,她运气好,被村长叔选中,到了三姑家的作坊做工。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三姑和家里基本已经断了往来,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女人能顶半边天的话,也不晓得经济独立了才能有话语权这样的道理。她只是觉得,三姑一个寡妇,带着那么多孩子,都能趟出一条路,过上现在的生活。 她也不指望能沾上三姑的光,更不敢想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成就,她就是隐隐觉得,跟着厉害的人学,准没错。 …… 程家人和宋枣的事情,宋芝现在没有功夫去管。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破坏林金花和刘屠户的计划。 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宋芝将几个大孩子都叫到一起,直接将事情告诉他们。 “大健,刘招娣和我说,林金花打算在黑虎成亲那天,给你下药。” “什么?”其他人还都没有反应,周康直接从凳子上跳起,“她想毒死我大哥?恶毒女人,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 宋芝扶额,将想要出去的周康拉回来,“她不是想要你大哥死。”但其他的,她也不好意思说的太明白,“你只要记住,那天有人想对你大哥使坏,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明白吗?” “还有你们两个,”宋芝看向沈云泽和沈阔,“你们帮婶子盯好大健,千万不要让他一个人落了单。” 周康头脑简单,沈云泽作为国公家的小公子,腌臜事却是没少听说,“婶子放心,我们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健哥,绝对不会让他乱吃东西。” 宋芝看向卫影二人,这才是她真正想要托付的人,“麻烦你们二位了。” “乡君哪里的话,大健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弟,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这半年来,周健几人一直在和卫影学功夫,周健不像周康那样有天赋,又要分心帮宋芝打理生意,其实只学了一些拳脚。 但到底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真让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卫影卫玧二人可不只是在阴沟里翻船那么简单,简直可以洗洗脖子羞愤自尽了。 把事情都安排好,几人陆续都离开了,只剩周健留在最后,看着宋芝欲言又止。 宋芝无奈,老二是头脑简单,性格冲动,老大就是瞻前顾后,考虑太多。 “你是想问刘招娣的事?”宋芝也懒得等周健开口,“那天我会让你们见一面,有什么话你同她去说。” 三言两语宋芝就将人打发了,自己固然可以护佑他们一时,但人总要学会自己成长。 周健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自信,因为承担不起一个长兄长子的责任,内疚又自我怀疑。 这种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当然也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 其实在宋芝眼里,包括周秀秀都还是一个孩子,但环境使然,在人均寿命还不到50岁的这个时代,留给孩子们好好长大的时间并不充裕。 所以哪怕是才九岁的周萍,在学会识字算术后,宋芝立刻就将人带在身边教她看账本。 宋芝可没有半分使用童工的愧疚感,相反的,周萍若是能将宋芝交给她的任务都完成的很好,那她将来不管是嫁到官宦之家,还是嫁给贩夫走卒,有宋芝的支持,她都有立起来的本事。 事实上,周萍做的确实不错。 可以说,现在整个周家,宋芝将能用起来的人都用起来了。唯一轻松一点的,就是六岁的周安。 那也是宋芝看他的确有读书的天赋,就将人暂时托付给了沈云泽。沈云泽不管从前读书咋样,肚子里的墨水教周安还是够用的。 现在周安年纪不大,但是握着毛笔写字的样子,已经很有范儿了。 宋芝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想法,但她的确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之上掌握权力的盟友,这也是她进献高产红薯,积极与许修远往来的原因。现在这个角色是许修远,那以后也未尝不可以是周安。 …… 很快,日子就到了林黑虎成亲的这天。 林黑虎要娶的,是隔壁大洼村的人。 一大早,林黑虎就在周长旺几个要好的年轻小伙儿的陪同下,赶着村里的全部牛车到大洼村接人。 现在同德村的日子比周边村子都好过,村里的小伙儿再不用为娶媳妇儿发愁,外头的人都想将自家姑娘嫁进来。 村里的姑娘更是金贵,有些在宋芝家作坊做工的,上门求亲的人家甚至还要排队,任由女方家爹娘挑选。 这就导致最近同德村喜事连连,村里的年轻人接亲已经非常有经验。 每每接亲的队伍到了别的村子,村民看到那一溜七八辆牛车,都艳羡不已,他们有些村子,全村连一头牛都找不出来。 被大家那羡慕的眼神一盯,没经历过啥大场面的年轻人,虚荣心很容易就得到了满足,因此接亲的活儿大家都争着抢着去。 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宋芝瞧着周健那连日来愁苦的表情都有些松动,索性将几人也撵上了去接亲的牛车,“多热闹啊,你们几个也跟着去玩玩,陪你黑虎哥去接嫂子。” 牛车越走越远,林金花护着她那尚且还平坦的小腹,看着宋芝愈发与往日不同的气度,就恨得牙痒痒的。 想到今天要做的事,她内心有有几分得意,怨恨的眼神又变成了挑衅,朝宋芝意有所指地开口,“弟妹这是着急当婆婆了?” “也是,大健今年都16了。可我瞧着,最近往你们身旁凑的媒婆也不少,一直没有好消息传出来,想必弟妹是一个都瞧不上吧?” 她看似关心,却语气讥讽,“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天仙儿,才能入了弟妹的眼。”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亲事 林金花这么一开口,周围来凑热闹的人说话声音都低了几分,纷纷朝二人方向偷瞄。 他们这些人里,想和宋芝结亲家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上门探过口风。 可不管是谁上门打听几个孩子的亲事,宋芝都是那几句话, “孩子还小。” “婚事等他们大了自己做主。” 被拒绝吃了瘪的人,心里自然不好受,听林金花这么一挑拨,也觉得宋芝是心气高了。 只是宋芝现在今非昔比,倒也没几个人直愣愣地像林金花一样顶她,都在观望着宋芝的态度。 宋芝能有什么态度,她依旧是老生常谈, “咱们村里这些孩子自然都是好的,但大健几个年纪确实也不大,心智不够成熟,我也不着急。” “不急着成亲,可以把亲事先定下来啊,”到底有那心急的先开口,“等年纪大了,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挑剩下”的周秀秀表示很不开心。 宋芝按下周秀秀跃跃欲试的手,“年纪大一点,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能看清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伴侣,我想等他们长大了,让他们自己挑选,我这个当娘的,最多把把关。” “他们还小懂什么,婚姻大事还不是父母说了算。” “是啊,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没什么人说难听的话,宋芝也就不放在心上。 可偏偏就有人又抖了起来。 最近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周长兴挤到人前,十分小心地护着证明他还行的证据,“金花,你跑到这里做什么,乱哄哄的,当心有人冲撞了你。” 转头又十分不赞同地看向宋芝,用教训的口吻对宋芝说话,“弟妹你也真是的,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婚姻大事是能让孩子自己做主的吗?长胜若是活着,定不会叫你这般胡来!” “我看你呀,就是没男人管着,自己当家不知道天高地厚,咱们周家可不兴让你带坏了家风。” “赶紧把你自己再找个男人当家做主,给秀秀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理,不然有个寡妇娘,大健以后都不好说亲。” 等宋芝再找了男人,总不好还霸占着周家的财产吧。周长兴算盘打得响,完全忘了所谓周家财产都是宋芝自己一手挣的。 周秀秀听到别人说自己还能忍,听到周长兴说大嫂就不能忍了,“我大嫂不仅自己当家,还能管作坊几十号人,尤其是要谁不要谁这样的小事。” “长兴大哥,我看你是进不了作坊,气得直说胡话了吧,什么时候你能代表周家了。” “周秀秀,你怎么和我说话呢?我看这都是被宋芝她带坏了!”周长兴确实有点气急败坏,“她一个妇人,能挣点小钱又怎么了?我说教她也是为了她好,不趁着还能生,赶紧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不然以后就只能给人当后娘。” “毕竟,不是哪个男人都像我一样,能让女人老蚌生珠的。”说完,他像是终于争回一口气一般,也不等旁人开口,护着林金花就挤出了人群。 “这周长兴魔怔了吧,自从林金花诊出有孕,他逢人就三句话不离她老婆怀孕。” “别理他,他最近得意的,他家母鸡多下两个蛋都像是他的功劳一样。” 宋芝也很无语,怎么就这么多人盯着她一家大小的婚事呢? 从她自己到周秀秀,再到几个孩子,甚至连最小的周安都有人惦记,透口信说可以结娃娃亲。 她家现在,还真是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啊。 看着周长兴得意离去的背影,宋芝心底冷笑,先让他得意一会儿吧,等知道真相了,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行。 …… 巳时三刻,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起,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唢呐粗哑的吹打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接亲的队伍就缓缓出现在村口。打头的几名年轻人满脸喜气,周健几个混在里面,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也短暂地忘记了要被人下药的烦心事。 几只牛车晃晃悠悠前进,车上载着两床崭新的棉被,一大筐猪肉,一大筐精米,还有一个瞧着就分量不轻的樟木箱子。 新媳妇坐在其中一架车上,一身大红嫁衣格外惹眼,虽然人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姿端正文静,处处透着待嫁姑娘的羞怯温柔。 “这林家找的亲家,瞧着是个疼闺女的。” “你们看那大箱子,这么破的土路,人坐着都晃悠,箱子愣是纹丝不动,看来是装满了的。” “瞧瞧这新嫁衣,多漂亮啊,老婆子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是啊,村长家的小儿媳妇进门,也没见穿这么漂亮的红嫁衣。” 众人对着接亲回来的队伍说道,都羡慕林家找了一个这么大方的亲家。 现在大部分人家,还都是习惯扣留姑娘的彩礼钱,嫁妆也是没有多少的。 像林家儿媳这么风光的,还真没有几个。 郑氏也听到了大家议论的话,但她没有丝毫不高兴。 宋彩萍陪嫁是不多,但也是将彩礼都拿回来了。就算不拿回来,那也是应该的,彩萍是个好的,人家家里培养一个这么大的姑娘,那也是花了不少心血的,养大了就来到他们家,给点钱不也是应该的吗? 一溜牛车在林家门口停下,众人起哄,簇拥着新媳妇下了牛车,院里看热闹的乡亲瞬间往外一挤,喧闹声陡然又高了几分。 林家来帮忙的几个婶子手脚麻利,立刻从院子里端出一个个装着喜糖、花生、红枣桂圆的小筐子,扬手就往人群里大把撒去。 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起,一把把的糖果、花生红枣纷纷砸落,滚得满地都是,院子外瞬间炸开了锅,热闹被推到顶点。 小孩子们这时候最是灵活,又眼疾手快,立刻弯腰扑在地上疯抢,小脑袋挤来挤去,小手飞快地抓糖,一个个咧嘴笑得露出豁牙。 一旁的大人们也笑着弯腰捡喜,婶子大娘们一边捡还一边打趣,嘴里说的都是吉利话,一会儿祝新人早生贵子,一会儿又说日子红火。 几个年轻人,连同周健都故意凑趣儿,伸手去接空中落下的喜糖,接到一个剥开放到嘴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但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 刘招娣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后边,瞧着这样喜庆又热闹的场景,眼底有几分羡慕,几分渴望,最终又全部化为落寞。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比黄鼠狼的屁还臭 酒席开始,李水芹和赵玉娥招呼宋芝一起坐。宋芝带着几个孩子走过去,周秀秀慢了一步,位置就被林金花一屁股占上了。 “金花嫂子,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周秀秀气鼓鼓看着林金花,其他人也都瞧着她。 宴席上大家都是和亲近的人坐在一起,谁不知道林金花和宋芝不对付,平时都是躲得远远的。也不知道今天林金花是怎么了,总往人家身边凑。 众人的目光林金花也不在意,她自顾自坐下,抬眼看向周秀秀,“什么你的我的,这座位写你名字了?” “正好我们几个都是周家的儿媳,她们能坐,我为什么不能坐。秀秀你坐那桌吧,我们妯娌几个说说体己话。” 李水芹赵玉娥不知道林金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向宋芝。宋芝摇摇头,表示随她去,“金花嫂子想坐就坐呗,反正也没谁规定这座位只有秀秀能坐。” 林金花这表现的太刻意了,就算没有刘招娣通风报信,就她这样,宋芝也得提防着她。 只是可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金花竟然会用那么下三滥的招数。 她看向一直跟在周健几人身边的卫影,对方也恰巧看过来,对着宋芝点了点头,宋芝也彻底放下心来。 想要提防林金花下药,就要时时刻刻盯紧着她,宋芝没有这样的功夫,也懒得在她身上耗费这么多精力,索性直接让卫影换了对方身上的药。 以卫影的功夫,对付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林金花,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这边,林金花抢到周健身旁的位置坐下,一边不停夹着肉菜,嘴里还喋喋不休。 “大健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婆娘,再生个娃,你看我怀孕之后,你长兴大伯多开心?” “这男的,多大都不算长大,只有睡过了女人,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村里其他人家都是生活越过越好,只有她家,把周长顺那家老黄牛分出去后,日子是越过越差。 要不是她时不时拎回一条肉来,这半年也见不了一次荤腥。 今天林家娶媳妇儿,也是下了血本的,菜一个比一个硬,她筷子没停,嘴也闲不住,甚至还用那油腻腻的嘴,贴到周健耳边,小声打趣, “伯娘和你说,娶个媳妇儿,又白又香的搂着睡觉,就是再硬的男人,也得给你治的软软的。” “噗!”周健一个没忍住,将嘴里的饮子喷了出来,整个人脸色爆红。 沈云泽坐在他的另一边,收回想要夹菜的筷子,嫌弃到撇嘴,“大健哥,你这么一喷,我们还怎么吃啊。” 周康更是混不吝,直接开启嘲讽模式,“大哥,是不是大伯娘的嘴太臭,把你熏到呕吐了?” 边说着,周康还边用手在鼻子处,嫌弃地扇了两下,“我就说嘛,这好端端的饭菜香我都闻不见,光闻到一股子臭味,比黄鼠狼的屁味还臭。” “大伯娘你也真是的,自己嘴臭就得自觉一点,离我哥那么近干嘛,这下搞的大家都没法动筷子了。” 说完,他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拖长语调,“哦~我懂了。” 众人:你又懂什么了? “大伯娘你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恶心我大哥,故意让我们都吃不下饭,这样一桌子饭菜就可以都进你的嘴了。” “放屁!胡咧咧啥呢,你的嘴才臭!小兔崽子……” 周萍娇娇软软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大伯娘,你别不好意思,你刚才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们都看到了。” “你日子不好过,又怀了孩子,有难处说出来我们这些人还能不体谅?一桌子饭菜而已,想必二婶三婶也不会吝啬,都留给你,哪怕是让你带回家又不是不行,我们也都不是缺这一桌子饭菜的人,你何必用这种手段。” 李水芹和赵玉娥也赶紧配合着点头,“就是就是,都不是外人。” 离林金花近一点的李水芹,甚至还夹了两筷子菜到她碗里,声音同样温温柔柔,“嫂子你多吃点,这肉我们自己在家也吃的到,虽然沾了大健一些口水,但都是自家孩子,嫂子你也不能嫌弃吧。” 这婆娘以前动不动就在她们面前摆谱,还总拿周长胜兄弟几个在周有田家住过一段时间说事,好像他们一家真欠了大房一家是的,臭不要脸,周有田现在住的房子,可还有他们二房一半呢。 周萍和李水芹的话,简直是戳了林金花的肺管子。 赵玉娥往日里就泼辣,可她没想到一向看着老实的李水芹说话也这么噎人,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现在谁都能踩她一脚了。 从前她就是瞧不起二房这几家子,特别喜欢仗着身份对她们吆五喝六、颐指气使。 可是如今,不光他们几家日子越过越好,甚至整个村子都好了起来,除了她家和王婆子一家。 可王婆子一家算什么,他们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懒汉,一直都是被人瞧不起的。 她家不一样,从前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的时候,她家住着大房子,因为将周长胜父母留下的地也霸占了,她家土地也比别人家多。 周有田更是仗着是周有树的堂兄,连村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在村子里走路都是抬着头的。 可是,自从宋芝开始搞什么魔芋,家里跟风收麻芋子卖掉土地后,日子就一落千丈。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进了宋芝的作坊,唯有她家,宋芝这就是故意的! 故意针对她家,现在还故意羞辱她! 林金花丢了筷子冷笑,“呵,你们日子是都好过了,现在都有资格嘲笑我了。” 她直接将矛头指向宋芝,“宋芝,你也别太得意,人不会一直走运,我倒要看看,你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的手不经意间摸向平坦的小腹:就再让宋芝得意一会儿,待会惊慌失措、丢尽脸面才更让人解气。 这时,新人恰好端着酒杯来敬酒。 周健端着饮子刚要起身,就被林金花按住了手腕,“大健,你那杯里的饮子,都被你刚刚吐脏了,咋还能喝,伯娘给你倒了一杯新的。” 她将自己的杯子直接递到周健手里,周健去看自己的亲娘。 宋芝朝他笑笑,周健见状,接过林金花递过来的酒杯。 看着周健仰头,将杯子里的饮子一饮而尽,林金花露出了得逞的微笑,然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手里另一杯饮子喝掉。 “啧啧啧,大健好福气啊,”林金花喝得明明是饮子,但坐下之后却像是喝醉了一般,开始胡说八道,“伯娘和你说,这媳妇儿娶回家是要疼的,以后你有了婆娘,可别让你娘把人欺负了去。” 宋芝冷笑着看林金花表演,没一会儿,林金花就开始往外冒汗,“这天怎么这么热。” 周长兴在旁边的桌子,时刻注意着自己媳妇儿的动态,这时候赶紧过来,“媳妇你咋了,怎么这么多汗?”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窗事发 林金花也很茫然,她也没吃过那种药,不知道吃了是什么反应,“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好热。” “不能是中暑了吧,这四月底的天,确实不凉快了。” “赶紧把人扶进屋子避避暑气,金花这还是双身子呢。” 大伙儿七嘴八舌出着主意,周长兴扶着人就往屋里走。 这时宋芝“好意”出言提醒,“屋子里通风不畅,要真是中暑了,反而有可能会加重病情。”她指着院外空地墙边的草垛,“不如去那里休息休息,有树荫遮着,还有凉风吹,说不定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人家新婚小夫妻的床,可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给糟蹋了,多晦气。 宋芝的话,如今在同德村非常有说服力。 “大健娘说的对。” “还是大健娘考虑的周道。” 林金花被人半推半拉地,扶到草垛上靠着。周长兴还想再叮嘱两句,就被一群醉醺醺的汉子拉走了,“赶紧过来,你还欠我们哥几个两杯酒没喝呢,咋滴,想当逃兵?周长兴你行不行啊。” “要是不行就直接改名叫周不行得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不行你们行?你们哪个还能让婆娘揣上崽!”周长兴现在最受不了别人说他不行,三言两语就又回到了酒桌。 宋芝微眯着眼睛看过去,这地方选的好啊,半遮半掩的,还能看到林金花的衣角。 林家房子也算在村尾的地方了,草垛更是在不起眼的墙角,平时都很少有人路过,更别说今天这热闹的日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过去。 另一边,沈阔早就找到刘招娣,示意她可以开始行动。 刘招娣得了准信,就往后山走。 见到刘屠户,她还没说话,对方就劈头盖脸开骂了,“你个赔钱货,这时候还乱跑什么!赶紧去等着你林姨的信儿去。我告诉你,都这会儿了,别给我耍什么小心思。” “要是误了老子的大事,耽误老子儿子过好日子,老子打死你!” 对刘屠户的这些话,刘招娣早就已经无动于衷。 小的时候她还会难过,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当爹的,巷子口的小花儿就能骑在她爹的脖子上笑,为什么自己碰一下刘屠户都要挨巴掌。 后来她明白了,可又更糊涂了,男孩女孩有那么重要吗?不都是他的孩子,为什么女孩就这么不受待见。 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恨透了眼前这个被她叫了十几年爹的男人。 “爹,就是林姨叫我喊你过去的,她让你现在就过去等着。”刘招娣将一个饼递到刘屠户面前,“爹你饿了吧,刘姨让你先垫垫,等会儿还有的闹。” 刘屠户不疑有他,接过大饼就往嘴里塞,“那还等啥,赶紧的吧,咱从这片山绕过去,直接到那家人后院。” “到了那,你就从后窗进去,直接跳到他家床上……” “现在青川县都知道那个姓宋的娘们有钱,等她儿子睡了你,就必须让你进门,到时候你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帮扶你弟弟。” “你呀,还真是命好,能让那小子看上……” “砰!”卫玧一个手刀劈在刘屠户的脖子上,他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这是答应你的酬劳,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将一个布包扔到刘招娣怀里,“村口小路有人等你,从说好的路线离开,别被人看到了。”说完,卫玧扛着刘屠户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招娣颠了颠怀里的布包,她常年给人称猪肉,这怀里的银子,200两只多不少。 看着刘屠户死狗一样,被人扛走的样子,她一阵恍惚。 她真的自由了? 原本,她只想要50两的,甚至可以更少…… 收敛了心底的情绪,刘招娣顺着来时的小路离开,她知道是谁在等她,有些事,总要有个收尾,有的人,也要有个交代。 喜宴还在继续。 林家花钱买了不少酒,虽然都是农家自己酿的米酒,但也让来参加的宾客、尤其是男性宾客激动不已。 不说全部都敞开了喝,但一个个也都是脸色红润,脚步轻浮。 “我的天啊!” 一声惊呼,将院子里的八成人都喊了出去。 “那是不是林金花?啧啧啧,不是说怀孕了吗?这么搞不怕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 “还别说,林金花还挺白的。” “我看那男的咋有点眼熟呢,不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吧。” “老眼昏花了?那肯定不是啊,咱们村子不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一群人围着林金花刘屠户二人,二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简直就是把草垛子当成了自家的大床,两人正忘乎所以,林金花骑在刘屠户身上,起起伏伏的,嘴里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 刘屠户被骑在身下也没闲着,一会儿“啪”一个大巴掌,打在林金花的屁股上,林金花白花花的屁股,立刻浮现出红红的掌印,看得围观的人一阵脸红。一会儿又手贱揉捏林金花,捏的林金花花枝乱颤。 “造孽呦!”众人纷纷捂眼捂脸,还要分出一只手去捂小孩子,“赶紧滚蛋,走走走,都走,这是你们能看的吗?” 周长兴一脸醉意和人吹牛逼,被拉扯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被拉去陪新媳妇的周荷花闻讯赶来时,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别人没认出那男的是谁,她还不认识吗? 她娘怎么可以这样,和谁不行,偏偏和刘炳生那个混蛋搅和到一起,这把她的脸往哪放?今天的事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嫁个好人家? “啊啊啊,奸夫银妇,老子打死你们!”热血上头,周长兴的酒瞬间就醒了大半。 他上前薅住林金花的头发,一把将人从刘屠户身上拽了下来,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啊,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女昌妇!打死你!” 身上一空,刘屠户从云端跌落回地上,人也瞬间从混沌状态醒了过来,赶紧扯过一旁的衣服就要往自己身上盖。 待听到林金花被揍的惨叫,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上前一头将周长兴顶坐在地,“你个软脚虾,老子的儿子在肚子里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要了你的狗命!”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齐齐朝林金花的肚子看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家门不幸 被撞倒在地的周长兴也是一时发懵,反应过来之后雷霆暴怒, “艹!艹!”他像一头失控的狮子,再次冲向林金花,揪着她的头发质问,“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了,你肚子里揣着的,到底是谁的种!” “你个贱人,你说话啊,给我装什么傻!” 林金花头脑本就还没彻底清醒,此时被周长兴揪着头发,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像一个破布口袋被来回拉扯摆弄,说不出一句话。 刘屠户那边也被反应过来的村民按下,再翻不出半点波浪。 “混账!狗男女!我弄死你们,我……”迟迟没有得到答案的周长兴放开了林金花,羞愤交加使他快要失去理智,他双目猩红,跌跌撞撞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突然,他眼睛一亮,拾起放在墙根的柴刀,嘴里魔怔一般念念叨叨,“我这就弄死你们,弄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弄死你们!” 见到他这副样子,闻讯赶来的周有树一声令下,“还不赶紧把人按住,还真要闹出人命吗?” 亲爹发话,周长旺带着几个年轻人上前,试图夺下周长兴手里的柴刀。 可周长兴受了刺激,整个人似乎都陷入癫狂的状态,拿着柴刀就朝林金花二人疯砍。 按着刘屠户的几人怕被殃及池鱼,早就将人放开。 两个人躲着周长兴的柴刀,林金花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拼命想解释,但周长兴根本听不进去。 眼看着那柴刀就要落在二人身上,甚至几次险些碰到围观的村民,卫玧终于出手了。 他身形一晃,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两步上前,手腕轻翻,顺势扣住周长兴的小臂,干脆利落地夺下柴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一群没见识的村民目瞪口呆。 周长兴失了柴刀,立刻就被周长旺带人拉住。 “你冷静一点。” “是啊长兴兄弟,先听听是怎么回事,说不准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两个人都被捉奸在草垛了,光天化日就这么放浪形骸,私下里不知道玩得有多花呢。 但这话,谁也没说出来再刺激周长兴。 另一边得到喘息的林金花和刘屠户,赶紧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衣服。 林金花此刻也终于意识到,她给宋芝儿子设的局,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本就不是多聪明的一个人,奸情败露的恐惧和被众人围观的羞恼,更是让她失去了理智,直接破口大骂,“都是宋芝那个歹毒的女人,是宋芝害我!” “我是清白的!这一切都是宋芝做的,她这是要害死我啊!” 她现在是真的害怕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长兴你信我啊,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一定是宋芝她嫉妒我。” “对!她就是嫉妒我,她嫉妒我有男人护着,嫉妒我又怀了孕,还记恨我跟她有过节,这才用下三滥的手段,想让我身败名裂,想让我们家没脸见人!” 她想上前拉周长兴,被周长兴躲开。 没办法,她又将目光转向刘屠户,“你个臭流氓,你说话啊,是不是宋芝那个贱人派你来的!”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上前踢了刘屠户一脚,疯狂给对方使眼色。 刘屠户刚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宋芝终于姗姗来迟。 她是故意的,主要是不想看到二人衣衫不整辣眼睛的画面。 “我真是想不到,都这般境地了,你还能将脏水硬往我身上泼。” “刚刚那姓刘的都承认了,说你肚子里的,可是他的儿子。大伙儿都听见了,你当我们都没有耳朵不成?” 她拜托卫玧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真闹出人命。危机解决后,卫玧回去就将现场实况转播给了她听。 林金花眼神闪躲,随即又嘴硬开口,“他是你找来害我的,说的话肯定也都是你教的。” 她再次给刘屠户使眼色,“你快说,是不是收了这个贱人的钱,故意针对我。” 宋芝无奈摇头,“既然金花嫂子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替你隐瞒的了。” “我不止一次见你出入刘家肉铺,与姓刘的屠户举止亲密。可我始终顾忌着你的脸面,担心事情闹大你没脸见人。” “但如今瞧着,你二人大白天都能做出这种事,怕是早就不知道脸面二字怎么写了。” “你胡说,你污蔑,你这是血口喷人!”林金花急得说话都文气起来。 “我是不是污蔑,只要去刘家肉铺附近打听一番就知道了,你频繁出入,看到的肯定不止我一人。” “你你你,”林金花站在原地你了半天,想要找到反驳宋芝的话。 可她出入刘家肉铺,仗着在那里没人认识,也的确没遮掩过行踪。直到后来发现周健和刘招娣有往来,这才稍微低调一些,那也只是躲避着周健,旁人定能将她认出来。 看到她这幅样子,周长兴还有一口气的心终于死了,“狗男女!奸夫银妇!我要杀了你们,我要送你们浸猪笼,沉塘!” 周有田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最近一段时间,看着宋芝和其他周家人的日子都蒸蒸日上,他愈发不爱出门,尤其是婚宴这种热闹的场合。 因此,也就错过了吃瓜的最好时候。 呸!吃什么瓜,真是造孽,这要是别人家的热闹,他还是很乐意瞧的,可偏偏是自家的丢脸事。 周有田此刻恨不得像周荷花一样没用,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晕过去,可奈何自己身体还是太好。 被人抬到一旁歇息的周荷花:爷爷你还是太年轻了,身体好怕什么,演技好不就行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周有田一边哆哆嗦嗦指着林金花,一边生气地直跺脚,“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就应该去死!做出这么下贱的事,你让你的儿女怎么办?有你这个当妈的,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已经听报信人说了个大概,此刻是和周长兴一样痛心疾首,弄死林金花的心思都有。 第一百五十章 都会好的 然而,真想要将人浸猪笼沉塘是不太可能的。 林金花和刘屠户都是良籍,不是签了卖身契、可以随意打杀的奴籍。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这对狗男女?”周长兴理智回笼了一些,但仍旧气愤非常。 最后,在周有树的见证下,周长兴写了一封休书扔给林金花。 得了休书的林金花,不仅没了刚刚的恐惧与羞耻心,反而破罐子破摔,整个人都硬气起来, “休就休,以为老娘愿意伺候你!天天挺个绣花针在老娘身上蛄蛹,还总问我厉不厉害,牛不牛。你自己几分几寸不清楚吗?” “能生好几个孩子,那是老娘肚子争气,和你有个屁的关系,还到处和别人炫耀你行,呵呵,软脚虾一个,你行个棒槌!” “真当我还想在周家过日子呢,天天清汤寡水,没有老娘出去陪男人睡,你家半年也吃不上一口肉!” 周围的村民都被林金花的无耻言论震惊到了。 林大嫂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死死拧着自家男人的胳膊,“这么不要脸的荡妇,你敢让她进家门试试!你闺女还想找个好人家!” 林金花其他两个兄弟媳妇儿也都瞪着自己男人,生怕这个被休的姑子跑到自家兴风作浪。 林金花自然是感受到了这种嫌弃,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也不用拿盯贼的眼光看着我,以为我会求你们收留我?” “你们一个个,都愿意做她宋芝的狗,就算求着我跟你们回去,我也不愿意!” 她上前挽着刘屠户的胳膊,头颅高高的昂起,不像是一个刚被休弃的女人,反而像是一只斗胜的母鸡,“我们走,回家给你生儿子去!” “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周长兴作为男人的尊严,被林金花肆无忌惮地按在地上践踏,他再次朝林金花动了手。 这次,连周围的村民都没有再拉他,在他们看来,林金花这种行为,就是被打死了都活该。 甚至还有几个和周长兴关系不错的村民,帮他一起教训刘屠户。 周有树这个村长也只当看不见,村子里行事自有一套准则,出了这种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当事人还这么嚣张。 最终,林金花被打掉了两颗牙,刘屠户被打折了一条腿,这事才算了了。 宋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林金花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顽强,她可是看到周长兴的拳头,朝着对方的肚子捶了好几下,她看着都疼,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离开了。 不过对此,她内心是没有半分愧疚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林金花没有想要用那种下三滥手段对付她家里人,她连林金花那点见不得人的事都懒得去管。 林金花为了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拼了老命。这可是她现在唯一的依仗,只要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并且是个男孩,她就能在刘家站稳脚跟,再最终靠着刘招娣,拿捏周健。 是的,直到此刻,林金花依旧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而另一边的刘招娣,已经带着宋芝给她的钱跑了。 同卫玧和刘屠户分开后,她果然见到了周健。 对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家时,她确实心动了。 可触及到对方干净热切的眼睛时,她还是拒绝了。 只要她还在青川县,刘炳生就不会让她真正过消停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一段感情以算计开始,等感情降温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敢赌。 告别周健后,刘招娣找到了栓子哥的瞎眼老娘。栓子娘跟着大儿子一起生活,下边还有四个弟弟妹妹,生活过得比一般人还艰苦。 去年大旱,栓子不忍心看着老娘和大哥为了粮食发愁,更不想看到弟弟妹妹被活活饿死。 因此以二两的价格,将自己卖到马员外家,入了奴籍。 刘招娣看着穿的比她还破的一家子,忍着泪水告诉他们,栓子哥受主家重视,被带着一起到外地做生意去了。 临走前,她将100两留给一家人,骗他们说这是栓子托人送回来的。 她不知道对方信没信,但有这100两,他们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是的,都会好的。 她也会。 …… 宋芝回到家,见到的就是失魂落魄的周健。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宋芝还是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她可以对付刘屠户,但也实在不想和那样的人,有一丝丝牵连。 宋芝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安慰失恋的儿子?这她还真没有经验,毕竟上辈子,她连儿子他爹都没找到,更别说儿子了。 但她懂得一个道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想把一个人从某一件事中拉出来,那就让他去做另一件事好了。 使劲给他加担子,让他没功夫去想失恋的事情。 事业,是男人最好的疗伤药。 “杂交兔的实验搞得怎么样了?” 面对宋芝猝不及防的发问,周健赶紧从个人的悲伤情绪抽离出来,“第一批的杂交兔已经成功出栏,出肉量不比娘你带回来的肉兔低,兔毛相比肉兔要粗硬很多,但和野兔比起来,还是要差上一些,不过我感觉,应该能达到娘你要求的程度。” 宋芝点点头表示肯定,“在咱们进京之前,把杂交兔这一块安排好,和你铁牛叔说一下,这种杂交的模式不能停,直到培育出来的兔子,出肉量和皮毛硬度都稳定了为止。” 宋芝最开始带回来的兔子,是现代最常见的肉兔,出肉率高,但是毛短、软、细,拿来做毛笔不太合适。 最多少量混在羊毫、狼毫里,增加弹性,或者制作低档毛笔,卖给初学者。 而宋芝所知的传统紫毫笔,用料极为讲究,取自特定野山兔的项背之毫,尤其是秋天、华国宣城一带的野兔毛被认为是极品。据说几百张兔皮,才能凑够一钱的紫毫原料,每张兔皮上,只取那么几根紫毛。 成语“明察秋毫”就是由此得来。 宋芝想要做毛笔生意,自然是想到过这一点。因此,刚开始有了建养殖场的想法,她就拜托周铁牛帮她留意野兔,不管是他自己抓的,还是市场上卖的,统统给她收回来。 肉兔肉多但毛软,野兔毛硬但肉质粗糙。 所以宋芝就想到了杂交,目前看来,杂交出的第一批兔子,兔毛距离做上品紫毫还是有一定差距,但做普通毛笔应该不成问题。 第一百五十一章 烟火气 宋芝最后还是决定和周健一起,去看看那些杂交兔的生长情况。 到了养殖场的杂交兔区,只有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在。 “娘,这是夏松舅舅。”周健指着年轻人介绍。 夏松,夏英最小的弟弟,周长福的小舅子。将从周家借的钱带回去,家里老爷子病情好转之后,就收拾了两件衣服,到同德村投奔周长福这个前姐夫来了。 来了之后,一直同轮值守夜的养殖场保安一起,住在兔舍外的屋子里,很少有机会下到村子。 宋芝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养殖场建成后,宋芝就很少过来这边,因此倒是第一次碰见。 “宋嫂子。”夏松笑着朝宋芝打招呼。 宋芝也和善回应,同时打量着眼前的人。 夏松生得浓眉大眼,面皮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算不上俊秀,却看着格外敦实。下颌线条硬朗,鼻梁挺直,嘴唇厚实,一笑就露出两排牙齿,浑身上下都透着庄稼人踏实硬朗的精气神。 “铁牛哥把这一块儿的兔子交给我照看,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它们照料得好好的。”夏松眼神澄澈,说起话来也利索,就是整个人还是有些局促,他听铁牛哥说了,宋嫂子对这边杂交兔格外重视。 宋芝蹲下身抱起一只灰褐色的杂交兔,巴掌大的小兔在她怀里很是温顺,指尖顺着绒毛慢慢抚过。小兔的毛偏硬实,不算蓬松柔软,摸起来粗粝干爽。再捏捏它圆滚滚的身子,四肢与胸腹部都攒着紧实的肉,小小一团分量却不轻。 宋芝很是满意,颠了颠怀里的兔子,看向夏松,“这些兔子一直都是你在照顾?” 夏松点点头,“铁牛哥主要还是往山里和皮毛行跑,时间不充裕,就把这一块交给我了。” 这是提前说好的,周铁牛做惯了猎户,之前帮忙找野兔,只是临时顺便照顾一下这些野兔,养殖场的活计,他还是做不惯。 “这已经是第二代杂交小兔了,出生有半个多月,这边、那边、还有那边的,都是第二代。” “三个兔舍的有什么不同?” “这边小兔的父母,都是杂交兔,”夏松指着另外两边兔舍,“那边是杂交兔分别与肉兔、野兔在一起后,产生的后代。” 宋芝在脑子里捋了捋,大概类似子一代的自交和测交? 她肯定了这种做法,“尽量找到一个出肉量和毛质硬度的平衡点。” “也不能光顾着搞杂交兔,纯种野兔还是要继续繁殖。”虽然肉质差了点,但是做高档毛笔价值还是很可观的。 离开之前宋芝又找到周长福,“野鹿的养殖怎么样了?” 这时代牛不能随便宰杀,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兔皮来稳定胶的用量,但高级墨的制作,还是离不开鹿皮鹿角。 “铁牛托皮毛行的掌柜帮忙打听着呢,之前你们带回来那两头,母鹿已经揣上崽了,但是要等到生崽,比人怀孕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规模肯定大不了。” “这是必然的,着急不得,我回头也上山去转转,现在养鹿也是以备不时之需,光靠世面上收回来的鹿皮和鹿角,太不稳定。” 其实宋芝还有系统商城,她如今游戏已经到了30级,农场里养的鹿也不在少数,但她需要一个将它们拿出来的幌子。 从养殖场出来,宋芝又去新开垦的地里转了一圈,这一片种植的都是辣椒。不仅如此,宋芝还在村里又租了不少土地,种的也都是辣椒。 最开始,宋芝是打算和村长商量,每家可以拿出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土地,从她这里拿种子,等到辣椒成熟后,再按照一定的价格回收。 但既然打算做吃食生意,宋芝就不想冒一点风险,最起码第一年,要给“鲜兔居”足够时间发展。 冷吃兔、辣子兔、麻辣兔头、水煮兔……很多出了名的兔肉菜,辣椒都必不可少。 真想将辣椒传播出去,也要等鲜兔居站稳脚跟。 所以考虑再三,宋芝还是决定租地租人,自己种植。 现在这些地平时的打理和用人,都是周七叔在管,宋芝每个月都给他开二两的工钱,他也算是宋芝的“职业土地管理人”了。 “侄媳妇儿你放心吧,我每天都来转悠两回,还有那边的棉花,长势都不错,你说的浇水、施肥、摘虫的时间我都记得,保管出不了错。” 宋芝看着辣椒秧喜人的长势也很满意,“七叔,这辣椒怕积水,浇水不用太频繁。” “照这个长势,我出发去京城前应该就能开花,恐怕等不到我回来,辣椒就能长好。” “等到辣椒全部转红、色泽均匀,表皮微微发皱就可以组织人摘了。辣椒不怕摘,会越长越多,摘回来的辣椒一部分可以晒干,一部分随着兔肉一起送到鲜兔居就行。” “我把雇人摘辣椒的钱提前留出来,秀秀这次大概率会留在家里,您到时候找她拿就行。” “这点子活,哪还用雇人嘞,我家里你几个兄弟,还有兄弟媳妇儿抽空就给做了,要啥子钱。” 宋芝:“春来现在在墨坊的活计不轻松,其他几个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摘辣椒的活计轻松一些,倒是适合玉枝她们几个妯娌做,” “到时候再拜托村长家二伯娘找几个婶子大娘们,也不耽误家里活计,但工钱还是必须要给的。” 周七叔点点头,“都听侄媳妇儿你的,咱们村现在闲人确实不多了,让郑嫂子找几个老婆子,还省得他们天天闲的扯老婆舌。” 宋芝又叮嘱几句,到时候特别关照一下冯阿婆家几个孩子,让他们也跟着一起来摘辣椒,反正到时候也是按重量结工钱。 冯阿婆家没有劳力,村里人也不会争这些。 把周健赶回家去,宋芝一个人又进了后山。 再次看到踏雪追风,踏雪的肚子已经大了一圈。宋芝估算一下日子,踏雪应该能在她进京之前生下幼崽。 “马上就要当妈妈了,怕不怕呀?”宋芝摸摸踏雪的脑袋,“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虽然不太了解母狼的生产过程,但她还是有点担心踏雪生育会有风险。反正现在家里院子大,在后院给踏雪收拾出来一个临时的活动区也不难。 踏雪在宋芝的怀里蹭了蹭,发出“嘤嘤”的哼唧声。 “我就当你答应喽?” 二狼一人坐在山坡上,俯瞰着整个同德村。 夕阳斜斜坠去,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村子。 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作坊里走出来,田地里尚有未归的农人在弯腰劳作,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阿婆摇着蒲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刚刚蓄上水的河里,几个孩童赶着鸭子往岸上跑…… 袅袅炊烟从错落的屋舍间缓缓升起,缠绕在墙头,然后消散,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原来,这就是烟火气。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来新人 许修远离开青川县的半个月后,京城许家送的人就到达了同德村。 令宋芝意外的是,这次送来的10个人,只有两个是负责保护沈云泽的,其余八个,连同他们的卖身契,都是送给宋芝的。 在这群人到达的三天之后,出公差的许修远的来信也被送到了宋芝手上。 信中写到,这八个人里,只有两个护卫,是许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不仅身手了得,还各有擅长。 护卫卫翎,擅长弓箭、追踪。 护卫卫昭,擅长用毒、制毒。 沈云泽曾在信中告诉许修远,宋婶子家的周康,在武学一道上,很有天赋,尤其是射箭,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达到十有九中。考虑到日后卫影和卫玧会随沈云泽回到京城,许修远特意将卫翎送来,就是想好好培养一下周康。 而之所以要送两个护卫给宋芝,也是许修远担心宋芝坏了沈开山的事,沈开山那个小心眼会肆意报复。 他还在信中特意叮嘱,此次进京,一定要将二人带上。 虽然宋芝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但京城情况复杂,他担心一些与许家有仇的人,会将火气撒在宋芝这个软柿子身上。 许修远当然没有在信中说的这么直白,软柿子是宋芝自己总结出来的。 自从穿越以来,她没少被认为是软柿子,但宋芝从不觉得自己软乎。 可是对上京城的达官贵人,好吧,她确实很好拿捏。 另外六个人,两个护院,两个嬷嬷,两个侍奉的丫鬟,都是许修远托家里人,或从京城的牙行里买的,或通过其他途径寻的,但不管来历如何,肯定各个身家清白。 其中一个李嬷嬷,从前也是在大户人家伺候夫人的,后来主家获罪,遣散奴仆,李嬷嬷找上在许家做事的同乡,想求一个栖身之所。正赶上许家要找一个懂规矩的嬷嬷,调查一番后,发现是个懂事的,身后也没什么官司,便将人收下送给宋芝。 考虑到宋芝进京后很有可能会被皇上皇后召见,李嬷嬷动身离京之前,许家还让家养的教养嬷嬷,教了李嬷嬷更多的规矩,尤其是宫里的规矩要格外注意。 之所以没有直接送一个更懂规矩的许家嬷嬷过来,不是许家吝啬,他们是怕宋芝对许家送过来的人心怀芥蒂,同时也表明,他们是同宋芝真心相交,绝无半点高高在上、控制的意味。 宋芝也领了他们这份情,同时对原本是许家护卫的卫翎、卫昭二人,也格外重视。 这可是高手啊,不同于卫影卫玧,以后这两个人就是跟着她的了,管他们以前是不是效忠许家,有这么厉害的功夫,周家人的安全指数也能高上几分。 至于她自己,暂时不打算将二人时刻带在身边保护,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从许家出来的护卫,何其警觉。 卫翎自然是直接跟着周康,随时指点他的功夫。 两个丫鬟喜鹊和云鹃,分别跟着周秀秀和周萍。 两个护院没有自己的名字,之前被主家赐姓,现在是宋芝手底下的人,自然不能再用从前的姓氏,宋芝直接给他们改了姓,一个叫宋满财、一个叫宋满福,同时继承了前主子和现主子宋芝满满美好的愿望。 宋满财看家护院,宋满福赶马车充当车夫。 另一个嬷嬷刘嬷嬷,平时做饭打理家务。 李嬷嬷就暂时跟着宋芝,帮她处理一些人情往来。 至于卫昭,宋芝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到岳麓山深处转转,瞧瞧有什么珍贵的药材,或者适合做防身药粉的药材,让他人尽其用。 家里有了这么多人,最大的感受就是轻松很多。 日常琐碎不用再抽出人手,宋芝和周秀秀几人做起事来都高效很多。 还有就是,村子里很多人,对待宋芝一家的态度转变更大了。 宋芝办工坊时还没有什么,被封乡君后也只是短暂的不适应,后来又归于平静,毕竟宋芝还在村子里住着,好像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周家人出入,身后竟然都有人跟随,俨然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同周家人说话,语气都要轻上两分。 宋芝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也没有试图去改变其他人的态度,这样也好,免得总有人打她家人婚事的主意。 这天,和陈牙人约定好的日子到了,宋芝带着李嬷嬷去陈牙人的牙行挑人。 陈牙人:“这二位是我寻到的账房先生,我的本家陈账房,以前在酒楼做事,前些日子东家将酒楼卖了,他也就闲下来了。” “这位王账房,从前在隔壁县的酿酒作坊做账房,家里妻子怀孕生子,他想离妻儿近一些,就回了青川县。” 宋芝又考教了二人一些问题,两人都对答如流,专业水平是过关的。 暂且将二人都留了下来,一个负责管墨坊的总账,一个负责管还未建成的毛笔作坊的资金往来。 每个人暂定月俸五两银子。 剩下的就是陈牙人搜罗的一些工匠熟手。 两个水盆工,负责处理制作毛笔的毛料;一个择笔工,笔头装杆干透后,负责剔除倒毛、杂毛、歪毛,修整笔锋外形;一个笔杆匠,负责裁切竹料,打磨抛光、钻孔等。 还有一个擅长雕刻的匠人,不仅能在笔杆上雕刻出字号、落款,还能在笔身上简单地刻画。 宋芝让最后一位冯生,现场在笔杆上雕刻了一枝梅花,不到两刻钟,一枝简单,但栩栩如生的寒梅就被刻了出来,宋芝极为满意。 不同于两个账房与宋芝间的雇佣关系,这五个匠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花了宋芝一百五十两。光冯生一个人,就花了宋芝整整五十两。 五十两贵吗?相较于普通的仆役无疑是贵的,但冯生和其他几个匠人,是能创造价值的。 他们以后能发挥的能量,不是普通仆役能比的。 宋芝又从陈牙人处,挑选了三男两女,作为毛笔作坊的初始工人,给几个专业匠人打打下手。 “真是麻烦陈大哥为我搜罗这么人,您再继续帮我留意着,只要是有手艺的,不管是能做什么,都先帮我留着,指不定我就能用上。”她实在是缺人啊,又给陈牙人多塞了十两银子,宋芝这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同德村。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试做毛笔 回到同德村,宋芝让两个女工和三个男工住在老房子里,五个匠人则去养殖场的守夜屋舍挤一挤。 如今天热,勉强也能凑合一段时间。 除了盖毛笔工厂,宋芝觉得自己还需要加盖几间“员工宿舍”。 此外,她们的房子扩建也要提上日程,许修远送过来的几人,还在倒座房对付着,住宿条件称不上差,但如今宋芝家已经被塞的满满当当,日后若要再添人,可就真的住不下了。 好在当初盖房时,宋芝就已经留好了扩建的余地,两进的宅子变三进,甚至更大都可以,主要还是看规划。 毛笔的临时小作坊,就被安排在老宅里。自从魔芋工坊搬出去后,那边还闲置着。 说干就干,宋芝带人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行动。 宋芝在前世拍摄过制作毛笔的非遗视频,加上早有做毛笔生意的打算,最近也没少读相关方面的书籍。 几个匠人更是熟手,虽各自擅长的环节不同,但对整体流程都有把控。 因此,做起事来,比当初制作墨锭时,要顺利好多。 两个水盆工,赵四和水生,是师徒关系,赵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水生却只有十五六的样子。他们同择笔工梁实是旧识,都是同一家毛笔作坊出来的。 据他们所说,前东家是江南的豪商,他们这些人都是东家小姐的陪嫁。随小姐在顺昌府生活十余年之久。 前不久,小姐病逝,他们这些陪嫁的人和铺子,由小姐的夫家替小小姐代为管理。但夫家不善经营,毛笔铺子生意惨淡,他们这些作坊里做工的人,也落得被主家卖掉的命运,最后被陈牙人辗转买走。 如今三人又一同被同一主家买下,相比于其他人,自然多了几分香火情。 笔杆匠何进有差不多的来历,不过不同的是,他是做笔杆的匠人出身,但为人灵活,头脑活泛,曾一度做到作坊管事,已经不亲自动手制作毛笔很久了。但据宋芝观察,他手上的手艺并没有丢。 何进是个爱说会说的,很快就同人打成一片。 唯有会雕刻的冯生是个性子孤僻的,有些话少。 宋芝也不在意,人有百样,只要是能干活,不会拖作坊后腿,她不会对几人私下里的情况过多干涉。 她将赵四师徒和梁实领到小院的西边库房,“这里是我收集的一些原料,有山羊皮、黄鼠狼皮,更多的是野兔皮和我们养殖场自己的兔子皮,劳烦各位看一看品质怎么样,顺便将毛料处理了。” “毛笔工坊还在建设当中,我先将几位请来,一来是想先试试水,二来也想看看各位的真正实力。我不是质疑几位的能力,但我的毛笔作坊,也不想只买一些世面上的普通货色,库房里还有几张上好的毛皮,希望各位不要让我失望。” 交代好毛料这边,宋芝又带着何进和冯生去选笔杆的用料。 宋芝暂时是不打算用上好的玉石给几人练手,至于犀角、玳瑁和象牙这种稀缺材料,她作为一个从小受野生动物保护法熏陶的现代人,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能找来一些竹材,还有较为常见的黄梨木、鸡翅木。用这些材料来试水,应该足够了。 除此之外,她还从系统林场内,偷梁换柱倒腾出一小根紫檀木,打算做一些上品毛笔,趁着此次进京,再送许修远几只,说不定还能有新的商机。 小院里临时的毛笔作坊干的热火朝天,毛料的初步加工、笔杆的裁切打磨、以及毛笔成品初步成型后的精修,这三个步骤分别由赵四、何进、梁实负责,买来的三个男性工人也被分在三个小组里。 宋芝则亲自带着两名女工,教授她们如何扎头固形。 她用指尖沾着微凉的井水,先捏稳一束整理好的笔毛,五指轻拢,微微颠了颠,原本松散的毛料,瞬间聚拢成规整的锥形,“扎头是一支笔的筋骨,前面梳毛齐锋再好看,这一步要是疏忽做废了,那整支笔也就废了。要么掉毛散锋,要么笔头歪斜,写字挂墨,全然用不得。” 她边说,边取过一根极细的白丝线,食指压住线的一头,牢牢贴在笔毛根部一寸的位置,声音温和却笃定,“看好了,第一圈线一定要压实、贴紧,不能留半点缝隙。毛料根须松一分,日后泡水就脱一分。” 这是她前世为了拍视频,失败过数次总结出的经验。 宋芝手腕轻转,丝线层层缠绕,力道均匀得恰到好处。一圈、两圈、数十圈丝线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没有一丝错乱。全程动作行云流水,稳得纹丝不动。 缠完最后一圈,她指尖一挑、一扣,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死结,用指甲掐紧线结,然后举起笔头,对着天光微微转动,目光仔细扫过根部, “你们记死规矩,扎线讲究紧、密、匀、齐四个字。太紧,会掐断毛根,用不了多久就会断锋;太松,笔头又会空心散软,储墨无力、落笔无根。每一圈的力道、间距,都必须一模一样。” 两个女工手里同样也捏着一束笔毛,宋芝每做一步,两个人就依葫芦画瓢,跟着做一步。当然不可能第一次就做的很好,宋芝看两个人的态度都很认真,也比较满意。 接着,宋芝又取过墨坊那边提前给熬好的猪皮胶,用细竹片挑出少许,均匀薄涂在整个扎线的根部,连丝线缝隙都细细填满, “这一步最好用的是鱼鳔胶或鹿角胶,能做到入水不化,久干不裂。但这两样都难得,拿来练手或是大批量制作,不仅奢侈还跟不上供应。”宋芝这么说着,脑子里已经在想,要不要再挖一个鱼塘,她系统鱼塘里那么多鱼,不拿出来是不是有点浪费。 性价比最高的还是牛皮胶,不管是制墨还是做毛笔,牛皮胶都适合量产,可惜时代不允许,偶有一两头摔死或病死的牛已经不易,不知道如果进行大批养殖,能得到允许宰杀批文的可能性有多大。 宋芝一边讲解,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胶一定要薄涂、均匀,不能积坨,也不能漏涂……” 她声音不疾不徐,做完这整套工序后,将定型的笔头轻轻放在阴凉通风的竹匾上,“先晾透风干,等胶彻底凝实,才算真正固形。” 正说着,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宋芝宋娘子是住在这里吗?我是回春堂林大夫身边的石竹……”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又遇难产 来人正是回春堂的石竹,跟在林怀仁大夫身边的小药童。 宋芝没少和二人打交道,也告诉过林大夫,自己就住在周家村,也就是现在的同德村,却还是第一次被找上门来,看石竹的样子,还有些慌张。 “石竹小哥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林大夫有事找我?”宋芝瞧着,石竹竟是从一匹马上下来的,骑马带着石竹的人,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是……是林大夫让我来找您,林大夫收治了一名产妇,意外早产宫缩不利,有难产的迹象,他想麻烦宋娘子能走一趟。” 听到这话,宋芝终于想起同石竹一起来的人在哪里见过了,可不就是沈开山找来那天,沈家护卫中的一个吗? 想到这里,宋芝也镇定下来,不是林大夫有事就好,但她也不能一口回绝,若是楚莺莺和肚子里的孩子,真在林大夫手底下出了事,以沈开山的脾性,林大夫乃至整个回春堂怕是都讨不了好。 “满福快去备车,叫上沈少爷和卫影几个,让他们一起跟我走一趟吧。”不能一口回绝,但楚莺莺肚子里的孩子,救不救、如何救,还有得掰扯。 宋芝做不到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但也不是什么圣母,楚莺莺明显对沈云泽不怀好意,这事必然要过问沈云泽的意见。 在去回春堂的路上,宋芝就询问了沈云泽的想法。 沈云泽:“婶子,你有几成把握能将人救下。” “这还要看楚姨娘的具体情况,如果是一般的难产,五成吧。”宋芝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有系统做支撑,只要肯花金币,只要他们赶过去时,人还有一口气在,大概率还是能救回来的。 但宋芝可以救一个懵懂的孩童,又凭什么为楚莺莺花那么多金币? 这就要看沈云泽如何同沈开山谈条件,也看沈开山愿意付出什么了。 之前周家村人,因为卖药材的事,同回春堂有不少往来,尤其是周有树家。 一来二去,林大夫便也听说了宋芝用特殊手法,救回产妇一事。 有了先前海姆立克急救法和人工呼吸一事,林大夫以为宋芝还有其他救人的手法,便问到了宋芝头上。 宋芝能有什么手法,不过是借着系统买些特效药罢了,只能敷衍林大夫,是之前周长胜在外跑镖,遇到的游方郎中,给了几味保命药而已。 林大夫看出宋芝有所隐瞒,但也不便追问,此次遇到楚莺莺同样因早产而难产,也是想着宋芝万一有法子,能救人一命,便让石竹跟着来找人了。 沈开山也不曾对林大夫一行人表明身份,他此次前来本也低调,上次到宋芝家将事情搞砸,他也反思了自己,觉得父亲沈介的策略还是对的,关键还在沈云泽身上。 沈云泽吃软不吃硬,于是他便决定,等许修远离开以后,徐徐图之,慢慢培养与沈云泽之间的父子之情,用怀柔政策将沈云泽哄回沈家。 期间也往宋芝家送过几回东西,都没有得到回应。 眼看着楚莺莺肚子越来越大,虽然随行带着产婆,但到底还是不放心,打听到岳麓镇回春堂的林大夫,是从京城回来的,便带人在镇子住下,以备不时之需。 想不到,还真出了意外。 林大夫提出找外援时,沈开山也没料到就是宋芝。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生下来,果然是山野之地,一个有本事的大夫都没有吗?” “接个人怎么用了这么久?那个同德村有这么远吗?”他没参加宋芝获封乡君的喜宴,这些日子除了偶尔给沈云泽送些东西过去,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楚莺莺了,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同德村就是周家村。 从前在京城,还有宁国公夫妇压着他,他也不敢同楚莺莺玩得太过。现在天高爹娘远,尽管楚莺莺大着肚子,二人还是有些放飞自我,这也就导致了楚莺莺的早产。 “你们请来的这人,最好是个有真本事的,不然莺莺和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们统统赔命!” 在产房外间做指导的林大夫脸色难看。 他初初被请来,只是依据经验,判断产妇极有可能难产,再加上产妇是女人,他一个男大夫行事多有不便,这才叫药童去找宋芝以防万一。 谁料到,产妇后来一直生产不顺,露出难产的迹象后,这里的主家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早知如此,他断然不会将宋芝轻易拉扯进来。 此时的他尚且不知沈开山与宋芝的渊源,却已经后悔自己因救人心切而轻易下的决定。 “父亲大人,短短几句话,不知您又要取谁的命来?”沈云泽一行人被带到厅中,他人虽小,气势却半点不弱。 沈开山看着沈云泽这时前来,还带了许家的护卫,顿时满脸警惕,“你们前来做什么?沈云泽,楚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骨肉至亲!” 沈云泽满脸讥讽,“父亲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趁人之危来取仇人性命吗?” “住口!这里没有你的仇人,有的只有我沈开山孩子的母亲。” 沈云泽脸上的讥讽更甚,“父亲不必防贼一样防着我,要不是回春堂的人来请宋婶子,父亲以为我愿意来看你新儿子的诞生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回春堂要请的人就是这个山野村妇?你开什么玩笑,一个无知村妇又懂什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林大夫就从外厅跑了出来,“宋娘子,这次可能又要麻烦你了,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产妇……”他此刻也有些迟疑,这时候让宋芝远离这池子浑水的可能性有多大。 “胡闹!她同那个逆子是一伙儿的,怎么可能会帮莺莺!”沈开山赶紧出言阻止,他认定了这两人是来趁机害楚莺莺母子的。 宋芝听到这话,也不急着进产房了,只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看着沈开山,“女子生产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是死是活,有时全凭天意。世子既然以为我心怀歹念,纵使我当真磊落,这产房我也是断断不能进了。” “不然万一楚姨娘红颜薄命,岂不叫世子将怨气全撒在了我身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脚先出来了 “大胆刁妇!你敢诅咒我儿,咒我国公府的血脉!”沈开山闻言气急,抬手就要往宋芝身前凑。 卫昭没有半分迟疑,挡在了宋芝面前。 沈云泽也冷声质问,“父亲可要想好了,宋婶子如今不仅是圣上亲封的九品乡君,还是眼下有可能救你那心头好楚姨娘的贵人,您当真要和她动手吗?” “笑话,区区九品乡君,难道我还动不得她?”虽然这么说,沈开山到底还是停手了,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这时,产房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嚷,产婆浑身是血,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不好啦!不好啦!孩子脚先露头了,夫人也力竭……” 此话一出,纵使是沈云泽这样不经世事的少年孩童,也知道情况无比凶险。 林怀仁医者仁心,也顾不得那许多,上期询问宋芝:“宋娘子,此等情况你可有把握?若是不行……”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宋芝凝眉不语,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沉思状,实则她是在翻看系统里的药物名单,查看是否有对症药品。 沈开山更是暴怒,将对宋芝和沈云泽的不满,一并转到了产婆身上,对着产婆就是一脚,“没用的东西,我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脚先出来就给我想办法塞回去!” “跑出来找我有什么用?难道指望本世子去亲自接生?” “我告诉你们,莺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家跟着一起陪葬!” 这些都是宁国公府家养的产婆,基本上都是全家老小一起,在沈家做下人。 产婆被踹了也顾不得疼,连忙手脚并用往产房里边跑。 沈云泽看着沈开山如此紧张一个妾室,并且那个妾室,还曾想要他的命,心底里仅存的那点子微薄的父子情也消耗殆尽。 “父亲派人将宋婶子请来,又不信任她的本领,那我和宋婶子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说罢,沈云泽拉起宋芝,作势要往外走。 “等等!”沈开山叫住二人,眼神犀利地盯着宋芝,“你有几分把握?” 宋芝被他盯着也不见慌张,甚至开始耍起了无赖,“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种事谁说得准,我没有把握,但可以试试。” 沈开山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要抽刀将这妇人砍了。 “这位老爷,胎儿脚先出来,有些产婆可以把人塞回去,再强行转胎位,但如今产妇早产力竭,九死一生。老夫可以开一些补气助产的药,也可以用参片吊着产妇一口气,但到底能力有限。” “这位宋娘子,曾救回一名相同处境的产妇,为了产妇着想,老夫建议让宋娘子一试,也恳请沈老爷,若要有个意外,所有后果老夫一力承受,莫要迁怒宋娘子。” 宋芝心下感慨,林大夫真是个厚道的。 这时,产房中又传来一声惨叫,沈开山急得额头汗珠直冒。 他一咬牙,看向宋芝,“本世子就给你这个机会,若是你有本事保莺莺母子平安,宁国公府定有重赏。” 宋芝没有一口答应,看向沈云泽。 沈云泽心领神会,他抬手向旁边僻静的院子指去,“救人之后的事谁说得准,父亲还是先同我详谈一番吧。” 沈开山被自己儿子噎得说不出话,却也只能妥协。 看着沈家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宋芝转头看向林大夫,“林大夫,我们进去瞧瞧吧。” “哎,宋娘子,你看这……”将宋芝拉进浑水里,他是真觉得不好意思。 “无妨,不管里头的人是死是活,我都不会有事。”不说她还有个九品乡君称号,就凭皇帝口谕,要她同许修远一起进京,参加秋祭大典这事,沈开山也不敢将她怎么样。 二人一同走进产房,林大夫只能停在外间,宋芝努力压下对血腥味的不适,跟随丫鬟走进了内间。 产房里,产婆已经将做好准备,正打算将胎儿推回去。 产床上,楚莺莺已耗尽大半力气,脸色纸白如蜡,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到进来的人是宋芝,她眼睛里有明显的慌张,但张了张嘴,却吐不出来一个字。 宋芝不屑于在这时候吓唬她,给她增加心理压力,于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你放心,我是沈开山请来给你救命的。” 楚莺莺也没工夫思考,宋芝要如何给她救命,身下又是一阵剧痛传来。 产婆顾不上擦拭满头的热汗,赶紧命令其他两个助产婆,“按住腰腿。”她自己则洗净手,将手探入产道。 如此血腥的一幕,宋芝也是看得两腿战战,索性偏过头去。 另一边的产婆心里也怕,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在沈家人手里,她不敢退缩,更不敢轻慢。 她小心翼翼托住胎儿的小脚,一点点向内推送,动作沉稳又极费气力,每退进一分,楚莺莺便疼得浑身痉挛,再也顾不得宋芝是否不怀好意,她牙关死死咬紧,喉咙间溢出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力气本就濒临枯竭,腹中被外力拨动挪移,剧痛撕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大颗砸在产床上,身下血水不停地流。 “药熬好了。”一个婢女脚步匆忙进来,手上端着林大夫刚刚熬好的药。 “给我吧。”宋芝走了过去,众人知道这位娘子是世子爷请来的,便没有阻拦。 宋芝又从怀中掏出两枚丹药,既然要让沈开山承她的情,那就不能再像上次救朱秋莲一样偷偷摸摸。 “这两枚,一枚是强心丹,还有一枚是顺胎丸,”宋芝看向刚刚报信的产婆,“胎儿塞进去了?” 产婆点点头,“塞回去了,但还需要正胎位……” 宋芝点点头,将两粒药放进碗里,瞬间融化。 负责照顾楚莺莺的曹嬷嬷想要阻止,但她也得了沈开山的警告,让他们产房里的人全力配合宋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做下人的只能听命行事。 宋芝才懒得管这些人是如何想的,“来个人,把药给她灌下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的儿子呢? “等她把药喝完,再等不到半刻钟,”宋芝看向管事的产婆,“到时候你再上手摸一摸,胎位应该就能正过来了。”既然选择出手,总要让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系统说明书写的起效时间是三分钟,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这些人别太惊掉下巴,她刻意将时间延长到半刻钟。 然而,半刻钟也很吓人了好吗? 产婆直接出言否定,“不可能,老婆子我接生了那么多,就没见过光靠药物就能将胎位正过来的,更何况只有短短半刻钟时间。” “这位娘子,你是老爷请过来的没错,可这不是儿戏啊,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夫人体力已经很虚弱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曹嬷嬷也早就想开口了,“你是同许家人一伙儿的,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世子爷定是被你这个毒妇蒙蔽了,你刚刚给夫人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宋芝听着他们一个个夫人的叫着,不禁暗自腹诽,难道沈开山对这个小妾是真爱?宫斗剧里没有的真爱,难道宅斗就有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药也已经喝下去了,有没有用,你们自己看喽。”宋芝无所谓,反正她这次进来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也不能指望她真的亲自给楚莺莺接生吧。 她现在站在这里,只是为了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众人闻言,齐齐扭头朝靠在产床上的楚莺莺看去。 喝下药的楚莺莺,面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呼吸的力气都变大了,她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曹嬷嬷,刘妈,”她声音有些嘶哑,但却不像之前那般无力,“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孩子。”这是她在沈家站稳脚跟的底气。 被唤作刘妈的产婆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将手附在楚莺莺的孕肚上,“转过来了,竟然真的转过来了!夫人,您用力,孩子一定能很快就生下来。” “对,用力!别憋着劲儿,跟着呼吸慢慢往下用劲儿。” 喝了加了料的汤药,楚莺莺力气再次回笼,她听着产婆的指挥,拼命呼气吸气。 “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您再咬牙坚持一会儿!” 宋芝看着楚莺莺这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留下一句“有事出去叫我”,就离开了满是血腥与闷热气息的产房。 到了外间,只见林大夫焦急地在原地踱步,见宋芝出来,他赶忙迎了上去,“宋娘子,里面的产妇怎么样了?” “婶子你出来了。”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开山父子二人见到宋芝身影,也从外边走了进来。 宋芝一同回答三人,“楚姨娘吃了药后,胎位已经正过来了,体力也恢复了大半,想必不久孩子应该就能生下来。” 听到这话,沈开山和林大夫都松了一口气,沈云泽倒是没有太多表情。 林大夫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再次看向宋芝,“真的只是用药?”言下之意,就真的没有什么特殊手法?像海姆立克急救法那样。 宋芝摇摇头,再次肯定地胡编乱造,“真的只有用药,我非医者,亦不会什么促进宫缩加速产程的手法,之前那说辞,也是为了让旁人相信,毕竟随便拿出药来让人服用,谁会敢呢。”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沈世子一般有胆识,是吧,沈世子。”宋芝此刻还不忘阴阳怪气,“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儿可以问问里面的人,我是不是全程没有碰过产妇。” “这药也是先夫早年走镖之时,机缘巧合下救下了一位游方道士,那道士从先夫口中得知,我怀有身孕,便将如此神药赠予给他,”为了避免以后谁再遇难产又跑到她面前求药,她看向沈开山,刻意强调道,“今日楚姨娘所用,已是最后两枚。” 沈开山却以为宋芝这是在向他讨要好处,内心顿时生出一股不屑,这个村妇,果然贪婪。 这时,内间产房里传来楚莺莺一声呼痛,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 “生啦生啦,”又过了一会儿,刘妈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恭喜世子爷,夫人给您生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沈开山倒是没有一听是个女孩就甩脸子,他大手一挥,“尔等今日接生有功,赏!都赏!” 产婆和几个下人闻言,立即谢过沈开山,“多谢世子。”“谢过世子爷。” 外间被喜气笼罩,产房内间却传来一道伤心的哭声, “我的儿子呢?我明明怀的是儿子,赔我儿子!” 楚莺莺听闻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当即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哭闹着要见沈开山。 曹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将人扶起来,给她简单擦洗一番,换了一身没有血渍的衣服,被人扶着走出了产房。 见到沈开山的一瞬间,楚莺莺顿时眼泪如注,“世子爷,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她挣脱开婢女的搀扶,一下子扑倒沈开山怀里,本就虚弱的她不用演就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可怜样子。 “世子,妾身怀着的,肯定是个儿子,是我们的儿子。” 众人都一脸懵逼,孩子都生下来了,就是个女儿,这女人在说什么胡话。 楚莺莺却是满脸泪水,她不管旁人怎么想,一脸怨恨地看向宋芝,指着她,“世子爷,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不知道喂我吃了什么药,害得我儿变成了女儿。” “一定是她,她和云泽亲近,就不想我生出儿子。说不定背后就是许家在指使,他们担心我生出儿子后,威胁到云泽的地位。” “呜呜呜,妾身只想有个儿子傍身,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宋芝一脸无语,这么荒唐的事,宋芝都懒得解释。 沈云泽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开山,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上的就是这种蠢女人吗? 沈开山却耐着性子将人扶起,“你刚生产完,不能哭,保重好身子,儿子我们以后会有的。” “还不赶紧来人?将你们主子扶下去好生伺候着……”沈开山也不能相信这么荒唐的言论,只觉得她这是生产艰难,又受了刺激,心里一阵心疼。 楚莺莺还在那边哭哭啼啼,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儿子,她日日祈祷,有一天自己能母凭子贵,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也是仗着这个肚子,才能保命至今。 结果日盼夜盼的儿子,竟成了女儿,叫她怎么接受? 第一百五十七章 林家人 沈云泽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和宋芝一起坐着马车离开。 马车上。 宋芝开口问沈云泽,“你和你父亲都谈好了?”言下之意,达成你自己想要的条件了吗? 沈云泽点点头,“现在孩子也生了,等到再回京时,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沈开山想护着楚莺莺,这么些日子,虽然楚家大哥罪有应得被斩首,楚家父母也入狱了,但楚莺莺本人确实算得上毫发无损。 这让沈开山有种错觉,那就是许家还是忌惮沈家,还要给他这个前女婿留些脸面的。 殊不知,这其中也有许家顺水推舟的助力。 借着这个由头,许家暗地里为沈云泽从沈家捞了不少好处。不仅如此,沈家其他几房,多多少少都因此事受到牵连,被许家明里暗里针对弹劾,好几个沈家子弟不是被调到了清闲位置,就是丢官去职,因此,其他人都开始对沈开山这个世子、未来沈家的掌舵人不满。 他们虽然不知全部内情,但隐隐约约也打探到,是因为后院的一个姨娘得罪了沈云泽,沈开山这个当爹的,不仅忽略嫡子,甚至还偏帮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如此色令智昏、不顾家族利益的一个人,怎么能带领家族往上爬? 另外没对楚莺莺下死手,还有一个听起来有些妇人之仁的原因,那就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楚莺莺对沈云泽痛下杀手固然该死,但也没到非要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赶尽杀绝的地步。 只要楚莺莺还在沈家一天,许家就有把握这人逃不开他们的手掌心。 因此也不至于连几个月都等不了,非要让无辜稚子一起跟着胎死腹中。 楚莺莺以为她若能成功生下儿子,便可以母凭子贵,在沈家站稳脚跟,顺利逃过这场清算。 殊不知,向来没有什么母凭子贵,只有子凭母贵。 许家根本不在乎她生的是男是女,因为只要有许家在,只要沈云泽能平安回到京城,不管楚莺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翻不起半点风浪。 ……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中旬,第一家鲜兔居开业的日子。 冯林楠邀请宋芝一同参与开业的揭牌仪式,宋芝自无不可。 青川县与福运酒楼隔着一条街距离的地方,一座三层的酒楼前,今日格外热闹,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后,宋芝和冯林楠一起,一人手握着红绸的一端,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将红绸布揭下,苍劲有力的“鲜兔居”三个大字出现在众人眼前。 冯林楠充分听取了宋芝的建议,在开业的第一天就和福运酒楼搞起了联动活动。 开业前一个月,凡是在鲜兔居用餐的客人,均可享受酒楼小二代买福运酒楼吃食的服务,且两家酒楼的全部菜品均享受八成优惠,反之亦然。 这活动一出,就连普通人都知道,鲜兔居和福运酒楼有瓜葛。 宋芝乐见其成。 这么一搞,估计往后鲜兔居的选址,也会优先选择福运酒楼所在的县镇,并且两家酒楼不会隔的太远。 今日开业,冯林楠特意留出三楼一整层用于招待自己的客人。 听闻福运酒楼的少东家亲自现身,青川县不少商户都前来捧场。 这其中自然还包括砚心堂的掌柜柳盛,和他的便宜女婿宋远州。 他们事先并不知道鲜兔居和宋芝有关系,因此,在揭牌时看到宋芝后,脸色就变得古怪又难看。 宋芝也看到了他们,不仅看到了他们,还在他们身旁看到了一个熟人,张世文,和另外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瞧几人的架势,柳盛和宋远州隐隐以张世文为首,张世文又对那个中年男人毕恭毕敬。 几人视线与宋芝对上,张世文凑近中年男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看向宋芝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彼时宋芝正在与冯林楠一起,在众人面前为鲜兔居揭牌,自然是无暇顾及几人的眉眼官司。 而此刻,却又毫不意外地遇几人在三楼相遇。 雅间里,冯林楠和宋芝二人,一起端着酒水,感谢今日前来捧场的各位, “今日鄙店择吉开业,承蒙各路贤达莅临贺喜,满堂生辉,我冯林楠感念于心。略备薄酒,还望各位尽兴开怀!” 说完便仰起头,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宋芝环顾一圈,这个需要冯林楠亲自来敬酒的房间里面,还真有不少熟面孔。 青川县的县令张大人,马员外的大儿子、如今马家的掌舵人马广中,青川书院的陈院长,还有刚刚同张世文在一起的那个中年男人,以及一个和冯林楠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还有三位曾在许修远募捐钱粮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东家掌柜。 很显然,这一桌才是冯林楠和宋芝真正需要亲自接待的客人。 其余那些人,包括柳盛、宋远州和张世文在内,都没资格上桌,统统交给姜掌柜应对。 冯林楠说完开场白,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张县令。 张县令轻咳一声开口,却不是对着冯林楠,而是看向宋芝,“乡君还真是,总让人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鲜兔居的菜色,和那日乡君家宴席的菜色很是相似,想必是皆出自乡君之手吧。色香味皆全,又有福运酒楼冯家背书,这生意真是想不红火都难啊。” 说着,便朝宋芝举起了酒杯。 宋芝同样举起酒杯回应,“那就借张大人您吉言了。” 二人将酒饮尽,张县令这才看向其他众人, “大家都别拘着了,今日我们就一起尝尝,这鲜兔居的美味,到底能有多鲜。” 看着张县令动了第一口,大家这才纷纷动筷, “这辣味儿,够霸道!” “这道菜味道也不错,陈院长您尝尝。” …… 席面很快就热闹起来,觥筹交错间,或熟悉或生疏的一桌人彼此攀谈,倒是宋芝还落了个清静。 期间,冯林楠还抽空小声在宋芝耳边,介绍了一下今日第一次见面另外两位。 同冯林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是恒丰钱庄的少东家,他多年的好友,此次是与他一同来到的青川县。 此前与张世文在一起的中年人,则是江南林家的人。 宋芝心下了然,怪不得这人刚刚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她没记错的话,青川县可没有林家的翰墨轩,倒是有人在卖林家的货物,那也都是跑到顺昌府进的货,说起来连代理商都算不上。 那这林家人此次前来,看来多半和她有关了。 此前柳青青说漏嘴过,柳家似乎和林家也搭上了关系,再加上一个张世文,这几人对宋芝应该没什么善意。 就是不知道这林家人,又是抱着怎样的态度呢? 果然,众人推杯换盏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景言突然开了口, “林某人听闻,如今名声大噪、风靡半个大禹朝的尧光墨,正是宋娘子的产业?”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运气好 宋芝摸不准这人是什么态度,却也泰然处之, “林二爷过奖了,我一介农妇,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林景言家中排行老二,在外都让人称呼他一声“二爷”。 听到这话,林景言放下手里的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毫不隐藏的不屑, “确实是运气好,隆冬时节,一副墨宝,竟然能将蜜蜂引来,这手段,这运气,着实让人惊叹啊。” “就是不知这让尧光墨声名鹊起的引蜂佳话,当中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听出他言语中的轻慢和挑衅,宋芝不怒不恼,从容回应, “自然都是真的,当日数十人见证,谁又能做的了假?” 反正说破大天去,蜜蜂也是真的来了,管她用什么手段做到的,难道还能将那日谢逢秋写的字拿来舔一舔,尝尝上边是否有蜂蜜的香甜? “你若不信,可以问问陈院长,还有马大老爷,他们当时也都在场,可是亲眼所见。” 陈院长本就注意着二人的谈话,听到这里立马接话,“确实是老夫亲眼所见,掺不得半点假。” 大家都能猜出,引蜜蜂的机窍定然是在那墨中添加了什么东西,但那又怎样,尧光墨是真的好用。不仅好用,在同类货品中,还要比翰墨轩的价格低上一些,谁不选便宜好用的。 更何况,自从尧光墨的生意走上正轨后,宋芝就联系了陈院长,表明自己愿意出钱出力,资助一批学院里家境困难的学生,他们笔墨纸砚一应用品,皆由宋芝负责。 宋芝还同陈院长商量,愿意拿出一笔钱来,专门设立一个什么“助学金”。家里困难出不起束脩的,赶考路上资金不够的,都可以申请这个助学金。 当然,宋芝还是考虑到不同时代读书人的想法,怕一些人秉持着所谓的“文人气节”,不肯为“五斗米折腰”。 因此,还特别声明,这个“助学金”并不是施舍,而是出借。 是由她出钱,暂借给这些书生的,等到他们日后功成名就或者手头宽裕,再将银钱还到书院,供后边的学子使用即可。 宋芝之所以这么做,固然有在文人间替尧光墨扬名、拉拢人心的想法,同时也是不忍看谢逢秋这样的寒门学子,为了银钱犯愁,明明有满腔的壮志,却因没有钱财支撑,倒在了第一步。 她虽然没有能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但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不介意多花一些钱财。 其实,她这一套也未必能在其他书院成行。 亏得陈院长外表看起来严肃,像个老学究一样,但性格并不古板守旧,更懂得变通,了解那些贫寒学子求学路上的不易。 听到宋芝提出这个想法后,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不管宋芝做这些事的背后,是什么动机,总之最终获益的,是他的学生。 马广中坐在陈院长旁边,也跟着点头,“我也看见了,当时的情况,确实如传闻中的那样,一群蜜蜂还真是,直朝着那墨迹就去了。” 二人的话间接力挺了宋芝,林景言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她, “要不说宋娘子运气好呢,我今日前来,本来只是想单纯地庆贺茂桢要开辟自己的事业,却不想竟在此偶遇宋娘子。” “我可是代表江南林家,过来找尧光墨的东家谈生意的。这大把的银钱自己就送上了门,宋娘子的运气能不好吗?” 众人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这林家,派这么一个人前来,到底是什么心思。听听他说这话,好像被他们林家看上,就是莫大的荣幸一般。 更何况,明明刚刚还在冷嘲热讽人家,这会又透露出要谈生意的意思,这算什么?先来个下马威,再给个甜枣?还是认定了林家势大,不管你怎么羞辱,别人也要捏着鼻子认下,反过来还要求着合作? 不管别人怎么想,张县令是打定了主意,回头要探探宋芝的口风。青川县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招牌产业,不仅税收有所上涨,还解决了那么多百姓的生计问题,他可不能叫林家把尧光墨给夺了去。 宋芝心里唾骂林景言的态度,同时又疑惑他和冯林楠的关系,一般只有熟悉之人才会称字,“今日是鲜兔居开业的大喜日子,能将鲜兔居办起来,我和冯公子都花费了不少心血。尤其是冯公子,从店面到装潢,从后厨到前厅,都是他亲力亲为一手操办。” “而尧光墨可和冯公子没有关系,怎好因为我个人,耽误了鲜兔居的生意。大家还是多多将目光放在鲜兔居的菜品上吧。” “各位都见多识广,不知对今日的菜品可还满意?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也希望各位不吝提点。” “满意!我可太满意了!”代表恒丰钱庄而来的方燕川适时接话,“我这个人,天生嗜辣,可过往那些用茱萸做的菜,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今日这……”他手指着一道菜卡了壳。 “冷吃兔。”宋芝替他接话。 “还有这个。” “麻辣兔丁。” “这个。” “双椒兔。” “水煮兔。” “干锅兔。” 宋芝充分利用了辣椒如今只有她有的这一特殊性,让厨房做了好几道辣菜,反正这时代也不会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谴责,“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方燕川一脸兴奋,“对,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我瞧着用的调味料,与往日所见都不同,这红红的东西,可比茱萸合我心意,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一二,何处能买到?” 盯着冯林楠警告的目光,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日就要归家,想到再也吃不到这般美味,心中难免惆怅。” 宋芝失笑,“无妨,这红红的叫做辣椒,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种吃食。” “方少要是喜欢,我回头着人送过来两陶罐辣酱,是我用这辣椒所做,平日喝汤或做菜,都可放上一些,还可以根据自己口味增减。” “如此那可真是太好啦!”方燕川此时是真的高兴,他转头看向冯林楠,“看看人家宋婶子多大方,再看看你那小气样,盯我跟盯贼一样。” “咋滴,咱俩这么多年好兄弟,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冯林楠无奈,“什么叫我小气,这辣椒本就是宋姐的独门秘方,我想送你也没有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林家 听到这话,方燕川眼睛微眯,斜看向冯林楠,声音冷冷,“我发现你这个人,不光吝啬,怎么还想着占我便宜?” 冯林楠同样回敬过去,“明明是你,也一大把年纪,马上就要当爹的人了,是怎么好意思喊宋姐叫婶子的?” 二人插科打诨,将刚才被林景言弄冷的场子,又重新炒热起来。 酒席结束后,冯林楠找到宋芝,给她透露了一些消息。 “宋姐,你不用太过担心,林家虽然势大,但这个林景言,不过就是林家的一个旁支的旁支。” “在外打着林家的幌子,到处耀武扬威。” 宋芝笑笑,“也不算幌子吧,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林家人,也是在帮林家做事。” “话是这么说,但能调动的能量到底有限。”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我也确实没怎么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宋芝听出了冯林楠话里的不屑,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倒是你,和那个林景言很熟?” 冯林楠尴尬地挠挠头,“我名字里的‘林’,就是江南林家的‘林’。” “我母亲,和如今林家的家主林秉和,是同一个曾祖的。只是我母亲出嫁那会儿,林家还没有如今这么势大。” 宋芝也料到了,若是以如今林家的富贵,冯林楠母亲的婚配对象,应该也轮不到冯林楠的父亲。 这不是说冯家不行,冯家的生意做的也不小,但影响力,最多只局限在顺昌府。顺昌府以外,只能算是平平。 而江南林家,据宋芝所知,翰墨轩笔墨的生意,做的这般大,但在林家的商业帝国里,也只能算二等。 林家真正的支柱生意,是丝绸。 江南的云锦,哪怕是在前世,那也是寸锦寸金的存在。林家更是当朝独一份的云锦御贡皇商,手握内务府钦赐采办牙贴。如今天下御用云锦十之有七是出自林家织造坊,包揽皇宫常年常贡、节庆特贡、宗室俸禄缎、外藩赏赐锦料等全数供货。 据传林家在秦淮河两岸,连片建起二十七处织造大院,辖织机近千张,江南数府养蚕、缫丝、捻金线、匠人超两万人依附林家营生,一城机杼昼夜不停,夜半犹闻梭声阵阵。 而这一切的造化、泼天的富贵,根源全在十年之前。 当年圣上初登大宝,第一次广选天下秀女,林家便决定送嫡女入宫参选,后林家女幸得皇帝宠爱,还诞下皇子。 林家便借着女儿的势,一跃从富甲一方的江南商户,变成了垄断宫廷云锦的当朝皇商。 宋芝了然,这么算来,从血缘上讲,冯林楠这个还没出五服的外甥,其实相较林景言这个旁支的旁支而言,同林家主支还更亲近一些。 然而,从古至今,人的亲疏远近,从不是能靠血缘一概而论的。 先不说很多人都信奉的那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言论,光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林景言在外,向来打得都是林家的招牌,那是因为他是真的在为林家做事。 再怎么是远支,代表的却是林家。 而宋芝的尧光墨,动的也是林家的蛋糕。 那么,林家便天然同林景言站在一条船上,尽管笔墨只是林家众多产业当中,较为次一等的产业,但谁又愿意自家的生意,被旁人分走呢? 宋芝能调查到的东西毕竟有限,她想了解更多关于林家的事情,“你能和我说说,林家现在内部是什么情况吗?” “额,我只是想知道,如今这些生意都是谁在管,尤其是笔墨生意这一块。”这也是宋芝以后重点涉猎的部分。 冯林楠想了想,这也不算什么秘辛,没什么不能说的,稍微有点人脉的都能打听出来,现在宋芝不过是受限于人手和生意规模罢了。 “如今林家的当家人林秉和,虽然同我母亲是同辈人,但已经是接近六十岁的高龄了。” “他的子女众多,但现在掌握着大部分权力的,只有正室生的几个。原因嘛也很简单,因为入宫的那位就是正室所生。” 从冯林楠的讲述中,宋芝大概了解到,林秉和的正妻育有三子二女,其中进了宫的,正是二人的小女儿林瑾瑶,两人的大女儿,早年也是嫁给了江南某州府的官员。 宋芝推测,这是早年尝到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甜头,才决定赌把大的,将小女儿送进了宫。 江南林家偌大的丝绸主业,如今还被牢牢掌控在林秉和手里,从头到尾皆由他亲自调度。秦淮河沿岸所有织造坊、贡丝的采买、内务府云锦进贡等诸事,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敲定,没有半分放权给几个儿子的意思。 但也有稍微例外一点的。 林家长子林致远早年颇受器重,但不幸亡故,只遗下一子,林秉和爱屋及乌,自幼便将嫡长孙带在身边教养,出入商行、查验织坊、对接内务府官员时尽数随行。 众人都猜测,林秉和之所以这么大年纪,还不肯将丝绸生意放权,就是在为这个长孙做铺垫,等到他真正长成,再将这一块生意交到他手里。 余下两名嫡子,各领其余杂项商事,一众庶子与宗族旁支子弟分散各处,听命与大房的调度。 与宋芝同行竞争的笔墨行当,如今恰好落到林家二爷林致安手里,更准确一点,是由林家二爷的大儿子,林家第三代的二少林景淳在管。 那理所当然,林景言这一支就是在替林景淳做事。 宋芝觉得好笑,林景淳这个林家第三代真正的二少,知道林景言在外让人以“林二爷”称呼自己吗?也不知道这个称呼,他老子林致安能不能答应。 宋芝甩甩头,将脑子里跑偏的思绪拉回来,不由得感叹一句,“这世家大族的,人口也太多太乱了吧” 其实不光是世家大族,这时代就是在农村,同样关系错综复杂。 只不过对于宋芝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来说,想捋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总要消耗掉不少脑细胞。 冯林楠也失笑,“这才哪到哪,我还只是讲了大房这一脉,正妻所生的几个儿子的情况。” “像林秉和这样的便宜堂舅舅,我就有十几个,光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就还有两个,再加上这些堂舅舅生下的嫡子嫡女、庶子庶女,这些家族,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枝繁叶茂!” 第一百六十章 宋远州再上门 听到这些,宋芝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古代这些世家大族,基本上都是将绝大部分家产传给最看重的继承者,而不是看起来更公平的均分。 哪怕有再多的祖产,也禁不起这么分啊。 冯林楠回归正题,“那个林景言,我也不是很了解。只听手下的掌柜提及,前几年他曾在顺昌府纳过一房小妾,近些年顺昌府的生意,都是由他出面。” “那我应该知道这小妾是出自哪家了,应该就是青川县本地的。”宋芝若有所思,没记错的话,谢逢秋曾提及,张世文有个姐姐就是给林家人做了妾室。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皱眉。那个林景言,少说也有四十几岁了,而张世文也才二十出头,姐姐前几年出嫁,又能大到哪去? 不过这么一想,倒是都串起来了。 柳家应该就是通过张世文,或者是说通过张家,才搭上了林景言这条线。 一个林家远支而已,就让柳家这么硬气,这柳盛也不过如此。 “他这次前来,也不知道是想耍什么招数。” “林家虽然势大,可也要注意影响。说不定就是想和你谈一些合作而已……”冯林楠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今日那林景言的言辞,可不像是诚心谈生意的样子。 “他若是想用些手段,我可以找舅舅帮忙,而且还有京城许家,我冯家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对上许家,林家还是要多一层顾忌。” 宋芝笑笑,谢过他的好意,“你能和我说这么多我就已经很感谢了,但我向来信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 “而且我如今好歹有个九品乡君的称号,量他们也不敢对我这个人随意打杀了,至于其他的,只要人在,就都有解决的办法。” 宋芝并没有太将林景言的事放心上,实在是因为她太忙了,需要耗神的地方太多,也就暂时将尚未到来的事抛到了脑后。 养殖场的扩建、毛笔工坊的建造、以及自家房屋的扩建等一系列基建事宜,宋芝都交给了钱大叔和他的师弟李木匠。 如今村子里人手紧张,村里能抽出的人手,都优先去忙学堂的搭建。不着急的工程只能往后稍稍,着急的就由李木匠带队,加上一些外招的劳力连日赶工。 墨坊的账目她如今已经全部交给陈账房,只需隔一月查一次账即可。 这些是她能暂时撒开手的,撒不开手的就是新建的临时毛笔作坊。 既然决定将生意做大,那做生不如做熟,宋芝决定毛笔继续沿用尧光墨的品牌,就叫“尧光笔”。 打着尧光作坊上新的旗号,宋芝除了让芝兰斋上新货物外,还给了段掌柜这个老合作伙伴一些便利。 作坊人手有限,能做的毛笔数量也有限,宋芝只留了几十支在芝兰斋,想要检验一下青川县内,市场用户的反应,其余全部毛笔都卖给了段掌柜。 段掌柜如今还经营着铺子,但铺子已经不是由他自己管理了。他现在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拓宽市场和“倒买倒卖”这一行当上。 他在其他州府,又开了好几家墨香斋。段掌柜在给自家铺子上货的同时,还将尧光墨坊的各种产品,运到那些尧光墨还没有铺陈到的地方,然后再从当地搜罗一些顺昌府没有物件,做两趟生意,低买高卖,利润颇丰。 这批毛笔,宋芝就想借着段掌柜的东风,为自己的产品做推广。 如此这般,忙了四五天,宋芝都已经快要忘记林景言这个人还在青川县的时候,宋远州才带着口信上了门。 宋远州刚到村口的时候,看着那个刻着“同德村”的石碑,原本有些嚣张的气焰也不由得弱了两分,连他都听说了,这上边的三个大字可是知府大人亲手书写的。 等再走进村子里,看着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出的一溜青砖瓦房、村尾那一排排崭新的作坊,内心的火苗又不由得升腾起来。 要不是宋芝不肯将尧光墨的生意,给砚心堂做,他这段时间也不用左右受气。 柳家人怨怪他,连自己的姐姐都搞不定,就那么看着姓段的生意蒸蒸日上,就连其他铺子,也都陆续上新了尧光墨,偏偏他们拉不下面子。呵,这家人是忘了,当初通过他搭上林家的路子时,他们是怎么和他说好听话的。 说到林家,宋远州又想起了张家,不过就是通过卖女儿搭上了林家,有什么好得意的。三天两头给他施加压力,要他搞定宋芝,尽快将尧光墨的配方和工艺弄到手。 当他不想吗?他自己求宋芝不行,就回家将主意打到自己老娘身上,老娘满口答应,说想办法将两个哥哥和几个侄子都塞进宋芝的墨坊,一定会帮他把作坊的工艺搞到。结果,宋芝根本不让宋家人进作坊。 甚至全家的行动,都被村里人限制了,宋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有人上报到村长那里。 宋家庄和原来的周家村不同,宋家庄可是实打实的同姓村,全村人都非常团结,很听村长和宋连生这个族长的话,他们将宋芝娘家全家按得死死的,连宋远州回了几次家,都说了什么,全都告诉了宋芝。 眼看着尧光墨越卖越好,连张家的一个小子都能指着他鼻子骂他废物。 呸!不就是靠女人上位吗?想到如今宋芝脱胎换骨后的样子,宋远州蠢蠢欲动。 说到底,最过分的还是宋芝,明明是宋家人的生意,偏偏便宜了这一群姓周的,他只想要尧光墨的独家售卖权,这有错吗? 可恶的宋芝,能将他的要求拒之门外,如今林家人亲自前来,看她还有什么胆量拒绝! 宋远州内心戏十分丰富,一会儿想着要如何帮助林家说服宋芝,一会儿又觉得宋芝没胆量更没理由拒绝林家是要求,一会儿又想着,若是他直接搭上了林家,要怎么一雪前耻,将曾经羞辱他、瞧不起他的柳家人和张家人踩在脚下。 “诶,宋财?这不是宋财吗?”有来上工的宋家庄人认出了他,“你这么来这里了,来找你三姐?” 听到这名字他脸都黑了,又不能发作,只好忍着挤出笑来,“是啊,来找我三姐谈笔生意,大生意。” “呦,瞧这财大气粗的做派,看来这些年在外头没少发财,”搭话的人嘴上恭维,“财哥,这发达了可别忘了村里这群穷亲戚呀。” “那是自然……”宋远州对这吹嘘倒是享受得很。 “呸!个鳖孙装什么装,”那人离开后就换了副嘴脸,“谁不知道他给人做上门女婿去了,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不行,你们给我请个假,我得回去找友贵大哥说一声,也不知道这家伙揣了什么坏水来。”宋友贵,宋彩萍的爹,宋家庄的现任村长。 村长可是同他们讲过了,这宋财一家人都是坏心眼的,想要破坏墨坊的生意。 这可不行,现在村里多少家都指着这个赚钱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难道是因为不想? 宋远州一边对宋芝充满怨气,一边又希望借着宋芝,自己可以直接搭上林家。 多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反复上演,以至于他敲响宋芝家门的时候,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都有些扭曲。 “小舅舅?你怎么来了?”周萍看着宋远州脸上怪异的表情,小心地将周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宋满财感受到了两个小主子的警惕,上前一步将他们护在身后,戒备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看到几人这架势,宋远州那脆弱的自尊心瞬间又被刺痛。 “你一个下人、看门狗,凭什么这么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指着宋满财痛骂,“没听见他们喊我什么吗?我是他们舅舅,这个家的舅老爷,还不赶紧把我请进去!” “还有你萍丫头,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家我还不能来了?”他抬起手想去戳周萍的额头,想到了今天来周家的目的,又生生将手压了下去,“算了,我不和你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你娘呢?赶紧让她出来,我找她有重要事情。” “我娘她不在家。” 宋远州皱起眉头,“胡说,我都打听了,今天可没人见你娘出过村。”实则是林景言特意让人盯着宋芝这几天的行踪,县城里宋芝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早就让他摸清了。 “娘她真的不在家,可能是去山里了,或者去别人家串门也不一定。”周萍含糊其辞。 见她这个样子,宋远州也没再说什么不相信的话。直接上前两步,走到宋满财面前,伸出手想要将人扒拉到一边。 用力,宋满财纹丝不动。 再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宋远州涨红了脸,瞪着面前一步不让的宋满财,宋满财面不改色,同样瞪了回去。 宋远州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你行!” 说完绕过几人就朝院里走去,“我不跟你们几个废话,等你们娘回来再说。” 宋满财看看两个小主子,要不要拦一下?可两个小主子刚刚喊的是“舅舅”,那还真是这个家的舅老爷,他才来没多久,对宋芝和娘家的纠葛并不了解。 周萍叹了口气,“哎,满财叔,你先去忙吧,我让云鹃姐姐去找找娘亲。”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几人赶紧追上去查看。 只见竹林旁的石子路上,大号的黑白团子将宋远州扑倒在地,这个两脚兽,竟然打它食物的主意,简直太不像话! 原来是宋远州路过竹林时,瞧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的身影太过鬼鬼祟祟,引起了团子的警觉。 此时的团子,已经有一岁多了,加上伙食非常好,宋芝平时没少投喂,发育的格外好,体重已经过百。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炮弹一样的团子突然出现,轻轻松松就把宋远州扑倒。 宋远州后背被砸在地上,龇牙咧嘴还来不及呼痛,一个百斤重物又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本能想要抬脚去踹,周安眼疾嘴快,“满财叔,按住他!” 宋满财反应也不慢,那个黑白团子,可是家里大大小小几个主子的心尖宠,这要是被这个莽夫踹了,他要以死谢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宋远州的脚要揣在团子身上的那一刻,又硬生生地被宋满财一屁股坐回了地上,他的双手还死死地被对方攥在了手里。 眼见危机解除,周安赶紧上前,将团子从宋远州身上拉了下来,“团子你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那情景像极了熊孩子遛狗不栓绳,被路人提醒还偏袒自家狗子时的样子。 以至于宋芝回来时,就看到被气得够呛的宋远州,扶着腰在堂屋里骂个不停。 “找了个看门的,看人下菜碟也就罢了,养个牲口还是欺负人的。” “一个畜牲这么金贵,还给它盖房子,对自己老娘自己兄弟咋就一毛不拔,没半点心呢?”没错,宋芝亲手在竹林旁,给团子搭了个小竹屋,里面高床软枕,崭新的被褥一应俱全。 看着堂屋正中摆着的宽大实木供桌,被擦得油光锃亮,桌上香炉、瓷瓶样样齐全,尤其是两摆放着的硕大的一对青瓷直颈瓶,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两边的太师椅上,还配着锦缎软垫,平时自家老丈人都舍不得穿上身的名贵布料,就这么随意被宋芝糟蹋,坐在屁股底下。 宋远州自然是不知道,这软垫宋芝在系统内买来才花了几十个金币。 他看着这一切,是越看越咬牙切齿。从前别说是在宋家,就是在整个宋家庄,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如今呢?他竟然反过来要求着宋芝帮他。 “什么乡君,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区区九品,人家林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哦?是吗?”宋芝突然出声,吓了宋远州一跳,“既然不将我放在眼里,不知你今天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宋远州背后说人被抓包,表情有些讪讪,但到底也是做生意多年,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林家是可以不把你放在眼里,但是你不能不把林家人放在眼里呀。” 他立刻切换到一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情绪里,语重心长,“三姐,咱们姐弟之间是有一些不愉快,但那都是小矛盾,一笔写不出两个宋来,你难道还真能和娘家老死不相往来?” “弟弟我跑这一趟啊,也是提醒你一句,那日饭局,人家林二爷既然透漏出有想要合作的意向,咱们就该识趣儿,主动上门。” “总不能让人家林二爷,亲自找你谈合作吧。”宋远州扶着腰打量宋芝,“是,我承认最近你那个尧光墨势头正火。可林二爷背后靠得可是林家啊,你在人家面前拿什么乔,你知不知道,人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那什么尧光墨完犊子!” 宋芝从他的胡言乱语中分析出重点,这是林景言想要和她谈生意,却又想主动等她上门。等了这么多天没有等到,于是就派宋远州这个狗腿子来提醒,或者是说威胁她。 宋芝想明白对方的意思,很是无所谓地开口,“哦?那这么久了,他还没将尧光墨按死,是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不想?”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上门退货 “宋芝你!”宋远州很想发怒,但想到林景言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那是人家林家不想和你计较,就算你墨做的再好又怎样,在林家人眼里,不过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况且,林二爷给你脸面,你却不应该这么不懂事。这都多久了,你再不主动上门,恐怕就要真的将林家给得罪了。” “所以说,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做什么生意,一点点小的成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目光短浅,鼠目寸光!” 宋芝听到这话,没忍住发出嗤笑,“我记得你从前也是个斗大字不识的大老粗,这么多年柳家的赘婿是没白做哈,都学会咬文嚼字了。” 触发到敏感词,宋远州又想发火,但宋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将他想说的话给憋了回去,“行啦,我不想听你说废话,你回去告诉那什么林二爷,他若是想合作,那就约个时间,和所有人谈生意一样,都是你情我愿那一套。” “他若总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可没时间陪他胡闹。”毕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宋芝就是要进京参加秋祭大典的人,手里那多事要做,谁想去舔别人的臭脚。 宋远州原本是想借着林家的势,对宋芝威逼利诱一番,逼着对方主动向林景言低头服软。 这也是林景言的意思,必须给宋芝一个下马威。只有把人吓住了,后边的事做起来才会顺畅。 不得不说,这一点上,林景言和沈开山倒有点像异姓兄弟。 可是走了这么一遭,不仅没有成功让宋芝低头,还见识到了宋芝的强硬态度。 宋远州硬着头皮找到林景言,自然不敢直接将宋芝的话转述,只得委婉表示,宋芝说没有时间。 但这已经足够气坏林景言了,这些年他打着林家的名头,在外边作威作福,哪个人不敬他几分? “一个臭寡妇,她怎么敢的!”林景言愤怒地将面前的茶杯扫到地上,“什么乡君,什么秋祭大典,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宋远州只能陪着笑脸,“她一个女人,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 “呵,你说的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我就不信我还拿捏不了她了。”林景言目光发冷,随手招来跟在自己身边的管家,“你放出风去,顺昌府内,凡是上架尧光墨的铺面,我翰墨轩即日起不再与他们有任何合作。” “二爷,这……”管家想提醒一下,上头的人只是想得到尧光墨的工艺和配方,方法有那么多,没必要上来就结仇。 林景言抬手打断他,“你按吩咐办事就行,其他的事我自有考量。” 管家领命出去,林景言再次看向宋远州,“你再去传个话,我翰墨轩愿意出一千两,买断尧光墨的工艺,告诉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实自从尧光墨面世,翰墨轩就一直组织匠人琢磨其中门道,但从油料和胶的配比,到收烟、熬胶等各个步骤的手法,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别就差之千里。 而这些步骤,宋芝的工坊都有明确的要求和合格指征,并且重要步骤都是信任之人接管,大部分在墨坊做工之人,只是听令行事,接触不到机密环节。 更别提宋芝不断推陈出新,经常添加一些香料或药材,不仅能祛除兽胶的腥秽,使墨汁留香,还能令墨锭更加紧实耐存,防虫防腐,增加色泽度。 这其中的分寸,更是叫人难以捉摸。 也因此,林家拖到现在,眼看着宋芝的尧光墨生意越做越大,势头有隐隐盖过翰墨轩之意,这才派人找上门。 任务层层传达,传到林景言这里。 他才不愿意自降身价,和一个农村的寡妇谈合作。原本是想着对方主动上门,自己掌握主动权,可现在看来,不得不采取点强硬态度。 林景言的手段的确有点强硬。 翰墨轩对外的态度一表现出来,立刻就有几个之前合作的商户,带着还未售卖出的墨锭,委婉表示要退货。 “还望宋娘子你能体谅,尧光墨固然好用,但翰墨轩到底势大,”前来退货的霍掌柜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能不卖尧光墨,可不能不卖翰墨轩的东西啊,笔墨纸砚书画,他们样样都有涉猎……” “所以宋娘子你看……能不能之前的契书作废,把我们几位的货退了,我们不卖,您总还能卖给别人吧。” “之前的契书作废是没有问题,我们后续也可以不给几位供货,”宋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愤怒,她淡定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只是这退货,恕我不能同意。” “怎么不行?契书上不是写了可以退货?” “就是啊,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哦?这会儿你们又和我讲契约精神了?契书不都要作废了吗?”宋芝话锋一转,“况且,契书上的可退货条件是什么,几位就没人能记得吗?非产品质量问题,概不退换。” “我没让几位赔偿毁约的违约金,就已经是看在几位也身不由己的面子上了。” 领头的霍掌柜面色有些难看,“宋东家,买卖不成仁义在,也不见得我们以后就不能合作了。” “你这次抬抬手,大不了以后合作我们再多让出来几分利罢了。” 宋芝笑笑,“据我所知,霍掌柜的铺子,上次拿货已经是二十几天前了。而且霍掌柜谨慎,每次都不会拿太多。” “到现在为止,所剩货物应该也没有几块了吧,您又何必为这几块墨锭和我扯来扯去,这属实不符合霍掌柜大气的作风。” 霍掌柜脸色古怪,一时分不清宋芝是认真的,还是在讥讽他小家子气,或者是她猜到了什么? 猜到又能如何,他总不能因为宋芝,而得罪翰墨轩,得罪林家人吧。 “宋东家,和气生财呀。不管怎么说,契书上是写了可以退货的。如今你执意不给我们退,就不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 “你这么做,哪怕日后翰墨轩就是松了口,我们也不好再和你合作了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将尧光墨带往京城 宋芝冷笑,不管日后还要不要和其他人合作,这个霍掌柜,是断断不能再合作。 “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各位选择林家、选择翰墨轩,我能理解。” “甚至原本契书上写的,各位的商铺需每月从我尧光墨坊,订购不少于一定数量墨锭的契约,我也可以作废,不追究各位因为违约需要支付的违约金,”这个时代,所谓的违约金不过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而已,“但各位若是因你们自己的原因,还执意要我尧光墨坊给几位退货,是否真的欺人太甚!” “他林家如今是势大,但各位能保证,以后不会有求着我宋芝合作的一天吗?” 宋芝拍案而起,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倒真有了几分乡君的气势。 被宋芝这么一看,跟着霍掌柜来的几人,都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睛。他们原本也是被霍掌柜撺掇着来,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和气生财的道理他们都懂,做生意的谁不是八面玲珑?生意场上瞬息万变,今天你瞧不起的人,难免日后就有求上门的时候。 唯有霍掌柜梗着脖子,一副决心要与宋芝撕破脸的架势,“宋东家可是下定决心了,你这么做真的考虑过后果吗?” “生意人最看重信誉,你就不怕这不守信誉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在顺昌府无法立足?” 霍掌柜是顺昌府商会的成员之一,这话从他口里说出口,那就不仅仅是威胁了。 但宋芝不能妥协。 “是非黑白众人自有决断,不守信誉的到底是谁大家也都清楚,我还有事情要忙,各位请回吧。”宋芝端茶送客。 霍掌柜拂袖离开。 其他人面色也没有多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拿来当枪使了,谁能开心。 “老霍,何必呢,买卖不成仁义在,没必要把事情做的太绝。”有人出言相劝,“林家确实势大,但据我所知,这个宋乡君,也不是毫无背景。” 霍掌柜脸色很黑,但并不沮丧,“不能因为她有背景就可以言而无信吧,那契书上写了的,可以退货,就算不是因为墨锭的质量问题,那也是因为她个人招惹的麻烦啊,她不该给我们退吗?” “你们难道以为,我和她掰扯这个是故意为难她?还是为了我自己那仨瓜俩枣?”霍掌柜一脸大义凛然,“我这还不是为我们这些商户着想吗?” “如今林家那边施压,不让我们卖尧光墨,那这些墨岂不是要砸在手里,难道要我们自己吃这个哑巴亏?” “那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做生意就是这样,输也要输得起!”霍掌柜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他本来以为,宋芝就是个没见识的妇人,说不定他好话坏话说两句,宋芝就“妇人之仁”给他们退了货了,没想到对方态度竟然这么强硬。 强硬也不怕,谁让她对上的是江南林家。 有人撇撇嘴,“装什么大义凛然,还不是上赶着去做林家的狗。” 这话说的难听,其他人也不好接话,只得纷纷摇头。 这些商户,一方面要从林家这里进货,仰仗翰墨轩的货品给自家商铺撑台面。另一方面,他们这些年也没少受到翰墨轩的打压,其实私下里对林家这一霸道的举动也颇有微词。 “行啦,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弥补今日的过失,别最后闹得里外不是人。” 他们今日来的这些人,有的就是想跟着打一杆子,有的则是被诓骗跟过来的。 只是到了宋芝家,也没轮到他们说上话。 当然也有是和霍掌柜一样,得了林家的授意,上门找麻烦的。 但现在看来,宋芝显然是不太怕麻烦。 宋芝怕不怕麻烦,有时候还是怕的,但那霍掌柜明显不怀好意。 她一旦松口给今日来的人退货,她敢肯定,明日就会有十几家甚至几十家找上门来。 她可不当冤大头。 当然,不退货他们肯定还有后招,但宋芝懒得去管,也无暇顾及。 光是如今这些商户上门明里暗里表示,后续不和宋芝合作,就够宋芝头疼的了。 “宋嫂子,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咱们的墨卖不出去了?”作坊里人心惶惶。 “他们都不要咱们的墨了,那咱这墨,还做不做?” “大健他娘,俺们明个还要不要来做工嘞。” …… 宋芝一出现在墨坊,就被人团团围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宋芝皱眉,连她都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这些平时窝在村子里,消息闭塞的人又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军心。 “大家稍安勿躁,别着急听我说,目前是有一些商铺解除和我们墨坊的合作契约,但这些都是正常的生意变动,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我向大家保证,此事绝对不会影响到我们墨坊的正常运营。” 瞒是瞒不住的,宋芝只能尽力安抚。 “这段时间,大家手里的活计不能懈怠,我们墨坊的任务更不能停!” “不仅不能停,从今日起,你们每日下工时间要延后半个时辰,相应的,你们的工钱也会得到提升!” 宋芝就是想用劳动拴住这帮人的身和心。 从前这些人兢兢业业,在外维护墨坊、遵守坊规和契约里的保密条例,那是因为天价赔偿,更因为墨坊是大家的收入来源。 一旦墨坊出事,不仅是自己一家受影响,整个村子整个宗族都在头上压着。 可若是有人觉得墨坊要不行了,难免人心涣散,有人浑水摸鱼。 “可是人家都不要咱的墨了,我们做那么多,还能卖给谁啊?”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 宋芝的声音掷地有声,“我说了,解除合约的,只是顺昌府内一部分商家,还有其他外地商家要来拿货,我们的质量一定要保持住!” “而且大家应该都知道,再过不久,我就要启程去往京城。这次前去京城,我打算带一部分货物过去,将芝兰斋和尧光墨的影响力,也一并带过去!”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京城?是他们敢想的吗? 他们不知道,在京城中,尧光墨早就不是籍籍无名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患难见真情 宋芝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作坊的人心。 但她自己也的确有点焦头烂额。 虽然强硬拒绝了霍掌柜退货的要求,这些时日却依旧有商户陆续上门提出解约。 这就导致顺昌府外的部分商户,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尧光墨坊的风言风语,不仅顺昌府内的订单量大幅度下滑,就连其他州府客商的订单量也急剧缩水。 墨坊的进账骤减,原料、人工这些费用又在不停支出,陈账房头发都多白了几根,总不至于刚跟了一个新东家不久,作坊就又要被转手吧。 若是如此,日后哪家作坊铺子还敢请他。 好在,生意场上也不全都是利益往来。利益之外,也有几丝真心。 “宋娘子,过几日我要随商队南下,在原来的订单之上,你再多给我配500两的货,”段掌柜刚随商队回到青川县,听到消息,屁股还没坐热,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找宋芝。 宋芝心知对方是为了支持自己,却也不忘记打趣,“看来段掌柜跑这一趟是没少赚呀。” “怎么,下一趟打算直/捣翰墨轩的老巢?” 一杯清茶下肚,段掌柜也稳住了心神,“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看来形势也没我听到的那么糟糕。” 宋芝无奈:“不开玩笑我又有什么其他办法,总不能掐着那些合作商的脖子,威胁他们必须从我这里拿货吧。” 这就是之前宋芝为什么在做供应商的同时,还要坚持自己开铺子。 不说多了,她现在要是有个七八间铺子,何至于这么被动,这么容易就被人卡了脖子。 “不过我也好奇,这外间的传言,如今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你也说了只是传言,听不听又有什么紧要。” “索性眼下无事,就当打发时间好了。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耳目闭塞。” 段掌柜叹了口气,“不过就是传一些,什么尧光墨坊得罪了林家,这下要完蛋了之类的。” “外边人还说,林家想要1000两将尧光墨坊吞并,简直可笑,区区1000两,他林家好意思说出来吗,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怎么会信……” 1000两普通人听起来不少了,可正常状态下,整个墨坊一月收入都不止1000两,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笑着笑着,段掌柜就注意到了宋芝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啊,这,外边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宋芝点点头,“林景言不仅想要1000两收购墨坊,甚至还派人放出话来,我若是不识相,别说是1000两了,就是我如今的身家都别想保住。” 段掌柜目瞪口呆,“这……这未免也欺人太甚!瞧不起谁呢!” 是啊,瞧不起谁? 许是林家一贯这样行事,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吧。 不多时,宋连生带着宋友贵也上门了。 “芝丫头,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啊,都查清楚了,消息就是从宋家庄走漏的。” “前两天宋远州回村,借着探望老娘的名义,请了村里几个无赖喝酒,故意跟他们说了墨坊的事。这几个无赖也是记恨我当初给墨坊选人时,没选他们,便将这事宣扬得满村皆知,这才让作坊里闹得人心惶惶。” “是我没管理好村子。”宋友贵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哥你不必自责,就算没有这一遭,林家那边也会想其他办法让作坊里的人听到风声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宋家庄到作坊里做工的十几人盯好,这段时间除了到作坊上工,尽量就别让他们同外人接触了。” 宋连生赶忙保证,“这你大可放心,这十几人都是经过我精挑细选的,都是咱的亲近人,人品也都是过硬才敢往作坊里送的。” “之前也是担心墨坊,急则生乱,不知不觉就被人利用了,我已经敲打过他们,后续也会继续看着他们。” “就是大洼村那边……” 宋芝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边也没有问题。” 几人交谈间,冯林楠带着姜掌柜也到了。 “宋姐,我是真没想到,那个林景言这么无耻,1000两银子,这和白送给他有什么区别?”冯林楠气呼呼的,“我已经写信给舅舅,让他问问林家老二,这是不是他的主意。”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他们都是想得到尧光墨,但宋芝还是对冯林楠表示了感谢,“让你们跟着一起担心了,目前我觉得还是挺得住的,情况并没有很糟糕,你们也不用太过紧张。” 她已经给许修远去信,先前宋芝也曾透露过,有想把生意做到京城的打算,正好半月后要随行入京,她觉得可以借这个机会亲自去考察一下京城的市场。 “宋姐你心里有数便好,这次上门你顺便再给我拨1000两的货,我要专门运到他林家的地界售卖,真是,瞧不起谁呢。” 宋芝没有拒绝, “正好赶上午饭时间,你们留下一起吃吧,等我出发去京城后,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正好和你们聊聊生意上的事,倒时候我不在,这边还要麻烦几位了。” 刘嬷嬷带着家里的下人,做了几桌丰盛的饭菜,宋芝又让人喊来了村长和周长喜周长吉两家人。 主桌上,宋芝举着酒杯感谢众人,“在坐的也都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言不讳了。这些时日以来,尧光墨坊的经营上,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 “但我敢保证,困难只是一时的。先前我说要把咱们的货品带往京城,并不是为了稳住大家的说辞,这本来也在我扩宽市场的计划之内,只能说,出了林家这一档事后,我想进军京城市场的心情,更为迫切,也更为坚定了。” “等我离开之后,长喜长吉你们俩,要帮住秀秀管理好墨坊,墨坊的活计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人心才是真的涣散。” “段掌柜,除却你加定的墨,此次南下,我还想拜托你,帮我在云庭府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若有的话,能不能帮我买上两间。” “云庭府?那和昌宁府岂不是只有一河之隔?”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相互抱怨 昌宁府,江南林家的大本营。 “你要把芝兰斋开到江南去?” “宋娘子,你这才是要直/捣他林家的老巢啊。” 宋芝不知可否,“京城都可以,江南又有什么不行呢?” 先不说能不能强占翰墨轩的市场份额,但宋芝的态度总要摆出来。 …… 另一边,林景言暂居的张家别院。 厅堂里丝竹声绕梁不绝,美酒泼洒在地,空气中混杂着酒香与脂粉气。 林景言半躺半坐,衣衫有些松散地被两个美婢伺候着,纤纤玉手不时捏起桌上的葡萄,往他的嘴里送。 厅下舞姬舞步轻盈,他脸色有些绯红,人也喝的醉醺醺,对着下边坐的两人开口,“怎么样,那个姓宋的娘们松口了吗?” 宋远州刚刚还紧紧盯在舞姬腰间的双眼瞬间收回,“他们最近似乎还加重了墨坊的活计,说什么要将尧光墨,推广到京城。” “呵,”林景言忍不住嗤笑,“她以为京城是她老家?说推就推,她是谁啊。” 他晃晃悠悠端着酒杯走下来,拉过一个正在跳舞的舞姬,就往自己怀里带,“你们瞧瞧,这就是没见识的女人,在青川县生意做的还不错,就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笑话,真是不知道外边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就连他这个林家人,也就只敢在顺昌府范围内作威作福罢了,一个妇人,还想将生意做到京城,不是笑话是什么? 说罢,就拉着那舞姬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就有隐隐声音传出。 宋远州偏头看了张世文一眼,瞧他没有半分异样的表情,显然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 他又不禁在心底里鄙夷起张家,靠着送女人搭上了林家的关系,这林景言还住在张家别院呢,就肆无忌惮地拉着别的女人上床。 呵,平时在他面前吆五喝六,在林景言面前孙子到这种程度,欺软怕硬的东西! 张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虽然林景言在林家只是个旁支,又管不到丝绸生意上,但这些处在林家食物链中下等的人,也有自己的交际圈。 张家生意的规模,和下边做事的人打声招呼就行。他家将女儿送给林景言做妾,本也没想得到对方多少尊重,对于送给林景言做妾的姐姐,张世文更是没有多少感情。 反正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家里的这些姐妹,都要为他的前程铺路。 宋远州对张家鄙夷归鄙夷,但也是实打实的羡慕。 自从张家打上了林家这条船,哪怕只是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也使得现在张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有制霸顺昌府丝绸业的态势。 宋远州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抱上林景言这条大腿! 到时候恐怕连柳家都要看他脸色过日子,看看谁再敢瞧不起他! 想到这些,他硬是厚着脸皮耗走张世文,全程忍着冲动听完内间的声音,等到林景言吃饱喝足再次出来。 “嗯?”林景言抬眼看向宋远州,“还没走?怎么,看上哪个舞姬了,想求我讨一个?” “没有的事,”宋远州一脸讨好上前,“林二爷,我有一个主意,能让您牢牢将尧光墨的技术握在手里……” 这日,宋芝照常到芝兰斋盘账,顺便安排后续的工作,刚好偶遇了来芝兰斋送抄书的谢逢秋。 “谢公子,乡试在即,你若是银钱上不凑手,可以找陈院长申请助学金……” 谢逢秋笑笑,“多谢宋婶子好意,之前婶子给的报酬我还没有花完。抄书也不为挣钱,只是读书之余,放松一下大脑罢了。” 宋芝无语,管抄书叫放松?算了,学霸的脑回路她也不是很懂。 “婶子,张世文最近在书院非常嚣张。”谢逢秋欲言又止。 “怎么,他又找你麻烦了?”宋芝皱眉,都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还搞校园霸凌那一套,她是真的觉得张世文那伙人很蠢。 谢逢秋在书院里读书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同窗,以后很有可能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同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是觉得谢逢秋这种人,根本不会有机会出头? “没有没有,”谢逢秋急忙解释,“如今陈院长也认识我了,他们明面上并不敢对我怎么样。”冷嘲热讽还是有的,但谢逢秋也不在意。 “是关于尧光墨的一些言论。” 宋芝了然,“不用理他们,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乡试,其他事都不值得你分心。” 谢逢秋摇摇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宋婶子是为了他好,他同样也希望宋婶子可以度过这次难关,但到底力量有限,“书院里像我这样的贫寒学子,都对婶子你很感激。” 宋婶子做的事,让他们光是笔墨纸砚的开销,就省下了很多,这让他们这些家境不好的人,能抽出更多精力放到学习上,至少不用再为学习耗费而发愁。 同谢逢秋和刘清禾等人分开后,宋芝又到了肉市。 周健和刘招娣那事解决后,宋芝也没恢复和胡屠户的生意,这一片就没怎么来过了。 但对于林金花,宋芝觉得还是多几分警惕的好,一个曾经试图算计她的人,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完全放心。 刘家肉铺,刘屠户的屠刀剁得“哐哐”作响。 “刘招娣那个死丫头,等我找到她,非把她大卸八块不可!赔钱货讨债鬼,老子想送她去过好日子,她倒好,反过来还敢偷老子家!” “你赶紧的,动作麻利点!”刘屠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冲着蹲在地下燎猪毛的林金花喊道,“这点活计磨磨蹭蹭干了一上午,你是废物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老子要肉吃,吃吃吃,除了吃你还会啥?” “屁大点事都办不好,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招娣那个死丫头也没胆量跑。” 林金花也不是好脾气的,把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扔, “老娘会啥?老娘会生儿子!” “你还有脸朝我抱怨?我好好是日子让谁毁了?要不是你,我至于天天闻着猪的腥臊味睡觉吗?老娘在家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跑到你这来遭罪……”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也不算吃亏 宋芝没有继续留在原地听二人相互埋怨,知道他俩过得不好就够了。 花钱请了附近的两个乞丐监视着林金花的动态,只要她不再将主意打到自家人头上,她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与自己无关。 宋芝能做到这么豁达,周有田家人却不可以。 因为林金花的原因,原本他们为周荷花正在相看的亲事黄了,周长兴引以为豪的男性尊严被撕得粉碎,周有田维持的那最后一点体面也彻底没有了。 一家人鸡飞狗跳,活成了同德村最近的头版头条。 看他们如今过得这么惨,村子里一些人又开始同情心泛滥,说宋芝是不是不应该对这一家这么狠,连个活计都不给这一家,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如今宋芝家日子过得这么好,抬抬手就能给人一条活路。 当然没有人会不长眼地跑到宋芝面前说这些,但这些话还是传到了宋芝耳朵里,只是她如今也懒得去理会罢了。 没给活路吗? 当初养殖场筹备的时候,周有树也考虑给周长兴一个保安的活计做做。但周长兴梗着脖子说,不愿意在她宋芝手底下讨生活,周有田还撺掇周有树,让周有树撇开宋芝,和他一起合伙开办养殖场。 周有树是脑子有坑才会听这个堂兄的话,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销售渠道也没有渠道,凭什么甩开宋芝和你合作? 周有树看这一家人实在拉拔不动,索性也就不管了。 许修远给宋芝的回信前两天就送到了她的手中,信里写着,大概六月初十左右,许修远就回返回到青川县。 届时在青川县休整两日,沈云泽和宋芝等人就同他一起出发,去往京城,让宋芝提前将手里没安排好的活计安排好。 信里还特意写明,他会考虑宋芝的提议,但不管结果怎么样,宋芝都无需对林家的手段太过忧心。 有了许修远这话,宋芝原本也没怎么提起来的心,这回是彻底放下了。 林景言想要将尧光墨在顺昌府的市场封锁,那宋芝就借着这个由头,直接将市场扩展到其他地方好了。 转眼就来到了五月底,离宋芝要离开的日子已经不足半月,她还在马不停蹄地安排着各项工作。 出于现实考量,宋芝还是降低了一些墨坊这边的生产任务,她将一部分工人调拨到笔坊那边,负责一些清理毛料、截直笔杆等打下手的活计。 加之虽然尧光墨坊的订单量减少,但迫于宋芝想要开发更多市场的紧迫心情,对工人们的生产要求也相应提高,这批工人依旧是丝毫不敢松懈。 日子就这么平稳过着,就在宋芝以为,林景言会想出其他招数,进一步打压她这边的生意时,荒诞又可笑的一幕再次上演。 “等我走之后,会把地窖的钥匙给你俩。”到现在还是隔一段时间,宋芝就要下地窖放一批麻芋子。冬天的时候还好,温度低,基本上几个月放一次,不用怎么费事,但随着温度上来,她也不敢一股脑全将东西放地窖。 可她就要离开青川县了,不放也得放,坏就坏吧,真要是就一点坏的都没有,这才引人怀疑,之前她也是将放坏的麻芋子控制在了一个比例。 好在,眼看着就又要到了挖麻芋子的季节。 “八月中下旬,基本上又可以开始收麻芋子了,但是咱们的准备工作要提前进行,我会预留一部分资金在秀秀那里……” 宋芝正和李水芹赵玉娥两人交代魔芋坊的工作,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还伴着吹吹打打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宋芝心头一紧,然后就是头疼。 “大嫂,这动静……”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赵玉娥欲言又止。 宋芝无奈,“出去看看吧。” 宋芝家门口,震天的唢呐声,伴着锣鼓齐鸣,滴滴答答、咚咚锵锵响得岳麓山里的鸟兽都振翅逃离。 十余位乐手分成两列,站在大门外,一个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唢呐、竹笛、铜锣、花鼓齐齐发力,曲调欢快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热闹。 喜月声里,一队抬着聘礼的队伍缓步走来。清一色青壮仆役,所有人衣着整齐,两人一杠,前后相错,将数十台红漆抬盒稳稳扛在肩头。 这架势,比上次朱家上门,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人群再次在宋芝家聚集,众人看着这略微熟悉的一幕,都有些狐疑。 “这是朱家那不要脸的,又卷土重来了?” “咋可能,朱家那抠搜样,是能摆出这么个排场的人家吗?” “那倒也是,可这又是谁,是又有人瘌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大健娘真要改嫁呀。” “她要是改嫁到别的地方,这作坊还在不在咱村子里办?” “到时候大健二康那几个孩子,还留不留在老周家呀……” “你们胡说啥呢,大健他们永远是我们周家的孩子!”周长吉听不下去反驳,“你们这些碎嘴的老娘们,咋回事还不一定呢,咋就扯到几个孩子身上了。” “那我说的也没错啊,大健娘今年才三十出头吧,你还真想让人家替你大哥守一辈子?” “就是,这到时候人家又有了别的小孩,大健他们几个若是留在老周家,那这些家产可都是后边生的孩子的了……” “放屁,没影的事就在这胡咧咧,我大嘴巴的称号给你得了。”孙婶子白了刘翠花一眼,“你可别忘了,你们家老大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呢。” 刘翠花被瞧得羞恼,“那咋了,那还不让人说实话了,我又没说啥难听的!”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大健娘出来了,听听她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呢,自己人可不能先内讧了。”马大娘将二人隔开,若是来者不善,他们这些村里人可还要一致对外的,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见宋芝出来,林景言在宋远州的陪同下也越过人群走了出来,他望着台阶之上皱着眉的女子,清冷孤傲中又带着其他女人没有的凌厉,心里暗道,虽然是个寡妇,若要收到后宅之中也不算吃亏,少妇嘛,别有风味。 第一百六十七章 勉强让你做个贵妾 林景言站在人群中央,任由身后吹打之声不绝,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到宋芝身上。 “我特意请来乐班,就是为图个热闹吉利。宋芝,你既瞧不上我出价1000两收购你的墨坊,那我也显示显示我的诚意,十抬聘礼登门,你我二人今日便将这门亲事定下,择日行嫁娶之礼,如何?” 他嘴上问着如何,但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和神态里的自傲,分明写着,哪怕宋芝明确拒绝,他也要强取豪夺。 宋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狼狈为奸的二人,心中冷笑。 宋远州狗腿一般适时上前,“三姐,还傻愣着干嘛,高兴坏了吧。” “弟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这不,有好事就第一个想着你。” “林家生意遍布大禹朝,咱们顺昌府这一带的翰墨轩,可都由林二爷管理,能入得了林二爷的眼,你就偷着乐吧。” 宋远州是真的觉得宋芝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一个寡妇二嫁,能嫁到江南林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哦?既然林家这么好,你怎么不把自己嫁过去,同他后院里那些男的女的去争宠?”她可都听冯林楠说了,这个林景言,哪怕是在林家内部,风评也是极差的。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人好色至极却又荤素不忌,后院里,不光有小妾,还有男宠。 宋远州人是不怎么样,但样貌还是极为周正的,不然也不会把柳青青哄得五迷三道。 被宋芝说的羞恼,“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家林二爷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你这墨坊不过是硬撑罢了,做生意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个女人,整天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话?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说着,他还迈上台阶,企图凑到宋芝身前,却被卫翎拦住了去路。 宋远州咬牙切齿瞥了一眼卫翎,知道这是个有功夫在身的,只得压低声音,“你若是能嫁给林二爷,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凭借你制墨的本事和林家的平台,以后才有可能真正在这群达官显贵中站稳脚跟。” “不然你真的以为,就凭你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靠着身边的这群泥腿子,能实现身份的跨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人还是听见了。 周健的脸色很是难看,任谁听见自己的舅舅撺掇自己的亲娘二嫁,去和别的男人成亲生子,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想听听宋芝是怎么想的,大家说的对,娘还这么年轻,不可能真让他给爹守一辈子。 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娘就是改嫁,也不能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靠谱,实则也真是个烂人的人。 但周康的定力就没有这么好了,他一个拳头,直接砸在了宋远州的脸上, “你个脏心烂肺的家伙,当我娘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吗?什么苍蝇臭虫你都给我娘介绍,信不信我把你牙齿打掉!” 宋远州捂着一拳被打流血的鼻子很想骂娘,但他不敢,瞧着周康那小牛犊子一样的身材,他还真信对方会打掉他的牙齿,小小年纪,力气怎么就这么大呢? “周康,我是你舅舅,亲的!娘亲舅大的道理,你娘没教过你吗?”他转而愤怒地看向宋芝,“三姐,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看着他对亲舅舅动手,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是应该说点什么,孩子知道维护她,她还是很高兴的,“二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就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和长辈动手啊。”宋远州指着周康的鼻子,“听你娘的话,赶紧给我道歉。” “娘,你别骂二哥。”周萍有些紧张地看着宋芝,周安也过来拉着宋芝的手求情,“二哥他只是关心你。” 宋芝却没接着宋远州的话说,而是温柔地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然后略带一丝责备看向周康,“有些人是苍蝇臭虫没错,可是,你怎么能拿我和那茅坑里的臭石头做比?” “我不说自己是那温润藏辉的璞玉,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她点了点周康的鼻尖,“你这臭小子,不会是记恨我让你每日读书,故意这么说吧。” “嘿嘿嘿,没有的事,娘你才不是臭石头,”周康挠挠自己后脑,“是儿子嘴碎了。” “对,娘你才不是臭石头,在儿子眼里,娘是这岳麓山上最美的花儿,香喷喷的,一点都不会臭。”周安见宋芝没有责怪周康的意思,也高兴地吹捧起来。 “就你这个小鬼嘴甜。” 看着旁若无人、和谐温馨的一家子,被称作苍蝇臭虫的林景言脸色很是难看。 在这顺昌府,他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这个宋芝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当然前提是他还是很识相的,那些不能碰的女人,他是丝毫不敢觊觎的。 显然,他是把宋芝归类为可以随意觊觎那一类了。 “宋芝,看在你有个九品乡君的称号份上,我勉强可以让你做个贵妾,平妻也行,但正头娘子的位置你就别想了。”他家那个河东狮吼,他怎么玩都不管,但是要是胆敢撼动对方的位置,非得跟他闹翻天。 在他眼里,这已经是给了宋芝极大的体面,“你一个乡野寡妇,莫要太贪心了,进了我林家的门,日后富贵还会少吗?” “别妄想太多,京城那种地方,岂是你这种无根无萍的人该去的。虽然你有些做生意的本事,但人家京城人也瞧不上你。”他以为宋芝要把生意开到京城,是为了在京城能攀上什么大人物。 宋芝突然发现,在这个世上,不管是卑贱如朱福天那样的男人,还是富贵如林景言这样的男人,人要是无知自大起来,劣根性都是相通的。 他们总以为不管女人有什么样的成就,都离不开男人,都必须依附男人。 而在他们成长的环境里,人们总是灌输给他们以夫为天的思想,他们也享受着各种因为性别而带来的便利与优越性,以至于他们觉得,什么样的女人他们都能配得上。 这大概就是后世某热词“普信”的具象化吧。 当然,在她眼里,林景言也称不上有多富贵。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打作一团 宋芝不理会林景言的冷嘲热讽,声音清冷中透着几分坚定,“我从未有改嫁的想法,林二爷请回吧。” 宋远州比林景言还着急,“三姐,你可别犯糊涂啊,这种好事怎么还有往外推的道理。” 林景言也冷笑,“呵,女人,装腔作势扮什么清高,我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 “你老娘已经收了我的聘金,你若执意不嫁,我可饶不了她。” 宋芝挑眉,“这样吗?可我早已嫁做周家妇,如今是守寡还是再嫁,可均由不得赵老太太做主。” “林二爷找女人的心情既然这么急迫,那便谁收了你的聘金就去找谁。” “想必那赵老太太,应该很愿意跟林二爷你走。” “毕竟你说了,进了林家门就有享不完的富贵,林二爷你还能白得一大群便宜儿子孙子,何乐不为?” 宋芝掩唇偷笑,她可半点没有为自己亲娘保媒拉纤的羞恼,毕竟那是原主的亲娘,和她可没有半点关系。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方就差点因为几两银子把原主卖了,如今也不知林景言给了对方多少银两,竟还不长记性,痴心妄想要把她拿捏。 听了宋芝的话,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看这个主意不错,那赵老太太今年是不是有五十多岁了?” “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五十好啊,会疼人,这个林二爷有福享喽~”孙婶子拍着巴掌应和,阴阳怪气的声音听得林景言脸黑。 这些泥腿子老娘们,说话真是太不讲究了! 也有人觉得宋芝这么说话不妥。 “那赵老太太,怎么说也是宋芝她亲娘,她这么编排自己亲娘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见过三番四次想要卖女儿的亲娘吗?况且大健娘说的也没错,谁收了聘金就找谁呗。” “是啊,大健娘是寡妇,那赵老太太不同样是寡妇,守寡这么多年,说不定自己也想男人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钻进宋远州耳朵,他觉得这群人就是故意大声说给他听的,顿时气急败坏, “宋芝!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忤逆不孝,忤逆不孝!那是你亲娘,你都能说出这种话,怪不得能养出一个对亲舅舅动手的儿子!” 周康也恼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娘?你家老太婆卖女儿,那你就是卖姐姐,呸!都是死不要脸!” “刚才给我娘保媒拉纤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现在轮到你老娘被保媒拉纤就不乐意了?” “我看你是怕那个林二狗瞧不上你老娘,要是瞧上了,别说五十,她就是九十你也得打包给卖出去,然后偷着乐吧……” 宋芝扶额,虽然她觉得周康说的有点道理,但是这话都是从哪学的。 没在场的周秀秀:不知道啊,反正不是和我学的。 再次被骂的林景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啊,好啊,收了我的聘礼想不认账?门都没有,林大,带人给我把这院子围了!” 不就是一个九品乡君吗?听说还要去参加什么秋祭大典。 那又怎样,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将人收了,这才能加重他在林家、在翰墨轩的话语权! 他觉得宋远州说的很对。 替翰墨轩收了尧光墨坊,那最多有点小功劳,最后业绩还是翰墨轩的。但他若是强娶了宋芝,牢牢将尧光墨的技艺握在自己手里,那他在翰墨轩就能彻底站稳脚跟,甚至还能凭借宋芝的尧光墨,再往上爬一爬。 巨大的利益让他冲昏了头脑,也是长久的狂妄自大,让他并没有将宋芝这个九品乡君放在眼里。 毕竟林家人,就连一般的县令也不怎么当一回事。 要不怎么说,越是有点小权的,越不知道天高地厚。 沈开山都没敢做的事,被他林景言做了。 他一声令下,身后十数人立刻将宋芝等人团团围住。 宋芝却丝毫不慌张,卫影卫翎几人也是讥讽地看着眼前十几名林家和张家的家丁。 沈云泽则是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看向林景言,语气里满是不屑,“江南林家?呵,真是好大的派头,林家的人知道你在外边打着林家的名头,这么嚣张,这么为非作歹吗?” “哪来的臭小子,王八羔子好大的口气,你废什么话,老子在外边,代表的就是林家!” 显然林景言自大到,根本没怎么调查过宋芝的背景,同时也印证了柳盛和宋远州这对翁婿的人缘着实不佳。 之前来参加宋芝乡君喜宴的商人,应该也有认识他们的吧,但并没有人告诉他们,许修远和沈云泽是什么关系,这也导致林景言并不认识沈云泽。 当然,沈云泽并不如宋芝之前想象那般,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谁对他说一声“老子”都犯了大不敬之罪。 但这句“老子”,仍然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 “噗通!”林景言猝不及防被人一脚踢倒在地, “艹,哪个王八蛋敢踢老子,你们同德村的人都活腻歪了吧,信不信我直接找人把这几个作坊都封了!”他以为是哪个村民趁乱攻击他,揉着屁股起身就破口大骂。 谁知道一回头,没看到战战兢兢的村民,却看到了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身后一众护卫仆役,还有一架双头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沈开山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骂我,”他朝身后的人招招手,“把他给我按进河里,让他醒醒脑,什么东西,林家的一条狗也敢这么嚣张。” 这些天他在镇上,也听说了一些林家和宋芝的纠葛,不过他没打算管就是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就不同了,这人骂沈云泽是王八羔子,这和骂他有什么区别。 这和他爱不爱沈云泽这个儿子无关。 林景言有些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什么人?” 见几个护卫朝自己走来,他也有些恼怒,“你到底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林家的人……” “你们还不快动手?” 他命令一出,带来的林家和张家的十几名家丁,顿时和沈开山的人打作一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凑巧解围 林景言带的这些家丁,怎么可能是沈家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护卫的对手。 三下五除二,就全部被打倒在地。 林景言也被几个护卫扔到河里,其中一个护卫揪着他的头发就往河里按,过一会儿再将人提起来,让他喘口气,不至于被活活淹死。 “屎壳郎吹喇叭,真是好大的口气,知道那是谁吗?” “那可是我们宁国公府的小少爷,你算什么东西,敢对着他逼逼赖赖!” “我看你脑子是浸了粪水,好好洗洗吧。” “以后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你惹不起的!” …… “咕咚……咕咚。”林景言被人揪着在河里上上下下的,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只听得见什么“宁国公府”,“沈家”,“京城”几个词汇,但也知道自己这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该死!宋远州不是说这个姓宋的寡妇,只是机缘巧合下发现了红薯,乡君称号也只是因为运气好,本人根本没什么背景吗? 那现在这个比他还嚣张的混蛋,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被林景言疯狂咒骂的宋远州,此时也害怕极了,生怕下一秒沈开山又命人将他也打一顿。 但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沈开山可没那么好心要替宋芝出头讨公道。 宋芝一家和沈云泽都警惕地看着沈开山,这样的眼神让他非常不爽, “混账小子,老子可是在帮你们解决麻烦,不说一声谢谢,就这么看着我?” 沈云泽无语,“没有你他们也伤害不了我。” “你今天过来干嘛?我是不会和你们一起回京的,舅舅马上就要回来了。” 沈开山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可没工夫听你说什么舅甥情深。” “我来这一趟是告诉你,明日我就带着楚姨娘和你妹妹回京了,今日是来送你祖父祖母给你准备的东西,这可是大老远从京城运来的……” 说着便有下人抬过来两个大箱子。 “你对我有气,但你祖父祖母还是很疼你、很关心你的,就算你要跟着许修远一起走,等回到京城我也希望你能第一时间去看看他们。”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沈云泽平时用惯了的各种起居之物。 一方温润的和田玉镇纸,边角还留着他往日摩挲的痕迹,几支狼毫笔、几卷他常读的古籍。素色云纹锦缎的贴身中衣、柔软的狐裘里衬,还有一定狐裘猫,那上边威风凛凛的虎头,一看就是祖母亲自缝制。 箱子里锦袍、鞋袜、被褥一应俱全,文房笔墨、梳篦香囊整齐排列,精致的瓷杯、小巧的铜炉,还有几包御用的香茶与丸药…… 沈云泽的神色有些动容。 他母亲早逝,父亲同他不甚亲近,平日在国公府里,关心他饮食起居的是祖母,教导他读书知礼、督促他上进的是祖父。 他可以不在乎与沈开山那点微薄的父子情,可他确实做不到同祖父祖母断绝往来。 “知道了,等我回京自会探望祖父祖母。” 楚姨娘和沈开山做的那些事,祖父都知道吗?最初肯定是不知的,但时间过了这么久,若是没有祖父从中斡旋,沈开山哪里撑得到现在。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宋芝冷眼看着一切,并没有出言提醒,她相信沈云泽不是小孩子,会有自己的判断。 看到沈云泽脸上的神情,沈开山也松了一口气。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打感情牌这一步路还是对的,可惜初到青川县时,事情还是被他搞砸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回去了。”沈开山抬脚就要走,随即又想起什么,退了回来,“你好歹也是我沈家的种,背后站着的是宁国公府,”他指着被扔在河边,已经快要晕过去的林景言,“就这种泼皮无赖,你也能让他站在你面前撒泼?这不是丢我沈家的脸嘛。” 虽然他也没有多爱沈云泽,但其实也没有多厌恶他。之前想要他的命,不过是为了保住楚姨娘,儿子嘛,总还会有的。 现在事已至此,他就更没有必须要沈云泽命的必要了。 在外行走,代表的就是沈家的脸面,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欺负。 “呵,江南林家,林秉和亲自前来的话,还能勉强理一理,这种小喽啰,不喜欢直接丢去喂狼就好了。” 说完也不等沈云泽回应,带着自己的人就走了。 宋芝不喜欢沈开山这种随意就想要人命的做派,但他今日的出现,确实也省了宋芝的口舌。 她看向被家丁扶起,还有些晕乎乎的林景言,戏谑开口,“林二爷,还不走是想留下用晚饭吗?” 林景言死死瞪了宋芝一眼,看到她身旁的沈云泽又赶紧收回视线,愤愤开口,“我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就要离开。 “等等!”宋连生扯着赵桂兰挤进了人群,气喘吁吁,“大侄女,我让人把你娘给带过来了。” 他今天正好过来找宋芝,想将有人去宋家庄找赵桂兰的事告诉对方,却不巧正赶上林景言和宋远州上门闹事,他当即就让人回村将赵桂兰带了过来。 “哟,来的正好,”看到赵桂兰那躲躲闪闪的样子,宋芝顿时喜笑颜开,“林二爷,收你聘金的人来了,赶紧让她退钱吧,过后可别又赖上我。” 周围村民围观了沈开山虐林景言的全过程,早就没了最开始对他的那种惧怕,一个个嘻嘻哈哈跟着起哄。 “退啥钱啊,反正这老婆子也来了,你看看是不是顺便把人也收了?” “咱也不知道你拿了多少银钱当聘金,肯定是少不了,总不能这钱花出去了白白打水漂吧。” “我看这赵老太太虽然年纪大点,但凑合凑合,说不定还能用!” “哈哈哈。” …… 宋芝嘴角抽搐,还好刚刚两家人动手的时候,她就让人带着周萍和周安进院了,要不然这话听见,多污染耳朵。 周健、周康、沈云泽:我们的耳朵就活该被污染吗? 周萍、周安:娘,之前村民说的那些话,我们也都听见了。 宋芝:算了算了,这些泼妇平时打架,什么话不往外冒?孩子们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 第一百七十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最终,在众人的奚落下,赵桂兰母子和林景言都灰溜溜地离开了。 “大爷爷,有劳您一把年纪,还要替我的事奔波。”宋芝真诚向宋连生道谢。 宋连生摆摆手,“哎,我也没做什么,你这一大家子娘家人呀,真是拖累了你。” 此刻,他想起自己先前还想要缓和宋芝和娘家关系,恨不得倒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还好没真付出啥行动,不然全族人都要被自己的愚蠢想法带累了。 宋连生从宋芝家离开,就跟着周有树一道去看望宋彩萍。 宋彩萍与周长旺正月成婚,次月月事就推迟了,直到三月底,被诊出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如今已经快要三个月,正是孕吐最厉害的时候。 “老婆子,抓只鸡来杀,再做两个好菜,我要和亲家爷爷好好喝两杯。” “周老弟,不用那么麻烦,我看看彩萍就走。”虽然周老弟和自己儿子做了儿女亲家,但他还是习惯这么叫他。 “那咋行,现在又不和以前一样,谁家还缺一口饭了,让你饿着肚子走回去,儿媳妇心里得多不是滋味。”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连生也不再推辞,“去年一场旱灾,多少人差点都熬不过来。本以为今年日子会过得艰难,却没想到啊,咱们还能过上喝酒吃肉的好日子。” “谁说不是呢,这还是多亏了大健娘,往常就是丰收年,这种日子也不敢想啊……” 门外,郑氏去地里拔菜,何月香就负责去鸡圈里抓鸡。 朱秋莲挺着大肚子,凑到正在拔鸡毛的自家婆婆跟前,“娘,我最近没什么奶/水,小宁那丫头长得都慢了不少。” 何月香瞥了一眼小主意不断的儿媳妇,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拔毛。 “娘,四婶的娘家来一趟就杀一只鸡,咱家有多少只鸡够杀的。就她娘家人金贵,那外婆家来人的时候,也没见爷奶他们这么热情款待啊。” 何月香冷笑,“你是眼红,这鸡肉没吃到你娘家人嘴里吧。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乖乖等着生产,我总不会亏你那一口。” “至于你那个糟心的娘家,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怎么,你还想再被推得早产一回?可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能让你捡回一条命来!” 何月香懒得再看儿媳妇一眼,起身将木盆里的污水倒掉,就这样的,还想在她这挑拨离间呢! 朱秋莲还想再说什么,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扶着肚子转身回房的时候,看到厨房里宋连生带过来的两条鱼,和一大块白花花的肥肉,心里酸涩又不甘。 为什么同样都是女儿,她的娘家人对她就是这种态度。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再等等,等她生个儿子,一定可以改变现状,重新在婆家站稳脚跟。 何月香瞧不起儿媳那些弯弯绕的小心思,更看不起她那不自爱的性子。她不嫌弃朱秋莲娘家人上不得台面,父母亲人无法选择,但她受不了明明自己都不被当人看待,还要上赶着去倒贴,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这种行为。 虽然看不上这个儿媳妇,等周大虎给朱秋莲盛鸡汤时,她也没有说什么。 家里一共就两个孕妇,总不至于一碗鸡汤还不给喝。 夜色降临。 宋芝躺在柔软的床上,闭着眼将系统仓库里的财物整理了一遍,又将农场里的农作物一键收割,把任务所需的物品提交上去,再将所有土地都种植上,给所有牲畜家禽倒好饲料,把各个作坊工厂需要的原材料出库,整个游戏系统又开始了倒计时。 这是她现在每天睡前都要做的事情,虽然宋芝如今的生活,对游戏系统和商城的依赖性已经大大减少,但她仍旧每天利用睡前时间兢兢业业升级,如今马上就要升到50级了。 毕竟外面的世界,风风雨雨太多,但只要她有这个游戏系统在,就有足够的底气,能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下去。 说到风雨,宋芝觉得林景言哪怕不撤销对尧光墨的封锁,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有太大动作。 至少在摸清宋芝全部底牌前,不会再轻易出手。 至于摸清底牌后,还敢不敢动手,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所有事情都在脑中梳理完,宋芝这才放空脑袋沉沉睡去。 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突然放松下来,宋芝便开始漫无边际的做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在外地结束一段辛苦的拍摄后,用钥匙拧开了出租屋的房门。 迎接她的,不再是冷冷清清的空房间,屋子里飘出久违的香气和熟悉的声音。 “芝芝,你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赶紧洗手吃饭,今天有你最爱的红烧排骨。” 爸爸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也放下手里的杂志,语气责备中又带着几分宠溺,“你这丫头,才几天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多大人了,怎么还学不会照顾自己。” 梦外的宋芝内心激动又酸涩,梦里的宋芝却没觉察出异样,她将背包扔到沙发上,爸爸顺手就给挂了起来,“这次是去西北拍摄,那大太阳照着,大风吹着,我能不黑吗?” 她把脸凑到爸爸眼前,“你看看,皮肤都吹皴了。” “没事,黑点更健康,我看到你们新拍的那个视频了,点赞已经过十万了,我老闺女就是厉害!” 宋芝得意,“那当然啦。” “行啦行啦,你们爷俩别唠了,快过来吃饭。”宋妈端上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宋芝我和你说,这次你李叔介绍的那个小伙儿,你说什么也得见见,人家可是在事业单位上班的……” 一家人嘻嘻哈哈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 随即画面慢慢切换到初中那年,还在教室里上课的宋芝,突然被班主任老师叫了出去,然后是叔叔带她回家,喧闹的灵堂,两副大红漆的棺材,爸爸妈妈安静地躺在里面,像睡着了一样,却再也不能和她说说话…… “爸爸,妈妈!”宋芝陡然从梦中惊醒,泪水早就将枕头打湿,再睁眼,依旧是那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她依旧是同德村带着三儿一女的宋寡妇。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想回京 宋芝是被几声狼叫吵醒的,自从得知踏雪有孕后,她就将踏雪和追风带回了家,安置在自家后院。 宋芝家后院有单独的小门,小门一开,两只狼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直接进后山,因此,这些时日为了两头狼方便进出,小门就一直没有上锁。 这么晚听到狼叫,被惊醒的不只有宋芝一人,周秀秀的房间里,早就点起了油灯。 “大嫂,这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宋芝那么淡定,对两头狼也不像对团子一样那般亲近,虽然大嫂说它们不会伤人,但那可是狼啊,怎么会不害怕呢? 要不是房子和后院那道门上的门栓够粗够结实,周秀秀早就搬去和周萍一起住了。 宋芝安抚性拍了拍周秀秀紧绷的后背,“别紧张,是追风的叫声,听起来不是很慌乱。” 宋芝先是打开窗户上的小口,从小口试探性的往外看,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烛火,确认后院只有踏雪和追风两头狼后,这才打开了门栓。 “看样子踏雪像是要生了。”宋芝和周秀秀解释,“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周秀秀咽了咽口水,“我和你一起去吧。” 宋芝没有拒绝,她对野狼生产这事也没有丝毫经验,出去看着也只能起到安抚作用,以免意外发生。 后院里,踏雪窝在干草搭就的临时产房中,身子阵阵痉挛,发出断断续续压抑的低呜声,追风就趴在她身边,目光牢牢盯着踏雪,浑身戾气化作警惕与温柔。 宋芝和周秀秀刚出来没到半刻钟,后山上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是一声声压抑的狼嚎,追风听到动静,也冲着后山喊了几声,狼群得到回应,渐渐被安抚下来,乖乖在门外守候。 似乎是阵痛越来越剧烈,踏雪呼吸渐渐急促,腹部剧烈起伏,脊背也绷得笔直。 宋芝蹲在一旁,不敢打扰,时刻留意着它的状态,周秀秀就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想到一墙之隔的门外有狼群,她就汗毛直立。 看了一眼被拴上的门栓,还好刚出来时,大嫂就把门给关上了,不然她都不确信,自己会不会湿了裤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伴随着踏雪一阵用力的蜷缩、紧绷,第一只小小的狼崽,裹着胎膜,顺利落进柔软的干草堆里。 踏雪立刻偏头,温柔又利落地咬破胎膜,舔舐干净幼崽周身的粘液,再咬断纤细的脐带。 漆黑夜色里,那只刚出生的小狼崽闭着眼,浑身绒毛浅浅灰黑,软绵绵地拱了拱,发出细弱的奶音。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踏雪一次次忍痛发力,又有五只小狼崽被生了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生产也彻底结束。 踏雪长长吐出一口气,彻底放松身体,将六只幼崽拢在腹下,稳稳护住所有孩子,这才疲惫地睡了过去。 追风走到门前,低低朝着门外呜咽了几声,传递着某种消息,门外的狼群回应之后,便一个个转身回到了丛林。 宋芝见踏雪平安生产,也拉着不停打哈欠地周秀秀回屋补觉。 等再次醒来时,就见到沈云泽拉着沈阔和周康,围在踏雪身旁,观察几只幼崽在吃奶。 “婶子,你说我抱一只小狼回京城怎么样。”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沈云泽敢带着小伙伴,大喇喇地围在这里。要知道,此时的母狼可是最护崽的。 宋芝看了一圈,没见到追风的身影,估计是出去捕食了。 “据我所知,这小狼生下来,怎么也得两个月才能自己活动,而且踏雪舍不舍得,这你得问她。” 沈云泽低下头看着一夜之间变得柔和许多的踏雪,低声喃喃,“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京城。” 回去就要面对沈家,面对那些权衡利弊的亲人,面对尔虞我诈的环境。 回去他就是宁国公府的小世子,是许家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两家联姻的象征,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他过了十年端方持正的生活,日日都谨记自己的身份,在外时刻保持高傲,不敢大声笑、大声哭,只为了维持沈家的威严。 本来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回想起来,十多年锦衣玉食、仆婢环绕的生活,他半点都想念不起来。在他短短的人生里,同狗剩一起街头乞讨的日子、一起在山洞里过野人的生活,在同德村和周康他们一起招猫遛狗的生活,竟都比从前畅快。 在这里,他可以是狗蛋,也可以是沈云泽。 没有人会刻意讨好奉承他,也没有人处心积虑算计他。 他贪恋这样的生活,却不能沉迷。 宋芝能猜到一点他的小心思,小小年纪就要面对一切,似乎是有些残忍。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沈阔从小街头乞讨算不算惨?周家村的孩子自小缺衣少食、大字不识一个算不算惨?周家几个孩子,自幼丧父,母亲又立不起来,被其他人欺负算不算惨?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认真地告诉他,“等京里的事处理完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到同德村。” “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阔,“还有你的。” “嘻嘻嘻,我又不是沈云泽,我可以选择不去京城的,宋婶子,我就赖上你了行不行?”沈阔心态很好,还有心情开玩笑,反正不管在哪里,都比他从前的日子好太多了。 还没等宋芝回应,沈云泽就一把将人拉过来,一只手环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往对方的痒肉上掐,“想撇下我独自在婶子家享福?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宋芝无语:到底在哪里才算享福啊? 修理完一番沈阔后,沈云泽又凑到周康身边,用肩膀撞撞他,“二康,这次去京城,你也一起留下来陪我呗?” “我管保给你找最好的师傅,”他偷瞄了一眼身后的卫翎,再次压低声音,“比卫翎还好的师傅。” 周康答非所问,“我还没出过青川县,京城在哪里,是不是很远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又早产了? “也没有很远吧,咱们顺昌府好像就挨着京兆府。”沈阔挠挠头,他记得沈云泽是这么和他说的。 沈云泽点点头,“要是骑马疾驰,三五天就能到。大队伍出行要慢上许多,我们这次进京,少说也要走上半个月。” “这么远啊,我要是真留在京城,岂不是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周康一脸抗拒,“算了,卫翎师父的功夫很厉害,足够我学上几年了,我还是乖乖跟着娘亲回来吧。” 这时,才起床的周萍洗漱好,听说踏雪生了,也跑到了后院。听到几人的谈话,她一脸期待,“听说京城里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特别多,我要带上我全部的零花钱,在京城吃个痛快!” 沈云泽大包大揽拍拍自己的胸膛,“到了小爷的地盘,怎么能让你自己花钱?” “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所有开销都由小爷买单!我和你们说,望江楼的清蒸玉带鲈鱼、闻香阁的脆皮芦花鸡、悦来坊的八珍滋补老汤……哪里的东西好吃,我最清楚了。” 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周萍忍不住泼冷水,“算了吧,我娘可是说过了,不能随意花男人的钱,尤其是穷男人,那和要他们的命没有区别。” 听了这话,沈云泽“腾”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谁说我穷了?小爷我有的是钱!” 周萍撇撇嘴,表示不信,“你都穷到和沈阔一起乞讨要饭了,就别嘴硬了。”在不到十岁的周萍眼里,沈云泽和沈阔没什么区别,反正刚见面时,都是一副从山上下来的野人模样。 她也不听沈云泽解释,小嘴一通叭叭,“再说了,不管你有钱没钱,我都有自己的零花钱呀,还有帮娘亲做事,她给我发的工钱。用娘的话来说,我现在就是个小富婆。” “我自己都这么有钱了,干嘛还要你给我们买单,你那个亲爹又不疼你,家里还有个后娘,你的钱,还是都自己留着吧。” “留着以后娶媳妇儿。” 周萍不懂什么是宁国公,也不知道沈云泽这个宁国公府的小世子生活是什么样的。 她只是从大人的只言片语和这两次沈开山上门中猜测,沈云泽在沈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村里那些婶子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以前他们也总拿这个吓唬她和几个哥哥,说什么娘亲改嫁再生个娃,就没有人要他们了。 在她眼里,沈云泽和从前的自己没什么区别,都是地里的小白菜。 宋芝对周萍的回答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说的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但至少在这个男权社会,小丫头正在慢慢摆脱“女子要依附男子而生”的想普遍想法。 她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轻声说道,“到了京城,还是可以让云泽请你们几个搓一顿的,这是他作为朋友,对你们几个尽一尽地主之谊,就像他在咱们家,你们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样,有来有往,友情才能长久。”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沈云泽,“不过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给我们在京城当导游这件事,也不一定非要你亲自上场呀。” “娘,导游是什么。” “嗯……导游就是,带着咱们一起游玩的人呀。”她转移话题,“好啦,赶紧洗洗手,我们去吃早饭吧。” 说着,她扶膝正要站起,与后院挨着的厅堂里,就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娘子,村长家来人了。”后院有狼,她可不像几个小郎君小娘子一样胆子大,说什么也不敢到后院去。 宋芝蹙眉,周有树家有人在作坊做工,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顺道说一声,今日这般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这就来。” 宋芝简单地洗完手,来到前院,就见周小凤一脸焦急,“婶婶,我大嫂她……又要生了,我娘让我来找你。” 宋芝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又早产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宋芝没有耽搁,带着周小凤就往村中心的周有树家赶去。 虽然她不喜欢朱秋莲,但何月香叫人来找她,她也不能坐视不管,“是朱家又来人了?”原谅她第一反应就是朱家人又来作妖。 周小凤一边努力跟上宋芝的脚步,一边摇头,“朱家人没有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嫂她后半夜突然就发动了。” “张家奶奶已经被叫到家里了,娘实在不放心,这才让我过来找婶婶。” 宋芝听到这话,稍微放松了一些。听这情况,叫她过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朱秋莲的状态应该还可以。 宋芝边走,边在心底默默计算,朱秋莲九月下旬被娘家人接回去时,应该已经怀孕了。 现在是五月底,八个多月,没足月,但孩子也不算太小。大人状态还不错的情况下,母子平安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她不信什么“七活八不活”,孩子当然是在母体内呆的时间越长,发育的越好。 等二人走到周有树家,屋子里又传来熟悉的惨叫。 “二伯娘,秋莲现在怎么样了?”郑氏带着前来帮忙的赵玉娥在厨房烧水下面条,李水芹、何月香二人在里屋给大柱娘打下手,至于宋彩萍,早早让郑氏打发到了隔壁李水芹家,那可也是一个孕妇,这时候可不能受半点惊吓。 “开了三指了,”郑氏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回应宋芝,“我说不用麻烦你了,月香非要找你来,说你在才放心。” 他们都听去回春堂卖药材的人回来说了,大健娘上回可是拿了救命的药,才救了朱秋莲母女,这么大的恩情,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这怎么能算麻烦呢?我本来也是应该过来帮帮忙的。”她接过郑氏手里烧水的活计,“您也别太着急,秋莲他们母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郑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借你吉言吧,我进去看看。” 宋芝点点头,“这里就交给我和玉娥,有什么事您叫我就成。” 看着郑氏进了里屋,一旁烧鸡汤煮面条的赵玉娥才凑了过来。 “大嫂,你知道秋莲这次因为啥早产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们家的嫡长孙 “大嫂,你知道秋莲这次因为啥早产吗?” 赵玉娥凑到宋芝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三分八卦三分感慨四分恨铁不成钢问道。 听这语气,宋芝立马意识到,这次早产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小凤没和我说啊。” “嗐,小凤她一个小丫头,知道啥?”她往里屋瞥了一眼,恰好屋子里又传出朱秋莲的哀嚎,意识到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忙吧,待会儿忙完了,咱们一起去我二嫂家,她住得近,知道的肯定更清楚。” 宋芝自无不可,两人转头又忙碌起来。 朱秋莲这一胎虽然还是早产,但情况显然比上次强多了。 赵玉娥将鸡汤煮的面条端进去,几人也跟着垫吧一口,就算是吃过了早餐。 家里男人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周有树和周大虎,就都去上工了。 周有树坐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按理说女人生产,婆家人是应该通知娘家的,但朱家人什么德性,大家都清楚。 让他们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定然会添乱。 最后,周有树拍板,不去通知朱家人了,他宁愿外边人说他没规矩、老糊涂,也不想让朱家人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到他家耍无赖。 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孙媳妇生产重要。 反正上次生周玉宁的时候,娘家人知道不也没来人吗? 周有树这样安慰自己,只期盼孙媳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不然朱家人肯定会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他们。 周大虎则再次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一会儿阿弥陀佛,一会儿无量天尊的,他现在除了求老天爷,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他也是真想不明白,自己媳妇儿心思怎么就那么重、气性怎么就那么大呢? 早知道这样,自己应该哄着她点的,和孕妇顶什么嘴。 又过了接近一个时辰,伴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儿子,是个儿子,母子平安!”大柱娘将包裹好的孩子,放到何月香怀里。 何月香也很高兴,倒不是因为抱上了孙子,而是这次朱秋莲虽然也是早产,但到底有惊无险地把孩子生下来了。 而且瞧着怀里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和足月的孩子也没太大区别,比周玉宁生下来要壮实的多。 毕竟朱秋莲怀二胎的时候,除了最开始在娘家过了一个多月的苦日子,后来回到周家,一直是吃好喝好,比起怀周玉宁时吃糠咽菜,还天天担心会断粮的日子好上不是一点半点。 何月香先把孩子抱出去擦洗,现在天气热,也不怕受凉。 等房间都收拾整齐后,才又抱着孩子进来找朱秋莲喂奶。 进门时,正看见朱秋莲握着周大虎的手,泪眼盈盈,“大虎,我们有儿子了,我终于给你生了个儿子。” “这可是我们家的嫡长孙,你回头和爷爷说说,一定要给他取个好名字。” 何月香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就嫡长孙了,他们家生出来的孩子,哪个又是庶的了?没读过两页书,知道个词就乱用,让别人听见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考虑到朱秋莲刚生产完,何月香还是把一肚子吐槽的话都咽了回去,上前把孩子放到朱秋莲身侧,“你歇一歇,再喝碗鸡汤,待会给这孩子喂奶。” 唉,一年抱俩。倒是也有好处,奶/水都是现成的,不用再等开奶了。 朱秋莲看着被放到自己身旁的儿子,满脸慈爱,“娘的大儿子,来,喝奶奶,多喝奶奶长高高。” 看着朱秋莲母性大爆发的样子,好像第一次当娘。 想起还未满周岁的孙女,何月香心里叹了口气,这以后,母乳怕是也轮不到她了,回头找大健娘问问,能不能托人弄一头母羊来,自己以后多照看着孙女一些吧,这个糊涂娘是指望不上了。 想到了就去做,何月香找到正要走的妯娌几个,“大健娘,我也是实在被吓怕了,这才让小凤那丫头去寻你,又麻烦你白跑这一趟。” 宋芝觉得好笑,“嫂子你说啥呢,白跑一趟还不好啊,咱们做这一切不都是盼着秋莲能平安生产。” 何月香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破嘴,”她对着四周拜了拜,“莫怪莫怪。”她只是觉得宋芝这个大忙人,因为自己的担忧就被喊了过来,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紧接着,她又和宋芝说了,想要找一头能产奶的母羊的想法。 宋芝满口答应,“我回头请牲畜行的掌柜帮忙打听打听,母羊母牛都留意着。”宋芝暗想,要是在她动身去京城前还没找到,她就从系统牧场里弄出一头来充数。 玉宁那小丫头可是她亲自接生的,又是她看着长大的,说什么也不能让她饿着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宋芝和赵玉娥就跟着李水芹去了她家。 到了隔壁,周长喜早就出去上工,只剩宋彩萍带着二壮、周红,和周长吉一早送过来的周玲、周小山在玩。 最近家里实在太忙,宋芝便停了周萍和周安的“小班教学”,好在周小凤和周大强几个大的,基本的算术识字几个人凑一凑也能用,在工作中摸索着进步。 至于几个小的,便又闲下来,就等着村里的学堂建好了。 “水芹、玉娥,等学堂建好后,我的建议是,几个大的也要跟着一起读书。这样以后才能越走越远,如果有机会走出去,你们也不想让他们一辈子都窝在村里吧。” 李水芹和赵玉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反正大嫂你是个有见识的,我们都听你的。” 宋彩萍也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向往,“堂姐,等我娃出生了,你也给他取个名字呗?我看小宁丫头那名字取的就很好听。”她并没有跟着周长旺一起,喊宋芝嫂子,叫堂姐显得更亲近。 “没问题,”宋芝拍了拍她的手,“我应该能在你生产前赶回来,到时候姐给你从京城买好东西回来。” 她转头又看向另外两个妯娌,“还有你们,一个都不会少。” 第一百七十四章 妯娌闲谈 宋芝说这话是真心的。 她不是看不出一些人的小心思,但是这在她看来,都是很正常的。 人嘛,哪有那么多完美的,谁会没有私心杂念?生活中难免计较得失、权衡利弊,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自己,更不必强求于人。 没必要揪着一点瑕疵不放,做人做事,只要大方向没错,原则底线不松动,待人处事心怀坦荡,就不算辜负本心。 原主之前浑浑噩噩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被身边的人拖着拽着推着往前走,谁也没说因为她的懦弱、逃避、失职,就彻底放弃了她。 所以,对于身边这群曾经对原主和几个孩子释放过善意、伸出过援助之手的人,宋芝愿意用最包容的态度对待。 毕竟,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温柔善良的一面,也藏着狭隘自私的瞬间,接纳这份不完美,才是相处与自处的常态。 折腾了大半天,离中午下工也没有多久了,赵玉娥和李水芹索性就等下午上工时间再去作坊。 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叽叽喳喳能编排出好多台戏。 赵玉娥磕着瓜子,看向宋彩萍,“彩萍,你快来说说,秋莲到底为啥早产?” 宋彩萍吐出嘴里的瓜子皮,撇了撇嘴,眼睛里都是不屑,“谁知道她呢,昨天我爷从堂姐家过来,公公让大嫂杀了只鸡。” “那会我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好像偷了她家鸡一样。” 瓜子磕多了口干,她喝了一口面前的凉白开,继续说道,“后来吃饭她都没上桌,还是大虎给端进房间里的。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呵,我看她是心里不舒服还差不多。” “啊,就因为一只鸡?”宋芝有些不理解,“难道那鸡没给她吃?” “吃了啊,大虎给她扯了一个大鸡腿,盛了一大碗肉,还有满满两碗鸡汤,可是吃得干干净净呢。” “那她气个啥。” 李水芹说话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却直抵核心,“气同样是娶进来的儿媳妇,前后也就差个一年,但是娘家在婆家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吧。” “你们想想,朱家人现在在咱们村子里是啥风评,在二伯家又是啥风评,两家不说还像亲家一样走动,差不多也要结仇了吧。” 年后宋芝作坊招工,朱家人又厚着脸皮上门,想让周有树给留两个清闲钱多的职位,被何月香给骂了回去。 “而彩萍家呢?亲家爷爷过来,杀鸡炖肉的,她心里能好受得了才怪呢。” 赵玉娥无语,“她也不想想,自己娘家干的,那都叫一个什么事!” 宋彩萍不服,“我爹我爷爷过来,哪次空着手了,鸡蛋、肉这些,可没少往我婆家拎。” 宋芝好像也有点摸清朱秋莲的脉络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心理就更不平衡了。” “啊?”宋彩萍想不明白。 “你想想哈,”宋芝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们同样都是女儿,在娘家的地位差别却这么大,然后还间接影响到了婆家人对你们的态度。” 听到这话宋彩萍更气愤了,“那她找她娘家撒气去啊,光会在婆家甩脸子,面对她那群吸血的娘家人,怎么硬气不起来?” “再说了,大嫂现在对她有意见,还不都是她自己作的。可就算这样,老周家人也只是对她态度冷淡了些,吃的喝的用的,可从没有短过她一分一毫,她有能耐就甩开那些不成器的娘家人,可倒好,还因为娘家人吃不上婆家的鸡气到早产!” 宋芝拍了拍宋彩萍的肩膀,示意她消消气,“不是每个人在面对糟心的家人时,都能够做到头脑清醒的。” “有些人越是得不到重视,就越想证明自己的地位和价值,可怜也可悲。” 赵玉娥见缝插针拍宋芝马屁,“也是,不是谁都像大嫂你一样,当断就断。” 宋芝暗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换了芯子。 另外两人则点头表示认同,宋芝确实果断,一旦下定决心,就彻底撇清和娘家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甚至称得上有些绝情。 几人笑过之后,李水芹再次开口,“所以那鸡可能也就是个由头,不满和抱怨可能积压很久了,只是咱们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在产房里,我听着秋莲和月香嫂子说话那意思,昨天最后好像是因为大虎和秋莲吵了一架,她才最终被气到早产。” “我知道我知道,”这时,一直在旁边和弟弟妹妹玩的周红突然发声,吓了几人一大跳,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李水芹点着周红的脑袋,“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你就又知道了。” 周红不满地揉了揉额头,嘴巴撅的老高,“我就是知道嘛,不就是大虎哥和秋莲嫂嫂吵架的事吗?今天早上小燕姐都和我说了。” 原来,昨天晚上朱秋莲心里是越想越气,晚上睡觉时就和周大虎开始抱怨。 “就你,还长子长孙呢。人家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看啊,你这个大孙子,在你奶的心里哟,是不如老儿子分量重。” “是,我娘家人做事不得你家人心,可是这看的是娘家人吗?不应该是看你这个孙子儿子,看我这个进门的媳妇儿吗?他们对我娘家这种态度,说到底还是对你不在意,对我有意见。” 朱秋莲在何月香和郑氏面前,还有所收敛,但是对上周大虎,恨不得把所有怨气都发出来。 “我斤斤计较?我斤斤计较是为了谁啊!你家现在是有点家底,可你爷爷有三个儿子呢,还有五个孙子,这马上又要生出来一个,我不计较,以后分到你手里的能有多少?你可是长孙,我惦记家产不是应该的吗?” “你说爷奶他们也是,当初宋家张嘴彩礼要加价时,一个个也都气得牙痒痒的,当时被人家逼到什么份上都忘了吗?” “结果看到人家和宋婶子有亲戚,一个个又巴巴地上前,还说我们家人上不得台面,哼,我看你们家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还有那个宋老头子,又有多上得去台面,明知道每次来家里都要好吃好喝地伺候他,偏偏一点自觉都没有,三五不时就过来打秋风……”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真尿裤子啦 被匆匆拉过来的周小燕,叉着腰,学着宋彩萍的语气,把她昨夜的话都复述了一遍,全场安静。 周小燕也不是故意偷听,娘和她说过了,不能偷听别人说话,更不能听大哥大嫂的墙角。 但她白天在灶里烤在后山挖出来的毛薯时,娘呵斥过她,说玩火要尿炕,还警告她,要是尿了炕,非打她屁股不可。 就这么的,她也不敢睡觉了,就等着尿意来袭,她好出去解决。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整个同德村都陷入了安静,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她,终于被一阵尿意刺激地下了地。 本以为全家人都已经熟睡的周小燕,在路过大哥大嫂的房间时,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 最开始,只是朱秋莲单方面的抱怨,周大虎就时不时在边上,小声反驳一两句。 后来朱秋莲越说越上头,越说越过分,觉得自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娘家得不到重视就算了,到了周家,她一个长孙媳,还被一个后进门的婶子比了下去。 凭什么啊,就凭那个婶子的娘家疼她? 她钻进了牛角尖,觉得周家人就是势利眼,因为宋芝才对宋彩萍和她娘家献殷勤。全然忘了,宋芝之前对待自己娘家人时,是什么态度。 于是便开始口不择言。 终于,周大虎忍不了了,对着她大声嚷道,“够了,既然你觉得你娘家都是好人,还天天惦记着他们,那等你生完孩子,就回你们老朱家去,我们老周家没好人,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你到时候再看,你那千好万好的娘家人,会不会把你打包再卖一次!” 周小燕在屋外听得解气,刚才听大嫂逼逼赖赖那些话,她都恨不得上前和对方争论。 “周大虎,你想休了我?”朱秋莲“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我都要给你生第二个孩子了,你这时候要撵我回娘家,周大虎你有没有良心!”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腹中那一点点异样也被她忽略掉了,她指着周大虎的鼻子痛骂,“周大虎,你还算不算男人,我天天在这个家被人白眼对待,你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时候倒是长了能耐,对着我嚷?” 周大虎也坐了起来,“你小声一点,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就因为一只鸡,你大半夜都气得睡不着觉,就因为这鸡没吃到你娘家人肚子里?” “你不觉得丢人吗?” 这屋的动静,终于把何月香吵醒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何月香懒得搭理他们,想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解决。 “好啊,好啊,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朱秋莲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就知道,你家现在发达了,是看不上我了,嫌我给你丢人了是吧,想撵我走再让你娘给你娶个新媳妇?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说完,她还抓起边上的枕头,对着周大虎就是一通乱砸。 情绪激动加上用力过猛,朱秋莲身下冷不防就流出了一股热流。 “啊——” “娘——” 伴随着两声尖叫,周有树家里的人终于都从睡梦中被惊醒了。 听完了周小燕的讲述,几个人脸色各异。 尤其是宋彩萍,听见朱秋莲在背后,竟然这么编排自己的家人和爷爷,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撕烂对方的嘴,“她真是这么说的?” 周小燕被突如其来的高声量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周红身后躲了躲,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周红比她还小,根本挡不住她。 “差……差不多吧,”她声音更小了,“后边的我就不知道了,娘他们出来之后,就把我撵回去了。” 怎么办,她是不是说错话闯祸了,平时温温柔柔的四婶婶,看起来好生气啊。 可是娘和她说过,小孩子是不能说谎的,她也知道大嫂说的有些话很不好听,虽然她不太懂那些弯弯绕,但她昨天听见的时候,也是很生气的。 大嫂的家人,怎么能和四婶婶的家人比?宋家老太爷过来,总是会笑眯眯和他们讲话,时不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或几颗花生放到他们手里,还嘱咐他们吃的时候不能跑,要小心。 可是大嫂家里从前来人,只会对着她和姐姐翻白眼,说他们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嘱咐大嫂将娘亲看紧一点,可不能把家里的银钱,花到她们这些赔钱货身上。 她非常讨厌那个吊梢眼老太太,之前还抢过她的点心给自己的孙子吃。大嫂明明都看到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赵玉娥怕宋彩萍将自己身子气坏了,连忙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你和那糊涂人较什么劲啊,要是平时你还能和她扯扯头花,现在你俩一个是孕妇,一个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女人,还能真打起来啊。” “就是说呢,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你自个儿的身子,”李水芹也在一旁安抚,“还有月香嫂子和二伯娘顶在前头呢,你且看着吧,她往后要是老老实实的,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这事儿也就囫囵着过去了。” “但他要是真以为生了个儿子,自己地位就稳了继续作妖,二伯娘他们不会放任不管的。” 宋芝点头表示认同,“还有她那一大家子人,不会消停的,总要想办法粘上来占便宜,二伯和二伯娘都不是糊涂的,到时候你看着就行,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出头。”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看戏好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地道,但在场的几人,都一致觉得,朱秋莲生了个儿子,那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 见气氛缓和下来,周红才敢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咯咯咯,你们都不知道,昨晚小燕姐真的尿裤子啦,哈哈哈。” 几人:…… 周小燕恼怒,“臭小红,你答应我不说出去的!”说着就要上前挠对方的痒痒肉。 “嘿嘿嘿,小燕姐你轻点……”周红往她娘身后躲,却还是被周小燕一把拽了出来,其他几个小的也上来帮忙。 几个大人见状,也没有要干预的意思,看着面前在床上扭作一团的几个孩子,她们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几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临行前安排 时间进入到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青葱葱一片,风一吹,碧浪翻涌,村子里处处是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景象。 距离宋芝受封乡君,已过去两月有余,最初全村轰动的劲头早就过去了。这两个多月,她更是忙得团团转。 村子里的学堂,前几日就已经修好,宋芝托人找的教书先生也有了眉目,只等对方家里忙完秋收,就举家搬来同德村走马上任,宋芝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只得由周有树负责接待。 宋芝同刘清禾和陈院长也都讲过了,村里毕竟是一帮泥腿子,大字都不识几个。到时候学堂有什么事,可能还要麻烦他们。 二人也欣然同意。 原本这事应该托付给谢逢秋,毕竟宋芝和他比较熟。但是考虑到对方还要为乡试做准备,只好“杀鸡用牛刀”,请陈院长亲自帮忙。 此次进京是和许修远一起,朝廷队伍行路稳妥,沿途都是驿站接应、官差护送,比寻常百姓赶路安全太多。 宋芝仔细盘算过后,定下了此次出行的人员安排。 几个孩子肯定都要跟着,这是之前就计划好的。 卫翎、卫昭也是一定要带着的,这一点许修远曾在信里反复叮嘱。京城人际关系复杂,朝堂斗争激烈,虽然波及到宋芝这个小卡拉米身上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 两个嬷嬷,李嬷嬷跟随她一同进京,刘嬷嬷留下帮周秀秀打理家务。 同样的,两个丫鬟喜鹊和云鹃都跟着各自的主子。 这次进京,赶车人员和一众护卫都由许修远来安排,宋满福和宋满财便都被留在了家里,也顺便保护周秀秀出行和在家时的安全。 他们走后,家中偌大宅院、房屋以及毛笔工坊的扩建事宜、田地里各种作物的收成,以及所有生意产业,尽数都要交给周秀秀统筹打理。 虽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但头顶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距离宋芝等人离开的日子越近,周秀秀整个人状态越紧绷,紧绷到朱秋莲生二胎早产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功夫去探究背后的原因和八卦。 这天,她拿着几个作坊的总账,满嘴燎泡地找到宋芝,“嫂子你看看,这些是进一个月各个买卖的账本,其中鲜兔居送来的,是开业以来全部的账本。” 宋芝接过来仔细翻阅,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账本,嘴里也没闲着,“秀秀,你如今做的已经很好了,嫂子相信你现在的能力。而且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像你二哥三哥一家,还有小凤大海他们几个小的,你该指使就指使,该用就用,他们现在也都不是从前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了,他们也在成长,你不要不放心,更不要不好意思指使他们。” 说到这里,宋芝想了想,觉得可以更深一步提醒她一下,“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在生意场上尤为适用。不管是和亲人、朋友还是熟人搭伙做生意,千万别碍于情面抹不开面子,觉得关系好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或是害怕伤情分,不好意思把话说的太明白。”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二者一定要拎明白。就像我一旦决定和他们一起合作,让他们以合伙人的身份参与经营之后,不管是谁都要签定契书,将利润分成、成本支出、责任划分等大大小小的事规定清楚。” 周秀秀有些迟疑,“可是这样,不会把关系弄得很生疏吗?从前过日子,都是一大家子搅在一起的……” 宋芝摇摇头,耐心解答,“恰恰相反,很多原本关系亲近的人,最后闹得面和心不和,甚至断了往来,根源往往就是一开始不好意思谈钱、立规矩,账目含糊不清,时间久了,心里难免生出猜忌和不满。” “你要记住,我们从一开始就划出道来,把账算在明处,不是计较和生分,反而是在守护彼此的情分,才能让我们的合作,走得更稳更远,大家也能长久地和睦相处下去。” 周秀秀细细品味宋芝的话,朦朦胧胧似懂非懂,但她牢牢把这些话记下,如今不懂,日后总会懂的。 宋芝将最后一本账本合上,也不继续绕着这个话题,而是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做的很好,秀秀你真的进步很快,学习能力也很强。” “我瞧着新来的几个管事,都是有能耐的,有他们帮忙,你呀,不用时时刻刻都绷的这么紧。” 又叮嘱她几句,若是遇到不好决定的事,可以多找周有树和刘清禾商量,他们都是有大智慧的人。 实在有大额变动、外来刁难、账目异常等棘手大事,可以写信寄往京城。 周秀秀离开后,宋芝又思忖了片刻,最终从系统仓库翻出一团棉花,和一块布料,对着门外路过的宋满福说道,“你去一趟县衙,帮我给县令大人送一张拜谒的帖子。” 第二日,得到肯定回应的宋芝带着两样东西见到了张县令。 “张大人,感谢你这些时日对尧光墨和芝兰斋的照顾。” 张县令有些不好意思,“哎,我也没帮上什么,这林景言……实在嚣张!” “您这是哪里的话,那些到芝兰斋闹事的人,都是郑捕头带人去处理的,更是您下令把他们关进大牢的,”宋芝真诚道谢,“要不然,这些时日铺子里哪又得了安宁。” “还有几个工坊里的人,之所以还能这么稳得住,也是因为您拉着几个熟识的县令,将官府用的办公用品都换成了芝兰斋的货品,让大家看到了朝廷对我们百姓的维护。” “只可惜,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那林家的翰墨轩,在青川县内没有铺面,其他的动作,他又坚称是商业手段……”张县令叹了口气,“对于他这些明面上的动作,我确实不好出手啊。” 只可惜自己没有许家沈家那样的家世背景,没看那宁国公世子,将林景言按到河里羞辱,对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嘛。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行准备 “我都晓得的,生意上的事,自有生意手段解决,张大人不必因此介怀。”宋芝轻轻巧巧将话题揭过,“我今日前来,是有其他事向大人禀报。” 张县令摆摆手,“乡君不必如此客气,有事直说便好。” 宋芝接过宋满福递过来的篮子,将里面的东西递到张县令眼前,“大人,您看看这两样东西。” 县令接过棉花和棉布,捏了捏手感,又仔细摩挲,心中隐隐有些想法,却仍旧面露好奇,“这棉花看着倒是特别蓬松,布料也是十分柔软,不知这其中是有何讲究?” 宋芝仍旧是拿周长胜出来挡枪,“这是先夫从前走镖时,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购得的棉花种子,名唤长绒棉。” “此种棉花与我大禹朝境内,种的寻常棉花截然不同,不仅产量高,而且棉絮绵长,填充到衣物被褥里,防寒效果非常好。” “此外,用这种棉花纺织出来的布料,也比寻常棉布柔韧耐用,”宋芝说到此处,点了点桌面上的布料,“这就是我寻人,用此棉花为原料纺成的布。” “实不相瞒,民女家中如今已开辟出专门的天地,用来试种此种棉花,他日若能大面积栽种,定能惠及一方,庇护百姓度过严寒,这功德,并不比红薯少多少啊。” 张县令听到这话,果然眼睛一亮。 宋芝知道,县令和知府虽然对宋芝将红薯通过许家的手,上交到天子面前的做法表示了理解,但心里必然会有不舒服。 这是人之常情,天大的功劳就这么看着溜走了,谁能开心。 如今,她将这长绒棉提前拿出来给张县令看,就是在表达她的诚意。 有了这个功劳在前边吊着,张县令和吴知府就必然会在她离家的这段时间,对她家人及产业照顾有加,如此,也能让她放心一些。 “张县令,我此番进京,要数月才能往返。我也是实在担心,这棉花试种田关系甚大,万一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什么问题,最终伤及的,还是天下百姓,所以我这才贸然上门……” 张县令闻言心领神会,脸上尽是笑意,“乡君尽可放心,我回头就将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上报给知府大人。” “不管是我还是吴知府,必然会护佑这批棉花万无一失!” 得到了县令的保证,宋芝心情不错地出了县衙,转头再次来到肉市,找到之前她花钱“收买”的乞丐。 从乞丐口中得知,林金花最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同时也没有离开过这条街后,宋芝又给了对方一笔钱,让他在最近几个月一定要把人盯紧。 其他的行为都可以不管,但是林金花若是偷偷回到同德村,一定要到芝兰斋去通风报信。 小乞丐用力地点点头,有了这笔钱,他和几个兄弟最近又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而且这个好心的婶子还答应了他,他若是表现好,等婶婶出门回来后,就再给他一笔钱,并且给他和几个兄弟介绍份活计。 到时候他就再也不用沿街乞讨了。 宋芝将她离开后,可能会出现漏洞的地方都一一补上后,便不再分心,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拖家带口的行路准备中。 带着六个孩子千里赶路,又是盛夏酷暑,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为了此次出行,宋芝还特意买了两辆更加宽敞的马车。 连同家里常用的马车,前些时日一并收拾妥当,撤下秋冬用的厚绒软垫,换了凉快透气的竹席,车窗挂上薄布帘子,既能遮挡烈日尘土,又能通风散热,驱赶车厢内的闷热。 车厢内更是收拾得整齐干净,固定好小矮桌和储物格,专门用来摆放茶水、药箱、几个孩子的书本和零嘴,保证路上孩子们坐得安稳,不至于无聊闹腾。 行装收拾同样一切从简、以实用为主。 宋芝只单独备了两套制式乡君礼服,叠放整齐装在箱笼里,专门留着入京觐见、参加秋祭大典时穿,守好身份规矩。 其余随身衣物,全是轻薄耐穿的夏布常服,素雅干净,适合路途奔波。 几个孩子的行李是重中之重。 最大的周康今年也才16岁(在宋芝心里只有15),虽然经历过刘招娣的事件后,变得更加稳重了。 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好动怕热,又容易弄脏衣服,她给沈云泽沈阔在内的所有人,都准备了好多套替换的短衫、薄外套和鞋袜,保证路上足够换洗。 考虑到可能夜间行路,早晚温差大,山间官道风凉,她还给每人多备了一件披风,随时可以挡风护暖。 针对六月多变的天气,宋芝备齐了各类零碎物件。 请回春堂帮忙批量做好的驱蚊香包装了一大包,车上、身上都能挂。随身的小凉扇、防雨披风和遮阳布一应俱全,足以应对烈日和阵雨天气。 药箱更是收拾得齐全,应对中暑、腹泻、积食、蚊虫叮咬、磕碰外伤的各种常用药,都是夏日远行最实用的物件,最大程度防备路上的水土不服、突发不适。 想到如今几个孩子的嘴巴都被养得很刁,可能吃不惯驿站外头的饭菜,她又提前备好了大量耐放易储存的吃食。 烘干杂粮糕、加了花生碎和瓜子仁的炒熟米面、各类坚果蜜饯,干净养胃还不易变质,分层装在密封的食盒里,路上孩子饿了随时能取来充饥,省心又安心。 至于银钱,留在外边一些备用,其余通通被宋芝放进了系统仓库。 除此之外,宋芝还特意给卫翎卫昭、卫影卫玧以及其他后到来沈云泽的护卫们开了个会。 大致意思就是,全程务必盯紧几个孩子,不管是车马启停,还是落脚歇息时,都不能松懈半分,不许孩子探头打闹、私自乱跑。 为此,宋芝还给其中几人分配了任务,每人负责盯一个孩子,早晚轮换,她觉得,许修远应该不介意她暂时借用几个沈云泽身边的护卫。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村口送别 天刚蒙蒙亮,东边刚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村里的公鸡就此起彼伏地在叫。 今日,是宋芝一家,随同许修远进京的日子。 许修远已经于前几日抵达青川县,他到达青川县的第二日,泽远商号同尧光墨合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顺昌府。 泽远商号,是京城,乃至整个大禹朝都数一数二的商号。 泽远商号可能没有林家商号那么有钱,但据传,其背景,一点也不比林家商号弱。 因此,这个消息一出,林景言对尧光墨的针对和封锁,便不攻自破了。 不用宋芝一家人招呼,同德村的村民们早早的,就全都起来了。家家户户推开院子,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布袋的、准备上工的,所有人都往村口的大路上赶。 以前日子苦,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靠老天爷赏饭吃。年成好勉强能混个温饱,运气不好,赶上去年那种灾年,就得挨饥荒,甚至卖儿卖女。 村里女人更是艰难,手里半点活钱都摸不到,即便有了几个铜板,想的也是如何给孩子添两块肉,给男人做一件衣。 年轻汉子不愿蹲在家里受穷的,只能在农闲时候,进城去做苦力,可做苦力的人那么多,人是最不值钱的,一天挣不到20个铜板,一个月下来,身体却会亏空很多。 自打宋芝相继办起了魔芋坊、墨坊、养殖场和毛笔坊,不光他们村子里的日子越过越好,甚至周边几个村子,都有了抗击风险的能力。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肯出力、守规矩,就能去作坊上工。活不累,定时上下工、定时结工钱,从不拖欠,比镇子上很多活计挣得都多。 家家户户有了固定的收入,粮仓满了,身上的衣服换新了,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还马上就要有书读了。 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人人都记在心里。 所以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村子上京城里去,大伙儿都舍不得。 村口官道上,官队早已列队等候。 十数名官差穿着统一的差服,腰挎长刀,分站在道路两侧,负责开路护行。看着规矩森严,和县里的普通差役完全不一样。 后边停着几辆马车,许修远站在最前头,和吴知府、张县令正在交谈着什么。 卯时三刻,宋芝一行人驾着马车,从村尾方向,朝着村口赶来。 “大健娘来了。” “快让开,大健娘他们过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最前头坐在马车车辕的宋芝身上。 宋芝被动接受着注目礼,真不是她架子大,故意让几个大人在村口等她。 是许修远心疼外甥,说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让他们多睡一会,他这个好舅舅,会按照出行时间,到同德村村口等候,让他们慢慢收拾,不着急。 “吴大人,张大人。”宋芝略过许修远,向其他二人行礼。 二人回礼。 “宋乡君此次奉旨进京,参加秋祭大典,乃是我顺昌府的幸事,”吴知府朝着身后一个差役招手,差役便将一个盒子放到了他的手上,“按理说,这一路上的花销,都应该由顺昌府出。但去年旱灾,州府里属实不富裕,此处是200两的银票,聊表心意,宋乡君可莫要嫌少呀。” 李嬷嬷上前接过匣子,宋芝笑笑,“吴大人客气了,顺昌府有吴大人您坐镇,一定能早日走出旱灾的影响,百姓定能家家户户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许修远又特意和二人说了一下,最近两年,朝廷的司农司会着重关注红薯的推广,后续也会将红薯列入田租的范畴内。 如今大禹朝的粮食税率是二十税一,红薯是高产作物,应该也不会比这个高。 三人又聊了一些顺昌府、青川县以后的发展规划,吴知府和张县令便告辞离去,将时间留给村里人告别。 周有树最先上前,“侄媳妇儿,你放心出发,家里村里都不用你挂心,几个作坊我们也都帮你紧盯着,不会有岔子的,你只管保重好自个和几个孩子,这一路奔破,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郑氏拉过宋芝的手,“别管你二伯,他不会说话,你这一趟,是去京城办正经差事去了,是给咱们村子长脸面的。再说了,还有许大人照管着,能受啥罪?你只管安安心心做你该做的,早点平平安安回家。” 周有树背着手,看了一眼面带笑容的许修远,心里虽然仍旧感到害怕,但也强撑着没露怯。 宋芝接收到二人的好意,反握回郑氏的手,“二伯,二伯娘,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几个孩子的,家里的一切还要交给你们,你们也保重身体,千万别累坏了。” “诶诶,好好!”郑氏用力握紧宋芝的手,眼睛里还有隐隐泪光。 如今车马慢,很多人一辈子甚至没走出过镇子,京城,对于他们太过遥远。 “你个没出息的老婆子,怎么说说的还哭上了,一边去……别让侄媳妇儿走的不安心!”周有树一把拽过自家老婆子,独留宋芝一人在原地嘴角抽抽。 宋芝:我现在确实有点不安心了。 孙婶子见状,挤开众人,接力郑氏拉上宋芝的手,“大健娘,你尽可放心,家里我们都替你守着,秀秀我也替你守着,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使坏,想趁你不在的时候,不要脸地往上凑,我老婆子一定撕烂他的裤裆!”她语气诚恳,眼睛却往人群后边瞟。 不知怎得,正在学堂读书的张学文忽觉胯下一凉。 然后一众婶子大叔陆续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实在又真心。 冯阿婆:“出门在外,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早些年到处都是路匪,也不知道这几年消灭了没有。” 周七叔:“田地我都瞧着呢,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该施肥施肥,不管是棉花地还是辣椒秧,我们都精心伺候着,绝不会耽误了你的大事。”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作坊的活我们都熟了,规矩也都记着呢。” “对,宋婶子放心,你不在家我们也会按照老样子干,绝不偷懒,谁干瞎糊弄,我们都饶不了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启程 众人都围着宋芝一家人,唯有刘大脚例外。 包括之前参加宋芝乡君喜宴,许修远已经在同德村出现过好几回,大家对他的印象,远没有最初那般敬而远之,这其中更是以刘大脚为最。 “徐大人,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都瘦了,你们当官的也会挨饿啊。”刘大脚笑眯眯上前,习惯性想要拉许修远的手,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 “哈哈,婶子说笑了。”许修远干笑两声,想起上次被对方拉住不放,还有别人说的她几天不洗手,许修远又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卫锋见自己主子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在一旁提醒,“我们大人姓许。” “哎呀,我知道,你这个小伙子,我又不聋,听得到的。”什么徐还是许,刘大脚根本分不清,她继续转头看向许修远,眼睛里满是慈爱,“你别不好意思承认,饿瘦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从前我们满村子也吃不上一口饱饭。”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用荷叶包着的两个馍馍,不由分说塞到许修远怀里,“来,拿着,这是婶子给你的,可千万别客气,也别嫌弃,这可是俺们自家都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 “原本是想给大健娘的,可是婶子看着你最近黑瘦了不少,可怜呦,京城的大官跑出来也受罪了。” 刘大脚说的诚恳,眼神也热情,瞬间让许修远感觉心里暖暖的。 “那我就谢谢婶子了,这么珍贵的白面馍馍都拿来送我,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着,许修远就往自己的怀里摸去,应该还有一块玉佩的…… 却听见一旁的刘大脚笑呵呵地开口,“嗐,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谢来谢去。要不是大健娘身边围着的人太多,这馍馍也轮不上你……” 意识到自己最快说了实话的刘大脚,赶紧捂住了嘴。 许修远嘴角抽抽,玉佩还握在手里,不知道还要不要送。 “嘿,我这张破嘴!”刘大脚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不等许修远反应,就迅速钻进了人群,她还不知道,自己因为心虚,错过了一个暴富的机会。 宋芝那边,正对着家里人做着最后的交代。 赵玉娥:“大嫂你放心,夏天的魔芋容易坏,我们当天的货当天清,绝不留隔夜货!” 李水芹:“玉娥说的对,魔芋坊这边,我们俩一定给你照看好。”如今他们都是拿分红的,自然是尽心尽力,“还有秀秀这边,我们会一起照看的,我和玉娥商量好了,夜间我俩轮流过来和她作伴。” 虽然如今家里已经有了奴仆,但和家人陪着到底是不一样。 宋芝对这一点倒是很放心,周家这几个兄弟,对周秀秀这个妹子,都是当闺女一样看待的。 周秀秀此刻眼睛都红了,不光舍不得宋芝这个嫂子,同样也舍不得孩子。几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带大,尤其是两个小的,真真是没离开过自己一天。 几个孩子也没好到哪去,相比于宋芝这个亲娘,他们都更依赖周秀秀这个姑姑。 “在外边一定要听你们娘的话,听到没有?” “二康,尤其是你,屁股下边天天长草一样,脑袋里缺根弦,天天就知道和人打架,到了京城可不能这样,会给你娘惹麻烦。” “大健,你们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拉好小安和小萍,听说京城里人多得嘞,拍花子也多,一定要看好他们俩。” 叮嘱好两个大的,又蹲下来抱两个小的,“记住了,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也千万别跟不认识的人走。”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路上不许乱跑,不许吵闹,更不许探头伸手出车窗。累了就在车里躺一会,无聊了可以唱唱歌,记住一定要好好吃饭……” 说着说着,连她自己也说不下来了,两个小的更是在她怀里泣不成声,之前那股子兴奋劲早就荡然无存。 “呜呜呜,姑姑我要姑姑,姑姑你和我们一起去。” “家里有刘嬷嬷,还有满福叔和满财叔,呜呜呜,姑姑不要留下来看家。” 宋芝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要是可以,她也想带着周秀秀一起,这个小姑子,对她对几个侄子,真的是没得挑,她也把她和几个孩子一样看待。 可家里实在是离不开人。 周秀秀抱着两个小的,哄了半天,二人这才红着眼睛放开了她。 “大嫂,我一定会把家里照顾好的!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听说京城里可好嘞,你带着他们多玩些日子,也让这几个皮猴子长长见识,不用着急回来。” 宋芝点点头,抱了抱这个一直和原主相依为命的小姑子,轻轻在她耳畔说道,“嫂子以后一定会带着你走出顺昌府,带着你去京城,去洛都,去更多更多繁华的地方。” 松开周秀秀,宋芝站回到马车上,视线平和地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各位相送,此番进京,办完差事我便折返,家中诸事劳烦大家搭把手。往后营生照旧,愿各家都安稳度日。山高路远,就此启程,咱们后会有期!” 人群中的有年轻后生高声喊,其他人也跟着一道喊:“乡君一路顺风,早日回村!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一路顺风!” “早日回家!” 此起彼伏的祝愿朴实真诚,满是村里人最纯粹的心意。 “启程!” 随着卫锋一声令下,清亮的喝声穿透村口嘈杂的人声,响彻初夏的官道。 整支队伍瞬间动了起来,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慌乱。 此番北上的队伍阵容规整,不单是许修远统领的户部随行官差,还有奉旨推广红薯、巡查地方农桑、仓储的司农司一众官吏,出了村子,走上大路,两拨人马合为一队,规制严谨,气派十足。 村口的百姓还没有回去,一个个还在垫着脚张望,宋芝回头,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快一年的村庄。 如今,再也见不到面黄肌瘦的大头娃娃,人们脸上也不再是愁苦,她的到来,应该还是稍微改变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望着前方宽敞大路,或许,还有更多人等着她去改变。 第一百八十章 路上笑声 队伍在平整的官道上一路行驶。 最前方是几名披甲开路的衙役,步履沉稳地分列在官道两侧前行,清开沿途行路的乡民与车马,肃静避行。 紧随其后的,是户部的公务马车,车身漆色沉稳,车内载着地方户籍、税粮、田亩核算的卷宗账册,由两名文吏贴身看护,这是回京复命的核心公务物件,半点马虎不得。 作为户部侍郎的许修远,专属马车居中而行,车架宽大稳当,用料考究,是标准官员所用的制式马车,仆从随行左右,进退有度。马车旁是以卫锋为首的数名贴身护卫,目光锐利,时刻紧盯周围动静,保障主官一路的安全。 队伍中段,便是宋芝家的几辆马车。不似官车那般威严肃穆,车身朴素干净,没有任何官衙标识,却稳稳地夹在官队之间,被护在安稳中心。 这是许修远特意安排的,带着一众孩童远行,特意将她的车马安置在队伍最稳妥的位置,避开前后奔波的行伍,免受颠簸惊扰。 宋芝端坐在车厢外侧,细心拢好车帘,护着哭累了,倒在车内休憩的周萍和周安,卫昭则策马随行在马车侧边,寸步不离。 他们身后,是周健和周康的马车,沈云泽拒绝了舅舅给他安排的豪华马车,带着沈阔也坐了进来。 队伍的后半部分,尽数是司农司的官吏与差役。司农司主掌天下农事、粮储、物产民生。此行除了推广红薯的任务外,还有视察顺昌、崇安、景宁三府的任务,去年三州旱灾,朝廷对三州今年的农事格外上心,派出的官员都是常年巡查地方的老手。 车马之上载满了各地农耕收成、囤粮储备、桑麻种植、以及物产盈亏的记录册卷,还有采样留存的农物样本。 一众官吏此时已经换上了常服,或骑马,或乘车,沿途目光还时不时扫过田间地头,即便是赶路,也依旧带着各司本职的严谨细致。 队伍的最末尾,是随行的辎重车马,装载着一众官员的行囊衣物、沿途补给粮草和应急物资,由专人看管押送,首尾呼应,队伍绵延数十丈。 官道之上,马蹄声哒哒作响,车轮辘辘,甲叶轻扣,伴着差役此起彼伏的步履声,汇成沉稳厚重的行旅之声。 微风拂过,扬起阵阵尘土,却丝毫不乱队伍阵型。 宋芝掀开车帘,望着冗长的队伍,不禁在心中感叹,车马慢的时代,普通人想要出一次远在太不容易,从前一脚油门的路程,却要连走上几天。 蓦地,一句诗句出现在宋芝脑海,“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听着着整齐有序的行路声响,宋芝内心怅然中又带着些许安稳。有朝廷正规官队保驾护航,远胜独自赶路百倍,最起码不必担忧沿途盗匪,可以安心随行。 整齐的赶路声中,突然传出一长串肆意的笑声,和少年的打闹声。 宋芝听到笑声,看着身旁睡得正香的两个小的,内心的那点怅然也渐渐被抚平。 相比于之前那个让她了无牵挂的世界,似乎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旅途漫长,怕几个孩子坐车无聊,宋芝出发前的一段日子,将扑克牌做了出来,并成功教会了几个孩子。这么有趣又动脑子的游戏,真是居家旅行必备啊。 “一对三。” “一对四,走了!哈哈哈。”沈阔叉腰大笑,“赶紧掏铜板,掏铜板。” 沈云泽气急败坏地将手里剩余的牌,全部扔到了矮桌上, “周二康!!!你是不是傻啊!!!你都不记牌的吗?他明显就只剩两张牌了,你怎么还出对?” 周康也不服气,指着自己大哥,“你厉害,你厉害怎么还让他坐了个顺风车?” “就是比你厉害,算牌不会,看牌总会吧?沈阔那两张牌就扣在桌子上,你没看见吗?”沈云泽气哼哼,“我回头得跟婶子说说,可要把你看紧了,千万不能让你上牌桌,不然有多少家底都要被你输光了……” 沈阔拿铜板的手都在笑,嘴里却打着圆场,“都别气,都是兄弟,快点快点,我要开始下一把。” 沈云泽、周康:都是兄弟,那你搂钱的手能不能慢点? 前头的马车里,许修远和司农司的主官郑好,正在商议回京述职的正事。 突然,许修远冷不防开口,“郑大人,你饿吗?” 郑好被突如其来的发问打断思路,但还是礼貌回复:“出发之前曾经吃过干粮,现在还不饿。” “如此啊,”许修远从旁边的箱笼里,摸出两个白面馍馍,“我今早吃的少,这会儿再吃上一口,郑大人不介意吧。” 郑好抬手,“许大人自便。” 其实许修远也不需要对方的允许,他抓起其中一块,一点点掰下来,放进自己口中,“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说到景宁府下辖的……”郑大人刚要开口,继续刚刚的话题,就猝不及防地被许修远再次打断。 “郑大人你真不吃啊?”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却没有半分要让出来的意思,“还真别说,这白面馍馍还挺甜。” “郑大人你就不好奇我怎么会带两个馍馍在身上?” 他自顾自说道,“这馍馍是同德村一个婶子给我的,她看我办差幸苦,人都瘦了,这才忍痛割爱。”他也不在乎自己用词是否准确,“这可是白面馍馍啊,对于这些农人,多珍贵啊,一定是我去年前来赈灾,感动了这群百姓……” 刘大脚:真不是,我真没有。 郑好:“许大人一心为公,百姓都看在眼里。”心里却想,你就嘚瑟吧,谁问你了。 这时,后边的马车上传来一阵打闹声,郑大人眼前一亮。 “许大人不仅对百姓尽心,对家人也是尽心啊。” “我瞧着宁国公府的小世子,在乡下锻炼的这半年,不仅身子骨养得结实强健,性格也着实开朗了不少,比之从前,更有几分通透豁达呀。” 听到这话,许修远果然变了脸色,沈云泽在村里这半年,许沈两家对外一致的口径都是随舅舅到农村历练,可这么久过去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哼,这个老郑,一定是嫉妒他更得百姓爱戴。 嘴上却仍嘴硬,“不仅如此,他现在对农事也能说上两句,知晓农事艰辛,方才懂得体恤百姓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蛋糕西瓜 中午的时候,队伍行至野外,就地休息进食。 一下车,几个孩子就聚到宋芝身边, “娘,我饿啦。” “我也饿啦。” “婶子,今天吃啥?” 坐车颠簸一路的宋芝,晕乎乎地下车,就被一群人喊的魂都要没了。 她招呼着李嬷嬷,提出来两个盒子。 “先到河边去洗手,要吃什么自己拿。” “谁不许喝生水啊,等一会儿搭灶生火,水烧开晾凉再往水壶水囊里灌。” 宋芝说完就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看他们一溜烟往河边跑,又急忙开口叮嘱,“看着点弟弟妹妹,洗完手就回来,不要到水深的地方去。”然后赶紧给卫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跟上。 卫翎一边小跑着去向河边,一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乡君养孩子,比京城里好多达官显贵家还要金贵。 很多权贵子弟都是放养,尤其是武将之家,像许家几个少爷,从小就养得糙,下河玩水、就地饮水都是常事。 可这宋乡君,却是处处谨小慎微,饮水必须煮熟,吃食格外讲究,饭前一定要净手,河沟池塘常常被划为禁地,甚至还要求每个孩子天天睡前要刷牙洗脸洗脚,洗脸洗脚洗澡用的棉布都要分开,一套注重卫生、防范隐患的规矩,新奇又繁琐,一点都不像一个农村出身的人。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嘻嘻哈哈着从河边回来。 周康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哇,有蛋挞,还有泡芙。” “我们这边有豆沙包,还有桃酥和羊舌饼。”由于牛在这个时代的特殊地位,宋芝给牛舌饼换了个名字。 “赶紧拿赶紧拿,我要看看下边有什么。”沈云泽一屁股将周康顶开,打开了食盒的第二层。 “都有的,我带了很多,今天都吃光哦,再留就要坏啦。”宋芝招呼着几人,“这边还有饮子,酸梅汤、山楂水都有哦。”她带了不少点心,有的是指挥着刘嬷嬷和自己一起动手做的,有的则是她偷偷从系统里买的。 “婶子我太爱你啦,果然有我最爱的奶油蛋糕,我要拿一块给我舅舅尝尝,谁都不许和我抢。” 这话让刚过来的许修远听了个正着,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什么好东西呀,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往日里教你的风度风范都哪里去了?”他嘴上这样说,眼睛却一直直勾勾盯着沈云泽手里那东西,白花花像雪一样,难道就是云泽信里曾经说过的奶油?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就是过来蹭吃蹭喝,想尝一尝让沈云泽交口称赞的美食。 身后牛皮糖一样,硬要跟着来的郑大人,此刻也极有眼力,真心实意夸赞道,“许大人,你这个外甥可是没白疼呀,事事都想着你这个舅舅,我要是有这么个可心的外甥,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许修远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给了郑大人一个“算你会说话”的表情,便“擅自”原谅了对方刚刚的挤兑。 “来,让我尝尝这奶油蛋糕是什么滋味,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好吃?”他从沈云泽手上接过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蛋糕,又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一旁的汤匙,挖了一大口,放到自己的嘴里。 奶油蛋糕入口的瞬间,许修远就知道不是沈云泽没出息,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表面的奶油绵白如云,入口微凉软糯,全无寻常糕点的干硬噎人,甜度也恰到好处。 奶香绵长,混着表面蜜渍桂花的清甜一起在口中化开,细腻得不用费力咀嚼。奶油之下的鸡蛋糕松软多孔,蛋香醇厚,舌尖只觉柔滑轻盈,余味清爽又不腻人。 许修远爱吃甜食,对奶油蛋糕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抵抗力。这边他一口又一口、一个又一个,吃得正欢。 那边被忽视的郑大人不自在地咳了咳。 许修远仿佛刚想起来一般,指使着沈云泽,“快,给郑大人也尝尝,他在京城,绝对没吃过这样的仙品。” 接过沈云泽递过来的蛋糕,郑大人不加掩饰地冲着许修远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你就吃过一样。” “哈哈哈,这不就吃过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宋芝又抱着一个圆滚滚的青绿大果子过来,果子表皮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许修远仔细瞧着,有些像是寒瓜? 宋芝走到地方,将西瓜递给周健,“切开吧,给大伙儿消消暑。”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欢呼,“太好啦,竟然有西瓜吃。” “见过郑大人。”她朝正好行礼。 郑好回礼:“宋乡君客气了,高产红薯的种植和推广,乃是惠及天下百姓的大事,作为司农司的主官,老夫对乡君真是感激涕零。” “郑大人过奖了。” “确实应该好好谢谢,人家可是拱手给你们司农司,让了一个大功劳啊。”同行这一路,许修远早就摸清了郑好的性格。 郑好也是一样,“彼此彼此嘛。” 几人闲谈间,周健周康沈云泽几个,已经用洗净的匕首切好了西瓜。 红瓤黑籽,汁水丰富的西瓜被端了过来,一股清冽甜香扑面而来,许修远和郑好齐齐看了过去。 许修远有些不确定地问:“这莫不是寒瓜?” 宋芝给予肯定的回应,“许大人当真是见多识广呀,这确实是寒瓜的一种,只是品种不同,二位大人不防尝一尝。”说着便将切好的西瓜递到二人手上。 郑好接过西瓜,放到嘴里品尝,蓦地眼前一亮,“往年宫中所得寒瓜,与此瓜相比,个头小,皮极厚,吃起来不仅清甜味极为寡淡,汁水也少了很多。” “这瓜怎得这般清甜多汁?” 另一位刚过来的司农司官员也附和道,“是极是极,乡君这瓜与以往那些寒瓜,样貌相似却又全然不同,个头圆润硕大,瓤色赤红透亮,汁水充盈,肉质细嫩脆甜,想来若是放到泉水里冰上一冰,炎炎夏日吃上一口,定是最最解渴清凉。” 第一百八十二章 童声 许修远同样拿了一块放到嘴里,脆爽的果肉一触舌尖,清甜汁水立马顺着喉咙下滑,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这西瓜的滋味,怎么是寒瓜能比的,吃完了整个人都通透不少。如此佳品,方称得上是贡品才对,那寒瓜与之比起来,实在逊色不少。” “婶子,不知这瓜种从何得来?” “西瓜西瓜,大概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吧,先夫当年走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商人,其中不乏周边几个小国过来大禹朝讨生活的百姓。” 宋芝赶忙开口,“这西瓜果肉上边的黑籽,留存好就可以种植,此行我还带了不少半熟的瓜,路上熟了之后,西瓜籽可以送给许大人和司农司的各位大人。” 她可不想种什么贡品,专门送进宫的吃食,干系可太大了。 许修远还好,第一反应是,以后夏天在京中也可以吃上西瓜,再放冰上镇上一镇,不知会有多快活,他可是在夏日也能用上冰的人。 但听到动静凑过来的司农司一众官员,尤其是主官郑大人,全部都眼睛一亮,“这西瓜,京城的气候能种活?” 宋芝点点头,“应该是可以的,我稍后把种植要点列出来,写好后交给您。” “好啊,好啊,那就有劳乡君了。”郑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都可以想象到,日后的炎炎夏日,皇上和宫里的贵人吃上一口冰凉解渴的西瓜时,对着司农司大夸特夸的场景。 他们司农司,一定要让京中那些背地里取笑他们,是一群“臭种地的”人刮目相看,到时候不给他们道歉,绝对不会让出去一粒西瓜籽! 众人在宋芝这里吃了一顿特殊的午饭,新奇美味的小甜点,汁多味美的大西瓜,消热祛暑的酸梅汁,还有……老少皆宜的方便面! 这一次,激动的是许修远,喝下一口香浓的汤汁,他嘴里反复呢喃,“方便面,方便面,真是好名字呀!” 眼前陶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云泽不舍地再次拿了一块面饼放到锅里,“这都是第五锅了!!!”早知道,就不让舅舅过来一起吃了。 许修远将碗再次递到沈云泽面前,“再给我来点汤。”看着气鼓鼓给自己盛汤的亲外甥,他却一脸欣慰,外甥长大了,都会给舅舅煮面了。 “宋婶子,这方便面,也是你做的?”许修远端着汤找到了在一旁消食的宋芝。 “啊,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不不,好吃,可太好吃了,”许修远连忙否认,“这名字起的也贴切,水烧开一煮,再放两把小青菜,用不了一刻钟,一顿饭就做好了。” 相熟久了,许修远一点架子都没有,直接就拍起了宋芝的马屁,“都是一个脑袋,婶子你的点子怎么这么多呢。” 还能因为啥,当然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 宋芝打着哈哈,“这不是寻思咱们赶路做饭不方便又浪费时间嘛,呵呵呵。” “婶子带了很多?” “还行吧,应该还能吃两天。”原本是能吃到京城的,谁让你们这么多人来蹭饭呢。 又闲聊了两句,许修远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婶子这方便面,能储存很久?” 宋芝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方便面经过高温油炸和脱水,若是保存得当,用陶罐油纸等封口,阴凉干燥处放置,大概能保存半年以上,但若是太久口感等应该会下降。”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太阳,“这种温度和天气,能放两三个月就不错了,如果赶上梅雨季,说不定十几二十天就坏掉了。” 许修远闻言若有所思。 宋芝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你若是想大规模生产,我觉得还是要做一下耐久性测试,看看在不同环境下,方便面到底可以储存多久,不然到时候一群人吃坏肚子,那可就坏了大事。” 其实若是生产由宋芝来主导,她还可以从系统里偷偷买一些防腐剂,加进去后效果肯定会更好,但许修远想做的事,恐怕干系甚大,她还是不要掺和到里面的好。 许修远听到她这话,眸光一亮,“婶子知晓我在想什么?” 宋芝笑笑没有回答,起身往自家马车走去。 下午的赶路照旧。 周萍和周安将早起缺的觉补了回来,离开周秀秀的那股子伤感,也被旅途中的新奇冲淡。 姐弟俩扒着马车车窗,不肯移开眼睛,沿路的麦田、小河、飞鸟、赶牛羊的农户,都让他们兴奋不已。 周安指着路边成片的果树,晃着宋芝的衣袖:“娘,你快看,那树上结的小果子能吃吗?看起来酸酸的。” 宋芝也无奈将头探出车窗,跟着他一同分辨果子的品种,幸好宋芝有系统农场这个外挂,锁定植株后自动弹出名称属性,不然还真满足不了周安的好奇心。 “记住哦,在外边遇见不熟悉的野果,可不能随便摘,有些花果,可能只需要小小的一块,就足以致命。” 没过片刻,周萍又指着远处农庄里,缓缓转动的水车,眼里满是惊奇,“娘,你快看,那个大大的轮子竟然会自己动,还能转出水来。” 宋芝又耐心地跟他们将引水浇田的道理。 路上不时有载货的驴车擦肩而过,道路两旁偶尔还会出现简陋的茶摊,飘出淡淡的茶叶香气,供往来赶路的行人,坐下歇脚饥渴。 田埂中劳作的景象,二人在家里时早已看惯,反倒对路边络绎不绝的行商、挑满货物的担子格外上心,从前的周家村,因为穷,可是连那些卖货郎都懒得去。 “娘,那个木头做的鸟,翅膀还会一上一下的嘞。” “那是一面小鼓吗?怎么没有鼓槌?” “哇,那个纸人竟然会动,还会翻跟斗!” 二人轮番凑到宋芝耳朵前,叽叽喳喳发问,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都是清脆的童声。 先前分别的难过,早就被抛到脑后,两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旅途的期待,只盼着一路能多瞧着新鲜光景。 第一百八十三章 骑马 午后的马车车厢又憋闷又热,一路晃晃悠悠,摇得人昏昏欲睡,远不及在外骑马追风自在。 周康沈云泽二人,早就耐不住马车里的无聊,在征得宋芝和许修远的同意后,两个少年各自翻身上马,直接骑马赶路,一溜烟窜到了队伍前头,卫影卫翎二人也紧随其后,很快就摆脱了慢悠悠的车马队伍。 沈云泽年纪虽小,但骑术扎实,身姿稳稳当当,抬手松缰、落蹄收步,一举一动都利落规矩,一看就是下苦功夫练过的。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浑身紧绷的周康,调笑般开口,“第一次长途骑马,害怕就直说,可千万别硬撑。摔下去可没人接着你。”他虽然这样说,但依旧默默勒紧马缰,缓缓放慢速度。 周康当即不服气地挑挑眉,手心虽然微微出汗,但嘴上却半点不认输:“谁怕了?我又不是没学过骑马,官道上还更稳当一些,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可别被尥蹶子的马儿甩下来。” 实则,他在村里只骑过小矮马,这般大马对他还是非常有难度的。 好在,还有卫翎一直在身旁小声提醒,“稳住身形,目光看向前方,手不要握得太紧,别慌张。” 周康嘴上逞强,动作却不莽撞,他天赋极好,跟着卫翎的提醒调整呼吸,虽初学长途骑行,却能精准地调整自己的动作,不过片刻儿就摸透了胯下马儿的节奏。脊背慢慢放松,缰绳握得也松紧有度,马屁越走越稳当,半点没了最初的慌乱。 卫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他悟性极高,卫影在一旁开口,“这小子,只要不让他坐下读书写字,其余事情都学的极快。”算起来,他教导周康武艺的时间更久一点,对这方面的感悟也更深。 卫翎表示认同,“是啊,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你小子可以呀,竟然没有骑得东倒西歪丢人现眼。”沈云泽故意调侃。 “那是,是不是比你第一次骑得稳当多了?”周康立刻回怼,脚下轻轻一夹马腹,催着马儿往前凑了半步,故意超过对方半个马头,回过头得意洋洋看着沈云泽。 “别嘚瑟,当心马失前蹄。别说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咱们小孩子肉嫩,冷不防骑马骑快了可不好受。” 周康闻言,胜负欲更浓了,当即又加快了速度,“哈哈哈哈,沈云泽你个胆小鬼,你该不会是怕输给我故意找借口吧,有本事就和我比一比。” 沈云泽见状,也来劲了,马鞭轻甩,示意胯下马匹加快速度,“谁是胆小鬼了,比一比就比一比,难道我还能怕你不成?” “驾!” “驾!” 两个少年一时兴起,两匹骏马扬蹄向前疾驰。风迎面狠狠撞在脸上,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耳边只剩呼啸风声与清脆的马蹄声。道路两旁的麦田、青山、溪流尽数化作残影飞速向后退去。 周康起初还是有些控不住力道,身子微微摇晃,片刻后便再次寻得平衡,只觉浑身憋闷暑热尽数散了。 他生平第一次畅快地想放声大喊,转头去看身侧的沈云泽。 沈云泽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也带着同样的快意,他眼睛发亮,仿佛暂时忘却了回京后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二人并马飞驰,卫影卫翎二人也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抛开马车里的拘束,胸中坦荡开阔。他们一路互相较着劲,你追我赶,嘴上不停地拌着嘴,眼底却满是少年肆意的快活。 一路快马,直到路边渐渐出现茶摊与行人,二人才放慢了速度。 宋芝看着车窗外少年的身影,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恰好就是大禹朝人心中的“长安”。 沈阔同样也很是感慨,“二康哥好厉害啊,同样是一起学武一起锻炼,我怎么就不能做到像他一样。”他心底里觉得,周康这样的人,才适合做沈云泽身边的书童+伴读。大户人家的书童,不是同样要保护少爷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护得了狗蛋安全,婶子曾经和他说过,京城局势很复杂。 周健放下手里的书,揉揉有些发胀的眼睛,他没有周萍和周安聪明,平时又花大量时间在生意上,只能抓紧时间学习,他不想被其他人落下太多。 他开口安慰沈阔,“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们不用羡慕别人,总能找到自己的用处,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 说完也没有管沈阔是否回应,抬头望向远处的青山绿树,娘说这样可以放松眼睛。 就像他一样,读书没有弟弟妹妹聪明,练武又没有二康的天赋,但他并不沮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现在已经懂了,不用和任何人去做比较,只和从前的自己比,只要有一点点进步,那他就是在变强的路上。 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再受到伤害。 周健看着窗外不断倒退变换的景象,释然地笑了,就算他没有变得那么厉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算他一个。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行人抵达了今晚要休息的驿站。 差役仆婢们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沈云泽和周康二人,已经骑着马,在周围的镇子又逛了一圈。返回到驿站时,果然如沈云泽之前说的,二人的大腿内侧,因为摩擦和用力,分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这一点,从两人的走路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哈哈哈,你们两个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周萍看到二人进了驿站,就爆发出了无情的嘲笑,“娘,这是不是就是你说过的罗圈腿?” 宋芝顺着周萍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两只“小企鹅”,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两个,这下骑马骑过瘾了?” 被一个小丫头无情嘲笑,沈云泽脸色爆红,这也太没排面了吧! 周康就直接多了,挥舞着拳头就开始吓唬周萍。 然而,平时那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现在做起来更好笑了。 周萍笑得声音更大了,不仅如此,她还绕着桌子躲避着自己二哥,“哈哈哈,你来抓我啊,看你能不能追的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 山雨欲来 一行人从村中出发进京,就这么稳稳当当走了四五日。 全程大小事务都是由许修远做主安排,什么时候启程、在何处歇脚、队伍如何规整,都有他一手调度妥当,安排得明明白白。 放在现在,妥妥的神仙旅游搭子啊。 而宋芝这一路,只管负责几个孩子一路上的答疑解惑,和供应偶尔到她这里蹭吃蹭喝的几位大人。 考虑到孩子们年纪都不大,经不住日夜颠簸,再加上随行的司农司官吏,想要顺便沿路勘察当地的农情,许修远特意放慢了脚程。 每日天光大亮再上路,天色未暗时,便提前找就近的村镇驿站落脚,安安稳稳休整,绝不赶夜路受累,尤其是夜间的山路,更是敬而远之。 这些日子一直在顺昌府地界行走,尚未踏入京兆府,两地紧紧接壤,沿途水土、农户耕作习惯其实相差不大。 走了多日,刚开始的新鲜劲儿早就淡了,众人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赶路的节奏。 周康与沈云泽,照旧半日坐在马车内,与沈阔、周健打扑克,这几日已经学会了多种玩法。另外半日则骑马跟在队伍两侧,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动不动就策马竞速,大多数时候都是跟随着队伍的节奏,慢悠悠前行,闲得慌了就互相怼几句解解闷,活泼跳脱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这期间,周萍、周安姐弟俩偶尔也会吵着要骑马,宋芝便将周安扔给周康,自己亲身找来一匹较为温驯的马,带着周萍感受马背上的风光。 看着宋芝利落地上马姿势,卫翎几人以为自己终于明白,周康的天赋是从何而来的,却不知前世宋芝可是花了大几万报的马术班。 其余时候,两个小的仍旧是坐在马车里,比之前安稳了许多,也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靠在窗边看风景,或是捧着两本书看,有时是正经启蒙书,更多时候是宋芝给他们找的故事书。 “娘,这灰姑娘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什么王子啊,她自己就没有办法对付继母吗?” “还有这个织女牛郎的故事,我怎么觉得这么怪异,谁会放着好好的仙女不做,去给一个放牛的生娃?” 周萍捧着宋芝特意从系统里买来的,伪装成古书的现代小故事发问。 周安也在一旁赞同地点点头,“姐姐,你说的对。” “我看那个放牛的也不像好人,谁好人家会看女孩子洗澡,还偷人家衣服呀。” “你以后万一遇到了这种人,可千万别犹豫,上去直接揍他!这就是无赖地痞的作风!不光要揍他,还得报官,把他关起来,省得再祸害别人。” 宋芝听了两个小孩的对话,觉得好笑,试探着开口问周安:“你就不怕你姐姐把事情闹大之后,名声尽毁吗?” 毕竟在这个时代,很多人把名声看的比命还重要。 周安摇摇头,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名声算什么,自己过得好才重要。” “姐姐有我,还有大哥二哥,不用管别人说三道四。” …… 随行的官吏一路也收获良多,每每路过成片的田地,郑好都会叫停队伍,带着一众下属下地细看,商量着如何挖沟排水最便利,教导农人如何堆肥养地最高效,再顺便查看一下,之前推广种下的红薯,长势如何。 在车上坐得久了,宋芝也会带着几个孩子一起,跟随他们到处走走,时不时再插上两嘴。 由于高产红薯本就是宋芝第一个发现,因此她说的话大家都会听一听。就是这么一听,司农司的官员发现,宋芝在种地这方面的实践知识非常丰富,久而久之,遇到一些难搞的耕种症结,甚至会主动寻求她的意见。 宋芝说的也全都是系统书籍上记载的,实打实的种田土方法。改良黏土地、沤肥养地力、轮休耕作、提前开浅沟防积水,桩桩件件都是简单好操作的法子,没有半分书本上的空泛说辞。 这般平稳地走了数日,队伍行至顺昌府与京兆府交界的临河镇。 镇子依官道而建,紧挨着一条宽河,是两府往来歇脚的必经之地,街巷宽阔整齐,酒肆、杂货铺、歇脚的驿站挤挤挨挨,往来的商贩、赶路的行人更是络绎不绝,格外热闹。 连日行路终究身心疲乏,许修远抬头看了眼尚且明亮的天色,当即拍板,全队进镇歇上一晚,缓过气力再继续出发。 这临河镇的水运吃食最是出名,沿河一条街全是做活水生意的。河里捞的鱼虾河蚌、新鲜的菱角莲蓬、风干河鱼、腌制虾酱,遍地都是青川县少见的河鲜摊位。 临河镇上的百姓,多半靠河吃河,要么打鱼跑船,要么在码头摆摊做小买卖。与这里的码头比起来,青川县的小码头简直就不值一提。 在驿站收拾好行囊,宋芝便带着几个孩子出门闲逛。 街边摊子上,摆着刚出水的小河虾、鲜活鲫鱼,框子里堆着绿油油的莲蓬,都是镇上百姓从河里捞上来的,便宜又实在。 还有本地人自制的糯米鱼糕、虾籽饼,是临河镇独有的吃食,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周安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河鲜,扒着摊子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问,“娘,这里好多鱼啊,比咱们镇上的鱼多太多了。” 周萍也好奇看着摊上的风干河鱼,这里人的日子和靠山吃山的岳麓镇百姓的日子截然不同。 周健周康和沈云泽沈阔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跟在身后,一路打打闹闹,左右张望打量。 这镇上不光吃食有特色,还有不少船家杂货,麻绳、渔网、防水油布、晒干的河草,都是水路码头专用的物件。 宋芝随手给孩子们买了两块软糯鱼糕、几串清甜莲蓬,让他们尝尝本地特色。 悠闲地逛了半条街,正打算找个特色酒楼解决晚饭时,谁也没料到,天气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闷得人身上发黏,不过片刻,厚重的乌云便从天边铺卷过来,瞬间遮住了整个天空。 温热的风突然转凉,吹得路边小树哗哗乱晃,还裹着一股浓重的潮湿气。 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第一百八十五章 暴雨 卫影以前在许家时,常常执行各种野外任务,一眼就瞧出了这是暴雨的前奏。 “乡君,天色不对,这云沉得厉害,怕是要有大雨。” 宋芝也感觉到了不寻常,抬头望望黑沉沉的天,只能做个扫兴的家长,招呼着几个孩子尽快返回驿站。 驿站位置偏镇内后街,离这条最热闹的沿河长街还有一小段距离。 一行人在得到宋芝的命令后,不敢贪玩,立刻掉头往驿站方向疾步快走。 原本热闹的长街也瞬间乱了套,摊贩们慌慌张张地收拾摊子,行路的商人纷纷就近躲藏。 可天色变得太快,众人刚跑回大半路程,豆大的雨点就已经密密麻麻地砸落下来,宋芝赶紧冲着身旁几人大喊,“就近躲雨!” 众人快步冲进街边一家杂货铺的廊下,堪堪躲好,外边的大雨便哗啦啦倾盆而下,只湿了外衫的众人见这架势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河水被砸得水花四溅。来杂货铺躲雨的人越聚越多,身旁都是本地镇上的百姓和做码头生意的摊贩。 雨声嘈杂,耳边断断续续飘来本地人的闲谈碎语。 “去年一整年天干少雨,到后来那地里干得呦,都下不去犁,家家户户收成都薄,本以为今年雨水能匀和些,哪能想到六月下起没完没了的大雨了。” 靠着墙的两个老农低声唠着,另一人搭腔,“谁说不是呢,河坝里的水一天比一天高,谁能想到去年这时候,那河早就旱得没了水,露出了好些泥沙。” “可不,去年还担心朝廷会趁着这个机会,招白工去清泥沙呢。” “那时候天天愁不下雨,谁还管这个……” 边上披着蓑衣的船家也顺着二人的话闲聊,“你们也别高兴太早,该摊到头上的劳役,总不会少。下游那道老堤,去年日头晒得厉害,我瞧着堤身裂了不少细细小小的口子,怕是不定哪天就又要征劳役了。” 周遭的人大多也跟着感叹,这两年年景实在不好,愁地里的庄稼收成。 几个孩子年纪小,也只顾盯着檐外的雨珠和街面积水, “二哥,你不应该是跑得最快的吗?怎么淋得雨比我们都多?” 周康没好气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瞥了一眼身旁的沈云泽,喘着气嘟囔,“还不都是他,都说了快下雨了要往回赶,这家伙非要拉着我,指给我看河边的渔船。有什么好看的,刚刚不都看过了吗。” 沈云泽也擦着脸上的水渍,不甘示弱回怼,“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方才慢吞吞地非要吃下最后一口鱼糕,不然我也不会湿的这么多。” 暴雨落了小半个时辰,势头慢慢缓了下去,化作缠缠绵绵的细雨,一时半会儿却也瞧不出要停。 宋芝在杂货铺转了一圈,挑了几把竹伞,结账的时候,想起路人的闲谈,顺口问了一句,“掌柜的,临河镇最近雨水很多吗?”这个时代没有天气预报,普通人无从得知几十里外的天气。 至少他们这一路走来,天气还算正常。 店家收了钱,自然不介意和宋芝多聊两句,“可不是咋滴,六月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最近时不时就要来上一场,上一刻还热得透不过气,下一刻马上就要下起大雨来。” “这老天爷也不知道咋想的,去年是旱的旱死,今天雨水又这般多,再这么下下去,临河镇说不定又要涝了。” 说完,掌柜的还叹了口气,他虽然不靠种地吃饭,但年景不好,生意就差,谁有点钱不是先想着填饱肚子? 宋芝望着门外的细雨和匆匆路过的行人,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一行人撑伞回到驿站,外头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天地间一片灰蒙蒙,全无放晴的迹象。 雨水整整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许修远让护卫出去探查道路,护卫回来禀报,前方路况极差。两府交界的官道紧邻着河滩,底下全是不透水的黏土,经过整夜雨水的浸泡,路面早就已经泥泞坑洼,到处积着深水,马车恐怕寸步难行。 车上存放着各种文册书籍,又害怕淋雨,加之他们此行回京时间富裕,众人便决定暂且留在镇上,等候天晴路干。 白日无事,早饭过后大家围坐在驿站一楼,天气阴沉,屋子里若不点蜡烛,光线极暗,这大厅还亮堂许多。 “二康,你下这里,这里呀。”周健和周康对弈下棋,沈云泽却在一旁急得不行,一会儿给这个出出主意,一会儿又恨不得替那个下上两手。 “去去去,知道什么叫‘观棋不语真君子’吗?都别再这里围着,影响我发挥。”周康不耐烦地想要将身边几人驱散。 周萍捂着嘴“咯咯”直笑,“二哥,你已经输给四个人,再输给大哥,你就是我们当中棋技最差的,还有什么发挥可言。” “哈哈哈哈。”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笑成一片。 许修远被这边的笑声吸引,也站在一旁看了起来,可是越看越迷糊,直到周健也成功赢下周康,他这才发问,“你们玩的这是什么,我瞧着也不是围棋的玩法呀。” “舅舅,这叫五子棋,婶子教我们的。”他的好外甥及时给他解惑,顺便讲解了一下规则。 “来来来,我也试试,这玩法真是简单又有趣。”说着就看向周健周康二人,示意谁给他让个座位。 周康一看机会来了,赶紧撵自家大哥,“大哥你别在这里玩了,是不是到了你看书的时间?”心里想的却是,我赢不了那几个,我还赢不了你一个新手? 然后,半刻钟不到,桌子周围再次传来一阵无情的嘲笑。 “二康,我觉得你应该远离一切需要动脑子的游戏,”沈阔真诚建议,“你要是和我们几个比比武艺,那除了云泽应该没人是你的对手。” 毕竟他们几个都是照着强身健体和防身去练的,周康却是照着卫影卫翎他们这些护卫的标准被操练。 第一百八十六章 驿站讨论 另一边的桌子上,司农司的一众官员正在整理沿途记下的农事笔记,闲谈间,都在对这场雨表示忧心。 郑好翻着册子叹气:“去年大旱伤了土层底子,今年又赶上六月的连阴雨,这片黏土存水不渗水,即使挖沟渠排水,可这排水的速度,恐怕还赶不上降雨的速度。田里积水难散,地里的夏粮只怕又要受折损啊。” 一个年轻一些的官吏接话,“我今日听路过驿站的商人闲聊,说镇外那条大河淤积已久,去年旱季沉淀的泥沙全堆在河底无人清理,这几日瞧着,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沿河低处的田地,怕是保不住了。” …… 宋芝站在屋檐下,看着外边的细雨,眉头轻轻皱起。 此地村落、良田全部都依河滩开辟,地基低矮,河堤去年经过大旱暴晒,土层开裂松散,连日雨水不停浸泡冲刷,这一切的一切,处处都藏着不安稳的苗头,让她的心,一寸寸地沉到谷底。 正望着雨水出神的时候,虐完了一众小屁孩的五子棋新手许修远也走了过来,他立在宋芝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头。 “婶子也看出来不对劲了?”许修远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大堂里的孩子和其他人。 宋芝轻轻颔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重,“何止是不对劲,结合镇子上人说的,是隐患堆得太多了。” 她昨日躲雨时听来的的百姓闲谈,再加上今日官吏们的分析,两相对照,心里早已透亮。 去年一整年大旱,烈日暴晒,把整条河堤晒得干裂起皮,土层松散空洞,看着完好无损,实则内里早已脆得不堪一击。寻常小雨冲刷无碍,可遇上六月这种连绵暴雨,日日浸泡、夜夜冲刷,再结实的老堤也扛不住。 再加上河道常年无人疏浚,去年旱季裸露河床囤积的厚厚泥沙,如今全部堵在河道中央,蓄水空间被挤得所剩无几。 偏偏不管是此地的田地还是房宅,很多都是邻水而建。 一桩桩,一条条,若是像司农司官员分析的那样,只是田地保不住到还好,最怕的就是最后连人都被卷了进去。 “百姓们常年住在这儿,多多少少心里都有数吧,只是没人赶往最坏处想,因为对于最底层的百姓,只有四个字,”宋芝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彻骨的寒意,“那就是,听天由命。” “河堤修不修、怎么修说了不算,泥沙清不清、何时清说了也不算。” “就只能靠着运气,年年撑着。” “只是今年这雨势,明显是撑不住了。” 许修远沉眸低头,他听出了宋芝话里对朝廷、对本地官员的不满,但他觉得宋芝说的对。 身为户部的官员,他听说过的、经手协助处理过的灾害不少,比谁都清楚水土水势的凶险。 天灾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爆发的,而是连日累月的隐患堆积出来的。 而这连日累月,不管是因为什么,朝廷和当地官员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我一早已经派人两班轮换,定时去探查河道水位和河堤的情况。”许修远没有拖沓,直接说起了自己一早安排好的举措,条理清晰,“前路泥泞无法通行,我们已经被困在此地,干等着最是被动,与其坐等天晴,不如提前防备。” 他一早醒来,便没有闲着。 立刻派人查探路况,在知道暂时走不了雨情严重的情况下,就立刻有所行动。 先是让人彻底加固了驿站存放书册、种子的厢房,所有物品全部垫高堆放,三层油布封盖,墙角摆放着干草木炭吸潮,并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随后又抽调了四名精干护卫,分早晚两趟,轮流外出巡查,不靠近河滩险地,只在高处观望,记录水位涨幅、河堤有无渗水、掉土、开裂的迹象。 “方才听郑大人和司农司其他大人所言,沿河低洼田地危在旦夕。”许修远看向宋芝,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到,“依婶子你看,眼下这种局面,还能做些什么补救,尽量减少百姓庄稼的折损?” 宋芝佯装思考,实则是在回忆昨晚自己查看的书籍,搜寻脑海里有什么简单,现在百姓就能上手的土法子。 片刻后,她缓缓答到,据实而言,“现在雨不停,大的改动做不了,挖大河疏河道更是来不及。唯一能补救的,就是保根、排出浅表积水。” “黏土地渗水慢,表层积水积在田垄,泡烂庄稼根茎。让农户连夜抢挖田边浅沟,不求彻底排干,只求活水流动,不让死水闷在田里。再把田埂加高压实,护住庄稼根基,能保多少是多少。” “还有河堤近处的住户,让他们提前把家中粮草、家具、被褥往高处挪一挪。百姓大多侥幸惯了,不见大水不肯动,能提前提醒一句,便能少受一分损失。” 这些法子不费钱粮、不费人力,只是费些功夫而已,但却有用。 许修远没想到宋芝真能给出法子,他看向一旁刚凑过来的郑好,郑好微微颔首,对这法子表示赞同,他当即就打算安排下去。 “我即刻联系本地官吏,将法子告知于他们。”只希望本地县令能看在他的份上,能多尽心两分。 宋芝明白他的顾虑,欲言又止。 “婶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宋芝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把大家心底里最深的忧虑挑破。 “其实我们都知道,雨再继续这样下下去,若是河堤能受得住,那这些雨水就可能在上游的临河镇蔓延,也就是像我们刚刚讨论的,临河镇的百姓就要采取措施。但这反而是较为好一点的情况,至少给了大家反应的时间。” “可若是河堤一旦失守,那下游几个村子的百姓,几乎会全部家破人亡。” 话音落下,院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没人再开口说话。 半晌,还是许修远打破了沉默,面色沉得像天边压不散的乌云,“这样吧,我亲自去县衙一趟,和县令说明利害,看看能不能提前转移百姓。” 第一百八十七章 平阳县令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当中的难处。 许修远虽然是户部侍郎,官阶比县令还高。但终究只是过路的京官,不辖此地、无地方行政实权。 地方生民、防灾防汛、百姓转移,这其中干系甚大,全归本地县令管辖,他能做到的只有好言规劝、据实陈情,最多再多那么一点点威逼,但他无权下令,无权追责,更不能强制地方官府行事。 况且,临河镇所在的平阳县,有一多半的乡绅大户都住在临河镇的上游高处,田地也多依河滩而建,反倒是下游村落,全是贫苦农户。 历来官府办事,十之有九都是偏袒富户,只有他们才是纳税大户,只想着保镇子的商铺良田,哪里肯耗费人力钱粮,把下游几百户无依无靠的穷苦百姓尽数迁走。 毕竟官府若是出头,那几百户数千人就都要朝廷出面安置。 他们顶多是轻飘飘地贴两张告示,劝大家自行避险。而贫苦百姓,自然是舍不得地里庄稼和家中家当,十有八九又都不会挪窝。 “不光是要提醒下游百姓提前撤离,同时还有增加人手巡查河堤情况,”宋芝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却无端让人听出几分寒意, “不仅是为了防止河堤自然溃塌,还要防人。” 这话一出,许修远猛地抬眼,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连日大雨,上游临河镇的大户地头全泡在水里,眼看自家良田就要被漫上来的河水吞没。人心贪私,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偷偷掘开下游河堤泄洪,把水祸尽数推给底下村落,保住镇上的自家产业。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家家户户本就攥着一口气等着夏粮,真有人被逼急了,什么丧良心的事都做得出来。 一旁的司农司主官郑大人闻言也神色一凛,“宋乡君说得极是,向来人心最是难测,毁堤泄洪,保己害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怕的不是泄洪,而是偏偏不管下游百姓的生死,偷偷泄啊。” 宋芝无奈,“要是没有足够的补偿,这种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同意,还落得百姓埋怨。倒不如将人为伪装成意外,到头来都怪罪到老天爷头上。” 许修远沉思片刻,与宋芝郑好几人快速商议,一同敲定巡查方案:“户部与司农司的护卫全部出动,分作三班,不分昼夜,沿河堤沿线轮值巡查,每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水位与堤岸动静,但凡发现有人靠近堤坝,立刻上前盘问阻拦。” 一旁的周健几个孩子听得认真,忍不住上前,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的赤诚:“许叔叔,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是啊许叔叔,”周康急切开口,“我如今骑马也算可以了,跟在护卫们身后,能多看看边边角角。” 沈云泽表示赞同,“我们还可以帮着传话,舅舅,就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吧,我保证我们绝不乱跑,也不靠近险地。” 沈阔立马跟上:“许大人,如果您还不放心的话,我们也可以只在高地望风,只传信,不逞强,绝对不给护卫们添乱。” 除了周健,其余三人才堪堪十二岁,许修远本不欲让他们淋雨受累,可架不住几个孩子眼神坚定热切,又想着有专人看护,只做瞭望传话的活,应该没什么威胁,斟酌片刻便同意了,再三叮嘱几人,一定要紧跟护卫、不许靠近河滩和湿滑的堤岸。 宋芝原本是想拒绝的,但看许修远都同意了,自己也说不出不同意的话。回屋给几人拿了厚实的蓑衣、几包干粮,递到每个人手上,又仔细叮咛,遇到大风急雨,一定要立刻折返,万万不可贪玩逞强。 看着大家陆续立刻,周萍和周安的小脸上也写满了愁绪。 “娘,这雨真的会一直下吗?” “谁知道呢。” “那平阳县的县令,会答应我们的提议吧,那可上百户百姓的命。” “或许吧。” …… 周健周康他们四个,分散在两队里,跟着队伍出去巡查。许修远则独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冒雨步行去往县城县衙。 昨天的暴雨将路面冲刷的坑坑洼洼,一路步履艰难,许修远到达县衙时,衣袍下摆早已湿透。 门房一听是户部侍郎许大人到访过路,不敢怠慢,慌忙一路小跑通报。 本地王县令听闻京中高官亲临,亲自快步迎出二堂, “不知许大人驾临鄙县,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县令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一见到许修远就满脸堆笑,殷勤引路,又是让座又是奉茶,嘴中连连客套,“大人这一路巡农勘政,辛苦奔波,难得莅临小镇,快快落座歇息!” 之前许修远在本县办公时,他就已经托人打听清楚,这个户部侍郎家庭背景不简单,日后定能走的更远。 此时他一心想着攀附交好,只当许修远是路过歇脚,日后可借力的贵人,态度热络至极。 许修远却无心同他寒暄客套,落座之后便直奔正题,神色凝重。 “王县令不必多礼。我今日冒雨前来,是有紧急要事相商。” 他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我昨日听闻本县连月暴雨不息,河道近年并没有疏浚,淤泥堆积极厚。加之去年大旱烈日暴晒,整条河堤土层干裂松散,连日雨水浸泡,堤身恐怕早就不堪重负。而下游有四座村落地势低洼,在河堤前毫无屏障,照如今水势再涨,不出一夜,极有可能决堤淹村。” “人命关天,还请县令即刻调拨差役,巡查加固河堤,同时通知下游各村百姓,优先转移老人孩童与存粮家当去往高地,提早避险!” 话音落下,方才满脸热忱的王县令,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立刻换上了公式化的客套。 方才的恭敬谄媚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敷衍与不耐。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开口,语气瞬间冷淡疏离:“许大人多虑了吧?” “不过是六月寻常夏雨,年年入夏都要落上数十日,历来都是这般光景,何曾出过决堤大祸?大人是京里来的,少见地方雨情,难免小题大做,把寻常雨水当成了滔天祸患。” 他心里冷哼,京城的官又怎样,有背景又怎样,年纪轻轻就像到他面前摆谱。 许修远眉头紧蹙:“今年雨情、堤况与往年截然不同,去年大旱裂堤是真,河道淤堵是实,隐患明明摆在眼前,绝非我危言耸听!数千百姓身家性命,万万赌不得!”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掘堤 可王县令压根听不进去,反倒愈发推诿摆烂,句句都在撇清责任,气人至极。 “话不能这么说。”他放下茶盏,甚至还在许修远面前端起了官架子,慢条斯理扯皮,“眼下正是夏粮结荚的关键期,家家户户都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若是本官无端鼓动百姓搬家弃田,好好的青苗没人管护,日后减产绝收,税粮交不上去,百姓回头又闹起来,这责任是大人担,还是下官担?” “再者说了,防汛疏散、征调民夫,哪件都是大事,按照流程,需要上报府衙,等候公文批示。没有上司的手令,下官实在无权私自调动人力钱粮,坏了规制,这个罪名下官可扛不住,还望许大人理解啊。” 许修远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依旧耐着性子劝说:“事急从权,我们这些为官之人,难道要因为这一道程序,就放任数千百姓于危险当中?如今事态紧急,洪水不等人!先疏散百姓保命,事后再补公文报备又有何不可!” 王县令却彻底摆起了烂,半点油盐不进,话里话外都在拿捏许修远无权管他的软肋,阴阳怪气。 “大人是户部京官,只管钱粮户籍,不管地方水土民政,对这些不甚懂,关心百姓也实属正常,下官很是佩服。” “只是大人路过看一看,随口一句避险疏散轻松得很,可下官却守着一方地界,事事都要落地担责。无事瞎折腾,惊扰乡邻、荒废农时,回头府衙追责起来,下官实在百口莫辩。” “依下官看,许大人您这还是多虑了。雨再大,也不过几日便停,河堤稳固得很,从来没发生过漏水渗水的事情。” 最后他被许修远反复劝说,加上对方言语犀利,明里暗里表示,若是出了事,一定会找御史参他一本。这才极其敷衍地挥挥手,随便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应付说法: “这样吧,下官即刻派出两队衙役轮流巡查,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至于迁村避险,实在是有些大费周章,再说了,那么些百姓,又能安置在哪里?到时候搞的百姓怨声载道就不好了。还请大人放心,鄙县地界,安稳得很,不会出问题的。” 字字推诿,句句避责。 他任平阳县县令多年,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上游水位暴涨、河堤凶险,可上游临河镇尽是给他上供的乡绅大户,下游全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在他眼里,百姓性命,远不如不得罪乡绅、不担半点官责来得重要。 许修远看着眼前这副油滑自私的嘴脸,心底一片寒凉,知晓再多劝说已是徒劳。 他终究只是过路京官,无地方实权,无法强制这位不作为的县令半分。 无奈之下,许修远只能强忍怒火,转身离去。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经黑沉,雨水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大了起来。 郑好见许修远面色难看,就已经知晓了结果,虽早有预料,但心底还是难掩失望。他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地方官守富不守穷,懒政懈怠向来最是误事。偏偏我们又无本地责权,真是让人心急。” 许修远此时周身尽是戾气,眼底更是藏不住的愤怒,“我这就写信给吴知府,只要得了他的命令,我看这个王县令还要如何推诿。”他和吴知府打过几次交道,知晓对方心气很高,断然不会在自己管辖范围内,放任一个这么大的雷不去管。 宋芝立在一旁,即便是听了这话,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依然快要消失殆尽。 顺昌府府衙与青川县毗邻,都在顺昌府的西边,而如今他们已经走到顺昌府的最东边。约摸再有一日的路程,就可以到达京兆府境内。 如此距离,哪怕快马加鞭,恐怕也要走上一天一夜,也正是因为离得远,他们此前对临河镇的雨水一无所知。一来一回,加上决策的时间,等到命令传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宋芝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但仍旧有些不死心,“要不还是让我们的人去通知劝说一下吧,能劝走一个是一个,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声音很低,是在对着另外两人说,却更像是对自己说,“不管有没有人信,做了多少能让自己心安。” 许修远三言两语将要事写明递给卫锋,“你亲自去。”随即思考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宋芝的话。 “我们调回一部分人手分成两路,一路人到周边村落奔走,以我的名义私下拜访里正村长,劝说百姓趁早转移粮草、被褥与老小人口去往高地。另一路人留守驿站,细细清点队伍随行的干粮、草药与防汛麻袋,提前规整收纳,以备突发灾情,接济灾民。” 宋芝点头表示赞同,“我和第一波人同去,劝说的任务我也能干。”因为她的一个提议,护卫们就要去下游涉险,那她就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待在驿站等到消息。 这样该提醒的提醒了,该劝说的劝说了,能筹备的也都筹备了,他们才算已经将能做的尽数都做了。 可官府不作为、乡绅存私心,大祸早已埋下。 现在她就希望下游的百姓能听劝一些,舍家保命,不要浪费他们太多时间。她一边穿上蓑衣一边在心里祈祷,这雨能骤停,或者说,希望雨可以小一点,让堤坝可以撑到去找吴知府的人回来。 今日整整一日,雨势未有半分停下的意思,河水缓缓抬升,泛黄浑浊的浪头反复冲刷拍打堤岸。本就经去年大旱暴晒开裂的堤土,连日浸泡早已发软疏松,堤身多处渗水冒浆,每一次巡查传回的消息,都比上一次更加凶险。 已经耽搁不得。 然而,在她刚和许修远一起踏出驿站,想要去堤坝附近寻人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骤然撕裂已经黑下来的雨夜。 周康浑身淋得透湿,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满脸都是泥浆,跌跌撞撞地冲到二人面前,声音急切的都变了调, “不好了!镇上真的有人偷偷掘堤!” “几十名壮汉趁着大雨天黑,扛着铁锹在上游堤段挖口子!我们才十几人,根本拦不住!” 话音未落,所有人心头齐齐一沉。 下一秒,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沉闷炸开,像是大地崩裂,紧接着奔腾咆哮的水流轰鸣声铺天盖地压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惨状 上游河堤,终究还是被人硬生生掘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大口子。 积攒了多日的山洪,突然寻得出口,裹挟着淤泥、石块和断木杂草,如逃脱牢笼的野兽一般,顺着高低地势,疯狂朝着下游低洼村落倾泻狂奔。 巡堤的护卫疾驰折返,嘶吼声穿透雨幕,锤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决堤了!大水往下游冲去了!” 院内其他人闻讯都跑了出来,快速冲到高处眺望。 沉沉夜色里,一道白茫茫的浑浊水浪,如同一头挣脱牢笼的水龙,滚滚而下势不可挡。 没有预警,没有缓冲,没有半分给人逃生的余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紧邻河堤的李家村首当其冲,彻底遭了殃。 村中的屋舍本来大多就低矮简陋,大水毫无阻拦地灌进村子,漫进院落。泥水浸泡冲刷之下,土坯做的墙体一块块松软剥落,紧接着整面墙体便轰然坍塌。 老百姓辛辛苦苦栽种粮食还未等到丰收,满满一地的青苗,转瞬就被浑浊的黄水彻底吞没,最后只剩零星的秸秆,漂浮在水面上。 夜里雨大风急,多数百姓早已歇息,根本来不及逃跑。 腿脚不便的老人困在塌房之内,妇人抱着孩童跌跌撞撞奔逃,更多的人则是在睡梦中还没有醒来,转眼便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家畜鸡鸭四散惊逃,百姓家中的水缸,木桌,被褥,农具,柴火……所有赖以活命的家当,尽数漂浮在滚滚浊水之中,随波逐流。 顺着河道往下,接连三座临河的村落,无一幸免,尽数被大水吞覆。 平整的田埂,往日充满孩童欢笑的乡间小路,村口那见证几代人生活的老树,朝夕生活的家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几个村子接连化作一片茫茫汪洋。 整夜未停的雨声里,混着屋舍坍塌的闷响,木料断裂的脆响,百姓惊慌的哭喊声,孩童们无助的叫声,以及家禽牲畜的悲鸣。 夜色太黑,隔得远了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一声声绝望的哭唤此起彼伏,顺着呼啸的风,飘向上游的临河镇,飘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场灾祸,从不是一瞬间爆发的山洪,而是连日阴雨堆出来的水势,被歹毒的人心彻底引爆。 许修远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明显,压抑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明知道要出事,却拦不住,管不了,如今亲眼看见整片村落被淹,满心都是无力和愤怒。 一旁的郑好脸色也沉得厉害,眉头死死地皱着。他身为司农司的主官,天灾见得多了,旱涝虫灾,皆是天意无常,可眼前这一出,是实打实的人为作恶! “太狠了!太狠了!”郑好声音干涩,带着痛心疾首,“天灾伤人,尚有天数,他们这是一夜之间,故意绝人生路啊!” 许修远咬牙,语气冷得吓人,“同一片地界,上游富贵安稳睡,下游贫贱水里埋,好,真是好得很啊!”他愤怒至极,一拳打在身侧的土墙上,像是丝毫觉察不到疼痛。 周康一身湿衣都来不及换,此刻站在夜风里,简直是凉到了心底,“明明可以一起同心协力度过困难,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因为为官者的私心,乡绅富户的贪婪,”宋芝站在一旁,抬头望着黑洞洞的天,语气平静却刺骨,“还因为这世道,本就不公。” 沈云泽攥紧拳头双眼通红,“就因为他们无权无势,就要被这样对待吗?这些有钱人,又高贵到哪里去了!”他住在村里这半年多来,最大的感受就是,底层人有底层人独特的智慧,那些生来就锦衣玉食的人,也未必就比他们强到哪去。 周健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这一夜,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从前那般无助。 这注定是难眠的一夜。 就这么熬到天亮。 雨依旧没有停,细细密密地落着。 下游整片洼地全部都是浑浊的黄水,一眼望不到头。 田地彻底被冲垮,庄稼一根不剩。路没了,院子没了,房子大多也塌没了,只剩零星的半截土墙,和偶尔两根被冲刷的光秃秃的树露在水面。 水面上飘得到处都是破烂衣裳、碎木头、破筐和泡烂的粮食。 宋芝没再多等,换了一身便利的衣服,就招呼着人往下方高坡灾民聚集处走去。 脚下一路是混着碎秸秆和柴草的烂泥,湿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越往前走,那些绝望的哭声和呐喊就越清晰。入目之处,满地狼籍,遍地绝望。 那些幸存的村民,全都挤在一处处小小的高坡上,他们浑身糊满了黑泥,全身的衣袍早就破烂不堪,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冷得浑身发抖。 一个汉子死死盯着翻滚的黄水,一遍遍朝着水里嘶吼,“爹娘!你们出来啊!出来啊!” 他喊得嗓子沙哑,反反复复,最后只能颓然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捂着脸闷声痛哭,“明明去年旱灾都熬过来了,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好好的家,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妇人死死拽住想要扑水的姑娘,哭着劝道,“别去!水太急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姑娘红着眼睛挣扎,“俺家的全部家当啊,还要给俺娘看病,呜呜呜,都没了,攒了好久的钱和粮,都没有了。” 不远处,两个幸存下来的老婆子互相搀扶,望着大水喃喃自语。 “我家孙子还在屋里睡……我没拉住,我咋就没拉住啊……” “存了半年多的粮食,全没了,俺家狗儿前几天还求我多煮一点,他想吃顿饱饭,我咋就没同意呢?现在粮食没了,狗儿也不知道去哪了。” “老天爷不开眼啊,熬过了旱灾又是水灾,地里刨食的,想活着咋就那么难……” 宋芝越走,步伐越是沉重。执意要跟来的周萍,小手紧紧拽着宋芝的衣袖,声音哽咽着抬头,“娘,那些小弟弟小妹妹们,他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第一百九十章 灾后安排 宋芝听到这话,心底一阵酸涩,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满目疮痍。 前方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头不停地抹着眼泪,轻声哄着孩子,也像是在哄着自己,“别怕,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娘,可是咱们除了这条命,啥都没了。” 被当做短暂安全地带的坡上,随处可见找人的百姓,两两相问,只剩失望。 “看见我家老婆子没?昨夜塌房的时候冲散了。” “我家娃儿哪去喽,他才四岁,让我咋个活呀,为啥被冲走的不是我。” “孩他爹,孩他爹你回来啊,你咋这么狠心,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爹!” “娘!” …… 宋芝一步步从灾民中间走过,看得心口发沉。 脚下是冰冷的烂泥,身边是无家可归、骨肉离散的百姓。 水面上飘着的每一样破烂,都是一户人家整年的心血。耳边响起的每一句哭喊,都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天灾从不会把人逼到绝路,是人,硬生生地把老实安分的百姓,逼到了绝境。 一场雨,一锹土,一场人心恶毒。 她没有多言安抚,只脚步不停,快速折返。 劝慰无用,悲悯无用。 身后从驿站一起出来的众人,早已经全员行动,没有人怕苦怕累,没有人要等雨停。 许修远面色冷峻,快速分派人手,沉声下令,“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沿河道仔细搜救幸存者,一队人留下帮扶受灾的百姓。” 护卫们齐齐应声,立刻冒雨散开行动,丝毫不敢耽搁。 郑好带着几名官吏,开始翻找他们带出的干粮药品,甚至开始凑钱,寻驿站的负责人帮忙筹备些用得上的东西。 “粮草,药材,被褥……如今真是什么都缺。” “咱们这点钱,怕是买不了多少东西。” “最怕的就是,这临河镇的人,不愿意把东西卖给咱们。”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那些掘堤的人,说不定希望这些村民可以全部都悄无声息的死掉。 这样,就不会有人起疑,直接就是死无对证。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宋芝走进院子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笃定,“采买置办的活儿就交给我吧,我直接骑马到隔壁镇找福运酒楼的管事帮帮忙,他们开酒楼做吃食生意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能弄到多少算多少吧。” “后续平阳县的县令,必然会亲自到场,他们不出钱不出力的也说不过去。咱们这最多算人道主义救助,主场应该是他们的。”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人道主义救助”这几个字,反复品咂,愈发觉得宋芝说的对。 “好,那就麻烦宋乡君了,”郑好冲着宋芝拱手行礼,“老夫替这四村的百姓感谢乡君的幸苦奔波。” 宋芝侧身,没有受郑大人这一礼。 这天下,有平阳县王县令那种尸位素餐、不顾贫苦百姓生死的昏官,自然也有像许修远、郑大人这种一心为民的好官。 几人不再多说,郑大人带领司农司的一众官员,先利用手头能筹备到的物资,熬制姜汤米粥,给外边的灾民送去。 宋芝趁着众人全都在外忙碌搜救的空档,将两个小的交给李嬷嬷照顾,再三叮嘱现在外边乱,人多眼杂,两个孩子在她回来之前,不准乱跑,这才寻了一匹马,出了驿站。 她没有去临镇的方向,而是披上蓑衣,戴上面巾,直接寻牙人,租了一个闲置的院子。 然后就是翻找系统内能用到的物资,大批量的粗粮、厚实草席、干净的被褥衣服,还有各种功效的草药,驱寒的、外伤止血的、驱虫的、防止疫病的,此外还买了不少的消毒水、消毒片,打算有机会的话,混到草木灰水里。 宋芝还想买几艘皮划艇,搜救的时候用,但这东西拿出来就解释不清,最后只好买了几张竹筏子,摆到了院子里。 她快速整理妥当,又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驿站,找到许修远, “安排一批人手,跟我去运物资吧。” “这么快就买回来了?”许修远不可置信,他是听郑好说了宋芝去临镇采买物资的事,可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只够一趟来回的吧。 宋芝早就想好了说辞,“去临镇之前,有位好心人找到我,说他家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可以免费送给我们。” “不过,他不愿意露面,要我们替他保密。” 听到这话,许修远先是欣喜,然后想通其中关巧频频点头,“保密,绝对保密。”捐出这批物资,就等于和其他临河镇的大户作对,所以他对这种做法表示理解。 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临近傍晚的时候,物资被陆续运了回来,下了两天两夜的雨水,也终于停了下来。 驿站内外架起了一口口大锅,热水、米粥、草药,咕嘟咕嘟地不停地冒着泡。 一块块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又一座临时草棚,三三两两安置着幸存者。 宋芝一边安排,一边从容交代众人,“干粮按量分发,一人一份,都有的,不要争抢。” “热水优先供给老人和冻哭的孩子。身上有伤口的,过来这边包扎,身上湿透的先把衣服换了,千万别冻出风寒。” 安顿好一切,她揣着伤药守在药棚前,接应上来的灾民。 临河镇算是个大镇,镇里有好几家医馆,那些大夫或自愿或被迫,如今也都出了面帮忙包扎熬药。 陆续有百姓互相搀扶着爬上高坡,一步一挪,浑身沾满泥水,嘴唇乌青,冻得浑身哆嗦。 宋芝急忙上前伸手搀扶,动作利落沉稳,遇上摔伤擦伤的,她也能帮忙消毒上药包扎。遇上饿得发昏、冻得发抖的,则立刻递上热水干粮。 一个个灾民握着温热的水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夜晚灾难突发时的恐惧,惊慌过后又要面对家破人亡、家园被毁的绝望。他们就像水面上那一根根漂浮着的草木,无依无靠。 如今,这一碗热水,似乎又给了他们重生的希望。 这片土地的人就是这样,可以是飘零的草木,也可以是坚韧的种子,只要有一点点光亮,他们就可以再次生根发芽。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还能翻了天了? 天刚蒙蒙亮,淅淅沥沥的冷雨还在下着,整个临河镇,都透着湿冷压抑。 平阳县的王县令,独坐在县衙后堂,一大早上就心绪不宁。 昨日许修远专程登门,字字严肃提醒他河堤险情,句句都在点破上游隐患,态度强硬。 他不是不懂得其中危险,只是私心作祟不愿有所行动。 一是心存侥幸,盼着雨势能转小,河堤能撑得住,这样就不用多生事端。 二是大规模转移村民,要征调大量人力物力,这些开销都要县衙自己承担,劳民伤财不说,若是事后无事,还会费力不讨好,引起民怨,落下一个治理失察的把柄。 他向来信奉一个道理,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与其如此,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条原因,也是最根本的一条,下游皆是贫苦农户,无靠山无门路,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求告无门,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淹了,是天灾,可以搪塞,可以安抚,可以模糊揭过。 死几个人、毁几亩田,灾年常有,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官位。 可若是他兴师动众地转移全村,反倒显得他治下的政务漏洞百出,落人口实。 那户部侍郎虽然官衔比他大,还是个有背景的京官,能交好自然是最好。可对方提出这个提前转移百姓的主意,无论是风险还是花费,都要他来承担,怎么想都不划算,只能冒着留下糟糕印象也要拒绝。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即是县官,还是个现管的,对方又不是自己的上司,何必要听从那些对自己“百害”无一利的建议。 所以他宁可赌,宁可拖,宁可装糊涂。 原本他想的很好,将许修远敷衍搪塞回去,再拖上个两三日,等这群人离开了临河镇,万事都能糊弄过去。只要许修远一行人一走,届时,无论是下游几个穷村子的安危,还是河堤的隐患,都算不得大事。 他联合几个乡绅大户,本地的氏族,就能将一切消息控制在平阳县范围内。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临河镇的这些人,连一天都登不了了。 王县令坐在后堂,手指不断摩挲着杯沿,不知为何,今日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许是昨日被许修远的一番话乱了心神”,他这样在心中安慰自己,端起茶杯,刚要喝下一口静静心神,外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外间,浑身是泥水的差役冲进大堂,跪地急报:“大人!大事不好!河堤……河堤决堤了,下游四村尽数被淹,全部沦陷,数百人连夜失踪,此时……此时下游已成一片汪洋!” 县令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茶杯也应声而落,他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什么?你再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差役结结巴巴又把事情说了一遍,“昨昨日,您派去巡河的弟兄们回来后说,说……说那堤坝坍塌之前,好似看到有人影扛着锄头,朝那堤坝的方向去了。” 实则是昨夜雨太大,几名差役草草过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抄了近路,远远看到大路有一群人影,当时他们也没在意,只当是冒雨去自家地里挖沟排水的农人。 直到今早起来,听闻堤坝塌了,几人才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 王县令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堤坝虽有裂痕,但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毫无漏水预兆就直接垮掉,可若是人为,那就合理多了。 “他们怎么敢的!”王县令脸色铁青,愤怒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底都是不安和怒火。 半晌,他咬牙压下心底的慌张,立刻传令,“将万玉昌、刘广财、赵承福三人给我找来!快去快回!” 即便没有调查,他也清楚,这临河镇,也只有这三人才胆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而这三人,昨天自己明明派人去提醒过的,让他们这些天老老实实窝着,万不可闹出什么不好的动静。 想不到,这三人已经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不多时,三人被请了过来,从容迈进后堂。 几人全然不知塌天大祸将至,神色很是松弛,半点瞧不出异样。 为首的万玉昌一脸轻松,拱手笑道,“县尊一早传唤我等,想来是为了昨夜河堤水患之事。大人不必忧心,事情我们早已想好对策。” 听到这话,王县令那悬着一点的心终于死了,果真是他们做的! 六月里频繁的大雨,不断上涨的河面,几人早就统一好了说辞,心里稳如泰山,半点没觉察到今日的王县令有哪里不对,因为他们料定,王县令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同他们撕破脸皮。 刘广财也跟着开口,语气轻慢中带有笃定,“对外只管一口咬死,是连日暴雨浸泡河堤,导致土质松软,自然溃堤乃是天灾意外,无人能挑出错处,更不会牵连到大人头上。” “是啊,下游几个小村子,都是些穷苦百姓,无权无势的,他们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呵,你们倒是思虑周全,连说辞都想好了,”王县令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情绪,“可曾想过有什么万一?” “大人多虑了。”万玉昌再次笑着开口,“淹了几个泥腿子而已,那几个破村子,年年不是涝就是荒,本就贫瘠。牺牲掉几片小洼地,保全上游千亩良田,怎么算都划算得很。这点小事,您还能压不住吗?” 在他们几人眼里,下游百姓命贱如草芥。仗着平日里给县衙上供送礼,打点周全,他们笃定县令只会偏袒他们,压根没把派人掘堤、淹村一事当罪名,只当是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 “小事?”看着几人骄横轻慢的模样,王县令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体会到了昨日许修远面对他的敷衍态度时,那般窝火的心情,他看着几人再次冷声开口,“你们竟然把数千人的生计性命当做小事?看来我昨日的提醒,你们当真时半点都没有听进去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唯一的法子 几人权当他是担心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又想顺便借着此事多从他们这里捞些好处,毕竟以往这王县令就是如此作风。 万玉昌挑眉笑问:“不然呢?难不成几户农户受灾,还能翻了天了?” “大人若是担心此事闹大,要不您看这样行吗?”赵承福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打发一群叫花子,“等到一会儿雨再小一些,我们几户人家带头,凑上一笔银钱,再拉上几车粮食布匹,亲自去现场慰问那些灾民。” 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仿佛昨晚下令掘堤的人没有他一般,自卖自夸,“也是我们心善,不忍见乡亲受罪。” 刘广财笑着补充:“我们主动捐粮捐物,如此体恤灾民,善心赈灾,把姿态做得足足的。在他人看来,也只会当做是寻常天灾。” “百姓得了好处,有了活路,谁会揪着旧事不放,去探寻溃堤的原因?轻轻松松,这件事就能在咱们平阳县内翻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胸有成竹。 雨夜动手,没有目击证人,事后伪装成天灾、拿钱安抚受灾百姓,官府帮忙遮掩,外人又不知情。 只要咬死了是个意外,区区一群农户,根本翻不了案。 看着几人自作聪明、洋洋得意的模样,王县令沉声开口,“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盘算,以为出了银钱,再演一场戏,伪装成天灾,就真的能瞒天过海?” 他猛地抬眼,声音刺骨发冷,字字砸在几人头顶。 “你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悄悄将这件事按在平阳县,甚至是就按在临河镇。你们可知,驿站里如今住着的一行人,他们是什么身份?” 三人一愣,满脸茫然。 “难道不是路过歇脚的普通商贾?人生地不熟的,看到洪涝灾害,最多感叹一句天道无常,难不成还能管咱们平阳本地的事?” 这实在不怪他们眼拙,许修远一行人,只有在官道上行走时,那些护卫差役才会换上官服,提醒那些路匪识相一些,一般进了城池,为了避免一些无用的应酬,便会所有人一起换上便服。 这临河镇是交通要塞,有这三州地界上最大的码头,过往商旅无数,像许修远他们这般规模的队伍不少,加之他们刚到临河镇就遇暴雨,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普通商贾?本官告诉你们,那一行人,是京中的大官过境!行事低调,没有人暴露身份而已!” “他们本来确实只是路过歇脚,也不是来查什么水灾的。只要平阳县安稳,他们歇上一两晚便走,什么事都不会过问。” “可如今,你们闹出了这样的动静,要怎么让人坐视不理视而不见?” 这几句话落下,大堂里瞬间死寂无声。 三人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血色尽数褪去,腿肚子忍不住发软,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可慌乱过后,心底又悄悄燃起一丝侥幸。 万玉昌咽了口唾沫,强自稳住心神开口,“王大人,话虽如此……可昨夜动手之事极为隐秘,又是雨夜,天那么黑,除了我们雇的那些本地人,应当没人知晓内情。” 王县令有些讥讽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道,那我手下的人又是怎么看到的? 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确实应该祈祷,除了自己手下的那几个人,再无旁人看到。 “即便是过路的京官,顶多是看见淹了村子,也未必会去探查背后内情,更不会去往人为这方面想吧。” 赵承福赶忙附和,眼里透出算计,“是啊大人,只要咱们咬死口,统一说辞,将溃堤认定是连日大雨所致,天灾的事谁能算准?外人没有实证,单凭猜测,也定不了我们的罪。” 刘广财紧跟着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几人拿出重金厚礼拜访那位京官,再多捐一些粮草布匹,敲锣打鼓亲自送到驿站。将姿态做足,就说是本县连年灾情导致百姓受苦,我们这些乡绅自愿捐资赈灾,体恤乡民苦难。” “大人您再从中帮我们周旋几句,把这桩事彻底裱糊成天灾意外。只要京里来的大人松口不深究,这事就能彻底翻篇。”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凑近县令身旁,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带着讨好,“王大人,此番若是能帮我们平安过关,保住身家产业,我们事后必有重谢。” “金银厚礼、田租孝敬,绝对一样都少不了您的。” 万玉昌又换上了那副满脸堆笑的表情,“大人,我们如今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治下若是出了人为掘堤这档子事,您的责任也少不了。可若是天降灾祸,那就不是您能管控的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王县令冷眼瞧着,声音发冷。 “不敢不敢,您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还需仰仗您,才能度过这次危机。只要这次的事能过去,往后年年给您的供奉只多不少,您只要在平阳县一天,我们几户人家就永远替您撑着场面!” 几人摆明态度,要和王县令利益捆绑,花钱买平安,抱团把这件人命祸事彻底捂住。 王县令垂眸,在心里盘算着利弊,实际上他也无路可选。 他叫几人过来,难道就真的只是训斥他们一遍,再吓唬他们一番?他真正的目的同他们一样,都是想着如果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许修远紧咬着他渎职懒政不放。 可若是按这个法子来,一来全员口径统一,伪装成天灾,他的责任能卸掉一半。 二来,这几个大户愿意大出血送礼捐粮,他既能借着赈灾的名义稳住官声,还能暗中从几人身上捞一笔丰厚的好处。 若是那许修远,愿意收下几人的贿赂,那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将这件事在平阳县内抹平了。 若是他不愿意收怎么办?他们几人都不信会有人看到银钱不心动。 况且眼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哪怕只是一丝机会,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王县令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假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眼下,这恐怕是唯一的法子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依法查办 “你们切记,到了驿站,一定要态度谦卑、礼数周到,只管行善赈灾,拿自己当做是大发善心的善人,闭口不提溃堤原因。”王县令对着几人反复叮嘱,“届时,无论对方问什么,你们都是一概不知,咬死了河堤是因天降暴雨而突然决堤。” “本官也会帮你们从中斡旋,能不能过关,就全看你们诚意够不够,嘴巴严不严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王县令觉得,此番前去,那许大人恐怕是要先对自己发难,毕竟对方白日才找过自己,要求疏散百姓,自己还信誓旦旦说河堤绝对不会出事,结果夜间就爆发了这样的灾难。 但转念一想,对方又不是自己的上官。走这一趟,无非是表明自己这个父母官还是记挂关心这些灾民的,顺便借着乡绅们捐银捐物,在这个京城来的官员面前,挽回一些好印象。 最好是对方能够对几人的贿赂照单全收,这样,这件事也就不会被捅出去了。 几人闻言也大喜过望,连连行礼道谢,心里头的大石头也暂时落了地。 “那就多谢大人了。” 只当是破财消灾,只要能蒙混过关,别在阴沟里翻了船,花再多的银钱家当也值得,更何况,他们说不好还能借此机会,攀附上更大的官。 “咱们动作一定要快,要赶在那些受灾百姓最脆弱无助的时候,给他们送上温暖和关怀。” “那些愚民,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地将你视作再生父母,放心吧,倒时一定不会有人再怀疑到我们身上。” “还有那许大人,从京城而来,一定是见过世面的,礼一定要重,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儿……” 几人快速商议妥当,立刻回去准备金银器玉,拉粮草、寻布匹,不敢耽搁片刻。 却不知,与此同时,宋芝早就准备好了一院子的粮草物资。 他们以为自己这时候出手,是雪中送炭,是从天而降救灾民于水火的大善人,实际上,从未有人将希望寄托到他们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准备妥当,在约定好的地点集合后,浩浩荡荡带着满满几车的物资,跟着县令赶赴到镇子西边的驿站。 一路上,几人的心态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情谈笑, “说到底还是花钱消灾,多大点事。” “那京里的大官也要吃喝,谁能对金银不感兴趣?” “话虽这样说,我们日后行事还是谨慎为好。此次真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花出去的钱,赶上土地铺面几年的收成了。” …… 一行人匆匆赶到驿站的时候,灾民早已没了最初的慌乱,秩序在慢慢恢复。 粥棚前已然排起了长队,墙角随处可见或蹲或坐捧着碗的灾民,药棚处,三三两两的村民相互搀扶着走进走出。 许修远并不在驿站,他站在下游的坡地上指挥着各项工作,临时草棚的搭建、伤员的安抚、还有继续进行的搜救……他用的全是自己带来的人,和一些幸存的壮年灾民。 所有人的脸上,此时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绝望和悲伤,也来不及悲伤,人还活着,日子就要继续向前,忙碌总能让人短暂忘记不愉快的经历。 “二康,来给我搭把手。”周健朝着不远处喊道,“这位小兄弟的腿伤了,我们将他抬到那边的临时药棚。” 周康将拎着的水桶放到地上,留下一句,“这里有热水,你们排好队,大家都有。”说完就往周健那边跑了过去。 沈阔接过周康的工作,他蹲下身,将盛好热水的碗递到排队的人手里,出声招呼,“趁热喝,暖一暖身子,别冻感冒了。” 有个老汉手抖得厉害,端不稳碗,沈阔直接半蹲在地,双手扶着碗,一点点喂给他喝,“大爷慢些喝,还有很多,不够我再去打。” 沈云泽蹲在地上,帮浑身是泥的孩童擦脸擦手,动作轻慢。 他一边擦一边轻声问,“身上有没有磕破?哪里疼你跟我说,我去给你找药。” 有小娃娃吓得一直哭,死死拽着自家娘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云泽伸手递过去一块干粮,放到小娃娃的手里,“不哭了,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会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周萍抱着叠好的干布,挨个发到每个人手里,发没了就再回去取,往来几趟,汗水把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 见有妇人怀里的孩子面色绯红、浑身打颤,她立刻跑去抱来被褥,小心地裹住孩子身子,“瞧着像是发起高热了,婶子你快带她去那边药棚,可不能耽误了。”还不满十岁的她,竟然像个大人,在教妇女做事。 妇女也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不听劝,而是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就跑远了。她不是不知道孩子生病了,但经历骤变的她,面对这样的环境开始手忙脚乱茫然无措。 周萍的话,突然点醒了她,房子没了,男人不见了,家也散了,但她还是个母亲,不能把孩子耽误了。 就连年纪最小的周安也没闲着,乖乖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腿递东西。 有人缺干粮,他就小跑着送去,有人碗空了,他立马转身去添热水。 一个老婆婆坐在角落里发呆,周安将怀里揣的饼子递到对方眼前,小声开口,“奶奶,你要不要吃饼?我这个不硬,好嚼。” 老婆婆垂着头抹泪没有应声,周安就把饼子掰成小块,一块块放在她的手心里,“吃一点吧,不然身子扛不住,您还要等家人回来。” 许修远站在远处,看着几个孩子穿梭在灾民之间,递水、发粮、铺草席、转运伤员,手脚一刻不停,这两天飘在心头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一个讨厌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王县令带着几人匆匆来到许修远面前,躬身作揖,摆出一脸愧疚沉痛的模样,正要开口狡辩。 可他话音还未起,许修远淡漠的目光便朝几人扫来,开口便是一句惊雷, “王县令来得正好。” “昨夜本官的人,不巧遇见竟有人胆敢私自掘开河堤、祸乱村民,此等丧尽天良之事,简直罪不容诛!只可惜本官的人赶到时,他们已经动了手,本官的人未能及时阻拦。” “好在他们将功折罪,将那行凶之人尽数拿下,本官正想着何时要交由王大人依法查办。”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冤魂索命 闻言,王县令身子猛地一僵,躬身的姿势死死定在原地,脸上那一层刻意装出来的沉痛愧疚,瞬间皲裂殆尽。 他瞳孔骤缩,瞥向身侧,用眼睛询问几人: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不是说没人看到没人知道吗?怎么都漏成筛子了! 他们自以为雨夜能掩人耳目,只听得轰隆巨响,知道掘堤的事已经做成。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银钱是早就给了的,事成之后让那些人先别来找他们。 也因此,他们到现在连那群人已经被抓了都不知道。 明明刚刚还笃定,可以将此事伪装成天灾,最多是花钱摆平,甚至还妄想可以借此机会攀附权贵。 可眼下,许修远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他们所有的算计和侥幸,彻底碾得粉碎。 万玉昌几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脚下一软,堪堪撑住没有当场下跪求饶。 刘广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大、大人……您、您在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带着止不住的慌乱,但还抱着最后一丝妄想,“昨夜难道不是大雨冲垮了河堤?此乃天灾……哪里来的掘堤行凶之人,大人您莫不是弄错了?” “是啊,”万玉昌也赶紧接话,“我临河镇向来民风淳朴,从未听闻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怕不是弄错了,怎会有人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许修远垂眸看向几人,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淡开口,“弄错?”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人在临河镇的界面上,胡乱抓人,还凭空捏造出如此险恶的罪名来栽赃陷害?” “啊……这,小人不敢。”万玉昌连忙作揖认错,“只是如此令人发指、丧心病狂的事就发生在眼前,让小人十分震惊,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王县令此时也回过神来,连连赔罪,“昨日未听许大人的劝告和建议,我的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下官……下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只是眼前重中之重才是救灾的安排,和灾民的安抚。” “许大人,这几位都是临河镇出了名的善心人,听闻下游百姓受灾,实在于心不忍,第一时间就收集了粮食布匹等物资,只盼着能解决这些乡亲们的燃眉之急。” 许修远看着几人身后满满几车物资,送上门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他伸手一指,“去那边做登记吧,附近乡亲们捐助的物资,本官安排的文书会一一登记在册,届时都会交由吴知府过目。” “吴知府?”听到这话,王县令脸上的惊慌明显更甚,“吴知府……他怎会……吴大人要来?” “是啊,”许修远回答的轻描淡写,“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而已,又没有管辖地方的权力,今日所作所为,也只是不忍见我大禹朝的百姓受苦受难,至于其他一切后续事宜,自然是要交到吴知府手里。” 王县令连忙拱手,“吴大人他掌管一府民生,日理万机,怎可因我平阳县下辖的一个镇子的琐事,而叨扰……” 王县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刚赶来的宋芝打断,“琐事?原来堤坝一朝溃败,水淹四村,数千人家破人亡,上百人下落不明的惨案,在王大人眼中,竟然只是一件琐事。”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浓浓的讥讽,“如此看来,也难怪许大人昨日上门提议提前转移百姓时,会被王大人断然拒绝,毕竟王大人作为一县人的父母官,夙兴夜寐、席不暇暖,是做大事的人,怎么将区区千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放肆!大胆农妇,怎么和县令大人说话呢!”赵承福见王县令被宋芝三两句话堵得面色难看,急忙上前呵斥。 王县令经这么一提醒,也迅速调整好表情,仔细打量宋芝。 今天的宋芝,为了方便活动,一身短打的粗布麻衣,加上不停在驿站和下游灾地来回奔波,鞋子衣服上都沾满了污泥,头发也因出汗紧紧贴在脸颊两侧,毫无粉饰的面容上还有泥土,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王县令只当她是附近的灾民,路过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愤怒于自己昨日没有听从许修远的话提前转移,这才出言顶撞自己,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你是哪个村子的?家里遭了灾,一时心情不好本官能理解,放心吧,本官是不会和你计较的。” “只是本官同许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他指着不远处的驿站,“那边有本官和几位乡绅送来的粮食吃食,快去,吃口热乎饭吧。” 万玉昌也在一旁搭腔,“对对对,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王县令他爱民如子,你这么说,会让大人伤心的。管辖一整个县,有多少公务都需要王大人亲自处理,提前转移群众,也不是说说而已,你一个妇道人家,就莫要在这里说三道四了,那种话让旁人听了去,会怎么想咱们县令大人。” 宋芝看着几人的嘴脸,也不欲与他们多言,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许大人,农妇粗鄙,口无遮拦,她说的话您莫要当真,”王县令并未在意宋芝的离去,只想拉着许修远解释,“这堤坝会突然溃堤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受灾的群众都是我平阳县的百姓,我怎会不心痛……” 见许修远对他这番说辞半点不信,王县令干脆转换策略,凑近许修远耳边,“许大人,这几位都是临河镇,乃至平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商户,他们知晓许大人在此,特意备了许多特产,想要聊表心意,感谢许大人对我临河镇百姓的关怀。”他在“特产”二字上刻意加重,都是混官场的,相信许修远会明白他的意思。 许修远的确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丝毫不为所动。 “此间百姓,正身处水深火热之苦,不明不白死去者有之,下落不明家破人亡者有之,他们如今食不饱、衣不暖,对于你们口中所谓的特产,我怕拿了夜间会有冤魂找我索命!” “你们有什么事,就等吴大人前来再找他说吧。” 说罢,再不理几人难看的脸色,挥袖转身离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吴知府至 吴知府是在溃堤事件过去一天一夜后,急匆匆赶到的临河镇。 他原本是本着对许修远的信任,直觉此事非同寻常,打算亲自坐镇,统筹转移百姓一事。 谁知,临河镇的大户们,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竟先一步闯出滔天大祸。 “王天来这个蠢货!”吴知府在驿站内被气得跳脚,下游四村的惨状他尽收眼底,数千百姓流离失所,这场灾祸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却因为王县令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就落得这样无法收拾的局面。 “王天来他人呢?让他滚来见我!!!”吴知府对着师爷怒吼。 顺昌府眼下发展势头正好,魔芋已经行成了完整的产业链,这半年来,依靠年前囤存的麻芋子,顺昌府府衙又主持研发了多种口味吃食,销路已经铺开至周边各州府。 再加上红薯的推广非常顺利,只等到秋后,宋芝的长绒棉再往上一报,他的升迁一事就十拿九稳了。 可如今,临河镇这场水灾,险些毁了他所有的筹谋。 若是往常,府内辖地出事,他还能想办法将事情按下,就地处置,可是现在…… 吴知府瞥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许修远,有了这位,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唉,吴知府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 前程得失、升迁荣辱,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数千灾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稍有不慎便是瘟疫、暴乱,这才是最要命的急事。 吴知府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火,收敛起所有杂念,整理好神色,郑重上前,再次对着许修远和郑好两人行礼,“此番临河镇大祸,若非二位大人恰巧在此,及时出手相助、慷慨解囊稳住局面,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待灾后诸事平定,灾民尽数安置妥当,下官必定亲自拟写奏折,一字不落,如实禀明二位大人在洪灾现场施救安民的全部功绩。临河镇的数千百姓,也必定会铭记二位恩德。” 许修远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淡淡,“这些以后再说,我和郑大人,还有宋乡君,做这一切也不是为了你和临河镇百姓的感谢,唯心而已。” “吴大人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他语气平静,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抬眼看向卫锋,“将人带过来吧。” 吴大人微微一愣:“什么人。” 许修远字字清晰:“深夜掘堤之人。” …… 宋芝一行人在外为灾民辛苦奔波,忙着为他们讨回公道时,家里和作坊的大小事务,便全落在了周秀秀的身上。 她起初接手这么多摊子时,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时时都紧绷着自己的神经。后来连着忙活多日,慢慢摸索,终于彻底适应了这样忙碌的节奏,做事也开始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何管事,毛笔工坊已经落成,再过几日,咱们就能正式搬进去了,”周秀秀将一张图纸递到何进手上,“这是工坊内的规划图,您经验足,帮忙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趁早改,免得搬进去再折腾。” 何进接过图纸仔细看过去,又在脑中大致想象了一下布局,结合自己前日实地考察的结果,指着图纸上一处地方斟酌着开口,“水盆间能不能移到这里?” 他耐心解释原因,“水盆间整日要泡水洗料,湿气太重。离制杆区和成品库房太近,水汽串进去,新做的笔杆容易受潮变形发霉,存久了还会干裂报废,得不偿失。” “隔开一段距离,会稳妥不少。” 周秀秀听得认真,当即点头应下,“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就按照您的意思,回头我再找匠人给制杆区和库房多做几道防水。水盆间西边也再开两扇窗户,底下多铺设排水槽,通风和排水都做到位,彻底杜绝潮气和积水的问题。” 说完,她又递过去一张长长的清单,“这是新工坊要采买的所有物件,工具、器具、置物木架、杂物耗材都列了一些出来,您再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缺漏。” 何进逐行看过,看得仔细,“很周全,这张清单所列物品只多不少,足够新工坊用上一段时间了。” “那就稳妥了,”周秀秀将清单收起,接着交代后续的人手安排,“明日会有一批新的工人前来报到。都是些新手,做的也都是清洗、晾晒和摊放原料这种比较容易上手的活计。其中还有几个竹匠,可以负责笔杆的粗加工和粗打磨。” “到时新人上手、规矩流程,还要麻烦您和几位师傅费心带一带,最起码要能熟悉活计内容。” “这有啥麻烦的,”何进脸上是惯常和气的笑容,“都是自家作坊的活,我们肯定尽心带,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商议。” 送走了毛笔工坊的何进,周秀秀一刻没歇,转头又翻看起了墨坊的账本。 自从和泽远商号合作的消息放出去后,墨坊的生意是肉眼可见的红火起来。 不仅先前林景言暗中搅和、趁机挖走的合作商,全都主动回来了。就连周边更远州县的商户,也纷纷上门洽谈订货,使得墨坊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眼下正是夏日昼长最久的时候,白日时间充裕,完全够忙活。 周秀秀按着宋芝临走前的安排,把墨坊工人分成两班倒。 早班卯时上工、未时收工,晚班午时上工、酉时收工,两班中途各休半个时辰。 如此错开工时,轮番作业,既不耽误人手歇息,又能持续赶工出货,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 只是如今没有电灯,夜里昏暗,没法连夜做工,不然按宋芝之前的想法,怕是恨不得全天连轴转,把产能拉到最满。 外头这些商户,看着泽远商号背靠京城大族,都挤着上门合作,个个都想攀附这份靠山。 他们哪里知道,宋芝和泽远商号的合作,其实仅局限再京城地界,毕竟她也不想太多依赖别人。 可以借势,但她却不想成为别人的附庸。 不过倒也是借着泽远商号的势头,撑得尧光墨坊的订单一路稳涨。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辈子都举不了 核对完所有账目,又清理出近期订单的出货明细,周秀秀合上账本,快步走到隔壁的魔芋坊,找到李水芹和赵玉娥,商量最近收麻芋子的活计。 如今“宋氏魔芋坊”的销路很是稳定。 本地长期供给是福运酒楼和鲜兔居,余下的成品,全都借着州府统一的顺风商车,大批量销往外地州府,客源稳定,根本不愁卖。 如此算下来,虽然魔芋方子不再是独有的,但是销量却不减反增。 只是同时,问题也渐渐显露出来。 那就是收购麻芋子的价格,比去年略高上一点,而且青川县内的麻芋子不够用了。 “大嫂离开之前特意嘱咐我,眼下咱们各家作坊都忙,人手紧缺,今年应该是腾不出人手再去挨个村子收麻芋子了,”周秀秀将两个嫂子叫到一起,说出宋芝临走前的安排,“大嫂的意思是,二嫂三嫂你们娘家,如果有愿意受累的,可以将这个活计接下。” “只不过,今年不比去年,本地料不够,可能要比去年幸苦些,要跑的更远。大概率要跑到隔壁景宁府的村镇收,路途遥远不说,还要日晒雨淋的,你们看要不要和亲家大伯他们商量一下?” 话音刚落,李水芹和赵玉娥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半点犹豫都没有。 “不用商量!我能替娘家应下。” “对,不辛苦,能挣钱辛苦啥。” 两人心里都透亮得很。 自打跟着宋芝做活,尤其是魔芋有了他们的股后,两家的日子早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衣食无忧,日子好了,心里自然时时刻刻惦记着娘家亲人,想帮衬一把,却又一直不好开口。 毕竟大嫂娘家人都被撇在一边,沾不上半点光,她们提出帮衬自己娘家的要求,怎么着都觉得不合适。 可现在不一样了。 是大嫂主动开的口,愿意把这份挣钱的活计,分给她们娘家。大嫂的行事风格,她们如今也算是摸透了,只要娘家能把这次的活儿做好,那以后再有作坊招工,肯定第一个想到他们。 家里离得远也没关系,这不还有她们在嘛。 她们甚至觉得,以后如果进了工坊,为了这份活计搬到同德村都划算。 这哪里是幸苦,分明是实打实的帮扶,送上门的生计。 两人此时心里都很激动,只想着赶紧应下来,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娘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从魔芋作坊出来后,周秀秀本打算去周有树家一趟,没成想,半路竟遇到了许久不曾凑到他面前的张学文。 周秀秀皱眉,想要绕过对方快速离去。她现在身边还跟着喜鹊,她倒是不怕张学文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单纯不想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她如今可是很忙的。 但张学文就是来故意堵她,怎么会让她轻易离开。 “秀秀,秀秀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张学文上前几步,横跨到周秀秀面前。 喜鹊很有眼色地拦在二人中间,警惕地看向他。 看着如今周秀秀一身绸缎衣服,头上插着银簪,耳朵上坠着珍珠,出门还有仆婢跟随,他心头一阵火热。 “秀秀,从前的事虽非我愿,都是娘亲以死相逼,逼迫于我。但到底是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声道歉。”如今整个周家在宋芝的带领下,愈发今非昔比。他知道,从前对周秀秀那套彻底行不通了,便打算转换策略。 “虽然这声对不起可能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真心和你说一声,秀秀,对不起。” “你我二人自小便定了亲,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在我心中,自始至终认定的妻子人选就只有你,哪怕是在我娶亲的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的心里也无时无刻想的不是你。”他眸光微动,努力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你我之间诸多不得已。” “可是秀秀,如今那些不得已都不存在了!你已经获得了我娘的认可,只要你一句话,你我有情人便可成眷属!”他说到动情之处,甚至还想越过喜鹊,上前拉周秀秀,只是喜鹊尽职尽责,始终将周秀秀护在自己身后。 而周秀秀,一直都只是冷漠地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演戏,“张学文,你今天对我说这些话,就不怕午夜梦回,福娘领着你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来找你吗?” 福娘,就是张学文先前娶的妻子。 张学文闻言一怔,又迅速调整好表情,“虽然我心中有你,但也从未做对不起她的事,我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周秀秀都快要被他这一副无耻的样子逗笑了,偏偏他自己还不觉得,“秀秀,我和福娘已经是过去了,你若还介意此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日后能进我张家祖坟,与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只有你周秀秀一人,你才是我唯一承认的正头娘子!” “秀秀你相信我,我这些时日发奋苦读,刚刚结束的院试,不日就要放榜,这次我很有信心,一定能榜上有名,到时候再过了八月的乡试,你就是举人娘子,十里八乡的第一风光人!” 这数月的时间,周秀秀跟随宋芝在生意场上奔波锻炼,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学会了如何同人虚与委蛇,自认为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家了,但此刻,她仍然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张学文,你良心都让狗吃了!谁他娘的稀罕你老张家祖坟的位置,你当那是皇城根呢?嗓子眼跟腚眼子是的,天天嘴一张就是突突地往外放那狗臭屁!” 嫌隔着一个人骂不过瘾,周秀秀伸手将喜鹊拉到一边,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恨不得戳到张学文的鼻子上, “还生同衾死同穴,老母猪还想吃点细糠呢,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老娘以后住耗子窝,都不稀得进你张家的门!” “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就你这样的,考上秀才那都得是老天爷打盹,还举人呢,举个屁,我看你就是不举!这辈子都举不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办满月酒 喜鹊站在一旁,看着这样泼辣,半点不拖泥带水的周秀秀,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她从前伺候过的主子,不管出身高低,多少都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婉矜持。 即便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也该有小家碧玉的温婉。 跟在周秀秀身边的这些日子,她早就摸清了对方的性子。周秀秀虽然不是那种知书达理类型的,但脾气却格外的好,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下人,从未有过半分苛待,更别说打骂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也从来不吩咐他们。 在喜鹊眼里,周秀秀一直是个温和,甚至有些软性子的人。从前遇到过一些刁奴,遇上这样的主子甚至还会反拿捏住对方。 村子里被周秀秀打骂过的人,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会把昨夜的饭都呕出来,她性子软?那是你来的时间短! 总之,令喜鹊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新主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简直是,太酷啦! 当然了,喜鹊并不知道什么是酷,只知道周秀秀的这个样子,让她觉得格外亲切,还无比心安。 但是张学文的感觉就没有这么好了。 周秀秀这是什么意思?诅咒他考不中举人?还是骂他不举? 他站在原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本以为自己端出举人娘子的诱惑,对方就会心动,会再次对他投怀送抱。却没想到,竟然遭此羞辱。 他真想立刻拂袖而去。 可是想到乡试的盘缠还没着落,想到周家如今各处产业的红火、家底的厚实,还有明显与宋芝交好的京城许家、国公家的小公子,他还是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只要能娶周秀秀,攀上周家,往后他读书赶考、仕途前程,全都不用愁。 为了大好的前程,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死死咽下胸中的不甘,装作一副深情又受伤的模样,看着周秀秀, “秀秀,你休要再说气话,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和诚意的。” 说完,他没敢再多留,生怕装不下去,下一秒就对着周秀秀破口大骂。只能带着一脸假意的落寞,转身悻悻离去。 等人彻底走远,喜鹊凑到周秀秀身边,斟酌着开口, “姑娘,这人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可却生了一副狗狼心肠,你可莫要被他骗了。”喜鹊虽然觉得自己的新主子,看着不像个糊涂的,但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嘴。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过太多被男人花言巧语哄骗的姑娘,那些姑娘无一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可一旦错付于人,想要抽身离开,却仍至少要脱层皮肉,落得一身伤痕。 新主子很好,她不想对方受到伤害。 周秀秀好笑地看着她。“你姑娘我,看起来是个蠢的吗?” 喜鹊赶紧摇头,“自然不是,姑娘聪明着呢。” 二人有说有笑,往周有树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周有树家,气氛着实称不上轻松。 “啥?满月酒不办了?娘,你没开玩笑吧。”朱秋莲抱着宝贝儿子坐在树荫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何月香。 “开什么玩笑,谁有功夫和你开玩笑,”何月香逗弄着怀里的周玉宁,懒得看大儿媳妇一眼,“现在家里哪个人不是忙成陀螺了,哪里抽得出空办满月酒。” “那咋行啊,这不就少收了一回礼,娘,不办酒咱家就亏大啦。”自从生下老周家第四代长子长孙后,朱秋莲自觉在这个家腰杆子都硬了,说话也开始随心所欲,没了之前那么多顾忌。 何月香现在顶顶瞧不上朱秋莲的小家子气,“咋不行,满月酒咱家又不是没办过,谁也不欠咱家礼,你就非要惦记别人给的那仨瓜俩枣?” “那怎么能一样啊,咱家宝根可是长子长孙,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比的,别人看在他是个男孩的份上,礼也得重三分,”朱秋莲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注意自己婆婆眼里的怒火,“再说了,现在村子里家家户户日子都好过,看在爷爷的面子上,谁好意思拿仨瓜俩枣上门。” 说着说着,她凑近自家婆婆,低声在对方耳边说道,“娘,您说实话,是不是奶奶不愿意掏钱给宝根办酒啊。”在她的观念里,就没有奶奶会不疼自己的大孙子,所以不办酒席的主意,肯定不是何月香自己提出的,不是何月香,那就只有郑氏了。 “娘,不是我说,这些时日我早就看出来了,奶奶她就是最疼小叔,连带着小叔刚娶进来的媳妇儿,那待遇比咱大房好了可不止一点半点,”她就是想起每次宋彩萍家来人,全家热络地招待就来气。 同样是嫁进来的媳妇儿,凭什么区别对待。 “娘,我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说的,我是心疼你和爹,明明你们才是为了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您和爹为家里操劳的时候,那小叔才多大,凭什么他媳妇儿一进门就能享福?” “如今咱家家底也算不薄,可别都便宜了小叔一家……” “一天天竟算计这些,心眼比针眼还小,我们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咋就改不了小家子气的毛病?” 何月香算是看明白了,一只鸡都能气早产的主,还能指望她有多大气?竟然跑到她面前挑拨离间来了, “如今全村人,除了王婆子那家懒汉,谁不是努力想把日子过好?别天天就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把眼睛睁开一点,想过好日子,你得自己使劲!” “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就明确告诉你,不摆满月酒就是我的主意。老娘可不想再看到你们那吸血蚂蝗的一大家子,跑到我家来白吃白喝作威作福。” “咋滴,上次满月酒的教训你没吃够,还想再来一次?” 听到这话,朱秋莲脸色难看,忍不住嘟囔,“那我娘家也不是外人,凭啥宋彩萍她家来人就杀鸡宰鸭的,我娘家吃顿满月酒就是蹭吃蹭喝……” 何月香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这才闭嘴。 过了一会,却又忍不住开口, “娘,我做这一切,不还是为了咱们家宝根吗?” “他一个男娃,咱家的长子长孙,连满月酒都没有,这待遇还不如他姐姐一个丫头片子。等他长大知道了,心里该怎么想,他能舒服嘛。” “再说了,我收这些礼也不是为了自己,以后肯定也都留给宝根,留着给他说媳妇儿用。” 朱秋莲想起了宋芝送给周玉宁的银锁,她宝根可是个儿子,不得送个更大更好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了截脊梁骨 “怎么着,你和周大虎是活不到你儿子娶媳妇儿的时候了?这点钱你也要往外扣?没听过儿子娶媳妇还要大家捐款的!”何月香声音拔高,吓得怀里的周玉宁嘤嘤哭了起来。 何月香赶紧低声哄着,哄好了又愤愤瞪向朱秋莲。 宝根宝根,何月香现在烦死这个名字了,孙子出生之后,公公就说孙子的名字随大孙女,叫周玉安,不仅好听,寓意也好。 但是朱秋莲不同意,说这是他们家第四代长孙,哪有随一个丫头片子起名的道理,还不得让别人笑掉大牙,最后非要给起名叫周宝根。 恨不得告诉全村人,她生了个有根的,是老周家的宝贝根瘩。 “天天长子长孙,你是有玉玺要传给他,还是家财万贯怕活着花不完带进棺材里?一个泥腿子,还摆起来富贵人家的架子。” “我告诉你,以后少在小宁面前说这种话,让我孙女听见了不高兴,我饶不了你!” 朱秋莲撇撇嘴,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可宝贝的,以前没孙子也就算了,现在孙子都生出来,还拿个丫头片子当个宝。 当然,这话她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何月香瞧着是真有点生气了,她现在还是闭嘴的好。 “月香嫂子,忙着呢。”婆媳俩暂时熄火的时候,周秀秀带着喜鹊走进了院子。 “是秀秀啊,快进来坐会儿,”看到周秀秀,何月香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咱们秀秀如今可是大忙人,嫂子可有两天没见着你了。” 她将周玉宁放到周秀秀怀里,又将人按到了板凳上,“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糖水。” 周秀秀也没推辞,她现在确实又渴又热。 将周玉宁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逗弄,“小玉宁,还认不认得我呀,我是谁呀。”她一手环住周玉宁,另一只手拿过一旁的狗尾巴草,就在小孩儿的鼻尖扫来扫去。 痒痒的感觉,逗得周玉宁咯咯直笑。 朱秋莲看到这和谐的一幕,眼珠一转,将周宝根放到周秀秀另一条腿上,然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就将周玉宁抱走了。 “快让我们的小姑奶奶看看,我们宝根长得多快多壮。” “秀姑姑,你还没抱过宝根吧,赶紧抱抱,我们宝根是个有福气的,多抱抱,以后秀姑姑你成亲了,肯定能一举得男!” 周秀秀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抽动,什么话也没有说。 朱秋莲见她这个样子,欺身上前,手指在周宝根的下巴上轻点,对着还没满月的孩子说,“宝根,这是你小姑奶奶,看清楚哦,马上就满月了,到时候让你小姑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好不好?” “买个银锁也行,要比你姐姐还大的……” “砰”!何月香将杯子放到小木桌上,沉着脸将周宝根从周秀秀怀里抱走,对着朱秋莲就是一顿喷,“我看你真是活不起了,见着个人就张嘴要饭。人家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呀,上来就要银锁。呵,我看要真是你爹娘,你也不敢要。” 周秀秀就坐在一旁笑着看这一幕,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也根本没想劝架。 她又不欠她朱秋莲的,就算真给,东西也是给到月香嫂子手上,她姓朱的什么德行,现在谁不知道。 “娘,秀姑姑还在这呢。”朱秋莲一脸涨红看着何月香,还有外人在呢,怎么不知道给她留点面子。 “现在知道要脸了?刚才开口和人要东西的时候你的脸呢?”何月香半点不惯着她,将周宝根重新塞回对方怀里,“赶紧进去给孩子喂奶,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朱秋莲被当着周秀秀的面臊了一顿,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气哄哄地抱着周宝根回屋了。 何月香没忍住朝她背影白了一眼,然后朝着周秀秀努努嘴,“这是生了个儿子,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觉得她行了。” “现在在我家,腰杆子又硬起来了,知道是生了个儿子,不知道的,以为她给自己生了一截脊梁骨呢。” “噗呲”,周秀秀没忍住笑出了声,冲着何月香竖起了大拇指,“月香嫂子,你这张嘴可真厉害。” 何月香睨了她一眼,“我这算啥啊,你才是厉害呢。” 站在周秀秀身后的喜鹊,对比表示深以为意。 “行啦,你这个大忙人,今个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呀。”何月香打趣她。 “嫂子你这话说的,没事我就不能找你来聊聊天?”周秀秀反呛回去。 “行行行,有什么不行的,你最好天天找我来聊天,自从开始回家带孩子,我真是闲的都要发芽了。” 周秀秀稍微收敛起放肆的笑容,环顾了一圈院子,“就你和秋莲两个在家吗?” 何月香点点头,“可不是嘛,现在除了几个小的,都各有各的事忙。作坊里、地里、养殖场、还有外头跑腿的,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白日里都聚不齐。”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唉,不给宝根那孩子办满月酒,一方面是怕朱家又趁人多找麻烦,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还有就是因为真的很忙,实在抽不开身,索性就省了这份热闹。” 周秀秀深有同感,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何月香手里,“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隔壁镇子又新开了一家鲜兔居,刚跟咱们定下的货,数量和地址都写在上边了,要求三天后送过去。” “等长福二哥回来,你把单子给他,让他提前清点备货。挑兔子的时候仔细些,尽量选膘肥体壮、品相好的,新店开张正是攒口碑的时候,可不能马虎。” “我晓得了。”何月香接过单子大概瞥了一眼,揣进了怀里。 如今周家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除了两个小婴儿,其余人都会挤出时间跟几个孩子学认字、学算术。 人人都想着多学本事,跟上其他人的节奏,就怕被大家甩下。 除了朱秋莲。 她现在是一门心思都扑到儿子身上,整天想的都是“母凭子贵”。 这也是何月香看不上她的原因之一,眼界太窄,只知道盯着那一亩三分地。又太爱计较,偏偏人还蠢,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 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属于自己的,丢了西瓜捡芝麻,早晚有她后悔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九章 周荷花的憋屈 周荷花这段日子,过得是实打实的憋屈煎熬,一天比一天难受。 她打小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因为自家这一房和周秀秀那一房的恩怨,再加上两人年纪相近,在自己奶奶和亲娘的熏陶下,她从前什么都要和周秀秀比一比,事事要拔尖。 比吃的,比穿的,比用的,就连将来要嫁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憋着一股劲,处处想压过周秀秀一头。 早先周秀秀同张学文订婚那会儿,张学文转眼就考中了童生,那段日子,周秀秀好不风光,全村都夸她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还要做官太太。 那是周荷花长这么大,为数不多被周秀秀彻底比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又酸又妒,憋了一肚子不服气。 也正因如此,她一直拖着没有婚配,一门心思等着,非要挑个比张学文更好,更体面的人家,狠狠压过周秀秀,把脸面挣回来。 可世事难料,风水轮流转。 先是周长胜意外没了,周秀秀家里塌了顶梁柱,紧接着张学文家翻脸退亲,周秀秀一夜之间成了村里人人都可以取笑几句的对象。 那几年,是周荷花最得意的时候。 哪怕周秀秀再能干、再勤快,撑起家里大小活计,使劲儿拽着一家子爬出泥潭。凭自己的本事得了旁人再多夸赞,只要周荷花阴阳怪气地吐出一句“没人要的破鞋”,就能把周秀秀钉在难堪的境地。 每一次的嘲讽,都让周荷花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回。 后来,她传出要嫁给城里人的消息,更是风光了好一阵子,走路都昂首挺胸,自觉彻底甩开了周秀秀,甚至甩开了村里所有的姑娘。 再然后,谁也没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甚至她和周秀秀的境遇遭遇了两极反转。 先是村里人都知道,她要嫁的城里人,其实是一个鳏夫,这也就罢了,鳏夫也是城里人啊。谁能想到,那个当屠户的鳏夫,竟然闹上门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要和她退亲,她脸面丢得干干净净,转眼就遭遇了当初周秀秀的困境。 这还不算完,最让她抬不起头的事情接踵而至。她的亲娘林金花,竟然和自己的前未婚夫婿、那个当面说不要她的刘屠户搅和到了一起,还被全村人抓了个正着。 两人在草垛里做的事,被传出了八百个版本,传遍十里八乡,原本暗中相看,快要谈成的婚事,也因此事告吹。 到如今,村里但凡正经一点的人家,谁还愿意娶她进门? 名声彻底烂了,她这辈子,怕是很难嫁出去了。 林金花跟着刘屠户走了,抛下家里一摊子烂事和所有风言风语。洗衣、做饭、打扫、喂鸡喂鸭,家里的所有活计,一股脑全压在了周荷花的身上。 她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 没分家的时候,家里这些脏活累活全是二房的赵翠操劳。分了家,还有林金花在前头顶着,她顶多偶尔搭把手,做做轻省的活计。 可是如今,短短一段日子熬下来,周荷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往日还算细嫩的手,磨得粗糙干裂,也没了从前梳洗打扮的心思,这让原本就有些黑的她,更显老气。 不仅如此,家里的日子,更是一团死气。 自打被戴绿帽子的丑事让全村人知晓了,周长兴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于是他彻底垮了,再也没有当初刚知道林金花老蚌怀珠时的“意气风发”。 家里但凡攒下些碎银子,全都被他拿去买酒喝,整天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无论周有田怎么打骂,他全当听不见,直接破罐子破摔。 从前好好的一个家,被折腾得乱七八糟,日子没有一点盼头。 反观周秀秀,整日穿的光鲜亮丽,打扮得花枝招展,身边还跟着下人伺候,活得体面又风光,那才是她想过得日子啊。 明明从前,是她周荷花高高在上,凭什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两人的境遇彻底颠倒? 周荷花只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她。 她恨父亲的无能,恨母亲的不检点,甚至恨爷爷太自私自利,当初若是肯对周长胜他们兄妹几个好一点,那如今周有树家里有的好处,他们家里也会有。 她最恨的,还是周秀秀和宋芝。 她们怎么就那么小心眼,明明自家才和他们是一家人。现在全村人都能沾上她们的光,偏偏自己家不可以。 若是在困难的时候,她们肯拉自家一把,娘也不会因为日子难过,跟刘屠户搞到一起,爹也不会萎靡不振,她更可以借此找个不错的婚嫁对象。 可事实上,宋芝自从麻芋子事件后,从未故意针对排挤周有田一家,至少周长顺夫妻俩,在作坊里都干的好好的。 实在是因为周长兴眼高手低,就不是个干活的料,林金花心思不正,这样的人不可能让进工坊。 但他们的儿子,周荷花的两个弟弟周文和周武,整个冬天一直有往墨坊送桐油籽,宋芝让墨坊照单全收。 如今又到了挖麻芋子的时候,两个孩子上山挖药材的同时,也不忘顺道挖一些麻芋子,零零散散的,李水芹赵玉娥二人也没嫌少,每次都是当即就把账给结了的。 但周荷花这人,从小被奶奶和娘亲带歪了,从来不会反思自己。 她只偏执地认为,家里这一切变故的源头,就是从宋芝一家日子变好后开始的。 是宋芝心眼太小,逼他们一家支离破碎。是周秀秀运气太好,抢走了她的福气。 越想越怨,越想越恨。 心底那点不甘和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堵得她心口发闷。 恰好今日,周荷花到河里洗衣,回来的路上听到了张学文和周秀秀的谈话。 什么“考上秀才”,“举人娘子”,“十里八乡的第一风光人”,这些字眼钻进周荷花的耳朵,不停地敲击着她的心脏。 当初张学文考上童生后,周荷花短暂地嫉妒过周秀秀。 可是后来张学文这么多年都没考中秀才,再加上又变成了鳏夫,瞧着对方那文文弱弱的样子,除了白净点,和泥腿子也没什么差别。 甚至还不像泥腿子一样能干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光会拖累家人。没看那张家,那么多个劳力,就因为他一个人读书,没了周长胜的帮衬,日子过得数一数二的紧巴。 那时候,她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张学文的。 可是此刻,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蹦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百章 考上秀才了 自打那日,偷听到周秀秀和张学文的谈话后,周荷花就时刻暗暗关注着张家人的动静,半点没有松懈。 以那一家子人眼皮子浅、爱显摆的尿性,张学文如果真考中了秀才,他们家绝不可能安安静静藏着,必然会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果不其然,这天午后,张顺子陪同张学文一起,从城里赶回来后,老张家的那边,突然就响起了噼里啪啦一阵响亮的鞭炮声。 炸得整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中心老槐树下,坐着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头老婆子,都是村里为数不多不用下地,也不用上工的闲人。听见动静,纷纷抬着头张望。 “什么动静?咱村子谁家又有喜事了?咋没听说呢。” “听声音,好像是张顺子家传出来的动静。” 有人疑惑地开口,“张顺子家?他家能有啥喜事啊,是他家二小子要娶二婆娘了?” 旁边一个老婆子当即打趣回去,“你个老不羞的,胡咧咧啥呢,一句正经话都没有。那不叫二婆娘,叫续弦。” 那人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啥玩意儿,都是一个意思,还整那么文绉绉的虚名堂。” 几人一边打嘴炮,一边往张家走去,都想去瞧个热闹。 这时,刘大脚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这几天刘翠花那个婆娘,逢人就吹嘘,说她那个童生儿子这次啥试啊,稳得很,马上就要变成秀才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很震惊,“这么多年,真的考上了?” “真的假的,又吹呢吧,她哪回不这么说?” “是啊,要能考上,早就考上了,还等到现在……” 话虽这么说,但耳边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众人心里瞬间有了数。 “看这鞭炮放的热闹,八成是了,这下不知道他家又要嘚瑟成什么样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早就没了刚刚想吃瓜时的急切。 秀才什么的,哪有八卦吸引人。 主要是,张家这些年太高调张扬,当初张学文一个童生,刘翠花就吹嘘了好几年,走路鼻孔朝天,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半点看不起他们这些泥腿子。 后来张学文年年落榜,迟迟没考上秀才,刘翠花的气焰才收敛,渐渐消停下来。 但平时,仍然总是拿未来的官老爷他娘自居,觉得自己高村里人一等。 这回若真是张学文中了秀才,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名在身,见到县太爷都不用下跪。以刘翠花的性子,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谁也不想上赶着凑过去,低眉顺眼捧她的臭脚,白白看人脸色,听她显摆。 大伙儿都慢悠悠走着,这可急坏了跟在人群后边过来的周荷花。 她垫着脚张望,想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张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担心自己表现的急切,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边众人犹犹豫豫、慢吞吞地往张家凑,那边刘翠花早就听见动静,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终于,一行人到了张家门口,周荷花死死盯着门口那飘起的青烟和一地的红色碎片。 果然中了。 张学文真的考上了秀才。 刘翠花一身半新的布衫,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众人,满是得意。 “怎么样,都听说了吧,我们家学文,中秀才啦!” “哈哈哈哈!” 也不等旁人开口,她就迫不及待显摆,“秀才爷知道吗?那是有功名的,见到官老爷都不用下跪。” 有人客套着恭喜两句,刘翠花便更是飘得没边,“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家学文,早晚能出息,那就是天生读书的料。” 她斜睨着众人,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故意拔高声调,想要说给周家人听,“往后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也该学着规矩点。学文如今有了秀才身份,可不是普通泥腿子能比的。” “你们以为攀上了别人,靠着幸苦挣那几个铜板,不还是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学文可不一样,他生来就是做官享福的命。” 有些人实在听不下去,开口发问,“嫌那几个铜板少了?有本事别让你们家金缸进墨坊啊。” “就是,说的这么硬气,不还是要人大健娘给你发工钱。” “哈哈哈,现在不是大健娘给发了,最近都是秀秀那丫头给操持呢。” 听到周秀秀的名字,刘翠花得意的脸色沉了几分,好端端的日子,提她干嘛,这些人是故意的吧。 “有些人啊,就是眼皮子浅得很!” “以为种地干活、开几个小作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那都是小门小户的小家子出息!” “士农工商听过没?再有钱,那也只是泥腿子的富贵,我儿子,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那才是真正的正经体面。” “等学文当了官,金缸就是官老爷的大哥,如今还在她宋芝家的作坊里做工,那是看得起她,以后说不定就是她请着求着我们去了。” 要是宋芝在场,她肯定要灵魂发问:你家张学文,也是宰相根苗? 刘翠花对周秀秀冷待张学文的表现很是不满,心里暗暗盘算,如今儿子考上了秀才,那周秀秀怕是又要巴巴地贴上来,她必须叮嘱自己儿子,一定要稳住,先冷冷那死丫头,过后才好拿捏对方。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的傲气更盛,站在院门口等着众人的恭维。 其他人却是对她说的这话不屑一顾,才考上秀才就用了这么多年,指望张学文当大官,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到时候他们又沾不上光。 远不如如今宋芝家能给他们的帮助实惠,如今大家伙家里都花着人家给的工钱,可做不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 堂屋里,准备烧火做饭的林雪娘将菜切的砰砰响,对着满脸喜色、特意请假回来的张金缸就是一顿牢骚,“你娘她就作吧!又吹天吹地,吹得牛皮满天飞!” “合着就张黑蛋一个人是她亲儿子是吧,全家人的血都给他一个人喝还不算,还想绝了你的活计!” 第二百零一章 周荷花的臆想 听到这话,张金缸紧张地往院子里望了望,看到张学文正在和张守根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提醒, “媳妇儿,你说话注意点,老二他最讨厌别人提他以前的名字,可不能让家里人听到。” “瞧你那怂样,你才是大哥,怕他作甚?”林雪娘恨铁不成钢,“啪”地一声,重重将刀拍在案板上,“你没听见你娘,又跟人炫耀你那二弟吗?还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巴,非要踩人家周秀秀一脚。” “周秀秀现在是她能得罪的吗?你可还在人家手底下做事,我这么生气是为了谁?她把人家得罪了,最后不还是得报应到你身上吗!” 张金缸叹了口气,小声安抚着自己媳妇儿,“娘她就这样,这么多年了,只在和周家的亲事上栽过跟头,如今看在周家日子越过越好,她不甘心。” “呸!不甘心有什么用,还不是她拜高踩低、背信弃义,才落得今天这下场。如今看人发达了,心思又活跃了,偏偏还总想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不肯向人家低头……” 刘翠花不知道大儿媳对自己怨念深重,或许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全身心都扑在了张学文这个二儿子身上。 “跟你们这群泥腿子讲也讲不明白,一群子劳碌命……” 虽然很羡慕张家能出一个秀才,但众人也没将刘翠花的话太放在心上,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个人有个人的活法,除了张姓人家,他们这些外人又能沾上什么光? 那刘翠花想让他们捧她臭脚,他们偏不如她的意。 但这些人里,不包括周荷花。 她是将刘翠花的话听了进去的,此时心头一片火热,又不停地往外冒酸水。 想到张学文与周秀秀的谈话,她心头的火热又被嫉恨所取代。那日张学文低声下气、百般讨好的样子,她还记在心里。 以如今张学文的秀才功名,再加上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真能哄得周秀秀回心转意,重修旧好。 若是如此,那她岂不是永远都被周秀秀压在脚下,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荷花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绝不可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周秀秀有成为官夫人的机会! 官夫人啊,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没看那宋芝一个九品乡君都如此受人追捧吗?这还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虚衔。 周荷花缩在墙角,看着刘翠花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心里那点阴暗心思疯长。 若是她能当上官夫人,那就可以摆脱如今的生活,再也不用喂鸡做饭、搓洗脏衣服了,双手也不用被磨得粗糙干裂,走到哪里还都有人伺候着,都受人尊敬。 村里人见到她,都得客客气气,甚至要给她跪下磕头。 到那时,看谁还敢再笑话她名声烂,嫁不出去? 以前所有嘲笑过她的人,都得仰着脖子看着她,尤其是周秀秀! 不过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做得再好,也是个泥腿子商人,上不得台面。 还有那个如今处处风光的宋芝,所有人都捧着她敬着她,说她能干、心善、会挣钱! 可那又如何,空有头衔的妇人,到时候一定要让她跪在自己脚下求她高抬贵手,否则自己一个不满意,她的作坊就活不下去! 凭什么她要烂在泥里受苦,看着两人风光?她一定要抓住机会,打个翻身仗! 一定要把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部都加倍还回去。 越想越激动,周荷花眼底闪着贪婪又疯狂的光,看着张家院子。 而另一边,送走了张守根的张学文,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别人盯上了。 “娘,你和那些泥腿子说那么多干啥,都是一个个目光短浅的,只看重眼前那点好处,他们懂个屁。”张学文看着满面红光的刘翠花开口。 刘翠花把院子大门关上,坐到小木桌前端起水就喝了起来,说这么些话,渴死她了。 “还不是那些人一天天光说风凉话,想看咱们家笑话,”刘翠花白眼一翻,“如今你终于中了秀才,老娘还不好好奚落他们出出气,那我这些年的憋屈不就白受了。” “再说了,我这不也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周家那个丧门星认清现实吗?你现在可是秀才了,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娘,你说话注意些,这话要是让秀秀听见了,她又该生气了。” “哎呀,娘知道,娘又不会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刘翠花对儿子的反应很不满意,该死的丧门星,还没过门呢,就让儿子和她离了心。 看等她嫁过来,自己怎么收拾她! 刘翠花在心里愤愤地想,面上却露出期待的神色,“学文,咱们什么时候去周家提亲。”等周秀秀进了门,她家就也有下人用了,到时候等周秀秀怀了孕,就能彻底拿捏她,她家就也能过上宋芝家那样的好日子了。 张学文微微蹙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娘,我不是和你说了嘛,周秀秀她还没松口,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而且你又不是没看到,之前那朱家直接上门提亲,最后是怎么灰溜溜地被骂跑的,你难道想让我在全村人面前,颜面尽失?” “朱家那个蛤蟆精,哪能和你比?你如今都考中秀才了,她凭啥还不松口?”刘翠花听到这话,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她一个弃妇,还想找啥样的,难道还想上天不成!我都同意她进门了,她还这么不识好歹,看我不去收拾她……” 这半年多来,宋芝家眼看着在村子里越来越得势,她不得已夹着尾巴过了这么久的窝囊日子。 如今,张学文中了秀才,她的底气瞬间又回来了,也就是现在宋芝不在家,不然她都想将鞭炮放到对方家门口去。 “娘!”张学文赶紧拉住刘翠花,声音里全是不耐,“你就别瞎掺和了,秀秀她看到你,只会更生气,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怎么能是添乱呢,我一个长辈上门,那是给她脸了!”刘翠花表示不服。 见她这个样子,张顺子终于开了口,“你赶紧给我闭嘴吧!当初要不是你目光短浅,非要死乞白赖退了和周家的亲事,学文他如今会这么被动吗?” “娶妻娶贤,你就是一个搅家精,家里的福气,早晚都让你给搅和没了!” 第二百零二章 好久不见 刘翠花听到这话,立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张顺子,你说的那是人话吗?啊?” “现在都变成我的错了,当初是我一个人想的主意?那会儿我说退亲的时候,你怎么连屁都不放一下?你是哑巴了?” “就你是好人,就你守信义,坏人全让我当了,你他娘的就不是一个男人!啥烂事都让我出头,你就知道躲在女人身后,妥妥的窝囊废!废物!” 张顺子被她当着儿子的面一通劈头盖脸痛骂,脸上挂不住,自觉一家之主的威严被扫得干干净净。他脸色狠狠一沉,抬手狠狠拍在小木桌上,桌面被拍得砰砰直响。 “你个泼妇疯够了没有?敢这么和老子说话?再敢胡咧咧一句,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休了我?老娘给你生儿育女,你凭什么休我!” …… 两人瞬间吵得脸红脖子粗,站在一旁的张学文只觉得头疼心烦,忍不住抬手揉着太阳穴,出声打断。 “爹娘,你们别吵了。以前的事说它还有什么用?吵破天也发生了,非得争个谁对谁错吗?有那个闲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赶紧把周秀秀娶进门。” 他声音里有些许疲惫, “乡试在即,赶考的盘缠,路上的花销,哪样都省不了。难道你们要让我吃糠咽菜去考乡试?传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这话一出,二人齐齐哑口,谁都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眼下张学文的科举前程,就是他们家最大的事,头等的指望。 只要能把周秀秀娶回来,别说这次乡试的盘缠不愁,往后他读书赶考、打点人脉、日常花销,通通都有周家给兜底,根本不用他们再操心半分。 更何况,谁不想过周家那有下人伺候的日子。 短暂沉默后,刘翠花被张顺子刚才一顿骂,心里也冷静了几分。 她转念一想,周秀秀性子硬,又和自己不对付,如今家底厚,底气更足了,若是真娶进了门,说不定就是给自己找气受。 “学文啊,其实也不一定非周秀秀那个死丫头不可,”刘翠花眼珠子一转,又转头开始劝张学文,“你大哥这几个月在周家作坊做工,攒下不少钱。如今村里人日子好过,咱们再去张家本家借点,肯定能凑够你这次乡试的开销。” 听到这话的林雪娘,没忍住又狠狠掐了张金缸一把。 张金缸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得小声求她手下留情。 “娘以前听城里人说过,只要你这次能考上举人,前程彻底稳定下来,就不愁钱了,那些个商户地主,都会上赶着来给咱送钱嘞,”她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脸上又扬起了傲气,“等你中了举人,十里八乡的富家小姐还不随你挑选?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个千金回来,让那周秀秀后悔去吧!” 张学文愣愣地看着对他如此有信心的亲娘,心底咆哮,你当那举人是地里的大白菜吗?说考上就能考上?没看他一个秀才就考了小十年吗! 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这么说,他还要指望家里人供养他,只能换个角度给他娘分析,“娘,你以为我要娶周秀秀,就只是因为她家里有两个臭钱吗?” “难道不是?都怪你爹没用,供不起你读书……” 张学文赶紧打断对方的絮叨,“当然不是,娘你忘了之前在周家住着的那位沈公子了?人家可是国公爷家的小公子,还有那位许大人,是他的亲舅舅。他们和宋芝的关系,可都匪浅。” “我若是娶了周秀秀,那就相当于搭上了沈、许两家的关系,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将来到了官场,最缺的可就是人脉,而眼前,可就有现成的。” 刘翠花依旧听的云里雾里,“国公爷是很大的官吗?” “国公爷不是官衔,”张学文一顿,“算了,和你也说不清。” 张顺子嫌弃地白了刘翠花一眼,“头发长见识短,说你目光短浅还不爱听。行了,你就别给学文出那些馊主意了,他自己自有计较。” …… 村里热热闹闹传着张学文中秀才的消息,风声很快也传到了周秀秀耳朵里。 只是她听完,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下各家作坊正是稳步发展的关键时候,毛笔工坊整改搬迁、墨坊对接新订单、魔芋坊筹备原料收购,大大小小的琐事堆了一摞,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关注张家的风光热闹。 再者,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心里早就看得透亮。 世人总觉得考了功名就高人一等,可在她看来,功名只是一个名头,从来不代表人品,更不代表格局。 早前青川书院张世文那几个,论取得秀才功名的时间,比张学文还早得多。可平日里顶着读书人的名头,行事狭隘、仗势欺人,干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半点君子气度都没有。 有那些人做对比,她更是想得通透。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一纸功名换来的,是人品端正、行事坦荡挣来的。 张学文心性狭隘、私心太重,就算得了秀才的名头,骨子里的格局也改不了,根本不值得她费心多看一眼。 她只一心守好自己的日子,踏实做事,安稳谋生,不管日后张学文能走到何种高度,都与她无关。 这天,她到芝兰斋盘账,顺便送些笔坊的新货过去。 待一切正事做完后,她注意到二楼角落处的一张桌子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 “秀秀姑娘,好久不见。”谢逢秋一脸欣喜,笑着朝她问好。 周秀秀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是有些时日没见到谢公子了。” “我听大嫂说,你最近要乡试了,怎么还有时间过来抄书?”铺子二楼的桌子,大多是供人试笔试墨所用,有些人也会在此抄书。 谢逢秋苦笑着解释,“我并非在抄书,只是书院之中各种声音烦杂,家中又实在不便,我只得借贵宝地来温书,实属无奈之举,秀秀姑娘不会嫌我占了铺子的生意吧。” 第二百零三章 小姑姑替你撑腰 谢逢秋的打趣,一下子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客气拘谨,让周秀秀莫名放松了下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再紧要的生意,哪能比得上你备考举人重要。” 说着,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大厅人来人往,吵得很,静不下心看书。这是二楼办公间的钥匙,平日里空着没人用。我回头和刘姐姐说一声,你往后就去那里温书。” 宋芝不常来芝兰斋,办公室一直没人用。这次离开之前便将钥匙给了周秀秀,在城里和村子之间往来,若是赶上正午天热,还能在其间休息一会儿。 周秀秀进去看过,房间布置简单,只一副桌椅、一张小憩的矮榻,还有一面书柜,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若是大嫂在这里,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反对将地方暂时借给谢逢秋。 谢逢秋原本想开口拒绝,但最后还是笑着接过了钥匙,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那我就多谢秀秀姑娘成全了,等他日我若有幸得中举人,一定第一个感谢秀秀姑娘。” 他这般郑重道谢,反倒把周秀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张世文那几个人,又在书院找你麻烦了?” 周秀秀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之前墨坊的事他们没得逞,心里憋着气,怕是转头就把怨气撒你身上了,让你平白受我们牵连。” 见她一脸担忧,谢逢秋温和摇头,笑着否认:“姑娘多虑了。他们素来看我不顺眼,处处针对,与你们无关。” “再者,有宋婶子在前,陈院长一直多有照拂,他们近来已经收敛许多,不敢明目张胆找事。” 他坦诚解释:“只是如今临近乡试,书院人人紧绷、风气浮躁,到处都是攀比嚼舌根的,我实在静不下心,才想着来芝兰斋寻一处清静地方读书。” 听完这话,周秀秀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最怕的就是自家生意的纷争,连累了真心待人,努力上进的谢逢秋。 她都听大嫂说了,谢逢秋能读书读到现在,十分不易。 心头顾虑一消,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拘谨也彻底散了,气氛越发轻松自在。 周秀秀眼珠一转,故意带着几分俏皮调侃他:“你一口一个宋婶子叫着,按理该跟着大健他们,喊我一声姑姑才对。” “可你总是姑娘姑娘的叫,听着不光生分,可还不太礼貌啊。” 谢逢秋微微一怔,有些愕然。转瞬想起初见时的场景,眼前看着温和乖巧的姑娘,当初在众人面前,半点不惧权贵,当众痛骂张世文是个虚伪卑劣的王八蛋。 他顿时反应过来,周秀秀本就不是拘谨扭捏的性子。 他忍不住含笑打趣回去:“秀秀姑娘看着比我还要小几岁。寻常女子,都怕被人叫老,你倒好,反倒执着这个辈分?真不怕我回头见面喊你姑姑,把你叫老了?” 周秀秀眼底带着揶揄笑意,落落大方回他:“谢公子倒是挺懂女孩子的心思。” “可惜我跟旁人不一样,我不怕被叫老,就怕自己吃亏、受委屈。辈分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几句玩笑下来,两人早已全无起初的生疏客套,相处得格外自在松弛。 又随意闲聊了两句日常,周秀秀便起身准备告辞。 “钥匙你安心拿着用,不用跟我客气。大嫂临走前特意交代过,你备考期间若是遇上难处,或者有人刁难,咱们能帮的一定全力帮。” 走到门口,她还不忘笑着调侃一句:“不耽误你用功温书了。好好看书,要是张世文那伙人再敢找你不痛快,尽管来找小姑姑,姑姑我替你出头撑腰!” 谢逢秋看着她此刻灵动洒脱,毫无拘束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无奈又温和地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澄澈暖意。 周秀秀从城里办完正事,踏着暮色回村时,在村口被早早蹲守在此的张学文拦了个正着。 见到来人,喜鹊第一个挡在周秀秀前头,“你这个人,怎么这般无耻,我们家姑娘已经同你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看不上你,你听不懂人话吗?竟然还三番四次上前纠缠,就你这样的,也配当一个读书人!” 此前,周秀秀将拒绝的态度摆出来,话都说到了那份上,本以为对方会多少要点脸面,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这张学文得了秀才功名后,脸皮反倒越来越厚,直接守在这里死等,一副不纠缠出结果决不罢休的无赖模样。 可被一个下人骂,还是让张学文觉得丢了面子,毕竟,他自觉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张学文出声质问,“我和你家姑娘是什么关系,也轮得到你一个下人如此无礼!” “秀秀,我知你素来心软心善,但如此不懂规矩的下人,留在你身边早晚会为你招来祸患!你这样不行,我和你说……” 周秀秀急忙打断他,“喜鹊是我的人,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就是我的态度,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喜鹊见周秀秀维护她,就知道自己做的没错,挺起腰板和张学文对质,“就是,你一个外男,能做出天黑拦截的事来,还怕我说?” “我们家姑娘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让你吓坏了怎么办?呸!心怀不轨的登徒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学文被骂的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像是老母鸡护崽一样的喜鹊,又看看旁边拿着马鞭虎视眈眈的宋满福,他不过是特意等在这里,好叫周秀秀看到他如今的诚意,竟然就遭到如此恶意揣测。 再说了,他若是真想做点坏事,必然是要想办法将这二人支开的。 他心里又气又恼,但多次的失败让他学会了忍气吞声。 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就是为了激起周秀秀的同情,“秀秀,我知道你因为从前的事怨我恨我,可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句句真心。” 第二百零四章 意外同频 张学文深情款款地看着周秀秀,声音真挚,企图打动对方, “这些时日,我昼夜苦读,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想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他抬眼,颇有几分可怜地望着周秀秀,演得情真意切,“我考秀才,拼了命读书。我就是想着,将来若是有了出息,就一定可以克服重重困难,一定可以把你重新娶回家,好好弥补你,我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张学文隐约记得,从前周秀秀最是能体谅他读书辛苦。 一个煮鸡蛋、周长胜带回来的点心、几尺新布……但凡有好点东西,对方总是紧着他先用,事事为他着想。 在他的印象里,尽管周秀秀强势泼辣,但也最是嘴硬心软。 他觉得,凭着往日的情分和自己如今的功名,一定可以打动对方,让对方想起从过年前的那些时光,磨得她心软。 “如今我真的成功考取了秀才,秀秀,在我心里,最亏欠、最放不下的人,从来都是你。” “也因此,我此刻才这么迫切的想要取得你的原谅。” 可惜,眼前的周秀秀,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少女怀春、天真烂漫的周秀秀了。 看着对方装模作样的虚伪表演,她心里只剩下极致的恶心和嫌弃。 别人或许会被他这副“浪子回头、深情不悔”的模样骗住,可她太清楚张学文的品性了。 从前没功名的时候,他自诩读书人清高、眼高于顶,打心底看不起村子里的任何人,连对她的好都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如今得了功名,又需要用到她了,就是装可怜、卖深情,把自己的自私算计,甩锅给自己的母亲,只有他是百般不得已。 周秀秀半点耐心不剩, “张学文,你那对猪耳朵若是听不懂人话,就割下来切巴切巴给你爹下酒。” “还考秀才不是为了自己,你不是为了自己难道是为了我?你能把你的秀才功名从你身上扒下来扣在我的头上吗?老娘的未来,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周秀秀言语犀利,冷笑着直接戳穿他的伪装,“你是不是以为有了个秀才功名,老娘就会借坡下驴吃你这坨回头草吗?我实话告诉你,现在你在我的眼里,还不如茅坑里的屎尿!屎尿起码还能种地养苗,而你,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我又不是狗,不喜欢你这根发臭的烂骨头,以后你少往我跟前凑,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周秀秀上前一步,指着张学文的鼻子,恶狠狠警告道,“我告诉你,看在同村的份上,我今天再忍你最后一次。你下次若是再来纠缠我,对我胡言乱语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到县衙去状告你这个新秀才,品行不端、肆意骚扰女子、意图不轨!”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这千辛万苦得来的功名,还能不能保得住!” 她撂下狠话,懒得再看张学文的反应,头也不回地就带着人走了。 喜鹊临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张学文僵在原地,被周秀秀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气得发抖。 他用力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双眼死死盯着周秀秀潇洒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假意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了阴鸷与恶毒。 这一刻,他脑子里响起临出门前,张顺子偷偷叮嘱他的话, “儿子,这女人,你也别太给她脸了!” “若是实在不行,就别再费那口舌了。咱们使些手段,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只要贞洁没了,就算骨头再硬、性子再倔的女人,她也得乖乖低头服软。” “事后咱们再反咬一口,对外就说她对你旧情难忘,眼看着你成了秀才,便不要脸地爬上你的床。” “到时候不仅人她是你的,让她死心塌地支持你科考,还能彻底压住她的傲气,往后一辈子都可以借此来拿捏住她……” 张学文原本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他还想再试一次,也人给周秀秀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他没想到,那周秀秀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这磨没了他最后的一点耐心。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那就别怪他不顾念旧情。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得意,暗暗盘算:油盐不进不知好歹的泼妇!等事成之后,他定要好好收拾收拾她,让她知道什么叫男尊女卑,什么叫以夫为天,让她为今日的嚣张付出惨重代价! 而不远处躲在柴火垛后面的周荷花,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张学文放下身段也没能挽回周秀秀,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周秀秀清高,不识抬举,白白放过着泼天的富贵前程。 那正好! 周秀秀不要的机缘,她要! 周秀秀不肯成全的好事,她来成全! 张学文这门秀才亲事,她抢定了! 在周荷花眼里,张学文如今有了秀才身份,那便是一群泥腿子没法比的。 更何况,以她如今的名声和家庭情况,就连普通的泥腿子也不愿意娶她。 再这么耗下去,她多半只能嫁个天残地缺的光棍,或者是穷苦老汉,一辈子困在烂泥里做牛做马。 与其潦草凄惨地过一生,不如死死抓住张学文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摆脱烂命的翻身机会!她绝对不能放过! 周荷花脑子不停地转,琢磨着如何才能嫁进张家的门。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刘翠花和刘屠户在草垛里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心底里生根发芽。 若是自己和张学文生米煮成熟饭,再故意让人撞破,那到时候,就算张学文有万般的不愿,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也必须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此时此刻,村口两处,一人立、一人藏。 张学文盘算着算计周秀秀,逼她低头认命。 周荷花谋划着算计张学文,逼他娶自己进门。 两个满心自私、浑身歹念的人,心思阴差阳错,偏偏意外同频,双双动了最龌龊的歪心思。 第二百零五章 到京城了 宋芝一行人在临河镇前后逗留了整整七日。 这七天里,河堤溃堤的风波也算尘埃落定。 尸位素餐、疏于职守的王县令,官印被收,官职被革除,卷宗层层上报,只等朝廷的最终批文,秋后必定会定罪受罚。 那几个为了自家田产,暗中买通、蛊惑他人掘堤,妄图嫁祸给天灾的乡绅商贾,家产尽数被查抄变卖,银两全数充作赈灾款项,家中男丁或是判了徭役赎罪,或是杖责惩戒,主犯更是直接判处了秋决,无一能够侥幸脱身。 临河镇受灾的灾民,在许修远等人和吴知府的共同努力下,也尽数等到妥善安置,积水逐段排清,损毁的屋舍田地也开始动工修缮,镇上的秩序一天比一天安稳。 确认此地隐患基本被排除干净,作恶之人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后,他们一行人才终于收拾行囊,再次踏上赶路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启程,队伍里再也没有了初始赶路的轻松热闹。 此前一路行来,孩子们沿途看山看水、说说笑笑,大人们观察农亩、闲谈琐事,路途虽远,但并不枯燥,还透着几分安稳有趣。 可经历过临河镇这场天灾人祸,见过洪水滔天、屋舍坍塌、百姓流离失所、恶人官商勾结草菅人命的惨状,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连最活泼闹腾的周萍周安姐弟,也安静了许多,不再肆意打闹嬉笑。 他们从前日子虽然苦,可见过最多的,也就是因为田地起争执,因为分家不均撕破脸,这次的事情,给他们小小的心灵都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几个孩子心里都隐隐明白,原来世道从不是安稳平和的,寻常百姓的日子,看似踏实,实则脆弱得很。 一行人带着满心的沉郁,一路埋头赶路。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道蜿蜒巍峨的壮阔黑影。 越往前走,轮廓越清晰。 厚重古朴的青石城墙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经历着岁月冲刷,带着千年古都的沉敛雄浑,气势磅礴,绝非沿途小城小镇能够比拟。 车马渐渐走近,城墙上两个烫金大字赫然醒目:西京! 终于到京城了。 队伍缓缓停下脚步,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怔怔望着眼前的城墙,一时间失了神。 几个孩子都是乡下长大,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地方,不过是就近的州县小镇,何曾见过这般宏伟景象。 就连宋芝,这个自认为在后世见过世面的穿越者,也被眼前古朴磅礴、盛世无双的真是古都景象震撼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冲击感,是后世那些人工打造的景区所无法媲美的。 高耸的城墙笔直矗立,青砖斑驳厚重,带着京都特有的威严。 城门宽敞开阔,车马人流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商贾、赶路的旅人、值守的兵丁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却丝毫不显杂乱。 街边排布着整齐宽阔的青石长街,两侧酒楼茶肆、绸缎商行、珍宝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满目繁华。 来往的行人衣着整洁体面,步履从容,处处透着京城独有的富贵。 周安瞪圆了双眼,小脑袋左右不停地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小嘴一直叭叭说个不停,“姐,你快看那马车,轮子上都包着铁皮!” “车身也漂亮,娘,那上边刻的花纹是什么?那花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小安,你看那边的小摊上,糖糕蜜饯样样都有十几种花样,回头姐带你去尝尝吧。” “娘,你看那个粉衣衫的姐姐,袖口那花鸟纹样,简直像活的一样,”周萍的注意力,则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哇,那头上的步摇也太好看了吧,怎么还会晃眼呢。” 宋芝果然被周萍的话吸引,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那少女一身水粉软缎长裙,胥口彩线绣着牡丹飞燕,纹路鲜活灵动。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鎏金点翠步摇,上边还缀着细碎珍珠,行走间微微晃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宋芝看着周萍眼中的艳羡,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等咱们安顿下来,娘就带你去逛逛,也买漂亮的衣服,买漂亮的发饰,好不好?” 听到这话,周萍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激动地拉住宋芝的衣袖,语气又期待又忐忑:“娘,我真的也能打扮得这般好看吗?可咱们村子里从来没人这么穿戴,况且,这般精致的衣裙,穿着还能下地干活、上山拾柴吗?” 宋芝无奈又温柔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顺了顺她散乱的碎发, “你当然能穿得漂漂亮亮,这是你本该有的福气。” “要是你顾虑长裙碍事,平日里上山跑跳、下河摸鱼,行动不方便,穿不穿漂亮裙子全凭你自己心意,没人能强迫你。” 她顿了顿,认真看着周萍懵懂的小脸,把道理说得通透明白。 “但你要分清一件事,不该把漂亮衣裳和下地干活放在一处权衡取舍。爱美从来不是错事,精致衣衫是出门会客、闲暇赏玩时取悦自己的,下地劳作自有耐磨耐脏的粗布短褂。两者各司其职,互不冲突,不必为了日日要干农活,便觉得不配拥有好看的衣裳,更不能认定女子一辈子只能裹着粗麻布过日子。” 而且,以宋芝现在的实力,再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她有信心一辈子不让自己的女儿受劳作之苦。 当然,这些就不必同她讲了。苦可以不吃,但是道理还是要懂的。 周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摸了摸身上依旧算是很好的新衣裳,心里悄悄生出几分期待。 另一边的周安听到二人的对话,也兴奋地喊到,“娘,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好看的衣服。” “你一个男孩子,买什么漂亮的衣服。” “为什么不能买,我就要买又新又漂亮的衣服,谁说男孩子不能穿漂亮衣服了?” 宋芝看着马车里争论的二人,笑着调和,“买,都买,男孩子也要漂漂亮亮的。” 第二百零六章 沈阔的忐忑 马车内一片欢声笑语,马车外,周健和周康骑在马背上,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繁华的街景。 “快看快看,那些巡逻的官差,个个都穿着铠甲,手里还拿着长刀,”周康眼睛都看直了,盯着路边列队走过的巡城兵丁,说着,他还空手比划着挥刀的动作,呼呼哈哈地耍了两下,满眼向往,“这也太威风了吧,比县里那些捕快手里的刀要气派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周健则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低声感慨,“整条路都是大块青石铺的,平整结实,连一点坑洼泥凤都找不到。也不知道要费上多少人力物力。半点泥坑都没有,就算下大雨走路,鞋底也不会沾上泥巴。”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沿途的商铺、车马、行人不停讨论惊叹,浑身都是初见大世面的鲜活与好奇。 与他俩的激动截然相反,身旁的沈云泽和沈阔,就要显得安静沉默太过。 此时的沈阔,满心都是紧张与拘谨。 进京之前,宋芝特意找他单独聊过,句句叮嘱都是为了他着想,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宋婶子告诉他,这世间太多险恶,京城尤其水深,权贵遍地的地方,人心最是复杂,远远不是淳朴安稳的乡村能比。这里看着繁花似锦,但暗地里处处是算计、处处是风波,尤其是沈云泽身处权贵之家,没了母亲的护佑,身旁自然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祸事。 宋芝又掰开了揉碎了,特意提点他日后同沈云泽之间相处的分寸: 他与沈云泽之间的情分,是旁人比不了的,是一路患难相伴攒下来的真心,最是珍贵。 但正因为情分深厚,才更要懂得自持、懂得守分寸。 不用刻意疏远冷淡,凉了彼此真心;更不能仗着往日情分肆意随性、不知规矩、不分尊卑。 情分是底气,不是特权。亲近是信任,不是放肆。 平日里忠心护主、踏实做事,私下真心相伴、彼此照拂,不要逾矩也不要越界,守好自己的位置,护好沈云泽的安稳,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这番话,沈阔句句记在心底。 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更知道沈云泽如今处境微妙。此刻身处偌大京城,周遭皆是陌生权贵,森严规矩,他心里忐忑,更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能默默跟在沈云泽身侧,敛去所有好奇贪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城池。 沈阔这一路走来有时也会忍不住琢磨,如果选择留在同德村,他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安稳更踏实。 村里的日子,总归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的。 可这个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沈阔想起沈云泽偶尔跟他提起的过往家事: 虽然生在富贵窝,但生母早逝,父亲心里又只有宠妾和玩乐,对他素来冷淡,没多少感情。 祖父性子严厉,一心希望他日后可以撑起沈家门楣,自幼对他就要求甚高,事事要他做到最好。祖母虽还算疼他,却也只是偶尔嘘寒问暖,衣食起居皆由下人照料。 而陪在他身边的下人,个个都是小心谨慎看人脸色,说话做事全是奉承应付,日常里,想听到几句实话都难。 外祖家倒是对他疼爱有加,可又不能时时将他放到眼下,没法长久替他遮风挡雨。 所以从小到大,他在深宅大院里生活,身边看似有很多人,实则只有一个人。 后来遭遇楚姨娘的算计,被人追杀驱逐,过上了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段日子虽然苦,但其实也是轻松自由的。尤其是后来二人躲在山上,又住到宋婶子家,那是沈云泽如今的生命里,唯一真正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光。 若是自己也贪图安稳,留沈云泽一个人面对回京后的一切,沈阔从心底里觉得,那样沈云泽也未免太可怜了。 而另一边的沈云泽,神色寡淡,早已经没了在同德村时,那鲜活的少年模样。 他静静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都城,看着热闹喧嚣的街景,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里是大禹朝的都城,是顶级权贵盘踞之地,是旁人趋之若鹜的锦绣窝,也是他血脉的起点,更是他从小到大,最想要逃离的地方。 宋芝掀起车帘,将几个孩子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路颠簸跋涉,总算平安抵达京城。 一行人刚穿过两条主街,堪堪与司农司的官员分别,尚未到达宋芝一行人的落脚之地,接上突然一阵车马轰鸣。 数匹骏马开路,十几名护卫列队而来,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凛冽的气场直接将整条街道的行人逼退两侧。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极为华贵的黑漆雕花马车,车厢鎏金点缀,帘幔精致,一看便知是权贵人家的排场。 路人纷纷低首避让,小声议论着。 马车则稳稳停在许修远一行人的跟前,直接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帘幔被仆从恭敬掀开,一名身着锦袍,气度沉稳的男人,缓步走下马车。 正是如今沈家的主事人,宁国公沈介。 他目光一扫,很快便精准锁定马背上沈云泽。 “祖父。”沈云泽也看到了沈介,他利落翻身下马,规规矩矩拱手行礼,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眉眼间那股冷淡疏离,也没有半点遮掩。 沈介望着眼前的孙儿,心里五味杂陈。半年多的时间不见,孩子长高长壮了,皮肉却晒得黝黑,一眼就能看出在外吃了不少苦头。 纵使他活了大半辈子,心思深沉又惯会算计权衡,此刻心底也翻涌着难以按捺的酸涩激动。这可是他费心栽培多年,寄予全部指望的沈家嫡长孙。 他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满心疼惜的模样,柔声哄劝,“诶,诶,好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在外边遭了大罪。” “云泽,你不用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你平安回来就好,祖父今日专程过来,就是接你回沈家。” 第二百零七章 虎穴狼窝 说着,沈介就一副心疼的样子,想要上前抱沈云泽。 沈云泽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让,压根没打算接这份有些刻意的温情。 一旁的许修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沈云泽身前,隔开了沈介的目光。 沈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情瞬间淡下去几分,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悦,警惕地看向眼前的许修远, “许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祖孙二人久别重逢,难不成你还要刻意阻拦,不让他同我沈家亲近?” 听到这番质问,许修远嘴角轻轻一撇,露出几分嘲讽。 “沈老头,如今你宁国公府也算是儿孙满堂,成群的孙子孙女围着您尽孝,难道还不够您老承欢膝下吗?” 许茹芸没了的这些年,沈开山彻底没了约束,放飞自我,整日纵情享乐,没少折腾出子嗣。 两家虽是姻亲,其中还牵涉到沈云泽的利益,可在这方面,许家人就算有意见,也不好掺和,那都是沈家内部的事情。 自家女儿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也不可能让沈开山为许茹芸守身如玉。 只是没想到,这两年,沈开山被那个楚姨娘迷得晕头转向,行事越来越没有底线,甚至已经到了威胁沈云泽地位,乃至是性命的地步。 许修远冷眼看着沈介,语气冷硬,“早先只是后宅争宠,我们许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事态变了,一个贱妾,竟然敢动嫡子的性命,这等骇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如今那歹毒的贱人,还好端端在你沈府住着,甚至还平安生下了孩子。就这么让云泽跟你回去,叫我们如何能放心?” 他话说的半点不客气,讥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听到这话,沈介脸色瞬间难看,试图提醒许修远,如今人多耳杂,“贤侄慎言,我沈家又不是虎穴狼窝,云泽乃是被歹人所害,此番回去,我们一定加强云泽身边的护卫队伍,绝不会再让他受半分伤害……” 许修远压根不想给他脸面,直接抬手打断,“你可真是会往自家脸上贴金,还虎穴狼窝?就沈开山也配?”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你那戕害亲子的儿子沈开山,在我眼里真是猪狗不如!” 他是许茹芸的亲弟弟,沈云泽的亲舅舅,骂他沈开山两句又能如何。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身侧沉默的沈云泽,语气瞬间软了几分,“云泽是我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们沈家不疼,自然有我们疼,我看啊,以后云泽就住在许家吧。” “一派胡言!”沈介一听当场急了,往前踏出一步,“云泽是我沈家的孩子,流的也是沈家的血,哪有住你许家的道理。” 许修远冷冷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哼,真跟你回去,说不定哪天,人就在你沈家无声无息的没了。” 说完这话,他压根不去管沈介铁青的脸色,回头抬手示意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沈云泽再次朝沈介拱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却立场分明,“祖父,眼下府里风波未平,我若是贸然跟着您回去,只会搅得宅内诸事不得安宁。” “这事暂且搁置,等府中一切彻底安稳妥当,咱们祖孙俩再谈不迟。” 话音落下,他转身跟上队伍,没有半分迟疑。 沈介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走远。他心里清楚,此地街市人来人往,官兵百姓往来不绝,万万不能当众拉扯争执,今日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把沈云泽带回沈府了。 况且如今沈家处处受制于人,府里不少子弟私下贪钱、钻营谋私的把柄全都攥在许家手中,好些人已经被削去官职受到惩处。 沈家上下本就怨气冲天,所有人都把祸事的根源算在沈开山头上,私底下对沈开山这个下一任宁国公非议不满从未断过,内部早已乱作一团。 他凝望着队伍消失在街巷拐角,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想要把沈云泽接回沈家,必须先彻底肃清府内祸根。反正楚姨娘如今已经没了身孕傍身,这个惯常会蛊惑沈开山的女人,是半点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另一边,许修远带着队伍,不多时停在一座规整的二进宅子前。 “婶子,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别院,一直空着没有人住,你们暂且先安顿在这里。院里留了伺候的下人,若有缺用,吩咐赵管家出去采买就行,有事也可以让他们去许府寻我。” “我得先带云泽回去一趟,我爹娘这大半年来日日记挂,就盼着能亲眼见一见他,只有确认他平平安安,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一路赶路劳累,先好好歇息歇息,明日我再派人过来,请你们过府一叙,仓促安置,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婶子你多担待。” 宋芝知晓他们一家人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要处理,当即笑着摆手,“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骨肉团聚本就是头等大事,你快些带云泽回去吧,别让两位老人等的心焦。” “我们也正好趁着空档收拾行李,休整休整,你不用惦记我们。” “多谢婶子体谅。”许修远又转头对着出来迎接的赵管家和一众下人叮嘱,“这是我的贵客,你们小心伺候着,衣食起居都要照料妥当。但凡有半点怠慢疏忽,仔细你们的皮肉,我绝不轻饶。” 一切交代完毕,许修远这才带着沈云泽和沈阔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起刚才遇到沈介的情形,周萍不由得感叹,“唉,他也不容易。” 周康跟着附和,“是啊,国公家的公子,感觉也没比村里的孩子好多少,至少在村子里,不用担心在家人算计中丢了性命。” 周健和周安没有说什么,但瞧那神情,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宋芝趁机教导几个孩子,语重心长跟他们说道, “你们记着,不管是乡下小村落,还是京城高门府邸,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归根结底,从来不是地方的问题,是人性的问题。世人争名争利、争资源、争体面,有争夺,就有算计有是非。” “你们在村里也亲眼见过,一家子骨肉亲人看似和睦,可到了分家的时候,为了几分田地,一点口粮利益,照样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只不过乡下的纷争简单直白,摆在明面上。可越是富贵高门,资源越多牵扯越大,人心就越贪婪,算计就越隐蔽。”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在认真听着。 突然,周萍发问,“就像当初大爷爷,把爹和姑姑他们兄妹几个撵出来一样吗?” 第二百零八章 宋芝教子 宋芝闻言,神色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周萍气鼓鼓的小脸,她伸手摸了摸周萍的头,柔声回答,“你说的没错。” “但这些都是以前的旧事了。别人对咱们有恩,咱们得记着,往后找机会报答。谁欺负过咱们,受过的委屈也不能轻易忘记。可记着这些恩怨,不是让咱们天天揪着旧事不放,把自己困在里头难受。” “咱们记着委屈,说白了就是长记性,分清谁是真心靠谱,能放心往来的人,谁心思不正,需要处处提防。有这份警醒在,以后才不会再被人算计,重蹈之前的覆辙。” 周萍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娘,我明白了,不是憋着找人算账,是我们心里要留个底。” 一旁的周康跟着点头,“对,看清人的好坏,以后离坏心眼的人远一点。” “吃一堑长一智。”周健自言自语般沉声开口,“记着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宋芝看着几个孩子都将话听进去了,又继续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们看,只要有人扎堆,就少不了矛盾纷争。普通人家为吃饱穿暖计较,大户人家要抢名分,争前程家业,斗争更凶险。” “没有哪家能安安稳稳一点风浪都没有,宅子里内斗、亲人反目,说到底还是人的私心。你得到的比我多就不行,同样是家里的孩子,他凭什么拿最多,比来比去,这种心里在作祟,搞到最后家宅不宁。” 宋芝领着几个孩子,一边参观他们的临时住所,一边给他们讲着道理。 “咱家如今也算小有家资,眼下瞧着,你们也算是兄友弟恭,兄妹和睦,可随着你们长大,都会有各自的小家,到时心里的候盘算也就多了。” “娘只教你们一个道理,为自己的小家打算,这无可厚非。可人心是填不满的,贪念一起,什么亲情都容易冲淡。老话讲,靠人不如靠己,盯着长辈手里的家产,算计能分到多少银钱田地,终究不算长久之计。” “与其一门心思盯着旁人的东西,不如踏踏实实练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把眼界放宽些,别只盯着家里这点东西互相算计争抢。” “手足之间,最难得的是情分,是相互扶持。一个家族,只有齐心协力,向外寻求资源,才能越来越强大。若是为了财产互相算计生了隔阂,可能会过一时的好日子,但独木难支,说不定哪天就会更大的力量所吞并。” 宋芝的话说完,周康第一个拍胸脯表态,“娘,我知道,我才不会惦记着你挣下的家产,”他昂首挺胸,脸上全是少年意气,“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将军的,到时候还能给你挣个更高的诰命回来。” “娘,娘,还有我”周安听到二哥的话,也急忙举手表现,“我也要给你挣诰命,到时候让你当状元娘!” 听到两个孩子稚嫩的许诺,宋芝笑得很开心,“好呀,那你们两个可要好好努力呦,我就等着沾你们的光,安心做老太君就好啦!” 周安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娘,你这种想法好像不太对呀,不是说靠人不如靠己吗,虽然我和二哥很愿意你沾我们的光,但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努力呀,万一我俩没成功呢?” 宋芝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娘的确不能光等着你们俩给我挣诰命,娘还要努力做你们的后盾,这样,即便你们两个没有成功,娘也能做你们最后的退路!” 她看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萍和周健,“你们俩个也是一样,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只要不违法乱纪,娘会在身后一直给你们兜底。” 周萍眼睛发亮,“娘,我也可以吗?可他们都说我是个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家里的东西,都是留给哥哥弟弟们的。” 宋芝板起脸,“谁和你说的。” “就村里的婶子们。” 宋芝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在娘心里,你们几个,还有你们的小姑,都是一样的份量。娘可以给他们兜底,自然也可以给你兜底。” “不光如此,以后你们几个,”宋芝看向几个男孩子,“还必须在任何时候,给你们的妹妹和姑姑撑腰,因为这世道,做女子不易。” 周健几个认真地点头。 说到这世道女子不易,宋芝话锋一转,“今天我还要宣布一条家规。” “那就是你们兄弟三人,日后不管成就如何,都不可以纳妾。若有纳妾者,那我的一切东西,都不会留给纳妾之人,我也不会再管你们的事。虽然到那时,你们很有可能已经看不上我的东西了,但是我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 年纪最大的周健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娘,你说啥呢,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有纳妾一说啊,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是啊娘,女人多麻烦,要是可以,我一个都不想要!”周康的语气里竟然还有嫌弃。 周萍叉腰,对此表示不满,“二哥!你说谁麻烦呢?娘她也是女人,你是在说娘很麻烦吗?” 宋芝听到这话,也配合地板着脸看向周康。 周康赶紧疯狂摆手,“我没有我不是你瞎说。我是说娶媳妇儿很麻烦,我还是更喜欢舞刀弄枪的。” 宋芝一脸坏笑:小子,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可是娘,这是为什么啊?那些官老爷,不都是三妻四妾的吗?”娶妻生子离周安这个不到七岁的孩子还很遥远,但他的确也不明白,娘要求他们的为什么和大多数人的做法都不一样呢。 宋芝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反问他,“你知道对你云泽哥哥下手的,是什么人吗?她又为什么要对云泽下手,是因为他们俩有仇怨吗?” “不是上次去咱们村子里的那个姨娘吗?我都听你们说过了,”周安小手点在下巴上,一副思考状,“云泽哥哥和二哥年纪一样大,能和什么人结下生死大仇啊。” 宋芝又问,“那你觉得,楚姨娘又是为什么,要对你云泽哥哥痛下杀手?” 第二百零九章 回到许家 周安回想起宋芝先前说的话,瞬间恍然大悟,开口道,“我懂了!因为楚姨娘怀孕了,她想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名分和家产,而云泽哥哥同她是最大的争夺者,所以她才想要杀了云泽哥哥。” “这一切都是因为,云泽哥哥的爹爹娶了妾室,闹得家宅不宁。” 宋芝虽然晓得他说得有些片面,却还是点头对他表示肯定,“你说的没错。” 她顺势提点几个孩子, “你们可得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一户人家能不能安稳,根基全在后宅。” “妻妾一多,便有了多样心思,往后生出子女,就免不了使尽各种手段争地位、争家产。” “因此娘亲才希望,日后你们成家,要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妻子,千万不要动了纳妾的念头。家中只有一人主持内院,没有旁人从中挑拨离间,儿女和睦,手足同心,才不会生出祸事,一家人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 另一边的沈云泽还不知道,自家已经成了宋芝的教子案例。 此刻的他,正被定国公夫人卫氏,紧紧地抱在怀里。 “云泽,我苦命的乖孙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可遭了大罪喽!”卫氏满眼疼惜,伸出手心疼地摩挲着沈云泽的脸颊,心里又酸又气,“你们瞧瞧这脸,都黑成什么样了,真不知道这一路回来,你舅舅是怎么照顾你的!” 站在一旁真正黑瘦了不少的许修远:明明我才是那个每天辛苦奔波的人,他天天上山疯跑,不黑才怪。 “呜呜呜,我可怜的茹芸,命怎么就这么苦,嫁给了沈开山那个混蛋,连唯一留下来的儿子都要被这么对待!”卫氏看着沈云泽酷似亲娘的样貌,心头的难过一股脑涌上来,当场抹起了眼泪,“沈介那个老东西,一把年纪越活越糊涂,眼盲心瞎的老混蛋,还护着他那个混账儿子,也不想想咱们云泽这些时日是怎么过的。” “咳咳,”许崇安在一旁提醒,“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卫氏正是伤心的时候,才不管他的提醒,甚至对他开启了无差别的扫射,“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当初要不是你给茹芸寻了这门亲事,执意要选沈开山做女婿,会有这许多事吗?” “我多好的女儿啊,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就硬生生被你许配给沈开山这种品行卑劣的癞蛤蟆!” 说到这个,许崇安一阵沉默,是他看错了沈家,是他害了自己的女儿。 “如今云泽侥幸活着回来,可沈开山后院那个心肠歹毒的贱人,还好端端地活着,许崇安,这就是你给女儿的交待吗?” 看着父亲痛心疾首,被骂的摇摇欲坠,许靖耀赶紧上前将人扶住,还不忘安抚自己的亲娘,“娘,一个姨娘死不足惜,捏死她还不简单?” “爹是想着,从这件事中,帮云泽争取最大的利益,事情很快就会尘埃落定,那个姨娘也没几天活头了。” 听到这话,卫氏脸色才稍稍好转,“哼,最好是这样。” 许修远也赶忙上前陪笑,“这一路走来云泽也累坏了,现在到了饭点,赶紧让他填饱肚子,才能养足精神和您老好好唠嗑。” 言下之意,你小儿子我饿了。 卫氏的大儿媳,也是她同族的侄女卫知兰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搀扶住卫氏,柔声笑着开解,“娘,您先消消气,瞧您这情绪激动的,都要把云泽也惹哭了。有什么话咱们等吃完午饭再慢慢细说,孩子一路折腾,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着肚子可不好。” “你说的对,”卫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转头吩咐几个孙子,“你们几个,快带云泽下去梳洗更衣,咱们马上开饭。” 许承业几个小辈儿闻言,立马上前,簇拥着沈云泽朝外间走去,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云泽,你信里说的骑大老虎,是真的还是假的,吹牛呢吧。” “我骗你作甚,当然是真的。” “云泽表哥,你答应送我的锦鸡羽毛,你给我带回来没有?小姐妹们可都等着瞧呢,你可不能让我丢脸呀。” “还有我还有我,表哥你年前送回来的小蛋糕,可太好吃了,这次还有吗。” …… 六七个孩子围在沈云泽身侧,你一言我一语,缠着他七嘴八舌地讨要稀罕物件,打听乡间趣事,热闹得不行,一下子就驱赶没了刚刚压抑的氛围。 身后的卫氏站在原地,看到这一幕,紧锁的眉头这才彻底舒展下来。 沈家不做人,可云泽还有许家这座靠山。 眼下儿孙齐聚,和乐热闹,便是她心中最大的慰籍。 正厅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圆桌上,铺着暗纹锦缎的桌布,成套描金白瓷餐具整齐摆放,菜式更是满满铺了一整桌。 冷盘是府里厨房拿手的胭脂鹅脯、桂花熏鸡、椒油莼齑酱、蜜渍脆笋。热菜有鹿筋煨海参、蟹粉豆腐、八宝葫芦鸭、玲珑牡丹脍,搭配各地送来的时令蔬菜。 中间银汤锅里,炖着菌菇老母鸡汤,侧边木盘里摆着荷花酥、牛乳糕、桂花糖糕,还有南方运来的鲜果。 其中最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沈云泽拿出的,宋芝给他准备的各式各样的奶油蛋糕,模样是府里从未见过的别致。 这是昨晚在驿站歇脚时,宋芝做给几个孩子解馋的,奶油还是她从系统商城里偷渡出来的。 许承乐好奇地凑上前,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起,“闻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和上次吃的蛋糕味道很像。云泽表哥,这个也是小蛋糕吗?” 卫知兰无奈又好笑地伸出手拽起自己的小儿子,“你慢一些,别毛手毛脚的,鼻子都要贴上去了。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忘光了?这般莽撞模样,要是在外边,非让人笑话不可。”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小的当即咯咯笑了起来。 沈云泽看着也露出了微笑,拿起小银叉,叉起一块奶油蛋糕,放到许承乐嘴巴里,“这个呀,是奶油蛋糕,表面这些白花花软软的就是奶油,可好吃了。” 说完,他又贴心地挑了一小碟造型最精致的蛋糕,双手端到到卫氏面前,“外祖母也尝尝,这蛋糕松软可口,甜而不腻,最适合长辈食用了。” 第二百一十章 备礼 到达京城的第二日,天光微亮,宋芝一家便早早起床。 今日,宋芝连同四个孩子,穿的都是同色系的衣裳。 宋芝一身月白细布长衫,袖口与衣缘只压了一圈浅青色暗纹,并无繁复绣饰。发髻挽得干净,一直素玉簪子穿插其中,耳间缀着莹润的珍珠耳饰,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静。 四个孩子都是浅青色的料子,款式简洁利落,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格外精神。 简单地吃过早饭后,宋芝就开始细心清点,要带去许家拜访的礼物。 她先前从沈云泽的口中,将定国公府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 如今的定国公许崇安征战半生,后院干净利落,不曾纳妾,因此许家人口很是简单,只有三儿一女,全部都是由定国公夫人卫氏所出。 沈云泽的生母,便是许家排行老三的唯一女儿。 许家长子许靖耀,定国公世子,现任大理寺少卿。娶妻卫知兰,二人夫妻和睦,膝下育有两子两女。长子许承业十七岁,去年刚考中秀才。长女许承婉,今年十四岁。底下一对幼子稚女,是龙凤胎,今年九岁。 当初生下双胎时,卫知兰伤了身子损了根本,打那之后便不曾有孕。 许家次子许平南官拜镇北大将军,娶妻绥远侯府嫡女陆氏。夫妻二人连同今年十五岁的大儿子许承昭,驻守在边关,余下二女一子,次子许承越一十二岁,长女许承瑶十岁,小女许承岚年仅六岁,三人皆留在京城,由卫氏代为教养。 剩下的就是许修远,不用沈云泽介绍,宋芝也知道,至今还是单身狗一个。 当时听完沈云泽讲述许家众人的官职权势,宋芝心底不由得暗暗心惊。 世子许靖耀身居大理寺少卿,出身国公世家,根基深厚,这样的背景若无意外,他日定能稳稳能接任大理寺卿一职。 大理寺掌刑狱断案,户部管天下钱粮,皆是文官体系里手握实权的要害衙门。再加次子许平南手握兵权、官封镇北大将军,一门之内文武兼备,权势交织,这般阵容放眼朝堂都极为少见。 宋芝前世看过不少电视与戏曲故事,心中自有考量。如此鼎盛的门庭,无外乎两种结局:一种是盛极而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着实太过惹眼,极易招致帝王猜忌,引来祸端;二则是圣心全然信赖,秉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心,放手委以重任。 她想起沈云泽先前提过一桩旧事:三年前许平南受封镇北大将军、手握边关重兵之时,其父许崇安早已身居三公太傅高位。为避免父子同掌大权,惹人非议,许崇安接连三次上书,恳请辞去太傅官职,自削权柄以安朝堂悠悠众口。 彼时的嘉宁帝方才登基不久,许平南的镇北大将军就是他亲手封的。 于是三次驳回他的辞官奏折,亲笔御批:“许氏两代忠良,一门文武皆为国柱,朕心自有明断,无需自请避位,卿安心辅政即可。” 短短数语,直白地彰显出天子对定国公府毫无保留的信任,也瞬间平息了朝野上下的议论。 很显然,如今许家尚且处在第二种情况,至于日后,就不好说了。 毕竟圣心难测,至尊之位坐久了,人也会愈发变得多疑薄凉。 但那都是后话,至少在现在,许家还是个很可靠的靠山,许修远也是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在送许家人什么见面礼这件事上,宋芝也花费了一些心思。 许家是京城的顶级权贵,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如今这世间能叫得上名号的好东西,他们早就司空见惯。 正因如此,寻常贵重的礼物根本入不了许家人的眼,宋芝也买不起。便索性不在价值上花费心思,专挑一些新奇的东西准备。 而刚好,她手握系统商店,能买到很多这个时代没有,却又新奇新颖的物件。 这样的礼物送出去,既能让人一眼看出她是花了心思的,又不会因太过张扬,落得刻意谄媚攀附权贵的名头,分寸拿捏刚刚好。 许家小孩子多,年纪小的那几个,宋芝全都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玩具。 有可以拆装琢磨的鲁班锁、一块块拼着玩的木头积木,还有摔不烂的不倒翁、层层叠叠憨态可掬的套娃。 另外还有精致的迷你十八般兵器模型,用漂亮雉鸡尾羽扎的毽子,还有改良过,适合古人玩的大富翁棋。 最特别的,是一个木头做的旋转木马,自带发条,轻轻拧几圈,木马就能自己转起来,是这个时代绝对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年纪大一点的许承业,还有远在边关的许承昭,宋芝单独准备了一样的礼物。 是两把小巧的随身匕首,看着普通,里面却藏着机关,指尖轻轻一扣,就能弹出细细的银针。 平时可以挂在腰间当个配饰,遇上突发情况也能防身,好用又隐蔽。 府里的几个女眷,宋芝一人备了一套彩妆胭脂。 全部装在普通的陶瓷小罐里,对外她就统一说辞,是自己闲在家中无事,慢慢摸索,一点点捣鼓出来的,不是外头买来的贵重物件。 此外,她还单独给老夫人卫氏、大儿媳卫知兰准备了雪白的兔毛披肩,摸起来柔软暖和,秋冬披着正好。 就连常年驻守边关,不在京城的许平南夫妇,她也没有漏掉。 陆氏同样出身武将世家,听沈云泽说,陆氏未出阁时,最喜欢和许茹芸一起,叫上几个姐妹去打马球。所以宋芝特意准备了一套复古的马术服,利落大方,剪裁得体,很适合平时骑马时穿。 最后是许家的几位成年男子。 许家军功起家,纵是如今身居文职的许靖耀和许修远,也都是自小勤练武艺,平日里都爱摆弄兵器。 宋芝投其所好,准备得简单直接。给他们包括许崇安在内的父子四人,每人都备了一柄精工打造的横刀。 刀身打磨干净,用料扎实,锋利耐用,不是市面上普通货能比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当亲戚处 许修远最先拿起横刀,细细打量小心摩挲,越看越满意。 他抬眼看向宋芝,笑得爽朗,“宋婶子,我竟不知道,顺昌府竟有如此手艺好的铁匠,你是从什么地方把人揪出来的。” 许靖耀也将手中的横刀抽出几分,刀锋清亮,触感沉实。他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这刀做工扎实,淬火、打磨都极为细致,绝非市井凡品。” “瞧着竟比军器监那些人的手艺还要纯熟几分。” 宋芝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暗自腹诽,现代工艺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能不纯熟吗?更何况这还是系统出品的,想到系统里出产的那些神药,想必这几把刀,至少也能达到削铁如泥的程度吧。 嘴上却道,“前些时日,偶然间从走南闯北的游商手里得来的,想着好刀配英雄,这才不算埋没了。” 许修远配合地挥了两下,眼里欢喜更甚,“确实是好刀,我也算见识过不少刀剑,这刀的做工着实精巧。” 沈云泽瞧着自己舅舅威风的架势,满眼放光,上前扯着宋芝的衣袖,“婶子婶子,我也想要宝刀,才不要玩那些假把式刀剑,”他指着宋芝送给几个孩子的刀剑模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真刀真枪都能摸得。” 周康默默移了两步到沈云泽的身旁,也是满眼渴望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我可是你亲儿子,有这种好东西竟然都不给我”的幽怨。 还不待宋芝说什么,定国公夫人就一巴掌拍在了许修远的肩膀上,“挺大个人你是怎么回事?云泽叫阿芝婶子,你怎么也跟着叫婶子?这不是乱套了嘛。” 许修远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心想他娘这手劲,这么多年都一如既往地大啊。 “娘,什么叫我跟着云泽叫婶子啊?”许修远不服气地辩解,“我同宋婶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叫了,当时云泽还不知道在哪呢。叫都叫习惯了,总不能叫我一个长辈,跟着他一个晚辈改口吧。” “就算要改,也应该是云泽改啊,让他跟着我改口,叫宋婶子一声宋奶奶。” “噗呲!”一旁刚端起茶水的许靖耀实在没忍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见没人注意他,连忙收敛了神色,赶紧将茶杯放回案上。 宋芝听到这话,也不仅嘴角抽抽,瞬间切换到了第一次被许修远叫婶子时候的心情。 “啪啪!”卫氏更是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拍了两巴掌,“你个混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芝她才多大,没比你三姐大上几岁,你一声奶奶,平白把人都给叫老了。” 许修远身子一缩,东躲西躲,嘴里还不停地在辩解,卫氏半点不饶,年岁虽长,身手却依旧利落,巴掌挥的虎虎生风。 满厅堂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低笑出声。仿佛这般和乐的场景,本就是许府里最寻常不过的热闹。 不知不觉间,宋芝也完全放松了下来,刚刚那一丝拘谨也全然散去。 她上前伸手扶住卫氏,笑着替许修远解围,“我同许大人刚认识那会儿,确实不知道他就是云泽的舅舅,后来知道了,也一直各论各的,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老夫人不用计较那些。” 卫氏听了,顺势停下动作,不去理会许修远,而是拉住宋芝的手左瞧右瞧,笑得格外和蔼,“这话可是你说的,既然你不介意这些,那阿芝也唤我一声婶子呗?就别叫什么老夫人了,咱们也各论各的。” 这话一出,满屋人连带宋芝也愣住了。 卫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热情,“你这闺女,我瞧着第一眼就喜欢,尤其是身上的那股子劲儿,分外合我胃口。更何况,你还是云泽的救命恩人,他是我那苦命的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这份恩情,我们许家一直记着。” “往后咱们不走那些客套规矩,就当自家亲戚处着,咋样?” 宋芝看着卫氏慈祥温和的眉眼,能真切感受到她释放的善意与真心。只是心里难免有些诧异,不知为何今日二人才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对自己如此热络亲切。 尽管如此,宋芝还是真心笑着回应,“婶子你这话就外道了,云泽和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我早就拿他当自家孩子一般对待,许大人同我也有合作。能和许家常来常往,这是我的运气。日后我们两家,一定会多多来往的。” 随后,又有人问起宋芝许修远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宋芝面露几分无奈,只得将当初在街上撞见,许修远被人用“卖身葬父”的套路缠上的旧事,给众人讲了一遍。 许家人听完,一个个目瞪口呆。 “啊……这,想不到小叔还有如此奇遇。”许承业听得一脸恍惚,忍不住低声感慨。 他感觉自己对外边世道的人心险恶,到底认识的有些不足了。 卫知兰在一旁听了,赶紧纠正自己的儿子,生怕他对这种“艳遇”心生好奇,“这算哪门子奇遇,说白了就是碰瓷,想空手套白狼。” 卫氏也横了一眼旁边缩成鹌鹑、不敢吭声的许修远,“活该他被人盯上,平日里整天穿得光鲜亮眼,招摇得跟只花孔雀似的,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富贵,不被人惦记才怪。” 许修远立马不服气地嘟囔起来,“我又不偷不抢的,堂堂正正挣来的银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的舒坦吗?”他最大的爱好,既不是习武,也不是做官,而且做生意和花钱。要不是有家世和官位拘着,他早就撒开手大展拳脚了,何必还要费尽心思地找合伙人。 一直安静听着众人说笑的许崇安,此刻终于缓缓开口:“那你既享受了富贵安稳,就要做好被小人惦记,被贼人盯上的准备。” 话音顿了顿,他话锋骤然一转,神色也沉了几分:“不过依我看,这事未必只是你张扬招摇惹来的麻烦。” 见父亲神色严肃,一旁的许靖耀当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给修远设套做局?” 许崇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沉稳凝重:“有可能是冲着修远,也有可能,根本就是冲着咱们许家来的。如今咱家树大招风,朝堂内外盯着我们的人不少,背地里耍手段、设圈套的,大有人在。”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许修远,带着几分严厉叮嘱:“尤其是你,性子跳脱,行事半点不稳重,最容易被人拿捏住破绽。往后行事,总要多几分思量。” 许修远也不再嬉笑,神色郑重,“知道了父亲,我心中都有数。” 第二百一十二章 童趣 大人那边的话题严肃认真,小孩子这边的氛围就轻松多了。 沈云泽最懂一众兄弟姐妹的喜好,带着沈阔,每人拎过来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随手掀开盒盖,将里面的零嘴一样样摆开。 “来来来,都过来尝尝,宋婶子带了好多好吃的零嘴。” 食盒一打开,各色鲜香立马飘了出来,引得几个孩子瞬间围拢过来,一个个踮着脑袋探头张望,眼里满是好奇。 沈云泽指着肉片耐心介绍,“这个是猪肉脯,有很多种口味,蜜汁、黑椒、五香,还有香辣和孜然的,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你们可以挨个尝尝。” 他特意指着红色包装的香辣口味,叮嘱了一句,“尤其是这个香辣味,用的是婶子家独有的辣椒调味,味道很足。你们几个年纪小的,吃的时候悠着点,别逞强,免得辣得哭鼻子。” 话音刚落,一旁的许承瑶立马扬起小脸,一脸的不服气,“哼!云泽表哥你可别小瞧人,我可会吃辣了,这点东西肯定难不倒我!” “不信你就试试呗。”沈云泽笑着打趣,又继续给众人介绍,抬手打开食盒第二层,“这一层全是牛肉做的,牛肉粒、牛肉干,也是多种口味儿,嚼着特别香。” 他怕大家好奇食材的来历,提前帮宋芝圆了说辞:“你们今日有口福了,婶子出发前,刚好遇上一头老死的耕牛,肉质干净稳妥,这才做了这么多牛肉零嘴,寻常时候想吃都吃不到。”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伸手拿起小块零嘴往嘴里送。 蜜汁猪肉脯甜而不腻,入口柔韧,满口都是肉香。五香和孜然的咸香入味,越嚼越香。黑椒的带着一点点独特的辛香,口感格外特别。 方才嘴硬的许承瑶,迫不及待捏起一块香辣猪肉脯塞进嘴里。起初还故作镇定,撑着小脸装作毫无压力的模样,可没过两息,小脸瞬间涨红,舌尖火辣辣的痛感直冲喉咙。 她立马皱起眉头,小手不停扇着嘴巴,嗷嗷喊着:“好辣!好辣!太烫嘴了!” 众人见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周萍见她难受,贴心地塞给她一块牛轧糖,“快尝一块这个,是甜的,能解辣。” 许承瑶感激地看了一眼周萍,三两下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牛轧糖在嘴里化开,奶香混着坚果的香脆,瞬间压住了嘴里的火辣痛感。 被牛轧糖特殊的口感吸引,她瞬间将肉脯抛到脑后,“这个是什么糖,我还从没吃过。” “嘿,你个小吃货,忘了我刚刚是怎么提醒你的了?”沈云泽调侃她,“这下服气了?” 许承瑶狠狠瞪向沈云泽,脸颊还红红的,偏偏又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憋着气干瞪眼。 周萍见状,再次上前替她解围,“你别听他这么说,沈云泽当初第一次吃辣的时候,模样也没比你强到哪里。”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云泽气结,“周小萍!你故意和我过不去是吧。” 周萍无视沈云泽的威胁,还挑衅般地冲着对方吐了吐舌头。 然后拉着许承瑶走到另一边石桌前,自然接过给众人介绍的任务,没有半分拘谨与胆怯,“别光吃肉脯啦,这边全是不辣的甜食。” “有刚刚你吃的牛轧糖,还有这个雪花酥,吃起来香香软软的。还有果丹皮、山楂片,都是用山楂做的,酸酸甜甜最是开胃消食。” 说完,她又拿起一小袋晶莹剔透的小零食,眼里带上几分得意, “对了,还有这个,叫蒟蒻果冻。” “蒟蒻果冻?”众人不解,纷纷凑了过来。 周萍一脸骄傲,“蒟蒻就是魔芋,麻芋子知道吧,就是那东西做的。这可是我娘琢磨出来的吃食,整个顺昌府因为这个方子,可没少赚钱。” “那果冻又是什么啊。”许承岚瞧着那透亮的样子,觉得甚是稀奇。 “这个……这个嘛,”周萍一时语塞,“我娘就叫它果冻,大概就和我叫周萍一样,是我娘给取的名字吧。” 说完为了掩饰尴尬,她一人手里给塞了一小碗,还不忘叮嘱几个小的,“要像我这样,用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千万不能大口吸着吃,那样很容易噎到,很危险。” 零食吃得差不多了,众人的注意力又齐刷刷转到了宋芝送来的新奇玩具上。 许承婉最先抱起那套木头套娃,坐在石凳上一个个拿出来。 看着里面一个比一个小,模样一模一样的木娃娃,她新奇得不行,“哇!这也太有趣了,一个套着一个,看看这模样,好可爱啊。” 许承岚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山楂片凑了过来,“我看看,真的都一模一样吗?” 另一边,龙凤胎姐弟俩围着不倒翁玩得不亦乐乎。你一下我一下的推着,怎么推也推不倒。 “它怎么一直不会倒啊,太神奇了!”许承乐发出惊呼。 周安小大人一般站在旁边解释,“底下重上边轻,站得稳所以推不倒。” 说话间,许承乐的注意力又被周安手里的木头玩意儿吸引了,“你拿着的是什么?” “这个叫鲁班锁,得先拆开,再想办法按照原样拼回去,看着很简单但有点费脑子,也很有趣。”周安大方地把东西举到许承乐眼前,“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教你。” 听到这话,许承乐立马扬起小脸,有些不服气,“你才几岁,我还用得着你教?看着不怎么难,我肯定能拼好。”说着他立马伸手接过鲁班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云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打趣,“大话可别说的太早,这玩意儿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许承乐压根不信,埋头鼓捣半天,拆是拆开了,可怎么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越拼越着急,小手翻来翻去,摆弄了足足一刻钟,最后彻底没了办法。 小家伙脸上慢慢染上羞窘,耳朵发红走到周安面前,小声说道,“我拼不回去了……你能教教我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比武 看着一众弟弟妹妹围在一起热热闹闹,争论哪种零嘴最好吃,哪样玩具最有趣,许承业独自站在一旁,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机关匕首。 他手指熟练地反复扣动机关,对着院中的稻草人一次次弹出银针,动作干净利落。越看越觉得这匕首精巧实用,心里愈发喜欢,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暗器隐蔽,速度又快,若是在银针上抹些毒药,对敌时,定然能出其不意,叫敌人防不胜防。” 一旁的周健刚好听见,于是凑过来接话,一脸认真地出主意: “我娘以前说过,要是没有专门的毒药,涂金汁也管用。又脏又臭,敌人沾到又恶心又难受,伤口还容易溃烂,最能折磨人。” 他们家里的每个人,娘都给配了用于防身的武器,都是这种小巧又好操作的。 周健也曾疑惑这些东西的由来,但娘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许承业听完,当真低头认真琢磨起来,然后发现这法子确实可行,阴狠又管用。 唯独一点不好的地方就是,金汁又臭又脏,一旦涂在银针上,整把匕首怕是都会染上异味。 真要那样,这把精巧好用的匕首,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贴身带着伸手碰了。 还有就是,这金汁要让谁抹?总不能让他这个许家大少爷亲自动手吧,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耻笑上不得台面? 想到远在边关的许承昭,他思绪一转,“这法子我回头要好好和承昭讲讲。”反正他面对的都是外敌,手段再阴损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他远在千里之外,被蛐蛐的声音传不回京城。 另一边的许承越,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盯着周康看了好半天,心里的切磋瘾头彻底压不住,几步走到对方面前,认认真真地抱了个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兴奋,“你就是周康吗?咱俩比试比试如何?我听云泽和卫影说了,你在习武方面天赋极高,敢不敢和我比划两下?” 别看许承越今年才十二岁,却是个十足的武痴。 自小就跟随亲爹习武,平日里练功寒暑不辍,从不偷懒。他性子单纯,满心都是沙场勇武那一套,最喜欢同人比试拳脚。 当初许平南夫妇带着许承昭上战场,彼时尚且不到十岁的许承越,还闹了好大一阵子的别扭,天天缠着长辈,哭着喊着要跟去战场立功。若不是家里管得严看得紧,他定然要千里走单骑,跟随爹娘兄长一起上阵杀敌。 周康闻言,嘴角微微一扬,眼底也燃起几分好胜的光彩。 他最开始只是跟着卫影学习防身的本事,后来卫影看他天赋好,便格外关照他。后来卫翎到了顺昌府,便专心只教他一人。 教过他的两个师父,都说他筋骨好天赋高,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可一直以来,身边除了沈云泽,并没有其他同龄人能跟他过招,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水准,心里也没个底。 如今遇上一个切磋的机会,他哪里肯轻易放过。 周康学着许承越的架势,回了一礼,语气干脆爽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有什么不敢的,输了的人可不准哭鼻子。” 许承越也被对方激起了胜负欲,“那就比比看吧。” 在场的孩子们一听要比武,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围着零食玩具嬉闹的一群孩子,立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二哥,你可不许欺负人,是不是得让着点人家。咱家这些同辈人,谁能打得过你呀!武痴一个!”许承瑶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骄傲的神情一点不减。 听到这话,周萍也不乐意了,刚建立起来的小姐妹情谊,转眼就分崩离析,“哼,我二哥才不用让呢!他可是连野狼都敢揍,对付你二哥肯定不在话下。” 踏雪追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要比武啦!” “二哥你最厉害了,拿出真本事来!”许承岚站在自家姐姐身旁,挥舞着小拳头给许承越加油。 周安见状也不甘示弱,“我二哥才是最厉害的,二哥别怯场,让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一群孩子吵吵嚷嚷,自觉在庭院中间清出一块空地来。 就连一旁的许承业和周健,也暂时停下了暗器上边到底还能抹什么的话题,起身朝这边走来。 “承越,记得点到即止,万不可伤人。”许承业出言叮嘱。 许承越见周康应下,当即敛了神色,沉腰扎下马步,一身架子端得稳稳当当。多年苦练的功底摆在那里,气息一沉,周身便透着一股规整沉稳的气势。 “我先出手了。” 话音刚落,许承越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直往前冲,一掌带着风声拍向周康肩头,招式规矩严谨,刚劲扎实,没有半分花架子。 外围起哄的声音瞬间小了大半,一群孩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 周康神色从容,却半点没有退守避战的意思。 他学武的时日尚短,除了基本功和射箭,余下练的最多的就是卸力、闪躲、游走的巧劲,卫翎师父说,若是正面对抗不及敌人时,这一身闪转腾挪的本事,也是能唬唬人的。 眼看掌风扑面而来,他脚下轻轻一碾,身形倏地斜滑出去,轻轻松松便避开这一记强攻。 “好快!”人群里有人低低惊叹一声。 许承越一招落空,毫不停滞,旋身换手,手肘横顶而出,紧跟着贴身再补一记擒拿,攻势一环扣一环,节奏又快又密。 周康遇强则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被勾了起来。他不跟对方硬碰硬,身形游走在攻势间隙里,许承越出直拳,他矮身一缩便钻了过去。许承越伸手擒拿,他错步侧滑躲开。 等到许承越贴身紧逼,他又轻巧绕到侧面,时不时再出手试探着攻击一下,骚扰得许承越节奏频频被打乱。 场中身影一刚一巧,缠斗得眼花缭乱。 外围的孩子们看得激动起来,小声的惊叹渐渐又变成此起彼伏的呼喊。 “二哥你再加把劲啊,可别给我丢脸!”许承瑶表现的比许承越还着急。 “二哥好样的,再给他一个暴击。”周萍激动地瞎指挥。 “抓不住,根本抓不住!” “慢点慢点,我都看不清楚动作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分出胜负 场外的热闹,半点干扰不到比武的二人。 许承越越打心下越惊。自己一招一式全力铺开,几轮强攻下来,气息渐渐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可愣是拿对方没办法。 他没记错的话,对面的周康习武才不过半年吧,身法却滑得像条小鱼,眼神越打越亮,半点不见疲态,反倒越打越是兴奋。 缠斗二十余招过后,许承越沉下心,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箭步蓄力前扑,打算拼着劲锁住局面。 就在他指尖堪堪要碰到周康衣襟的时候,周康眼神一凝,抓住破绽,侧身沉肩,单手轻巧扣住他的手腕,顺着他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带。 一股巧力顺势引偏了重心,许承越脚步踉跄两下。 周康立刻收招撤力,往后退开半步,稳稳站定,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藏着少年人得胜之后那点按捺不住的雀跃。 庭院里安静一瞬,下一秒,哄堂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分出胜负啦!” “二哥!!!你怎么会输了!!!”许承瑶感到不可置信,在她眼里,自己二哥就是许家同辈人当中最厉害的,当然大哥除外。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我二哥才是最厉害的!”周萍此时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头扬得高高的。 周围一众许家子弟面面相觑,不是他们瞧不起周康,而是他们都听沈云泽说了,对方练武也才堪堪半年多的时间,而许承越,是他们这一辈人里公认的好苗子。 纵然沈云泽曾在信里夸耀,说周康天赋很高,半年的时间就可以和他打成平手,但不是亲眼所见,大家都觉得有吹嘘的成分。 一个从会走路就开始练武的好苗子,竟然输给了一个刚起步的新手。 许承业站在人群外围,见此情形眉头微挑,神色里也带着几分讶异。他原本还担心许承越会收不住力,误伤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就不好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真的只习武半年?”许承业看向身侧的周健。 周健点点头,脸上带着欣喜与骄傲,“像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从前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有心思去学旁的。” “二康自小就是好动的性子,从前进山,打的鸟、摸得鸟蛋都要比旁人多一些。” 廊下的阴凉处,几个大人也被外边的热闹吸引了过来。 观看到这一幕的宋芝,也着实吃了一惊。他是听卫影卫翎说过,周康有练武的天赋。 可这话在宋芝听来,大概和兴趣班老师说你家孩子有天赋没什么区别,客气成分居多。而且宋芝在习武这方面,是真的一窍不通,只知道相较于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周康的确对习武更感兴趣。 没想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周康已经这么厉害了。 “二康有这悟性,肯吃苦又机灵,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许修远看向宋芝,“婶子可有考虑过,将来送他入行伍?” 参兵吗?她心里清楚,如今可不是“一人入伍,全家光荣”的时代。军营里幸苦凶险,刀枪无眼,一场战事下来,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不好说。 可是想到周康那当大将军的愿望,宋芝还是轻叹口气,没有将话说死,“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愿吧,只不过他如今年纪还小,心性都没定下来,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许修远也点点头,“那倒也是,让他再安稳练上几年,把底子扎牢,功夫再精进一下,将来若真有那个心思,起点也能高一些。” 许靖耀也忍不住出主意,“卫翎是个很好的师父,卫昭同样一身本事,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互补,令公子若是把他俩的本事都学了,那以后必然不可小觑。”当初往顺昌府送人,这人选还是由他亲自拍板的。 宋芝真心实意感谢道,“能在许家混出名号的护卫,自然都是顶好的,还要谢过世子费心。” …… 另一边的沈云泽笑着凑上前,一巴掌拍在还没缓过神的许承越肩膀上,“怎么样,我就说二康有天赋吧,你还不信?” “这下总该心服口服了?” 许承越从方才比武落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非但没有半点郁闷,一双眼睛反而更亮了。 他抬手不客气地拍掉沈云泽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回怼道,“我不是不信周康有天赋,我只是不信从你嘴里说出的话而已。你信里写的那些话,我向来要打个折扣听。”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沈云泽,转身大步走到周康面前,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揽过对方肩膀,“你果然有两把刷子,我输得心服口服。日后我得找你多切磋切磋,对了,你平日里惯用什么兵器?” 周康如实告知,“我练武时日尚短,还没开始练兵器呢。” 许承越一听,当即来了兴致,拉着他就往偏院的方向走:“走走走,我带你去兵器房里瞧瞧,你都掂量一下,看看哪个趁手,先试着找找感觉。”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事,凑近周康耳边,看似压低声音,实则大家都能听得到, “对了,沈云泽那臭小子,没少在信里吹牛,说自己骑着大老虎满山狩猎,威风的不行,真的还是假的……” 周康闻言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正要开口答话,身后被编排的沈云泽已经几步追了上来,嚷嚷着要跟许承越争辩一番。 廊下的一众大人看到这群孩子说说笑笑,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眉眼间尽是笑意。 “你瞧瞧,我就说咱两家有缘分吧。这群孩子才头一回见面,三两刻的功夫就这般熟络,活脱脱像是一家人。”卫氏拉着宋芝的手,脸上笑意温和,引着她就往厅堂里走。 卫知兰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咱们回去接着聊。阿芝你刚刚说你那个润肤膏,是怎么做到滋润贴肤,却又不会一脸油光的?” “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香粉铺子,我也买过不少,可都比不上你做的好用。”她伸出刚刚涂抹试用的手再次端详,满意得不得了,“我这手才用上,都快赶上年轻那会光滑了。” 宋芝被她问得一笑,当即和她讲起了这里面的门道,以及她所知道的各种护肤小妙招。 第二百一十五章 全能秘书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大早,宋芝就亲自进了厨房,李嬷嬷给她打下手,打算为这些时日辛苦奔波的孩子们做一顿丰盛的早餐。 生火煮粥、和面烙饼,顺手蒸上一屉鲜肉小笼包,最后拍黄瓜,菜刀切在案板上咚咚作响,唤醒了新的一天。 不多时,软糯浓稠的红枣山药粥、金黄宣软的红糖发面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脆嫩爽口的拍黄瓜,就被一一端上了桌。 宋芝刚收拾妥当,正准备去喊孩子们起床,别院的大门就被拍响了。 “婶子!大健哥!二康!你们起来了没?我来带你们出去转转。”大门打开后,沈云泽熟门熟路地冲进了别院。 鼻尖闻到浓郁的饭香,他眼睛瞬间一亮,“呀!婶子你也太贴心了,是不是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啊,这下子可有口福了。”说着,他像是在自己家一般,撸起袖子就帮着盛粥。 宋芝也没同他客气,“就你自己过来的?沈阔怎么没有一起。” 听到这话,沈云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替人叫苦的模样,“别提了,他最近都不能出来玩了。舅舅说他要学的东西太多,给他安排了满当当的功课,要他在回到沈家之前都学完,最近是半点空闲都没有了。” “功课?读书习武吗?”宋芝有些不解。此前沈阔同周家的几个孩子一样,都一起读书练武。 因为知道自己要跟随沈云泽进京,可以说沈阔是最刻苦那一个。尤其是习武这方面,可以说进步速度仅次于周康那个天赋怪了。如今为何这么着急? “京中这些勋贵之家,能被主家选中跟在身边的贴身小厮,那都是从小培养的,不光要会读书会拳脚。沈阔落下这么多,最近怕是有的辛苦。” 沈云泽一边盛粥,一边仔细解释,试图将其中缘由说得明白,“他日后要跟在我身边出入国公府,游走在京城权贵圈子,一举一动都要从头学起,彻底打磨。” “站、立、行、走、跪、拜,所有仪态举止都要学。近身伺候、随行站位、传话分寸,每一个细节都有严苛的讲究,出去代表的也是国公府的颜面,错一点都不行。” “除此之外,他还要苦读书写、练习记账算数,日常负责帮我搭理琐碎事务、登记物件、整理书卷。” 说到这里,他向宋芝投去感激的目光,“不过读书写字和记账这方面,有婶子你之前给打下来的基础,他学起来也能轻松一些。” “当你们沈家的下人要学这么多东西?”刚洗漱好的周康揉着惺忪的睡眼,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沈阔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吧,还不如留在村里,和我一起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来得轻松。” “我从未把他当成过下人,”沈云泽正色,“日后我也一定会给他谋一份好的前程。” 周萍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到碗里,“他要是学会了这么多本事,就算不在沈家、没有你许他前程,他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宋芝点点头表示肯定,“小萍说得对,不管怎么样,学到的本事都是自己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到这里,她点点周康的额头,“你呀,天天想着上山下河,满脑子都是如何玩,等从京城回去,你要跟着小安一起读书。” “啊?我都说了要习武了,如今字也认得,怎么还要读书。”周康一脸苦大仇深。 “你以为大将军是那么好当的?哪个将军不是熟读兵书。” “啊!”周康一声哀嚎,耍宝般抱住沈云泽,“我不想读书,要不你也把我收了得了,我不当什么贴身小厮,给我个看门的职务就行,总不用学这么多吧。” 沈云泽无奈,没理会周康的玩笑,只拿事实安慰他,“你知足吧,你以为沈阔只用学习我刚刚说的那些吗?” “还有???”宋芝和几个孩子齐齐震惊地看向沈云泽。 沈云泽点点头,“还有最重要也是最费功夫的,那就是熟记京城所有世家大族的关系谱系,包括老牌勋贵、新晋权臣、文官武将、皇亲国戚,各家的渊源世交、联姻关系、派系亲疏、恩怨忌讳等等,全部都要烂熟于心。” “还有各家府邸的老爷、少爷的名讳、辈分、喜好禁忌、身份品级,这些都必须一一记牢。往后跟着我出门赴宴、走亲访友、市井应酬,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出错的,更不能闹出笑话,触犯权贵忌讳。” “这些可都是要命的东西,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周康听到这些已经面无表情,同时满心都是对沈阔的同情,他想着,等下次见到对方,一定多让让他。 “还……还有吗?”周萍夹起来的包子迟迟没有放进嘴里,机械地询问。 “有啊,当然不止这些。他还要学朝堂基础规制、官场称谓这些,时刻关注朝中局势。就连出行规制、穿衣礼仪、迎来送往的规矩,都要日日反复练习打磨。”沈云泽说的轻描淡写,其他人却早已经目瞪口呆。 “啊?这也太可怜了吧。” “嗯?可怜吗?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呀,总不能出门应酬,连对面站的是谁都摸不清楚,万一稀里糊涂得罪了招惹不起的人家,那才是最致命的。”虽然如今能让许家觉得惹不起的人家并不多,但这些可都是世家公子小姐的必修课。 旁人听着这沉甸甸的规矩功课,心里都暗暗一惊,唯独沈云泽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额,你多吃一点,多补补。”看着沈云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周萍默默将最后一个小笼包夹到对方碗里。 她觉得,相比起来,她只用学学记账做生意,还是幸福太多了。 宋芝也被这庞大的学习量震惊到了,但转念一想,如今沈阔的职位,不就相当于大老板身旁的全能秘书? 既要照顾老板起居日常,又要帮着安排行程琐事。对内要打理杂务、留心细处,对外要认得人脉、应酬体面,维护好各方往来关系。 这么一想,似乎就很合理。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争宠 众人说说笑笑,飞快吃完早饭。简单收拾完毕,就跟着沈云泽出门闲逛。 刚踏出小巷,入眼便是热闹沸腾的京城早市,人声喧闹,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边小摊更是密密麻麻,应有尽有。 蒸糕、糖糕、油条、豆腐脑、馄饨、桂花酥、芝麻糖、炒栗子……百余种吃食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糖画、面人、木雕小玩具、编织挂件、刺绣手帕、胭脂香膏……小玩意儿花样百出。 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在人群之间,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商贩们洪亮的吆喝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最鲜活的俗世烟火。 “哇塞,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早知道就不吃早饭了。”周康盯着淋满桂花蜂蜜的蒸糕,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沈云泽闻言,十分“绿茶”地开口,“婶子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早饭,难道还不如外边小摊上卖的?我要是能天天吃到婶子做的饭,做梦的都能笑醒。” “沈狗蛋!你少在这里给我挑拨离间!”沈云泽的一番话,逼得周康连狗蛋的名字都叫了出来,“你想让我娘天天早起给你做饭?你不心疼,我这个亲儿子可是心疼得很!” 然而,“贱名”的攻击,只对张学文那种自卑又敏感的人有用,对沈云泽这种自己给自己起贱名的人来说,简直是毫无杀伤力。 “婶子要是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找八个人天天伺候她,嘿嘿嘿。” “滚滚滚,少和我抢娘!” 二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斗嘴,周萍却是真的摸着荷包上前,买了两块蒸糕。 沈云泽的注意力又瞬间转移到她的身上,开口仍是那副绿茶语气,“周小萍你怎么回事,婶子做的饭那么好吃,你还要跑到外边偷吃?”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偷吃!”周萍斜了沈云泽一眼,“我这是光明正大的吃!我没吃饱不行吗?我娘在这儿都没说什么,你管那么宽!” “再说了!要不是把最后一个包子让给了你,我会吃不饱吗?” “瞎说,你就是自己胃口大,和我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还在拌嘴的时候,周安在后边偷偷拉了拉宋芝的手,“娘,我觉得你做的吃食天下第一好吃,但是为了不让你累到,我吃其他东西也是没有关系的。” 宋芝觉得这几个孩子争宠的场面甚是好笑,蹲下身刮了刮周安的鼻子,“你个小机灵鬼。” 站起身时,周健把一捧炒栗子递到了宋芝眼前,“娘,我看你早上吃得少,尝尝这个吧,味道虽然比你做的差了一些,但也还算可以。” “你们几个呀……”宋芝接过炒栗子,扒开一个放到嘴里,味道确实还可以,但她觉得已经甜到了自己心里。 众人一路说笑,沈云泽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到处闲逛,专挑临街的铺面和又特色的小摊。 把这早市逛的差不多了,沈云泽带着一行人,就近拐进了一家文房店铺。 这铺子古朴规整,书香萦绕,靠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格书架,上边摆放着各类书籍。中间几个货柜上,摆着售卖的笔墨纸砚。 铺子里大半客人都是一身书生打扮,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地,或围坐论着文章,或是细细挑选着文房用具。 宋芝也走上前,拿起一块块墨锭仔细打量。一排排看过去,大多都是翰墨轩的制品。 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比之半年多前,宋芝第一次考察市场时见到的货品,如今这些墨的做工已然精进不少,但在宋芝眼里,比起自家的尧光墨,终究还要差上几分火候。 文房店铺少有女人涉足,再加上一群小孩子,这组合很快就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娘子可是要为几位小郎挑选货品?鄙人可以代为介绍一番。”掌柜的看这组合虽然奇怪,但几人的衣着并不寒酸,便揣着几分客气,热情迎了上来。 宋芝微微颔首,客气应道,“劳烦掌柜费心,不知贵店是否还有其他货品?” 掌柜的察言观色,想起她刚刚挑选墨锭时的手法,心知这是个懂行的,“娘子眼光挑剔,这些都是翰墨轩出产的精品,市面上都叫得出名号,难道娘子也看不上?” 宋芝没有否认,“墨色、质感确实都要差上两分。” 掌柜的闻言,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道,“小店确实另有一款私藏的好货,名唤尧光墨。用料扎实,烟轻胶细,论成色比货架上这些还要好上几分,价格却要更加实惠,只是不多摆在明面上,娘子若是有意,我取来您瞧瞧?” “哦?那为何不摆上台来?”宋芝眼底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掌柜闻言温和一笑,耐心解释:“娘子有所不知,鄙店地处云康坊,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贵地界。平日里往来驻足的,不是文坛名士朝廷文臣,便是勋贵世家富商子弟。这些贵人的一应用具,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与格调。”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宋芝瞬间通透。 尧光墨虽然墨质上乘,价钱也公道实在,论性价比,绝不输翰墨轩。 可它名气确实不如尧光墨大,而且恰恰因为它定价低于翰墨轩的墨,在那些贵人眼里,反倒是落了下风。 在这些人的圈子里,翰墨轩那样的老招牌,名气响,身价摆在那儿,拿在手里送人也好,摆在书案自用也罢,一提起来人人知晓,撑得起场面。尧光墨再好,名气不及翰墨轩,又卖得便宜,在他们看来,用着就显得不够体面,生怕旁人瞧轻了自己。 说白了,不是东西差了,是这圈子里讲究的,从来不止物件本身,还有它背后的名声身价,以及拿出去撑场面的脸面。 掌柜一边麻利整理手边墨锭纸笔,一边轻声感慨:“京城地界,很多时候就是这般古怪。东西好坏是一回事,名气大小、体面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听得一旁的几个孩子默默不语。 第二百一十七章 墨价之议 从文房铺子出来后,周萍一路都在琢磨方才掌柜说的那番话,忍不住伸手拉住宋芝的衣袖,仰着小脸看她。 “娘,咱们的尧光墨既然那般好,何不把价格也提上来?等价格贵了,那些贵人自然就会买咱们的墨了。” 一旁的沈云泽也跟着附和,“是啊婶子,那林家的墨,也不过如此,就敢将价格定的那般高昂。更可笑的是,这群人放着实在好用的东西不选,反倒宁可去买贵的,这样一群冤大头,咱们应该多宰他们几笔。” 宋芝没有直接回应他们,而是看向另外三个孩子,轻声问道,“你们几个,也这么觉得吗?” 最小的周安认真思索片刻,小声开口,“听起来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我总觉得不该这样,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明白。” 周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头,憨憨笑道,“让我出力气还行,我对做生意可真是一窍不通。” “按理说定价低反倒没人肯买,那把价钱抬高一些,既能借着高价抬名气,吸引那些看重体面的客人,又能多赚些利润,听着像是一举两得。”周健抿了抿唇,有些惭愧,“只是我猜,娘没有这么做,一定有您自己的考量,不过儿子愚钝,还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宋芝微笑看着几个孩子,并没有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转头对沈云泽开口,“云泽,你带我们去靠近城南的笔墨铺子瞧瞧吧。” 沈云泽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疑惑。 京城地界素来东贵西富,他们此刻身处城东云康坊,青砖宽街,楼阁齐整,往来多是衣冠体面的文士世家,风气矜贵。而城南在众人印象里,住的都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自然少了这份光鲜气派,连他都没去过两回。 他心里暗自琢磨:放着城东这些上好的文房老店不看,婶子怎么反倒要往城南去? 可他没有多言追问,只转头吩咐身后随从:“去备两辆马车,寻常样式,低调些便好。” “再寻个对城南熟悉一些的人引路。” 不多时,两辆朴素干净的青蓬马车便停在众人面前,一行人依次登车,马车缓缓驶离云康坊的繁华,一路往城南行去。 离城南越来越近,周遭的景致也慢慢换了模样。 路面还算平整,可却要窄上许多。这里没有连片恢宏的楼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院落。 街上行人衣着素净,多是提着菜篮、背着布囊的寻常百姓。 道路两旁的铺面,也褪去了精致的排场,米面铺、粗布摊、平价茶摊沿街排布,招牌朴素。 宋芝随意挑了一家顾客还算不少的笔墨铺子,带着几人就走了进去。 “掌柜的,那尧光墨,贵店当真一点存货都没了吗?”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不死心地发问。 宋芝原本只是想让几个孩子,看看大多数普通读书人的窘境,却没想到有意外之喜,这店面竟然还曾出售过尧光墨。 那掌柜的搁下手里的账册,耐着性子回话,“曾秀才,实在是对不住。下一次尧光墨到货,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行不行?现在是真的卖光了。” 曾秀才急切问道,“那尧光墨何时能到货?” “这……”那掌柜的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实话同你讲吧,鄙店店小路子窄,那尧光墨的进货渠道,我根本不得而知。” “前几月售卖那一批,乃是我从过路的游商手中,偶然购得,至于下一次能不能碰上,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得而知啊。” 曾秀才满心失落,也跟着叹了口气,只好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也罢,掌柜的帮忙算一算,这些一共多少银钱。” 这时,曾秀才身旁的另一位男子,瞥了眼他选好的东西,“曾兄,你选的这墨质地粗糙,色浮灰败,落纸也不沉稳,甚至还会出现晕染的可能,何不换一种。” 他左右瞧瞧,“那边那块墨如何?” 曾秀才一边等着掌柜算账,一边无奈摇头,“那墨质地是要好上一点,可也仅仅是好了一点罢了,但是这价格却要高上许多,实在不划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囊中羞涩的窘迫,“咱们这般日日苦读,耗墨如流水,哪经得起这般花销。” “前两月,我曾在这店里,寻到一款名唤“尧光墨”的墨锭,不光成色好分量足,价格相比于其他墨锭,尤其是翰墨轩那种名声响的,却显得分外实惠。” 宋芝了然,这是尧光墨在顺昌府站稳脚跟后,她特意推出的实惠基础款。用料都是最朴素的基础配比,没有任何名贵辅料,但所有的工艺程序都严格按照宋芝所要求的进行,质地格外扎实耐用。 她当初挑选合作伙伴拿货的唯一要求就是,价格浮动不能太大,售价必须稳定。 她也想过,那墨传到京城,价格肯定会有上涨。但由于尧光墨只在顺昌府附近名声大,在这权贵云集的京中,还是以翰墨轩的产品为主。 因此那些商人哪怕是想溢价,市场认可度却没有那般高,也算是变相稳住了尧光墨的市场价格。 待那两个年轻人走后,宋芝又留下来和掌柜的聊了几句,简单地了解了一下尧光墨在这些平民学子中的口碑和认可度,心里把实情一一落实,想着日后说不定可以专门开辟出一条到京城的商路,这才带着几个孩子离开。 一行人再次走在城南的街道上,看着身旁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的百姓,宋芝放缓了脚步,侧过头轻声开口, “你们可想明白了什么?” “贫民学子读书不易,囊中羞涩之时,一文钱怕是都要掰成两瓣花。”沈云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周康神色间也有些唏嘘,但转头情绪就恢复了,“其实读书不容易,也可以选择不读的。读书那么辛苦的差事,这么会有那么人吃不起饭还要硬读。” 他这话刚说完,宋芝的巴掌就不轻不重地落到了他的背上,“你这混球!说得轻巧。那如果我对你说,练武伤身耗力吃苦受累,叫你别再继续练了,你又会觉得如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哪怕只有一点点 周康闻言,赶紧疯狂摇头,“那可不行,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将来还要上战场当将军呢。” 一旁安静听几人谈话的周安,小大人一般在旁认真开口,“所以二哥,人和人的志向是不同的。旁人看着是苦,可人在追求自己心之所向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而娘做的事,就是尽量让这些平民学子,也可以用上质量上乘的用具。”周健此时总算明白了,娘为何执意要做低价墨,包括毛笔,都是考虑了不同阶层的需求。 “娘是想着,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体面,也留一份方便。” 周萍此时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想起了从前吃不饱饭的日子。 尤其是一遇天灾,粮食紧缺之时,那些粮商坐地起价,一粒米的价格都要翻上数倍。那时候的她心底有多愤怒,痛恨极了那些只顾牟利的奸商。 可是如今,她好像也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 “娘,我错了。我方才只想着怎么把墨卖出去,怎么多挣银钱,想得还是太浅了。” “我应该看见,这世上还有许多贫困,却不肯放下书卷的人。我们做笔墨生意,不能只盯着生意,还要想一想,谁真正需要它,谁才用得起它。” 宋芝目光温和,抬手摸摸小丫头的头,柔声开口,“其实你也不算错。做生意嘛,谁都想着挣钱。” “就像咱们的尧光墨,既有着定价平实的实惠款,也有加了名贵药材与香料富贵款,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只是娘心里一直揣着一点念想,银钱总之是挣不完的。从前咱们穷困艰难,整日日为一口吃食发愁,那时候做生意,首要想的便是糊口谋生,挣钱活命。后来咱们能吃饱饭了,在挣钱之余,就想着拉扯一把同乡邻里,带着村里人一起摆脱没饭吃没衣穿的苦日子。” “到现在,咱们也算衣食无忧小有家资了,便可以再多想一想,怎么做才能多惠及一些旁人,甚至更多素不相识的百姓。” 她目光望向远处街巷里埋头苦读的寒门书生,声音沉静而郑重:“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娘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朴素的心愿,那就是希望我大禹朝的所有寻常百姓,都能用上平价好用的纸笔,都能读得起书,看得起文。” “好!好一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好一个让大禹朝的所有百姓,都读得起书、看得起文!” 宋芝的话音刚落,身后陡然响起一道苍老却铿锵浑厚的声音。 众人问声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街口立着一位六旬有余的老者。 他须发半白,青丝缠着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杂乱。一身洗得洁净的月白长衫,衣料朴素却平整挺括,没有繁复的纹绣,简简单单,却自带一身气韵。 老者气度卓然,身后却只有一名书童跟随,清淡朴素又自带一身渊渟岳峙的风骨,一时间叫宋芝摸不清对方的身份。 “这位娘子一番言论,实在叫老夫振聋发聩。老夫行走世间数十载,竟不知世间有这般胸襟抱负的女子。”老者缓步走近,语气真挚,半点没有因为宋芝是个女子有所轻慢。 宋芝微微一笑以作回应,“这位老丈过誉了,我不过是从前过过苦日子,淌着泥泞过来的,见多了百姓多艰民生疾苦,便多了几分粗浅的念想,谈不上什么胸襟抱负。” 她如今这般大义的话,也能信手拈来。实则不过是因为她见过清明盛世,便不想再过回阴暗的日子。 可这番话在老者听来,便更应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 “恰恰是因为你吃过苦,还能保持这样的念想,才最为珍贵真切。” “这世间大多之人,身处低位时便只顾自保苟活,一朝得势,便忘本逐利。贫者困于生计,达者困于浮华,人人都在顺着世道活,却极少有人想着,如何能稍稍改一改这世道的偏狭。” 宋芝对此却持不同态度,“不知老丈可曾见过真正的疾苦?那些沉在底层的百姓,他们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在我看来,自保苟活从来不是错事,当一粒米一尺布都要仔细计较的时候,人是没有别的气力,再去挂念天下苍生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目光平和而坚定,“况且,人只要守住底线,不欺心,不害人,那只是自保苟活又有何妨?” 老者心头一顿,略微沉吟,“只是如今的大禹朝,看似太平,可内里积弊甚深。门第有壁垒,阶层有沟壑,富贵者坐拥资源,举手投足皆是体面,贫寒者却举步维艰,稍有风雨便难以为继。” “依娘子看,读书可还是贫寒者唯一的出路?” 宋芝闻言一惊,想不到在这个时代,她竟还能面对“读书无用论”的辩题。 对她这个初次见面的人,甚至还是一个妇人,问出这等犀利的话题,老者这话可谓是交浅言深。 她垂眸思索片刻,尽管不知对方出身来历,但依旧选择遵从本心,“世道本就不公,有人生来居高楼,有人生来卧泥途。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贫富差距,而是机会的差距。” “纵使读书科举这条路,因为各种原因,已经狭窄难行,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依然是寒门学子最好的晋身之道。” “衣食冷暖,是肉身活着的底线,读书知礼,则是人立于世间的底气。” “而像我这样的人,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机会的差距,再变小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说得好!在我看来,如今有太多的人,有钱便逐名,有权便逐势。富者制造规矩,穷人被迫迎合。人人追高,无人顾低。”老者听了这一番话,眼底赞赏之色愈发浓重,“你最难能可贵之处,便是不因自己走出苦难,就忘了苦难,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 一旁的几个孩子,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皆屏气凝神不敢发一言。 这场对话,他们虽听的似懂非懂,但其间悟出的一二道理,已让他们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卖女 崔齐安今日被家里琐事扰得心烦意乱,本打算出门随意走走,散一散心中的郁气,没想到就遇到了宋芝。 对方虽然衣着气度不显,但一番接触下来,无论是见识还是胸襟谈吐,都让崔齐安大受震撼。 索性闲来无事,他便邀请宋芝一行人到茶馆里喝茶。 宋芝欣然应允。 落座沏茶,水汽氤氲间,崔齐安再次率先开口,“刚刚听娘子话里的意思,似是在经营笔墨生意?” 宋芝如实回答,“在家乡确有制墨制笔的作坊,不过偏居一隅,放在偌大的京城,不值一提。” “哦?原来娘子并非京城人士,不知此番入京,是为何而来?”崔齐安面露诧异,“可是要将生意做到京城?若是如此,或许老夫也能略尽绵力,帮上一二。” 倒不是他想探人私隐寻根问底,只是如今这个时代,远行都要路引,普通人不会无故千里奔波,更何况还带着这么多孩子,难免让人多几分好奇。 一旁原本神色恹恹,还提不起兴致的周萍,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一脸骄傲地挽住宋芝的胳膊,向着崔齐安朗声介绍,“我娘是来参加秋祭大典的,高产红薯您听说过吗?那就是我娘发现并且上报的。” 崔齐安闻言,眸光一亮,“原来娘子就是上报高产红薯之人,真是失敬失敬。” 接着,二人又闲聊几句,崔齐安只淡淡向宋芝介绍,说自己是个闲散无用的读书人,不愿再多提半句身世来历。 宋芝见他不想多说什么,也保持着分寸,没再追问。 待到聊起笔墨,得知宋芝家的墨坊,生产的就是尧光墨,崔齐安由衷夸赞到,“说来也巧,上月有位老友远道而来,刚好赠了我一套贵坊出的疏竹含章套装。我平日里接触的笔墨也不算少,可那一套用下来,着实让我挑不出毛病。” 宋芝有些讪讪,这所谓的“疏竹含章”套装,原是她当初为了给尧光笔打开市场,做的一次捆绑销售。没想到竟辗转到了崔齐安手中,真是无巧不成书。 “您用着好用就行,我们作坊也算没有辜负顾客的信任。” “何止是好用,我如今喜欢得紧。”崔齐安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尤其是那方墨,研磨之后,竟还带有淡淡清香,”说到这里,他像在回味,又像在思索,“初闻是干净的松香,沉静醇厚,细细品,又裹着一丝淡淡的檀香,间或掺着几分草木的香气,可又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香料。总之闻之让人神清气爽,整个人浑身舒畅,连书房里都满室留香。” 宋芝闻言浅浅一笑,轻声给对方解惑,“油烟墨本身气息偏沉,略有些闷浊。我便添了少许白檀、柏实与淡甘的松苓来调和。一来可以压住油烟本身的燥气,令墨性更加温润。二来,也能是香气更加清浅内敛,伏案久了,不至于被浓烈的香气扰了心神。” 崔齐安认真地听着宋芝讲解,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妙哉,妙哉,想不到宋娘子在调香一道也有自己的见解。” 宋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系统的书里得来的法子。 随后,崔齐安又将目光投到几个孩子身上,和宋芝聊起了孩童教养的话题,几个孩子终于也能时不时发表两句建议了。 众人聊的兴起之际,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小莲!小莲!你们放开我,谁敢动她!”一个男子被另外两名壮汉压在地上,朝着前方几人愤怒大喊,“你们不许把人带走!” 而在他们对面,一名年仅十二三岁的女孩,被绑了手脚堵了嘴,正被几名仆役打扮的人往街道的另一头抬着走。 听到声音,茶馆二楼的宋芝几人齐齐扭头看过去,那名大喊的男子,正是先前在笔墨铺子遇到的曾秀才。 只见曾秀才奋力挣扎,脖颈青筋暴起,衣衫也被拉扯的凌乱不堪,但却是不能挣开束缚。 他浑身用力扭动,拼命挣踹,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前方,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无力的嘶吼,“放开她!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是犯法的!” “各位街坊邻里婶子大娘,能不能帮我去报官,我求求你们,救救小莲!” 围观的人听到这话有所意动。 那群抢人的见状,立马停下动作。 为首的妇人快步上前,一身艳俗的绫罗衣衫穿得张扬外放,红唇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眉眼间满是市侩刻薄。 她全然无视拼命挣扎的少女,转头对着围拢的围观百姓,堆起一脸虚伪假笑,语调轻佻又蛮横:“诸位街坊邻里,这可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可不是什么强人掳人,绝不干那犯法的勾当!不用惊动官府大人们。” 话音落下,她慢悠悠从宽袖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将纸摊开,高高扬起,故意对着众人来回展示。 “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生怕旁人看不清楚,她拔高声调,得意洋洋地扬着卖身契跟众人解释,“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这丫头的卖身契!末尾亲笔签名和红手印一应俱全,可是她亲爹亲手画押的,足足要了三十两银子,把这小丫头正经卖给我们怡红院的!” 说罢,她踩着摇曳的步子转了一圈,这才径直走到被壮汉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曾秀才身前,微微俯身,将那张薄薄的卖身契凑到他眼前,虽然是笑着开口,却字字诛心: “秀才老爷,好好看清楚喽,这上边可有你爹亲手写的签名和按的手印。有这一纸契书在,你就是告到官府衙门,我们怡红院也是不怕的。” 曾秀才原本挣扎得激烈,可当目光落在纸上那熟悉至极的字迹,和鲜红刺眼的手印上时,浑身的挣扎骤然僵住。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就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张纸,妄图从上边找出一丝伪造的破绽,可那字迹笔锋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父亲的笔迹,错不了半分。 滔天的愤怒瞬间被刺骨的寒凉击溃,错愕、难以置信、屈辱与绝望瞬间缠满全身。 第二百二十章 仗义出手 见到曾秀才这副样子,周围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张卖身契是真的。 “不是吧,这曾东风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亲闺女都卖?” “肯定是真的,不然闹得动静这么大,那曾家为何一直紧闭大门,一个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不咋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呢,自打那何氏进门,小莲他们兄妹俩,哪过过一天好日子。” “谁不知道那怡红院是什么地方,这姓曾的也太不做人了,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嘛。” “哎,可怜啊,小莲那丫头,从前可是被她娘放在手心里疼的。” 那妇人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反正卖女儿的又不是她。 她慢条斯理地折好卖身契,将其收进袖中,随即手腕轻扬,粉色绢帕妩媚一甩,笑着看向众人。 虽是半老徐娘,但那腰肢依旧细软,她刻意扭动着,故作风情,一举一动都透着风尘俗气的娇柔造作。她眼波流转,媚眼扫过四周围观的男子,引得一众市井男人目光黏在她身上,挪都挪不开。 享受着众人的注视,她越发肆无忌惮,嗓音柔腻虚伪,句句都在往人心窝子上扎刀: “我早就说过是误会。我们怡红院在京城多年,向来是本本分分做正经生意的,也最讲规矩,从来不做强抢强卖、拐带良人的勾当。今日各位街坊也都跟着做个见证,这可是那姑娘亲爹自愿立契,可不是我们仗势欺人!”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愈发变得暧昧轻佻, “在场的各位老爷少爷,可都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也算是有几分情面。往后这丫头就在我怡红院里落脚谋生了,还望各位多多捧场,多多来照顾照顾她的生意!” 这番不要脸的话,还当真戳中了在场一些人阴暗的癖好,周围有好几道黏腻的目光,立刻不怀好意地落在尚且惊惧发抖,无助柔弱的小莲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打量与觊觎,肮脏又刺眼。 听到这些话,感受到周围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女孩浑身猛得一震,挣扎的更剧烈了。 她拼命弓着身子,肩膀用力往后顶,捆在手脚上的麻绳勒得皮肉深陷,她却像是感受不到。最被布团死死堵住,只能一遍遍压抑地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眼里没有一点神采,只剩一片空洞和绝望。 一旁的曾秀才也终于从怔愣之中猛然回神,眼里的绝望也被愤怒仇恨所取代,他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不要!你们不能带走她!” “我不同意!小莲她也不同意!这契书就作不得数!” 妇人垂着眼,轻蔑地扫了眼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曾秀才,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轮不到你同不同意。” 她转头对着仆役扬了扬下巴,声音干脆冷硬: “把人给我带走。” “慢着!”这一幕让茶楼的几人彻底看不下去了,沈云泽一个纵身,就从二楼的窗户跃下,周康也紧随其后。 二人动作干脆利落,一个负责解决压着曾秀才的两个壮汉,一个三两下便将女孩从几名仆役手中救下。 “本朝律令,良家子女卖/身,必要本人自愿应允、亲手画押,方作数。”沈云泽一身愤怒就要化为实质,冷冷地盯着被打趴的几人, “但凡孩童、良人被尊长私自典卖,本人未曾点头、未曾自愿画押,无论父母兄长签字按印,此契皆是私契、不作律法凭据,等同无效。 强买强卖、胁迫裹挟良家子入贱籍,更是触犯刑律,属于违规掠卖良人。” 只不过在现实中,很多父母仍然觉得子女是私有物,可以随意处置,百姓们并不懂这些律法。 刚得到自由的曾秀才,赶紧给自己妹妹松绑,拉着她踉跄地站到沈云泽周康身旁,“这位公子说的没错,卖/身没有经过我妹妹的同意,所以这卖/身契无效。” “你们若是执意要将人带走,明日我就去县衙击鼓鸣冤!” 听到这话,那妇人脸色变了又变,随后开口,“当初可是你爹求着,要将女儿卖给我们的。不卖也行,那你把三十两银子还给我们,当我们楼里缺人呢?非得要你家闺女。” “谁收的钱你们就找谁要去,”曾秀才将妹妹再次往身后拉了拉,朝着紧闭的曾家大门高喊,“他们若是不还钱,你们也可以去衙门告他,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给你作证。” 这时,躲在房门身后偷偷观察情况的曾家夫妇,再也待不住了。 “你个逆子!不孝子!竟然撺掇别人状告你老子,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曾东风指着曾秀才的鼻子痛骂,“老子是她这个赔钱货的爹,她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老子凭什么不能把她卖了?”说着,他伸出手就要将曾莲从曾秀才的身后拽出来。 周康上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声音讥讽,“我知道你是个连女儿都卖的牲口,却没想到你还是个聋了的牲口。没听到我兄弟说吗?就凭大禹朝的律法,你就不能卖她,难道你还想吃牢饭?”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黄口小儿,跑来管我家的闲事?”他眼神不停地在周康身上扫过,随即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怎么,你看上那个赔钱货了?也行,你给我五十两,我就把她卖给你!” “混账!”周康听到这话,一拳直接打在了对方的脸上,随后还甩了甩自己的手臂,“猪狗不如的东西,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 “啊!”曾东风捂着眼睛后退,何氏急忙上前扶住他,“当家的,你没事吧。” 何氏看向曾秀才兄妹,眼睛里竟还有委屈,“你们就这么看着外人打你们的爹?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她拿着帕子轻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这些年我给你们兄妹当牛做马,你爹为了供你读书日夜操劳。咱家的家底都被你掏空了,可你却不思感恩,要联合外人逼迫于我们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混日子的软饭男 何氏伸手扶着曾东风,当着满街人的面,尖着嗓子拼命给曾秀才和小莲上眼药。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她一脸的委屈怨毒,指着他们,“这就是你满心疼爱的儿女,巴不得把你送进大牢去吃苦头,还眼睁睁看着外人欺负你!” “你省吃俭用地送你儿子读书,结果呢?他却胳膊肘往外拐,同外人站到一起来逼迫自己的亲爹!我早就说过,他俩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还不信!” 她说得泪眼婆娑,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样子,最后索性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可怜我的宏儿元儿,自打生在这里家里,就跟着我受苦受累,成日被上头的哥哥姐姐压着,连一顿正经饱饭都没吃过。” 听到这话,周围看戏的百姓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哈哈哈,就你生的那两个小子,怎么才算吃饱啊,那胖的都快和水桶一样了。” “就是,就这还没吃饱?吃饱了不得成肥猪了。” “谁不知道你天天偷着给两个小的买肉吃,也就是欺负人家秀才娘不在了。” …… 附近几个大娘,早些年和曾秀才的娘相处过,对何氏亏待两个孩子的行为早就看不下去了,当即便怼了回去。 何氏谎话被当众戳穿,半点不脸红心虚,反倒眉毛一竖,开始撒泼, “用得着你们这些长舌妇多嘴,自家屁股上的屎还没有擦干,就跑来管别人家的闲事。” “吃饱了没事干就回家拉着自家男人上炕消食,眼珠子别天天在我们家打转!” “我宏儿元儿饭量大,就是吃不饱饭怎么了?” 她指着对面的曾秀才兄妹,满脸嫌弃, “他们两个,一个整日死读书,光吃不干活的废物!一个迟早要嫁人没根儿的赔钱货,我肯留着他们在家里,没让人饿死就不错了,还想让我给他们吃肉?呸,他们也配!”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曾东风,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样子,“当家的,你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他们兄妹?我一个当后娘的,难道还要求我像亲娘一样,非得把他们捧在手心吗?” 曾东风当众被人围着看笑话,脸面早就丢得一干二净,再加上挨了打,心里的火气早就被顶到了顶点。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把所有过错,都算到了曾秀才兄妹头上,觉得是因为他们两个不懂事才造成了这副局面。 此刻再经何氏这么挑拨离间,他彻底爆发了,两步上前,“啪”的一声,抬手狠狠甩了曾秀才一记耳光。 “孽障!”曾东风咬牙怒骂,“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对着干了?现在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满意了?” 他指向曾秀才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小莲,“一个赔钱货,我好吃好喝养她这么多年,现在就是她回报我的时候!这么些年,你们两个在家里白吃白喝,你这个废物还要读书,银钱都从哪里来?” “宏儿元儿眼瞅着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他们也是她的弟弟,为了自己的弟弟,做出一点牺牲难道不应该吗?” 曾秀才对这个巴掌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 脸颊火辣辣的疼,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在他心里,这一巴掌了断了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他抬眼看向眼前蛮不讲理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冷冷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父亲,一字一顿,“我读书的钱,是我一有时间就去抄书、是妹妹小小年纪就去帮人浆洗换来的!自从这个女人进门,你有给过我一文钱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我们白吃白喝?这些年家里所有吃穿开销,全靠我娘亲过世前留下的绣庄撑着!你从头到尾,就是靠着我娘的家底混日子的软饭男人!如今还拿她留下的家底,去养别的女人和孩子,真正白吃白喝的人是你们!你凭什么苛待指责我们?!”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曾东风脆弱的自尊心。他脸面瞬间更加难看,气得浑身发抖, “闭嘴!你个忤逆不孝的王八羔子,看我不揍死你!” 暴怒之下,他再次扬手,就要狠狠再扇一记耳光。 可这一次,曾秀才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他试图挣脱,却纹丝不动。 “怎么,你难道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你老子我不成?”曾东风死死盯着曾秀才,在对上那双像极了他亲娘的眼睛后,心底突然就有些发虚。 “呵,你做得再过分,那也是我爹。我今日若是真的同你动了手,岂不是还要背上不孝的骂名,遭人唾弃?为了你这种人,污了自己的名声,不值得。” 话音一落,他手上猛的一松,顺势用力一推。 曾东风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出去两步,才勉强站稳。 可不等他发作,曾秀才就望向周围邻居,声音清亮开口, “麻烦哪位叔伯大娘好心,帮我请坊正过来一趟,就说曾家要分家。” “分家?”周围人都吃了一惊。 这年头,素来主张“父母在,不分家”。 更何况曾秀才如今连亲都没娶,分了家谁给他娶媳妇儿啊。身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妹妹。在旁人看来,他这时候分家,纯属自讨苦吃,往后无人帮衬,兄妹两个势单力孤,也无人操持婚事,简直是傻到家了。 “你敢!”曾东风也是瞬间变了脸色,整个人又惊又怒,“除非老子死了,否则你想分家,做梦!” 他心里清楚,那绣庄是拿亡妻嫁妆置办的,要是分了家,这绣庄定要分出去,落在兄妹二人名下。 更重要的是,今日他当众丢尽脸面,若是再被儿子逼着分家,整条街的人得笑他一辈子! “不能分家!”何氏也慌了,若真要分家,她两个儿子靠什么养? 曾秀才全然无视二人的暴怒,再次朝着众人拱手高声求助,“哪位好心的邻里能帮忙跑一趟?” 然而,大家看着曾东风那凶狠怨毒的模样,都怕事后被记恨,没人愿意蹚这浑水。 “我去。”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周康站了出来,“等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人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第二百二十二章 送铺面 二楼茶座,崔齐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闹剧,搁下手中茶盏,看向一旁的宋芝。 “你就这般放任两个孩子掺和进去,半点不担心?” 宋芝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刚刚跑远的周康挺拔的小身影上,语气从容,“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心里自有分寸。” 她心里都清楚,曾东风与何氏不过是欺软怕硬,再是心肠恶毒,也不敢真对周康和沈云泽动手,况且动手他们也打不过。 孩子撞见不平事愿意出头,这份心肠,她乐见其成。 没过多久,周康便领着坊正快步赶了过来。 坊正一到场,按流程先是劝和,后来从围观人口中得知事件起因,又见曾秀才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劝,着手处理分家一事。 起初曾东风与何氏咬死不肯松口,即便非要分家,也逼着曾秀才带着小莲净身出户,半分家产都别想拿走,嘴硬得厉害。 直到曾秀才直言,若是二人执意蛮横,他便即刻跟着坊正一同前往县衙,状告二人私自典卖良家子女,触犯了大禹律令。 一听要闹到官府,还要背上拐卖良人的罪名,曾东风和何氏瞬间慌了神,气焰彻底蔫了下去。 最后,当着坊正与满街围观百姓的见证,二人满心憋屈,万般不甘地在分家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一场沸沸扬扬的闹剧,终于尘埃落定。 坊正收好分家文书,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籍,还有狼狈站在原地的曾东风和面色铁青的何氏。 事情解决了的第一时间,曾秀才就俯下身,检查妹妹身上粗麻绳勒出的密密麻麻的红痕。 小莲此刻眼眶通红,依旧止不住伤心的抽泣着,身子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曾秀才轻手轻脚地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眼底都是心疼与后怕。今日若不是有人仗义出手相助,他今日恐怕护不住自己唯一的妹妹。 即便事后可以将人告到官府,可妹妹若是进了怡红院那种地方,就算出来了也是名声尽毁。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云泽与周康,拉着曾莲郑重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诚恳又郑重。 “今日二位公子的大恩,我兄妹二人,没齿难忘。” 身边的小莲也攥紧衣角,怯生生跟着弯腰道谢,软糯的声音还带着未消的哭腔,“谢谢两位公子,谢谢你们救了我。” 周康被这郑重的谢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摆手,“举手之劳而已,换别人也会出手相助的,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沈云泽则气质沉静,微微颔首,语气就从容淡定多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分家落定,你们往后也能清静度日,也算是好事一桩。” 曾秀才直起身,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悲愤与绝望,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坚定。 “今日若不是二位公子,我兄妹二人,说不得要落个家破人散的下场。从今往后,但凡二位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到那边的如意绣庄找我,我曾宁,万死不辞。” 他历经世事冷暖,最懂得雪中送炭的珍贵,今日这份恩情,他必然会牢牢记在心底。 众人与曾秀才兄妹和崔齐安相继告别后,宋芝抬头看看天色,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接近申时。 她刚想说要不回家歇歇算了,就看见沈云泽忽然凑上来,一脸神秘地对着自己说道, “婶子,先别急着回家,再跟我去一个地方,我还有惊喜给你。” 宋芝眉头一挑,心中暗自好奇,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的周康立刻上前,撞了撞沈云泽的肩头,满脸戒备,“你小子又憋着什么花招?我可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娘都是我的亲娘,才不会变成你的呢。”他警惕地看着沈云泽,总觉得这小子想把自己的娘抢走。 沈云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打趣道,“就算婶子不是我亲娘,那我也会对她好呀,可不像某些人,只会让婶子替他劳神操心。”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车马调转方向,朝着城西赶去。 马车一路行至城西繁华街巷,沈云泽率先掀帘下车,引着宋芝一行人走到沿街一排整洁铺面跟前。整条街相连七八间铺面,门脸规整,地段热闹,往来既有读书士子,也有寻常街坊、妇孺商贾,人流络绎不绝。 “婶子,赶紧下来瞧瞧,我给你备了许久的大礼。” 宋芝抬眼扫过眼前的几间铺子,“云泽,你就别卖关子啦。” “嘿嘿嘿,”沈云泽回头看她,眼底藏着憋不住的笑意,“婶子,我带您来收属于您的产业。” 说罢,他从小厮手中结果一叠烫着官府红印的契书,尽数递到宋芝手中。纸页整齐,手续齐全,每一间铺面的过户文书、地契凭证,都清清楚楚写着宋芝的名字。 宋芝当场怔住,连忙推辞,“这怎么能行?这几间铺子,地理位置优越,人流量极大,价值何止千金,我万万不能收下。” 沈云泽却稳稳按住她的手,目光诚恳, “婶子,这份产业都是您应得的,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这几间铺子,原本都是我父亲名下的产业,当初是他求着您救的那个楚姨娘和她女儿,他无论如何也都应该有所表示,不过是几间铺子而已,换他女儿一条命,”说到这里,沈云泽没忍住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呵,还是他占了便宜。” 宋芝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沈云泽从那时就开始为自己计划,又好气又感动,“你这孩子,我当时明明是让你多为自己谋划,多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 “我的筹码不用自己争取,”沈云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将来沈家的一切,都会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至于这几间铺子,”沈云泽抬手指着面前的一排铺面,继续劝到,“本就都是从我父亲的私产里出的,就算今日不送给婶子,往后也会被他拿出来,贴补给那些个姨娘和庶子庶女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 永远的退路 听到沈云泽这么说,宋芝也没再继续推辞。 云泽说的对,这些产业,与其被沈开山送给别人,还不如给到她手里,这样以后云泽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说不得这几间铺子还能帮上忙。 她眉头舒展,真心实意地笑了,“行,那我就收下了,婶子还是要谢谢你,凡事都记挂着婶子。” 此刻,宋芝现在是由衷的高兴,谁不喜欢一夜暴富的感觉呢? 她暗自感慨,这可是京城黄金地段的铺子,还有整整八间!换做前世,手握这些产业,她就是躺平什么都不做,光是收租,一辈子也不愁吃穿了,还苦哈哈做什么非遗博主,为了拍出一个高质量视频累死累活的。 “婶子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当初要不是你,我说不定都回不到京城,”见宋芝收下铺子,沈云泽也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其实,我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 这话一出,周康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瞬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指着沈云泽嚷嚷道,“你看吧你看吧,我就知道他别有用心!” 站在周康身旁的周安,被冷不防吓了一跳,掏掏耳朵不满地对着周康说道,“二哥,你能不能小点声,一惊一乍的,像个蚂蚱。” “你个臭小子,说谁是蚂蚱。”周康搂着周安的肩膀,就要收拾这个贫嘴的弟弟。 周萍则是捂着嘴嘿嘿笑出了声,“二哥竟然还会说别有用心,看来之前娘亲逼着读的书,你还是读进去了的。” 宋芝无视几个正在打闹的兄妹,转头问沈云泽,“你有什么事,直接开口和婶子说便是。” 沈云泽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他指着最前头的两间铺面,“这两间门面最临街,日常客流也是最多的,先前就是做的吃食生意。” “我是想着,婶子能不能开一间专卖卤味和糕点的铺子,这样以后我留在京城,即便不住在婶子家,也能吃到这些美味的吃食。” 宋芝没想到,当初沈云泽让她把铺子开到京城的话,竟然不是随便说说,反而这的认真打算起来,“嗐,我当是什么呢,就这么点小事啊,你要是馋这些吃食,我回头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国公府,让府里的下人照着做,这样你随时都能吃到。” 沈云泽闻言赶忙拒绝,“不用的婶子,这些方子可都是能给您赚钱的,等铺子正经开起来,我也是随时都能吃到。” 紧接着,他又介绍起紧挨着的另外两间铺子,“紧邻的这一间现在是杂货铺,柴米油盐、香烛零碎、针头线脑的,一应俱全。” “旁边那一间是成衣铺子,早先乃是我祖母的陪嫁产业,后来我父亲成亲,便过户到了我父亲名下。这间铺子也算是老字号了,口碑扎实,生意一直很好,在这方圆一带,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好多官宦家的夫人小姐,都经常光顾。” 他带领众人一路缓步前行,“还有绣庄布店、胭脂铺、粮食铺……” “这边还有一间笔墨铺子,隔两条街的地方有间书院,每逢会试,赶考的学子人来人往,这样婶子你就可以直接在京城推广咱们的尧光笔墨了。” 铺子挨个都介绍完了,沈云泽停下脚步, “铺子里原先的人手我都提前处置妥当了,出身沈家的家生子仆役,已经全部遣返回沈府。至于外头聘用的掌柜、伙计,回头您亲自掌掌眼,觉得合适便继续留用,不喜欢的直接辞退便是。若是人手不足,您可以找许府管家,让他介绍两个靠谱的牙人,到时候您自己去挑选。” “还有铺面的装修,我觉得除了两间吃食铺子,其他的应该都不用怎么大动。至于那两间铺面的改动,您画好图后,可以直接找许家家养的匠人,或是送到我舅舅开的木匠铺里。”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对着宋芝打趣,“我和您说,我小舅舅开了各种铺子,您有什么需要的,找他准没错。” 听完沈云泽细致周全的安排,宋芝心里格外踏实。 她心里清楚,沈云泽不是随意朝沈开山要了几间铺子,从铺面经营的品类,到清理旧人手,都是认真考量过的。 想不到刚到京城,她就已经拥有了这么一大片家业。 终于,一旁的周萍忍不住惊呼,“娘!沈云泽的意思是,这些以后都是咱家的了?” “嘿,周小萍你怎么说话呢?我和你二哥同岁,你得喊我哥,叫哥!”沈云泽故意板着脸纠正她。 周萍吐了吐舌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对方,“我叫你一声云泽哥,你能给我也整几间铺子吗?” 沈云泽被她这个机灵又贪小便宜的样子给气笑了,故意打趣,“呦,这会儿小嘴变甜了?到底是谁之前嘴硬说,自己才不要花男人的钱呀!” “云泽哥,云泽哥,我可以叫你哥,天天叫都行。”沈云泽这话一出,周安立马凑上前,抢着开口,“我也没有说过不花男人的钱,你看看,是不是也能给我一间铺子。”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全都乐了。 “你这孩子。”宋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往前挤的小人拉到一边,无奈道,“你们几个小鬼头,净想着占云泽的便宜。你们好好读书,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就扔给你们一间铺子打理。” 周健点点头,“娘,不用你把铺子给我,我也会帮您干活的,您不要过于操劳。” 周康则撇撇嘴,满是无所谓的样子,“我才不要铺子呢,那么多事那么多人都要自己管,天天琐事一大堆,累都累死了。有那个功夫,我都能耍两套拳了。” “那倒也是,我以后还想科举,是不是也不能经营铺子?”周安小脸有些苦恼。 “没事的,就像我舅舅那样,生意都有旁人帮忙打理。” …… 宋芝看着几个孩子说笑吵闹,心底暖意融融。 “你们几个呀,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呢,就站在你们身后,做你们永远的退路。” 第二百二十四章 面见帝后 到达京城的第四日,宋芝终于等来了帝后的召见。 天光澄澈,晨雾未散之时,卫知兰就带人早早亲自登门引路。 宋芝一身规制整齐的乡君礼服加身,衣料雅致庄重,绣纹低调显贵,衬得她整个人身姿端稳,气度从容。 此时的她,早已敛去一身市井烟火,褪了去寻常商户的松弛姿态。 她按照这两日许家派来的嬷嬷教的那样,亦步亦趋,循着皇家规制,随卫知兰一同踏入巍峨宫城。 宫城之内,一路行来,步步皆是天家气派。 青砖御道平整宽阔,直通深处宫阙,两侧朱红宫墙高耸连绵,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翘角,凌空而立,气势恢宏。 宫中禁卫肃立两旁,甲胄鲜明,神情冷峻,个个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息,四下静谧庄严,无形的皇家威压扑面而来。 沿途宫道两旁遍植松柏梧桐,翠叶葱茏,偶尔有身着规整宫装的宫女,或执剑巡守的内侍低头快步穿行,无人喧哗,井然有序。 层层宫门次第敞开,一重殿宇一重景,越往深处,越能体会到皇城的森严肃穆。 宋芝在卫知兰的带领下,始终步履平稳,虽然也在无声地观察着四周的景致,却叫旁人瞧不出半分神色。 她一个现代社畜,如无意外的话,原本应该平稳的度过一生。 可一朝穿越,身份、境遇、生活条件,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历灾荒,最开始的愿望只是带着全家吃顿饱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踏入宫禁,面见这个封建时代,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人物。 短短一年的时间,从生活便捷,凡事讲求自由随性的现代,到如今规矩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从荒年求生到受封乡君,得到帝后召见,恍如隔梦。 一路走过端门、午门,径直转入连通后宫的道路。接连穿过几道宫苑侧门与回廊,最终落脚在皇后起居的坤宁宫正门之外。 宋芝仰头望去,只见眼前殿宇楼阁雕梁画栋,白玉台阶层层铺开,檐下的一群宫女内侍,分班静立在两侧待命,礼仪森严,相较朝堂少了肃杀的戾气,多了这后宫独有的华贵雅致。 卫知兰本就是诰命命妇,未出阁时与皇后也是认识的,有给皇后送拜贴的资格。此番更是奉旨陪同觐见,更不必在殿外等候,获准与宋芝一同入内。 宋芝垂眸,抬手仔细整理好乡君礼服的衣襟与绣摆,压下心底细微的波澜,跟随引路的内侍缓步踏上石阶。 内侍入内通报之后,很快便折返躬身示意放行,宋芝走在前,卫知兰紧随身侧,二人并肩有序踏入殿中正厅。 殿内的空间比宋芝想象的还要宽敞大气,锦绣帐幔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舞动,名贵的熏香袅袅弥漫,各类玉器、珐琅摆件陈设考究。 上位分设两座宝座,皇后端坐在右侧凤位,仪态温婉雍容,皇帝端坐在左侧,神色沉稳,许是担心第一次见面,就吓到宋芝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乡君,表情并没有过分威严。 宋芝和卫知兰被内侍带到离帝后两丈远的地方站定,二人立刻依照规制屈膝跪拜, “臣妇宋芝。” “臣妇卫知兰。” “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头顶上方很快就传来皇后温柔平和的声音,竟还有几分亲切,“都平身吧,不用这般拘谨。” “快快赐座。” “谢皇后娘娘。” 二人谢过后依礼起身,规矩地坐在下手两侧。 皇后看向宋芝,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真挚,“本宫早听闻宋乡君的事迹,心里一直记挂着,总想亲眼见一见这般造福万民的奇女子。今日得见,倒是让本宫颇为意外。” “原以为能琢磨出将麻芋子变为魔芋,寻得高产红薯良种的人,定当是常年深耕农事,年岁偏大的老手,可今日一见,竟没想到宋乡君这般年轻,实在难得。” 宋芝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语态恭谨谦逊:“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妇不过是寻常乡野出身,早先家中贫困,只想着如何果腹,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就寻思着如何将那些不能吃的,变成能吃的。” “至于红薯,臣妇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只想着能让大多数人再多吃饱一些,做了力所能及的分内之事,不敢当奇女子之称。” 皇后轻轻摇头,笑容更加真切,语气温和诚恳,“你不必太过自谦。寻常百姓,乱世只求自保,能护住一家安稳已是不易。可你身处灾年绝境,非但保全了自己家人,还愿意将赚钱的方子和那高产的粮种无偿献出,惠及天下万民。” “光是这份胸襟与格局,就是很多人,甚至是很多达官显贵都无法比拟的。” …… 一旁静坐的皇帝看似神色平和,默默地听着二人闲谈,眼底却暗自细细打量落座的宋芝,心中诧异愈发浓重。 他先前听闻宋芝出身乡野,一个寡妇拉扯着四个孩子过日子。即便听过许修远的描述,但他一直半信半疑,觉得对方可能是在为宋芝抬高身价罢了。 在他的想象中,觉得对方哪怕不是一个怯懦拘谨,遇事唯唯诺诺的人,但不曾受过礼教熏陶调教,大抵也会是个满身市井气,面上灰扑扑的农妇形象。 哪怕她已经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言行举止也难免粗疏局促、眼界狭隘。 他已经做好了原谅对方一切失礼和冒犯的准备。 礼不下庶人,他不会同一介农妇计较。 可此刻细看下来,宋芝安坐于侧,身姿端雅,神色淡然从容,应答进退有度,谦卑却不卑微,沉稳且大气。 这般的气度风范和沉稳心性,哪里有半分乡野粗鄙之气?纵然是京中常年沐浴礼教,经常出入宫廷的一些世家诰命与官家夫人,也未必个个有她这般镇定通透的格局。 皇帝不禁在心中暗自感慨,果然刻板印象要不得,这位由自己亲定,布衣出身的乡君,怕是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出色和沉稳。 第二百二十五章 方便面与羊绒大衣 相较宋芝拘谨的状态,一旁的卫知兰就要自在不少,说起话来也松弛许多。 她适时开口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宋乡君的过人之处,远不止胸襟格局,她心思可是活络通透得很,总能想出许多旁人想不到的新奇点子。” 卫知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家云泽此番从外地返回京城,日日都念叨乡君做的各式吃食,夸赞味道独到,别处根本复刻不来。 前几日乡君还特意备了小物件,送我家府中那几个皮猴子。那些小玩意儿构思精巧,趣味十足,我家里那一众性子挑剔的孩子,个个都爱不释手,彻底被讨好了。” 接着,她便同帝后二人聊起了旋转木马是如何神奇,“只需要轻轻拧动机关,那一个个造型可爱的木马就可以转动起来。” “还有那个什么鲁班锁,无论是拆还是装,都极为考验孩子们的脑子和眼力。” 皇后听到立刻来了兴致,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哦?宋乡君竟还有这般巧手心思?听起来倒是有趣。” 卫知兰顺势侧身,看向宋芝:“乡君此番入宫,想必也是备了薄礼的。可能不是贵重珍宝,但贵在有心,陛下与娘娘大可不必客套。” 宋芝微微欠身,从容开口:“臣妇的确备了几样礼物,算不上什么奇珍异宝,都是我平日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东西,冒昧呈给陛下与皇后娘娘,聊表寸心。” 候在殿外的内侍得到传召,捧着两个锦盒入内,交到随侍的宫女手里。 宫女规矩上前,将锦盒打开,先将其中一方锦盒恭敬地呈至皇帝御案前。 盒中并不是什么金银珠玉,而是整齐地摆放着数块油纸封装的干面饼,旁边还搭配着独立的调味干粉小包,样式新奇独特,是宫中从未见过的吃食。 皇帝好奇地目光落下,神色微顿,“宋乡君,这是何物?” 宋芝垂首,从容开口解释:“陛下,此物乃是臣妇研制的速食干面。经过高温油炸,熟制脱水工艺,质地干燥耐存,可长久存放,并且方便携带。无需柴火烹煮,只需沸水一冲,顷刻便可用以饱腹。” 她心中暗自思量,许修远自打回京,便一头扎进了方便面的规模化生产事业里。不,甚至是在路上之时,就已经提前派人回京部署。 从场地选址,到小麦的进货渠道,从工艺的精进,到料包多种口味的调制。 这套制法已经接近成熟,如今只需要朝廷点头,便能立刻批量量产,送入各方军营。 边关将士行军奔波,常年戍守苦寒之地,军中干粮大多粗硬难食,行军打仗时,生火做饭又多有不便,而此物恰好能解军备粮草的一大难题。 今日献礼,便是要让陛下亲眼见证此物价值,为日后推广成军粮铺路。 果然,嘉宁帝萧晏辰迅速捕捉到了宋芝话里的关键词。 “长久存放,方便携带……”他喃喃自语,突然眼睛一亮,一掌拍在了案几上,“好!好啊!” 萧晏辰突如其来的兴奋,吓了皇后一跳,“陛下,这是又想到了什么好事?竟如此开心。” 萧晏辰看向皇后,细细解释,“皇后有所不知,边关行军、出行赈灾这些时候,最忌的就是粮草笨重和炊事费时。” 他边说边看向锦盒里的方便面,“可按照宋乡君所言,此物轻便省事,不耽误战机,不消耗人力。若能应用到军粮当中,于军备一道上,简直是大有裨益。” 听罢,皇后也俯下身,仔细打量起盒中的面饼,语气同样染上几分欣喜,“这小小的一块不起眼的面饼,竟然能轻松解决军中的难题,宋乡君果然如许夫人所说的那样,颇具巧思。” “哈哈哈,是极是极!”萧晏辰发出爽朗的笑声,当即示意内侍当场冲泡。 滚烫的沸水冲入瓷碗之内,不过片刻的功夫,浓郁的面食香气便袅袅漫开,飘满了整座殿宇。 内侍验过毒后,小心地将盛着面条的玉碗捧至帝后面前,面汤清亮,筋道爽滑,完全没有仓促冲泡出来的寡淡口感。 萧晏辰低头,轻轻嗅着飘到鼻尖的香气,尝过一口之后,眼底的喜色更浓,转头看向宋芝,语气满是欣赏:“口感不错,饱腹效果足够,食用起来果真如宋乡君说的那般方便,战时用来充当口粮,真是再合适不过呀。” 皇后也浅尝了一口,跟着连连点头,“是本宫从未尝过的口感,陛下,该赏。” 萧晏辰也深以为意,只是将这所谓的方便面,充作军粮,还只停留在构想,因而这赏赐,也不太好定夺。 这时,卫知兰适时提醒,“陛下,娘娘,不如看看宋乡君准备的另一份礼物,到时再谈赏赐也不迟。” “哦?这是还有惊喜?”萧晏辰听懂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随后宫女捧着另一方锦盒,移步送至皇后身前。 这只锦盒内整齐摆放着三样物件。 最上方是一件红色的羊绒披风,是临行前宋芝专门找匠人,花大价钱赶制出来的。不仅面料细密厚实,触感柔软紧实,整个披风的走线也极为工整利落,版型是由宋芝结合后世的一些审美设计的,简约端庄,雅致而不张扬。 旁侧放着一团色泽匀净,制成得蓬松柔/软的成品羊毛毛线,染成了最为鲜亮的红色。 最下方则是平放着一册装订整齐的书页,是宋芝特意从系统内挑选的针织技法图册。页面手绘清晰,逐条记录着原毛处理、捻纺毛线、基础针织、羊绒和羊毛线服装织造的全套技法。 皇后见到几样东西,眼底瞬间亮起几分新意,先是伸手轻轻抚过披风面料,触感与寻常绸缎、棉麻截然不同。 她当即招手唤来贴身宫女,抬手示意对方为自己将披风穿戴妥当。 披上身的刹那,暖意顺着肩头缓缓漫开,紧紧贴合身形,完全没有厚棉衣堆砌出来的笨重臃肿,活动自如毫无束缚。 皇后缓步走了两步,对着殿侧铜镜略一端详,这件披风是温润的暖红色调,素雅大方,她心中已然有了设想。 待到冬日大雪覆宫,天地一片素白苍茫,一身宫装外衬这件红调羊绒披风,万里苍茫一点红,一定会有别样的光彩。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冯贵妃 皇后脱下羊绒大衣,回身看向端坐的宋芝,语气带着明显的好奇:“宋乡君,这是什么料子?本宫怎的从未见过这般轻便又锁寒的织物。” 宋芝微微欠身回话,语气从容,面带笑意,“回娘娘,此物乃是羊绒面料,原料取自于牧羊腹部和内层细软的绒毛。” “以往牧羊的羊毛大多用来囫囵填充被褥,或者被牧民制成毛毡地毯,细软的羊绒混杂在羊毛之中,白白浪费了上好的原料。” “臣妇经过反复的试验,研究各道工序,又请专门的匠人,将羊绒细毛分拣出来,单独梳理软化,捻纺成细腻柔韧的羊绒线,再用专门的纺车,把羊绒线织成了这种致密保暖的羊绒布料。”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锦盒内另外放置的一团线材。那一团线材紧实粗糙,摸起来厚实耐磨,但又和披风面料的细腻柔滑触感形成鲜明反差。 “这一团线名唤毛线,与羊绒线不同,是取用整羊外层羊毛直接加工,步骤简易,原料在北方牧区随处可得。” “毛线通过特殊的技法,可以织成穿的衣服。” 宋芝语气平实,依旧没有夸大功用,“臣妇必须据实讲明,羊绒织物也好,羊毛织就的物件也罢,都只能当作冬日御寒的补充,终究无法完全取代棉衣,棉衣依旧是百姓过冬最稳妥主要的御寒之物。” “呵呵呵,既然知道顶不上棉衣,还说得如此天花乱坠。” 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话音未落,一抹华贵明艳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冯贵妃带着一群人,竟未曾等候内侍通报,便长/驱直入踏进了坤宁宫。 她先是草草给皇后行了一礼,旋即毫无顾忌走到皇帝身侧,半边身子轻倚在御椅扶手上,姿态散漫又亲昵。 “陛下,依臣妾看,这个什么宋乡君,摆弄的不过就是一些奇技淫巧罢了。什么羊绒羊毛,都是畜牲皮毛,那些个腥臊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好意思出现在陛下的面前,这简直是辱没了店内的清静,脏了您的眼。” 自冯贵妃未经通报,闯入殿内的那一刻起,皇后的脸色已然沉沉绷起,满心不快隐忍未发。 待到这番轻蔑贬低的话语入耳,想起方才那件羊绒披风正穿戴在自己身上,字字句句如同当面折辱,皇后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呵斥道,“放肆!” 她正要再严厉训斥几句,萧晏辰无奈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将她的话拦了下来。 萧晏辰侧目看向身旁肆无忌惮的冯贵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责备,可语调绵软柔和,内里处处都透着纵容宠溺,“你呀,性子素来莽撞,说话从来不知斟酌分寸,这般骄纵任性,再这样下去,不知要无端树下多少仇怨。” 冯贵妃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强辩,“臣妾哪句话说错了?那些羊成天在泥地里打滚,身上总是臭烘烘的,它们身上掉下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抬眼看向皇后,话锋绕了过去,摆出一副体恤周全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讥讽, “臣妾也是真心实意,为了皇后娘娘着想。把这样的东西披在身上,先不说折损了娘娘的身份体面,若是传出去有损皇家威仪,朝中宗室那些老臣,必定要抓住此事喋喋不休,纷纷上谏非议的。” 这番话落音,原本怒意满面的皇后,面色骤然一白,怒火瞬间被一层难堪压住。 皇后膝下多年无子嗣,东宫储位一直悬空,宗室王公此前早已数次联名上奏,以子嗣单薄为由,恳请陛下另立新后,风波数次险些爆发。 宋芝被召入宫前,卫知兰便曾与她闲谈过宫廷内情,深知这件事是皇后最大的软肋。 眼下冯贵妃分明是在借着羊绒毛料这件小事大做文章,明着贬低毛线制品,实则当众拿捏痛点折辱皇后,宋芝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准备开口从容辩解。 “陛下,我大禹朝三年前收服博尔沁部、乌珠穆部和克烈部,三地皆是连片广袤牧场,部族世代游牧为生,既不通农耕,水土条件也不宜种粮。” “可自归附大禹版图以来,地方几乎无力缴纳赋税,每逢寒冬缺粮,朝廷还需要持续调拨粮草物资前去接济,长年下来,财政负担着实不轻。” 宋芝语声平稳,目光落在盒中的羊毛线材与织造图册上,接着从容往下说道, “可若是将这套羊毛纺线、织造的技法推广至三处部落,刚好能贴合他们的生计根本。三部牛羊成群,羊毛产量充沛,从前大多被白白荒废,仅能粗略填充被褥。” “但从此以后,部落族人不必勉强放弃放牧,硬学耕田,而只需要在放牧间隙,将粗羊毛加工捻成毛线,直接编织成衣料,或是完整毛衣。” 萧晏辰越听眼睛越亮,可宋芝语气却依旧平稳, “厚实毛衣不仅御寒能力强,北疆风雪酷寒,族人自制衣物可以提供一部分自身过冬所需,不必完全仰仗朝廷下发棉衣。” “而大批量富余的毛线、织好的毛衣,还可以通过商路运往中原各地流通售卖,以物产交易粮食、铁器、生活百货。部族有了稳定进项,慢慢就能自给自足,逐步承担起应缴赋税,朝廷持续补贴接济的压力也能大大缓解。” 宋芝声音沉稳,句句都落在实处,条理清晰地剖析出羊毛织造背后的家国大利,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殿内一瞬寂静。 方才被冯贵妃句句戳中软肋而面色发白的皇后,眼底的难堪与窘迫骤然散去。 “贵妃生在富贵窝,只知道将完结放在那些华美珍玩上,自然眼界狭隘,只知以贵贱皮囊评判物件。” “但你可知,这天下还有悠悠万民,吃不饱,穿不暖。在你眼中,这些带膻气的鸡肋俗物,却是能安抚边部,养活万民,为国减负的济世良方。” 第二百二十七章 当面开大 “我等皇室中人,自当为天下万民的表率。百姓能入口的吃食,皇室为何不能接纳?百姓能上身的衣物,皇室又何来穿不得的道理?”皇后气场凛然,目光冷冽地落向冯贵妃,字字力道十足,“冯贵妃,你方才这番言语若是流传出宫,可知会有什么影响!天下人又会怎么想,岂不是叫他们对皇室寒心?” 冯贵妃听了皇后的话,表情有些讪讪,但仍然嘴硬不肯服软,“臣妾不过就是好心,随后提醒娘娘几句,皇后娘娘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小题大做吗?” “莫不是您看臣妾我本就不顺眼,故意借着这件事发难?” 说罢,她立刻摆出一副十足的委屈样子,再次扭头看向萧晏辰,声音九曲十八弯,“陛下~” 此刻萧晏辰心思大半还萦绕在宋芝方才提及的安边创收之策上,皇后与冯贵妃之间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他早已司空见惯。 这会儿听见冯贵妃喊他,他也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皇后她说的对,今日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宫去,恐招天下人非议呀。” 萧晏辰这副敷衍的态度,不仅让皇后心中暗自不悦,也让冯贵妃当真生出了几分委屈,“此地乃是深宫大内,我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把话往宫外传半句,看本宫不要了他的狗命!” 她这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宋芝。 宋芝心中微动,先前只当冯贵妃处处针对皇后,发难也全是冲着皇后的颜面而来。可此刻这道带着排斥与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清楚明白地确定,冯贵妃对自己同样心存芥蒂,满怀恶意。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羊毛羊绒是她带来送给皇后娘娘的? 看来,等出宫之后,她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个冯贵妃的出身与来历才行。 宋芝心中千回百转,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神色丝毫未变。 “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做人做事呢,凭的是本心良知,又不是唱大戏的,都做给别人看。”不知为何,宋芝觉得卫知兰在面对冯贵妃的时候,不光没有半分的敬意,甚至还有点厌恶和嫌弃,“总不能仗着旁人不知道,就可以口出妄言,行事毫无顾忌吧。” 额……眼下这番话,似乎不止是厌恶和嫌弃了,都属于贴脸开大了吧。 宋芝默默在心底为卫知兰的硬刚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不禁暗自捏了把汗。 皇上还在这里,如此不给一个贵妃面子,真的没问题吗? 果不其然,萧晏辰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出乎宋芝意料的是,这份冷厉神色并非针对出言不逊的卫知兰,反倒尽数落在了冯贵妃身上。 “许夫人所言极是。你身居贵妃之位,掌一宫主事,身份尊贵,更该以身作则,谨言慎行,一言一行都该恪守规矩,岂能随心所欲口无遮拦?”萧晏辰指尖轻轻摩挲,似乎在低头思索什么,片刻后终于定下调子。 再看向方才还气焰张扬的冯贵妃,宋芝发现她此刻竟然全然没了先前顶撞皇后时的蛮横架势,神色紧绷,惴惴不安地望着皇帝,心头恐怕早已打起鼓来。 萧晏辰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语气肃穆,当众宣判处置,“冯贵妃今日言语轻浮,行事骄纵,失了后宫仪态,亦有损皇室风范。即日起罚俸禄半年,以此为戒,往后绝不可再有下次。” 被罚半年俸禄,这点银钱于冯贵妃而言根本无关痛痒,她平日里的赏赐和娘家的接济源源不断,本就不靠宫中月例度日。 只是自打入宫伴驾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被罚,更何况是在皇后和卫知兰面前,被陛下当众责罚,面上颜面扫地,心底憋了一肚子不甘怨气。 可在对上萧晏辰冷硬不悦的神色,还有一旁的卫知兰虎视眈眈,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只能俯首恭顺回话,“臣妾知道错了,一定牢牢谨记今日训诫,往后恪守宫规,谨言慎行。” 萧晏辰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坐在宋芝身侧的卫知兰,此刻已经恢复了淡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与她毫无干系,垂着手从容整理袖口衣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皇后也很有眼色地捏了捏一旁柔软的毛线团,复又拿起图册认真翻看,眉眼间恢复了端庄的笑意,由衷夸赞道,“宋乡君真是有一颗心系万民的七窍玲珑心。” “这册子,从如何将羊毛纺成毛线,到毛线要如何织成毛衣,都写得极为详尽,让人看得见也学得会。” “陛下您看,”她说着,将图册递至萧晏辰面前,指尖点向书页上各式各样的毛衣款式图样,语气满是新奇,“想不到小小的一团毛线,竟能编织出如此多的花样儿。” 萧晏辰伸手接过图册,仔细查看起来,却越看越心惊。 历来各类技艺典籍或文人著述,大多都刻意写得深奥晦涩,借此来抬高门槛,不肯轻易将本事外传。这般平铺直叙,掰开揉碎了讲解手艺,只求普通人一看就懂的册子,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虽然不懂纺线织造的工序,可翻看这些图文搭配的步骤,竟隐隐生出一种错觉,就算是自己照着流程操作,也能织出一件完整的毛织衣物。 萧晏辰把织造图册轻放回桌案,目光落在宋芝身上,语气满是欣赏,“北方柔然诸多部落,向来以游牧为生,自三年前我大禹朝收服博尔沁等三部后,他们内部各部族人不善农耕,加之土地也实在不宜垦种,生计开支长久依赖朝廷调拨补给,一直是朝堂一桩棘手难题。” “倘若这套羊毛纺线织衣的技艺推行开来,能让三部靠着自家牧场物产自力谋生,甚至是增加进项,不再一味依靠国库接济,便是实实在在利国安边的大功一桩。” “宋乡君,届时你便是又立下一桩功劳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羊毛大计 宋芝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谦逊回话,“陛下谬赞,臣妇实在不敢当。” 她话音稍顿,继续说道,“其实羊毛的用处,远远不止供给部族织造衣衫,贴补家用这一桩。” “哦?此物竟还有别的用处?”萧晏辰眼中顿时生出兴致。 殿内其他人的视线,也齐刷刷汇聚到宋芝身上,就连方才受罚,还满心郁结的冯贵妃,以及她身侧另一位随行的妃嫔,也转头望了过来,两道视线裹挟着明显的敌意,直直锁着宋芝。 宋芝感受到对方的不善,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诧异,从容开口娓娓道来,“臣妇听闻,我大禹虽说和柔然部族时常发生摩擦,官方一直没有正式开通互市贸易,可边境两地的寻常百姓,私下互换物产、以物易物的情况从未断绝。朝廷对此也大多持默许态度,只要双方不交易铁器和食盐这类管控的战略物资,便不会严加禁令,强行查办。” 萧晏辰缓缓颔首,深表认同:“实情的确如此。边境百姓常年饱受战乱袭扰,生计本就艰难无比,只求勉强糊口度日。所以地方官吏处置这类私下交易时,往往都会酌情变通,不会过分严苛追责。” 得到帝王亲口认可,宋芝心中安定不少,从容接续话头,“往年柔然、契丹等国,屡屡进犯我国边境,究其根本,大多是国内粮食短缺,衣食无着,只能靠着劫掠抢夺活命。” “博尔沁、乌珠穆、克烈三部,当初也是因为草原黑灾,挑起战争才被我朝收服。若是他们三部,日后能依托放牧的羊毛纺线织衣、售卖羊毛赚取收益,部族内百姓衣食富足,生计安稳的消息,一旦传到柔然各部之中,势必会引发极大触动。” “柔然游牧族群同样坐拥大量羊群,他们亲眼看见,咱们治下的牧民仅仅依靠羊毛织造,就能安稳换取粮食、布匹等各类生活物资,不必再冒刀兵死伤的风险。” “相比流血厮杀、劫掠边关,靠手艺交换生存所需,显然安稳太多。长此以往,主动挑起纷争的念头自然会大幅削减,边境冲突也能随之减少。” 萧晏辰眉头微蹙,仔细斟酌片刻,道出心中潜藏的顾虑:“可若以粮食同他们交易,万一对方拿着换来的粮草囤积军备,调转矛头进犯我大禹边境,岂不是变相资助敌人,酿成资敌大祸?” 话音刚落,一直憋着闷气的冯贵妃立刻抓住机会,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抢先开口,“陛下说得太对了!我大禹子民辛辛苦苦,用血汗种出来的粮食,都送去了蛮夷之地,那咱们本土的百姓又该靠什么糊口?” 她目光轻蔑扫向宋芝,言语极尽挖苦,“说到底你只是个乡间出身的妇人,种种地,养养牲口也就罢了,朝堂军政大事哪里是你能随意置喙的?实在是太过自不量力。” 一时间,殿内气氛凝滞,皇后与殿中其余人,包括卫知兰,都纷纷看向宋芝。 虽无人开口质疑,但一道道目光里全是顾虑,显然全都认同皇帝的担忧,并不认可互通物资的想法。 宋芝身姿稳稳站定,神色从容淡定,有条不紊地开口拆解众人的疑虑,“陛下不必忧心。北方游牧部族迫切渴求的东西,从来不止粮食一样,中原的棉麻布匹、香茶糖货、日用杂货等物,皆是草原极度稀缺之物,交易品类完全可以灵活调整,不必单单输送主粮。” “另外,今年全国大范围栽种的高产红薯,预估收成十分可观。这种作物产量极高,能够快速补足民间口粮缺口,只是它口感偏滞,长久单一食用极易肠胃胀气不适,家家户户往往会多出不少存量。咱们完全可以把这些富余的红薯运往草原,交换各部优质羊毛原料,丝毫不会挤占本国百姓的正经口粮。” “就算换的不是粮食,终究是帮着异族增强实力,本质上又能差到哪里去?”冯贵妃满脸不服气,低声嘟囔着反驳。 宋芝全然没有搭理一旁频频插话的冯贵妃,目光径直望向御座上的萧晏辰,语气诚恳剖析其中深意,“陛下,倘若草原各部,发现贩卖羊毛就能安稳换取各类生活物资,不用浴血厮杀便能衣食无忧,您觉得,他们会不会主动扩张羊群饲养的数量?” “可草原上,草场的面积是固定不变的,羊群数量持续暴涨,势必会挤压牛马的放牧区域。长此以往下去……” 宋芝话语刻意稍作停顿,余下的深意不言而喻。 而萧晏辰电光石火间,便洞悉了这套计策暗藏的布局。 北方游牧部族之所以战力强悍,屡屡犯边来去自如,核心依仗便是数量庞大的战马群。引导牧民一心养羊牟利,无形中压缩马匹存栏,正是实打实的釜底抽薪之计。 萧晏辰豁然开朗,激动之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猛地站起身来,高声赞叹:“此计甚妙啊!” 宋芝见皇帝太过欣喜激动,连忙适时开口进言,语气谦逊又稳妥,“陛下,这仅仅是臣妇粗浅的想法罢了。整套方略如何落地施行,还需陛下召集朝中重臣细细商议,进行长远的规划。后续如何接洽草原各部、划定交易品类、核定互换份额,全部都要由朝廷牢牢掌控主动权。” “而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尽快把羊毛捻线和编织毛衣的全套技艺推广普及,尤其要优先传授给博尔沁、乌珠穆、克烈这三处归附的游牧部族,先让他们依靠织造手艺站稳根基并收获实利,后续的边境通商计策才有推行的根基。” 萧晏辰闻言,收敛激动神色,重新坐回龙椅,认真思索并模拟计划的可实行性。 他暗自盘算,宋芝一介乡君,却能看破边境制衡之道,实属难得,日后可多加倚重。殿内气氛彻底扭转,皇后看待宋芝的眼神,都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敬重。 只有冯贵妃见风头全被宋芝占尽,憋屈地攥紧帕子,随后,一抹算计在她眼底略过。 第二百二十九章 撮合 冯贵妃立在一旁,暗中朝身侧的林槿瑶递去一记隐晦的眼色。 林槿瑶瞬间会意,立刻敛去方才眼底的敌意,脸上露出一抹温婉无害的笑意,款款上前出列,“恭喜陛下!今日得宋乡君献上这般利国安边的绝世良策,日后北境无患,民生富足指日可待,实在是社稷之幸。” 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宋芝,眼底噙着一层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看似真诚夸赞,“妾早闻宋乡君蕙质兰心,心怀万民,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作为一个女子,竟能想出这些新奇的法子,且谋算长远,实在是个精明能干,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宋芝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转瞬换上和善面孔的林妃,脑中完全想不到对方所图为何。 对方方才还与冯贵妃一同对自己暗藏敌意,此刻却假意夸赞,她不打算贸然接话,只是淡淡颔首,保持沉默。 林槿瑶见状丝毫不以为意,顺势接过话头,一副体恤怜惜的模样,缓缓开口,“只是据臣妾所知,乡君如此钟灵毓秀之人,却遭遇先夫早逝,孤身一人辛苦抚育四名幼子,无依无靠,多年来着实不易,实在令人心生恻隐。” 她话锋婉转,其间却暗藏筹谋,“臣妾家中有一堂兄,家世清白,品性端正,容貌风骨皆是上佳。平日里打理家中笔墨纸砚的生意,与宋乡君也算半个同行,志趣相通,定然能聊到一起去。” 提及此处,林槿瑶刻意放缓语调,说得情真意切:“前些时日,堂兄前去顺昌府时,曾与乡君见过一次,那一面之后,他便对乡君的聪慧坚韧与清雅风骨念念不忘,早已倾心许久。近日更是数次修书托付臣妾,恳切不已,只求能聘娶乡君,往后护乡君安稳,护稚子成长。” 言毕,林槿瑶俯身朝向萧晏辰,盈盈跪拜,姿态恭顺恳切,“臣妾斗胆自作主张,替堂兄向陛下求赐这桩良缘。恳请陛下体恤乡君孤苦,成人之美,促成一桩佳话。” 听闻这番说辞,宋芝心中恍然大悟,当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主动站出来说媒的妃嫔,正是林家送入宫中的女子林槿瑶。 她口中那位所谓一往情深,求取姻缘的堂兄,十有八九便是林景言。 起初她一直以为,当初林景言处心积虑觊觎尧光墨,只是他一人利欲熏心,借着林家管事的身份私自谋划。 可今日林槿瑶公然在御前出面,借着赐婚为由主动牵线搭桥,内里牵扯颇深,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就绝非林景言的单独举动,背后极有可能是林家二房,甚至是整个林家在暗中谋划。 宋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心底已然敲响警钟。 林家这是求墨方而不成,便让入宫为妃的林槿瑶,试图借帝王赐婚将,自己牢牢捆绑在林家掌控之中。 一个名满大禹朝的皇商,行事竟如此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真是让宋芝大跌眼镜。 御座之上,萧晏辰敛眸沉思,细细琢磨着林妃方才提议的婚事。 他早听闻过宋芝的经历,年轻守寡,同四个幼子和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子共同生活,一无宗族亲眷撑腰,二无娘家势力帮扶,仅凭一己之力打拼营生,一路走来定当是步步艰难。 纵然如今有许家暗中照拂,可这份外力终究算不上稳固,谁也无法保证这份情谊能长久不变。 他暗自权衡,江南林家乃是富庶大族,若是促成这桩联姻,的确是一桩不错的归宿。 只是念头刚起,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顾虑,话语顿住:“江南林家,确实是一门相称的亲事,只是……” 不等皇帝斟酌完毕,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冯贵妃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帮腔,顺着林妃的话极力撮合,“陛下,臣妾倒是觉得,林妹妹所言句句在理。宋乡君满脑子皆是利国利民的绝妙计策,若是整日被抚育子女和打理商事这些琐碎杂事缠身,耗费心神,岂不是我大禹朝堂一大损失?” “倘若有江南林家从旁帮衬打点,乡君便能卸下内宅牵绊,专心钻研各类技艺法子,继续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一举两得啊。” 宋芝闻言只觉得满心荒谬,心底一阵冷笑。 将一个能安边定国、创制新法的女子困在后宅院落之中,冠以“帮她分忧、成全抱负”的说辞,这番强词夺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谓免去琐事,分明是想把她手中的生意,生生夺了去,再将她牢牢禁锢在林家掌控之内,斩断她一切自主行事的余地。 心念至此,宋芝便不愿再隐忍退让。 她敛去面上温和的笑意,从容起身,上前同样朝萧晏辰跪拜下去,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疑,“陛下明鉴,臣妇此生,绝无再嫁之心。”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槿瑶立刻急声插话,假意温声地劝解,“乡君此言差矣,我们同样身为女子,自然知晓孤身度日是何其凄苦,说到底,还是要寻个知冷知热之人相伴余生……” 可不等她说完,宋芝就直接沉声打断,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寸步不让,“再者,臣妇并不觉得娘娘口中的良人,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佳配。” 她抬眸直视林槿瑶,目光清冷锐利,不卑不亢,当众直言诘问,“敢问林妃娘娘,您极力举荐的堂兄,可是姓林名景言?” 林槿瑶眼底微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顺势接话,“正是他,看来乡君还记得景言堂兄,想来对他亦是颇有印象……” 宋芝再度打断,语调骤然冷硬下来,字字带着讥讽与质问,“何来堂兄一说?林景言与您林家本家早已出了五服,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旁支。” “娘娘常年身居深宫,怕是连他样貌品行都未曾亲眼见过,今日却在御前大肆吹捧他品性端正,风骨绝佳,未免太过牵强。” 第二百三十章 升为七品乡君 宋芝的一席话直白戳破林妃的刻意吹嘘,当场撕开她伪善的面具。 一旁的冯贵妃听罢,此刻立刻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殿内,字字刻薄扎心。 “就算是个旁支的旁支又如何?你本就是泥腿子出身的寡妇,拖着一众孩子度日,也敢如此挑三拣四,难不成还想嫁与官宦贵胄不成?” 宋芝闻言,清冷的眸光再次转向冯贵妃,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字字铿锵有力, “贵妃娘娘说得是,臣妇的确不该妄议门第出身。臣妇向来看人,也从不论家世高低。” 紧接着,她神色凛然,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可唯独这位林景言,无德无品且行事卑劣,与林妃口中‘端正儒雅、值得托付’的赞誉判若两人。这般人物,臣妇的确高攀不起,也绝不敢攀。” “放肆!” 林槿瑶脸色骤然铁青,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假面,厉声呵斥。 她想过宋芝会借口推辞,却万万没想到宋芝竟敢在御前,毫不留情拆穿她的说辞,当众落她颜面。 “宋芝你休得胡言!我林家子弟素来家风清正,品行端方,哪里是你可以随意诋毁的?他又如何配不得你?” 面对林妃的盛怒质问,宋芝没有丝毫退缩,目光同样冷厉地直直逼视回去,“既然林家家风清正,那敢问林妃娘娘,你敢以自身名分与林家声誉做担保,林家所有男丁,个个品行端正,绝无半分劣迹吗?” 不等林槿瑶张口辩驳,宋芝已然转头,郑重朝向萧晏辰,伏地陈情, “陛下,林妃极力举荐的这位堂兄林景言,私底下生活奢靡混乱,后院妻妾成群。仅臣妇所知,他在青川县一地,便纳有两房以上外室妾侍,家事紊乱不堪。” “臣妇是朝廷册封,受过圣上嘉奖的乡君命妇。若嫁入林家,难不成要屈身去做妾室?先不论礼制规矩和朝廷体面不容,单是此人轻浮好色、品行不端的行事作风,便与臣妇立身之道截然相悖,绝无可能相融。” 林槿瑶被戳破实情,脸色一阵青白,依旧不死心,带着几分傲慢敷衍道,“原来乡君只是介怀这个。这有何难?本宫做主,让他抬你为平妻,总算是周全你的体面了吧。” 这话一出,宋芝只觉荒唐至极,冷笑一声,“林妃娘娘始终未能明白,臣妇介意的,从不是名分高低或是妻妾之别,而是根本看不上林景言此人的人品与心性。” 她不再隐忍,当众尽数揭穿前尘纠葛,条理清晰坦荡陈情, “此前,林景言觊觎臣妇手中尧光墨秘制配方,为谋私利,用尽卑劣手段。甚至上门强行求娶,意图以婚约胁迫,巧取豪夺臣妇的技艺与秘方。” “彼时臣妇已然严词回绝,双方早已断绝牵扯,互不相干。可今日林妃娘娘偏偏在御前旧事重提,强行撮合,明知臣妇不愿,还要强人所难。” 说到最后,宋芝俯身重重叩首,姿态恭敬,言辞却字字掷地有声,直击核心, “臣妇斗胆敢问陛下,此举究竟是真心为臣妇谋求归宿,还是强人所难,另有图谋?还请圣上明察!” 萧晏辰此刻已经面沉如水,宋芝方才刚刚献上速食军粮和羊毛织造两套利国安邦的绝佳计策,转眼间,就有人迫不及待盯上她,妄图借着婚事算计拿捏。 暂且不论林家背后藏着何等阴私算计,单是听闻林景言这般败坏不堪的品行,就让他心头火气暗涌。 倘若方才他一时轻率,应允了这门亲事,将有功之臣随意配给品行低劣之人,他这位帝王,岂不成了寒忠臣之心,受人摆布的昏聩之君? “陛下……”林槿瑶心头大慌,还想慌忙开口辩解挽回,话未出口,便被萧晏辰抬手厉声打断。 “够了!此事的确荒唐至极,休要再提半句!” 萧晏辰神色冷厉,不再看狼狈心虚的林槿瑶一眼,转而扬声唤道,“马德全!” 大太监马德全连忙躬身上前,恭敬应声,“奴才在!” 萧晏辰目光落于下方跪拜的宋芝,语气郑重肃穆,“即刻拟朕口谕:周宋氏芝,蕙质通谋,奇才济世,从不以闺阁自拘,心怀天下军民。其所创速食军粮,工艺精简、省时省力,无需繁琐炊煮,便可供大军随行充饥。一举破解大军行军粮草匮乏、补给艰难的百年难题,利军护国,功绩卓著,实为巾帼功臣!” “今特破格擢升,由原九品乡君晋为七品乡君,赐专属赤金印牌一枚,荣宠加身,以示殊异。另赏皇金百两、云锦绸缎十箱、南海贡珠十盒、京城三进规整宅邸一座、良田千亩。往后宋氏芝及其子女,享七品命妇礼遇,日常起居用度,由内务府按例供给!” 萧晏辰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坤宁宫,满殿宫人妃嫔无不变色。 他此时心中已然通透,先前他尚且顾虑宋芝孤身寡居,既物无宗族依靠,又无娘家庇护,孤身打拼太过艰辛。 可经刚刚一事,他突然想明白了,宋芝身怀济世之才,手握利国之术,不仅心思灵巧,胸襟格局更是普通妇人所不及。 世人皆愚蠢地以为,女子婚配便是最好的归宿,可以免去辛苦奔波。 殊不知,若真将这般奇才女子桎梏于后宅内院,整日困于情爱家事,才是朝堂最大的损失,更是辜负苍生社稷。 听到口谕,宋芝亦是满心震惊,她想过会因方便面与羊毛获得赏赐,却全然未曾料到会再次提升品阶,至少不应该这么快,毕竟红薯一事都是在验证产量之后,才再行封赏。 她心知肚明,通过羊毛织造来制衡草原的计策,事关军国机密,尚且不能对外宣扬,故此道口谕只提及速食军粮之功。 可仅凭这一桩功绩,便得擢阶赐印、宅田厚赏、荣宠加身,这般恩典,早已远超寻常臣子的封赏规格,足见帝王的惜才与护持之心。 “臣妇宋芝,谢陛下隆恩!”小钱钱又朝她招手了,不仅如此,品阶的提升,也给她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中行走,多添了几分底气。 第二百三十一章 往事 君无戏言,金口玉落便是铁律。纵使冯贵妃与林槿瑶心中妒火翻涌、万般不甘,此刻也噤若寒蝉,半个不字都不敢出口。 只是二人面色铁青难看,尤其是林槿瑶,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心底更是五味杂陈,悔恨交加。 此前她收到家中二哥来信,林家有意将宋芝手中的尧光墨秘制配方收入囊中,特意叮嘱她,若在宫中得见宋芝,务必伺机而动,借机拉拢宋芝,最好是借婚姻将宋芝牢牢攥在林家掌心。 彼时她从未将宋芝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乡间泥腿子出身,无依无靠的寡妇,区区九品小小乡君,无权无势的,在她看来,只需自己稍加运作,便能轻易拿捏。 恰逢冯贵妃近日也屡次与她闲谈,言语间提及家中几个兄弟近日屡屡遭受打压,一切原因都是因为沈家沈云泽,许家那个外孙子。 “一个出嫁女的孩子,也值得许家如此大动干戈!呵,沈家都不在意。” “我听我娘说,沈开山那个国公世子亲自去接儿子,最后竟然被一个村妇给挡了回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那个村妇也是个不知死活多管闲事的……” 二人闲聊间,林槿瑶才知道,那个村妇,竟然就是二哥提及的九品乡君宋芝。 而冯贵妃,自知许家势大,自己拿对方无可奈何,便也迁怒到了宋芝身上。 因此二人一拍即合,最后商量出这么一个,求皇帝赐婚的手段。 只要将宋芝困在后宅,那什么秘方,还不是手到擒来?也可以借此,杀一杀许家的嚣张气焰。 原以为是一场稳操胜券万无一失的算计,可谁曾想,她们想好的刁难与构陷,非但没能伤及宋芝分毫,反倒成全了对方,让其获得如此旷世殊荣,圣眷加身。 与二人的懊恼愤怒不同,皇后与卫知兰则是由衷地替宋芝开心。 待宫礼散尽后,众人出宫,卫知兰更是兴致盎然,当即直言要在许家大摆宴席,为宋芝庆贺此番晋升之喜,好好热闹一番。 宋芝闻言连忙笑着摆手推辞,“我初入京城,本就不认识几人,不必这般张扬铺张。更何况,不过是升了区区七品命妇,实在算不得什么功绩,怎敢劳烦定国公与许家诸位大人费心,我们私下简单小聚一餐便足够了。” “这怎么能一样?”卫知兰却不赞同,满眼真切的赞赏,“满朝女子,谁不是依附家族或仰仗夫婿?唯独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无依无靠,全凭一己智慧本事走到今天斩获圣眷。这份能耐,又有几人能同你做比,完全当得起这份庆贺。” 她说着亲昵凑近宋芝身侧,压低声音,眉眼带笑地打趣道,“庆功宴不办也行,但你务必再来许家赴宴一次。说句实在话,你那日带来的蛋糕与卤煮滋味绝佳,我日日惦念,可真是馋坏我了。” 宋芝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开怀应允。 复又问起冯贵妃,“那个冯贵妃,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对我有莫名的敌意呢?” “她啊,你不用把她太当回事!”卫知兰不屑地撇撇嘴,“不过就是仗着身份爬到了贵妃之位,实则是个脑袋空空,只知道嚣张跋扈的废物罢了。” 冯贵妃,姓冯,名灵姝。 乃是太后的娘家,承恩侯府的嫡女。换句话说,这个冯贵妃是沈开山舅家的表姐,宁国公夫人冯氏的亲侄女。 早前在对付沈家这件事上,许家不止针对沈家核心子弟,连带着沈开山的母族亲眷也一并依规查办,冯灵姝的亲兄弟,便在其中。 一番话点透众人之间牵连,宋芝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冯贵妃对自己无端的针对与敌意,不过是无处宣泄恨意,将许家清算其族人的怨愤,尽数迁怒到了与许家交好,屡屡崭露头角的自己身上。 此刻宋芝也终于明白,之前沈云泽说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从小就要牢记世家各族关系谱系。 真是处处是联姻织成的大网。 “那个冯灵姝,不过就是仗着太后的宠爱,与同皇帝青梅竹马的情谊,再加上肚子确实争气,一连生了三位皇子,才坐上了贵妃的位置,要论头脑,那是半点没有的。” “你看她那个嚣张的样子,平日里连皇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听到这话,宋芝更好奇了,“那我怎么觉得,她似乎有些怕你的意思,你看你今日一开口,她便无话可说,甚至连有意偏袒她的皇上,也不再对她客气。”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冯灵姝,欠我们卫家一条命啊。” 说到这里,卫知兰眼眶泛红,“我父亲随先帝征战之时,曾有溃逃的敌军为了报复,将我那年仅四岁的大姐绑走。” “那时当年天下大乱,四处都是烽火,要找一个几岁的孩子是何其艰难。甚至很多人都说,我大姐肯定已经被人杀害了,但是我家里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直到前些年,我大哥终于找到了当年溃逃敌军的线索,顺藤摸瓜几经辗转,才查到我大姐十五岁那年,被她的养父卖到冯家为奴。” “那时我父母终于松了口气,说实话,这年头,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比一个孤女流落市井存活的机会更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加难过,甚至带上了一些咬牙切齿,“只是,当我父亲了解到,大姐在冯灵姝的随嫁名单里,求到皇上面前想要要人时,得到的,却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冯灵姝,竟然仅仅因为皇上去她寝宫时,多看了我大姐几眼,夸过她两次,她就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随便安了一个偷盗的罪名,就将我大姐杖毙……” 宋芝的心被猛然揪起,苦苦寻找多年的亲人,就离自己这么近,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全家团聚,可最后却是阴阳相隔。 按照年龄来看,卫家大姐,足足大了皇帝十岁有余,多看那几眼,说不定还是因为看着面善。 可那冯贵妃,却如此不将婢女的性命放在眼里,随意杖杀,当真是跋扈至极。 “后来呢,冯贵妃没有受到处罚吗?” 听到这话,卫知兰笑得有些讥讽,“能得到什么处罚?我大姐那时本就是卖身为奴,再加上冯灵姝又刚好被诊出有孕。” “最后是皇上和太后出面,厚葬了我大姐,又好生安抚了我父亲一番……我爹他总说,为人臣子,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他不能说什么,可我一个女子,才不管那么多……” 宋芝听得唏嘘,也难怪刚刚萧晏辰和冯贵妃都是如此反应,原来是这二人本就有些心虚。 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条性命就被如此匆匆葬送。 第二百三十二章 规整铺子1 宋芝晋封七品乡君的喜讯传开,宋家的几个孩子都很是兴奋,许家上下一众人亦是由衷庆贺。 两家人相约再次齐聚许府,没有大张旗鼓置办筵席,只备了两桌家常酒菜,借着一餐小宴,悄悄分享这份喜事。 席间闲谈之时,众人聊起沈家近况。 任凭沈开山万般阻拦,百般不舍,楚莺莺终究还是被遣送到城郊的偏僻农庄里。 就在她抵达农庄仅仅两天后,便“突发恶疾”,仓促病故。 近几日里,沈介一有时间便登门许家,来意十分明确,就是要接沈云泽返回沈府。 如今整个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两家的动静,嫡出的孙辈长期寄居在外祖许家,长久下去,沈家颜面将彻底扫地,根本经不起旁人闲话议论。 演武场上,一番比试结束,周康一边抬手拭去额角汗珠,一边走到并肩而行的沈云泽身旁,低声发问,“那你如今打算跟着你祖父回到沈家吗?” 沈云泽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眼下,还不是回去的最佳时机。” 至于究竟要等到何种契机才肯动身,他并未再多吐露半句内情。 方便面已然在圣驾面前过了明路,获准将其列入军用干粮的试用名单。 总管批量化制作,将其纳入试做军粮储备的差事,交给了许修远这个户部侍郎全权牵头督办。 作为唯一掌握全套制作诀窍的人,宋芝自然要从旁协助,负责传授各道工序,把控工艺细节。 出于一个现代人对营养均衡的考量,宋芝还特地提议,增加脱水蔬菜与风干肉粒两个配套的生产作坊。 只是眼下这时代,受农耕和畜牧条件限制,新鲜蔬菜与鲜肉很难实现大规模稳定供给,想要每名士兵都吃上脱水蔬菜与肉干,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宋芝暗自盘算,要如何寻到一个适当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将系统内高产蔬菜拿出来,还能不引人怀疑。 忙完了公事,清闲没两天的宋芝,又投入到了铺子的装修中去。 如沈云泽先前所言,需要大动的只有两间吃食铺子。 至于剩下的绣庄、粮店等铺面,她刚到京城,根基浅,门路少,不敢轻易折腾,只能暂且维持原样正常开张经营。 而那间笔墨店,她已经写信捎给周秀秀与段掌柜,打算等自家的货品运抵京城之后,再敲定后续经营的法子。 两间吃食铺子,大的那间做蛋糕店,小的那间就做卤味。 大的糕点铺面临街,门厅敞亮,专门做新式点心生意,前堂通透干净,专用来待客售卖。 宋芝花大价钱,把地面全部铺上平整的青砖,这样擦拭起来也利落省心。 靠里面的墙,打了一整排宽大的红木柜台,柜内又分出多层小格子,日后专门用来摆放各式新式蛋糕、奶油小方、夹层糕点、酥皮甜点心等等,分门别类会更加整齐好看。 大厅的正堂中,摆了四张方木桌,配套几组小凳,是供进店的客人落座吃食和小坐歇脚用。 四面的木格窗敞亮通风,店内干干净净,看着就清爽雅致。 趁着铺子修整的空档,宋芝设计了几款生日蛋糕的样式,特意寻了城里手艺精巧的泥塑匠人,二人一同仔细打磨,烧制出了一大批大小不一的蛋糕模型。 有适合孩童生辰的小巧圆款,有适合长辈过寿的端庄大气款,甚至还有新奇壮观的多层样式。 模型烧制定型后,宋芝亲自细细调色上色,仿出奶油外铺、鲜果点缀、花纹围边的逼真模样,精致好看。 她将这些模型一一放置在前堂最显眼的展台里,专供客人挑选定制。这般从未见过的新式糕饼样式,在京城市面上绝对是头一份,单单看着模型,便足够让人耳目一新。 装修收尾之余,宋芝也招收了几个手脚勤快,性子踏实的本地姑娘,专门留在糕点铺跟着学艺。 说来也巧,曾莲就是其中一位。 这些姑娘都是土生土长的大禹朝人,又多是底层百姓,这辈子怕是连现如今铺子里卖的糕点都没吃过几次,更别提自己做了。 一开始揉面、调料、控火这些流程,样样都摸不准门道,要么面糊调得太稠太稀,要么火候把控不当,烤出来的点心要么发干发硬,要么半生不熟。 宋芝极有耐心,不骄不躁,带着李嬷嬷一同在后院作坊,手把手亲自调教。 烘焙最考验细节和耐心。 从食材配比、面粉过筛、蛋液打发、奶油调和,再到整形摆盘、入炉控温、出炉晾凉,每一道步骤她都亲自示范,一遍一遍拆解给年轻姑娘们看。 她不厌其烦地纠正众人的手法,叮嘱他们新式点心最讲究分寸,多一分糖则腻,少一分料则寡淡,火急则焦,火缓则塌,半点马虎不得。 姑娘们起初做起事来笨拙生疏,但如今能招收女子做事的店铺并不多,她们都很珍惜这次做工的机会,不敢偷懒半分。 同样因为宋芝盯得严又教得细,出错便改,做好便夸,不过几日功夫,几人便慢慢摸清了门道,从一开始手忙脚乱,用起面粉鸡蛋这些珍贵食材都战战兢兢,到后来渐渐变得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已然能稳稳做出成型好看,口味正宗的新式点心。 前厅与后院单独砌墙隔开,只留了一扇带小门的传菜口,里外互不通透。 所有生火烘焙,揉面配料等背后的活计,全都集中在后院操作。 后院宽敞通风,靠墙专门用青砖砌了数座隔温烤炉,炉身厚实稳固。每个烤炉旁都架着宽大的实木案板,专供揉面、调奶油、做造型、配果料等工作用。 院中还搭了防雨遮阳的木棚,摆着层层晾架,刚烤好的各类新式点心,先统一放在架上晾凉透气,待温度散尽,口感稳定后,再通过传菜口送入前堂展台摆放。 后院西北的角落,隔出一间密闭的库房,专门用来存放面粉、果干等精细原料,防潮防虫,保证食材干净新鲜。 另外还备了大水缸和洗具的水槽,所有盆具模具都在后院清洗打理,炭灰废料也统一在后院清扫处置,半点烟火油污都不能往前厅带。 第二百三十三章 规整铺子2 蛋糕店隔壁偏小的铺面,便是新开的卤味铺,同样是前厅后院子的格局。 前厅的布置,较蛋糕店比起来就简单利落多了,只设置了一张长条实木的售卖柜台,柜内做成封闭的木屉储物格,白天盛放当日卤熟的肉食素菜,盖上木盖防尘防蝇。 柜台上方钉着两排铁挂钩,到时候将整只的卤鸡、烤鸭、肘子这些,直接悬挂在上边,油亮诱人的,客人一眼就能看清成色。 这间卤味铺子不设客座,只做现称现卖、荷叶包打包的生意,交易力图快捷省事。 宋芝深知吃食最看重新鲜与干净,从食材的采买到每日收拾,定下了一套严苛规矩。 每日天不亮,采买伙计必须亲自去城南最大的生鲜市集,只挑活鸡活鸭、新鲜的猪肘、大肠、鲜笋、豆干这类当日到货的食材,但凡肉质发黏、色泽暗沉、闻着略有异味的,一概不许采入铺中。 生鲜运回后院之后,第一时间分批浸泡换水,血水反复漂洗干净,内脏油脂彻底剔除,杜绝腥气根源。 后院是卤味熬煮与食材处理的核心区域,整院特意加高院墙、打通四面通风口,驱散卤煮烟气。 院里砌了三座独立的土灶,各司其职。头一口锅常年恒温,专门养着宋芝从系统里高价购买的陈年老卤汁,每日专人过滤残渣,补加香料。 第二口锅专用来炖鸡、鸭、猪肉等荤货,第三口锅则是单独卤豆皮、腐竹、莲藕、笋片等素菜用,荤素汤汁绝不混用,避免串味。 灶台旁同样垒起用整块青石板制成的长条案台,生熟区域严格分开,一半专切生鲜原料,一半只放卤好的成品刀具砧板,绝不混用。 地面全程挖通长条暗排水沟,要及时处理食材流出的血水和废水,顺着水道直接排出院外,不会积在地面滋生异味蚊虫。 侧边单独隔出一间干燥小屋当作香料房,八角、桂皮、草果、香叶、陈皮等几十种卤料按种类分陶坛封存,标注取用日期,防止受潮发霉。 熬卤的冰糖、黄酒、盐酱也要单独摆放,配比全部记死,每次投料分毫不差。 还有卤味最不能缺少的辣椒,宋芝从带的行囊里将全剩余部辣椒取出,又从系统内偷渡出一些,目前勉强够用。 宋芝还给卤铺伙计定下铁律:每日收摊之后,所有锅具、滤网、案板、刀具必须用热水刷洗三遍,冲净油垢。 夏日里严格控制卤味的量,尽量避免有货品剩余,冬日当天没卖完的卤货,入夜也需全部低温存放,次日若风味稍减直接处理掉,绝不随意售卖。 但凡手碰过生肉,必须洗净手才能触碰成品卤味。 …… 宋芝定下的一条条对古人称得上严苛的规矩,使两处铺子雇来的伙计,慢慢都养成了讲卫生的习惯。 此外,她还专门找裁缝用大白棉布,给糕点铺和卤味铺的所有人各做了两身干活的衣裳,类似于现代的厨师服,样式简单利索,还特意配了布帽子,能把头发全都裹住。 她硬性要求,只要进后厨碰吃食,帽子必须戴好,衣裳弄脏了就得及时换洗,绝对不许掉头发,不许用脏手直接碰食材。 别家店里伙计都是一身深色粗布,就她家全是白衣,哪里沾了油渍污渍一眼就能瞧见,想糊弄偷懒都不行。 眼下铺子刚收拾完毕,又赶上夏季,地里菜蔬大批量成熟,近期每日食材临时从集市采买,完全够用。 可为了能保障两间店铺,日益庞大的牛奶、鸡蛋和各类肉食和蔬菜的供应,宋芝心里清楚,做吃食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货源稳定,食材新鲜。 若是长久依赖市集散户供货,不仅价格浮动大,品质参差不齐,遇上雨雪天气或是节庆缺货,铺子便要跟着断货耽误营生。 她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所有货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为此,宋芝特意借着许家的人脉门路,斥重金在京郊挑了两处水土肥沃,离城近又交通便利的小庄子。 然后托许家介绍的牙人四处奔走,大批量收购健壮的鸡苗、鸭苗,还专门寻了几头刚产过崽,奶量充足的母牛,确保奶源稳定。 暗地里,她借着采买种苗的由头,悄无声息地从系统兑换出许多高产蛋鸡、良种肉鸭和优质奶牛,混在普通禽畜之中一同放养。 这些良种禽畜不仅长势快、产蛋多、出肉率高、奶源足,远超寻常家养的品质,还因为系统出品的特殊原因,都拥有着不易染病的特质,等这些家禽牲畜形成规模,她的铺子就不用再为货源发愁了。 为了安置这些“摇钱树”,宋芝命人在庄子里的空地上,划分出数个独立的养鸡场、养鸭场和奶牛棚,将这些牲畜投放到固定的区域,雇专人喂养,清扫消毒必须做到位,每日定时收蛋、挤奶、宰杀备货,整个流程规整,干净卫生。 好在这次萧晏辰圣谕下达及时,给她的赏赐又极为丰厚,黄金宅邸、良田珍货样样俱全,不然单单要拿下这两座庄子,便足以掏空她大半的家底,上哪里还能装修铺子、采办牲畜。 庄子敲定之后,宋芝丝毫不敢耽搁,立刻雇了匠人农户,大兴修整。 她第一件事便是花重金深挖多个宽大地窖,对其进行分层隔温和防潮通风,专门用来储存秋收的瓜果蔬菜和各种粮食干货。 紧接着又牵头搭建连片的暖棚,为此还特意让许修远帮忙约见司农司的郑大人,请教暖棚内夯整土地、引水挖渠、分垄分区等注意事项。 旁人冬日万物凋零,无菜可种,到时候她这暖棚里便是少有的绿意盎然之地。 栽种的青菜、黄瓜、豆角、菌菇等各类时蔬,就能解决京城冬季蔬菜稀少,价高质差的难题,保证糕点铺、卤味铺全年不缺新鲜蔬果辅料。 此外,宋芝还专门在庄子里找了几名妇人,教她们如何种出韭黄蒜黄,以及如何发豆芽,这些都是长势极快又操作简单的方法,即便到时两间铺子用不上这些蔬菜,到冬天只剩白菜萝卜的时节,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忙碌的周秀秀 顺昌府,青川县,同德村。 周秀秀在接到宋芝从京城寄来的信后,立刻着手盘点墨坊的库存。 自打墨坊和泽远商号合作的消息传开,各地慕名来拿货的游商日渐增多。墨坊虽说早前扩建过一次,但订单涨得太快,如今也只能勉强稳住现有供货,根本匀不出多少富余货物。 京城路途遥远,车马来回费时又费钱,若是不备足至少半年的货量,专程跑一趟实在是不划算。 周秀秀心里暗自盘算,过几日去芝兰斋问问,看能不能再匀出一批笔墨存货,凑齐发往京城的货。 眼下正是村里农忙扎堆的时候,她手头杂事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地里的辣椒和棉花,虽说有周七叔带着人侍弄,但如今到了关键时期,她也不能做甩手掌柜。 如今辣椒刚好到了大批量采摘晾晒的时节,每日都要安排人下地采摘,然后挑出完好的鲜果,摊开晾晒,翻晒风干,保证不能闷潮不能发霉,每一批都得她亲自过眼查看成色。 除此之外,田里栽种的棉花也正值关键生长期。 宋芝临走前再三叮嘱过她,一定要好生照看棉花,长势、除草、浇水、打杈,每个环节都半点不能马虎,这批棉花用处极大,万万不能出岔子。 因此周秀秀哪怕再忙,也总要隔两日就去棉田巡查一遍,再同周七叔聊一聊,掌握所有细节,生怕哪一处照料不周,误了收成。 这边地里农活脱不开身,铺子和账目上的事更是让人不得闲。 眼下恰逢收麻芋子的日子,虽说有李水芹和赵玉娥的娘家人过来帮忙,可村里学堂马上就要开学,宋芝先前亲手带出来的几个周家小账房,开学后都要回去读书,没法再来做账。 如今几个孩子,在收工之余,整夜点灯熬蜡,加班加点给父母开小灶,教李水芹、赵玉娥几人识字看账本记收支。 只是二人刚入门没多久,勉强能看懂最简单的账目,可最近魔芋生意流水太多,进出频繁,两人根本招架不住。 每日的账单与收支明细,到头来还是得周秀秀逐一复核,重新盘点。 与此同时,随着鲜兔居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周边几个州府的新店接连开张,对接、备货、核账的琐事层层叠加。 一桩桩事压下来,让周秀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如今笔坊和墨坊都有了固定账房,日常记账打理不用她费心,她只需要定期查账对账,遇上货源紧张,或与客商扯皮的事,再出面协调做主。 要不是两处作坊都有专人顶着,凭她眼下手里一堆农活、铺子、货单的琐事,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这些日子,要说周秀秀是同德村最忙的人,那张学文和周荷花就是并列第二忙。 张学文这些天别的事一概不上心,整日就偷偷摸摸跟在周秀秀身后,鬼鬼祟祟地窥探,总想找个她单独一人的机会凑上前。 可如今周秀秀出门入户,身边时时刻刻跟着喜鹊。 那个丫头也是个牙尖嘴利泼辣的性子,村里又人多眼杂,真要是吵吵起来,自己定然要吃亏。 哼,等着瞧吧! 等他住进周家,能做周家主的那一天,他一定要连带喜鹊一起,狠狠收拾,让她给自己洗脚暖床! 从前他知道周家的日子好过了,也知道周家攀上了京城的大官,可那种好,毕竟只停留在自己的想象里,没真正见过,心里也就没太多实感。 可这段日子,他整日尾随偷看,亲眼目睹的一切,让他心里又急又躁,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看见各地来的富商贵客,全都客客气气跟周秀秀说话,和气地唤她一声周姑娘,半点不敢轻视。 他看见周秀秀多次出入青川书院,那是他这辈子踮起脚都够不着的地方,就连书院的院长见了她,都笑脸相迎。 他更看见如今的周秀秀,出门有丫鬟伺候,出村有马车接送,村里上下老老少少,个个都捧着她讨好她,谁不夸周秀秀能干。 这一桩桩,一幕幕,都狠狠扎在张学文心上。 他心里彻底失衡,越看越不甘。 张学文从前认定,周秀秀就该是那种,他只要勾勾手指,对方就要乖乖滚回到他身边的女人。 可对方却三番四次地拒绝他。 自己明明也该过这种日子的!她周秀秀一个无知女人,好日子给她能过得明白吗? 同样有这种心理的,最能理解张学文的人,恐怕非周荷花莫属了。 这些日子,张学文鬼鬼祟祟跟在周秀秀身后,她就鬼鬼祟祟跟在张学文身后,同他一起,见证了周秀秀的好日子。 都是周家的女儿,凭什么她周秀秀就可以风光无限,而她如今却受尽大家嘲讽,想找个好人家嫁出去都找不到。 明明全村人都借了她老周家的光,日子越过越好,可她自家却在整个同德村都抬不起头! 周荷花在心里阴暗地想,等她成功嫁给张学文,日后做上了官太太,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打脸这些今日嘲笑过她的人,然后夺回周家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对二人的算计,周秀秀是一无所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算盘、墨料、兔毛、魔芋、订单……对如今的周秀秀来说,儿女情长早就被她抛到脑后,男人,哪有事业来得重要! 这日,她刚核对完一批发往周边州府鲜兔居的供货清单,看着外边天色尚早,便想趁着这个空档,进城找刘清禾商议一下往京城运墨的事宜,接下来一段日子,给芝兰斋的供货量,可能要缩减一些。 “喜鹊,去把牛车收拾一下,待会儿你随我进趟城。”周秀秀朝着喜鹊吩咐。 家里如今仅剩的一辆马车,连同宋满福一起,都被周有树借走,到隔壁县接村里找的教书先生去了,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 周秀秀只得委屈自己,赶着马车出行。 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轻笑起来。 从前别说坐牛车,就算是去一趟镇上,全程都只能靠两条腿步行,半点路费都舍不得花。如今条件好了,坐上牛车,心里反倒觉得将就、受了委屈。 人啊,就是这样,过上了舒心日子,不知不觉间,就淡忘了当初熬过来的苦光景。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计划分家 周秀秀赶着牛车,先去魔芋作坊跟李水芹和赵玉娥打了招呼,交代好手头的事,便赶着车往村外去。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路过周有树家门口时,院里忽然传出小孩子的哭声,还夹杂着女人严厉的训斥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死丫头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赶紧给我闭嘴!跟嚎丧似的,哭得我脑瓜子疼!” 是朱秋莲的声音。 房间里,她一手抱起周宝根,一手端着碗羊奶,这碗奶是她刚从周玉宁手里抢来的。 她拿着小勺,小心翼翼喂着周宝根,嘴里还不停地哄着,“宝根乖,快张嘴。这可是稀罕好东西,也不知道你奶奶怎么想的,偏要把这么金贵的羊奶喂个赔钱货!趁着你奶奶没回来,咱们赶紧全都喝干净。” 床的另一头,小小的周玉宁孤零零坐着。 手里的吃食被抢走,她止不住地抽噎,年纪太小还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含糊糊反复喊着“奶、奶”,也不知是在喊何月香,还是在讨要那碗被抢走的羊奶。 朱秋莲听着只觉心烦,再次呵斥,“别叫唤了!饿死鬼投胎是不是?少喝一碗东西又死不了!” 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她对儿子百般疼宠,对周玉宁这个女儿却是半点耐心都没有,态度天差地别。 周秀秀在外头听着动静,心里清楚,肯定是何月香出门忙活了,不然朱秋莲断然不敢这么肆意欺负小丫头。 她正打算进院里看看时,就看到何月香端着木盆,从河边的方向快步走了回来。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她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这姓朱的又作什么妖!” 她顾不上跟路边的周秀秀寒暄,只匆匆点了下头,立马小跑着冲进院里。 见何月香回来了,周秀秀彻底放下心,不再停留,赶着牛车继续往村外走去。 临到村头的时候,又看到冯阿婆挎着竹篮,正朝村尾的方向走去。 冯阿婆看见她,主动开口招呼,“秀秀,这是又要进城啊?” “是啊冯阿婆,您是去给大丫几个送饭?”周秀秀再次停下牛车,回应着冯阿婆的热情。 “孩子们心疼我老婆子,不让我跟着一起受累,自己去地里摘辣椒了,我也就只能每日给他们送送饭。”冯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沟壑更甚,堆满了感激,“说来,都是你大嫂和你心善,要不然他们几个屁大点的孩子,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计。” 早前宋芝就特意叮嘱过周七叔和周秀秀,摘辣椒的活轻松不累,适合老人孩子。 村里那些没有壮劳力、日子艰难的人家,都可以优先安排上工,工钱按采摘重量结算。只要不耽误进度,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尽量照顾村里的困难户。 周秀秀笑得更加温和,“大丫他们几个都是勤快的好孩子,阿婆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冯阿婆听到这话,笑得更深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老婆子可得好好活着,还要看着几个孩子出嫁娶媳妇嘞。” 说着,她想起什么,赶忙从竹篮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递向周秀秀,“我看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肯定没好好吃饭,这鸡蛋你拿着垫垫肚子,别嫌弃。” 周秀秀连忙摆手推辞:“阿婆我吃过午饭才出来的,您留着给孩子们补身子。” 两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冯阿婆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吊铜钱,托付道,“秀秀,你进城能不能帮我捎点红糖回来?秋收干活累啊,我给几个娃儿补补身体。” 周秀秀当即应了下来。 心里也由衷地开心,如今同德村村民日子,真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就连从前最困难的冯阿婆家,如今也吃得起鸡蛋,买得起红糖了。 周秀秀怀着一身轻快的好心情,赶着牛车同喜鹊缓缓驶出村子,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道人影,远远地悄悄跟着她们。 如今正值秋收,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宽裕了不少,基本都改成一日三餐,吃得比从前扎实多了。 张家院里,林雪娘收拾着碗筷,一眼就瞥见张学文吃完午饭,又鬼鬼祟祟溜出了门。 她心里忍不住暗自鄙夷。 就他这副三心二意,整日游手好闲的样子,还想着考举人?一天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外头瞎折腾什么。 这些日子,她总看见张学文背着人跟公公私下嘀咕,脸上满是算计的模样,一看就没憋着什么好事。 林雪娘暗暗打定主意,等晚上自家男人下工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可别让公公和张学文闹出什么乱子,最后连累他们大房跟着遭殃。 自打张学文考中秀才,他在家里的地位彻底站稳了,没人敢说半句不是。也因为这个,婆婆刘翠花拿捏大房的零花钱越来越紧,抠得厉害。 再这样下去,不光他们两口子受委屈,将来孩子长大之后,怕是也要一辈子被这个小叔子压榨吸血。 林雪娘越想越气,余光扫到院门口。 婆婆刘翠花正坐在门槛上,跟路过的村民闲聊吹牛,半点活计也不碰。 明明整日在家里口口声声哭穷,说要供张学文读书赶考,处处缺钱,就连最小的小叔子张小栓,都被撵去地里摘辣椒挣工钱,可实际上刘翠花自己这段日子却活得像个老佛爷。 以前刘翠花也是地里家里一把抓,可劲儿想要挣钱供儿子读书。 只是自打张学文考上秀才后,她只觉得扬眉吐气,自觉家里出了贵人,身份彻底不一样了。打那以后,她是再也不肯沾半点粗活累活。 旁人若是问起,她还理直气壮,说自己是秀才的娘,身份不一样,哪能抛头露面去做泥腿子的粗活。 再看看一旁装模作样的公公张顺子,林雪娘更是心里窝火。 不过就是认得几个字,就天天学着读书人的样子穿件长衫装斯文。从前家里的活就全甩给老婆和大儿子,如今仗着儿子是秀才,愈发能摆架子了,啥事不管,只会摆长辈的谱。 林雪娘愤愤扫了两人一眼,心里的分家念头越来越坚定。 没看那周长顺赵翠一家四口,自打从老宅分出去,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自在。 她可不想一辈子困在张家老宅,给这一家子自私算计的人当牛做马。 第二百三十六章 被人袭击 周秀秀带着喜鹊赶到县城时,已经快到申时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转头对喜鹊吩咐道,“喜鹊,你先去帮冯阿婆称点红糖,再买两袋粟米、一袋白面。顺路去肉市割点猪肉,买块猪板油,家里的油快要用完了。” 虽说大嫂和几个侄子侄女如今不在村里,但家里常住的人也不算少。难得进城一趟,正好一并把家用物资补齐。 喜鹊闻言有些不放心,迟疑着问,“姑娘,我去忙活这些,你一个人能行吗?” 周秀秀笑着摆手,“有啥不行的?我以前进城也常一个人。这大白天的,又是在县城里,不用怕。” 她把牛车留给喜鹊,自己步行往芝兰斋走去,临走前交代,“你把东西都置办妥当后,酉时初咱们就在这儿碰头汇合。” 喜鹊没办法,只好赶着牛车去采买物资。 一想到能买肉回来,喜鹊心里又松快不少。 她在周家干活,主仆吃食从来不分高低,主子吃什么,下人就跟着吃什么。以前家里主子多,吃饭会分两桌,如今家中就周秀秀一位主子,也就不再多折腾,所有人凑在一起同桌吃饭,简单热闹。 喜鹊想起刚来时的心思,忍不住暗自感慨。 当初得知新主子住在乡下,她心里还七上八下,满心忐忑,又怕日子苦,又怕村里的主子会难缠。 可跟着周秀秀相处这么久后,她的心中无比踏实,自己哪里是来做工的,分明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边张学文看着周秀秀和喜鹊分开,心口瞬间砰砰狂跳不止。 他躲在远处墙角,死死盯着周秀秀独自步行的背影,心底一阵狂喜。 这不就是老天爷特意赐给他的机会吗? 连日来他一直想找机会单独接近周秀秀,可对方身边却一直有人跟随,今日好不容易等到她孤身一人,哪里肯轻易错过。 他压着激动的心思,远远尾随,亲眼看着周秀秀抬脚走进了芝兰斋。 张学文心里清楚,每次进了这芝兰斋,周秀秀都要待上不短的时间,一时半刻绝对出不来。 他立刻转身离开街道,头脑高速飞转,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他先是寻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伸手抓了两把黑灰抹在脸上,遮住原本样貌,又跑去街头故衣店,花几文钱买了一套破旧邋遢的粗布衣裳,换下自己身上干净的读书人衣衫。 乔装完毕,他又专门去找了两个在县城游荡好吃懒做的乞丐。 张学文改变声线,直接许了二人好处,承诺事成之后给足铜钱,让两人按照他的吩咐,盯着周秀秀,等待时机,将对方带到无人的角落。 虽然早已经在心里想了千百次对周秀秀下手,但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张学文既害怕又激动。 不放心两个乞丐,又不敢亲自露面,只得躲在远处的暗处,全程盯着动静,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云层越积越厚,整片天空都被乌云盖得严实,看着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周秀秀在芝兰斋对账,又清点完所有货单后,和刘清禾敲定了过几日发往京城的备货数量,忙完一切出来时,已经过了酉时三刻。 街头光线昏暗,晚风阵阵吹过,带着明显的凉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乌云沉沉压顶,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要下雨。 担心耽误和喜鹊汇合,也怕淋雨被困在城里,周秀秀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着城门方向赶去。 她一心赶路,根本没留意暗处藏着的视线,更想不到会有人暗中算计自己。 路过一处偏僻无人的窄巷口,四周静得可怕。 就在她打算快步走过巷口的瞬间,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两个人影,动作飞快,直接拿着厚实的粗布麻袋,从头顶狠狠套住了她的身子。 事发突然,不过瞬息之间,周秀秀整个人就被裹在麻袋里,手脚瞬间被束缚住。她吓得心头一紧,刚想张口呼救,外面就有人死死按住袋口,捂住了她的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个乞丐得了吩咐,动作粗鲁,拖着麻袋就要往巷子深处拽,打算先把人带走再说。 恰好此时,谢逢秋正要返程。 他今日在家中整理书卷,原本打算趁着天黑落雨之前赶回书院落脚,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认出是周秀秀,本想着快走几步追上去,顺路打个招呼,可刚上前没两步,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瞬间浑身僵住。 看着两个歹人拖着装人的麻袋往暗处走,不用多想也知道绝非好事。 这条街巷本就偏僻,傍晚行人稀少,放眼望去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路过的街坊都没有。 谢逢秋第一反应就是找人报官,可左右张望,压根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心里急得发慌,又不敢耽误半分。 这荒天黑地的,两个歹人不知要把周秀秀拖去何处,她一个孤身女子,若是真被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往下细想,也顾不上自身安危,一眼瞥见路边丢着一截粗壮结实的旧木棍,当即快步弯腰捡起,攥紧在手里,轻手轻脚地靠近前方的两人。 两个乞丐只顾着拖拽麻袋,后背毫无防备。 谢逢秋趁他们不备,抬手一棍狠狠砸在靠外那人的肩头,打算先放倒一个,再救人。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那乞丐痛呼一声,身子踉跄两步。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立马放开麻袋,转过身凶神恶煞地盯住谢逢秋。 他们常年乞讨要饭,自然也没少为了争抢地盘和食物,同人打架闹事,根本不怕一个单薄书生。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直接扑了上来。 谢逢秋从没正经打过架,只能凭着一股子护人心切的劲头,拿着木棍胡乱格挡挥舞。 巷子狭窄,躲闪不开,他一个人对抗两个壮年无赖,没过几招就落了下风。 对方一人看准空隙,伸手死死攥住木棍头,使劲一拽一夺,直接把木棍从谢逢秋手里抢了过去。 手里武器被夺,谢逢秋瞬间没了依仗。 抢到木棍的乞丐被刚才那一棍打痛,心里憋着火气,眼神发狠,抬手就朝着谢逢秋右臂狠狠抡了一棍。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骨响骤然响起。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手臂骨折,不能科考 剧痛瞬间席卷谢逢秋的全身,他身子猛地一僵,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气,酸软下垂,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身子。 可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还是死死挡在麻袋前头,咬牙撑着不肯退让,硬是不让两人再靠近半步。 两个乞丐看着他痛得脸色惨白,手臂都有些畸形,知道这是打出了重伤,瞬间也慌了。 他们只是贪钱想绑人,根本不敢伤人闹出大事,生怕再纠缠下去引来巡街差役,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不敢多待,留下一句“晦气”,便急忙转身就跑,转眼就钻进巷尾暗处,跑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躲在暗处远远观望全程的张学文,早已吓得浑身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之前靠着冲动行事,此时才知道后怕。 他心里藏着最龌龊的盘算,就是想让两个乞丐把周秀秀拖到无人的暗处,强行毁了她的名节,生米煮成熟饭。 只要周秀秀清白尽毁,走投无路之下,就只能认命嫁给他,他便能拿回当初错失的一切机缘,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和福气全都夺回来。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个谢逢秋,彻底毁了他的全盘算计。 眼看事情败露,计划彻底落空,张学文心底又惧又恨。 这事若是被人追查出来,他蓄意毁人名节的事情传出去,不仅秀才功名保不住,落得身败名裂,甚至还要吃官司坐牢。 他想到这一切可能发声的后果,死死藏在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喘,半点不敢露头,生怕被人发现这事和自己有关。 极致的恐惧过后,便是翻涌不止的怨毒。 他像条毒蛇,死死盯着巷中的谢逢秋,心里恨得牙痒痒。 明明马上就要成了的事,偏偏被这个外人横插一脚彻底搅黄。 这份仇,他默默记在了心底。 他强压着满腔的不甘和戾气,静静观察巷内动静,确认没有万全的把握再对周秀秀动手,也无人察觉暗处的自己,才趁着天色昏暗四下无人之际,悄无声息地抽身溜走,自始至终,没敢露面半分。 巷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谢逢秋强忍着右臂骨折的钻心剧痛,勉强扶着墙面站稳身子,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他压根顾不上自己的重伤,第一时间挪到麻袋边上,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一点点解开捆扎的粗麻绳,慢慢将套在周秀秀身上的麻袋掀了开来。 微弱的天光下,周秀秀缓过神来,仔细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刚才她毫无防备,突然被人套进了麻袋掳走。 出事之后,她一直努力保持冷静,沉着气不让自己惊慌,心里也盘算好了对策。 她身上一直带着大嫂送的贴身暗器,原本打算等到歹徒解开麻袋的瞬间,她出其不意,立刻出手偷袭自保。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没有等来歹徒松绑,却等到了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起初,她心里还有些忐忑,待看清救自己的人是谢逢秋后,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喘匀,视线落在谢逢秋那高高肿起,无力垂落的右臂上,她的心瞬间又狠狠揪了起来。 “你受伤了?”周秀秀的声音满是焦急。 “没事,”谢逢秋尝试着轻轻动一下胳膊,原本是想让对方安心,可稍微一动,刺骨的剧痛瞬间袭来,疼得他立马龇牙咧嘴。 他无奈地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不要紧的,你人没事就好。” 二人相互搀扶着,快速往巷子口走去。刚走出巷口,就撞见了匆匆寻过来的喜鹊。 喜鹊一眼看到周秀秀,当即慌得不行,快步跑上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急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周秀秀摇摇头,安抚道,“喜鹊我没事,你先回家吧。我得送谢公子去医馆,今晚就在芝兰斋住下了,明日一早再出城。” 喜鹊仍旧有些担心,“那我留下来陪着你吧。” 周秀秀起初想摆手让她回去:“不用,你回村跟刘嬷嬷她们说一声,免得家里人担心。” 话刚说完,她又转念一想。方才城里刚出过事,喜鹊一个姑娘家,还带着一大堆采买的东西,独自赶路回家也不安全,实在让人不放心。 她立刻改了主意,“算了,你跟我一起,明日再回去吧。等下你去跟店里的刘姐姐说一声,让她派个手脚利索的伙计去村里传个信就行。” 喜鹊连忙应声,快步朝着芝兰斋的方向跑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乌云密布,雨点断断续续砸落下来,还时不时传来阵阵雷声。 二人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到了城中最大的医馆。 坐馆老大夫连忙上前诊治,刚轻轻碰了下谢逢秋垂着的右臂,他立马疼得倒吸凉气,满头冷汗,身子都跟着微微发抖。 老大夫又仔细摸查一番,脸色很是严肃,“右臂的骨头断了,错位严重,万幸没有刺破皮肉。” “我帮你接骨上药,用木板固定住,之后怕是要安心静养百天。切记这期间,伤手万万不可随意移动,更不可用力。否则一旦调养不当,这胳膊往后说不定就废了,常年酸软无力,是会落下一辈子病根的。” 听到这话,周秀秀抱着一丝侥幸,讷讷开口,“那……那他还能参加八月的乡试吗?” 老大夫瞥了一眼周秀秀,淡淡开口,“考试?除非他这条手臂不想要了。” 大夫这话一出,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秀秀脸上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心口猛地一沉,满是酸涩和愧疚。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不过是自己一场无妄的祸事,却硬生生断送了谢逢秋今年的乡试。 她听大嫂讲过谢逢秋家里的情况,家境贫寒,与寡母相依为命。 为了这三年一次的乡试,谢逢秋更是吃尽苦头,紧绷着神经,字字苦熬、日日勤学,为的就是八月这场秋闱。 只要能榜上有名,便能彻底改换门庭,踏出仕途第一步。 可如今,就因为救她,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周秀秀看着谢逢秋垂落不能动的胳膊,看着他额边未干的冷汗,鼻尖一阵发酸,声音都带着愧疚的沙哑,“谢公子……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第二百三十八章 心里凉透了 相较于之周秀秀的震惊难受,当事人谢逢秋,反倒异常平静。 其实从胳膊被木棍打断,剧痛蔓延全身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他清楚自己伤得很重,也隐隐猜到大概率赶不上乡试了,只是心底还藏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盼着伤情能轻一些,能勉强撑着赴考。 可刚刚大夫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百日静养,手臂不能用力,别说提笔答卷,就连抬手都做不到,今年的秋闱,是彻彻底底没希望了。 数年的寒窗苦读,日夜不休的付出,临门一脚时却期望成空。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气急败坏,满心怨怼。 但谢逢秋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落寞与不甘,再睁开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半点失落。 他转头看向满脸自责,已经红了眼眶的周秀秀,反倒温声宽慰起来,“真的没事,你不必如此。” “功名虽染重要,但终究不及人命珍贵。作为一个读书人,若是方才那般情况我没有上前,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愧对我读书人的身份。” “不过是错过一次乡试而已,只要好好静养,三年之后,我依旧还有机会。” 谢逢秋说得坦荡淡然,仿佛错失前程的人不是他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内疚羞愧,有多难熬。 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自己的母亲。 为了自己读书,母亲吃了许多常人都不能吃的苦,将自己的身子骨熬坏也没有半句怨言,只盼着他一朝中举,便可以改换门庭,彻底走出泥潭。 他不知道回家要如何同母亲说出真相。 周秀秀看着他故作不在乎,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抬眼认真看着谢逢秋,语气无比郑重,“话虽如此,可终究是我欠你的。接下来你治疗所需的医药费,和所有养伤的开销,你都别管了。” “你就只管安心养伤,三年后的乡试,所有的盘缠,和这期间笔墨书本的费用,也由我一力承担,虽然还是改变不了耽误你三年时间的事实,但我一定会尽力弥补你这份损失。” 看着女孩满是愧疚的眼睛里,又写满了真诚,谢逢秋知道,要是自己执意推辞,对方的这份心结,就会一直过不去。 “那便劳烦周姑娘费心了。”他语气放得轻松,主动化解沉重的气氛,“其实,多读三年书,也未必就是坏事。想来是老天觉得我学识根基尚有欠缺,特意多赐我这三年光阴,让我潜心沉淀。” 他笑着看向周秀秀,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么看,老天爷也挺疼我的,花销都有人给我包了,我也做一回坐享其福之人。” …… 另一头的张学文心里七上八下,害怕中又带着失望,冒着雨一路跑回村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借着天黑的便利,他悄悄摸回了自家宅院,一头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没片刻功夫,他爹张顺子也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样,今天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得手了?”张顺子刻意压低的嗓音里,还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仿佛出入都有人伺候的日子,就在眼前。 张学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伸手从狭窄的书桌上,摸起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水,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净,这才勉强平复了紧绷的心情,把白日城里发生的所有经过,讲给了张顺子听。 父子俩关起门密谋,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知晓,压根没料到门外正有人悄悄偷听。 自打张学文白日出门后,林雪娘就一直在琢磨对方最近鬼祟的行为,盘算着如何才能分家。 眼看着晚饭都吃过了,张学文依旧不见人影,她越想越不对劲,便一直留意着对面房门的动静。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停,屋内张家父子说话的声音又压得极低,她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没得手”,“让人救走了”,“不行下次就用点药”之类的字眼。 尽管不能听清二人具体说的是啥,但仅凭这些只言片语,就印证了林雪娘的猜测。 这个瞧着风光的秀才小叔子,出去果然没干什么好事! 第二天一大早,刘翠花起了床,走到灶房一看,锅灶冷冰冰的,饭桌也是空空如也,半点早饭的影子都没有。 她当下脸就沉了下来,一肚子火气直往上冒,张嘴就开始骂。 “真是造了什么孽!我们老张家到底是缺了哪辈子德,娶了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懒婆娘进门!” 她一边骂,一边快步冲到大房门口,抬手使劲拍门,门板被拍得砰砰直响。 “林雪娘!林雪娘!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睁大你的狗眼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做饭!想让我们全家老小跟着你喝西北风是吗?” “真是个懒到骨子里的丧门星!一天到晚好吃懒做,耽误我儿读书上进,今天我非得好好治治你不可!” 刘翠花越骂越凶,拍门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下一秒,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刘翠花没防备,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好不容易站稳,立马瞪着林雪娘,气焰嚣张地呵斥,“你个小贱蹄子!我是你婆婆,你故意开门吓我,想看我出丑是不是?信不信我让金缸立马休了你!” 林雪娘神色冷淡,根本不怕她的威胁,只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喏,你儿子就在床上坐着。有本事,你现在就让他休我。” 刘翠花闻声转头,果然看见张金缸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 她瞬间忘了方才的撒泼,皱着眉头满脸都写着不满,张口就催促,“老大,你怎么还在家耗着?还不赶紧去作坊上工!” “去晚了耽误上工,可是要被扣工钱的!家里可耽误不起,可不能因为你偷懒,影响了你二弟读书!” 如今墨坊都是两班倒,早班还管一顿早饭,能省下家里一份口粮,她巴不得张金缸能多吃那周家墨坊两顿。 反正以后也是她儿子的,多吃两顿也不算占便宜。 她这边还在想,如何多占宋芝家的便宜,那头听到这番话的张金缸,心里彻底凉透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自从进了宋芝的墨坊做工,张金缸向来勤勤恳恳从不偷懒。 再加上张学文和周秀秀过往的纠葛,他更是处处谨小慎微,比作坊里任何人都踏实卖力,生怕别人挑出他半点错处。 所以别说旷工请假,平日里迟到早退都从来没有过。 可今天他特意没去上工,分明是有原因的。 自己亲娘却问都不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半句关心的话没有,张口就是工钱,闭口就是二弟的学业,满心满眼都只有张学文。 这些日子,林雪娘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分家的话,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犹豫,总觉得一家人拆开过日子不好看。 可这一刻,那点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雪娘说得没错,这个家若是不分,他们大房这一辈子,都得心甘情愿给二弟当血包,当牛做马。 他自己受累吃苦也就罢了,可他舍不得自己的一双儿女,将来也被困在这无休止的压榨里。 尤其是小女儿张千娇,自打出生,他娘就从没给过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赔钱货,总说女孩子养着是白费粮食,将来一定要早早嫁出去换彩礼,把养她的本钱全都赚回来。 一想到这些,张金缸心里又寒又堵,分家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什么???分家!!!” 刘翠花猛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双眼死死瞪着张金缸,满脸不敢置信,随即瞬间暴怒。 “你个不孝子!老娘还好好活着呢,你就想着分家?我告诉你,想分家,门都没有!” 她转过头,立刻把所有火气都撒在林雪娘身上,伸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肯定是你这个不安分的贱人!又在背地里撺掇我儿子!你想分家你自己滚出去,别祸害我们老张家!” 张家其余人也围坐在一起,目光齐齐投向张金缸和林雪娘二人,有责备怨怼,有不解茫然。 只有张小栓垂眸,小小的脑袋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刘翠花越骂越气,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头狠狠戳在林雪娘的太阳穴上,咬牙切齿地怒骂,“我早就说你是个搅家精、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我们张家的门!心思歹毒得很,就是见不得家里安稳,非要把我们好好一个家搅散你才甘心!” 她又转头对着张金缸苦口婆心地挑拨,“老大,你可千万别听这女人的枕边风!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无非就是想着分了家,手里宽松了,好偷偷贴补她的娘家人!” “行了!”张顺子斜眼看着刘翠花,一声呵斥,“天天除了咋咋呼呼还能干啥?家你都管不好,这么些年都白活了。” 这话虽然是对自家老婆子说的,但怨气却是冲着张金缸夫妇去的,只是碍于公公的身份,不好直接对着儿媳妇发火,于是便将目光转到张金缸身上。 “你也是个没用的,一个大男人,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竟然让一个婆娘当你的家,呵,真是个窝囊废!” 张金缸垂着头没看自己的爹娘,瓮声瓮气开口,“对,我就是个窝囊废,比不得二弟能耐有出息,所以爹你还是赶紧把我们分出去吧,免得留在身边碍您的眼。” “砰!”张顺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你不懂?你这是盼着我和你娘早死,想早点在这个家当家做主啊?” “还是你翅膀硬了,觉得用不着我们两个老东西,就想把我们扔到一边?你可别忘了,你是长子,就算分家,也没有把你分出去的道理,你一辈子都必须跟在老子身边,给老子尽孝!” 想逃脱他的掌控,门都没有!把他们分出去,家里的活谁干,老二读书的银钱,谁挣? 林雪娘心里一直清楚,想要分家没那么容易。 她听到公公的这话,冷着脸开口回击,“既然我们大房不能分,那就把老二分出去,他又不是没成过亲,我们大房供他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做梦!”刘翠花听到这话,瞬间又炸了毛,当即厉声反驳,“学文那是要给老张家光宗耀祖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他的主意!还想把他分出去?简直是大白天说梦话!” 张顺子也对着林雪娘沉了脸色,语气严厉,“老大家的,这种糊涂话以后不要再说!你们大房,以后还得指着学文这个弟弟提拔。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下边的孩子想想,等学文以后当了官发达了,他能不管万里这个亲侄子?” “是啊大嫂,”张学文也跟着赶紧表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好好的提什么分家,反倒显得生分了。” “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我读书备考,确实拖累了家里不少。可大嫂大哥你们放心,将来我但凡有一点出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夫妻俩,更不会忘了侄子侄女的。” “如今我已经中了秀才,眼看着前程近在眼前,大哥大嫂你们可要考虑清楚啊!” 听着这套老生常谈的说辞,林雪娘只在心底暗自冷笑。 以前她就是被这番画大饼的话哄住了。想着自己和张金缸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本事给孩子挣前程,便咬牙忍下所有委屈,心甘情愿被张学文压榨,只盼着将来能沾一点他的光。 可这大半年来,村里家家户户日子越来越好,她全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张金缸进了墨坊做工,有了稳定的进项,她更是彻底想通了。 不靠着张学文,不靠着任何人,只要他们夫妻俩勤恳做事,一样能把日子过红火,一样能给孩子们挣个安稳前程。 再者说,从前张学文年年备考,虽说屡试不第,但好歹还算踏实读书。 可自从中了秀才之后,他身上反倒半点读书人的本分都没了。整日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心思压根不在课业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歪门邪道的龌龊事。 这样的行事,别说日后提携亲人,不连累大房,就已经是万幸了。 况且村里的学堂马上就要办起来了,以后她儿子也能读书,有那个闲钱,她为什么不供自己儿子,反而要供一个小叔子? 第二百四十章 别拖累我们大房 想到这里,林雪娘也不再和这一家人拐歪抹角。 “我们大房不指望日后沾你的半点光,只求一桩事,往后你做什么事,自己承担后果,真要是闯出祸来,别拖累我们大房。” 果不其然,张学文本就心里有鬼满心发虚,一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瞬间僵住。 霎时间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涌不停。 大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还察觉到什么了?一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会舍得放着自己这个前程大好的人不靠。 那她会不会把事情捅到周家去,借着这件事索要好处?倘若真到那一步,自己又要如何辩解脱身…… 他内心千头万绪慌乱不已,面上却强装镇定,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嫂这话讲得实在没道理。我一心埋头苦读,本本分分一个读书人,能闯出什么祸事?” 虽然张学文掩饰的很快,但最开始那紧张的情绪,仍然被林雪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更加坐实了她的想法。 于是林雪娘当即冷哼一声,直接威胁道,“哼,你能闯出什么祸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都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还要我当众说出来,让全家人都知道吗?” 说话间,她留意到张顺子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当即顺势看向他,语气笃定,“公爹您放心,说到底咱们还是一家人。只要您和婆婆肯松口,放我们大房分出去单过,我保证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往外提半个字!” “你个小贱蹄子!竟敢反过来威胁我们?” 刘翠花见平日里老实听话的儿媳,今日这般嚣张放肆,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要上前扇她巴掌。 “闭嘴!” 张顺子厉声喝止了她。 呵斥完刘翠花,他没有再说话,只低着头暗自思忖,心里七上八下,拿捏不准儿媳到底知道了多少内情。 林雪娘抱着胳膊坐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父子俩,神色淡定从容。 她心里清楚,此刻自己万万不能露怯,一旦气势弱了半分,今天这分家的事就彻底泡汤了。 僵持半晌,因为心底里那一丝心虚,加上担心大房会坏了张学文的好事,毕竟事还没成。 张顺子缓缓抬眼,语气强硬得开口,“想分家也行。你们大房,只带走自己的人头地,至于家里的钱粮、房子、还有其他物件,一概不准动,必须净身出户!” “老头子!” 刘翠花一听立马急了,慌忙想要阻拦。 若是真把大房分出去,家里里外外的杂活、地里的农活,往后全都得落到她身上。 更要紧的是,张金缸在墨坊做工的那份稳定工钱,她以后就一分都捞不到了! 这根本就是吃亏的买卖! 夫妻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张顺子心里门儿清,一眼就看透了刘翠花的私心。他当即狠狠横了她一眼,眼神凌厉的吓人,刘翠花瞬间就怂了,乖乖闭上嘴,半句不敢多嘟囔。 张顺子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小儿子吩咐,“小栓,快去看看村长回村没有,再去你大柱叔家,把三太爷请过来作证。” 说完,他冷着一张脸,目光冷冷扫过张金缸和林雪娘,连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彻底拍板定了下来,“既然你们铁了心要分家,那我就遂了你们的意。” “但丑话说在前头,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日后日子过穷了过难了,就算是后悔,也别想再踏回这个家门半步。” 一旁的刘翠花心里憋着满肚子火气,立刻接话愤愤嚷嚷,“等着吧!等我家学文日后金榜题名、出人头地,你们大房可就沾不上半分好处了!金缸,你就任由你这个婆娘瞎搅和,以后你兄弟飞黄腾达,你这个大哥还要土里刨食,到时候可别怨怪娘没给你们机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不用等张学文金榜题名那么久,只要张学文娶了周秀秀,那周家的墨坊和是她家的有什么分别。 林雪娘今天敢这么上蹿下跳地闹着分家,不就是仗着现在张金缸能挣工钱们?她倒要看看,那时候林雪娘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她定要对方跪下来哭着求她这个婆婆,好好搓一搓对方的锐气,才算解了今日的心头之恨。 张学文看着他娘,不赞同地开口,“娘,你别这么说,不管分不分家,我和大哥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我若出息了,怎么会不管大哥一家。” 他这么说,自然不是真的顾念手足之情,也不是为了假装大度。他只是不清楚,林雪娘现在到底掌握了多少内情,还不想和对方彻底撕破脸。 “还是我二儿懂事善良,读过书的到底不一样……”刘翠花说着还瞪了张金缸一眼,张金缸听到这话,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林雪娘才不管对面惺惺作态的几人,只静静地等着张小栓带人回来。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张小栓领着张守根、张顺子的大哥张麻子,还有张家其他本家几个长辈一同进了院子。 张守根先是开口,想要劝一劝,毕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要把大儿子分家分出去的。 这张顺子夫妇俩,真是越来越偏心了,张守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顺子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聊,非要闹到分家这一步。” 一旁的张麻子也跟着搭腔劝和,“可不是这个理,顺子。学文刚考取秀才,家里眼看着就要抬头风光,这种节骨眼闹分家,传出去旁人都要笑话咱们张家。” 张顺子侧头狠狠剜了刘翠花一眼,刘翠花立马心领神会,当场往地上一蹲,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嗓门扯得老大。 “我们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呦!才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搅得我们家宅不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吹枕头风,撺掇我儿和我离心闹分家。” “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拉扯大几个孩子,眼瞅着学文就要出人头地了。她倒好,就是见不得家里好,处处找茬挑事,好好一个家,都快被她拆碎咯!” 第二百四十一章 张小栓也要分家 众人听完刘翠花一通哭诉,目光齐刷刷落到张金缸和林雪娘身上,眼神里满是探究和不解。 张麻子走上前,站到张金缸跟前,满脸不敢置信地开口询问,“金缸,你娘说的是真的?真是你们两口子执意要分家?” 面对着一众长辈的注视,张金缸心里沉重,只闷闷应了一声“嗯”,随后便垂着头不再言语。 瞧着他这幅样子,张麻子心底嘟囔,他这个大侄子,可一向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啊,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余光撇到一旁一直神色平静的林雪娘,张麻子了然,刘翠花说的没错,这女人果然就是个搅家精。 “侄媳妇儿……”张麻子刚想开口教育林雪娘两句,就被对方开口打断,“大伯,三爷爷,大家都别劝了,今日分家是我们全家共同的决定。” 说着,她将头转向张顺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老话讲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如今小叔已经中了秀才,是要奔前程考大官的人。” “分家之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互不牵扯,也没有琐事打扰,正好能让小叔安安心心闭门读书考取功名。这对于我们全家,都是最好的安排。公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顺子哪会听不出她话里藏的敲打和深意,心里门儿清,却故意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真是儿大不由爹娘啊。既然老大铁了心要分家,那我也不拦着,依你们,分!” 张守根张麻子和其他族人见父子俩心意已决,再劝也是白费口舌,便不再多言。 分家的事既然已经决定,接下来就该当面商议家产怎么划分。 一旁的刘翠花见状,立刻来了精神,知道自己该上场卖惨拿捏了。 她当即又哭又闹,掰着条条道道数落,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的歪理。 先是说张学文读书耗费巨大,这些年家里的钱粮大半都填在了他学业上。又指责大房不孝,日子安稳不好好过,非要闹着分家忤逆长辈。最后更是咬定,林雪娘就是藏着私心,想借着分家捞家里的钱财,偷偷贴补她的娘家。 一番哭闹控诉下来,她咬死一个条件:大房必须净身出户,除了一家人的口粮人头地,家里一文钱、一间房、一个物件都不准带走。 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却没人率先开口搭话。 反观林雪娘,全程神色平静,半句辩解都没有。 她心里透亮,今天只要能顺利把家分开,吃点亏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脱离这无止境吸血的一家子,往后他们大房踏踏实实干活过日子,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张顺子见双方没有异议,当即拍板,让张学文当场撰写分家文书,由族人作证,过后好拿到村长那里去衙门备案。 “等等。”就在张学文研好墨,握着笔正准备要落笔写分家文书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众人闻声齐刷刷回头。 出声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张小栓。 张顺子当即脸色一沉,满心不耐,厉声呵斥,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大人办事轮得到你插嘴?这时候添什么乱,该上哪玩儿上哪玩儿去!” 张小栓被父亲严厉的吼声吓得身子一颤,他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安地扫过在场的长辈和亲人。 可他没有退缩,攥紧小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我也是老张家的儿子,既然要分家,那就把我也分出去。” 这话落地的瞬间,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先前张金缸夫妇闹分家,众人虽意外,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谁也没想到,才几岁大的小栓,竟然也主动开口要分家!这一下,比大房闹分家还要让人震惊百倍。 短暂的死寂过后,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刘翠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脸色煞白,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张小栓的衣领,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你个小王八蛋,瞎跟着起什么哄。” 她并没有太用力,直到此时还只觉得是小儿子跟着瞎胡闹。 可张小栓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异常坚定,半点不服软,“我没有起哄,我是认真的!我也要分家,我想像大哥一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彻底戳炸了刘翠花。 她瞬间红了眼,心里又气又疼,下手再也没留情,啪啪两巴掌狠狠落在孩子身上,又气又哭地嘶吼, “你个没良心的小讨债鬼!你才几岁大!爹娘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要分家不要我们了?!” “你大哥翅膀硬了,留不住也就算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也敢跟爹娘闹分家?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她一边气急败坏地打,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她是真的寒心、真的难过了。 大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爹娘,执意要分家单过,她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如今连这个平日里自己最疼的小儿子,都不肯留在身边,铁了心要离开这个家。 这一刻,她只觉得这辈子辛辛苦苦操劳一场,养出来的全是白眼狼,心里又酸又痛,委屈得快要喘不过气。 张小栓看着娘哭,他心里也很不好受,于是就抱着刘翠花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不是不心疼爹娘,只是心里积攒的委屈,实在压得太久了。 他还记得,从前他眼巴巴想让二哥张学文教自己认几个字,话刚说出口,就被爹冷着脸狠狠训斥了一顿。 爹说,家里所有钱粮,全都拿去供二哥读书赶考了,家底早就掏空了。说他脑子笨、不灵光,压根不是读书的料,趁早死了这份心,别再瞎添乱,白白浪费家里的东西。 后来村里要建学堂,村长爷爷说,学堂的启蒙识字班不收束脩,孩子可以免费识字。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满心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念书了,转头就兴冲冲把这事告诉了娘。 可娘的话,彻底浇灭了他所有的念想。 娘说他已经十一岁,个头已经长起来了,能下地干活,算是半个壮劳力了。现在家里最要紧的,是攒钱给二哥凑赶考的盘缠,他必须好好干活,挣钱供二哥前程。 那时候他就知道,在这个家,只有二哥是最重要的,他和大哥做任何事,都要给二哥让路。 原本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已经认命了,可今天,大哥一家提出分家,他好像又看到了新的希望。 只要分出去,不管能不能读上书,他总归不用再替别人干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准备谢礼 张顺子家闹分家的事儿,一上午的功夫,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议论最多的,还不是大房张金缸夫妇被净身出户,而是年仅十一岁的小儿子张小栓,居然也主动从家里分了出来。 这事实在太过稀奇,惹得全村人都在热议不停。 将近中午,周秀秀坐着牛车回村时,村口巷尾早已沸沸扬扬,全是老张家分家的闲话。 一群村民凑在路边唠得热火朝天,句句都带着唏嘘。 “真搞不懂张顺子两口子怎么想的!家里里外外的粗活累活,哪一样不是金缸夫妻俩扛着?好不容易张学文中了秀才,家里眼看要出头,反倒把出力最多的大房给赶出去了!” “嘿,卸磨杀驴呗,谁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就疼那个读书的儿子,指望着日后跟着秀才儿子享福,做官老爷官太太呢。” “依我看啊,那读书的儿子也未必孝顺,从前金缸媳妇儿没进门的时候,啥活儿不是刘翠花干,她那秀才儿子可没心疼过她。” “你们懂什么,人家金缸媳妇儿也不是傻子,可是她主动提的分家。” “为啥啊,眼瞅着小叔子前程有了……” 有明白人搭话,“啥前程啊,考个秀才用了小十年,等当官不定猴年马月了。” “可小栓子那孩子也太可怜了吧!才十一岁的娃娃,哪有小小年纪就自己分出来的,以后可咋个活呦……” 闲话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 没一会儿,谣言就彻底变了味。 有人添油加醋,“我和你们说,可不许告诉别人啊,老张家才不是分家,这是直接把两个儿子都逐出家门了!” 还有人胡乱揣测,“好好的父子骨肉,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怕不是要断绝父子关系!” “你们说那都不对,我这的消息,绝对内幕保真!那张家几兄弟,除了张学文,另外两个,可都不是张顺子的种!那刘翠花,是个狠人啊!要不是看她生了个秀才儿子的份上,非得被拉去沉塘不可!” …… 周秀秀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一路听着漫天乱飞的流言,从一堆真假掺杂的闲话里,捋出了最关键的实情。 老张家真的分家了! 不止大房夫妇,连十一岁的张小栓,也彻底从张家分了出来! 她心里微微诧异,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分家的,把顶门立户的大儿子、和乳臭未干的小儿子都分了出来,这老张家在搞什么鬼。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老张家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才懒得去管别人家的事。 和几个相熟的村民打了声招呼,周秀秀主仆二人就继续赶着牛车往村尾的家走去。 今天一早,她同谢逢秋就一起去府衙报了官。 只是昨天傍晚乌云满天,巷子里光线又暗得很,再加上那两个乞丐衣衫破烂形容邋遢,她和谢逢秋都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 这群乞丐向来四处游荡居无定所,郑捕头听完前后经过之后,也坦言,想要把人捉拿归案,希望十分渺茫。 周秀秀和谢逢秋只当那伙人是半路劫财的歹人,压根就没有往张学文的身上怀疑半分。 等周秀秀赶着牛车走远之后,躲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周荷花,悄悄抽身退了出来。 昨天她去河边搓衣裳,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进了河里,不慎扭伤了左脚,只能窝在家里休养大半天。 今天刚出门,就听见全村都在议论老张家分家的事。 而据她的观察,昨天周秀秀压根没有回村,在城里住了一晚。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疑心,仅仅是自己缺席的这大半天里,铁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她转念又松了口气,张家那边并没有传出什么得意的好消息,想来就算张学文做了什么,应该也并没有得逞。 这么一来,她就还有机会。 周秀秀一回到家,歇都没顾上歇,径直就往后院库房走去。 如今周家盖了两处库房,一间大库房归整个家里公用,平日里存放粮食、干货、布匹等杂物,钥匙就藏在库房门口的瓷花瓶底下,家里人都知晓。 另外还有一间偏小的私人库房,是宋芝单独划出来的,钥匙一直由她亲自保管,主要是方便她悄悄从系统取出物件,避开旁人耳目。 周秀秀拿出藏好的钥匙,打开公用库房的木门。 她想起今早随同谢逢秋回家时的场景。 谢家的院子空空荡荡,半点值钱的物件都没有。身体孱弱的谢母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缝补旧衣,靠着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当她看见谢逢秋高高吊着的右臂,脸色变得煞白,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焦急,双手都止不住的发抖。 后来听到儿子手臂骨折,错过了今年的乡试,谢母眼里的光亮都黯淡了几分。那副精气神被瞬间抽空,身子摇摇欲坠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堵。 可即便遭了这般无妄之灾,她缓过神来,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拉着自己的手柔声安慰,反复劝她人没事就好,功名前程都是外物,平安才是最要紧的。 想到这些,周秀秀心里是又酸又涩,满是愧疚。 于是在挑选送去谢家的东西时,便毫不吝啬。 她走到库房的储粮区,直接搬出来半袋精细白面,又用木斗舀了半袋上等白米,虽然今早已经给他们留了一袋大米,可家里这米,是大嫂买回来的,她总觉得和市面上其他的米不一样,熬出的米油都格外的香,吃完了身心舒畅。 另外又添了一袋脱壳黍米,熬粥最是软糯顺口好消化。 随后她走到干货木架跟前,大把往布包里红枣干和桂圆干,又扒拉出来一堆晒干的淮山、莲子和红皮花生,一并打包。这些都是一些温补的吃食,希望对谢母的身体有所增益。 抬头望见房梁悬挂的腊味,她干脆割下一大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腊肉,再取下一整只风干腊鸡,搭配上从山里捡来的蘑菇,小鸡炖蘑菇的吃法还是大嫂教的。 随后又从角落里抱起一罐子山上的土蜂蜜,谢母似乎是有些咳嗽,大嫂说温水冲蜂蜜可以润喉润肺。 第二百四十三章 别被哄骗了 选完吃食,周秀秀又想起每次见到谢逢秋,对方的衣着虽然干净,但总是少不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于是又转身去了堆放布料的隔间。 先将两匹厚实耐穿的粗土布整匹收拢出来,再取一匹柔软细腻的细麻布留给谢母做贴身衣物,看着自己选出的灰扑扑的几匹布,周秀秀的目光移到一匹靛蓝色的棉布上。 芝兰斋开业时,找麻烦的纨绔里,似乎就有人穿了这个颜色,不过那人又矮又丑,周秀秀当时就觉得,对方简直是糟蹋了这么好的布料。 不过,谢逢秋穿上应该会不一样吧。 那就把这匹布也带上吧。 收拾完布料,周秀秀又耐心翻拣库房里各样居家零碎,专挑谢家眼下最能用得上的物件。 她取出两对圆润无棱角的整木碗筷,轻便耐摔,谢逢秋手臂吊着夹板,陶碗怕是端不稳,用木碗最是稳妥。又叠了好几方柔软干净的细布帕子,洗脸不方便时,便可以将帕子打湿擦脸擦手。 想起此前谢逢秋无意间提及,谢母常年畏寒体虚,她装了一大捆晒干的陈艾草和几束野菖蒲,睡前可以煮水泡泡脚,如今这个季节,还可以用来驱蚊。最后,她又翻找出来两顶素色头巾、几副透气护袖、两块洗衣用的粗胰子,装进了小巧的布束口袋里。 零零碎碎的东西,打包了两大包,拎着路过厨房的时候,周秀秀瞥见墙根的酱菜坛子,又喊着喜鹊,抱一坛酱菜放到牛车上。 就这样,牛车又被装得满满当当。 周秀秀在家匆匆对付完一顿午饭,便带着喜鹊赶着牛车,又慢悠悠往村外走去。 路过张顺子家的时候,正好撞见刘翠花蹲坐在大门口撒泼。 她眼睁睁瞅着张金缸一家子,还有张小栓往外搬分家的行李,嘴里一刻不停地哭嚎咒骂。 说是分家的行李,其实也不过是几件旧衣服和破被褥,别的东西,张顺子统统没有分给他们。 “造孽哟!我这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生出这么一群讨债鬼!老天爷你倒是睁睁眼管一管啊!” 她指着林雪娘,唾沫星子横飞地痛骂,“当初要早看出你是个搬弄是非的搅家精,我就算一头碰死,也绝不会娶你踏进我们张家大门!” 说着,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林雪娘怀里的布包袱,伸手胡乱翻扯开来。 翻找半晌也没搜出半个铜板,她便随手揪出一块红色头巾,故意找茬发难。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偷家贼!这块头巾是我当年掏钱置办的,凭什么被你带走?” 林雪娘被气得面颊涨红,攥紧拳头反驳,“这块红头巾,是我和张金缸成亲时置办的物件。” “成亲的东西又如何?当初办婚事花的不全是老娘的银钱,那这东西就是我的,你休想带走!”刘翠花蛮不讲理。 林雪娘心里清楚,和这个人争辩道理根本行不通。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蹲下来把剩下仅有的两身旧衣裳重新打包捆好,转身走进院子,顺手拎起墙角的柴刀,还有门边那把旧笤帚就要离开。 “站住!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婆娘,赶紧把东西放下!谁让你拿了!”刘翠花见状立刻扑上来想要阻拦拉扯。 林雪娘脚步一顿,回过身抬手握着柴刀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凌厉的架势吓得刘翠花慌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把柴刀,还有这把笤帚,都是去年我从娘家带过来的,我凭什么不能带走?” “东西进了我家的门槛,那就是我家的东西!”刘翠花仍旧不死心,硬着头皮还要往前扑,可瞥见林雪娘手里的柴刀,吓得硬生生顿住脚步。 她正扯开嗓子打算继续撒泼咒骂,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周秀秀赶着牛车从旁边路过。 她滴溜溜的三角眼一转,一眼就瞅见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好物,看这架势,分明是要运出村子拿去送人。 比起林雪娘手里那点不值钱的零碎,这些东西才更让她眼馋。 刘翠花瞬间顾不上再为难林雪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直直横在牛车前头把路拦死。 “你赶着车要往哪儿去?” 看到刘翠花莫名拦在自己前面,周秀秀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我去哪儿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好,又想起张学文此前的叮嘱,她勉强软和了态度,“我……我的意思是,你大嫂不在家,你拉着这么多好东西出去,可别是被人哄骗了。” 说着,刘翠花的手就要摸上那一匹靛蓝色的布匹,“瞧瞧,这多好的料子,走礼也没有这么走的。你年纪小,这些事都不懂,没事,我可以慢慢教你……” 周家的东西,早就被刘翠花认定了以后是属于张学文的,也就是属于自己的,她可不能看着周秀秀这么败家。 周秀秀也没客气,牛鞭子一挥,虽然没有照着刘翠花的胳膊抽,但也吓得她一激灵。 “我年纪小,不懂事,那你年纪这么大,也不懂事吗?你们家没有人教过你,对于别人的东西,别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吗?” 刘翠花刚被大儿媳的柴刀吓退,这又被自己认定的二儿媳拿牛鞭吓得一激灵,自觉被下了面子的她,当即对着周秀秀就要破口大骂。 “娘,你别闹了!”刚从院子里出来的张学文见到这一幕,赶紧制止了刘翠花,“家里乱糟糟的,爹叫你回去呢。” 听到是张顺子叫自己,刘翠花也顾不上“教训”周秀秀了,狠狠瞪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张学文看着牛车上堆成小山的东西,又想到昨天巷子里的一幕,转瞬便明白,这些东西是要送给谁的。 他眼神晦暗不明,但仍旧装出一副为周秀秀着想的样子,“秀秀,我娘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有一句话还是对的,这外边的人不知根不知底的,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可别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哄骗了。” 周秀秀斜了一眼装得道貌岸然的张学文,话都没有对他说一句,便赶着牛车从他身旁路过,只留给他一地的灰尘。 林雪娘看着这对满心算计的母子,也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神色,她走到抱着张千娇的张小栓面前,“小栓,我们走吧。” 张小栓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小侄女跟在大哥大嫂身后,往村东头走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各忙各的 远在京城的宋芝,并不知道同德村发生的一切,更不会想到,谢逢秋已经无缘今年的乡试。 她这段日子,一心扑在新开的铺面上面。 糕点铺子和卤味铺子装修好后,宋芝将几个孩子叫到一起,将店铺的命名权交给他们。 经过一番集思广益(激烈争吵),最后总算是定下了名字,糕点店叫云糕坊,卤味店取名十里香。 宋芝有意历练几个孩子,便征求了他们的意见。 周健自觉自己是老大,要多为娘亲分担一些,便选了活儿更繁杂的十里香,亲自管理整个铺子,包括进货出货、账目盘查、以及整个铺子的管理规划。 周萍则凭借自己喜好,选了云糕坊。娘说的没错,小姑娘和香香软软的蛋糕更配。不过蛋糕铺子的环境看起来要比十里香好很多,但需要做的工作却也一点不比十里香少。 最近两个孩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靠着许家从中帮忙引荐宣传,云糕坊的名头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新式的松软蛋糕格外讨喜,不少官宦世家办寿宴或摆家宴时,都会专门派人到店里提前预定定制糕点,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而十里香的卤酱滋味醇厚,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号,香味能飘出老远,每天天刚蒙蒙亮,店门口就排起长长的队伍。连带这条街上其他几家相邻的铺子,客流量也跟着兴旺了不少。 至于周康和周安,他俩都志不在此。 周康如今整日同沈云泽,还有许家的几兄弟结伴外出游猎,趁着在外奔走的机会打磨拳脚,精进自己的武艺。年纪更小的周安,则进了许家私设的学堂,跟着许家子弟一同上课念书。 从前的周安,并没有正经的启蒙,但读书识字也格外刻苦,四书的内容也记得七七八八,因此也不算毫无基础。 但进了许家的学堂后,他才知道真正正经的读书求学,尤其是朝着科举仕途用功,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先生授课时,十分侧重科考内容,讲解四书五经不只是粗浅念诵字句,而是逐条拆解圣人之言背后的治国之道,剖析先贤立言的本意。 平日里,除了背诵默写,还会带着众人尝试破题承题,手把手教大家打磨时文八股,围绕农事赋税、地方吏治、边防漕运等,这些朝堂关心的实务出题,让孩子们学着站在治理一方百姓的角度,思考对策。 一同求学的许家子弟,虽然年幼,但从小耳濡目染,自读书便按着章法循序渐进修习,写策论时条理缜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然而,这些对于周安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在别人家私塾借读,又不可能让旁人迁就自己的节奏,只能努力咬牙跟上。 也因此,周安心里多了沉甸甸的紧迫感,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每日提早赶到学堂温习经义,课余也不和旁人嬉戏打闹,埋头琢磨策论文章的章法布局。 遇上看不懂的典章典故,拿捏不准的行文思路,便等到散学之后,恭敬地拦住先生虚心求教。 他格外珍惜这份能够系统修习科举学问的机会,只想沉下心补齐自身的欠缺,踏踏实实地为日后的科考打下根基。 许家请来的授课先生,将周安这份不骄不躁的淡然心性,还有日夜苦读的刻苦全都看在了眼里。 倒是对这个乡下少年刮目相看,多了几分赏识。 平日里讲析晦涩的经义典故,他会特意放慢语速,多提点几句周安。 批改八股策论的时候,也会特别注意,在他的文稿上细细批注漏洞,把行文破题的诀窍单独拆解出来教给他。 若是遇上课业繁重的时候,还会额外准许周安课后留在学堂书房,翻阅平日里不轻易对外借出的科考典籍,与往年优秀的乡试策论范文,处处多有照拂。 如此一段时间下来,周安的进步飞速,已经勉强能够跟上先生的授课进度。 宋芝将周安近日来的辛苦都看在眼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都没有闲着的时候,这样的日子虽然很累,也很充实,几个孩子都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她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因此只能草拟一份荤素搭配的菜单,嘱咐李嬷嬷,要额外对几个孩子的吃食上心。 两间铺子有周健和周萍帮忙操持,笔墨铺子的新牌匾也做好了。 宋芝抬头望着木牌上闪闪发亮的烫金大字:芝兰斋,牌匾右下角还刻着一行小字:京城分店。 看着这块牌子,她心里满是踏实欣慰。只等周秀秀送来的墨料货品运到,就能正式改换门面开张,将尧光墨扎扎实实打进京城的笔墨行当里。 这边生意安顿好,宋芝便约上孟升一同奔走挑选地界与铺面。 孟升是许修远引荐给她的人,平日里掌管着泽远商号对外所有明面事务,行事稳妥靠谱。 羊毛一事,萧晏辰已经和几位顾命大臣仔细商量过。众人一致觉得,羊毛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借着民间商事悄悄布局筹划,循序渐进铺展规模。一旦朝廷官方过度插手介入,很容易被北方游牧部落察觉心思,提前生出防备之心,打乱全盘计划。 若是朝廷牵扯太深,反而容易引起北方部落的警觉。 权衡下来,这份担子自然而然交到了宋芝手上。 虽说宋芝如今也算小有家资,可要独自撑起一整条完整的羊毛产业链,从收羊毛、清洗、纺线再到毛呢织布、针织制衣,各处花销铺张浩大,单凭她一人的积蓄依旧十分吃力。 做生不如做熟,宋芝选择再次和泽远商号合作,宋芝出技术和两成资金,泽远商号出八成资金,两家五五分账。 靠着泽远商号雄厚的底子,招人管事这件事再也不用让宋芝费心发愁。 经验老道的掌柜、细心牢靠的账房、打理杂务的管事,还有在外奔走采买跑腿的小厮,商号直接就能配齐一整套人手。 但选址建作坊这件事,宋芝却不得不亲力亲为。 羊毛作坊有特殊要求,不仅需要大片空地,漂洗羊毛的时候还要耗费极多活水。宋芝和孟升反复商议,最终敲定把作坊建在京郊远离城市中心的地带,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要紧靠着河道,方便引水排污。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子换人 就在宋芝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则圣旨引爆了京城的舆论。 当朝圣旨明发,直言宁国公世子沈开山资质庸碌、德行有亏、不堪承袭重任,当即下旨褫夺其世子爵位。改立沈开山之子沈云泽,为新任宁国公世子,正式定为沈家下一代掌权人。 传旨太监捧着圣旨踏入宁国公府的那一刻,整座府邸瞬间死寂沉沉。 沈开山近来本就因楚姨娘的离世,日日闷闷不乐,精神颓靡。此刻骤然听闻自己被废世子之位,失去了日后数十年的尊荣权位不说,甚至还要仰仗沈云泽那个不孝子的鼻息生存,巨大的打击当头砸下,他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当场直直晕厥倒地。 众人急忙上前搀扶施救,冯氏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心疼地直掉眼泪,一时间,整个宁国公府乱作一团。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萧晏辰听闻沈开山晕厥一事,神色淡然,只冷冷落下四字评语:不堪大任。 短短四个字,圣上亲口御批,彻底斩断了沈开山往后踏入朝堂,立身仕途的所有可能。 从今往后,他不仅没了世子的尊荣,更是成了皇家亲口否定的无能之人,终身再无起复之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沈家,沈介站在沈开山屋外的廊下,脸色铁青,周身气息沉得吓人。 他这一生,早年对嫡子沈开山寄予万般厚望,倾尽心力教导栽培。可年复一年,失望日积月累,他早已不指望这个儿子能撑起沈家基业,光耀门楣。只求他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为此,他费心为沈开山张罗了一门能帮扶家门的亲事,又在太常寺为他谋得一份清闲安稳的差事。不盼他仕途进取建功立业,只求他一生无波无澜,平安顺遂。 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不仅资质平庸,更是愚钝短视。 丢去世子之位倒也罢了,毕竟新任世子是他沈家的亲孙儿,说到底肉烂在自家锅里,根基未失。可这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无疑是将沈家的狼狈与内里的龌龊,赤裸裸摊在世人眼前! 想到这些,他心底又藏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滔天怨愤。 自从事情发生后,他本人在许崇安面前,伏低做了多少好话。私下里,为了平息事端赔罪求和,他接连割让田产铺面,几乎掏空了半个沈家的家底。官场上,沈家和冯家旁支子弟,接连被追责撤职,查办贬黜,折损无数。 难道这还不足以消除对方心中的怨恨?他们竟然非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才行? “逆子!我就知道沈云泽那个小畜生,是和许家一条心!”房间内,沈开山悠悠转醒,想到最最疼爱的楚姨娘已经香消玉殒,想到自己如今没了世子之位,让旁人看尽了笑话,他将所有怒气都转移到了沈云泽这个“罪魁祸首”身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茹芸那个贱人生的孩子,能是什么好的,怎么可能会和我们沈家齐心!” “啪!”沈开山的话音刚落,沈介的巴掌就拍到了他的脸上,“到底谁才是逆子!你这个蠢货,事到如今竟还不知错!”说着,他的巴掌就要再次落下。 冯氏赶紧上前拉住沈介,满脸泪水地恳求,“老爷,开山最近遭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你,你怎么还能和他动手呢?” 沈介看着拦着自己的冯氏怒斥,“他今天这个不成器的样子,还不都是你惯的?再这样下去,他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祸事。” “能闯出什么祸事,开山他不过是贪玩一点罢了,”冯氏仍旧为自己儿子开脱, “况且,开山说的也没错,云泽如今,可不就是同许家一条心,你看他回京这么久了,可曾踏过咱沈家的大门,他可是姓沈,就那么明晃晃在许家住着,他可曾想过,京中众人会如何议论我们?” 说到这里,她眸光忽的一亮,拉着沈介的衣袖,颇为急切地开口,“老爷,要不我同你去求求云泽,开山毕竟是他亲爹,咱们求他自己放弃世子之位,若是他不要了这位子,那这世子不又回到了开山的头上。” 沈介听到冯氏的馊主意,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见沈介这个样子,冯氏以为他不愿意,便又再次开口,“老爷若是觉得云泽是小辈儿,开不了这个口,不若就让我进宫,去求求太后娘娘,那可是圣上的亲娘,总能说动圣上吧……” “住口!” 沈介只气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心头又恼又悔。他心底忍不住暗骂,自己当年怎的就糊涂娶了这么个蠢钝妇人! 难怪沈开山庸碌愚蠢不堪造就,原来根儿就在这里。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娶妻不贤,祸害三代! 大禹朝开国帝王萧定坤,早年也是起于乡野陇亩,虽是前朝大将军出身,根基却不算显贵。 他微时便在乡间娶妻,为人最重情义,也因此在登基显贵之后,依旧对原配发妻敬重宠爱,直接立其为皇后。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太后以及其母家冯家,本就不是传承百年的高门望族,不过是借着太后的尊荣扶摇而上。当真应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着外戚身份,才有了今日的权势地位。 “你当圣旨是什么,金口玉言,岂是你想给谁就给谁的?”沈介愤怒地看着冯氏,“你信不信,若是云泽当真说不要这个世子之位,那下一刻,这世子的位置,就会落到其他房的头上,甚至是不复存在!” 他冷冷地警告道,“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叫圣上以为,我们对他的旨意不满?” “你若再提一次,信不信我直接休书一封,将你赶回冯家?” 冯氏听到这话,表情讪讪地嘟囔,“不提就不提,说的那么严重干嘛。” 话虽这样说,她却也是真的歇了这样的心思,毕竟她一把年纪,若是真的被休,哪里还有脸活着。 见她真的老实了,沈介又看向倚靠在床上的沈开山,“你也一样,不要让我在外边听到,你对此事有半点不满!” “正好你最近身体有恙,那就在府里老实待着,给我好好想想,日后到底该如何行事!” 说罢,他就一挥袖子,出了沈开山的房间。 沈开山倒是能躲在房里闭门不出,当个不问世事的缩头乌龟,可他沈介不行。 哪怕心中又气又恨,颜面尽失,他也只能咬牙强撑着这把老骨头,亲自登门许家,将沈云泽接回府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回到沈家 听到许家消息的宋芝,这才明白过来,如今应该是到了沈云泽口中,那回沈家的最好时机。 以宁国公世子的身份回归沈家,沈云泽便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负的稚子。他身上有了皇家背书,有了正统名分护身,地位彻底今非昔比。 日后但凡有人再敢谋害他,或是算计他的世子之位,那都是轻慢圣意,藐视皇命。 圣旨下达的当日下午,沈云泽便随沈介一同,重新回到了宁国公府。 踏入阔别已久的家门,他未曾歇息片刻,第一时间便移步前往沈开山的院落。 此刻的沈开山卧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憔悴,眼底却满是不甘与怨毒。 见沈云泽进来,他像是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死死瞪着对方,语气尖利刻薄,极尽扭曲。 “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如今风光得意了,还假惺惺地过来做什么?是特地来看你老子我的笑话,到我跟前耀武扬威的吗?” 一想到楚莺莺惨死的结局,沈开山顿时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疯态毕露,“我都已经百般退让,亲自带着莺莺向你道歉了!你为何心肠歹毒至此,赶尽杀绝,一定要置她于死地,逼死了她你才肯罢休?” 他这般愤怒,一半是真心宠溺楚莺莺,为她的死耿耿于怀。可更多的则是恐惧与不甘,他打心底厌恶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 自打许茹芸嫁入沈家,他便处处受制于对方,一言一行都要听从对方的管教,活得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半点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 即便自己才是宁国公府的世子,未来沈家的当家人,可外头人人敬着的,只有许茹芸这个世子妃,自己决定的任何事,都要经过对方的确认,他空有世子名头,却掌控不了偌大的沈家。 而沈云泽生得一副酷似许茹芸的容貌,每每入目,都会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忌惮与愤恨。 明明是他的亲生儿子,本该恭谨孝顺,任由他拿捏,如今却反过来压在他的头上。 巨大的落差与憋屈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不管不顾,口不择言,字字带着恶毒的诅咒, “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将我的一切都算计走,我看你心里巴不得我立刻暴毙,去找你那个短命鬼娘亲,你好安安稳稳坐稳你的世子之位!” 全程听着他颠倒黑白的指责,沈云泽的面色始终淡然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可听到沈开山辱骂许茹芸的刹那间,少年周身淡然的气息尽数褪去,那双原本充满讥讽的眼睛里,瞬间只剩凌厉森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失态癫狂的沈开山身上,压迫感骤然铺满整间卧房。 原本还撒泼怒骂的沈开山,被这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一望,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噤声退缩,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沈云泽缓步上前,微微弯腰俯下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开山,一字一顿道, “我母亲风光霁月、清白一生,轮不到你这等无德无行之人置喙诋毁。你不配!” “楚莺莺心肠歹毒,多次加害于我,可你不单单对这些视而不见,甚至还屡次纵容她。她的死,是她自作孽不可活,与我无关。是你纵恶行凶,护着歹人祸乱家门,何来我逼死她一说?” 沈云泽身子压得更低,对沈开山寸寸紧逼, “你丢掉世子之位,落得在这京城中,人人耻笑的下场,不是我狠心,更不是旁人打压。是你资质庸碌、心性狭隘、德不配位,扛不起沈家基业,更担不起世袭的爵位。” “天子亲下圣旨,朝野当众定论,四字‘不堪大任’,便是他人给你的评语。” 沈开山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眼前的沈云泽,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厉声呵斥,“放肆!我是你生父!身为人子,你竟敢如此忤逆我!” 沈云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一点你放心,哪怕我日后做了宁国公,你也永远是我亲爹。只要你日后安分一些,我可以让你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说道这里,他语气骤然变冷,暗含着警告, “可若父亲你还不安分,妄图通过血脉亲情来操控我,那就别怪儿子我不客气!” “你!你!”沈开山气得血气翻涌,一个不小心就栽到了地上。 门外焦急等待的冯氏,听到动静,再也受不了了,不顾沈介的阻拦,一把将门推开,跑到沈开山的身前搀扶,“不能动怒,不能动怒啊!大夫说了,你要好生静养着,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安抚完儿子,冯氏当即转过脸,满眼怨气地死死盯着沈云泽,语气带着浓重的责备,“你这孩子,回京这么久都不来瞧瞧我和你祖父,如今一进家门,就要到你父亲面前耍威风是嘛?” “他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不肯原谅他,非要对他说这些诛心之言?”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沈云泽!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你的命都是你父亲给的!你怎能如此不孝!” 冯氏自然是疼爱过这个嫡孙的,可在她心里,谁也比不上沈开山,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在她看来,丢去世子之位,已经是对沈开山天大的惩罚。无论他从前做错多少事,受过这份折辱便足以抵消一切。 更何况在她的认知里,晚辈就该恭顺退让。而沈云泽身为儿子,这般步步紧逼亲生父亲,就是大逆不道。 面对祖母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指责,沈云泽没有争辩顶撞。 他知晓对方护子心切,多说无益,也不愿再悖逆了对方,失了礼数。 但他心底坦荡,半分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转头看向门口的沈介, “祖父,逸云斋久无人居住,孙儿还要带人去清扫打理一番。” 转头又看向呼吸尚且急促的沈开山,和一旁满脸怨气的冯氏,“父亲既然身体不适,这段时间便好生静养,等孩儿有空了,再来多陪父亲说说话。” “祖母,孙儿告辞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沈开山的院落,同等候在外边的沈阔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世子喜宴 三日后,宁国公府大摆宴席,专为新晋世子沈云泽庆贺正名。 消息早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普通百姓只当这是高门子弟的风光喜宴,可京中稍有眼力的人都清楚,这场宴席是沈家不得不办的一场场面事。 沈云泽离京数月,沈家先是对外言称被歹人所掳,后又说暂且在外历练。此前回京日久,却一直住在外家许家。这一系列的事情,本就让众人浮想联翩。 加上沈家诸多子弟或贬职或入狱,沈开山被废、改换世子,这一连串的风波,沈家急需一场正大光明的宴会稳住声势,压下满城流言。 往日和沈家有交情有牵扯的勋贵官员,尽数收到了请柬。 有人真心前来道贺,有人只是碍于世家情面逢场作戏,还有不少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想亲眼瞧瞧,这外表光鲜的宁国公府,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龌龊。 宋芝一早收拾妥当,如约和卫知兰结伴同行。 今日为了给沈云泽撑场面,许家除了定国公许崇安夫妇未曾露面,府中其余人等尽数出场。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宁国公府门前。 这还是宋芝到京多日,第一次见到沈家的门楣。 今日的宁国公府大开中门,朱漆大门擦拭得锃亮,门檐下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两两成对,整整齐齐。 门口站着两排青衣家丁,个个身姿挺拔,举止规矩有礼,见宾客到来便躬身行礼,分寸一丝不苟。 宋芝和卫知兰携手下车,一众孩童紧随其后,顺着青石板甬道缓步入府,往后院走去。 沈家是百年世家,前朝便是勋贵,府中布局规整大气,一路进来层层递进。 前院开阔宽敞,地面青石铺就,干净得不见半点落叶尘埃。两侧回廊蜿蜒相连,廊下挂着精致宫灯,沿路移栽的松柏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庄重雅致,自带高门府邸的沉稳气度。 穿过前院,绕过雕花照壁,便是设宴的中园大花厅。 园内假山流水错落有致,池水清透,岸边摆放着应季的盆花,点缀得格外雅致。几处临水轩榭敞开着窗扇,通风敞亮,专门安置女眷宾客。 正中央的主花厅宽敞恢弘,梁柱雕花精致,陈设古朴大气,一张张紫檀木宴桌整齐排列,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碟、清茶点心,处处透着世家规整体面。 宋芝看着碟中那造型独特、雪白莹润的蛋糕,暗道沈云泽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给云糕坊招揽生意。 此时的沈府,早已经宾客如云,人声温和热闹,众人三三两两聚到一起,和相熟的妇人小姐闲聊寒暄。 卫知兰走在宋芝身侧,一边随人流缓步前行,一边压低声音,悄悄给她介绍席间各位女眷的身份,帮她认人避嫌。 她先指着靠东侧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轻声道,“那边坐着的,是户部李尚书和御史台张御史家的夫人,二位夫人同出自怀远伯府苏家一系,围绕在她们身侧的,也大多都是文官的家眷。” “苏家也算是老牌家族,在这京中根繁叶茂,联姻甚广。苏家的女儿,好名声在外,是不少官宦之家结亲的首选。也因此,二位夫人在京中人脉极广,平时夫人们的赏花宴,也多是她们牵头维系。” 宋芝点点头,望向李尚书的夫人,户部尚书,许修远的直属领导。 见宋芝一一记下,卫知兰又偏头示意西侧席位,压低声音细细给宋芝分辨,“那边一桌坐的全是军中武将的家眷。咱们大禹朝立国时日不算久,如今在京立足的武官勋贵,大多是改朝换代时,就跟随先帝,从底层沙场拼杀出来的新贵。他们实打实靠战功起家,如今手里握着实权兵权。” 宋芝随着卫知兰的目光看向西侧,又回望了一眼东侧的几位夫人,两边泾渭分明,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没有太多交谈。 看出宋芝的疑惑,卫知兰并未多言,只简单解释一句,“朝堂上一直文武有别,各司其职,家眷们自然也是和那些相熟的人家交往的多一些。” 话说得浅淡隐晦,点到即止,没有细说内里的弯弯绕绕。 但宋芝心思通透,闻言稍一思忖,便瞬间品出了这京中世家暗藏的隔阂与门道。 京中老牌文官世家,世代诗书传家,累世为官,最看重门第积淀与礼教风骨。他们自持清流清高,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群武将。 在他们眼中,武人出身粗鄙,行事耿直莽撞,根本比不上世家清雅的门第,不屑与之同列,深交往来。 而另一边的武将勋贵,心中亦是各有芥蒂。 他们半生浴血沙场,凭实打实的战功换得爵位荣华,性子坦荡磊落,最是厌恶虚伪客套。素来瞧不上文官那群人的矫揉造作、故作清高的一套。觉得文官只会舞文弄墨,空谈礼教,遇事畏首畏尾,一身酸腐书卷气,远不如武人坦荡赤诚。 说话间,二人抬脚走进了设宴的花厅。 厅中不少夫人小姐都认得卫知兰,纷纷笑着上前同她寒暄问好,卫知兰仪态从容,温和有礼地一一应答周旋。 宋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在卫知兰身上,全然看不到文武派系之间的隔阂界限。 心中不禁哑然失笑,所谓文官武将划分圈子的壁垒,在实打实的权势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如今的许家,军权上有镇北大将军许平南坐镇,手握十万边军重兵,深得帝王倚重信任。 文官朝堂之中又人才辈出,光嫡系一脉,就有许靖耀这个世子,位列大理寺少卿一职,几乎笃定要接任下一任大理寺卿,还有立下政绩,刚刚回京的户部侍郎许修远,把控钱粮要务。 一门之内文武并举,当朝之中权势风头一时无两。 也正因这般独一无二的家底,卫知兰身为许家亲近的姻亲,不管走到文官世族的圈子,还是武将勋贵的席间,都会被人客气敬重。 而就是这样的许家,今日前来为沈云泽撑场面,也是在清清楚楚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决意护住这孩子的世子地位。 第二百四十八章 灵珠郡主 沈家后花厅内,卫知兰领着宋芝,径直走到几位相熟的夫人身侧落座。 一旁的宋怀瑜瞧着宋芝眼生得很,忍不住轻声问道,“知兰,这位是哪家的夫人?我在京中宴席上,怎的从未见过。” 宋怀瑜与卫知兰出嫁前便是闺中密友,二人夫君又同在大理寺当差,私交比旁人亲近,说起话来也随意得多。 卫知兰闻言,当即笑着拉起宋芝的手,转头向众人大方介绍。 “这位呀,便是近日圣上亲封的七品乡君,宋芝。” 话音顿了顿,她特意添了一句,语气带着亲近,“不止如此,她还是我们家云泽的救命恩人呢。” 周遭几位夫人闻言,脸上齐齐露出讶异之色。 宋芝的名头,近些日子在京城传得很广。 人人都知道,她出身乡野,原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半点家世靠山。可短短不到一年光景,就从九品擢升至七品乡君,得了圣上亲口册封,一时风头正盛、 要知道,寻常朝中男子为官,想要往上挪半级,都要熬资历、拼政绩、等考核,缺一不可,步步艰难。可她一介女子,升迁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只是众人心里也暗自掂量,好在她是女子,不涉朝堂权柄,不会挤占官员仕途,故而朝中无人刻意针对。 更何况,她的机遇大半源自于宫中,寻常大臣就算心里有想法,也根本没有置喙反对的余地。 众人私下里早已听过无数关于宋芝的传闻,也暗自揣度过她的模样气度。在她们的想象中,乡下出身的妇人,就算得了名分,那应该也是一副怯懦,灰扑扑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毕竟她们过往遇见的农妇,见到她们无一不是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 可这宋芝,若不是有卫知兰的介绍,她们都以为是哪位新入京官员的家眷,半点瞧不出泥腿子的样子。 今日赴这场贺宴,宋芝穿了一身月青色暗纹襦裙,料子细腻厚实,是京里世家女眷常用来赴宴的上等面料。衣身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绣了一圈浅兰色缠枝兰草,纹样雅致低调,没有堆砌繁杂花哨的金线与珠花。 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支温润的和田玉扁簪,耳畔垂着同料子的金镶玉耳坠,配饰不多,却件件精致耐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面上,也只淡淡匀了一层薄粉,没有浓妆艳抹,眉目舒展柔和。 面对满院的人探究打量的目光,她没有半分躲闪局促。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安稳,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神色平静淡然,落落大方。 旁人打量她,她也从容回望,眼神坦荡清澈,不卑不亢,半点没有出身乡野带来的局促讨好。 哪怕身处遍地权贵的高门宴席,被一众世家夫人围看审视,她依旧气定神闲,举止有度。 几位夫人悄悄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暗自诧异。 这般从容自持的气度,就算是自幼在高门里,学习规矩长大的世家小姐,面对这么多人的打量,也未必能做到这般镇定自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司农司郑大人的夫人。 郑夫人两步上前,带着温和的笑,亲切开口,“原来这就是宋乡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家那口子,自打出公差回来,可没少提起宋乡君来,尤其是对乡君的厨艺,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郑大人今年已经五十有余,年纪足足能做宋芝的父亲,郑夫人这般坦荡夸赞,在场众人听着都十分自然,没人多想半分。 此前卫知兰早已跟宋芝提过郑夫人的身份。见状宋芝也笑着应声,礼数周全,“郑大人心怀百姓,公干返京的途中,还时时挂念农事民情,实属难得。此番同郑大人一路回京,我也跟着受益匪浅,学到了不少东西。” “嗐,他那个人,口中整日就是农桑天时,无趣得很……” 有郑夫人主动上前攀谈,一旁司农司其余官员的家眷,也纷纷围了上来。 一位夫人笑着开口,“乡君先前送的那些红薯干,味道香甜,口感极好,我家孙儿很是喜欢。今年红薯下来,我也让人试着做了些,就是总差着几分味道,学不来乡君的手艺。” 宋芝闻言温和回道,“无妨,回头我把晾晒红薯干的诀窍和法子写下来,让人送到府上,夫人让人照着做便是。” 另一位秦夫人紧跟着打趣,眉眼间都是笑意,“我家老秦不也是,满脑子只有这些,自从从乡君这里得了几颗瓜果种子,就当成了宝贝,特意种在了府里的小花园里。” “每日下值回府,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查看瓜苗长势,日日细心照料,比伺候他那几盆名贵兰花还要上心!” 宋芝听得忍不住莞尔,“西瓜本就是好种好养的作物,用不着这般精心紧张。秦夫人只管转告秦大人放宽心,就算今年播种太晚,来不及结果也无妨。我这里瓜种充足,回头再送一批过去,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众人正说说笑笑,气氛融洽之际,一声轻蔑的嗤笑,从人群身后传来。 只见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被一众女眷、仆从层层簇拥着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的,正是沈家如今的主母,沈开山的母亲冯氏。 年轻女子一身桃红织金云锦褙子,是专供内廷织造的上好料子,其上用金线织就的花纹日光下熠熠生辉。 头上是整套赤金镶东珠头面。正中央一支镂空赤金大簪稳稳固着发髻,两侧搭配对称金挑、金步摇,鬓边垂着珍珠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耳上是圆润饱满的大颗东珠耳坠,腕间则叠戴着赤金缠丝手镯和串珠手链。 她走路时微微抬着下巴,眼皮懒怠地扫过厅内众人,神情倨傲又刻薄,方才那一声嗤笑,正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见到来人,众位家眷纷纷起身行礼,“见过灵珠郡主。” 卫知兰凑到宋芝跟前,小声地介绍着来人的身份,“冯贵妃的妹妹,太后的同族侄女。” 宋芝心下了然,冯家的人,同时也是沈母的亲侄女,难怪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百四十九章 拖下去掌嘴 冯灵珠看着眼前行礼的众人,眉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淡淡抬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她视线快速扫过全场,最后牢牢落在宋芝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玩味,“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乡君吧。” 她特意把“大名鼎鼎”四个字咬得极重,讥讽意味直白摆在明面上,谁都听得出来她对宋芝有很大敌意。 不等宋芝开口回话,冯灵珠的轻笑声,便便响了起来,“宋乡君还真是不忘本呢,走到哪里都不忘传播你的种地经,又是红薯干,又是种瓜种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国公府的宴席,是你村里那一亩三分地呢,也不嫌自己丢人现眼。” “说到底就是上不得台面。就算得了朝廷封赏,穿得体面了又能如何,土鸡终究是土鸡,永远变不成金凤凰。” 这话一出,原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花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闹不清楚,初入京城的宋芝,是哪里把这位娇纵的小祖宗得罪了,这满满的恶意,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 宋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个灵珠郡主还真是跋扈得很,相比起宫里的冯贵妃,还要更盛几分。 旁边的一众司农司家眷,听到这话也面露不悦。她们家里的当家人,整日都和田地打交道,更何况,刚刚就是她们在和宋芝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这是连带着把她们也羞辱了。 相较于其他人的疑惑和担忧,冯氏内心却一阵痛快。 这场世子宴,她本就是被逼着硬撑场面办的,心里早就憋屈到了极点。 自从儿子沈开山被废世子之位,气急攻心病倒后,冯氏心里的怨恨就攒满了。她恨沈云泽夺走了本该属于沈开山的一切,更恨一手扶持沈云泽上位的许家。 就连宋芝,她也一并记恨上了。 冯氏甚至阴暗地想,若是当初宋芝没有救下沈云泽,沈开山和楚莺莺做的那些事,就不会被许家察觉揭发。她的好大儿也不会落得,如今人人非议的下场,还稳稳坐着世子之位,等着日后接管整个宁国公府呢。 反正孙子还能继续生,庶孙又不是没有,都是她儿子的血脉,又有什么差别,但她只有沈开山这么一个儿子。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日子,沈开山被沈介勒令不得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说如今沈开山颓废落魄,本也没脸见人,可自己不想露面和被人勒令不许露面,是完全两回事。 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打遍了沈开山的脸面,也打了她冯氏的脸面。 冯氏本就是强撑着脸面操办宴席,见到许家人恨不得把人拿棍棒赶出去,可又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 如今,有冯灵珠出头羞辱宋芝,和打一同前来的许家巴掌又有什么分别。 冯氏心底还没得意多久,就听到宋芝冷静且坚定的声音。 “土鸡有土鸡的活命本事,凤凰有凤凰的富贵生活,我并不觉得,土鸡有哪一点比凤凰差了。” 宋芝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被羞辱所带来的窘迫和难堪, “我更不觉得,不忘本、不忘记自己农民的身份,这有什么值得人嘲讽的,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朝堂百官,世家贵人,一日三餐的米面瓜果,哪一样不是农人辛辛苦苦在地里种出来的?就算是再身居高位,满身的荣华显贵,只要饿上几日,照样离不开田里长出的粮食。” 宋芝立在原处,脊背挺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靠着农事技艺立功受赏,坦坦荡荡,又何来丢人一说。有的人满身金玉堆砌,眼界却窄得可怜。本朝先祖,亦是起于陇亩,大禹朝开国以来,一向重视农耕,从不以农业为贱。” 她看向冯灵珠,眼神锐利,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据我所知,冯家往上追溯不过三代,同样是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的,谁又不是靠着田地才能安家活命?如今,灵珠郡主腿上的泥点子倒是甩净了,可仗着如今的身份地位,就随意轻贱耕农,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放肆!”冯灵珠恼羞成怒,愤愤地瞪着宋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对冯家出言不逊!” “别以为你如今入了圣上的眼,我就不敢教训你!” 冯灵珠自然知道冯家的底细,可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打从出生开始,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加上是太后的外戚,正经的皇亲国戚,谁敢妄议嘲笑冯家的过去。 对,没错!在冯灵珠的眼里,宋芝这一番话,那就是赤裸裸的嘲笑,嘲笑她冯灵珠忘本,嘲笑冯家没有底蕴根基。 尽管宋芝自己,并没有丝毫瞧不起农耕的意思。 “来人!将这个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的寡妇给我拖下去掌嘴!再将她扔出去!这里是什么场合,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的!” “谁敢!”周健和周康护在自己娘亲身前,卫翎也站了出来,甚至拔出了佩刀以作震慑。 宋芝看着眼前肆意张狂的冯灵珠,心里着实诧异。 她没想到这冯灵珠竟如此无法无天。她如今是正经的七品乡君,朝廷命妇,品阶虽说不算顶尖,比不得在座不少高门夫人,但到底是圣上亲口册封,身负皇恩,也不是随随便便,在没有犯任何错的情况下,就能处置的了的。 可对方既然摆明了要找事,甚至想对她动手,宋芝心里也没有半分怯意。 她抬眼看向冯灵珠,语气冷静,没有半分惧意,“这位郡主,陛下前脚才刚褒奖完我,认可我的功劳,你后脚就要当众折辱我对我动手,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和打皇上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冯灵珠脸上的嚣张气焰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些许迟疑。 但想到宋芝刚刚的那番话,她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顶撞羞辱,她若是咽下了这口气,日后还怎么有脸在京城行走,“哼,你少拿陛下来压我,打了你又如何,大不了我事后进宫同皇帝表哥请罪。” “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因为你一个小小的七品乡君,责罚我不成!” 第二百五十章 不可能道歉 “来人,赶紧把她给我拖出去!” 冯灵珠死死盯着宋芝,眼底又气又恨,脸上还挂着几分得意。要不是怕跌了身份,她此时恨不得亲自上去动手。 “郡主,今日是云泽的世子喜宴,你当真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所有人看笑话?”卫知兰也拦在宋芝面前,冷冷看着冯灵珠,隐隐还透着几分不屑。 “闹笑话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今日必须给她点教训,把她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可她话音落下好几息,周遭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动弹。 冯灵珠顿时恼了,转头冲着自己带来的奴婢侍卫厉声呵斥,“人都死哪去了?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敢不听本郡主的吩咐,回头我定重重责罚你们!” 她怒气冲冲转身,这才发现沈云泽已经带着府中侍卫围了上来,将她带来的人尽数困住。 见到这场景,冯灵珠十分不悦,但脾气收敛了许多,不满地开口询问,“云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可都是我的人。” “我今日可是亲自来向你道喜的,你难道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同我作对,下了我的脸面不成?” 沈云泽脸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灵珠姑姑,侄儿多谢姑姑今日赏光,出席宴席。” 他语气平和,态度却十分坚定,“只是今日这满院的宾客,都是我的贵客。我万万没有道理,眼睁睁看着姑姑对我的客人动手,却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冯灵珠当即瞪眼反驳,“那些下人难道没同你讲?这个无知妇人方才当众顶撞我,对我大不敬,简直是无礼至极!” “我如何能不出了这口恶气!” 沈云泽抬脚走到宋芝身侧站定,无声地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宋婶子素来稳妥通透,从不会主动与人结怨,更不会无端发难。想来,定然是姑姑言语过激在先……” “云泽!” 冯氏脸上马上就要维持不住体面,黑着脸厉声打断他的话。 “你怎么对你灵珠姑姑说话呢?别忘了,你是沈家的人,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么顶撞长辈,你的教养都哪去了?” 冯氏瞥向一旁站着的宋芝,眼神里都是鄙夷, “真不应该放任你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待这么久,都沾染了些什么臭毛病回来……” “我们今日好好的一场宴席,看看就因为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村妇,给搅和的乱七八糟,我早就和你说过,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 “今日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请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来,岂不是污了大家的眼,平白拉低众人的身份?到头来只会丢你的脸,丢沈家的脸!” 冯氏就是想让沈云泽在众人面前丢脸,让大伙儿都看看,他这个新的宁国公世子,平时都和些什么人来往。 “祖母慎言!” 听见冯氏当众贬低羞辱宋芝,沈云泽脸上虚假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冷了下来。 “宋婶子连皇宫大内都进得,陛下皇后都见得,怎么就登不了我沈家的门?怎么就污了祖母您的眼?” “听您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觉得圣上册封的七品乡君身份低微,不配来参加我沈家的宴席?还是说,祖母觉得陛下看人识人,还比不上您的眼光?” 他年纪虽小,说话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大帽子一扣,让在场所有人听完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的宴席是为我庆贺而立,宾客名单也是祖父与我一同敲定的。既然我敢把宋婶子请来,就绝不会任由旁人随意刁难欺辱。” 沈云泽转头看向脸色难看的冯灵珠,再看向一脸僵硬的冯氏,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灵珠姑姑仗着身份当众寻衅,甚至想要对朝廷命妇随意动手,本就失了规矩。祖母非但不加以劝阻,反倒出言苛责我的贵客,实在不妥。” “若是今日你们非要揪着宋婶子发难,那便是不给圣上脸面,不给我这个沈家新立世子的体面,这事哪怕拿到太后面前去分辨,我也是不怕的。” 见沈云泽态度强硬,半点不肯退让,冯灵珠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 她知道今日沈云泽说的都对,真要闹得皇上面前,她不讨不到好处,再加上对方又有许家撑腰,硬碰硬下去场面只会继续僵持。 可就这么灰溜溜算了,她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思来想去,她只能压下怒火,硬端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罢了,既然云泽你都开口求情了,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话锋一转,她立刻又拿捏住理,语气带着强硬,“可这妇人当众顶撞我,对我不敬是实打实的事,满院子人都亲眼看着呢!” “我可以不跟她计较,拖出去掌嘴的事也可以作罢,但她必须当众给我道歉!” 这话落下,花厅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缓不少。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比起方才动辄动手撵人掌嘴的架势,一句道歉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立刻有几位爱和稀泥,惯会审时度势的夫人连忙开口打圆场。 “道歉好道歉好,大家都是来参加宴席,本来就没必要弄得剑拔弩张!” “是啊是啊,不过一句口舌误会,道个歉揭过就好,何必伤了和气。” “今日是沈家大喜的日子,乡君就给主家一个面子,图个圆满吉利,退一步万事大吉。” 所有人都顺着台阶往下劝,都以为宋芝定然会顺势低头,息事宁人。 可宋芝依旧稳稳站着,脊背挺直,脸上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她抬眼直视冯灵珠,声音平静却字字清亮,“道歉?我为何要道歉?” “我倒是想问问郡主,我到底错在哪了?” “是错在我出身农家,没生来金尊玉贵,就活该被你随便嘲讽,唾骂上不得台面?还是错在我这只土鸡,没有一见到郡主这只金凤凰就羞愧的没脸见人,不该污了你的眼?” “亦或是郡主觉得,我刚刚所说农耕为本,百姓以食为天的言论是错的,我就该老老实实站着,任由你当众折辱,半句都不能回嘴?” 宋芝心底冷然一笑。 今日她若是低了这个头,认了这个错,明日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会传开。人人都会觉得她宋芝是个没骨头,好拿捏的软柿子,往后谁都能随便上来踩她一脚,欺她出身低微。 这歉,她绝不可能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蚊子都没有母的 “一派胡言!你这个乡野泼妇,简直给脸不要脸!我今日定要撕烂你的嘴!” 冯灵珠彻底被怼红了眼,怒火冲头,哪里还顾得上世家贵女的体面仪态。她甩开身段,三两步就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宋芝。 “灵珠住手!” 一道严厉冷肃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宋芝顺势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眉眼和冯灵珠有四五分相似,正跟着许修远兄弟二人,一同走进后院花厅。 听见自家大哥的声音,冯灵珠立马停住动作,猛地回头。当她看到走在冯远峥身侧的许修远时,浑身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方才的戾气尽数化作满心委屈,眼底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娇羞扭捏。 她小步走到冯远峥身边,眼睛却黏在许修远身上,眨着眼睛声音软软地开口,“大哥,修远哥哥,你们怎么过来了?” 说着便顺势告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们是不是特意来给我撑腰的?这个女人太过分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笑我们冯家是泥腿子出身!今日这么多宾客在,若是不惩治她,我们冯家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许修远,语气黏腻矫情,“修远哥哥,你快说说云泽!他怎么能跟这种粗鄙的村妇走得这般近,早晚被她带坏了性子,沾一身乡下的坏毛病!” 宋芝听着她这一口黏糊糊的“修远哥哥”,心里那点火气瞬间消了,只剩满肚子八卦。 她眼神直白,来回在许修远和冯灵珠身上打转,满眼都是戏谑。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会吧不会吧,许修远你就这眼光,原来喜欢这种无脑的人啊。 许修远被宋芝打趣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又不傻又不瞎,可不想和这种又蠢又坏的女人扯到一起。 他转头看向冯灵珠,神色郑重,语气疏离,“灵珠郡主,我若是没记错,你年纪比我还大上两岁。一口一个修远哥哥,实在折煞我,你直接唤我许大人便是。” 摆明态度划清界限后,许修远立刻转头看向宋芝,“宋乡君进献高产红薯,造福天下百姓,改良军粮更是利国利民,是连陛下都亲口嘉奖的有功之人。云泽与乡君往来,向来是受益匪浅,何来被带坏的说法?” 听到许修远替宋芝说话,她眼底闪过一抹嫉妒,对宋芝的敌意更深了几分。 这些年,她一直追在许修远的身后,尽管对方总是对她不冷不热,但对方身旁也从未出现过其他女子,她早就将许修远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许修远这次返京,却经常和一个女子出双入对。 许修远、宋芝:我们是纯纯的商业合作啊!!! 冯灵珠派人查了女子的底细,就是宋芝。一个从最底层农村出来的寡妇,比许修远大上十岁还有的多,走了狗屎运发现了高产红薯,侥幸得了个乡君的称号。 冯灵珠就算再蠢,也清楚两人绝不可能有私情。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村妇,能随意站在许修远身边,和他从容说笑,可许修远对自己,却总是冷漠疏离! 再加上姐姐和她抱怨,之前在宋芝身上吃了瘪,她今日瞧见宋芝,便没有收敛住自己的脾气。 许靖耀也站了出来,肯定自己弟弟的话,“何止如此,宋乡君可是云泽的救命恩人,这半年多的时间,云泽更是受乡君照顾颇多。” 他转头看向脸色难看的冯氏,话里带着几分敲打,“做人最基本的就是知恩图报,亲家婶子想必也懂这个道理。今日乡君是云泽特意请来的贵客,沈家断然没有慢待客人的道理。” 听到还有救命之说,周围的一些家眷,再想起冯氏刚刚对待宋芝的态度,一个个不由得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更有甚者,甚至开始怀疑冯氏如此做的动机和用意。 “修远哥哥!”冯灵珠还不死心,急忙开口,想再跟许修远辩解两句。 没等她多说,一旁的冯远峥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灵珠!别再胡闹了!母亲在外间到处找你,赶紧跟我走!” 冯远峥心里气得不行。 冯家确实一直盘算着,想让妹妹嫁给许修远,借着这层姻亲拉近冯家与许家的关系。可今日是沈家的贺宴,满场权贵宾客都在看着。 冯灵珠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撒泼挑事,再闹下去,只会把冯家的脸面彻底丢干净。 冯灵珠被大哥的怒气慑住,满心不甘。她狠狠瞪了宋芝一眼,又依依不舍,眼神拉丝地瞅着许修远,万般不情愿,终究还是跟着冯远峥快步离开了花厅。 场内风波散去,沈云泽一脸愧疚,快步走到宋芝跟前,声音低沉,“婶子,是我考虑不周。本是想请你来热闹热闹,顺便也沾沾喜气,没想到反倒让你平白受了委屈,惹上这些麻烦。” 宋芝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什么呢,你就算不邀请我,我也要厚着脸皮一起来分享你的喜悦呀,这件事和你无关。”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许修远,挑眉打趣,语气轻松自在,“说不准啊,我今日这场无妄之灾,还是托了你舅舅的福呢。” 许修远闻言一怔,随即无奈蹙眉,脸上满是哭笑不得。 “婶子你就别拿我取乐了,那灵珠郡主,我少时曾救过她一次。”说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救人还救出麻烦了,打那之后便经常缠着我,逢人便说她瞧上我了,但凡我和京中哪家贵女说上两句话,她事后知道了,都要跑到人家面前羞辱人家一番。” “我几次三番同他划清界限,她还如此……”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像是再泄愤,“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子的份上,我定要套麻袋揍她一顿!” 宋芝听得出来,许修远对这个冯灵珠是怨念深重啊。 一旁的卫知兰也忍不住吐槽,“这些年,因为这灵珠郡主,修远身边的蚊子都没有母的,要不然也不会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娶上媳妇儿。” 第二百五十二章 必须得加钱! 午时初至,日头暖亮,宁国公府沈家的贺宴正式开席。 在场宾客依照品阶高低、身份尊卑依次入席落座。朝中同僚、世家勋贵、亲眷女眷皆分席而坐,主次分明,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失礼。 今日是沈云泽新晋世子的宴席,也是沈家为了在京中官宦人家挽回面子,将沈云泽这个新世子推到众人眼前的关键一步。 因此,整个宴席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整座临水花厅宽敞通透,四面雕花的木窗全部敞开,清风穿堂而过。厅顶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在日光的映照下,琉璃流光,透亮华贵。 花厅的四周,立着紫檀雕花落地屏风,屏上绘着山水瑞兽图,边角镶嵌鎏金纹饰,一看就是出自大师手笔。几处墙角细心地摆放着官窑青瓷熏炉,袅袅燃着沉水香,烟气清淡雅致,驱散燥热的暑气,满室皆是温润香气。 席间桌椅皆是成套的梨花木描金圆桌,铺着暗纹云锦桌布,每桌摆放整套白釉描金官窑餐具,杯盘碗盏洁白莹润,鎏金边沿熠熠生辉,处处透着豪门底蕴。 待所有人安稳坐定,总管管事躬身行礼,高声传膳。 顷刻之间,数十名穿戴整齐,身姿端正的仆婢从两侧缓缓走出,手托着朱红漆木的食盘,鱼贯而入,竟然有序地上菜,个个脚步轻稳,动作整齐划一。 最先上桌的是八道精致的冷拼。 水晶酱蹄晶莹剔透卤汁入味,酱香牛肉纹理紧实酱香扑鼻,脆嫩爽口的凉拌玉笋,酸甜解腻的蜜渍金橘,另外还有糟香鱼片、银丝凉藕、五香鸭胗、桂花糖藕等多种小菜,可谓是荤素相间,摆盘精致耐看。 冷盘过后,便是一道道压轴热菜轮番上桌,皆是难得的山珍海味。 红烧太湖整鱼,鱼肉鲜嫩入味,色泽红亮诱人。脆皮乳鸽外皮金黄酥脆,肉质汁水充盈。红焖五花肘子被炖得软烂脱骨,肥而不腻。除此之外,还有葱烧海参、鲍汁鹅掌、清蒸石斑、滋补鹿肉汤、松茸炖土鸡、爆炒鲜贝等一众名贵大菜,满满当当摆满桌面,热气腾腾,鲜香四溢,令人口齿生津。 除了硬菜大菜,还有十余道时令精工小炒,色香味俱全,清爽又解腻。 热菜尽数上齐,宴席最惹眼,也最让众人新奇的甜点,也缓缓被抬了上来。 是沈云泽特意提前几日,专门从宋芝的云糕坊定制的,三层巨型奶油大蛋糕。 蛋糕层层堆叠,通体是雪白奶油铺底,表面上点缀这各种果干蜜饯、糖霜花瓣,顶层摆着宋芝高价聘请面人师傅,用糖塑造的栩栩如生的瑞兽,造型精致新颖,模样精致华丽,是京中从未见过的新式糕点样式。 下人小心翼翼抬着木托上桌,稳稳摆在了主席的正中央,一出场便吸引了满厅所有人的目光。 在座的众人,除了宋芝,都是第一次见这种西式大糕,个个眼神新奇,忍不住低声赞叹,好奇又不失礼地打量。 “这是什么吃食,瞧着像是糕点?这样子可真漂亮。” “就是糕点,应该是城西新开那家云糕坊的新品,叫什么蛋糕,我先前见过一次,只不过只有一层。” “这三层的,瞧着就气派。” …… 宋芝见到这阔气的三层奶油蛋糕,也不禁挑了挑眉。 她之前只是简单地,和云糕坊的活计提了一嘴多层蛋糕,没想到这就被她们鼓捣出来了。 加钱!必须得加钱! 宋芝同桌的一位小姐,看着宋芝目不转睛盯着蛋糕的样子,没忍住轻嗤一声,“有些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怎么好意思来参加这种宴会。” “不过就是新式点心罢了,也值得一个劲盯着瞧,还真是没见过世面。” 宋芝寻声看过去,女子有些眼熟,似乎是之前跟在冯灵珠身后的其中一个。 见对方没有指名道姓,宋芝便也不想搭理对方。 只是对方这话,却让一众盯着蛋糕瞧的人都变了脸色。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刮带了一大群人,女子赶紧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宋乡君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眼神都要黏在那蛋糕上了,要不是离得这么远,我真怕你连口水都能滴到上面。” “知晓你是从穷乡僻壤上来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也不能如此失礼吧。我可是听说圣上赏赐了乡君不少金银,乡君真应该拿这些银钱出去见见世面,不过就是个糕点而已……” 听到对方这么说自己的娘亲,周萍立刻不干了,“真是好笑,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蛋糕可还是我娘琢磨出来的新鲜吃食,你馋她都不会馋!” “噗呲!”周萍话一出口,又有几个小姐跟着笑出了声,“乡君平日里是如何教养孩子的,瞧着倒是不怯场,随了乡君的气度。可这说大话的本事,不知是不是也随了乡君?” “你!”周萍都要气坏了,这京城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个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 宋芝安抚住快要炸毛的周萍,“不用同他们生气,世人惯会以己度人,我们只做好自己便好。” 她夹了一块鱼肉到周萍碗里,“多吃鱼,吃鱼长脑子。脑子对于女人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要不然再漂亮,打扮的再精致,也不过是任人打量的花瓶。” “娘我知道了。”周萍立刻乖乖坐好,“我要长脑子,才不要做听风就是雨的傻子。” 刚刚搭话的女子被噎得面色涨红,可瞧见对方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也只能老老实实闭嘴。 要是在这种场合搞出事情,她娘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一段小小的插曲,并不能影响宋芝品尝美食的心情。 纵使是她这个,在现代尝过各类美食的人,尝过席上菜肴,心中也不禁暗暗惊叹。 古人还挺会享受,尤其是有钱有权的古人,那就更加不会亏待自己。 这席间每一道菜的食材,都颇为讲究,全部挑选最新鲜、最嫩的那一部分。厨子的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各类菜肴风味十足。不少菜式用料珍稀,烹饪手法精巧,味道确实称得上一绝。 第二百五十三章 点评才艺? 宋芝再次将目光投到席上。 几样精致的茶点被端了上来。软糯的桂花米糕、清甜的杏仁酪、酥香的芝麻千层、绵软的绿豆御酥,还有出自云糕坊的奶油泡芙和蛋糕卷。样式小巧精致,入口香甜不腻。同时下人还端上了冰镇银耳莲子羹,和冰糖燕窝羹,一碗碗冰镇甜汤清凉爽口,正好解了荤腻。 席上酒水更是考究,陈年青梅酒温润醇香,秘制桂花酿清甜绵长,皆是封存数年的佳酿,专供豪门宴席饮用。 每桌还摆着新鲜冰镇瓜果,葡萄、蜜瓜、石榴一应俱全,皆是当季上品鲜果。 满桌佳肴琳琅满目,山珍与细味一应俱全。这里随便一道菜流落到市井,都能掀起争抢,寻常穷苦百姓穷尽一生也未必有机会尝到。 可席上这些权贵中人,常年出入各类盛宴,早已见怪不怪,人人端着世家体面,一举一动都拿捏着分寸。 “娘,他们这么吃饭不累吗?还没吃饱,饭菜都要凉透了。”周康见一部分人身后,还站着专门给主人夹菜的丫鬟小厮,一个个吃起饭来慢条斯理,就忍不住凑到宋芝耳边小声吐槽。 宋芝抬眼看过去,想起此前听李嬷嬷说起,这种宴席,席间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每一道菜肴,至多浅浅夹上两三口,这种吃法,说是品尝滋味,不如说是走个场面。若是对哪一样菜多夹几次,难免会被旁人暗自取笑,视作见识浅薄,贪嘴好吃,失了世家气派。 “确实是挺累的。” 相较于那边斯斯文文,时刻端着架子的吃法,宋芝还是更喜欢武将这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气派。 不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行事风格,只要不妨碍到旁人,宋芝也说不出更多评论的话来。 宴席散去,宾客稍作歇息,随后便移步到沈家真正的后花园,参加赏花小宴。 宁国公府后花园打理得十分精致,农历七月,正值满园花色次第盛放之际。 池塘之内,千叶莲亭亭舒展,众人运气极好,池中还生出几株难得的并蒂莲。游廊两侧成片栽种紫薇,深紫、素白、浅翠的各色花簇缀满枝头。 假山阴凉处,极有条理的摆放着数十盆名贵兰花,幽香阵阵,熏得游人醉。墙根下白玉簪丛生,莹白的花骨朵藏在层层绿叶间,似是反省点缀。 沿路还有重瓣的蜀葵高高挺立着,胭红和浅紫色的繁花连绵,瞧得人眼花缭乱,间或几盆茉莉分列石桌旁,清风一过,香气久久萦绕不散。 一众世家夫人,名门小姐,跟随在沈母身后,尽数移步园中。 她们个个绫罗加身,锦衣玉裳,满头的珠翠流光溢彩,环佩随着步履叮咚作响,哪个不是身姿娉婷,气质矜贵? 不少世家少爷也结伴在游廊一侧闲谈,青衫锦袍,气度不凡。 名义上是赏花宴,可满园名贵的花草,不过是这些公子小姐的陪衬罢了。 各处凉亭与太湖石旁,不时有人展露才艺。 这边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端坐在石案前抚琴,琴声婉转悠扬,让人如痴如醉。琴声响了不过几息,一道悠远绵长的萧声骤然加入,箫声清润低沉,不喧不躁,刚好接住琴声的温柔,一琴一箫相合,曲调瞬间愈发空灵悦耳。 那边赏花亭内,当即有人提笔落墨,行云流水寥寥数笔便将这满园的景致、琴箫和鸣的一幕勾勒纸上。纸上五颜六色的花木错落间,亭下抚琴的少女和柳下吹、箫的公子一左一右遥相呼应,更盛满园景色。 一曲完毕,画作也被小厮拿到众人面前一一展示。 “王祭酒家的千金,果然不一般,单单几笔,就勾勒出一幅孟秋雅音图,将眼前意境尽数留住。” “韩太傅家的这位长孙女也不遑多让,你听她抚琴,音色温婉细腻,似秋水绕堤,韵味十足。” 旁边另一人跟着接话,“还有柳家二公子的箫,更是点睛之笔。琴音婉转,箫声悠远,二者相融,浑然天成,少了哪一方,都缺了几分味道。” 周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来回落在抚琴女子与吹箫公子身上。 “难得一见的琴箫和鸣,这般雅事,今日算是有幸遇上了。” “才子佳人,音律相和,配上这满园花木,简直就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景致一般。” “可不就是画卷里走出来的,如今我们也跟着沾光,都成了画中之人呢。” …… 趁着大家讨论之际,卫知兰同宋芝介绍道,“那位抚琴的女子,是韩太傅的孙女,吹箫的是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先前听闻两家正在接触,瞧着今日着架势,十有八九是落了定了。” 宋芝心底了然,这么多少男少女齐聚,表演的才艺都足够撑起一场中型的晚会了。 果然,任何人数众多的宴席,最后都会演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相亲大会! 众人围着画卷,七嘴八舌点评琴音、箫声与画作,场面热闹。 忽然一道不甚和谐的声音穿插进来,“我可是听说,咱们这位宋乡君德才兼备,不光种地的本事过人,还精通制墨造笔,名下开着笔墨作坊和铺子。” 宋芝和大家一起,朝着说话的人看过去,正是刚才在席间阴阳怪气的女子。 对方微微扬起柳眉,眼底藏着算计与几分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得意,缓缓开口,“乡君既然经营着笔墨行当,日日与文人打交道,想来定然通晓音律丹青。不如咱们就请乡君说一说,品评一番今日诸位公子小姐展露的才艺如何?” 江泠月心底冷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寡妇,懂什么是琴棋书画吗?她今日非要看着对方出丑! 卫知兰看清说话之人的长相,小声地给宋芝介绍,“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整日跟在冯灵珠身后讨好。” 刚刚中午的宴席,依着身份,卫知兰没有和宋芝坐在一起,因此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芝听后,瞬间明白过来这人为何要针对她。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沈云微 宋芝不通音律,也辨不出丹青笔法高低,真要让她细细品评才艺,说到底她只能说出“好听、好看”这般粗浅话语。 她虽不惧当众坦言,可如果这么简单粗暴地回应,岂不是恰好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她莞尔一笑,神色从容,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欣赏,“几位公子小姐才艺卓绝,自然是极好的。方才诸多夫人小姐早已轮番点评,见解精妙,我又怎么敢在此班门弄斧。” 江泠月的脸上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露出几分得意,正打算开口借机讥讽,宋芝淡定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只是目睹眼前这番光景,琴箫相和,翰墨留景,满园雅士相聚,倒让我想起一句话来。” “坐中无俗客,水曲有清音。” “今日我们众人因缘际会,齐聚于此,各位公子小姐各抒才情,花木清音相映,实在是难得的一桩雅事,也着实让在下开了眼界。” 宋芝说完这番话,面上面无表情,内心却尴尬的脚趾抠地。 想不到穿越一回,这种众人面前做一回“文抄公”的事,也是让她赶上了。 话音轻轻落下,园中骤然安静了一瞬。 “坐中无俗客,水曲有清音……”有人低声反复吟诵一遍,连连点头赞叹,“好诗!当真绝妙!” “这句诗太贴合今日景致了!满园才子才女齐聚,琴箫清音流转,花木为伴,无一俗物,短短十个字,但是将今日这场赏花宴的意境,写得淋漓尽致。” …… 一旁的卫知兰,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忍不住打趣,“想不到阿芝还是个才女,竟有如此诗才。” 耳边全是众人真心实意的夸赞,宋芝心里尴尬得不行,简直快要抠出三室一厅,脸上却半点不露怯,端得的从容淡定。 听到这话,她只能低调圆场,“算不上什么才学,就是最近跟着我家小安,顺带翻了两本诗集罢了。” “哦?乡君家的孩子在读书?”宋怀瑜好奇地问。 宋芝轻轻点头,语气谦和,“读书能明理开智,我再苦再难,也不能让几个孩子做睁眼瞎。” 宋芝本想低调揭过这茬,奈何卫知兰偏不叫她藏拙。 她抬手轻拍了下宋芝的胳膊,故作嗔怪地睨了她一眼,“阿芝,在我跟前就别这般谦虚了。” 说完,她直接侧身拉过一旁立着的周安,转头对着宋怀瑜一脸骄傲地介绍,“怀瑜,这便是阿芝的小儿子,名唤周安。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是块实打实的读书好料子。” “就连承业亲自考教过他的功课,都直言这孩子不仅根基稳,悟性也是极高的,日后定然大有出息。” 周安听到这话,笑得很是腼腆,“卫姨您过奖了,承业哥那是不忍心打消我读书的劲头。” …… 听闻这话,宋怀瑜顿时正色,心里彻底信了。 京城里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知道,许家长子许承业,是实打实的文武全才。 他年少时偏爱武学,立志要像祖父一样,外平战乱,内征国贼。 十岁便早早入了军营跟随许平南历练,屡立战功。数次跟着大军镇守边关,清剿山匪,次次冲锋在前,凭借过人胆识和谋略,平定好几处作乱的匪寨,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作了最年轻的旅帅,在军中早已经积攒下不小威名,是武将家同辈的少年里,最拔尖的人物。 只可惜前年带兵清剿边境奸细时,不慎落入敌方圈套,混战之中右腿受了重伤,伤及筋骨,再也受不得行军奔波,这才万般无奈之下弃武从文。 谁料他转文不过一年,十六岁的年纪,轻轻松松便考中了秀才,天资惊艳整个京城。 如今不过十七岁,学识愈发扎实,今年八月便要下场参加乡试。 也正因这般文武双全,又有着许家的家世背景做依靠,京中无数世家夫人都盯着他,妥妥的顶尖择婿人选。 恰巧这时,沈家二房的二儿媳,沈云泽的堂伯母刘纪云,带着自家大女儿走了过来。 她一凑近,就不动声色侧身挤开宋芝,伸手熟络地挽住卫知兰的胳膊,姿态亲热得过分,“今日沈家办这么大的宴席,真是辛苦亲家一家费心帮忙操持了。” 卫知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疏离,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顺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客气,“沈二夫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云泽自小就受公爹婆母的疼爱,在我们眼里,他和许家的孩子没有两样。” “为自家孩子做点事,那不都是应该的嘛。” 刘纪云似是感受不到卫知兰的疏离,脸上仍然堆着笑,“亲家舅母说的对,云泽那孩子,就是讨人喜欢,如今半年多不见,瞧着愈发出挑了。” “来,云微过来,快让你大舅母瞧瞧,”她拉过身旁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到卫知兰面前,“这是我家大女儿云微,从小和云泽关系就是最好的。” 宋芝也同众人一起望过去,这沈云微生得容貌艳丽,眉眼之间透着几分张扬,倒不似其他闺秀那般温顺拘谨。 她站在人前,一双灵动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看向众人,面对众人的目光也不躲不避,举止带着几分恃宠骄纵的大胆。 虽然对方极力表现的落落大方,可当那目光落在宋芝身上的时候,宋芝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敌意。 “你个毛丫头,还不赶紧见礼。”刘纪云轻拍沈云微的后背道。 沈云微上前一步,带着明媚的笑意,大大方方朝卫知兰行了一礼,“云微见过大舅母。” 那毫不扭捏的样子,倒颇有几分将门女子的样子。 刘纪云看着自家女儿这般从容大方的模样,眼底满是得意,笑意挡都挡不住,转头就对着卫知兰开始卖力夸赞。 “让亲家见笑了,我这姑娘,自小就不喜欢女红那一套,惯爱舞刀弄枪,我也不拘着她,不让她学那副扭捏做派,就养成了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大了几分,“旁人都说,这云微同她婶娘年少时的性子很是相似,这大概也是云泽和她这个堂姐关系最好的原因。”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汉子茶! 刘纪云嘴里的婶娘,说的正是沈云泽的生母许茹芸。 这话一出,周围一众夫人心思各异,全都不动声色地抬眼,偷偷观察卫知兰的脸色。 卫知兰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心里对沈家人的厌烦,又多了几分。 虽然那沈云微尽量表现得坦坦荡荡落落大方,可她久经世故,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和野心。 就这种人,也配和茹芸相提并论? 刘纪云似乎全然没察觉到周遭微妙的气氛,也不管卫知兰眼底的冷淡,目光直直望向卫知兰身后立着的许承业。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如松似竹,瞧着就气度不凡。 她当即满脸唏嘘地开口,“这就是承业吧?果然一表人才!自从茹芸走后,你就没再来过沈家,一晃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 刘纪云打量许承业的眼神越来越热切,自顾自接着说道,“以前你姑姑最是疼你,你小时候可没少往沈家跑,那时候才丁点儿高,天天在院里疯玩。一眨眼,竟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周遭没人接话,气氛略显尴尬,可刘纪云半点不觉得局促,依旧自顾自说得热络。 宋芝在一旁看着,心里都忍不住佩服这人的厚脸皮。 “如今云泽也承袭世子之位了,咱们两家本就是至亲,更该多走动走动,才显得亲近。” 说着,她直接伸手把身旁的沈云微拽出来,推到许承业跟前。 “承业,这是你云微表妹,如今也有十五岁了。小时候你来沈家,次次都要云微陪着玩才肯。” 她转头催促自家女儿,又刻意给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云微,还不快跟你承业表哥打个招呼。你带表哥去园子里转转,别让他一个年轻公子,杵在这儿听我们一群妇人唠嗑,实在无趣得很。” 方才还张扬傲气,眼高于顶的沈云微,此刻被推到许承业面前,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绯红,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小女儿家的娇羞腼腆。她福了个闺阁礼,抬着眼,满眼期待地望着许承业,声音细细软软,“承……承业哥哥安好,我是云微,你可还记得我?” 人都已经站到跟前,礼数周全,许承业不好置之不理。 只是他面色早已从之前的温和,变得冷硬,眼神里都是清淡疏离。 他只淡淡朝着沈云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生分,没有半点想要套近乎的意思,“沈小姐安好。” “沈家亲戚繁多,表妹更是不少。我幼时来找姑姑,也只是偶然见过两面,况且那时年纪尚幼,本就记不清旁人样貌。多年未曾往来,更是全无印象,还望沈小姐见谅。” 沈家在京城扎根百年,在前朝就是世袭勋贵。 别看沈介这一房只有沈开山这一个嫡子,但沈家着实称得上枝繁叶茂。 只算沈开山这一辈,不出五服的亲兄弟、堂兄弟就有十几号人,再加上各家嫡出庶出的儿女一大堆。 对比许家这些在新朝初立,靠着军功崛起的新门庭,沈家眼下权势虽说不算拔尖,但族人开枝散叶,子孙遍地是实打实的。 所以许承业并没有故意说假话,小时候来往零碎,他是真记不住沈云微这个人。 可这番客套话落到沈云微耳朵里,跟当面被拒绝没两样。 她眼眶一下子泛起水汽,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望着许承业,身子却硬撑着挺得笔直,外人一眼看去,只觉得小姑娘要强隐忍,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刘纪云一看场面要僵,急忙出来打圆场,忙着给自家女儿找台阶,“承业前几年常年在外历练,回京城次数少,生疏也是理所应当的。往后两家多串门,慢慢就熟络了。” “你们如今年纪小不懂,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年少时的情分啊,最是珍贵,就让云微领着你在后花园逛逛。正好去找找云鹤那孩子,他今年十四,明年准备考童生,你学问功底扎实,顺路帮着提点几句功课也好。” 见刘纪云还不死心,卫知兰给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 许承越立马会意,当即拉上周健周康,对着许承业开口,“大哥,咱们去湖那边玩投壶吧,你给大健哥和二康露一手。” 许承婉也在一旁搭腔,看向周健和周康,“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大哥投壶可厉害了,今日来的这些同龄人当中,他要是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许承瑶闻言开心地鼓起掌来,“好耶,投壶好,周萍你也一起,我要承业哥给我们赢彩头!” “那还等啥,还不快走!”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拽着许承业就往河边跑去,没人理睬杵在原地的沈云微。 等到跑的远了,众人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许承婉气鼓鼓地不满,“哼,谁不知道那个沈云微与冯季凯青梅竹马,天天四哥哥四哥哥叫个不停,竟然还想攀扯大哥你,真是想得美!” “大哥你可给我离她远远的!不然当心娘让爹打断你的腿!” 许承业无奈地笑笑,“你看我何时离她近过?” 一旁的许承越忍不住搭话,“我怎么听我大哥说,沈家二房这位小姐,与姜家二哥走得极近呢,这怎么又和冯老四扯上关系了。” 许承昭与姜家小二郎姜河关系不错,既然是他说的,那应该也没错。 许承婉撇撇嘴,不屑地开口,“你们懂什么,谁说她只能有一个好哥哥。” “反正你们只要记住了,离她远一点就行了。” 许承婉最是看不惯沈云微那装模作样的样子。 平日里沈云微在外,最爱标榜自己和寻常娇柔闺秀不一样,整日混在世家公子堆里玩,嘴上总挂着,自己不爱绣花抚琴,也不爱脂粉娇气,最厌那些世家小姐们扭扭捏捏,故作姿态的模样。 对外宣称自己性子爽朗,最喜欢骑马射箭、遛马跑马这些男孩子的玩意儿。 平日里也总爱凑在各家少年公子身边,跟着一起说笑打闹,刻意装得随性坦荡,毫无闺阁拘束。 可实际上,她才是所有人里最扭捏、最端着、最会演戏的一个。 说是爱骑马,真让她颠两下马背就怕得脸色发白,死死攥着缰绳不敢动,还要故作淡定,只敢嘴上逞强。 说是不喜闺秀矫揉,可私底下却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衣着妆容,和旁人的眼光,跟女孩子相处时,也总是各种攀比,丝毫不让,非要凸显出自己有多么独特。 可一到公子面前,立马换了一副模样,装出一副通透洒脱,不爱计较的样子。 就这样的人,也配和她姑姑比,真是恶心又虚伪! 宋芝并没有听到许承婉的心声,若是听到,定会评价一句,这妥妥的汉子茶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意外落水 做戏做全套,一群年轻人顺势顺着园中小道,往湖边的开阔场地走去。 许承业今日本就无意出风头,便任由性子好动的许承越领着周康去投壶。他和余下的几人,就围在湖边的投壶场地旁看热闹。 这会儿园子里最热闹的,便属这处投壶之地。 地上立着精致的铜壶,数十支箭矢整齐摆在木盘里,不少世家的公子小姐轮番上前比试,围观看热闹的人挤了满满一圈,欢声笑语不断。 “看不出来呀二康,想不到投壶你也玩得这么好。”许承越盯着周康的动作,满眼诧异。 只见周康双脚稳稳分开,与肩平齐,腰身绷得笔直,不塌不晃,一看腿上就是有功夫的,肩膀微微下沉放松,没有半分紧绷僵硬。 他右臂平直抬起,手肘高度刚好对准铜壶瓶口,手腕放平捏紧箭杆,目光锁定,视线死死盯在壶口中心。 指尖微微松开,箭矢顺着平稳的力道射出,没有多余晃动,“咚”的一声,直直扎进了铜壶内部。 一支、两支、三支,箭箭落壶,鲜有失误。 听到许承越的夸赞,周康眉毛一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当然了,投壶有什么难的。” “当初卫翎师父教我射箭之前,就专门拿投壶打磨定力腕力。小爷这是天赋异禀,自然百发百中!” 他随手又拿起一支箭,身子站得笔直,刻意把身姿绷得利落潇洒,抬臂瞄准,手腕轻轻一送,箭矢再次稳稳地落进壶中。 他侧过头,眼角带着自信,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嘴角翘得老高,丝毫不懂收敛锋芒。 “你们谁想上来比试比试?只管放马过来,我绝不退缩。” “我来!” “让我来!” 少年人桀骜不驯,个个不甘落于人后,当即有几个公子上前较量,但最后都一一败下阵来。 “二哥好厉害!” “看到没有?那是我二哥,厉害吧!” 周萍和周安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使劲拍手,仰着小脸,跟旁边看热闹的人一个劲显摆。 许家几个小辈看着周康的本事,个个面露诧异。唯独许承瑶一脸不服气,撅着嘴嘟囔,“还不是承业大哥没出手,大哥要是下场,哪里轮得到你出风头。” “瞧给你嘚瑟的。” 许承业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下许承瑶的头顶安抚她 “你承业哥哥我呀,在二康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他这么厉害。” “哼,大哥你就是太过谦虚。”许承婉也觉得自家哥哥最厉害。 亭子里坐的夫人小姐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 “那是谁家的小公子,瞧着眼生得很,手上倒是有几分准头。”一位夫人不禁露出欣赏的姿态,其他夫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她身旁一位知道内情的夫人,淡淡开口,“那是咱们那位新晋七品乡君,宋乡君家的二公子。” 这话刚落地,方才一众夫人脸上的欣赏尽数散去,再没人多看周康一眼,兴致淡了大半。 另一边的宋芝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正一脸骄傲地瞧着周康大显身手,当然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刘纪云依旧不死心。 眼见许承业从头到尾,对沈云微半分特殊态度都没有,她干脆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转头看向卫知兰开口试探。 “承业如今也有十七了,咱们同他这般大时,都做了母亲了。” 她刻意放缓语气,话里藏着深意,“不知亲家对承业的婚事,心里可有什么打算?依我看呀,这儿女结亲,最要紧的就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说完,她睁大眼睛,满脸期待地望着卫知兰,急着敲定话头, “就拿我们家云微来说,她和承业从小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咱们沈许两家本就是亲戚,若是能亲上加亲,那真真是再好不过的……” 刘纪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卫知兰面无表情地直接打断。 “沈二夫人说笑了。” 卫知兰语气平淡,不带半点温度,“我们许家子女的婚事,向来都是我公爹定国公一人做主。我这个做内宅妇人的,能有什么想法,倒是乐得清闲,当个甩手掌柜。” 她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眼对面眼巴巴等着的母女二人,继续不紧不慢说道, “再者说,承业现在只是白身,半点功名前程没有。” “按我们许家的规矩,总要等他考取功名后,有了一官半职,站稳脚跟,才会考虑婚事。” “他如今这般无官无职,空有虚名,哪里有好姑娘会真心看得上他。” 说完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站起身,“阿芝,我们去找孩子们吧,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 她扭头吩咐身后的小厮,“你去找大爷、四爷和表少爷说一声,我们先行回府,就不等他们了。” 宋芝闻言也起身欲走,就听得湖边一阵喧闹。 “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是沈三小姐,沈三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还有人一同落水,那是谁啊!” 听到湖边的动静,凉亭这边的人心头齐齐一紧。尤其是卫知兰,快步朝着湖边小跑而去,宋芝和其他夫人也紧随其后。 沈云微落在人群后边,愤恨地跺着脚,“娘,一定是沈云萱那个贱人,肯定是她不要脸算计承业哥哥!” “她一个庶女,也好意思觊觎承业哥哥,跑到宴席上丢人现眼,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沈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刘纪云也脸色难看,但她到底比女儿沉得住气,“行了,赶紧跟过去看看,千万不能让那个小贱人得逞!” 湖边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看着在水中扑腾的二人,周康一脸焦急,“都等什么呢,赶快救人啊!”说完脱下外衫就要往湖中跳。 却被身后的一双手一把拉住,是刚刚赶来的沈云泽,“你别下去,这儿有会水的婢女。”说着便朝身后的婢女喊道,“你们两个,赶紧下去把人救上来!” 婢女有些迟疑,她们之前得了沈三小姐的命令,告诉她们不要多管闲事。 沈云泽见状厉声呵斥,“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们是问!” 第二百五十七章 挡灾 有了沈云泽的命令,加上他带过来的几名护卫,沈云萱和另外一个落水的人,很快就被救了上来。 这时,众人才看清另一位落水的人是谁。 “不好,竟然是太常寺卿家的六公子!” “那可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韩家的宝贝疙瘩。” “冷水泡这么久,身子铁定要垮掉,少不了要一场大病。” “你看这人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昏死过去了吧,怕是要出事啊。” 宋芝和卫知兰匆匆赶来时,见到自家的几个孩子都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众人惊慌失措的议论。 宋芝转头看向岸边,只见那位韩六公子双眼紧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乌青。浑身衣裳浸透湖水,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衬得身形愈发瘦弱单薄。 他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额头脸颊,嘴角还往外淌着些许湖水,胸口起伏微弱,只有浅浅一丝气息,四肢冰凉僵硬,瘫在地上半点动静都无,看着奄奄一息,格外吓人。 韩家随行的仆妇家丁吓得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围上去,手忙脚乱想要给他擦拭身上水渍。 韩山越自幼体弱多病,韩家人看得极紧,平日里压根不许他靠近河边湖边,生怕出半点意外。 今日日头正好,园子里投壶处热闹非凡,这般鲜活热闹的场面,是他平日里极少能体验到的。他心里实在好奇,忍不住想凑过去瞧瞧,便全然不顾身边下人苦苦劝阻,趁着没人留意,悄悄挤进了人群里。 看着一众少年意气风发投壶玩乐,他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欢呼喝彩,心里又羡慕又欢喜。一时玩得尽兴,没顾上身后就是湖边,不知不觉就被涌动的人群裹挟,站到了离湖水最近的位置。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际,袖子忽然被人猛地一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整个人就被带着一头栽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原本贴身跟着韩山越的下人,方才没能挤入人群,被隔在了外头。 在场的不是世家少爷,就是名门小姐,他们做下人的,谁也不敢随便上前冲撞打扰。再加上这是沈家世子喜宴,到处都是人,他们心存侥幸,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于是众人就一时松懈,没敢再往人群里面挤。 只是没料到的是,不过片刻功夫,湖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喊,“有人落水了!” 几个下人心里瞬间一沉,吓得魂都没了,不顾一切挤开人群冲到湖边。 一看落水的是自家体弱的小公子,所有人手脚都凉了。两个小厮当即纵身跳湖救人,可沈云萱紧紧攥着韩山越的胳膊不松手,与他死死纠缠在一起,极大耽误了施救进度。 直到沈云泽带着人过来,才总算将两人一并救上了岸。 看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韩山越,宋芝不敢耽误分毫,立刻扬声吩咐,“大家别在这里围着了,都往后退一退!给这位公子留出通风的地方!” 说完她转头朝着周健周康兄弟大喊,“大健,二康,你们过来施救!别怕,出任何事有娘兜底!” 早前遭逢水灾时,宋芝就专门教过几个孩子溺水急救、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的法子,几个孩子都是亲手实操过的,手法熟练稳妥。 如今是沈家的喜宴,又是当众出了人命攸关的大事,她不可能冷眼旁观。更何况,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万万耽误不得。 听到宋芝的命令,沈云泽当即带人将围在这里的人往后驱散,周健和周康也二话不说,相互配合就开始施救。 另一边的沈云萱,虽然是个女子,但情况却要比韩山越好上许多。 她虽然也落了水,浑身湿透,却压根没有晕厥。只是呛了几口湖水,简单吐出来后便无大碍。 可她偏偏不肯睁眼,软软靠在救她的那位婢女怀里,死死攥着婢女的衣袖,声音微弱细软,却又能让周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承……承业哥哥,多谢你救我……我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众人听到这话,看着躺在地上的韩山越,和一旁面无表情站立的许承业,二人身上相似布料的衣服,便了然,韩山越这是替许承业挡了灾啊! 沈云萱依旧闭着眼,根本不知道此时众人看向她的古怪表情。 她睫毛轻轻颤动,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语气带着浓重的委屈和无措,继续说道, “可我终究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如今浑身衣衫尽湿,模样狼狈。若是被人胡乱议论,我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往后可怎么活……”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光看样子的话,倒是格外惹人怜惜。 话虽然这么说,但沈云萱心底却是一阵窃喜。 她听到父亲和刘纪云的谈话,说是想和许家结亲,让沈云微嫁给许承业。这样二房就能越过大房,和许家直接成为姻亲,也更方便借许家的力。 此前她也听旁人议论过,许家为了给沈云泽出气,不遗余力打压沈家,这其中就包括她的生父沈开梁。 但沈开梁连记恨对方的勇气都没有,还要上赶着和人家结亲。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底气。 可凭什么,凭什么这种好事又要落到沈云微的头上,就因为她是嫡女,所以什么好东西都要可着她挑选,就连挑选夫君,都要稳稳压她一头。 她不甘心,便想了这么个冒险的计策。 本来就没见过许承业几次,只在刚刚刘纪云和卫知兰搭讪时,远远地看了几眼,再加上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紧张,瞧见眼熟之人就直接撞了上去。 她可是听说了,许家大公子许承业文武兼备,为人温和良善,同他一起落水,对方定不会见死不救。 肌肤之亲,救命之情,男子的名节同女子的一样重要,这下许承业想不娶她都不行。 沈云萱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脸上的巴掌同样被人打得啪啪响。 沈云微跟随母亲赶过来,刚到就听见沈云萱不要脸的发言,一时没忍住,上去直接甩了对方几个嘴巴。 “你个贱人!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承业哥哥!” “还使出这么肮脏的手段,我们沈家人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净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沈家闹剧 被沈云微这么一打,沈云萱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一抬头,就对上沈云微满脸怒火的模样,再扫视四周,满满的一圈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盯着她。 而人群外头,许承业则是一身干爽,静静立在那里,半点不曾沾湿。 沈云萱转头看向身边救她上来的婢女,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的这场算计,彻底搞砸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收场,沈云微的巴掌就再次狠狠落了下来。 “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丑事,你就等着回家挨爹爹的重罚!”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痴心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跟你那个卑贱的姨娘一模一样,都是骨子里下贱,一样的不知羞耻!” 周遭所有人异样、鄙夷的目光,死死钉在沈云萱身上。 沈云萱想到自己刚才的作态,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蠢得像个笑话,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沈云微这么一骂,当即所有羞愧、愤怒都冲着对方去了,两人顿时打作一团。 这边姐妹俩闹得鸡飞狗跳,宋芝压根没空分心关注。 韩山越经过周健和周康的轮番抢救,终于悠悠转醒,一口气顺了过来,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韩家众人得到消息,急匆匆赶至湖边。 韩老夫人一眼看见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韩山越,当即就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 “我的乖孙儿呦,可真是遭了大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就掉进了这池子里啊!” 韩家仆役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被老夫人追责,赶紧上前一五一十道出原委,重点讲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沈云萱认错了人,错把韩六公子当成许承业,故意拽着人落水,妄图借机攀附。 韩老夫人听完,脸色瞬间铁青。 她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冯氏,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沈家的姑娘,教养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好’啊!” 冯氏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半句,可身后沈云微和沈云萱撕扯打闹的刺耳声响不停传来,场面狼狈不堪,她半句话也说不出口,脸上臊得通红。 此时,后赶来的沈云鹤,见到自己的嫡亲姐姐被沈云萱欺负,也像一头豹子冲了上去,别看他十岁不到,但吃得脑满肠肥,姐弟俩瞬间又占了上风。 “住手!还不赶紧将人拉开!” 冯氏又急又气,连忙让人上前,把扭打在一起的姐弟三人强行分开。 她转头就看向刘纪云,满脸愠怒地厉声斥责,“刘纪云!你是怎么打理后宅的?又是怎么教养孩子的?我竟不知道你们二房内里这般乌烟瘴气!我好好的沈家家风,全被你们给败坏干净了!” “若是再这般胡闹,往后沈家所有宴席,你们二房所有人都不许出门,别再出来当众丢人现眼!” 训斥完二房众人,冯氏不敢耽搁,立刻换上赔笑的神色,快步走向韩老夫人躬身致歉,“韩老夫人,今日是沈府的疏忽,才闹出这般荒唐事,是我们的过错。我已经让人去请府医,先给六公子诊治身子要紧,其余事情我们稍后再细细商议。” “您尽管放心,我们沈家,必定给韩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韩老夫人闻言,满是讥讽地看着冯氏,似是将她看穿一般,冷哼一声,“我孙儿好好来赴宴,平白在你沈府落水遇险。你们院落防护不周、下人看护松懈、救援迟缓,确实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山越他自幼体弱,家里有专门的大夫看护,就不劳外边的大夫了,稍后我会派人将山越治疗所需的药品清单送到贵府,沈夫人不会不认吧。” 她这言语里,有着对沈家姑娘明晃晃的嫌弃,生怕沈云萱借此机会,就赖上了韩山越。 冯氏能说什么?只能陪着笑迎合,“那是自然,我一会儿就着人去库房,挑选一些适合六公子用的补品,到时候一并送到府上。” 这时,换了干爽衣物的韩山越,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韩老夫人见状,懒得再和冯氏虚与委蛇,径直走到宋芝和周健周康兄弟面前。 她拉着尚且虚弱的韩山越,郑重弯腰行礼。 “今日多谢宋乡君和两位公子出手相救,保住我孙儿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韩家必定铭记于心。” “等山越身子彻底好转,我定然带他亲自登门,郑重道谢!” 宋芝连忙侧身回礼,语气温和,“老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眼下韩公子的身子最是要紧,您还是带人快些回去请专人诊治,万万不可着凉落下病根。” 两人相互颔首示意,韩老夫人无心再留,带着一众下人,护着韩山越匆匆离开了沈府。 见韩家人走了,冯氏还想开口,继续教训刘纪云母女几个,就听到卫知兰冷冷开口, “沈老夫人,除了韩家,您是否也该给我许家一个说法?” 她冷眼扫过浑身湿透,尚且坐在地上、被打得脸面青紫的沈云萱,声音发冷,“刚刚沈府的小姐竟然妄言,意图攀扯我儿,毁坏我儿名声。” “还好我儿行的正坐的端,诸位公子小姐也都看见了,我家承业,可从头到尾没碰过这位小姐一根手指头,更不曾同她说过半个字。” “今日出了沈家,若是有任何关于我儿的流言蜚语传出去,沈老夫人,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许家,不顾念亲戚情分!” 前脚刚被韩老夫人下了面子,后脚又被卫知兰一个小辈拿话教训,冯氏脸色很是难看,当即就想开口反驳。 沈云泽瞧见自家祖母的动作,两步上前堵住对方的话头,朝卫知兰行了一礼,“大舅母放心,今日表哥是为我而来,我也定不会让他平白受了委屈。” “今日之事大家也都看到了,从头到尾都与承业表哥没有任何关系。我会如实禀报祖父,严厉整顿家风,定不会有任何不利于表哥的话,从我沈家传出去!” 卫知兰点点头,明白了沈云泽的意思,便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宋芝一行人,离开了沈府。 第二百五十九章 洗脑丸 沈家宴席结束没几天,宋芝就从卫知兰嘴里听到了消息。 沈云萱定亲了,嫁的是吏部一名新晋的六品主事。 说到底,她只是沈介这个沈家当家人的侄孙女,还是一个庶女,对方又是没什么根基的小官,门第相当,外人看着倒是十分般配。 另一边,韩家记着那日的救命之恩,特意挑了日子,带着韩山越亲自登门道谢。 韩家态度诚恳,礼数周全,直接送给宋芝一处京郊的庄子,连所有地契手续都一并办妥,直接送到了她的手上,半点不给宋芝推辞的机会。 宋芝心里透亮,韩家这份谢礼太过厚重,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多半也是看中了许家的权势,想借着这个机会,和许家拉近关系、稳固交情。 无功不受禄,她不想平白受人厚恩,落下任何话柄。干脆直接打开系统,兑换了一株具有百年药效的老山参当作回礼。 这人参价值极高,滋补难得,正好对症韩山越的弱身子,也是韩家万万无法拒绝的好物 与此同时,从顺昌府发来的笔墨货物如期到京,一起被送达的,还有一封周秀秀的亲笔书信。 原本芝兰斋京城分店即将开业,正是喜事一桩,可看完信里的内容,宋芝心底的喜悦瞬间淡了大半。 信里将家里这一段日子发生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写了进去,其中自然包括周秀秀遇险,谢逢秋为了救她而不幸受伤,遗憾错过今年乡试的事。 宋芝心里一阵发酸。 她清楚谢逢秋这些年寒窗苦读有多不易,日日苦熬,从不懈怠,也记得谢母那双浑浊的眼睛,满心期盼,全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只要谢逢秋顺利中举,那谢家便可以改换门庭,他们母子也算是苦尽甘来。可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谢母能不能接受。 毕竟还要再等三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数。 可转念一想,宋芝又暗自庆幸。 那种情况下,若不是谢逢秋挺身而出救下周秀秀,后果不堪设想。哪怕周秀秀在信里猜测,对方多半是求财,宋芝却不这么认为。 大庭广众之下将女子装麻袋掳走,这事一旦传开,就算在最后人平安得救,可漫天流言蜚语,也足以毁掉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单凭这份仗义,宋芝就打心底感激谢逢秋。 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也为了弥补他错失乡试的遗憾,宋芝翻遍了系统商城,挑了两样最适合他的良药。 第一种是筋骨修复的药膏,能够滋养受损经脉,促进骨骼肌肉的修复,保证谢逢秋可以痊愈,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影响了日后的读书劳作。 另外还有一款,是系统新上架的“洗脑丸”。 别看它名字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正经,但说明界面却明明白白写了:洗脑丸,给脑子来个大清洗,洗净瘀堵和滞涩,让你的大脑更通透!作用:充分调动你的脑神经,让你的神经突触之间的连接密度更高,提高脑区协同能力&…@#??&… 后边还有一长串宋芝看不太懂的东西,总之意思就是能提高学习效率,可以让你的脑子更聪明。 宋芝明白了,原来是给脑子来个“洗经伐髓”,故名“洗脑丸”。 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有了这个东西,谢逢秋虽然今年不能参加乡试,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准过三年能取得更高的名次,拿个一甲进士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宋芝直接下单了十丸,并在给谢逢秋的信里告诉对方,这是她在京城里寻摸的药丸,同药膏一样,都是促进骨骼修复,强健体魄的。 她在信里仔细叮嘱,这药丸十足的大补,至少隔上半个月才能吃一粒,她怕对方当成普通的补品,短时间内全部吃完,变化太大,发现异样。 做完这些,宋芝扫了眼自己的系统余额,底气十足。 她打算给自家孩子没事也来上几粒。 如今她手头宽裕,这点花销根本不算什么。她心里还盘算着,往后自家几个孩子,不管是读书、习武还是经商,都离不开一颗灵光好用的脑子,正好也能时不时吃上几粒,帮孩子们增益天资。 现如今,她的种田系统早已升到四十五级。 系统农场早就不是最初的小模样,鸡鸭牛羊、五谷杂粮、果蔬棉麻样样齐全,还陆续解锁了餐厅、肉联厂、牛奶厂、纺织厂等各类工坊设施。 里面可谓是配套齐全,产业完善,俨然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小城镇。 农场里的NPC越来越多,每日源源不断地产出物资,各类订单更是接不完,金币日日到账,进项稳定又丰厚,她再也不用为金币短缺发愁。 唯一需要费心的,就是如何循序渐进,把系统里的好东西慢慢取出来,既不露痕迹,也不能惹任何非议,稳妥又自然地用在生活里。 “大健、二康,”宋芝写好信件走出自己的房间,转身进了厨房,给几个孩子倒了一杯红糖水,顺便把洗脑丸放进杯子里融化,“快带着弟弟妹妹进来,外边天多热,赶紧进来喝杯水。” 第一个进来是周康,他刚刚给其他几人展示了一套最近新学的棍法,这会儿浑身是汗。 他看着桌子上的红糖水,一脸恳求,“娘,就不能放两块冰吗?” 宋芝为了解暑,最近没少从系统里往外拿冰,对外就说是自己制的。当然,她是真的能制冰出来,这不是在系统里买更省事嘛。 冰在大禹朝是奢侈物,系统里卖得可是很便宜的。 “赶紧把汗擦擦,”宋芝没好气地扔给他一个毛巾,“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剧烈运动后,不能立刻吃凉的,当心身体受不住!” “娘,我们没有运动呀,给我们加点冰好不好?”周萍赶紧顺势说道。 “女孩子吃多了凉的,以后可要遭罪的!”宋芝点了点周萍的鼻尖,又赶紧堵住另外两个孩子的话头,“行啦,赶紧洗手洗脸把水喝了,马上要开饭了。” “今天的晚饭有酸菜鱼,再墨迹我都给你们吃光!” “好耶,有我喜欢的酸菜鱼!” “快点快点,二哥你墨迹什么呢!” “要不然让我先洗!” 听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闹,宋芝有些发闷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第二百六十章 皇后处境 转眼之间,宋芝到达京城已经一月有余。 如今已然到了八月,田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割归仓,一年的农忙也即将落下帷幕。 宋芝此次来京的目的,京城一年一度的秋祭大典,也如期而至。 自古,民间便有春祈秋报的说法。 春祭是开春祈福,求风调雨顺,求作物生发,而秋祭,是一年到头最隆重的谢神大典。 自周朝传下礼制,历朝沿用至今,为的就是答谢天地社稷一整年的庇佑,感念五谷滋养、大地生养之恩,庆贺岁稔年丰、秋收圆满。同时也诚心祷告,祈求来年依旧四时安稳风调雨顺,百姓们可以衣食富足。 宋芝凭借进献高产红薯的功绩,得陛下亲下特诏,破例准许以七品乡君身份参与皇家秋祭。 大典当日,天还未亮透,京城街巷已然全线戒严。 禁军沿街驻守,层层排布,不许百姓随意走动喧哗。整条道路干净通畅,专供皇室、以及百官的车马通行。 南郊社稷坛早早布置完毕。 偌大祭坛宽阔规整,白石台面一尘不染。正中央设天地社稷神位,香烟袅袅,长明烛火静静燃着。祭台两侧整齐摆放着各种祭品,除了往年常有的太牢三牲、新收五谷、秋时鲜果外,还多了新收的高产红薯,样样都是今年头茬收成的好物。 礼乐官、太常寺官员和礼部的官员各司其职,提前就位,一遍遍核对礼器、排布站位、查验礼数,容不得半分差错。 宋芝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头戴七品制式山松特髻礼冠,冠体以抹金银构件打底,配两枚珠翟、珠月桂头花与细碎珍珠花点缀,铺排翠云、翠叶衬饰,冠沿排布抹金银宝钿,两侧银翟衔珠垂穗,制式规整克制,是七品诰命大祭的标配头面。 身着七品合规真红绫罗大袖祭衫,版型端正,广袖垂顺,衣身暗纹为谷穗、细莲,象征着丰收、风调雨顺,在日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内搭素白纱质圆领中单,领口整洁严实。肩披深青色云霞练鹊纹霞帔,帔纹为七品专属,底端悬挂着钑花银质帔坠,沉稳压身。 下身配深青素褶马面裙,裙身干净规整,十二道褶痕笔直垂坠。 腰间系着乌角玉带,其上悬挂着一枚透雕蘑菇纹玉佩,和绣着白鹤的葫芦香囊。 她今日的妆容,由皇上派去的教养嬷嬷亲自描绘。 上等的珍珠蜜粉铺满面颊,衬得肌肤匀净莹润,远山眉线条平直舒展,眉目整体沉稳开阔,唇上薄涂一层暗朱唇脂,整张面容规整大气,仪态端庄。 宋芝七品的品阶,在权贵如云的京城实在算不上排面,按照往年规矩,更是连参加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也因此,宋芝的站位靠后,几乎站到了最后面。 定国公许崇安带着许靖耀和许修远入场时,几人遥遥看了宋芝一眼,双方点了点头。 沈云泽因为是新晋的宁国公世子,今年也有了参加大典的资格,乖巧地跟在沈介身后,同宋芝示意后,便目不斜视地跟着祖父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宋芝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文武官员、世家勋贵,各色官袍依照品级划分色彩纹样,队伍排布得整整齐齐,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耳边是太常寺官员低声规整秩序的声响,四周之人皆是脊背挺直、神色恭谨,无一人闲谈散漫。 她下意识地,也收敛起周身松弛的姿态,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收在身前,面对这场承载万民祈愿的秋祭大典,心底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厚重的钟声一下接一下敲响,皇家礼乐齐奏,手持仪仗的禁军左右排开,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萧晏辰走在正中央,气场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皇后一身规整的礼服,端端正正跟在皇帝左侧。 依照往年定例,只有帝后二人一同前往祭坛主位。 可谁都没料到,冯贵妃一身艳丽华服,跟在皇帝右侧,同皇后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竟然也跟着帝后一起,登上了主祭坛。 看到这一幕的文武百官齐齐一惊,不少人都下意识抬眼瞟了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互相递眼神。 当初当今太后想要许茹芸嫁进皇家的愿望落空,便又盯上了同样是将门出身的皇后吕静婉。 皇后吕氏,出身将门,祖父是追随先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大将军,军功赫赫,威名流传至今。 她的父亲手握兵部大权,嫡兄吕佑安更是皇宫禁军统领。 虽然萧晏辰登基后,吕佑安为了避嫌,辞去了禁军统领一职,但如今仍旧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守在南越国与大禹朝接壤的边境上,与许平南一南一北,护佑着大禹朝的安定。 吕静婉与皇帝成婚已有十余个年头。 她性子沉稳大气,自带武将世家的风骨,打理后宫多年,事事井井有条,从不出半点差错。再加上吕氏一族手握兵权,娘家根基稳固,势力雄厚,按道理说,她的后位本该稳如泰山,无人能够撼动。 可偏偏这些年,她的处境越来越难堪。 别说牢牢压制后宫众妃,就连冯贵妃都敢恃宠而骄,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就算当着皇帝的面,也敢明目张胆落她的面子。 不光后宫如此,朝堂和宗室更是议论不断。 一众老臣、宗室亲王隔三差五就会上折进言,以中宫无子为由,劝说皇帝废后、另立新后。 归根到底,原因只有一个,吕静婉入主中宫十余年,始终没能诞下嫡子。 皇家最重子嗣传承,仅凭这一点,她再稳的家世、再得体的行事,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几年,萧晏辰一直顶着朝野压力,数次公开表态。 他直言,后宫所有皇子,皆尊皇后为嫡母,日后亦可过继子嗣至皇后名下,延续嫡脉。他膝下从不缺皇子,众人也不要再提废后另立一事。 在他强硬的态度下,这些声音到底是少了不少。 而萧晏辰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对吕静婉的感情已经深到非她不可,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冯灵姝娇惯任性,只会争宠享乐,根本担不起中宫重担,根本不是一个合适的皇后人选。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取悦他的爱人,而是一个家世过硬、沉稳可靠的政治同盟。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秋祭大典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 东宫空虚多年,如今冯贵妃能破例参加秋祭大典,是否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可萧晏辰到底正值壮年,大皇子如今才满十岁,怎么样也不该到立储的时候。 那边皇后脸上仍旧维持着该有的端庄体面,可脸色却也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腮帮子微微绷紧,藏在袖口的手悄悄攥紧。 碍于大典场合不能失仪,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满心闷气,脚步平稳地往前走着,周身原本温润的气场也冷掉大半。 反观走在萧晏辰右侧的冯贵妃,脑袋微微扬起,眼角余光不住扫过另一边的皇后,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脖颈挺得笔直,身上繁复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举一动都透着恃宠而骄的张扬。 哼,当初侥幸成了皇后又能如何,如今还不是稳稳被自己压上一头! 在冯灵姝心里,自己圣眷正浓,加上最大的两个皇子,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去的,取代吕静婉成为皇后是早晚的。 甚至以后整个天下,都会是自己儿子的。 萧晏辰同吕静婉、冯灵姝走上祭坛主位。 其余宫人侍从皆在祭坛下方止住脚步,同其他官员、勋贵一起躬身垂首,齐齐行大礼恭迎圣驾。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场面肃穆庄严,尽显皇家威仪。 秋祭大典正式开启。 大典最先行净坛礼。 太常寺主祭官身着深色制式祭袍,手持蘸满净水的青柳枝,缓步绕着整座祭坛慢行。 他抬手轻洒净水,口中诵念着净坛祝词,寓意扫去坛中一切污浊戾气,清净礼场。以此恭请天地神明、社稷五谷尊神降临受祭,护佑山河万民。 净坛礼毕,全场礼乐骤停。 偌大祭坛落针可闻,气氛肃穆至极。 萧晏辰缓步走至坛前正中,手持帛书祭文,面色端肃,开口当众宣读: “维岁次丙午年秋八月,岁稔功成,天子谨以太牢、五谷、时果、清酒,恭祭天地社稷之神。 天地载物,四时有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赖神明庇佑,今岁风雨顺和,江河安稳,田亩丰熟,九州生民得以颗粒归仓、衣食有依。 感念乾坤好生之德,社稷护土之功。今行秋报之礼,敬献岁成之物,以谢一岁安宁。 伏愿神明垂怜,佑我大世来年四时无灾、寒暑有度,无旱无涝、无蝗无疫。 愿五谷永续、岁岁丰登,百姓安居、四方太平,山河稳固、国运恒昌。 至诚叩拜,伏惟尚飨。” 祭文诵读完毕,礼乐再次缓缓响起,大典进入上香环节。 萧晏辰率先移步坛中,亲手点燃了三炷天香,高举过头顶,躬身拜天拜地,诚心答谢天地滋养万民。 随后皇后登坛上香,诚心祈愿人间岁岁丰收、风雨调和、阖家安宁、天下黎民无饥无苦。 紧随其后便是献礼大礼。 两队礼官青衣素冠,端持礼器供品,稳步登坛。 一坛好物,尽是人间秋收的诚意,用以酬谢神明这一岁的护佑。 献礼毕,钟鼓齐鸣。 全场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世家子弟、诰命眷属,无论品级高低、身份贵贱,尽数齐齐跪地,行三跪九叩最高大礼。 祭坛香烟袅袅升腾,晨雾缭绕,钟磬余音绵长,场面恢弘庄重,慑人心神。 就连宋芝这个无神论者,也毕恭毕敬地伏地跪拜,内心不敢有丝毫懈怠与亵渎。 普通百姓,所求无非吃饱穿暖四字,偏偏这些人今日又没有资格来祈求神明。 也不知道今日在场跪拜的,有多少人是诚心叩谢神明,怕是求明年自己的位置可以再往前站一站的人,要比求风调雨顺,百姓富足的人,多得多吧。 然后就是送神礼。 主祭官朗声诵念送神祝文,钟鼓齐鸣,礼乐终章奏响。坛前香火缓缓敛息,敬送天地社稷众神归位。 至此,全套秋祭礼仪,礼毕圆满。 秋祭的礼服可比平日里穿的家常衣裳繁复不少,料子厚实,箍在身上格外闷人。整整一上午,又是行礼,又是跪拜,再赶上秋老虎日头毒辣,宋芝里里外外的衣衫早被汗水浸得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又闷又难受。 等到众人按着次序退出祭坛,宋芝一刻都不愿多待,快步登上自己的马车。刚坐稳,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沉甸甸的头面取下来,脖颈僵硬地左右扭了扭,这才算实打实体会到,什么叫“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她随手拿起车上的水壶,对着壶嘴大口灌水,咕咚咕咚喝得畅快。为了避免祭祀大典上失仪,她清早起来一口早饭没敢动,水也没敢喝,紧绷了大半日,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足足灌下去大半壶清水,身上的燥热才稍稍平复,她靠着车壁,有气无力对着车夫和李嬷嬷吩咐,“直接去庄子吧。”这是一早就定了的。 这边离韩家送她的庄子不远,离皇上之前赏的庄子也很近,显然韩家送礼前是特意打听过的,倒是省了宋芝很多麻烦。 在宽敞的马车上,宋芝借着遮挡,把身上厚重的祭礼外衫脱了下来,松快了不少。她拿出出门前备好的糕点垫肚子,权当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 马车行驶平稳,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宋芝眼皮发沉,干脆靠着软垫闭目小憩。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李嬷嬷在车帘外轻柔的唤声,“乡君,咱们到庄子门口了。” 宋芝揉搓了一下脸颊,让自己快速地清醒过来,这才下了马车。 只见眼前的庄子外围,砌着一圈厚实的黄土院墙,墙头修整平齐,院门是两扇黑漆实木大门,坚固严实,日常关院落锁十分稳妥。 走进庄子,正北是一进的主院,三间青砖大瓦房,房顶铺着整齐的灰瓦,窗明几净,是供主家偶尔留宿休憩的正屋。 东西各设两间偏房,可供下人值守落脚,或堆放杂物。院角单独搭了一间柴房、一间灶屋,烟火设施齐全。院子地面皆是夯实的硬土,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杂草碎石,清爽利落。 第二百六十二章 巡视庄子 庄子里常驻的人手不多,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 一对中年夫妇是整座庄子的管事,男人姓王,专管田亩收成、农具修缮等庄子里外大小杂事,做事稳重细致。王婶主理院内内务,打扫屋舍、收拾灶火、打理日常起居,手脚麻利,干净利落。 此外庄子上还有七户人家,专门伺候田间作物,听王庄头调度。 这些人的身契,连同地契一起,韩家人已经交到了宋芝的手上。 宋芝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众人,虽然衣服都打着补丁,一个个也都称不上壮硕,但比起面黄肌瘦的普通农民,脸色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可见,韩家对待手底下的人,也是仁义的。 宋芝在打量众人的时候,大家也都暗自思忖,新主子是个什么脾性,今日来又会和他们说些什么,日后他们该如何行事。 在众人忐忑的时候,李嬷嬷上前,率先开了口,“这位是圣上亲口御封的乡君,也是这庄子的新主人,你们日后见面,唤一声宋乡君便是。” 李嬷嬷刻意没有提及宋芝的品阶,实在是七品在前主家韩家的衬托下,有些寒酸。 “乡君今日过来,一是正式接管庄子,免得以后你们认错了主家。二是提前把规矩交代清楚,省得日后有人糊涂犯错。 你们都是庄上旧人,在前主家手下当差多年,农活内务都熟门熟路,乡君知晓你们勤恳本分。” “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如今新旧更替,东家已然换主,你们的心思也得摆正。乡君平日居于城内,不常来庄子常住,无人时时看管,最是考验人心。” 李嬷嬷神色肃穆,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停顿后再次开口, “对那些安分守己的人,乡君素来宽厚体恤,不仅月例足额年赏丰厚,日后有大造化也不一定。可若是有心怀不轨,动了歪心思的人,也别怪我们不留情面,到时候将人发卖了,外面的世道,可没有庄子里的日子安生!” 见李嬷嬷敲打得差不多了,宋芝这才站出来,面带微笑,温和地开口, “大家也不必太过紧张,李嬷嬷说的这些,那都是有一个前提,就是有人不正经做事、犯了错误的情况下。” “我初来乍到,瞧着大伙儿也都是勤快人,我相信你们当中,定然没有那些个偷奸耍滑,不安本分的。” 宋芝朝着身后招手,几名仆役将从马车上卸下的几个大箱子抬了出来,“我接手得仓促,对庄子里的情况还不算熟。你们平日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有什么需要,只管先跟王庄头说,再一并报到我这里,能解决的我都会给你们解决。” 她指着箱子,继续说道,“这里面都是些木炭、棉衣,是给你们准备的过冬物资。过几日还会有人送粮食和药草过来,顺带请大夫过来,给你们挨个把脉看看身子。”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不会查出有疾病的,就给他们撵出去吧? 眼瞅着就要猫冬了,这会儿若是被赶出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宋芝将众人的惶恐看得分明,也不故意吊着他们的心思,依旧温和开口安抚, “你们放宽心。我让大夫过来,不是为了挑错撵人,是真心想让你们查查身子。有小毛病就趁早治,免得拖成大病。” “大家趁这段时日把身体养好,等过些日子,我还有任务教给大家。” “过些日子都猫冬了,还能有什么活计?”有人看着宋芝不像个不好说话的,便壮着胆子问道。 宋芝没有正面回答,只让王庄头带人先挖两个地窖,再盖几个暖房。 “大家放心,不会让你们白干的,只要把我安排的活计干好了,年底的赏钱翻倍不说,来年开春我给大家盖砖瓦房!” 她早就看那几个矮小的土坯房不顺眼了。 交代完这些,宋芝又让王庄头带她在庄子里转转。 整个庄子大概400亩左右,听起来很大,但在那些显贵人家看来,已经算是小庄子了。 从王庄头那里,宋芝了解到,整个庄子有一半的土地佃给了周围的村民,剩下一般由庄里人自己打理。 但不管是佃户,还是庄子自己人,基本上种的都是小麦、大豆这些粮食作物。 眼下秋收刚过,大部分土地已经清空翻整妥当,静待来年春种。边角闲置的地块里,还种着一茬晚熟的秋菜,有白菜、萝卜、菠菜、油麦菜,长势绿油油的,看着十分喜人。 田埂边还零散种着几排黄豆、茄子,还有小片的芝麻和红薯。 庄子西侧掘有一口老井,青石井台常年取水,磨得光滑发亮,井水清甜充沛,足够整座庄子的人畜日常取用。井边搭着简易竹架,攀着几株秋藤,朴素自然。 宋芝简单绕着庄子巡查了一圈,当场和王庄头敲定了挖地窖和搭建暖房的具体位置。 随后她又特意嘱咐,让他划出几片土质一般,不算肥沃,并且远离水井的空地,用来搭建禽舍和牲口棚。 现下她的卤味店生意越发红火,烤鸭、烧鸡的销量一天比一天高,鸡鸭禽畜和各类生鲜下脚料的需求量也跟着大增。 虽说之前萧晏辰赠予的庄子里,养殖的鸡鸭,产量也勉强能撑住店铺的日常供应,可做事总得稳妥。 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两处地方分开养殖,既能扩大货源、保证供货稳定,还能有效防止疫病蔓延。就算一边的禽畜不慎染病,另一边也不会受牵连,不至于直接断了生意。 最后宋芝又叮嘱王庄头,“等回头你寻个时机,和附近的佃户透露一下,明年咱们的地就不往外佃了,不过到时候咱们可能会缺人手,他们可以来庄子上做工,工钱到时再商议,总不会亏待了他们就是。” “明年开春你们把地翻好,也不用急着播种,具体种什么、怎么种,我会派人来和你讲明。” 周秀秀的来信里写了,今年的棉花,产量十分可观。她已经雇了人手,一边赶制棉衣,一边把多余的棉花纺成棉布。 系统出品的棉种,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顺昌府距离京城不算远,两地气候相差不大,完全适合棉花生长。宋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打算明年直接在京城周边种植棉花。 一来,宋芝在系统里精挑细选的长绒棉,长势品相都是顶尖,种在京城,能让皇上亲眼看见实物,认可度更高,后续也方便推广。 二来,京城里的有钱人那么多,棉花、棉布、棉衣都是冬日刚需,不愁销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棉花生意做大,稳稳赚上一大笔。 第二百六十三章 途中偶遇 巡视完这处新庄子,宋芝带着随从动身,赶往萧晏辰早前赠予她的田庄。 这座庄子她接手已经一个多月,庄里早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早前购置的鸡苗鸭苗,几户全部顺利成活,个头窜得飞快,羽翼也日渐丰满,成群结队在田埂、水塘边觅食跑动,叽叽喳喳热闹不停。 用来下单的鸡鸭,养得也毛色发亮,如今一日的产单量,除开蛋糕店和卤味店的用量,还有富裕,都挂在了卤味店一并售卖。 庄侧搭建的猪圈里头,几头肉猪吃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负责猪舍这边的下人,谨记宋芝的叮嘱,定时定点清理猪圈,绝不让猪粪有机会堆积,因此猪圈也没什么味道。 托牙人四处寻访得来的本地母牛,早早适应了庄里的草料与环境,性情极为温顺安稳。还有宋芝靠着系统悄悄带出来的良种奶牛,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奶/水产量渐渐稳定,每日都能挤出来不少的新鲜牛乳,跟随鸡蛋一起,每日酉时送进城里,供应蛋糕铺子。 还有房前屋后开辟的菜地,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白菜、青萝卜、生菜各色秋菜郁郁葱葱,菜叶厚实饱满,不光能够喂牲口,庄上人日常吃菜也完全能够自给自足。 整个庄子处处都是忙活的生机,没有人偷懒懈怠,一眼就能看出经营得十分上心。 宋芝很是开心,对庄头和几个管事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同样将过冬的物资发了下去,惹得庄里人热泪盈眶,纷纷上前感谢宋芝。 在庄里凑合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宋芝就领着一众下人动身回城。 马车刚驶出庄子没多远,原本晴朗的天色慢慢变得阴沉,秋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小雨,打在马车顶棚上,沙沙作响,片刻过后雨势渐渐变大,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顺着车厢边缘往下淌,形成两道水帘。 郊外的土路被雨水一泡,变得泥泞湿滑,车轮碾过泥地,时不时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行进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不少。 “乡君,路边有人招手拦车!”雨声嘈杂喧闹,车夫披着蓑衣,凑近车厢大声禀报。 宋芝闻言,伸手掀开一角车帘。透过密密麻麻的雨雾,看见路边招手的二人,她眯起眼睛,瞧着二人身形有些熟悉。 “停车。”她朝着车夫命令。 马车缓缓停下,正好落在二人身前。 待看清二人模样,宋芝有些意外,“崔老丈?” 路边淋雨的,正是崔齐安和他的书童,两人此时浑身衣衫早已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还往下滴着雨水,看着颇有些狼狈不堪。 “快上车来。”宋芝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空位,随即开口问道,“你们这时怎么会出现在郊外的路上?” 崔齐安也不是扭捏矫情之人,知晓雨势太大,顾不得多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带着书童弯腰钻进了马车。 坐稳之后,他才开口解释,“老夫今日是往西去蝴蝶谷采风,谁知返程途中遇上了这场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会遇了上乡君你们,不然老夫二人,怕是要在这雨里一直淋下去了。” 他看着被自己二人弄得又脏又乱的马车,朝着宋芝拱手致歉,“弄脏了乡君的马车,等会到城里,老夫定会如数赔偿。” “您说笑了,”宋芝摆摆手,“不说我们相识一场,就算是陌生人,这种情况又怎能袖手旁观?您说这话就外道了。” 就在这时,前方骑马开路的卫昭折返回来,停在马车旁高声喊道,“乡君,前方路口往左走,不出两里地有一座破庙,咱们可以先去那里避雨。” 原本回京的官道是往右走,可眼下雨势越来越大,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马车行进得格外缓慢。照这个速度赶路,大概率赶在城门落锁前也进不了城。 与其在路上耗着淋雨,不如先找处地方落脚,等雨势变小再说。 况且崔齐安二人此时浑身湿透,若不赶紧将湿衣服换下来,怕是要着凉生病。 宋芝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崔齐安头上的白发,这人岁数也不小了,若是染上风寒,可不是小事,严重了甚至会伤及性命。 于是朝着卫昭说道,“那我们就先去破庙吧,有劳你带路了。” 一刻钟后,一行人冒着大雨,匆匆赶到了卫昭说的破庙,陆续跑进去躲雨。 这座破庙荒废许久,院墙早已塌了大半,屋顶也有些漏雨,但好歹容纳众人暂时避雨,比在官道上淋雨强上太多。 进庙安顿好,宋芝立刻吩咐下人,取了两套干净干爽的衣衫,递给崔齐安二人,让他们赶紧换下身上湿透的衣裳,免得着凉。 另一边,卫昭带着几名护卫,在破庙的角落四处翻找,好不容易搜罗出一堆干透的枯枝碎木,清理出一块干净空地,熟练地生起火来。柴火噼啪作响,暖暖的火光很快驱散了庙里的阴冷湿气。 宋芝见众人一路淋雨,身上又冷又乏,拿起油纸伞转身走出破庙,回到停靠在一旁的马车上。 她装作从随车的箱笼里翻找物件,先是拿出一口小巧的便携铁锅,又找出几块新鲜生姜、一袋红枣、半斤红糖,最后顺带拎出一大包平日里备着的点心、酥饼。 抱着吃食茶具回到庙中,宋芝吩咐下人,“赶紧把姜和红枣洗净切块,架在火上煮一锅姜枣茶。” 下人立刻应声忙活起来,将铁锅架在柴火上,添入清水,放入切好的姜片和去核红枣,慢慢熬煮,最后放入红糖。 不多时,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温热的水汽混着姜枣的甜味散开,暖暖的气息铺满整座破庙。 等茶煮好后,李嬷嬷又找来几个干净的粗碗,一一盛好。 宋芝让所有人都过来喝一碗,大雨天寒气重,一碗热茶饮下,能驱散浑身大半的湿冷,预防风寒。 随后她又拆开带来的点心和酥饼,招呼着大家上前。 众人除了崔齐安二人,都是吃了晚饭的,但眼下大雨也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停,若是错过了城门落锁的时间,倒不如在这破庙里将就一晚。 但这破庙四处漏风,夜间少不得寒凉,甜品和吃食可以给大家补充体力和热量,加之宋芝说车上还有,便也都不再客气。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无名英雄 收拾稍微妥当后,众人围着篝火取暖歇息,宋芝无事可做,便起身在空荡荡的破庙里缓步转了起来。 这座庙宇看着荒废了许多年,院墙已经坍塌大半,地面也落满灰尘与碎瓦砾,墙角到处都是杂草和青苔。屋顶多处破损,雨水顺着破洞断断续续滴落,在地面积出小小的水洼。 宋芝绕过这些水洼,走到大殿正中央的神像前,抬头看过去。 那石像身形挺拔笔直,肩背宽阔,虽然落满了灰尘,边角也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一身凛然正气。 身姿似佩剑伫立,眉眼间尽是坚毅沉稳,与宋芝过往在网络上刷到过的大多数神祇形象都不一样,不似仙佛的慈悲缥缈,也不似山神河神那般世俗祥和,一身古朴的劲装打扮,却带着一股实打实的忠勇风骨。 与关二爷的形象倒是有几分神似。 宋芝越看越好奇,打量许久,又在原主的脑中搜索了一番,最后还是转头看向静坐在一旁的崔齐安,出声询问,“崔伯,您知道这庙里供奉的是什么人吗?我瞧这石像不神不仙的,倒像是一位民间义士。” 崔齐安嫌老丈这个词生分,又无端给他叫老了,便让宋芝改口喊他崔伯。 “你倒是好眼力,这的确不是什么神佛,这里是一座义候祠,供奉的乃是前朝一位无名的义候。”崔齐安走到宋芝身侧,也望向那尊残破石像,神色郑重,缓缓开口。 宋芝听得新鲜,侧耳细听。 崔齐安望着沧桑石像,缓缓开口,“百余年前世道就已经开始乱了,县志里记载,那时这条郊外官道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 “彼时山林茂密,流寇山贼横行无忌,不管是过往的客商、书生,还是寻常百姓,常常半路遇劫。不仅如此,他们还时常跑到附近的村子,烧杀抢掠,祸害乡里,那时方圆百里人人自危,行路艰难。” “后来有一位退役的军中壮士,途经此地时,见到百姓屡遭祸难,便生了恻隐之心,在附近的村子住下了。他每日都守在这段路上,护送来往的行人,帮他们将流寇赶走,拼尽全力护着往来路人的安危。” “再后来,流寇集结报复,他孤身一人死守路口,最终浴血战死,至死都在护着身后逃难的百姓。当地乡民感念他的大义,于是就自发凑钱出力,在这官道旁修了这座小祠,尊称他为‘义候’,世代供奉。” 听完这段过往,宋芝心中微微动容。 不过是一介凡人,却愿以一己之力护佑四方路人安宁,最后身死道消。 看着眼前冷清破败的祠堂,崔齐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可惜时移世易,后来官道重修,主路改道,往来行人也很少从这里行走。没人祭拜,没人修缮,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淋,香火一断,这庙自然就慢慢颓败成了这般模样。” “哎,世人安享太平日子久了,就会慢慢忘了乱世的凶险,更忘了那些曾经在乱世里,以血肉之躯为天下人挣出一条活路的勇士。” 宋芝对此深有感触,再次望向石像,眼神里已经充满敬意。 她想起前世,那些浴血奋战的抗战无名先烈。 乱世山河飘摇,家国破碎之际,无数普通子弟义无反顾奔赴战场。他们没有响亮的名号,没有传世的功绩,只是千千万万无名战士中的一员。 他们扛枪御敌,死守疆土,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多少人年少出征,埋骨荒野,到死都无人知晓,甚至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归乡。 正是这无数人的血肉之躯,挡住了乱世烽火,才换来了后世山河无恙,万家太平。 可不管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总有那么一部分裹脚布裹小脑的人,享受着前人用命给拼出来的安逸,却肆意歪曲过往的历史,随意调侃先烈的牺牲,轻视战火里的苦难。 他们过得衣食无忧,却全然忘了安稳日子从何而来,心安理得挥霍着先烈用性命换来的和平。 就像眼前这座义候祠一样。 宋芝静静望着那尊依旧挺拔的蒙尘石像,心底又沉又敬,缓缓道出了自己内心的话, “世人皆爱求神拜佛,盼望虚无的神明可以庇佑平安永保富贵,却忘了真正护过人间安稳的,都是这般敢挺身而出,以身渡人的平凡义士。” 崔齐安也跟着说道,“神明只守天命,唯有人心守本心呐。与其求神拜佛,倒不如停下来,求己。” 宋芝找来一把扫帚,又接了一桶雨水。 她先用扫帚大力扫去石像表层厚灰,从上至下快速梳理一遍塑像全身,扫落尘土与蛛网。抹布沾水拧干,着重擦拭石像的面部与胸口位置,让坚毅的轮廓显露出来。 接着清扫神台前的杂物垃圾,地面乱石杂草全部规整到角落,简简单单将神像周遭打扫干净。 这期间下人仆役几次上前,想要接过宋芝手里的活计,都被宋芝拒绝了。 赶了半天的路,虽说穿着蓑衣,但到底还是淋了雨的。 而她一直都坐在马车上,说实话,确实也没什么疲惫感。 更何况,她不想让她的一时兴起,占用其他人的休息时间,也没必要,这点小事她还是能做的。 等忙完了这些,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宋芝借着摇曳的火光再次望向石像,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光线昏暗的原因,总感觉石像刚毅的面庞,似乎也跟着柔和了许多。 庙外的大雨没有收敛的趋势,一场秋雨一场寒。 尽管白日里宋芝还在因为秋老虎而汗如雨下,但此时穿堂风吹过,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潮湿的空气里,带着阵阵寒意。 宋芝又命人从箱子里翻出木炭和几床棉被,这些是她拿食物和小锅时,趁机放进箱子里的,对李嬷嬷的说辞也是,给庄子里的人分发物资后,又剩下了一些。 李嬷嬷坐在火堆旁,皱着眉头暗自琢磨,心里满是疑惑。 庄子里的棉衣木炭,自己明明已经全数发放完毕,一点余量都没留下。她暗自嘀咕,难不成自己不到五十,记事已经这般不牢靠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遇到林家人? 宋芝和李嬷嬷紧紧靠在一起,两人裹着厚实的棉被,听着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声,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夜半,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雨声响和柴火的噼啪声。 突然地,外边夜空响起一声炸雷,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座破庙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庙中睡着的人都瞬间被惊醒,纷纷揉着眼睛坐直身子,心头一阵发紧。 雷声过后,屋外风雨依旧大作,紧接着,众人耳朵里都捕捉到了异样的动静。 “快点,前边有个破庙!” “你们几个动作轻一点,别碰到大少爷的伤口。” “等等,有火光!” 雨夜的旷野本无半点人声,此刻却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低低的说话声和喘息声,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正一步步朝着破庙的方向靠近。 卫昭原本就没有睡在守夜,此刻也是神色一凛,当即抬手示意所有护卫噤声,所有人立刻绷紧身子,手握腰间兵刃,满眼警惕地盯着庙门口的方向。 不多时,外头跑过来一个护卫模样的男子,浑身被雨水淋得通透,头发衣衫全都滴着水,满身泥污,瞧着狼狈至极。 卫昭见状,立刻戒备地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庙门口,交谈了几句,雨势嘈杂,宋芝也只断断续续听到“受伤”、“过路”等字眼。 随后卫昭便披上蓑衣,跟着那名男子一同走了出去。 前后不到半刻钟,卫昭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快步走到宋芝身前回话。 “乡君,外头一共十二个人。他们自称是过路的商人,队伍行到城西二十里山路时,遇上了突发泥石流,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和大部队走散,队伍里半数人还受了伤,无处落脚,想借着咱们这破庙暂时避雨歇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属下仔细观察过,一行人满身泥水、伤痕累累,神色慌张疲惫,看着不像是撒谎作假。” 宋芝略一思索,心里便有了决断。 若是一伙心怀不轨的歹人,大可直接闯庙,根本不会特意派人上前试探求情。再者对方一共十二人,还有一半人身负重伤,根本没有多少战力。反观自己这边,光是健全的护卫就有二十人,人数和战力都占绝对优势,完全不必忌惮。 她当即温和开口,“让他们进来吧。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窘迫的时候。” 卫昭应声领命,转身出去招呼众人。 片刻后,外头的人陆陆续续低头弯腰,走进了破庙。 一行人个个凄惨无比,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不说,还沾满黄泥碎石,紧紧黏在皮肤上,脚下的鞋子早已泡烂,每走一步都带着泥水。 有的人手臂额头擦破流血,简单胡乱裹着脏布。有的人腿脚扭伤,走路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总之无一面色惨白、满脸疲惫,浑身透着狼狈,又有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队伍最前头,四个壮汉两两搭档,吃力地抬着两口大木箱子。这两口箱子本是上好的料子打造,边角包厚木,看着格外结实,只是方才遭遇泥石流滚落山石砸撞,箱体早已受损严重,锁头也已经掉落。 木板更是多处开裂凹陷,表面坑坑洼洼,沾满泥污碎石,边角的包木也被磕得脱落翘起,多处裂开细缝,瞧着雨水应该渗进去不少。 宋芝看着箱子外醒目的“林氏商行”四个大字,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那箱子看起来分量极重,压得四人脚步发沉,但哪怕身上都带着轻伤,也半点不敢松懈。 他们双手死死扣住箱底,一路走得小心翼翼,护着破损的木箱,眼神更是紧紧盯着,哪怕已经放在了地上,几人仍旧是半步不离地守在箱子旁边,看得出来对这两口箱子极为看重。 队伍正中,两个人半扶半抱着一位年轻男子,看起来像是这队人的主事人,也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宋芝瞧着对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紧闭着,呼吸又弱又急,胸口微微起伏,看着随时都会撑不住。 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身上华贵的锦袍被山石划得破烂不堪 一行人小心翼翼将他扶到庙内干净一点的空地缓缓坐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了他的伤势。 原本还算宽敞安稳的破庙,因为这一行人突然涌入,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大少爷,您还能听见属下说话吗?” 一名中年管事快步凑到受伤青年跟前,手里拿着伤药,大把大把往他外翻的伤口上撒,语气急得不行。可不管他怎么轻声呼喊,地上的青年始终双目紧闭,半点动静也没有。 旁边一名护卫眼眶通红,又急又怒,压着声音开口,“李管事,这可怎么办!这事太蹊跷了,肯定是二房在背后搞鬼!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管事一记凌厉的眼神狠狠制止。 “别乱说话!赶紧去看看其他受伤的弟兄!” 护卫声音压得很低,可宋芝离得比较近,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她眸色微微一沉,心里快速思索起来。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林家的笔墨产业,正是一直由二房出面打理,而那林景言,便是依附二房做事的人。 那眼前这个重伤的年轻男子,到底是谁? 是林家家主林秉和亲自教养的嫡长孙,还是林家其他房的子弟? 这边管事看着如水的药粉撒下去也丝毫不起作用,自家少爷甚至已经没有了意识,额头、肩膀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往外汩汩流血。 他方才还勉强稳住的心神,此刻也彻底慌了,语气满是焦灼,“这半夜三更的,不说路上有多凶险,就算勉强赶去城外,可城门紧锁,也根本进不去啊!” 他又何尝不知事情古怪,只怕一计不成,前边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们呢。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林景瑜 宋芝看着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尤其是在自己有能力伸出手的情况下。 她稍一迟疑,上前一步轻声试探道,“李管事,我这里有效果极好的金疮药,止血见效快,要不先给你家公子用上试试?” 边说着,她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系统里买了一瓶金创愈合散,和一粒益气强心丹,递到李管事面前,“另一粒药是强心丹,可以暂时护住这位公子的心脉,为他争取抢救的时间。” 李管事盯着宋芝递来的药瓶,又低头看了眼气息微弱、流血不止的林景瑜,眼底满是纠结。他抬眼看向宋芝,神色迟疑,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宋芝明白对方的顾虑,荒郊野岭,雨夜破庙,任谁也不敢随便接陌生人的药。 更何况方才几人的对话她听得真切,这场劫难,恐怕根本不是单纯的天灾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涉及林家家族的隐秘。 因此她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只悄悄给了身旁的李嬷嬷一个眼神。 李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出声替宋芝自报身份,想要打消对方的顾虑,“我家主子姓宋,单名一个芝字,乃是圣上亲封的七品乡君。不久前还参加了秋祭大典,去庄子巡查时,回城路上偶遇大雨,这才暂时在这破庙避雨歇脚的。” 李管事听后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好像确实听说圣上封了一位姓宋的乡君,便伸手将药粉和药丸接过,诚恳地道了谢。 宋芝是朝廷册封的乡君,身份光明正大,有名有姓,根本没必要暗中加害他们。眼下自家公子危在旦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好歹试一试,总比眼睁睁看着少爷断气要强。 他立刻拧开药瓶,将药粉仔细撒在林景瑜的各处伤口上。 宋芝又吩咐护卫,端来一碗刚煮好的温水。李管事小心翼翼扶起林景瑜,一点点喂他喝下温水,将那粒强心丹顺利送服下肚。 众人安静守在一旁耐心等候,不敢出声打扰。 又过了一刻钟,成效才渐渐显现出来。 林景瑜身上的伤口彻底止住了血,再也没有一丝血水渗出。 原本急促虚弱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方才还惨白如纸的脸色,也缓和过来,褪去了濒死的衰败感,看着安稳了不少。 第二日一早,下了一整夜的大雨总算渐渐停了。 宋芝一行人将东西收拾好,准备继续返程。 正要动身之际,一直昏迷不醒的林景瑜,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悠悠转醒过来。 这不得不让宋芝感叹,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啊! 昨夜那般吓人的伤势,看着都像是要熬不过去的样子,不过一夜功夫,竟然就能醒过来。 在听闻是宋芝救了自己之后,林景瑜执意让下人搀扶着,来到宋芝面前亲自道谢。 “在下姓林,名景瑜,多……多谢乡君……出手相救,林某感激不尽。” 只是他还虚弱得很,不仅说话的声音小,甚至还断断续续。 宋芝看着他这副随时要撑不住的模样,心里一直提着劲,生怕他话说一半体力不支晕过去,半点不敢打断,静静等着他说完。 林景瑜缓了好几口气,又艰难开口,“不知……不知乡君,方不方便透露地址,等我痊愈,定当,登门拜谢!” 等他一字一句,勉强把话说完,宋芝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温声婉拒,“林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眼下暂住友人府上,不日便要离开京城,登门道谢就不必了,你安心养伤,早日康复才是要紧事。” 林景瑜闻言,却不肯就此作罢。 他欠的是救命之恩,岂是两句口头感谢就能揭过。他微微抬手,示意贴身护卫上前,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打磨光滑,边角规整,上面刻着专属的纹路,瞧着像是证明身份的物件。 林景瑜捧着玉佩,双手因为虚弱颤颤巍巍,却无比郑重地递到宋芝跟前,“既然……乡君不愿留地址,我不强求。只是这块玉佩,还请乡君收下。” 他喘了两口粗气,认真说道,“此物,是我的贴身信物。日后乡君若是遇到难处、受人刁难,或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拿着这块玉佩,去找江南林家。” 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有些悲凉地说道,“只要我林景瑜一日还在林家,但凡……我力所能及的,必定倾力相助,绝不推辞。” 宋芝看着他态度诚恳,眼神坚定,不像是随口客套。 昨夜她也确实救了他一命,他这般执着报恩,若是一再推辞,反倒显得太过矫情。 于是便伸手接过了玉佩,“既然林公子执意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公子好好休养,切莫再劳神费气。” 说完便与众人告别,开始往城里赶去。 坐上马车,宋芝把玉佩拿在手里细细摩挲。 这块玉佩是方形圆角的样式,大小刚好能攥在掌心,玉质温润,被常年佩戴磨得通体光滑。 玉佩正面雕着简约的云纹,线条简简单单,侧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瑜字印记,应该是独属于林景瑜的记号。 宋芝忍不住想,这位林景瑜林大公子,倒是和她过往见到的林家人不太一样。 轻笑一声,加上只有一面之缘的林妃,其实她也才见过两个林家人而已,其中一个还是旁支的旁支,同主支的关系早就出来五服。 但她似乎潜意识里就觉得,林家人应该是妥妥的反派形象。 实在是因为这两位给她的印象都不佳,不是嚣张跋扈,就是蠢得生烟。 反观林景瑜,倒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即使身受重伤,但依旧恪守礼数,受人恩惠拼命也要报答,行事稳重有分寸,半点没有世家子弟那些娇纵的坏习气。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更何况还是一个偌大的家族,谁又能保证子弟个个人品端正。 不过既然这个林景瑜肉眼可见的,和二房人不和,那说不定日后,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第二百六十七章 勤工俭学岗 宋芝一行人辰时抵达京城城门,和崔齐安二人道别分开后,她便没有先回住处,而是直接带着人去往了十里香。 昨日去往破庙之前,卫昭就已经让人赶回送信,周周健几人知道娘亲不回去,还以为是住在了庄子上,便也没有太过担心。 这会儿天色大亮,铺子早已准时开张。 周健和周萍定然已经到了十里香看店忙活,周康周安二人也肯定一早就去了许家,一个安心读书,一个专心练武,家里空空荡荡,压根没人留守。 与其回去冷冷清清等着,不如先来铺子里照看生意,顺便把早饭解决。 谁知她刚在店内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歇片刻,竟又撞见了崔齐安和他的小书童。 “先生,是宋娘子!”小书童一眼看到宋芝,满脸都是意外。 崔齐安顺着书童的目光望过来,瞧见宋芝坐在铺中,从容淡定,正有条不紊地吩咐伙计打理店内事务,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笑着走上前,语气温和,“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十里香,竟是阿芝你的产业。” 崔齐安不让宋芝喊他老丈,宋芝同样也不喜乡君这个称呼。 崔齐安接着笑道,“我就说呢,这十里香味道独特,吃食格外勾人胃口,是近来京城最红火的铺子。我从前在京城多年,从未听过这般美味。” “感情是因为少了你们一家子妙人。” 宋芝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崔伯,您就别打趣我了。” 她顺势开口邀约,“正好到了饭点,不如您就在这里同我们一起用顿早饭吧。” 说着抬手往侧边的铺子指了指,“隔壁这家云糕坊也是我的产业,不知崔伯有没有尝过这里的点心?” 不等崔齐安回话,宋芝当即吩咐店里的活计,去云糕坊挑了几样新式招牌糕点,又取了少许刚上新的卤味新品,一并端了过来。 崔齐安听得颇为新奇,笑着坦言,“那老夫今日可要好好尝尝。” 往常都是家里的下人来采买,这卤味下酒最是合宜,但糕点他还真未尝过。 说话间,二人一同走进铺子内院。 内院干净雅致,摆着桌椅茶盏,供宋芝几个平时休息使用,十分的清静。 活计是个手脚麻利的,很快就把几样蛋糕面包和入味的卤味一一摆盘端上。 松软绵密的蛋糕入口清甜不腻,和市面上老式糕点的口感完全不同。卤味咸香入味,越嚼越香,荤素搭配刚刚好。 宋芝甚至还给对方倒上了一杯小酒。 崔齐安每样都尝了些,白酒配卤味,喝得连连点头称赞,直呼味道新奇可口。 当初第一次和宋芝见面时,他便知晓她在老家一直做着生意,也听过她随口提起,日后打算把生意开到京城来。 却万万没有没想到,这个目标这么快就实现了。 眼下这条街市人流量极大,周边几条街巷里,就属这一片最热闹兴旺,客源源源不断,足以见得宋芝的经商本事。 想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方才沿路看到的那间笔墨铺子,心头一动,试探着开口问道,“方才路过的那间笔墨铺子,看着规整热闹,想来也是阿芝你的产业吧?” 一旁的周萍刚喝完牛奶,听见这话,立刻扬起小脸,满脸骄傲地抢着回话,“那可不!这边几间铺子,都是我娘亲开的,我娘亲可厉害啦!” 小姑娘眉眼亮晶晶的,满脸都是以母亲为荣的模样,看得崔齐安忍不住温和笑了笑。 宋芝无奈又宠溺地瞥了眼女儿,笑着开口,“小孩子家家的,就爱吹牛。” “不瞒您说,我之前救过一个孩子,上回您也见过的,他家在京城有点头面,便将这几间铺子送到了我的名下。” 宋芝半真半假的解释了一番,然后转移话题,“我之前不是想着,为自己的笔墨在京城打开销路吗?正好那几间铺子当中,就有一家笔墨铺子,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您老见多识广,要不要过去瞧瞧,也给我这个晚辈指点指点。” 崔齐安爽朗一笑,不客气地拿手指头点着宋芝,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亲近,“你呀,太谦虚!” “也罢,老夫就去开开眼界。” 两间吃食铺子,都要被宋芝玩出花来了,他倒要瞧瞧,一个笔墨铺子,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几人说着话,一路走到芝兰斋门口。 刚进店,崔齐安就看出了差别。 所有纸笔、墨锭、砚台,全都分好类别摆放,一目了然。 甚至还搞上了明码标价的那一套,每一类货品前面都立了小木牌,写清楚规格和价钱,客人进店不用问人,自己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就是此前宋芝对崔齐安曾提到过的,各种“礼盒款”。 只不过和崔齐安用的高端款不同,这里更多的是一些平价款。 一根毛笔,搭配上几刀裁剪不太整齐,却并不影响使用的纸张。 或是一方砚台,搭配墨身上刻字不甚清晰,同样不影响使用的墨锭。 诸如此类的搭配很多,定价比主款货品的定价只高一点点,副商品几乎等同于白送。 那些条件好一些的学子看不上,倒是给了贫寒学子不少实惠。 崔齐安看得频频点头,再往里走,靠东面的窗前,摆放着两条长长的桌子,其中一条桌子前,竟然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齐安目光一扫,落在角落坐着的人影上,低声问道,“他如今在你铺子里做工?” 他看着有些疑惑,又接着问,“可他这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既不像干活的伙计,也不像管事,倒是奇怪。” 宋芝抬手引着他往里面走,小声解释道,“那边的长桌,是专门留给进店客人试笔试墨用的。纸笔好不好用,亲手试过才知道,客人买得也放心。” “至于曾秀才,并不是我店里的伙计。” 她继续耐心说道,“我特意请了几位家境清贫、品性端正的秀才,轮流在铺子里当值。这街上不少街坊百姓和寻常小贩,大多不识字。平日里若是遇上看不懂的契书,账目,或是弄不明白的律法规矩,都可以过来找人问问。” “都是无偿帮忙,不收一文钱。” “今日刚好轮到曾秀才当值。店里清闲没人的时候,他们便坐在这儿安心读书温习,工作学习两不误。” 这是宋芝突发灵感,设置的古代版勤工俭学岗位。 此前她还想过,要不要无偿代写契书、书信,当然工资要由她出。 但考虑到很多不再继续科举童生秀才,都以此为生,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资本家要做的是创造工作岗位,而不是去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 第二百六十八章 贡品被毁 林景瑜一行人也已经赶回了林家在京城的宅邸。 屋内安静肃穆,林景瑜斜靠在床头,额头与肩头的伤口都仔细裹着雪白的布条。 他抬出完好的一只手,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碗,面无表情,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尽数饮尽。 不过短短一夜的休养,他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憔悴,气色却已经恢复了大半,周身气息稳了许多,全然看不出昨夜险些殒命、垂死挣扎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管事,声音平淡沉稳,“其余的人也都回来了?” 李管事连忙上前,接过空碗,轻轻放在下人捧着的托盘里,眉眼间满是疲惫,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叹息,“回大少爷,活着的全都赶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凶险,折损了十几个兄弟。” “押送的货物倒是一样没丢,全都都抬了回来。只是昨夜暴雨山洪,所有布料全都淋透了雨水,彻底作废,怕是一件都用不了了。” 昨夜行路,突发泥石流,山洪冲乱了整支队伍。 众人虽被冲散,但都记着林家府邸的位置,天亮之后便陆续寻路赶回,只是伤亡和损失已然无法挽回。 李管事沉下脸色,凑近半步,压着声音郑重道,“大少爷,昨夜那场泥石流,根本不是天灾意外!我今早亲自带人赶回山谷查过,当初直奔您砸下来的那块巨石,底下有明显被人撬动挪动的痕迹。” “怕是即便没有这场雨,也有人早早等在那里,就等着咱们路过……” 说到此处,李管事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愤恨。 “不止如此!还有那几箱最贵重的织金缎,看着木箱完好无损,外头看不出半点破绽,实则内里早就被动了手脚。” 林景瑜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微微抬眸看向他。 李管事继续说道,“这些箱子是专门用来装贡品的上好硬木,板料厚实。可却有人暗地里,把箱底木板的榫卯衔接处,悄悄锯开大半。外表木板还连在一起,不使劲掰扯,根本看不出来异样。” “路上一路颠簸震动,再遇上暴雨山洪,箱底直接松脱裂开。雨水混着泥浆顺着缝隙往里灌,箱内的贡品绸缎就这么的,直接泡在了泥水里面。上等织金锦料被污泥浸染,金线也被泥沙磨得脱线,整批贡品算是彻底废了。” 他说的痛心疾首,一是可怜这么好的东西被糟蹋了,最重要的是,这批贡品事关重大,是林家筹备许久,专门为下个月万寿节的御供料子。 贡品损毁交不上去,那可不是小事,林家怕是要担上怠慢圣恩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这哪里是意外天灾,分明是有人蓄意布局。 林景瑜靠在床头,指尖缓缓收紧,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意。 此番押送贡品的路线、启程时日、装箱的细节,知晓内情的人本就极少。 这又是他第一次领押送贡品的任务,若是搞砸了,爷爷日后又该如何开口,将家中事务交托于他? 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定然是几个叔叔搞的鬼。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叔叔设计的,亦或是都有出手。 林景瑜沉默片刻,声音冷沉安稳,“死伤的弟兄,厚葬抚恤,家属按月发放钱粮,不可亏待。” “至于其他的事,你立刻往老家递一封书信。” “你就说,我此次押送贡品途中遭遇天灾,身受重伤。醒来之后得知所有朝廷贡品尽数损毁,一时气急攻心,当场再度昏厥,如今一直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管事闻言心中瞬间通透,半点没有多问缘由。他家少爷素来心思缜密,这般安排定然有他的用意,只需乖乖照做便是。 他当即躬身应声,“是,大少爷,属下明白!这就亲自安排人快马送信,绝不泄露半点风声。” 另一边,宋芝也在想林家的事。 她之前听冯林楠提起过林景瑜的身世。 他是林家长房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林家现任家主林秉和最器重、最疼爱的孙辈。 宋芝不清楚林家几房私底下具体的纠葛恩怨,可人性都是相通的,世家大族的门道,她看得通透。 林景瑜年纪虽轻,但据冯林楠所言,本身才干却十分出众,从小就聪颖过人。 加之老爷子格外偏爱他,虽未明说,但族中上下人人都看得明白,林秉和是把他当做未来家主培养的。 可林家的几位叔叔,也个个正值壮年,无一不是在家族扎根了几十年,手里有人脉、有资历、还有自己的门路势力,苦心经营半生。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辛苦守下来的庞大家业,最后尽数交给一个晚辈侄子,自己一辈子俯首屈居小辈之下,任谁心里都不可能甘心。 人心向来如此,越是家底厚重的大家族,内里的争斗越是冰冷现实。普通人家尚且会为了几亩田地、几间屋舍兄弟反目,更何况是坐拥万贯家业的世家大族。 宋芝脑子里又想起老朱家那档子事,只能感叹一句,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啊!” 想来这次林景瑜一行人出事,逃不开是林家人内部搞得鬼。 再想到昨日林景瑜亲自押送的那批货物,寻常物件哪里用得着嫡系长孙亲自奔波冒险。 宋芝微微眯起眼,想起下个月就是宫中万寿节,瞬间就想通了缘由。 贡品被毁可不是小事,就是不知道林景瑜有没有后手。 不过仔细一想,林景瑜不到十岁就没了爹娘。 身处关系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中,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不光靠着林家老爷子在背后护着,他本人定然也是个心思通透的。 贡品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提前防备有人使坏。 宋芝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单凭这一面之缘来讲,林景瑜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她有意将手里的棉花种子散播出去,那日后不可避免的,就又要涉猎布料和服装生意。 就是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同对方合作的机会。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亲子装 自打之前沈云泽的世子宴落幕,接着没几天就是秋祭大典,京城这边几家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足足大半个月没得半点清闲。 沈云泽这边最是辛苦。 世子宴过后,一堆人情往来、回礼对账、访客答谢的琐事还没处理完,秋祭大典又接踵而至。 他作为国公府的世子,第一次参加大典。大典礼仪规矩又繁杂严苛,半点错处都不能有,连着大半个月跟着学习规矩,日日紧绷,身心俱疲,根本抽不出空闲。 宋芝家和许家也是一样,都各有各的忙碌。 原本一群人早就约好,等闲下来,就带着宋芝一家,好好在京城和京郊附近游玩一番。 可各家琐事不断,你忙完我忙,次次凑不齐人,这出游的事便一拖再拖。 终于到了近日,大家才勉强凑出一个,人员还算齐备的日子,好不容易敲定了出游的时间。 此时已是农历八月下旬,中秋刚过没几日,京城彻底入了秋。 城里的燥热半点不剩,天高高蓝蓝的,连云都淡了不少,风一吹都是凉丝丝的,很适合出门游玩。 一行人约好在城门口汇合。 沈云泽又恢复了在同德村时的装扮,穿了一身深灰色细布常服,料子柔软耐穿,样式简单大方,看着和寻常世家闲散少年别无两样。 长发简单束起,玉簪素净,脸上没了近日的紧绷和疲惫,眉眼舒展,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松弛自在。 宋芝和自家的几个孩子,则穿了一套同色系的布衣,是这个时代少见的亲子样式。 料子都是一样的哑光细棉布,只是按照男女、长幼,在剪裁和花纹上做了细微的区分。 宋芝身上是一身月灰蓝的交领襦裙,上身是规整的交领右衽,领口处压着一道同色织银细布滚边,泛着淡淡的微光。 衣袖裁成了适中的中袖,袖口收束得妥帖干净。腰间束一条织着暗纹的同色布腰带,轻轻拢住腰身,腰带末端垂下来两缕柔细的丝绦,随着身形微微晃动。裙摆垂落至脚踝处,行走之间舒展利落,行动十分方便。 她将长发挽成了端庄的垂云髻,髻边斜斜插了一支沉香木簪,鬓角还簪着一朵精致的珍珠花。耳垂处戴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说话的时候随头部的动作轻轻晃动。 衣摆的左右下角,各绣了几缕浅兰草,针脚很是细密,花色浅淡,丝毫不张扬,细看之下也别有韵味,衬得她整个人清爽温柔,神态从容安稳。 周健、周康、周安三兄弟跟在宋芝身后,穿了色调稍浅一些的月灰蓝短衫套装。 上身是直襟小衫,领口镶着一圈浅灰织纹细边,衣身剪裁的宽松,抬手迈步都不受拘束,下身搭配同色系的长裤,线条干净利落。 三人里头,唯独周康腰间悬着一柄短佩剑,浅木质地的剑鞘,几道铜箍牢牢箍住,静静垂在身侧。 同宋芝手拉手走在前边的周萍,一身衣裙用的也是同款月灰蓝细棉布,是少女样式的交领襦裙。 上襦领口同样滚着银线细边,袖型换成娇俏的短琵琶袖。腰间系细布腰带,垂下几缕细碎流苏。裙摆裁到小腿之处,步子迈得再大也无碍。 裙角也绣着兰草,只是纹样比宋芝裙摆上的更为小巧活泼。一头乌发梳成了可爱的双丫髻,缠上同色系绸带,一边垂一颗圆润珠子,另一边缀一朵小小的银花,满满都是少女的鲜活秀气。 几个孩子不光衣着相近,眉眼中透出的自信昂扬的气质也相似得很。 与一年多宋芝刚到来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远远看过去,早已不见当初那副黑瘦干瘪的农家孩童模样。 从前几人,哪个不是皮肉黝黑,身形单薄佝偻,身上的衣服也全是补丁,站在角落里怯生生的,有时候遇见生人说话都结巴。 经过宋芝一年的精心养育,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日日读书习武调养身子,每一个个子都窜出了一大截,仪表神态不是好了一点半点,现在从来都是脊背挺得笔直,皮肤也养得匀净,立在人群之中,气度完全不输那些从小教养的小姐少爷,已然有了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任谁看见了,也猜不到他们只是刚进城没多久的农村孩子。 “哎呦,瞧瞧你们这一家子,个个都是漂亮人。”定国公夫人卫氏亲昵地拉着周萍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周家几个孩子。她对宋芝有莫名的好感,对几个孩子也很是喜爱。 “你们这一身打扮走出去,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一家人。” 周萍对自己今日的穿着很是满意,“这是我娘亲自手绘的衣服样式,专门交给成衣铺里老师傅做的。” “我们家中还有好几套这样的衣服,娘说了,就是要让别人一看便知,我们是一家。” 沈云泽今日出去玩原本很是开心,此刻期期艾艾蹭到宋芝身边,颇有些怨念地看着她,“婶子,这衣服瞧着真好看,我也想穿。” 哪里是什么衣服好看,不过就是想和宋芝一家穿一样的罢了。 周萍听见沈云泽说话,余光一瞥,见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娘亲身侧,占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小姑娘立刻不乐意了,眼巴巴瞅了宋芝一眼,连忙小跑着回到娘亲身边,故意身子一挤,把沈云泽轻轻顶开。 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娘说了,这是亲子装!亲子装你懂不懂?你姓沈,又不是我娘的儿子,凑过来瞎热闹干什么!” 周康也赶紧挤了过来,一手揽住沈云泽的脖颈,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将人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总惦记鸠占鹊巢,我娘的儿子都还站在这里呢!” 沈云泽也不甘示弱,同样勒了回去,反呛道,“行呀你二康,长进不小,都会用成语了。” “你瞧不起谁呢?小萍,快来帮帮二哥,挠他的痒痒肉!” “来啦!”周萍大步上前,伸手就往沈云泽的腰上掐。 沈云泽:说好的挠呢? “沈阔,快来帮我!” 沈阔闻言也上前,他不好对周萍下手,便同样掐上了周康的腰。 顿时,周围全是二人哀嚎的声音。 第二百七十章 前往青山寺 宋芝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个孩子,又好笑又无奈, “二康,就别逗云泽啦,你不是生怕自己忘了,早早地就把云泽那身衣服,收拾好带上了马车吗?这孩子,这会儿反倒小气起来了。” “还不给他去拿。” 沈云泽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松开搂着周康的手,根本不等周康反悔,脚步轻快,一弯腰就钻进了周家的马车里,动作利落得不行。 周康顿时急了,嘴硬地追了上去,“诶你等等!我什么时候说准给你穿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闹哄哄钻进车里收拾换衣。 边上的定国公夫人看着这一幕眉眼温柔,眼底满是感慨,轻声叹道, “云泽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活得太紧绷。从前性子沉得厉害,不苟言笑,也就在我们一家人面前,能松快片刻。” 她拉着宋芝的手,脸上写满了感激, “如今好了,他又多了几个家人,多了几个真心待他的人。” 卫知兰也在一旁,顺着自家婆婆的话头开口,“可不是这个理。我瞧着云泽这次回京,精气神完全像变了个人。往日总板着一张脸,清冷严肃,半点少年气没有,如今眉眼都活络了,鲜活开朗不少,终于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早前他承岚妹妹还总打趣,说云泽在外端着架子,走路都要背着手,比教书的老学究还要古板。” 站在一旁的许承岚听得真切,小手点点下巴,扬起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认真附和,“本来就是呀!云泽哥哥在外边可正经了,走路稳稳当当,说话规规矩矩,看着可严肃了。” 宋芝听着几人的闲谈,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唏嘘。 回忆了一下,第一次从沈阔口中听到的沈云泽,那时候她就觉得,对方肯定是个鬼机灵的。 世人都羡京城繁华,权贵云集,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踏入的登天梯。 可对自小没了亲娘,深陷世家纷争,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沈云泽来说,这金碧辉煌的京城高墙,反倒更像一座困住他多年的牢笼。 几人闲谈的功夫,马车车帘一动,沈云泽已经换好了新衣,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一身浅月灰蓝短衫套装,和周家三兄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料子,领口细细的浅灰织纹镶边,版型舒展合身,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眉眼带笑,刻意朝着刚下车的周康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挑衅,“怎么样?小爷穿上这身,是不是比你帅气多了?” 周康瞅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衣裳,没好气地撇嘴,“我娘常说,做人不能太自恋,你这就是典型的!” 众人看着两个少年拌嘴的模样,皆是莞尔一笑,心头一片温热。 收拾妥当,一行人不再耽搁,依次登上马车,马车轱辘滚动,朝着城外的青云寺赶去。 驶出京城城门,城内的喧嚣热闹瞬间被抛在身后。天地瞬间开阔敞亮,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干干净净,连一丝厚云都没有,只飘着几缕轻薄的云絮。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早已染上秋意,深浅不一的黄绿枝叶层层叠叠,秋风轻轻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零星泛黄的树叶悠悠扬扬飘落下来,铺在土路两旁,软软薄薄一层。 远处广袤的田野平整开阔,秋收已然落幕,地里干干净净,只剩整齐的短稻茬。 田埂边的野草早就褪去盛夏的浓绿,染着淡淡的秋黄,不见萧瑟冷清,反倒透着丰收过后的安稳踏实。 沿途偶尔散落着几户农家小院,院墙上挂着一串串晒干的干菜,甚至零星还能见到几个红薯干,烟火气十足。 偶尔有牵着牛羊的农人慢悠悠走在田间小道,步履悠然,岁月静好。 微凉的秋风穿帘而入,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新草木香,吹散了近日所有的沉闷与疲惫,让人浑身舒坦。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隐出现连绵青山,山间隐约露出古朴的红墙黛瓦,香火袅袅升腾,云雾轻轻萦绕山头,目的地青云寺,终于近了。 越往山脚靠近,路上的人流车马便越发多了起来。 原本一路空旷清静的郊野小路,这会儿渐渐热闹鲜活。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普通百姓的牛车驴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前挪,排得整整齐齐,不挤不乱。 大多都是趁着秋日天晴,闲暇无事,带着家人老小上山祈福散心的。 路上行人同样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提着香烛有说有笑的妇人,一人手里牵着一个半大的孩童。 四五岁的孩童,坐在父亲肩头,手里的风车迎风旋转,咯咯的笑声传出来老远。 还有三三两两读书人打扮的,行走间谈论的不是诗文,就是社稷。 也有脸色蜡黄的人,一步一叩首,将生活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求神拜佛上,祈求上天能降下一丝怜悯。 临近山脚的路边,甚至还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有卖新鲜山果,清甜野梨的,也有做现烤糕点糖炒干果的,更多的是专门售卖香烛、祈福红绳和平安木牌之类的摊位。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清亮热闹,听着满是人间烟火气。 “娘,你快看,那不是咱们十里香的卤味,和云糕坊的点心吗?”周萍指着其中一个摊位,惊奇地喊道。 宋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自家卖的吃食,瞧那样子,已经卖出去大半,如今最多只剩三分之一的货品了。 宋芝想起曾莲之前同自己讲的,最近这段日子,每日天还没亮,铺子里就会来一批固定的客人。 他们来得极早,每次一买就是一大堆卤味糕点,出手量大得反常,看着压根不像是寻常百姓自家吃用。 但又不像是城里酒楼的采买。 十里香卤味铺和云糕坊如今生意稳当,早就跟京城好几家酒楼定了长期合作。酒楼每日按量拿货,月底统一对账结算,对待这些固定大客户,宋芝一向都给着实在的优惠,账目清楚,客源稳定。 可曾莲说的这批人,来路完全不一样。 宋芝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 从城里到青云寺山脚,路途不近。这些人为了赶山上的客流,怕是寅时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先到铺子把货买齐,再颠簸着运到山脚,专门赶在上午游人最多的时候摆摊售卖。 就这短短一上午的光景,就能卖出大半货物。若是手脚勤快,下午回城再补货跑一趟,一天能挣两回辛苦钱。 宋芝看着来往奔波的小摊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普通人过日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的,挣的全是实打实的辛苦钱,半点轻巧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这种人只要舍得卖力气,就能吃饱肚子,又何尝不值得庆幸呢? 凭力气谋生,虽苦,却也踏实。 第二百七十一章 求签 经过一路的奔波,一行人终于站在了青云寺山门外。 整座古寺依山而建,常年被青山绿树环抱。 抬眼望去,朱红色的山门厚重古朴,经年的日晒雨淋,使颜色更加沉敛,不复新漆的艳俗。 高高的石门槛干净平整,两侧立着两座老旧的石狮子,瞧着模样格外敦厚,没有寻常石狮子的威严煞气,反倒透着几分安稳祥和。 寺顶飞檐层层叠叠,翘角凌空,檐角挂着小巧的铜铃,秋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叮咚的轻响,清脆悦耳,幽幽回荡在山林之间。 寺前是一片开阔平整的青石空场,此刻依旧热闹非凡。 空场边角的大香炉香火鼎盛,一根根香支林立,青烟袅袅盘旋升空,淡淡的檀香味儿,弥漫在整座山门前,闻之清心宁神,让人心里的浮躁疲累一扫而空。 众人站在山门前静静看了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才顺着人流,抬脚跨进寺门。 寺内院落同样整洁干净,青石地面被小沙弥打扫得一尘不染。 左右两排古松苍劲挺拔,枝干向四周舒展,墨绿的松针四季常青,秋风穿枝而过,沙沙声时断时续,一下子就把外面山道的喧闹隔绝在了身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噤了声。 正中是一条主甬道,直直通向主殿,甬道两侧摆着石质香案,淡淡的檀香随风漫开。 顺着甬道往前走数十步,再往侧边一拐,又是另一重院落。 院墙不高,墙根下生着成片的兰草与秋菊,黄白小花静静开着。几株老柏斜斜倚着回廊,木质廊柱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廊下悬着木牌,写着殿宇名号,偶尔有僧人身着灰布僧衣,步履从容地从廊间走过。 再绕过一重配殿,视野又换了模样。 前方便是供奉主佛的大殿,飞檐高翘,红墙厚重,殿门半敞,光线明暗交错。殿内烛火点点,远远便能看见佛像肃穆的轮廓。 殿外左右分立着偏殿,一侧是香客歇息的茶寮,另一侧便是求签所用的签堂,木门虚掩,安安静静,等着前来问卜吉凶的人。 众人先是依次入主殿上香,诚心礼拜,许下阖家平安、四季顺遂的心愿。礼佛完毕,便去往侧殿签堂,打算求一支签,讨个秋日好兆头。 沈云泽率先求签,得一支中上签,签文主前路无波岁岁安然。 方丈只简单两句提点,说他往后心结尽散,可得自在。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真心为沈云泽感到高兴。 其他人也以此上前摇签筒、求签,皆是学业长进、身体康健、阖家和睦等,这类吉签,听得所有人都眉开眼笑。 宋芝甚至怀疑,为了香油钱,这签筒里是不是只有中上签。 很快,便轮到了宋芝。 原本她也只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同大家一起过来瞧瞧,图个热闹。 可站在签堂前,宋芝心底莫名揪紧,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退缩之意。 虽然她才穿过来一年多,但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女乖巧听话,身边亲友和睦暖心,她都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魂魄,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这片天地。 平日里日子琐碎忙碌,她顾不上多想,也不敢深想。可此刻身处这百年古寺里,她心底压了许久的惶恐,一下子全都翻了上来。 她暗自紧张忐忑,心头胡思乱想个不停。 这青云寺的方丈声名在外,看着气度沉静,一看就是道行极深的高人。 那他……会不会一眼就看穿她的根底? 看穿她是异世魂魄,来历诡异? 若是真被看穿了,该怎么办? 世人皆敬神佛,怕异类,万一方丈认定她是邪祟妖孽,当众揭穿她的来历,让人将她烧死,那她又该怎么解释?怎么狡辩? 一想到那画面,宋芝指尖都微微发僵,心底直发慌,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这份深深的害怕与不安底下,又偷偷藏着一丝微弱又执拗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这位方丈真的神通广大,真能看透常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他是不是……也有法子,能送她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的故土,不是她真正的家…… 旁边的卫知兰见她半天不动,只呆呆的出神,不由得轻声开口提醒,“阿芝,发什么愣呢?旁人都求完了,轮到你了,快摇签呀。” 周萍似乎感受到了宋芝的不安,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娘,你别怕,若是抽出了下下签,那……那咱们就再抽一次!” 她以为自己娘亲是担心抽到不好的签文,于是提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暖心地安慰着宋芝。 宋芝看到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也跟着逐渐安定下来。 了尘方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淡淡地从宋芝身上扫过,“施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宋芝抬头,与了尘对视了几瞬,然后叹气。 罢了。 只求一支签,问个心安。 她双手握住签筒,微微晃动。 片刻后,“啪嗒”一声,一支木签稳稳掉落。 宋芝弯腰拾起,低头一看, “身携鸿福落他乡,一点春风润四方。 积善深耕皆是福,此心安处是吾疆。” 看到签文,宋芝勉强镇定下来的心脏又怦怦直跳,捏着签文的手微微颤抖,怕旁人发现异样,她强装镇定,将签文递到方丈手里。 了尘静静看了签文,又抬眼温和地望向宋芝,片刻才缓缓开口, “施主因缘自远而至,自带一份厚泽,不是寻常尘缘。” “初来之时无根无系,可心念良善,耕耘不息,福泽不止护一身,亦能惠及周遭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不带半分审视与惊异,继续缓缓道, “世人多执念来路,总想寻原本归处,殊不知天地本无定界。何处生根,何处牵情,何处便是安身之地。” “不必苦觅旧途,但守本心,常行善事。你如今所护、所守、所耕耘的这片烟火,便是你往后长久安稳的根基。前路福泽相伴,家宅安宁,万事从容。” 第二百七十二章 突如其来的馅饼 了尘方丈的话音刚落,一道轻佻带着不屑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呵,简直好笑,还福泽周遭。” “了尘老秃驴,我看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为了哄人掏香油钱,连脸面都不顾,对着一个寡妇,也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众人闻声立刻转头望去,只见门口大步踏入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他一身华贵锦袍,身姿挺拔,眉眼生得俊朗,却偏偏带着一身放浪桀骜的性子。 神情散漫张扬,行为毫无规矩束缚,压根不把佛堂规矩放在眼里,浑身上下都透着随心所欲的嚣张气场。 见到来人,了尘那原本高深莫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小侯爷说笑了,贫憎不过是根据签文释义罢了,这位施主福泽深厚……” “行了行了,打住!” 冯世尧满脸不耐,随意抬手直接打断方丈的话,语气轻慢随意,“你这个老秃驴,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大摇大摆走到众人跟前,目光径直落在最为陌生的宋芝身上,上下随性打量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看着倒是不像寻常农妇那般粗鄙。” 随后他暗自嘀咕一句,“看来冯灵珠那个蠢货,果然没说实话。” 周健见状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宋芝身前,挡住对方打量的目光。 冯世尧扫了眼挡路的少年,半点不在意,懒得跟孩子计较,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沈云泽,神色收敛了几分嚣张,多了点亲切,“许久不见,云泽倒是长个子不少,愈发挺拔了。” “前些日子你的世子册封宴,我人在滇南,赶不回来。不过礼物可少不了你的。” “回头我让人给你府里送一批滇南特产的珍稀物件。有几箱上好的冰种翡翠原石、少见的血色玛瑙原石和整块暖玉毛料,还有罕见的南疆犀角、老料象牙,外加几串百年沉香珠。” “你回头寻个顶尖匠人,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式雕琢摆件配饰,就当是表叔补给你的册封贺礼了。” 如此大的手笔,怕是比整个宴席宾客加在一起的贺礼,还要多了。 宋芝不禁猜测起眼前之人的身份。 沈云泽抬手行礼,“那侄儿就多谢表叔了。”看得出来,相较于父亲这边的其他亲属,沈云泽对这个表叔并不讨厌。 他直起腰后,话锋一转,“不过,宋婶子是小侄的救命恩人,我一向将她当做自家长辈看待……” 话没说完,可其中维护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冯世尧哪里听不懂,当即失笑,指着沈云泽摇了摇头,语气戏谑随意,“好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不见你这么维护我呢。” 他大手一挥,吩咐手下,“将给定国公世子准备的贺礼,一模一样的再准备一份,送到,”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再次看向宋芝,“送到这位宋乡君手里,就当是本公子送的见面礼了。” 吩咐完手下,他压根没有同许家其他人寒暄的意思,反手就伸手,一把搂住了尘方丈的肩膀,姿态随意又放肆,半拖半拉着人往后间走。 “走走走,老秃驴,别在这儿糊弄香客了!我找你有要事相商,你好好替我办妥,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 “啊,这,他……”面对突如其来的馅饼,宋芝看着了尘方丈被那人拉走时狼狈的身影,一时语塞,不知从哪里开口。 “呵呵,冯小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不羁哈。”卫知兰上前挽住宋芝的胳膊,打破尴尬,“阿芝,那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不吝的,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云泽也上前替冯世尧解释,“冯家表叔向来如此,他不是在针对婶子您,如果他的话让您感到不舒服,我替他向您道歉。” 面对如此真诚的沈云泽,宋芝赶紧摆手加摇头,和对方送自己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算什么啊! 要是被人阴阳两句,就能得到这么多宝贝,她愿意天天被人阴阳,对方阴阳累了渴了,她还可以给搬椅子倒水! 那可是冰种翡翠和血色玛瑙原石啊!还是整箱的!能被这些世家大族看上眼的,品种必然错不了! 上辈子她要是能拥有一块,也不用天天苦哈哈天南海北地跑着取景拍摄了! 心里虽然是这般想的,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不然岂不是显得她很没有出息? 宋芝暗自深呼吸,调整好语调后,这才笑着开口,“不碍事的,就是看在云泽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放在心上。” “不过,听你这意思,他也是冯家的?” 沈云泽点了点头。 “咱们去青山寺后院转转,那里的景色更好,”卫知兰带着宋芝往外走,“我和你说,咱们边走边说。” 原来,冯世尧是承恩侯府正经八百的嫡出公子。 他和冯灵姝是一母同胞,皆是先承恩侯夫人所生,跟冯灵珠并非同一个母亲。他们看似都是冯家嫡出,内里却是两房出身。 现任承恩侯冯守成,与沈云泽的祖母冯令仪是亲兄妹,更是当今太后的堂姐弟。算下来,冯家就是太后在这世上仅有的娘家至亲。 早年萧定坤起兵起义,一路势如破竹,可行军途中遭了身边人的背叛泄密。 前朝皇帝提前截获消息,心狠手辣,当即下令,对萧定坤留在老家的妻儿老小痛下杀手,打算斩草除根,断绝后患。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两头下注投机取巧的人。 彼时朝堂有人私心系起义军,冒险往萧定坤老家通风报信。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太后一行人提前得到消息匆忙出逃,一路颠沛奔逃,可前朝追兵来得太快,很快就追了上来,死死咬住他们的去路,冯家人也就是在那时没了大半。 危急关头,为了掩护太后母子脱身,也为了给其他人争取逃命的时间,冯世尧的亲生母亲挺身而出。 她带着自己年仅十二岁的长子,刻意引开大批追兵,把所有危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母子二人双双被敌军抓获。 敌军为了折辱起义军、动摇军心、故意刺激萧定坤,手段残忍至极,竟将二人的头颅割下,悬挂在城楼之上当众示众。 第二百七十三章 特别的师叔 自从生母和长兄出事之后,年纪尚小的冯世尧与冯灵姝姐弟俩,就被太后亲自带在身边抚养。 姐弟二人身世可怜,又为皇室受过天大的委屈,太后打心底疼惜他们,就连先帝也对他们格外偏爱,处处纵容。 有太后和先帝从小撑腰疼宠,姐弟俩的性子也就养得格外张扬肆意,从不拘着礼法规矩。 不过据卫知兰所说,冯世尧和冯家其他人完全不同。 他这人看着毛病不少,嘴巴极毒,说话直来直去,从不饶人,平日里嚣张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真正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也就是嘴上厉害,倒是很少仗着权势欺压无辜旁人。 说到底,他背靠太后和当今皇上两座大山,又不缺钱财,这辈子早已没什么需要争抢算计的东西,活得近乎无欲无求,也不想挣什么更大的前程富贵。 也正因如此,他在外待人处事反倒随性,既不怕说错话与人结仇,也无须委屈自己去结交他人。 可这份宽和随性,只对外人管用。 对着自家里的人,冯世尧半点情面都不留。 与冯灵姝同亲近娘家人不同,冯世尧对父亲、继母和下边的几个弟弟,他从来都懒得拿正眼去瞧,态度比之对他人还更要冷淡疏离,半点亲情都没有。 对几个妹妹倒是好一些,只因当年生母遇害之时,腹中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 这么多年,冯世尧心里一直暗暗执念,总觉得母亲那胎,大概率是个没能出世的小妹妹。 宋芝听完冯世尧的身世,瞬间想明白了他刚刚为何会阴阳自己,大概是听冯灵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吧。 这人,倒是活得恣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在青山寺的后院转了一圈。 成片竹林长得郁郁葱葱,竹竿挺拔,竹叶交错遮了不少日光,格外凉快。 两头梅花鹿就在林间闲逛,皮毛干净,白斑星星点点,模样十分秀气。听见动静,小鹿停下吃食,也不害怕,就那么歪着头打量他们。 “娘,你快看,那湖里是什么鸟,真好看。”周萍指着湖边,一脸惊奇地问道。 宋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浅滩边立着两只大鸟,白羽如雪,头顶一点鲜红,修长的腿静静踩在浅水之中。 “那是丹顶鹤。”宋芝轻声应着,怕动静大了惊走它们。 周萍眼睛越睁越大,拽着宋芝的衣袖小声念叨,“原来这就是丹顶鹤!书上说它是仙鸟,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 周安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往湖边瞅,“果真头顶红红的,身子白白的,看着好干净!它们怎么不飞呀?” “许是同梅花鹿一样,习惯了寺里的人,知道不会有人伤害它们。”宋芝压低声音,“咱们轻声说话,别往前凑,远远看着就好。” 这时,一阵清悠的笛声从竹林深处慢慢飘出来,调子绵长舒缓。 林间原本低头闲步的梅花鹿,听到声音当即抬起脑袋,耳朵一动,哒哒踏着软草,轻快地往竹林深处奔去。 紧接着,丹顶鹤清亮的唳鸣随之而起,宽大的翅膀凌空展开,振翅起飞,也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谁在吹/笛子?” “它们怎么都跑了?” 周康和周萍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旁的小沙弥走上前来,轻声解释,“这是玄渡师祖的笛声,在叫师叔们回去用餐。” 宋芝闻言点了点头,只当是寺里的僧人听到笛声集合,没往别处多想。 周安听得一头雾水,皱着小脸追问,“唤你师叔吃饭,那梅花鹿和丹顶鹤怎么跟着跑了?” 和周安年岁相仿的小沙弥挠了挠光头,半点没有不耐烦,老老实实回话,“了衍、了幻、了空、了妄,便是小僧的几位师叔。” “啊?”几个孩子还是听的云里雾里,依旧摸不着头脑。宋芝心头一动,隐约反应过来其中的门道。 “你的意思是,方才那几头梅花鹿、丹顶鹤,就是你口中的师叔?” 小沙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 说着眼里还透出几分羡慕,“它们都拜入玄渡师祖门下修行的。” 众人闻言,不由得齐齐抽了抽嘴角,一时都不知该接什么话。最后还是定国公夫人先开口,打破这份古怪的沉默。 “早就听闻玄渡大师超凡脱俗,不是凡人……想不到行事,也……也如此不凡。” 卫知兰侧过头,笑着低声跟宋芝细说,“坊间一直有传闻,说玄渡大师早已脱了凡俗桎梏,慧眼通透,能勘破天机,窥见生死吉凶。” “诸位施主,已经到了本寺的斋饭时间,不如各位随我一起,去斋堂一起用餐。”小沙弥年纪虽小,但礼数周全,朝着众人做着请的手势。 众人逛了大半日山路,早已经腹中空空,闻言纷纷笑着应声,跟着小沙弥沿着青石小路往斋堂走去。 青云寺的斋饭干净朴素,却样样精致实在。 清炒春笋、凉拌山菌、焖煮的嫩豆腐、清甜的炒青菜,还有一碟软糯的桂花山药。 主食是刚蒸好的小米杂粮饭,配上一锅温热的南瓜米汤,都是寺里僧人自己种养的食材,吃起来清爽养胃,满口都是天然的清香。 就连平日里无肉不欢的周康,也没有挑剔寺里的吃食。 这伙食,比他们从前苦日子时,吃的还要好上数倍,有什么可挑剔的。 沈云泽和许家的几个孩子,也极有教养,将打好的饭吃了个干净。 吃完午斋,外头日头正好,山里风凉舒服,一点不燥热。 周康、沈云泽、许承越几个孩子精力足,不肯闲着,打算趁着午后空闲,再在寺里四处走走逛逛。 定国公夫人心里记挂着在外带兵的二儿子一家,也打算下午在殿里诚心祈福,保佑儿孙在外平安顺遂。 一来大家还想在山寺多待片刻,二来往返城里路途遥远,车马奔波实在劳累,众人索性商量妥当,今夜就留在寺中留宿,不再回城。 诸事打定,众人便慢悠悠往斋房走去,准备先躺下小憩片刻,养足精神。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玄渡 午憩过后,卫知兰陪着定国公夫人前去大殿祈福,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凑在一处,各自寻乐子玩耍。 宋芝这一年多在同德村的日子,每隔三五日,总要往山里走一趟。 起初上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给空间里拿出来的吃食,银钱找个说得过去的来路。日子久了,倒成了真心喜欢。 山林里安静,鸟鸣虫叫穿过林子,在山谷里轻轻荡开,风一吹,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晃来晃去的碎影。 待在这样的地方,她那颗一直漂泊、悬着放不下的心,才能稍稍安稳片刻,寻到一点难得的清静。 可自打进了京城,琐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一直没机会好好进山走走。眼下正好得空,便打算独自去爬一爬这青山的主峰。 或许是青山寺香火旺盛,游人常年络绎不绝的缘故,这座山的山道早已被专人修整过。 一路铺着平整的石阶,并不崎岖难行,爬起来比同德村的野山轻松太多。 宋芝顺着石阶慢悠悠往上攀登,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遇上一队下山的人影。她很识趣地侧身站到路边,微微退让,给一行人让出通行的路子。 待人群渐渐走近,宋芝无意间扫了一眼,只见队伍最前面跟着两位女子,头上都罩着垂纱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容貌。可那身段身姿,却越看越是熟悉。 整队人安安静静从她身侧走过,全程没有停留,也不曾侧目。直到众人走远,宋芝心里才猛地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这两人的身份。 但她心里通清楚得很。对方特意戴着帷帽,遮掩面容,摆明了就是不愿被人认出身份。 她素来有分寸,自然不会傻乎乎上前攀谈,徒增尴尬和是非。 宋芝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继续顺着石阶往山顶走去。 又往上走了一刻多钟,周遭游人的动静彻底消失,山林间变得清幽安静。阵阵清亮的鹿鸣断断续续从密林深处传出来,格外悦耳。 宋芝一时好奇,便循着鹿鸣的声音,转身拐进了石阶旁一条隐蔽的山野小路。 小路两旁草木葱茏,远离了主路的喧闹,格外静谧。 顺着小路又往前走了一小段,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忽然出现在密林之中。 屋前的青石墩上坐着一位老和尚,背对着宋芝,一身素色僧衣洗得发白,盘腿静坐,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超脱气质。 单单坐在那儿,便自带几分高深莫测的仙气。 听见脚步声,老和尚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施主有缘,误入幽林,既是相逢,便是因果。” 这话听得出尘又玄妙,宋芝当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行礼,“大师安好,晚辈循着鹿鸣误入此地,多有打扰。” 老和尚这才回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语气慢悠悠开口,“世间一切皆有缘法,施主既能跨越时序阻隔,落于此世,今日踏足此间,便谈不上误入。” 这话听得宋芝心头巨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那僧人继续说道, “午间我那不争气的徒儿,和我说遇到一个福泽深厚之人,我还当他是没有见识。” “这会儿得见本人方才知晓,没见识的竟是我这个老头子了。” 和尚几句话砸的宋芝发懵,正思考着要如何回话时,只见刚刚还高深莫测的和尚,突然敛了浑身的气势,身子一挪,从石桌底下麻利摸出一副骨牌,啪嗒一声摆在青石桌面上。 “废话我都说完了,难得来了个合眼缘的,施主不如就陪老衲,推牌九?” 宋芝当场一愣,这下是彻底懵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坐下啊!” 那和尚见宋芝半天没有动静,甚至直接起身,将她按在了石凳上,嘴里还忍不住絮絮叨叨, “寺里那些个小兔崽子,一个个年纪不大,却比我这个老不死的还要古板,天天不是寺规就是戒律,任凭我磨破嘴皮,也不肯同我坐下玩上两把……” 也不等她回话,老和尚已经熟门熟路把牌码好,双手飞快洗牌,骨牌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来嘛来嘛,规矩简单,不用多想。”老和尚一边码牌一边招手,“赢了老衲去给你猎头野猪如何?或是给你烤两只野鸡,该说不说,我手艺还是不错的,输了也不罚你,就陪我多玩两把。” 宋芝看着眼前反差极大的老和尚,觉得又好笑又新奇,索性放下拘谨,伸出手开始码牌,“既然大师有兴致,那晚辈就陪大师玩两把。” 老和尚一听宋芝应下,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双手搓牌搓得飞快,咔咔声不停。 “这就对了……快摸牌摸牌!” 接下来一个时辰, “嘿,我就不信了,老衲今天的手气有那么臭?” “你等等你等等,我去井边洗洗手。” “这不对啊,你这个……后生,从前不会是开赌场的吧。” “怎么,你们那里也玩牌九?” “不玩了不玩了,”最后输急眼的老和尚将牌一推,起身就要离开。 这么一会儿,宋芝也摸清了老和尚的脾气,笑嘻嘻开口,“大师你别走啊,不是你说要玩牌的吗?” “怎么这就走了,不会是输不起吧?” 老和尚转身的脚一顿,冷冷“哼”了一声,“老衲去给你抓野鸡!” 说完一挥僧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后,宋芝在山上吃了整整两只烤野鸡。 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玄渡大师,您这手艺相当不错啊。” 玄渡一点儿不意外对方会猜到自己的身份,十分装逼地来了一句,“无他,唯手熟尔。” 宋芝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试探性地开口,“奇变偶不变?” “宫廷玉液酒?”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听得玄渡一脸无语,“你不必再试探我啦。” “我这句话,不过是同曾经的一个老友处学的,”说到这里,他眼神看向远处,“大概,他和你是同乡吧。” 第二百七十五章 偶遇皇后 听到玄渡大师这话,宋芝心里猛地一激灵。 难不成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穿越者? 她心里惊疑不定,刚想开口细问,就听见玄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满是怅然,那位老友,早就不在人世了。” 方才还活脱脱一个贪玩耍赖的老顽童,此刻眉眼间瞬间染上几分落寞哀伤。宋芝瞧着他这般模样,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追问。 坊间传闻,青山寺的玄渡大师已有两百多岁高龄。宋芝这会儿既然见到了本尊,岂有不问的道理。 “大师,刚问您高寿啊?” 玄渡大师轻轻摸着身旁小鹿的鹿角,替它拍掉身上的草屑,平静开口,“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缓缓补了句,“只记得前朝太祖皇帝登基那年,曾来青山祈福,那时候我便已经跟着师父修行,守着这座山寺了。” “那时候的青山寺,简陋得很,远没有如今这般气派。” 宋芝不禁惊讶,前朝囯祚一百五十余年,大禹朝建立也有二十五年,加在一起,那玄渡的年龄,即便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了。 宋芝倒是没想,对方是不是在骗自己,反正真假都对她也没啥损失。 关键的是,连穿越这么离奇的事都发生了,区区两百岁,还吓不到她。 宋芝想通之后,两步上前,离玄渡更近了一些,一脸好奇,“大师,长寿是有什么秘诀?传授传授呗。” 她上辈子就是个猝死的命,这辈子她可太想长命百岁了。 她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咱俩怎么说也算是牌友了,牌友也是友啊。” 玄渡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白了宋芝一眼,“俗气!” 宋芝嘿嘿一笑,半点不尴尬,“我本来就是俗人一个,哪能跟您这般超凡脱俗的大师比。” 玄渡总觉得自己从“超凡脱俗”四个字中,听到了嘲讽的意味,“世人皆追求长寿,长生,殊不知,有时候长生也是一种诅咒。” “所以到底有没有秘诀啊,我也想被诅咒。” 玄渡被她直白的话噎得一时无语,连忙抬手赶人,“去去去,哪有什么秘诀!真有长生的法子,老夫早就被世人抢着扒干净了!” “还不走?老衲要闭关修炼了!你要是羡慕长寿,干脆直接遁入空门,留在这山里修行,老夫教你念佛,说不定你能活得比我还久。” 宋芝看出他是真的不想说,也不再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老和尚,说不定绑定了个长生系统也不一定。 再说了,就冲这老和尚不着调的样子,这事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 反正她如今有了系统商城出品的神药,这辈子活到寿终正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故意撇了撇嘴,佯装不满,“哼,真小气!难怪寺里没人愿意陪你推牌九!”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玄渡挥了挥手,“走啦老头!等我下次有空,再来山里找你打牌!” 许是对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原因,在他面前,宋芝格外放松自在。 不用刻意拘谨,不用小心翼翼藏拙,更不用担心自己言行出格,招来祸患。这般无需伪装的松弛,让她心里格外舒坦。 宋芝抬脚刚要踏上小路下山,身后的玄渡又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她脚步一顿,回头笑着调侃,“怎么,你反悔啦?要把长寿的秘诀告诉我了吗?” 谁知玄渡压根没接这话,反倒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他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轻声问道,“那个……你能找到榴莲吗?” 自打当年那位老友离世后,他就再也没尝过那滋味,这么多年一直记挂在心。 宋芝闻言差点脚下一趔趄,瞬间就反应过来。 不用多想,能让玄渡吃到榴莲的,定然就是他口中那位早已离世的穿越老友。 她哭笑不得地问,“你喜欢吃这个?” 玄渡点点头,眼神透着怀念,“味道极好,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宋芝无奈失笑,“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过来便是。” 她的系统商城里随时能买到榴莲,半点不难。 只是这东西是地道的热带水果,如今的大禹朝根本没有,也栽种不活。 平日里她就算拿出来,也只能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享用,绝不敢让人撞见。 过后送给玄渡的,也必然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好,才能不让人起疑。 宋芝怀着复杂的情绪的往山下走,被玄渡这么一说,也十分想念榴莲的滋味,于是就在山中无人的地方,偷偷开了一个榴莲。 等吃完榴莲,处理好榴莲的壳和核后,再赶回青山寺,就已经是寺庙的用斋时间了。 两只烤野鸡和一整个榴莲,此时宋芝的肚子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便直接往侧院的斋房走去。 只是令宋芝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踏进侧院,后脚就又看到了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宋芝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抬手拍自己脑门。 她就说回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是过于安静了,只不过她还沉浸在之前的情绪中没有出来,便没有察觉到。 此刻回过神来,只觉得林间暗处隐隐藏着几道视线,正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瞬间了然。 刚刚山上的擦肩而过,可以假装没看到。 可此时已经面对面撞上,可如今已然正面撞上,再装糊涂就不合适了。 宋芝立刻敛去身上的松弛随意,端起得体端庄的姿态,上前微微屈膝行礼。 “臣妇宋芝,见过皇后娘娘。” 吕静婉闻言,缓缓压下眼底的落寞哀伤,勉强牵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是在宫外,我们都随意些,不必多礼。” “桂嬷嬷说晌午的时候,好似瞧见了你,我还当只是身形相似,却不曾想竟这般巧。” 宋芝离开玄渡的地盘,又挂上了那副得体的样子, “回娘娘,臣妇早先同定国公夫人和许大夫人约好,一同逛逛这青山寺,只是最近事务缠身,今日才凑出空闲。” “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了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石凳,示意她坐下, “原来如此。既然她们也来了,怎么不曾看见几人身影?”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想要学医 “二位夫人下午到观音殿里,为在外的许将军夫妇祈福,想必这会儿正在用斋饭吧。”宋芝依言在皇后对面稳稳坐好,脊背挺得笔直。 皇后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真心赞许,“许将军镇守边疆,保一方国泰民安,是咱们大禹朝实打实的栋梁之臣,许二夫人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 “定国公府家风端正,治家严谨,如今许家的晚辈也是个个出挑,真真是难得可贵。” 她随即轻声问道,“那府里的孩子们,今日可一同来了?” 宋芝无奈笑道,“都来了。除了许家大公子承业留守家中,其余几个孩子,还有宁国公世子都跟着一并前来了。同我家那几个皮猴子凑到一起,贪玩好动,想来这会儿不知跑到寺院哪个角落胡闹淘气去了。” 皇后听得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笑意,又带着淡淡的苦涩,“孩子嘛,总要有些孩子气,才最是鲜活。” 她说着,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语气裹着化不开的哀伤,“我那皇儿若是能平安长大,如今也该是这般爱闹爱淘气的年纪了……” 宋芝脸上原本就清淡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早前听卫知兰提起过旧事。 吕静婉当年还是太子妃时,曾怀过一胎龙子,是所有人都满心期盼的嫡皇长孙。 可谁知生产那日,一直怀相很好的皇后,竟然遭遇了难产,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熬了过来,孩子却没能保住。 生下来时浑身发青,连一声啼哭都未曾发出,小小年纪便没了气息。 那时候的太子妃本就在生产时大损元气,身子亏空严重,又日日沉浸在丧子之痛里,郁郁难安。 整个月子里都没能好好休养,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足足缠绵病榻一年多,才勉强缓过精气神,走出这份悲痛。 可也是从那以后,她身子受损严重,再也没能怀上子嗣。 宋芝听闻这段旧事时,心里就隐隐觉得蹊跷。 她当时曾隐晦问过卫知兰,皇后当初孕期怀相一直安稳平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难产,宫中难道就无人起疑彻查? 卫知兰彼时也没有隐瞒,直言道,“怎么会没人怀疑。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先皇与太后,全都极为看重此事,当即下令彻查东宫。可前前后后查了许久,牵扯下人无数,到头来依旧半点线索都没有。” “当年接生的稳婆只说,是孩子胎位不正、背包出生,脐肠整整绕颈三圈,天生凶险。” 宋芝听完唯有暗自叹息。 脐带绕颈三周,放在谁身上都是九死一生的险况,也难怪当年查不出人为破绽。 思绪被拉回到当下,宋芝想要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可皇后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许是平日里在皇宫里压抑得久了,也可能是今天的皇后格外有倾诉的欲望, “哀家听闻乡君家有四个孩子?” 宋芝轻轻点头,“三儿一女,都是让人操心的年纪。” 皇后眸色微动,轻声感慨,“老话讲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为人父母,这辈子注定都是为儿女操劳的命。” 她语气愈发低沉酸涩,“哀家如今这般年岁,娘亲依旧日日为我忧心,常年在京中各大寺庙道观,为我祈福,只求我身子安康。家父更是四处奔走,遍寻名医良药,盼我能再有子嗣……” 话说至此,皇后声音微微哽咽,眼底的委屈与落寞再也藏不住。 宋芝见她这般模样,也只能温声宽慰着,“娘娘素来心善宽厚,待人温和,天下百姓尽皆知晓。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想来只是时候未到。” “娘娘您保养好身子,放宽心绪,来日必有佳音,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她还能说什么? 宋芝心中清楚,她的系统商城里,明明就有对症的多子多福丸。 可对方是当朝皇后,事关皇家子嗣、后宫命脉,半点马虎不得。皇家之事最是牵扯人心,一旦沾上边,一步错便是步步错,稍有不慎,就是满门倾覆的滔天大祸。 她对皇后了解本就不深,人心隔肚皮,根本摸不透对方的底细和心思。更关键的是,这药丸来历诡异,没有任何合理出处。若是贸然拿出来,一旦被人查出半点异样,她根本无从辩解,后果不堪设想。 这和她以往救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从前就算是救沈开山那般人物,身后还有沈云泽、许家撑腰,她总有周旋退让的余地。而且以往多是难产救急,生产本就变数极大,药性藏得住,成了可以说是药的功劳,也可以说是产妇自身底子好,没人能深究破绽。 可如今截然不同。 想要让皇后亲口吃下来历不明的药丸,难如登天。若是不说明药效缘由,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绝不会轻易服食。可若是如实说明,她又根本解释不清药丸的来源。 思来想去,宋芝终究压下心底的恻隐,选择“袖手旁观”。 比起贸然施药博取人情,保全自己和一家人的安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宋芝心里思绪飞快翻转,暗自琢磨起来。 一直靠着隐瞒系统药物救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寻一位当世名医拜师学医。 如此一来,她系统里拿出的各类丹药、急救神药,便能师出有名,再也不用处处提心吊胆小心谨慎,怕被人深究来历。 多子多福丸这种类似保健功效的药品先不说,那些可以救人性命的急救药,若是遇上了上次林景瑜那般的情况,她大概率还是会救人性命为先。 她从来不是什么烂好心的圣母,只是心里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明明手握救人的能力,却眼睁睁看着活人在自己面前丧命,她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既然重生了一次,便是上天垂怜。 正因捡回了一条命,她心里始终记着这份恩情。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便想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才不辜负这一场破格重生的厚爱。 第二百七十七章 命中无子 吕静婉又细细问了几句,宋芝家几个孩子的日常琐事,听着孩童热闹鲜活的模样,心里愈发酸涩。 片刻后,她便以身子疲乏为由,让桂嬷嬷搀扶着回了卧房歇息。 一关上房门,屋外所有的温和端庄尽数卸下,她最后一点伪装也彻底碎裂,只软软靠在床榻边,无声地落下泪来。 桂嬷嬷看着自家娘娘暗自垂泪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轻轻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低声劝道,“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心里再苦,也别这般折腾自己,哀大伤身啊。” 桂嬷嬷是吕静婉的奶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吕静婉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又疲惫,“嬷嬷,我也不想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总想听听别人家孩子的趣事。” “总是幻想着,若是皇儿平安长大,是不是也该那般模样……”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在折腾自己。看着别人圆满幸福,反衬得自己一无所有。可她就是忍不住。 桂嬷嬷轻声劝她,“娘娘别这么想。今日上午玄渡大师不是刚给您批过命吗。大师的话,不会有错。” 听到批命两个字,吕静婉眼底的泪水落得更急了。 “我当然记得。” “命中无子”四个字太重了,至于后面那句来日或许还有一线转机的话。 吕静婉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她心里清楚。前半句是实打实的命数。 而后半句,多半只是大师怕她太过难过,随口安慰的好话。 这么多年她求神拜佛四处寻医。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还敢盼着什么转机。 “嬷嬷,我心里清楚。”她缓缓摇头,满脸疲惫,“没盼头的事,盼多了,只会更苦。” 另一边,回到落脚斋院的宋芝,并没有跟定国公夫人一行人提起偶遇皇后的事。 直到次日晌午众人下山离寺,她也再没见过吕静婉。 她不清楚皇后是昨夜便已经离开了青山寺,还是这两日一直待在房里,没有出门。 索性把昨日和皇后闲谈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收拾好心情启程回家。 可她刚踏进家门,就被突如其来的大惊喜砸得猝不及防。 “乡君,昨日下午,承恩侯府的小侯爷,着人送来了这些,”留守家中的卫昭指着库房中十几口箱子,迟疑开口,“说,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谁不知道冯家的两位小姐,对宋芝都极为不友善,也不知道这冯家小侯爷又是在闹哪一出。 宋芝她抬脚走进库房,刚站稳身子,脑海里的系统瞬间开始疯狂滴滴作响。 “检测到老坑帝王绿翡翠原石,系统可回收,回收价10万金币每克。” “检测到鸽血红红宝石原石,系统可回收,回收价8万金币每克。” “检测到寿山田黄石原石,系统可回收,回收价30万金币每克。” “检测到顶级冰种紫罗兰翡翠原石……” 一连串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响起。 宋芝看着眼前成箱子的原石,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 她算是彻底摸清系统的新用处了。要是以后有机会穿回现代,带着这个系统去赌石,那绝对是一赌一个准,稳赚不赔! 她盯着箱子里的宝贝看得出神,满眼放光。 一旁的卫昭却看得一头雾水,心里暗自纳闷。 乡君素来沉稳端庄,遇事波澜不惊,怎么这会儿看着一堆破石头,眼神却火热得快要流出口水了? 也不知道这冯小侯爷,大张旗鼓送来十几箱石头是什么意思。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要了,反正瞧着乡君的样子,似乎还挺喜欢。 宋芝很快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立马收敛神色。 她转头看向卫昭,淡淡吩咐,“你先出去吧,我亲自清点一下这些礼物。” “另外找两个稳妥靠谱的下人,把我刚刚放到院子里的两口箱子,好生送到青山寺去,就说是玄渡大师要的东西。” “路上仔细些,务必稳稳当当,千万别磕碰损坏。” 卫昭立刻抱拳应声,“属下遵命。” 说完便转身退出了库房。 等卫昭出去,宋芝立马变成了苍蝇搓搓手的财迷模样,把剩下的几口箱子也全部打开。 “犀角、象牙、蛤蚧……” 啧啧啧,这也太刑了吧。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守法公民,宋芝对这些东西一直敬而远之。 最后一口箱子里装的都是各类珍稀药材与香料。 云木香、麝香、铁皮石斛、安息香…… 每一样的品相都属上等,只是处置得十分随意,乱糟糟堆在箱子里。 看得出来,冯世尧压根没把这些名贵药材当回事,处置得极其随意。 宋芝随手翻拣一遍,挑出一批品相最好、药性最足的精品,悄悄收进了系统空间。 剩下的普通货色,她打算稍后吩咐下人分门别类整理收好,留着日后慢慢用。 宋芝简单翻看完箱中的药材香料,便再次转身回到堆放原石的几口箱子前。 她随手拿起一块原石,系统的提示音便实时在脑海中播报,精准报出材质品级。 “帝王绿翡翠。”这块料子尺寸足够大,打几副手镯,再找人雕琢玉簪、玉牌,足足能做出十几套精致配饰。 “鸽血红红宝石。”着人做几套整套的头面首饰,全部镶嵌上红宝石,以后可以给小萍和秀秀做嫁妆,也可以送未来儿媳当聘礼。 “晴水绿翡翠。”料子一般通透柔和,不似帝王绿那般张扬,适合打磨成玉佩和手串,家里几个小子平日里随身佩戴,不容易磕碰损坏。 “羊脂白玉原石。”质地细腻油润,块头不小,可以雕琢成平安扣、玉梳,不管是自己留存,还是拿来当做人情往来的礼物都十分合适。 “祖母绿原石。”做几个项圈吧,以后送小孩子…… “和田碧玉、绿松石。”嗯……就比较一般了…… 宋芝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在脑中翻看系统里的各种书和图画,规划着每一块材料的用处。 她从来没想到竟然有,可以随意挑挑拣拣,嫌弃起绿松石的一天!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分红 宋芝又挑出一批品相普通,数量却不少的原石,直接丢进系统里回收。 就算这些料子算不上上等,系统也是按克重结算,一番操作下来,账户一下子就多了数百万金币。 转头看向已经空了大半的香料箱子,宋芝打开系统商城,采购了一大堆龙脑、沉香、苏合香、丁香、珍珠粉……这些全都是制墨会用到的原料。 之后她又选了十几匹布料,再挑了苹果、桃子、梨子这类这个时代本来就有的果子,一并取出来,装进另外两口已经空出来,原本用来放原石的箱子。 这些东西她打算之后跟着往来送墨的商队,一并运回同德村,交给秀秀,让她给几家要好的都分分。 被宋芝惦记的几人,此时正满脸喜色地围坐在一起,盘点魔芋作坊上个季度的账目,顺便准备季度分红。 周秀秀翻开账本,认真开口报账。 “咱们作坊这一季度三个月,总营收一共两千八百二十两。生意越来越稳,比上个季度又多挣了不少。” 赵玉娥和李水芹两家人闻言,脸上都笑开了花,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分红,每个人都在默默计算着,自家大概能拿到多少分红。 随后周秀秀开始细算各项支出。 “首先是收麻芋子的本钱。第一个月货源少,村民挖得不多,我们一共收了三千两百斤麻芋子,按十五文一斤收购,支出二百八十两。” 说到这里,周秀秀抬眼看向几人,在周长喜和李水芹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继续说道, “后面两个月,可能是进入旺季了吧,村里家家户户都上山挖麻芋子送来,再加上咱们的人去周围几个村子收,麻芋子的量翻了好几倍。” 她点了点账本上的数字,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这上边写了,后两月一共收了一万八千斤麻芋子,这笔收购花销,就足足有一千五百七十五两。” 单是原材料收购,这季度就花了一千八百五十五两。 周长喜点点头,“按照去年我们的收购情况,差不多是这个数。” 周长吉也有些吃惊地看向李水芹,“二嫂,亲家大伯一家这么能干呢,我老丈人和我说,他们一共才收了七千多斤,算下来,亲家大伯一家比他们多收了一半不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玉娥捅了一下,然后被对方的眼神逼了回去。 赵玉娥似笑非笑,同其他人一起看向李水芹。 李水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讪讪笑道,“我家里兄弟多,多跑了几个村子,许是运气好,运气好。” 周秀秀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往下念,“如今作坊固定干活的婶子嫂子一共二十人,整日忙着磨浆、清洗晾晒、打包、煮制,活计满满当当。加上两位亲家大伯家的工钱,三个月算下来,所有人的人工工钱,合计共六百两整。” “另外柴火、器具修补、零散耗材这些杂项开销,三个月一共九十两。” 全部支出记算清楚,原料一千八百五十五两、人工六百两、杂费九十两,季度总支出两千五百四十五两。 “扣完成本,本季度纯利润五百七十五两。”周秀秀把账本推到几人面前,条理清晰地说道,“按照之前大嫂和你们定的契书,作坊利润大嫂占五成,剩下五成由二嫂和三嫂你们两家人分。” 这季度纯利五百七十五两,五成是二百八十七两五钱,归宋芝所有。 余下的二百八十七两五钱,两家人平分,一家也有一百四十三两七钱五分。 如今不管是周长喜周长吉,还是李水芹赵玉娥,都在跟着家里的几个孩子学习记账。这不算难的算数,很快就能算出来。 在场的众人,不管心底各有什么盘算,脸上个个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从前,他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过日子全靠老天爷赏饭。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省吃俭用,到头来手里也存不下三五两银子。 去年跟着宋芝挖药材,挖麻芋子,做魔芋,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每家也都存下了四五十两银子,那时候,这笔钱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实打实的巨款。 谁能料到现如今,不过一个季度的功夫,便能分到一百多两银子。 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一百四十三两的银子,加上成吊的铜板,被递到李水芹和赵玉娥的手里。 二人怀抱着沉甸甸的银钱,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周长喜和周长吉兄弟俩,也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想要接过银钱。 周秀秀瞧着两个哥哥憨笑的模样,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二哥三哥,你们在墨坊好好干,大嫂说了,墨坊的生意好,每个管事年底都能拿到分红,也不一定就比二嫂三嫂拿的少。” 尧光墨坊没有其他东家,归宋芝全资所有。 虽说全部收益都归她,可宋芝心里早有打算,打算从全年的盈利里面抽出一部分,拿来给干活出力最多的几个管事发分红。 眼下墨坊生意越做越红火,人手也扩充起来,一共有六十多号匠人伙计。 宋芝参照后世工厂的法子,把这些人划分成了三个车间。 每个月会评出做得最好的一个车间,这个车间所有人都能拿到比另外两个车间更多的绩效赏钱。 有真金白银摆在眼前,再加上人心里都免不了有几分攀比较劲的心思,三个车间互相较着劲,干活个个都格外卖力。大家你追我赶,产量更是节节攀高。 听到周秀秀这话,周长喜和周长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二人都在琢磨,等来年开春,家里也能起几间青砖大瓦房了。 赵玉娥满心满眼都在怀里的银子上,压根没听清周秀秀说什么,“回头咱也去镇上买几匹布,给孩子们都换上新衣服,现在伙食好了,几个孩子的裤子都短了一节。” “还有棉衣棉被,今年咱们也能过个肥年。” 李水芹听到墨坊年底也有分红,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些不达眼底,“要论挣钱,几个魔芋作坊绑在一起也比不上墨坊。” “墨那玩意儿金贵,大嫂光墨坊一个月的收益,怕是都要比我们的分红高了吧。” 第二百七十九章 拿我当小丫头糊弄 周秀秀和赵玉娥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不少。 周秀秀心里默默吐槽,没见识了不是?墨坊一个月,咋可能才一百多两的利润。 周长喜和周长吉还在傻呵呵的附和,“墨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二嫂你说的还真没准儿。” “大嫂比大哥还厉害啊,把我们村子,还有周边几个村子,带的越来越富了。” 赵玉娥白了缺心眼的自己男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大嫂她挣多少,那都是她的本事,是她该得的,你别给我有不该有的心思!” 周长吉赶忙摆手,“我能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是羡慕罢了,大嫂越好,咱们才能好呀。” “你清楚就好。”赵玉娥时刻不忘敲打自己男人。 周秀秀也跟着说道,“三哥说的没错,大嫂好了,我们才能好。只要有大嫂在,我们才能一直过好日子。” “二哥三哥,我们从前也没少受大嫂照顾。就连二嫂三嫂进门,都是大嫂给张罗的,虽然大哥不在了,但是长嫂如母,大嫂如今有什么好事,又都不忘了我们,一直拉拔我们,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那肯定啊!” “秀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家哪有那么没良心的。” 几人一唱一和,说的李水芹很是不自在,她连忙转移话题, “秀秀,我听说咱们毛笔作坊,也要再招人,分啥车间了?” 周秀秀点点头,“我是有这个想法,已经给大嫂写信征求意见了,具体还得看大嫂的决定。” 赵玉娥好奇,“车间到底是个啥东西,为啥要叫车间呢?” “我也不是很懂,”周秀秀如实开口,“大嫂说叫什么,我们就跟着叫呗。啥量化、效益,这些新词儿,我听得头大,哪还有功夫去想一个名字的含义,反正就是给这些活计分波分组。” “也是,大嫂就是想法多,一个看大门的,还给起名叫保安。不过保安这名字,起的也真贴合,不就是保卫安全么。” “这几个作坊,哪个没人来闹事,还不都被咱的保安赶走了。” “主要也是因为,来闹事的都是泼皮无赖或者老太婆……” 宋芝定下了一条作坊死规矩,工钱必须亲手交到做工的本人手上。 不管是爹娘公婆,还是丈夫妻子,谁都不许过来代为领工钱。 至于那些工人拿到银钱之后,回家愿意交给谁补贴家用,那就是他们自己的私事了。 可就因为这条规矩,不少人心里都不服气。 有些专爱磋磨儿媳的婆婆,还有把儿女当成自家私产的爹娘,拿不到手里的现银,心里不甘心,就跑到作坊门口闹事,吵吵嚷嚷想要替家里人把工钱领走。 只是作坊门口都有人,这些闹事的人,连作坊的大门都踏不进来半步。 李水芹看几人越聊话题越歪,赶忙往回拉,“秀秀啊,总之毛笔作坊要招人是板上钉钉了吧。” 周秀秀无奈,只得再次点点头。 李水芹上前拉住周秀秀的手,亲昵开口,“是这样的,我娘家大哥,为人踏实又能干,这次收麻芋子就能看出来,能收上来这么多,可是有他不少功劳。” “用谁不是用呢,用咱自己人还放心,你看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组长、管事啥的当当?” 听到这话,周秀秀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我原本也是想寻个时机,同二嫂说说这事的,既然这会儿二嫂你开口了,那索性就一起说了吧。” 原本今天分红这么喜庆的日子,她不想败坏心情的。 周秀秀转头看向周长吉赵玉娥夫妇,“三哥三嫂,你们先回去吧,我同二哥二嫂还有其他事要说。” 周长吉一头雾水,赵玉娥很有眼色地拉着他出了门,“那行,你们好好聊聊,都是自家人,把话说清楚就行,就事论事,也都别往心里去。” 原本听到周秀秀的话,李水芹还心中一喜,这会儿听赵玉娥的话头,她心里又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始拿不准周秀秀的意思。 直到周长吉二人走后,就听见周秀秀开口,“二嫂,你回头和亲家大伯一家说一声,收麻芋子的活计,就不辛苦他们了。” “啊,秀秀你误会了,我大哥他不是嫌这活计辛苦,再说了,我二哥和小弟他们,还可以继续干的,不用都给他们安排别的活计……”李水芹心里还是有一丝侥幸。 周秀秀却已经坐回了原位,第一次在自家人面前,端起了架子,“二嫂,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不光不用他们收麻芋子,我的意思是,以后凡是我周秀秀手底下管着的,不管是魔芋作坊,还是墨坊毛笔坊,都不会再用他们!” “凭什么!”李水芹听到这话真的急了,“他们干的好好的,缺人的时候把他们叫来,现在麻芋子囤够了,就要把他们一脚踢开?” 周长喜听得云里雾里,“是啊秀秀,这麻芋子还得再收几个月呢,怎么这会就不叫人收了。” “二哥,不是不叫人收了,是不会再让二嫂娘家人收了。” “我娘家人怎么了?怎么你三嫂娘家人收得,我娘家人就收不得?” 周秀秀叹了口气,“二嫂,你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小丫头,可以任人糊弄吗?非要我把话说的再明白些,让你的娘家人把吃到嘴里的都吐出来,还是要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嫂,让她来处理?” “不行!”李水芹赶紧制止,两样都不行。 周长喜皱着眉头看向李水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水芹眼神躲闪,周长喜又看向周秀秀。 周秀秀没想告诉宋芝这件事,至少明面上,要让李水芹觉得,宋芝不知道这件事。 但她也没想着瞒着周长喜,毕竟那是二哥的丈人家,有些事他该清楚,周秀秀也想知道自己二哥的态度。 “二哥,今年不止我们一家做麻芋子生意,整个顺昌府都在做。就算青川县内,我们是做的最大的,可其他家的,都是朝廷牵头。走乡串县收麻芋子的,可不在少数。” “据我所知,就有不少人专门做收麻芋子的生意,运到其他地方再卖。很多百姓为了防止价格浮动,都是遇见收的就卖了,根本不会乖乖等着我们的人去收。” “这种情况下,我们今年麻芋子的收购量,反而一点不比去年少,你觉得这正常吗?” 第二百八十章 不到一百两 去年作坊收购麻芋子的事,一直都是周长喜和周长吉两兄弟全权负责。 那会儿作坊才刚起步,规矩还不完善。加上整顿周有田一家后,整片地界只有宋芝一家收麻芋子,周边各村的人很多都是主动送货上门。 宋芝信任周长喜两兄弟,入库称重也就没有卡得那么严,大多都是对方报多少,账本上就记多少。 虽说流程松散,但宋芝心里一直有数。 麻芋子出粉率是固定的,一斤原料能做出多少魔芋,就算算上加工过程中的正常损耗,差额也不会太大。 只要对照成品出货量,反向一推,就能大致算出消耗的原料重量,根本糊弄不了人。 后来作坊生意步入正轨,进出库房都安排了专人核验、称重、记账,每一笔数目都记得明明白白,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唯独最近两个月出了问题。 这段时间既是麻芋子的成熟旺季,又是各种口味凉拌魔芋的售卖旺季,作坊里外忙得脚不沾地,人手格外紧张。 一开始周秀秀没往坏处想,只当是忙乱中出了小误差。 可她对账的时候才发现,库房剩余的麻芋子存量,和账本登记的数量对不上。 再对照这段时间卖出的所有魔芋成品,细细一算账,瞬间心里凉了半截。 账本登记的入库数量,比实际真正收进来的麻芋子,足足多了五千斤。 五千斤麻芋子,一斤十五文,算下来就是七十五两银子! 这可是普通农户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要不是跟着宋芝做生意,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换做从前的周秀秀,光是这笔亏空,就能直接把她压垮。 她立刻叫来负责入库称重和记账的两个人仔细盘问。 两人被问得没办法,才老实交代。 说是前阵子李家好几次送货,都刚好赶上作坊最忙最乱的时候。又有李水芹在一旁出面担保,他们图省事,也就没仔细复称,直接照着李家人报的数目登了账。 查出原委之后,周秀秀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往后不再给李家人任何做工和送货的活计,就此揭过,压根没想着让他们退回这贪下来的七十五两。 毕竟这笔银子数额太大,对寻常农家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真要逼着李家退钱,必然要彻底撕破脸皮,少不了一场大吵大闹。到时候二哥夹在媳妇和岳家中间左右为难,二嫂在娘家的日子,也必定变得难堪尴尬。 为了家里安稳,周秀秀只能暂时把这口气忍在心里。 大不了她自己补上,如今她也算财大气粗。 可她万万没想到,李家人竟然这么贪心,还想要进墨坊担任管事。 听完周秀秀的话,周长喜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水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李水芹眼神有些闪躲,但想到周秀秀不可能有切实的证据,人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你冲着我嚷什么?我娘家人辛辛苦苦,顶着大太阳到处收货还有错了不成?” “难道就因为他们做工格外卖力,收上来的麻芋子比旁人多,你们就要把脏水、屎盆子,往他们的头上扣吗?” 周长喜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得迟疑起来,转头看向周秀秀,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询问,“秀秀,这里面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周秀秀看着死不认账的李水芹,只觉得满心无语。 “二嫂是觉得只要拒不承认,这事就能一笔揭过?还是觉得我没有真凭实据,你们就能随便抵赖?” 她说着,直接将厚厚的出入库账本摊在两人眼前。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如今账面的库存数量,比库房里的实际存量,整整多出五千斤!五千斤麻芋子,不是三两百斤的小数目,根本糊弄不过去。” 李水芹依旧不死心,硬着头皮狡辩,“那也未必就是我娘家的问题!来送货的人那么多,又不止我们一家!” “我早就问过库房的人了。”周秀秀眼神一沉,语气格外笃定,“别的村民,包括赵家来送货,次次都是当场称重、登记入库,从来没有一次对不上账。” 说但这里,周秀秀盯着李水芹的眼睛,眼神还有一丝凌厉,“倒是二嫂,几次为家人做担保,借着腾不出人手的时候,让库房不用称重,单凭你家人报的数目就直接入账入库!”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咬定就是我们贪了……”李水芹还想垂死挣扎,继续狡辩。 “够了!” 周长喜厉声打断她,脸色铁青,彻底没了耐心。 “大嫂好心给你娘家送挣钱的营生,他们不知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敢动这种歪心思!从今往后,作坊所有活计,你娘家人一概不用来了,半点机会都别想!” “凭什么!” 李水芹梗着脖子不服气,再次说出了这三个字,“不过就是一点小差错,犯得着这么不饶人吗?大不了我回头叮嘱我娘家人一声,以后老老实实报数,不再虚报就是了。还不到一百两银子的数目,又算得上什么大事!” 她甚至半点没有提,叫娘家人将贪的银钱吐出来的话。 “还不算大事?不到一百两银子?” 周长喜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心口发堵,简直不敢置信,这会是他那个一向贤惠内敛的妻子说出的话。 “你好好问问你自己!在今天之前,你这辈子见过一百两银子吗?你们一家人知不知道一百两现银堆起来是什么样子?别说贪银子了,就算把你们一家人全都卖掉,都未必值一百两!” 被丈夫厉声斥责,李水芹瞬间就虚了气焰,眼神躲闪,声音也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却还在小声嘴硬,“本来就是嘛……大嫂现在家底那么厚,随便做点生意就赚大把银子,哪里还会在乎这点小钱……” 周长喜见她仍不知悔改,伸手夺过她刚到手的分红,从里面数出五个银锭塞到周秀秀手里,“这些拿去,就当是给作坊的补偿!” 第二百八十一章 李家大哥 “不,不行!” 李水芹见状急了,连忙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周秀秀手里的银锭,“这足足都有一百两了,都是是我的钱!凭什么要拿出去!” 周长喜见状,一把死死拽住冲动的李水芹,双目通红,又气又怒地盯着她,“你张口闭口凭什么!那我问你!作坊的辛苦钱,凭什么白白让你娘家人贪走?” “就算大嫂家底再厚,她再能挣钱,那也是大嫂的能耐!她又凭什么平白无故贴补给你娘家?” 他指着那五个银锭,“你刚才不是嘴硬,说一百两根本不算什么吗?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记住,这一百两到底有多金贵!” “那怎么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让你自己彻底肉疼一次,你就永远不长记性!永远记不住教训!” 见周长喜半点不让,铁了心要追责,李水芹瞬间慌了,转头可怜兮兮看向周秀秀,语气带着哀求。 “秀秀,你别听你二哥的!这钱你千万不能收!大嫂那么有钱,根本不缺这三瓜俩枣的!” 她放软了姿态,开始卖惨,“秀秀,我也是你嫂子,都是嫂子,你可不能光顾着大嫂啊!你二哥和几个孩子我们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可都看在眼里,我不过就是苦怕了。” 周秀秀无奈摇了摇头,从五锭银锭里拿出一锭,又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一并放到李水芹掌心,语气平静开口, “二嫂,你说错了,李家人,拿的可不止是大嫂的钱,这当中,还有属于你和三嫂的一半。” “这事儿大嫂还不知道,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大嫂知道,”说到这里,周秀秀语气沉了几分,态度坚决,“但是,从今以后,你想为娘家再在作坊里谋差事,那怕是不成了。” 周长喜带着李水芹刚回到家,守在院里的大舅哥李粮仓立马就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他搓着双手,一脸期待地看向李水芹,“三妹,咋样了?秀秀妹子是不是敲定了,让我去作坊当组长还是管事?” 说着还自顾自得意起来,“咱们都是实打实的自家人,怎么也能捞个管事的位置当当吧。你放心,大哥以后挣了钱,绝对忘不了你和妹夫的好处。咱家这一辈,就数你最有出息!” 此刻的李水芹,正因为白白亏掉七十五两银子,心里又气又堵,憋屈得不行。 被自己大哥这番话一催,只觉得脸面尽失,心里又羞又恼。她狠狠横了一旁的周长喜一眼,眼眶一红,哭着直接冲回了屋里。 李粮仓当场愣在原地,一头雾水,转头看向周长喜,“妹夫,三妹这是咋了?难道事情没谈成?那你可得跟秀秀好好说说,你是她亲二哥,她可不能不听你的话啊!” 周长喜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黝黑的脸,满心疲惫,打断这个大舅哥的话,“大哥,你回去和岳父说一声,明天开始,这收麻芋子的活计,你们也别做了。” 李粮仓一听这话,非但没慌,反倒瞬间喜上眉梢,只当是有更好的差事等着自己。 他乐呵呵地追问,“还是妹夫你有本事!快说说,这回给咱们一家人都安排了啥好活?我可先说好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太重太累的活我可不干。再者咱们都是一家人,工钱可不能给得太低!” 他早下意识把刚才李水芹的反常模样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轻轻松松挣大钱的美梦。 周长喜看着厚颜无耻,只想拿钱不想出力的大舅哥,心里一阵窝火。 他这才真切发现,自己这位大舅哥脸皮竟厚到这种地步。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躺着就想挣银子? 就连他当初在墨坊锤墨时,也是累得一个头两个大,天天晚上端饭碗的手都在颤抖。 “大哥你就别做想了。”周长喜心里憋着一团火,索性把话彻底挑明,“我直白告诉你,从今往后,作坊里所有活计,再也不会找你们李家的人了。” 李粮仓听着周长喜冷硬的语气,也知道自己想叉劈了,瞬间觉得被落了面子,“周长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们老周家刚发达,就要甩掉我们这些穷亲戚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朝着屋子里头就喊,“我告诉你,那不能够!我妹子可是还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再说了,她跟你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如今你们日子才好,你就这么对她的娘家人,那时间一长,你是不是还想把她换了?你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屋里原本还只是半真半假、心疼那七十五两银子暗自抹泪的李水芹,听见自己大哥这番话,心里又委屈又酸涩。 眼泪反倒真的汹涌上来,哭得愈发真切伤心。 屋外的周长喜却没了耐心,“大哥,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们家刚刚可是垫出去了整整七十五两银子,就为了给你们补上那五千斤麻芋子的亏空,水芹就是为了这事才着急上火的。” “你们要是还想继续在作坊里做工挣钱,就先把这七十五两银子还给我们。” 这话可谓是打蛇打七寸。想让李家人把吞进兜里的巨额银钱吐出来,简直跟要他们的性命没两样。 李粮仓脸色骤变,当即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和周长喜的距离,浑身戒备,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上来找他要钱。 “我身上可没有钱!” 他倒是没有否认自家人贪了钱,在他们自家的认知里,那作坊既然有自己妹妹的股,就和自己家的生意没有区别。 妹妹拿钱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你们周家人可真小气,买卖做得这么大,怎么还盯上我们手里那三瓜两枣了。要我说你们也是傻,你们不给,那周秀秀一个当妹妹的,还能硬和你要不成?” “反正钱也是你们自愿给的,可没道理叫我们还了啊。” 撂下这句话,李粮仓生怕被缠住要钱,转身拔腿就跑出了院子,眨眼就没了踪影。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李水芹回家 自从虚报麻芋子重量这档子事闹开后,李水芹干脆请了长假,躲在家里不肯去作坊上工。 这天她回了趟娘家,原本是想安抚一下娘家人,让他们再等一等,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了,她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将家里人安排进作坊。 却没想到,刚一进家门,就迎来了自己亲娘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还真是没说错!你成亲这么多年,家里借上你一点光了???” 李母黑黢黢的手指头,几乎快要戳上李水芹的脑门,“如今你日子好过了,怎么不想想你几个兄弟侄子,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让你安排个活计,怎么就这么费劲,我看你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男人拿捏不了,竟然还让一个臭在家里的小姑子,骑在你脖子上作威作福!” 前几天李粮仓回家后,就把作坊差事彻底黄了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家里人,还着重说了李水芹赔出去了七十五两银子填补亏空。 李家众人一开始憋着一股气,本想上门找周长喜和周秀秀讨个说法。可一想但那七十五两不是小数目,瞬间就怂了。 他们心里头有鬼,生怕周长喜较真,转头找上门来,逼着李家把贪的银钱还回去,便一直不敢上门闹事。 可如今瞧李水芹自己一个人回了娘家,李家众人顿时就没了顾忌,底气也足了起来。 李水芹心里也很委屈。她自从出嫁以后,就没被老娘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尤其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在娘家的地位水涨船高。每次回娘家,老娘和嫂子、弟媳个个都捧着她,笑脸相迎,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生怕怠慢了她。 “娘,这能怪我吗?我早就和你们说,不能这么干,早晚是要被人发现的。可你们不听我的,为此我和长喜还搭进去七十五两银子,那可是七十五两啊,都够盖多少间屋子了。” 原本听到七十五两还有些心虚,听出李水芹没有要他们掏钱的意思,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李水芹的大嫂看着她一身细绢料子做的衣服,心里头发酸,不由得撇撇嘴阴阳怪气道,“现在三妹家现在真是发达了,七十五两银子说掏就掏。可每次回来,却只拿些糕点糖块,棉布之类的,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啥时候也能让咱娘跟那些地主婆一样,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 她可是大儿媳,等老太婆一死,那些东西不还是她的。 李家二嫂也赶紧接话,“咱家你侄子还没成亲,你这个当姑姑的,要是能给备上一两件像样的聘礼,说出去也有面子。” “大嫂二嫂真是好大的口气,糕点棉布都瞧不上了。”李水芹做姑娘时,就与这两个嫂子互相较劲,这会儿听到这话,不禁勾起唇角嘲讽她们两个,“你们回娘家若是能拿上这些东西,你们的娘家人,怕是终于能让你们上桌吃饭了吧。” 李大嫂听出来这话里的嘲讽之意,当即就拉下脸来,将手里的抹布一甩,白了李粮仓一眼,“哼,谁让我嫁的男人,没别人的男人有本事呢!” 李二嫂是个心思深沉的,她不怒反笑,将话说给众人听,“那怎么能一样呢,三妹家能随便掏出七十五两银子,那家里就会有十个七十五两,二十个七十五两,不像咱们家,一文钱要掰成两掰花……” 李家人将这话听了进去,一个个眼里都是贪婪。 李母更是直接上手,在李水芹身上摸索。 “娘你干嘛!你听我二嫂胡说!” “我这七十五两,可是因为你们才赔出去的,你们还在说风凉话!” “王香菊!刘美娟!你们两个就是搅家精,要不是你们撺掇,怎么会有这档子事……” 李水芹慌得不行,后退两步伸出手左遮右挡。 可她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一旁的李大嫂见状,立刻上前帮忙拉扯阻拦。 两人对付李水芹一个,没一会儿功夫,李母就利索地从她身上把荷包摸了出来。 哗啦啦一阵脆响,荷包被直接倒空。 几块碎银、十几个铜板全都落在桌面上,叮当作响,中途还滚落下来一只亮闪闪的银镯子。 李大嫂当即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伸手捡起银镯子,高高举在众人眼前。 “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拿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打发咱们,看看人家,都已经戴上银镯子了。” 她说着,一双眼睛死死黏在银镯子上,挪不开眼,还迫不及待抬手,在自己手腕上来回比量,满眼都是艳羡和贪心。 李母瞥了一眼贪心不足的大儿媳,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伸手一把夺过银镯子,干脆利落将桌上所有银钱、铜板连同镯子,一股脑全都划拉进自己怀里。 “娘,那镯子你不能拿走,长喜才给我买了没两天,我都没舍得戴过呢!”李水芹急了,周长喜见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以为她还在为那七十五两心疼,便买了这个镯子回来。 当时还安慰她说,只要他们踏踏实实过日子,一步一个脚印跟着宋芝的步伐,别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会有很多个七十五两。 “刚赔了七十五两,还有钱买银镯子,我看你二嫂说的没错,你们手里,不定有多少个七十五两呢。”她边说边把镯子往自己手上戴,戴好后还转了两下手腕,“这镯子就当是你孝敬我的了,让你给你大哥谋个管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以后这个家也指望不上你!” “行啦!” 李父在鞋底轻轻敲了敲烟袋锅子,慢悠悠开口做唱起了红脸。 “要是没有水芹,你们连这两个月的活计都捞不着,一个个的,不知道知足。” 他瞥了一眼李母手腕上的镯子,起身走到李水芹身边,语重心长地开口, “你也别怪你娘,她不是真想凶你。不过是见你在婆家说话没半分份量,替你委屈着急,替你不值罢了。她呀,说到底就是嘴硬心软。” “这镯子你娘也只是暂时替你保管,放在家里稳妥,早晚还是要还给你的。” 说着,李父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水芹的肩膀,继续假意宽慰。 “爹和你几个兄弟,也不是非要赖着周家作坊的活计。这么多年,咱们不靠周家,日子不也照样过?” “我们还不是看你,被你那小姑子压得死死的,想着咱家人要是能进作坊干活,也算是给你搭把手,好歹能加重你在婆家、在作坊的份量,让别人不敢随便欺负你。”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小蛤蟆精 李水芹是带着东西和满肚子的计划回的娘家。 却不料,一趟娘家走下来,身上的银钱全被娘家人搜刮干净,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荷包也空空的下场。 她一路往同德村走,心里乱糟糟的,始终惴惴不安。 方才在李家,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算计不休,最后李家二嫂,居然冒出了一个荒唐主意,撺掇着让李家最小的小弟,娶周秀秀为妻。 这话一出,李水芹想都没想,当场就跳起来厉声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秀秀这个小姑子在周家是什么地位她可是清楚的,那是从小被自家男人几兄弟当闺女在养的。 周长喜说起以前的日子时,就总和她念叨,当初几人被周有田一家赶出来时,为了养活这个最小的妹妹,几兄弟就差割肉喂她了。 有一次周秀秀半夜饿醒了,周长喜和周长吉跑去周有田家偷鸡,结果周有田婆娘以为家里黑灯瞎火进了贼,一扁担敲在了周长喜的脑袋上,当时就打得他满头鲜血。 大半夜的,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当时的村长见周长喜被打的着实很惨,加上本就对周有田夫妻俩的行径看不惯,便做主,让周有田一家赔了周长喜三只母鸡做补偿。 一只母鸡杀了炖汤,两只母鸡留着下蛋,即便这样,周长喜也只喝了一小碗鸡汤,其余两兄弟愣是一口没喝,全喂了周秀秀。 就这么的,周秀秀也是过上了每天两个鸡蛋的好日子。 哪怕是现在,周长喜还时常指着额头上的疤,和几个孩子说他当年多厉害,那道疤仿佛就是他的勋章一样。 反观自家小弟,即使她这个亲姐姐,也违心夸不出什么好话来。 好吃懒做,从小就被全家惯的没样子,整日招猫逗狗,光是偷看寡妇洗澡都不止被抓到过一回。 周长喜就没少说,这个小舅子要是他亲兄弟,他早就敲断他那双腿了! 李水芹敢保证,要是自己敢提将周秀秀许配给自家弟弟的事,周长喜肯定会和自己大吵一架,然后带着周家人打上自己娘家。 反正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周长喜提及此事的,至于娘家人,她只能祈祷他们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正当李水芹思绪乱飞,走到周有树家院外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一阵喧闹。 “我们家秋月,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身子都被你们家小子看光了,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朱老太太坐在周有树家的院子里,拍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地哭诉,“秋月你放心,奶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不然,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周家!” “黑心烂肺的,都来瞧瞧吧,你们周家村村长,一窝子豺狼啊,占便宜不认账喽!” 朱老太太旁边,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捂着脸嘤嘤哭泣, “呜呜……我没脸见人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爹,是闺女没用,往后怕是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围看热闹的乡亲,然后这才起身朝着黄土墙上撞去。 然而,想象中众人惊慌失措,上来拉扯她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四周的围观百姓个个神情轻松,全都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戏,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不是众人冷血,实在是她那副慢悠悠惺惺作态的表演,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求死。 果不其然,见没人阻拦自己,朱秋月在距离黄土墙约摸一尺的距离时就刹住了车。 “秋月!你别犯傻!”朱秋莲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要做做样子,上前一把将人抱住,“你放心,我们家都是明事理的,爷奶他们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大牛他也是个好的……” “呵!”何月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二人表演,“要死就赶紧死!我还敬你有点骨气!没那个胆子,就别在我面前装什么贞节烈女!呸!” 李水芹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这会儿还能在这里吃瓜的,要不就是上了年纪的,要不就是家里劳力多,做工农活都轮不到自己的,刘大脚就属于后者。 “大脚嫂子,这是什么情况,那姑娘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也是朱家人?” 刘大脚看到来人是李水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空来,然后就打开了话匣子,“可不咋滴,你看着那姑娘,就不觉得她像点啥?” “啊?像啥啊?”李水芹一头雾水。 “你再好好瞅瞅,啧啧啧,那一张又扁又宽的大饼脸,还有那厚厚的眼皮,把眼睛挤得就剩一道缝儿了……” “塌鼻头,厚嘴唇,凸眼珠,这活脱脱癞蛤蟆成精啊!”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王婆子。 “对对对!”刘大脚闻言猛点头,“这不就是那个蛤蟆精朱老三的闺女!小蛤蟆精!”她不讨厌长得丑的,但她瞧不起这朱家一家人。 “就她那个丑样子,说大牛占她便宜,谁信啊?大牛多精神一小伙儿,又不是眼瞎……” 她们几个站在最前排,讨论时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被朱秋月听了去。 她同自己的父亲朱老三一样,最痛恨别人贬低自己的长相,于是羞愤交加地朝着几人怒吼,“你们才是癞蛤蟆精,猪精!驴精!一群长舌妇,你们知道什么!” 她指着一旁脸色铁青的周大牛控诉,“就是他!在我洗澡时闯了进来,将我看了个精光!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 听到被“看了个精光”,周围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表情更加精彩。 “不是,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大白天的跑到别人家洗澡啊?”无论如何,李水芹这时候必须和周家人站在一条线上。 不过不得不承认,听了个大概的李水芹,这会儿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有了朱家的衬托,自己的娘家似乎也没有那么糟心了。 “就是啊,一看你这个蛤蟆精就没安好心,这是你家吗?你跑到人家家里洗澡,怕不是故意要让人家看到的。” “那还说啥了,肯定就是这么回事,看上咱们村子的好日子,看上咱村长家的富贵了呗!” “我呸!真是不要脸的骚浪货!这么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村长!咱们村可不能娶这样媳妇儿,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不然以后都拿这种手段,来算计咱们村子的姑娘小伙儿可咋整!” 如今同德村的未婚男女,那可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累得吐沫子 围观的乡亲七嘴八张议论个不停,堵得朱家几人脸涨得通红,尤其是朱秋月,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打着这样的打算,只不过他们最开始选定的对象,是二房的周大海。 老朱家人想的是,让朱秋月嫁给二房的长子,这样她与朱秋莲一起,姐妹二人一人把持一房。 然后再慢慢挑唆拿捏,把大房二房都攥在手里,最后整个周有树一家,还不是都得听朱家摆布。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被算计的人成了周大牛。 不过也可以了,只要借着这件事逼着周家应下了亲事,让朱秋月顺利嫁过去。 以后再慢慢谋划,他们就不信,整个周家还能跳出朱家的算计。 朱老太太想得很美,但面上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是我自己家又咋啦!这是我孙女的家,是秋月她亲堂姐的家,她还不能来了?” “她一个堂妹,来看望堂姐和大外甥,谁也挑不出理来!只不过谁能想到,他周家的周大牛,竟然色胆包天,偷看我孙女洗澡!” “呸!臭流氓!不要脸!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不然咱们就去报官,就去闹,到时候不信你周有树这个村长的位置还能坐下去!” 郑氏听到这话,叉腰一个蓄力,一口浓痰就啐到了朱老太太脸上,“呸呸呸!老娘才要呸你一脸呢!你一个老骚狐狸,领个小骚狐狸跑我家来洗澡,你们老朱家是烧不起水了,还是穷的打不起盆了?说你们没有脏心思,傻子才信呢!” “报官就报官,老娘还要报官呢,我们家大牛,清清白白一孙子,让你们家骚浪贱的孙女脏了眼,我们还不干呢!”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起哄。 “郑婶说的对,那小蛤蟆精,要脸有屁股,要胸有屁股的,哪点配得上咱们大牛?” “去告她!占咱们黄花大闺男的便宜,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脑子被什么种类的尿泡过,才能想到大白天去别人家洗澡的馊主意!” …… “不是,不是这样的!”看着村民对朱家人指指点点,朱秋莲连忙摆手解释,“秋月她是跟奶奶来看我的,结果宝根尿了秋月一身,我这才让她换身衣服,顺便去灶房洗个澡的。” “啪!”何月香气急败坏,上前甩了朱秋莲一个嘴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家都揣的什么鬼心思!我们家有你这么一个搅屎棍还不够,你还要给我们招进来一坨臭狗屎,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跟她们一起滚回朱家!” 那个老的打不得,自己的儿媳妇还打不得吗?她的掌心早就已经饥渴难耐了! “啪啪啪!”何月香也是真的要被气死了,祸害了她大儿子还不够,现在又盯上了她二儿子,净可着她家儿子薅吗? “别以为你生了个儿子,就有了尚方宝剑!老娘不缺儿子,更不会缺孙子!周大虎他要是个拎不清的,老娘就把他扫地出门!他就算去你朱家倒插门,老娘眼睛也不会多眨一下!” “娘!我肯定不会犯糊涂!”周大虎听到这话,赶紧出言表明态度。 朱秋莲也一个哆嗦,想起了上次回娘家时的遭遇,她心里清楚,若自己真的被赶回了娘家,那必然不会再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了。 于是乖乖闭了嘴。 朱老太太见周家竟然不肯乖乖就范,拍着大腿又是一番唱念做打,“老周家不做人啊,欺负了我孙女还不肯认。”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咋啥样的人都能当村长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周有树能是什么好东西!” “同德村村长一家子欺负我们祖孙俩,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 见朱老太太越说越离谱,郑氏气得牙痒痒的,抄起昨晚被周有树扔在一旁的汗臭布鞋,就怼进了朱老太太的嘴里。 朱老太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随之一起被堵进喉咙里的,还有一股冲天的酸臭味。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臭布鞋不仅对朱老太太发出了味道攻击,还有物理攻击,朱老太太被那气味呛得直流眼泪,胃里食物不停地翻涌。 她挣扎着想要将布鞋拔出来,但没有郑氏的力气大,朱秋月见状想要上前帮忙,被两步过来的何月香同样甩了巴掌,“打了她朱秋莲没打你是吧!长得丑想得倒挺美,还想嫁进我们家,让你那蛤蟆精的爹给你回炉重造去吧!” 何月香的身份不合适,李水芹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见朱老太太挣扎的厉害,她两步上前按住了对方的胳膊,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偏偏今天为了方便自己撒泼打滚,朱老太太特意没让几个儿子跟来,也是她觉得,用这个办法对付周家人肯定手拿把掐。 “来几个嫂子媳妇儿,帮我一起把这两人扔出咱们村,我必有重谢!” 郑氏在村子里人缘好,又是村长家的,她一说话,当即有好几个婶子站了出来,抬腿的抬腿,拽胳膊的拽胳膊,抬起两人就往院外走。 朱秋月还在不停挣扎,她身子都被人看光了,事情也宣扬出去了,她不能就这么被扔出去。 “你们放开我!别碰我!” “秋莲姐你说话啊,他周大牛不能白看我!是你说我肯定能嫁进周家的!” 朱秋莲看着自己婆婆那难看的脸色,暗骂自己这个堂妹蠢货,难怪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见朱秋月挣扎得厉害,负责抬她的几个婶子,暗自加重了力气,专往那疼的地方掐。 “啊啊啊,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等我以后进了周家的门,你们全都完了!” 一个婶子听得心烦,学着郑氏,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块裹脚布,塞进了朱秋月的嘴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二人的“呜呜”声。 众人将二人抬出了村口,郑氏讥讽地看着她们,“把我们周家当成啥了,什么破铜烂铁也敢塞!回头我得去问问你们村长,你们大洼村是不是都是你们这种不要脸的!要真是如此,那作坊再招人可得擦亮眼睛!” 说完没再理会二人,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谁知还没走到自己家中,就听到村里有人惊呼,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张家秀才和周荷花滚到一起了!” “周荷花有两把刷子,那张家秀才累得都吐沫子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有林金花的风范 听见喊声的村里人先是愣了一瞬,回过神来,两条腿已经下意识跟着喊话的人往外跑了。 天老爷,这都是什么鬼热闹。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茬接着一茬,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刚回村没多久,听到朱家人来闹事,带着作坊的保安正往这边赶的周秀秀:……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不过还真别说,两人苍蝇绿豆的,还挺般配。 随即脚步一转,也跟着往张家的方向走去,不要钱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一伙人一窝蜂似的朝着张家宅院涌过去。 可方才最先吆喝出声的那个婶子,在路过张家院子时,脚步却压根没停下,而是径直朝着村子末尾跑远了。 “噫,这是去哪啊。不是说张家小子出事了吗?” “你傻啦,要是在自己家里干那事,还能让被别人瞧见?” “啥事啊,张秀才上山让狼掏了?” “还能是啥事,那秀才血气方刚的,就裤裆子那点事呗!” “不能吧,张秀才年轻气盛对山里的母狼动手了?” …… 很多乡亲都没听清最开始喊的是什么,就开始跟风往外跑。 一路上七嘴八舌,等到了岳麓山山脚下时,事情已经传成了张学文心理变态行为猎奇,跑到山里欲对母狼下手。 但母狼抵死不从招来公狼,公狼以牙还牙,将张学文按在地上一顿蹂躏,直到张学文体力不支口吐白沫…… 踏雪追风:毁谤!他们毁谤啊!我们狼才不会这么没有节操! 周秀秀听得也是嘴角一阵抽搐,这群乡亲,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人顷刻间身败名裂。 不过周荷花和张学文可真够晦气的,跑到离她家这么近的地方苟合,不会是想坏她家风水吧? 等众人匆匆赶到之时,只见周荷花眼神涣散迷离,整个人压在张学文身上,嘴里哼哼唧唧含糊不清,神志早已不清醒。 她动作不停,折腾得身下的张学文浑身僵直,嘴里不停冒白沫,双眼翻白,整个人显然已经彻底脱了力。 众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破坏二人的好事。 “这……这周荷花,颇有她娘林金花的风范啊……”刘大脚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宁静。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周荷花那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人还挺猛呀!” “啧啧啧,那张秀才瞧着人模狗样,行事竟然如此狂悖!那周荷花是什么人,秀秀的侄女,矮了一辈儿呢!” “闭上你那张狗嘴!那张秀才和秀秀有什么关系?你别把旁人扯进来!” 众人围着两人又开始议论起来,饶是这么大的声音,二人却浑然不觉,明显是状态不对。 但周秀秀并没有打算站出来说话,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又因为和张学文之前的事,若是出来发言,不定又会传出什么话来。 “啊!!!我的儿!!!周荷花你个小贱人,快从我儿身上下来!” 得到消息的刘翠花匆匆赶来,见到眼前这让人羞愤的一幕,和已经抽搐、出气多进气少的张学文,她整个人瞬间暴怒。 上前将周荷花从张学文身上拉下来,“啪啪啪啪”就是几个嘴巴子,瞬间将周荷花的理智打了回来。 “臭婊子,和你娘一样,见到男人就往人身上爬,臭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就你也配得上我儿子!” “我让你勾引我儿子!” “我让你勾引我儿子!” “啪啪啪啪”,又是几个嘴巴,自从张家分家以后,刘翠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忙里忙外的老妈子,家里洗衣服做饭喂牲口,家外下地收秋,样样都得干,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人已经老了五六岁,但力气也是锻炼出来了。 几个嘴巴就打得周荷花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周荷花也被打得清醒过来,看到周围围满了人,一阵崩溃,很想再次晕厥过去。 她以周秀秀的名义,将人约了出来,又哄骗张学文喝下带药的糖水。因为担心自己是第一次,听人说会疼,便给自己也少喝了一点,这才会导致暂时失去了理智。 她是想和张学文生米煮成熟饭,但没想被这么多人围观啊! 可事已至此,也不全是坏事,既然大家都看到了,那张学文便更加抵赖不得,不娶也得娶了。 想到这里,周荷花又快速镇定下来,被打成猪头的脸似乎都不怎么疼了。 她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好看的笑容,讨好地看向刘翠花,“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和学文你情我愿,可不存在谁勾引谁。” “你刚才也看到了,学文要不是对我有意思,能卖力到累成这个样子吗?” 周秀秀都被周荷花的厚脸皮惊呆了,都被人抓到干那事了,竟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 其余人的心情也是一样,想不到这周荷花,竟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娘林金花玩得还野。 刘翠花更是被周荷花一声“娘”气到七窍生烟,她再次上前薅住周荷花的头发就扇,“我呸!你个小贱人,臭破鞋!你算哪根葱,还想叫我娘?我们学文可是未来的举人老爷,你休想来沾包!” “我打死你个到处犯骚的!打死你!我让你勾引人……” 然而清醒过来的周荷花也不是吃素的,原本还想忍一忍的她,在又挨了几个巴掌后,也索性不装了。 伸出手想要同样薅刘翠花的头发,扑了个空后,她便迅速调转方向,快准狠地掐住刘翠花胸前那两坨,一手一个爷爷的媳妇儿,然后狠狠用力! “啊!”刘翠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也看得围观的人嘴角直抽抽。 谁不知道,女人胸前那二两肉,仅次于男人胯下那二两肉般脆弱,这等杀伤性的手段,谁能受得了。 有几个大娘甚至已经下意识抬手,护在了自己胸前。 凶残,实在是凶残! 刘翠花要处受到攻击,立刻松开了薅着周荷花头发的手,周荷花也直起了腰,和对方打作一团。 她掐她胸,她就扣她眼,她给她一拳,她踢她一脚,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立没立起来 “你们快看呐,那刘翠花下脚可够狠的,真往肚子上踹啊,人家这会儿说不定都揣上她孙子了。” “周荷花也不是善茬呀,这会儿估计刘翠花那奶包,都要肿成大馒头了。” “诶?难道以前不是大馒头?” “以前也就是个小黄豆吧……” …… 众人正看得津津有味,盯着打斗的两人挪不开眼时,终于有人回过神,瞥见了旁边一直躺在地上的张学文,当即大喊一声, “刘翠花,你还打呢。赶紧看看你儿子吧,人不对劲,咋还抽抽上了。” 这一声喊,瞬间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张学文身上。 只一眼,在场好些个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小媳妇,当即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捂住脸,扭头就跑远了。 倒是那些婶子大娘,见得多了也就不那么当回事。 “啧啧啧,这是立起来了,还是没立起来啊?” “那肯定是立着呢,不然咱们来的时候,那周荷花在他身上蛄蛹个啥呢。” “我瞧着周荷花那卖力的样子,还以为蘑菇有多大呢,真是姑娘小,没见过世面。” 刘翠花和周荷花听到这话,也赶紧停了手,纷纷朝张学文看去。 “学文啊,学文你快醒醒,可别吓唬娘!” 刘翠花猛地扑到张学文身前,使劲摇晃着他的身子。见人仍然是双目紧闭,半点反应都没有,她立刻转头对着围观的众人颐指气使地吩咐。 “快去!快去找牛车,我们家学文可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出了事你们这群泥腿子担待得起吗?” 原本想要上前帮忙的几个汉子闻言,听见这话瞬间停住脚步,纷纷撇了撇嘴。 可别再讹上他们!他们才不烂好心呢! “喂,你们瞎了还是聋了,赶紧上前帮忙啊!”一旁的周荷花见状,也跟着朝众人呵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周秀秀躲在人群里,不禁在心底吐槽,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俩人最好在婆媳的关系上锁死,千万别出去祸害旁人。 好在这边动静闹得大,早就有人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连忙跑回去通知了周有树,又火速喊来了张顺子和张金缸父子。 周有树一赶到现场,立刻沉着间指挥众人,七手八脚把昏迷的张学文抬上了牛车。 “散了散了!都别围在这里看热闹了!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打发走围观村民后,他转头又叮嘱张家父子,“快赶着车去城里找大夫,直接去回春堂,林大夫的医术最靠谱。” 村子里这两年的药材,大多都卖到了回春堂,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张顺子父子连忙点头应下,不敢耽搁,赶着牛车急匆匆往村口驶去。 周荷花满脸焦急,抬脚就要跟着牛车一起离开。 “站住!”一声呵斥,阻挡了周荷花的脚步。 周有树皱紧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的隔房侄孙女,心里满是不齿。 自家闺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周有田和周长兴这两个长辈,居然躲得不见人影,真是半点担当都没有。 他原本还想好好说教周荷花几句,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索性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回去和你爹你爷爷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到底打算怎么解决!”周有树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荷花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出其他的话,背着手转身随人群离开。 …… “哼,你们瞧刘翠花这几天嘚瑟的不成样子,说她儿子一准儿能成举人,哈哈哈,我看他这下,到底还能不能举了!” “看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儿,回头张秀才,说不定真能中举呢,当心人家到时候报复你!” 刚刚说话那人头发一甩,不屑地撇撇嘴,“我怕他呀!”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还是闭了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学文这一回,摆明了就是被周荷花刻意算计了。 如今整个同德村,靠着宋芝的作坊跟着沾光,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的年轻小伙、姑娘们个个条件变好,嫁娶都不用犯愁,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可偏偏就有几户人家是例外,怎么都蹭不上这份好日子。 首当其冲的就是王婆子的几个儿子,和周有田家的周荷花。 明明他周有田家,和宋芝家该是最亲近的,可偏偏一家子人心不正、行事荒唐,半点好处没捞着不说,还把名声彻底搞臭了。 尤其是周荷花,早先被刘屠户当众退婚,落尽了脸面。更让人指指点点的是,她亲娘还和她前未婚夫搞到了一起,闹得全村人尽皆知。 这样的烂名声摆在那里,心高气傲,一心想着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的张学文,自然是瞧不上她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学文前几天刚考完乡试,身体和精神受到了双重打击。 这些天他闭门在家,心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才能把周秀秀娶进门。 所以这次,一收到假借周秀秀名义传来的口信,他心里哪怕隐隐有几分疑虑,却依旧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急匆匆赶去赴约,不想放过半点机会。 而另一边的周荷花,心里早已急得焦灼不已。 自打乡试结束,刘翠花就天天在外吹嘘,逢人便说自家儿子此番必定高中举人。 还扬言,只要张学文金榜题名,到时候十里八乡的好姑娘,不管是地主富户,还是官家小姐,那是任由她儿子挑选。 刘翠花说这些话,本意就是故意说给周秀秀听的,想要给她制造危机感,逼着她主动贴上来。 可这话传到周荷花耳朵里,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慌了神。 她心里清楚,一旦乡试榜单公布,张学文若真的成了举人,身价水涨船高,到时门槛都被踏破,她再想攀附算计张学文,就更是难如登天。 因此,原本还有些胆怯犹豫的周荷花,便瞬间狠下心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定主意要给张学文下猛药,生米煮成熟饭! 第二百八十七章 休回朱家 这天下午和第二天早上,跑到回春堂卖药材的同德村人格外多,大家去卖药材的同时,还顺便发扬了一下友爱邻里的美德,关心了一下,同德村唯一一个秀才的健康情况。 没用一天,张学文的最新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听刘大脚说,用的是给大牲口配种的药,真的假的。”赵玉娥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几人,她吃过晚饭,听说朱家又来闹事,便同周秀秀一起来找何月香。 但此时,朱家那点事的热度,也只能屈居排行榜第二了。 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个不在现场的人,她迫切地想要吃到第一手瓜,同时第一次在心底里觉得:工作误我啊! 周秀秀一个未婚姑娘不好开口,李水芹和何月香对视了一眼,也都有些一言难尽。 最后还是何月香先开了口,“应该是真的吧,你是没看到,张秀才当时那个状态……整个人都昏迷不醒了……偏偏那处地方还站立着……” “还有周荷花,我们一群人围着,她都没发现,那叫一个享受其中,最后还是刘翠花给她打醒的。” “我和你说,当时张学文……然后周荷花……啧啧啧……”何月香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就开始给赵玉娥详细描述当时的场景。 不放过姿势、尺寸、还有声音上任何一个细节。 赵玉娥听得目瞪口呆,捂着嘴发出惊呼,“这药效这么猛?” “可不咋滴!”何月香将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继续说道, “真是活得久了啥都能见到,从林金花到她闺女周荷花,要不是大健娘建作坊,咱们现在不一样了,就单凭这两件事,都能把咱们村子的名声彻底搞臭!” “可不咋滴,”赵玉娥也跟着附和,“过往要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全村的年轻人,婚事都要受影响了。” 李水芹在一旁也期期艾艾地开口,“周荷花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看张学文以后还有什么脸,来纠缠咱们家秀秀。” 周秀秀尴尬地笑笑,“也不知道荷花那丫头咋想的,张家又能是什么好去处?前头那个怎么没的都忘了?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嘛!” “人家呀,心气高着呢,”何月香撇撇嘴,“心里头说不定,还做着当官太太的美梦呢。” “就那张学文?还真不是我瞧不起他,一个秀才都考了十多年,心思不正,整天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坏主意,他要是能当上官,那才真的是老天爷眼瞎了。” 赵玉娥打心底里瞧不上张学文这一家人。 以前他们家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对待周家人更是处处不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如今周家日子起来了,他们又巴巴地凑上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仿佛自家儿子肯看上周家姑娘,就是天大的恩典,周家就得感恩戴德。 赵玉娥心里暗暗啐了一口,真是一家子拎不清轻重的人。 周秀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周荷花也姓周,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外头的人听了这件丑事,只会当是周家的姑娘丢人现眼,谁又会去仔细计较两房的关系? “那孩子也是胆子大,什么招数都敢想,一个弄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李水芹想到今日看到张学文时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女孩子发起狠来,想不到也如此生猛。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给何月香提了个醒,“月香嫂子,你就庆幸今天朱家那群人,只想了个洗澡的法子,来讹咱们家吧。”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其他几人也都听明白了。 要是今天朱秋月也使出这一套算计人的手段,先不说这门亲事会不会被逼着落定,单说周大牛就得吃大亏。 一个拿捏不好,搞不好后半辈子都要落下病根,身子算是毁了。 想通其中关窍,何月香“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的鞋底瞬间就飞了出去,“他姓朱的敢!” 随即又想往屋子外跑,“不行,我得去叮嘱大牛两句,别人给的吃喝可不能随便要……他那个性子,不稳重的,万一什么时候着了道……” 可能以前朱家还想不到这么阴损的招数,但这件事的发生,说不定就给了他们什么启发。 周秀秀拉住急躁的何月香,“嫂子你先冷静一下,朱家人今天刚被扔出村子,不会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能防住外边人给的吃喝,难道还能防住日日在一个锅里搅和,一起吃饭的人?” 何月香瞬间冷静下来,“你是说……” 何月香还想问问,朱秋莲她怎么敢的! 可转念一想今天这一连串的事,要是没有朱秋莲在其中的默认与推波助澜,单凭朱老太太和朱秋月,根本不可能在周家布下那套漏洞百出的洗澡圈套。 周秀秀清楚何月香的脑子透亮,遇事拎得清,如此才肯多提醒她几句。 这会儿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她自己也不由得后背发凉。 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次半路遇袭,是自己经常进出作坊铺子太过扎眼,被人盯上了身上的钱财。 她甚至还往坏处猜过,说不定是有人见色起了歹心。虽说她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可这年头大多数人都吃不饱肚子,面黄肌瘦。她养得气色红润,看着自然比旁人惹眼不少。 但此刻,她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想法,会不会有人报着和周荷花同样的心思,想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借此来拿捏他,甚至想要拿捏大嫂,染指大嫂的生意? 越想可能性越大,同时她心里对谢逢秋的感激也越深。 好在对方最近恢复得还不错,明天有时间,再给他炖一锅红枣枸杞鸡汤送过去吧,那人胳膊伤着,读书却一日不肯松懈,确实应该好好补补。 周秀秀思维跑偏,还在盘算明日都往谢家送什么的时候,就被“啪”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 是何月香下定决心后,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不行!我一定要把朱秋莲这个搅家精,给休回他们朱家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幸灾乐祸 张学文在医馆悠悠醒来后,回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心中羞愤交加,恨不得立马回去杀了周荷花。 又听说自己在昏迷之后,竟然被那么多人围观。自己是个小蘑菇的事,如今在同德村已经人尽皆知后,更是恨不得找根绳子,直接吊死在房梁上。 偏偏祸不单行,还有那不长眼的,特意追到医馆来笑话他。 “诶,秀才,那周荷花的滋味咋样?我可是都听说了,她那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干起事儿来可老猛了,真的假的啊?” 周多财笑得一脸猥琐,看着一脸苍白躺在榻上的张学文,眼底的幸灾乐祸是半点都不带藏的。 旁边的周多银也将脸凑到张学文眼前,贱兮兮地开口补刀,“就是就是,你跟咱哥几个好好说说呗,吃了那药是啥感觉?是不是特别舒坦,觉得自己特别勇猛……” 这兄弟俩早就看张学文不顺眼了。 都是一个村子的,平日里就属他张学文眼高于顶,傲气十足,村子里谁都瞧不上,尤其对他们一家人,更是轻视得很,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脏东西,每次见面都嫌弃得不行。 如今张学文栽了大跟头,好不容易逮着奚落对方的机会,二人哪里肯轻易放过,若是不趁机踩上两脚,他们怕晚上睡觉都能生生呕醒。 要不说人在看热闹和做坏事的时候,是从不嫌累的呢。 平日里这兄弟俩,就连种地时,多走两步路都喊累,懒得出奇。 今儿听说了张学文的天大热闹,愣是顶着秋日的大太阳,一路腿儿着赶进城,就为了等他醒来,第一时间发出嘲讽,送上这所谓的同乡“关爱”。 其他人也是一脸好奇地凑上来,“张家秀才,那周荷花说是你给她灌的药,我们都不信,她名声不好,长得又不好看,你怎么可能看上她……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嘿,我认识一个老大夫,据说治那方面的毛病有一手,我把他介绍给你吧,毕竟吃那药有风险,你看你这回,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人围在床边嘻嘻哈哈,一人一句,句句都是落井下石,专挑张学文的痛处戳,那叫一个杀人诛心。 “滚!你们都给我滚!” 张学文盯着眼前一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怒火直冲头顶,拼尽全力一把推开离得最近的周多银,双目赤红地怒吼,“你们算什么东西!一帮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也配来看我的笑话!” 几人被当众骂了也不恼,反正从前的张学文也是一向高傲自大,打心底里瞧不起他们这些村里人,平日里的态度刻薄又傲慢,从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周多银嬉皮笑脸地接话,“秀才,你也别太气,不管怎么说,那周荷花也是个黄花大闺女,配你一个二婚的鳏夫,也可以了,你也不算委屈。” “就是,我们哥几个没女人日子不也照样过,你都睡两个了。” “二狗子说得对,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就认命吧……不对不对,瞧我这张嘴,用你们读书人的话,那句话咋说来着?这叫知足常乐!你说对吧?秀才。” “你们懂什么?人家可是想娶那些官家小姐的,发生这种事能甘心才怪了。”周多财再次笑嘻嘻开口,“不过要我说,那官家小姐哪是那么好娶的,人家又不是啥人都能看得上,要我说,你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张学文被几人七嘴八舌挤兑得胸口不停起伏,一口牙就要被自己咬碎了。偏生他整个人此时已经虚脱,推周多银那一下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接连遭受刺激,满心的愤怒和憋屈堵在胸口,却半点都发泄不出来,郁结之气翻涌直冲他的喉头。 下一秒,张学文双眼一黑,胸口猛地一阵钝痛,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啊!”几个人齐齐喊出来,都一下子跳出了半丈远,“大伙儿可都看着呢,我们可一下都没有碰他啊!” 周多银赶紧朝着周围不明真相的,来看病的病人和医馆里的大夫解释,“我这位同乡兄弟,也不知道咋回事,吃给那些个牛啊马啊配种的药,没掌握好量吃多了,被村里人发现,和女人在山里就做起了那事,用力过猛这才进了医馆。” “吐血肯定是因为身体内火力过旺,对,就是火力过旺,无处消解,这才憋的吐了血!” “我们哥几个就是来关心关心他,可同我们无关啊!” 众人听到这么炸裂的生病原因,全都目瞪口呆,周多财趁这个机会,赶紧招呼着几人出了医馆。 “快走快走!他娘可是个难缠的,别再讹上咱们。” 几人前脚出了医馆,回家取钱和衣服的张顺子后脚就回到了医馆。 中午众人慌慌张张把昏迷的张学文送来医馆时,手忙脚乱之下什么东西都没顾上带。 当时还是张金缸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银钱,才勉强凑够药费救下张学文的命。 虽说兄弟二人早已分家,可血浓于水,他终究没法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出事而撒手不管。 不过等张学文醒过来,知道没什么生命危险后,他就回村了,他可是请假出来的。 作坊里,宋芝定下的规矩,每人每月可有一天带薪事假,不扣工钱,却会相应扣减月底的效益奖金。 这点损失,着实让精打细算的张金缸心疼不已。 刘翠花和张顺子也跟着一起回了村,保险起见,张学文还要在医馆观察一晚,张顺子得回去取银钱和衣服。 回到村里后,刘翠花压根没先回自家,反倒一路跟着张金缸去了大儿子家里。 她坐在院里哭天抢地,死活要逼着张金缸继续出钱给张学文治病调养身子,最后还是被林雪娘硬生生推出了院子。 没讨到半点好处的刘翠花不肯罢休,又马不停蹄跑到周有田家。 一进院门,她就冲着周荷花又抓又掐,指着她破口大骂,骂她不知廉耻,毁了自家儿子。骂周有田家家风不正,家里总出不要脸的浪荡货,逼着周有田给她赔钱补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医馆偶遇 可周有田心里精明得很,一点都不糊涂。 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周荷花本来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况且本就是一个难找到好人家的赔钱货,若是真能顺势嫁张学文这个秀才,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万一日后张学文真的中了举人,他们家说不定也能跟着沾光,彻底翻身。 打定了这个主意,周有田立刻倒打一耙。 一口咬定,是张学文对周荷花起了歹念,不仅自己偷偷吃了那药,还强迫周荷花也一起吃,导致周荷花丢了清白之身,让全村人看了笑话,他还要找张家要赔偿呢! 甚至还放了狠话,若是张家不肯妥善了结此事,他就直接闹去官学,非得把张学文的秀才功名给扒下来不可! 刘翠花折腾了大半日,在周家半点好处没捞到,一文钱都没能要出来。 反倒被迫接受了这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秀才儿子,到头来说不定要娶名声尽毁的周荷花! 她心里又气又堵,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自家方向走。 半路正巧撞见结伴去找何月香的周秀秀和赵玉娥。 心中火气更大,要不是周秀秀这么不识抬举,非得拿乔吊着她儿子,她儿子又怎么会被周荷花那个贱人钻了空子,狠毒算计? 她暗自啐了一口,心里暗骂:周家的姑娘,果然没一个安分好东西! 周秀秀被刘翠花那怨毒的眼神,盯得有些莫名名奇妙,过往刘翠花瞧她的眼神,有算计,有打量,有嫌弃,甚至也有殷勤。 但从来没有这么阴恻恻,让她不由得心里发寒的时候。 此刻能同她感同身受,甚至“同频共振”的,大概只有谢逢秋了。 之前周秀秀始终放心不下谢逢秋的伤势,特意带着他去回春堂,让熟悉信任的林大夫复诊换药。 周秀秀那时的想法,同现代人看病的心态类似,就是总归还是熟人更放心一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林大夫这里的药效真的更好,谢逢秋来这里换过一次药后,总觉得伤势恢复得都快了许多。 于是再次换药时,他宁愿多花费一些时间,还是到了回春堂所在的镇子上。 宋芝若是知道他的心思,一定会在内心大声咆哮:是我啊!是我的药起效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啊! 结果今日谢逢秋刚到回春堂,就被一阵乱糟糟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一阵吵吵嚷嚷过后,谢逢秋就看到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子,突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周多银那一番炸裂至极的发言。 现如今同德村名声响亮,不光在青川县人人知晓,就连整个顺昌府都小有名气,因此听说那病人是同德村的,其他人也会多关注几分。 谢逢秋听见先来的病人凑在一起议论,听他们说这群闹事的人正是同德村的,便顺势多看了两眼。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为了看热闹,他谢逢秋一个读书人,才对这些炸裂的八卦不感兴趣,一点都不! 谁知他才看了没几眼,那被围在中间,作为人群议论的焦点的年轻人,嘴角还带着血,就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死死盯着他。 那眼底积攒的阴郁和刻骨怨毒,让谢逢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环顾了一圈四周,心里越发确定,这人的目光,就是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的。 他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脸色发白,浑身透着虚弱的男子,瞧那穿着,应该也是一个读书人,对方此时已经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谢逢秋在脑子里搜索一番,确认自己未曾见过,或者说的确不认识对方,这才压下心中的疑惑,对方或许只是刚好朝着这个方向瞧过来而已。 此时的张学文,面上已然看不出半点情绪,但内心却很不平静,恨意翻涌,甚至超过了他对周荷花的怨恨。 那个男人,就是那天救走周秀秀的人。 要不是因为那人坏他好事,周秀秀此刻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他又何至于被周荷花那个蠢女人算计,受此奇耻大辱! 虽然张学文清楚的知道,谢逢秋不可能认识自己,但此刻对方出现在自己眼前,还用那种打量的眼光看着他,就仿佛在嘲笑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秀秀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性子,想到要给谢逢秋炖鸡汤,第二日便将鸡汤送到了谢家。 她先是给谢母盛了一碗,“大娘,您也尝尝,这鸡汤里我放了红枣枸杞,最适合咱们女人喝,还有黄芪,也是补气血的。” 谢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鸡汤,“秀秀啊,你那么忙,就别总往我们这里跑了,才多大呦,可别累坏了身子。” “逢秋他一个男孩子,皮糙肉厚的,那些伤早就不打紧了,你这一个多月,送来了那么多好东西,都把我老婆子吃胖了。” 周秀秀又给谢逢秋盛了一碗鸡汤,这才坐到他对面,笑盈盈地回答谢母的话,“大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谢公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呢。” 说完又有些俏皮地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来的次数多了,嫌我烦了?还是在怪我连累您儿子受伤?” 谢母这些时日早就摸清了周秀秀的性子,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她救你那是应该的,若是见死不救,那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才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听逢秋都说了,你大嫂如今不在家,那么一大摊子事都要你张罗,你还惦记着我们。” 周秀秀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大嫂以前和我说过一句话,‘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手底下那么多人,我给他们发工钱,又不是白养着他们。” 话虽然这么说,但周秀秀也是最近才能稍微放松一些,摆脱了那种忙成陀螺的日子。 第二百九十章 落荒而逃 谢母几口喝完碗里的鸡汤,抬眼悄悄瞥了下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儿子。 知子莫若母,这些日子,她早隐隐察觉到谢逢秋的心思。 她很有眼色,当即起身笑着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屋里还有点活没收拾完。” 说罢,谢母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子,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谢母离开后,谢逢秋这才转头看向周秀秀,缓缓开口,说起昨日的事,“我昨日去回春堂换药,碰到了好几个你们同德村的人。” 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神色略显不自然,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听他们闲聊的意思,你们村昨日……是出了事。有两个人在林子里……” 后面的荒唐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不出口,话卡在嘴边,怎么都接不上来。 他本意是想提醒一下周秀秀,人心复杂,防人之心不可无。 村子里既然出了这种没规矩的荒唐事,就难保旁人不会效仿,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把这些龌龊手段用在她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面对周秀秀这样尚未出阁的姑娘,那些粗俗露骨的荒唐话,他一个读书人实在是难以启齿。 周秀秀瞧着他这么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再一听他提起回春堂,心里立刻就明白他想说的是昨日张学文和周荷花闹出的那场丑事。 “嗐,我和你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发生了那种事。” “昨日有人发现……” 她以为张学文是对这桩事好奇,就像村子里那些嫂子婶子吃瓜时的心情一样,于是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凑近了一些,开始给他分享自己见到的经过。 当然是删减版的,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男子,她不可能像同村里婶子分享八卦一样,什么话都往外秃噜,满足一下对方的好奇心也就差不多了。 等听完周秀秀“委婉”的描述,谢逢秋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结结巴巴开口,“就就……就这么……被人算计了?事情闹得这么大,沸沸扬扬的……那张秀才不想娶,也得娶了吧。” “不止如此,还遭受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羞辱,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似乎,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谢逢秋同样作为读书人,此刻格外怜悯张学文。 在他的认知里,“士可杀不可辱”,若他经历这种遭遇,那比让他死了还难受千百倍。 可周秀秀却半点同情不起来,听出他语气里的惋惜,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纯属活该!本来就是个伪君子,如今他引以为傲的读书人体面,被彻底撕碎了,看他以后还拿什么嘚瑟!” 察觉到周秀秀打心底里厌恶张学文,谢逢秋神色微僵,有些尴尬地开口,“说到底他这也是无妄之灾……你很讨厌他吗?” 周秀秀听到这话,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何止是讨厌啊!那是太讨厌了!” 话音刚落,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情绪太激动,连忙收敛几分,撇着嘴小声嘟囔,“就他这副德行,也配称读书人?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眼前的谢逢秋也是正经读书人! 瞥见谢逢秋神色微微变化,周秀秀瞬间慌了,连忙摆手补救,“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是说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是……” “不对不对不对!”越解释越乱,周秀秀怕谢逢秋误会,就越慌张,“我是说那个张学文,他,就不是个东西!” 对上谢逢秋满是疑惑的目光,周秀秀瞬间泄了气,蔫蔫地坐回椅子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从前与他有过婚约,只不过,只不过之后被他家当众退亲了。” 她缓缓开口,把过往的恩怨一一道出。 先是讲清两家当初定下婚约的缘由,又说起她大哥周长胜过世后,她家没了靠山,刘翠花在葬礼时就闹上门来。 当年刘家当着全村人的面,不仅高调退掉婚约,还颠倒黑白抹黑她的名声,把她踩得一文不值,半点情面都不留。 其中还包括,张学文后来成亲,是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岳家的资助,又是如何对待怀孕的妻子的事实。 这些往事,听得对面的谢逢秋握紧了拳头。 虽然如今周秀秀说得风轻云淡,但可以想象的,当年还年幼的她,前脚痛失至亲,后脚就被信任之人背叛,还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 那般难堪又狼狈的处境,一个小姑娘要扛下来,得是何等绝望无助。 “简直有辱斯文!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道义都没有,他根本枉为读书人!” 谢逢秋满脸义愤填膺,语气里的怒火根本压不住。张学文的所作所为,属实让他不齿。 随即,他抬眼直直看向周秀秀,眼神真挚又急切,语气无比郑重,“秀秀姑娘,但是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他那个样子的,至少我绝对不会是这样!”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谢逢秋,此刻竟也难得的有些慌乱,“我……我的意思是说,我谢逢秋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不管贫穷还是富贵,都必定荣辱与共……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周秀秀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表态说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错开了他的目光,心里又暖又尴尬。 她小声嗫嚅着,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从未将你同张学文那种人混为一谈,可你又同我讲这些做什么,你没必要同我讲这些的……” 谢逢秋见她这样,心里一急,还欲开口解释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心意。 周秀秀一听他还要往下说,心里更慌,哪里还敢接着听,生怕再说出什么叫人难为情的话。 她慌忙站起身,眼神躲闪,也顾不上礼数,匆匆丢下一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不等谢逢秋答话,她拿起桌子上的篮子,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逢秋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九十一章 想回家……吃瓜! 半个月之后,宋芝才收到周秀秀寄来的信。看到信里描写的,那三观炸裂的场景,还有一桩桩荒唐事,宋芝心头就不由得一阵发堵。 这么大的瓜,她竟然不能在现场吃到新鲜热乎的! 而只能通过信上的三言两语,自己在脑子里来回脑补当时的场面。 出门在外这么久,她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急,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回村里。 好在再过几日便是万寿节,等万寿节一过,她在京城这边的生意就先安顿妥当。把手上的事情交代清楚,收拾好行李,就可以动身回顺昌府了。 经过宋芝和许修远一个多月的忙碌,作为新型粮草的方便面,第一批已经成功运抵北方边境。 许平南给许家的私信中提及,将士们对这种新的粮草接受良好,口感好、易储存,还方便携带。 只是目前产量严重不足,一是大禹朝小麦产量有限,原料跟不上。二是制作设备和技术还都不太完善,暂时没办法大规模供给全军,只能留着紧要关头应急使用。 宋芝系统里倒是有高产小麦良种,不止如此,水稻、大豆、甚至是这个时代没有的玉米种子,都是比宋芝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还要高产的良种。 但她都还没有想好由头,不敢轻易把这些逆天的种子拿出来。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计划,这些时日,周健和周萍同样都在打理铺子。 周萍虽然年纪小,但头脑灵活主意多,嘴巴也好使,在应对铺子的各项事宜时,不说游刃有余,但也算慢慢的驾轻就熟了。 每日忙活下来,虽然浑身疲惫,精神却格外饱满,人也越来越自信,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同人打交道做生意、打理产业。 反观周健,铺子在他手里同样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宋芝看了一年多也看得明白,他是打心底里不喜欢和各色人打交道,更学不来生意场上的虚礼客套。 他这般按部就班地尽心操劳,不过是身为长子懂事尽责,一心只想替宋芝分忧。 家里四个孩子,各有各的志向: 周康一门心思痴迷练武,渴望着将来能上战场建功立业。 周萍目前尚且还对做生意保持着兴趣。 周安能吃苦坐得住,看起来也是个读书的料子。 只有周健,宋芝至今还没发现,他对什么事务表现出特别浓厚的兴趣。 所以她也私下盘算过,回头要不要从系统里买几本农书,让周健试着学一学,能不能自己培育出杂交良种,这样也可以借他的手,将那些种子偷渡出来,同时周健也能有自己的一份事业。 当然,这还要看周健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非要每个孩子都必须创造价值,但是她希望他们可以找到自己的价值。 方便面的生产技术方面,宋芝也没有松懈。 她时常去工坊转一转,偶尔假意请教工部官员,借着探讨的由头,时不时“灵光乍现”,提点一些改良思路。 靠着这般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方便面的制作机器已经迭代改良了好几次,效率也在稳步提升。 至于羊毛产业,更是急不得。 泽远商号的人手已经奔赴北境布局,以商号名义大批量收购羊毛,就地搭建毛衣作坊,稳步推进产业。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过冬保暖的事。 宋芝打算过几日,就带着周秀秀送来的这批棉花和棉布再次入宫。 眼下寒冬将至,让大禹朝的百姓能穿得暖,少受冻,冬日里少冻死些人,才是眼下最紧要的头等大事。 让卫知兰帮忙给宫里递了拜帖,得到了三日后进宫的许可,宋芝就暂且将这事放下。 乡试已经放榜,许承业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回来,整个许家上下喜气洋洋,处处都是热闹的贺喜氛围。 宋芝特意从系统里花高价兑换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拿来当做贺礼送给新晋中举的许承业。 周家周健周康几个孩子,也各自精心准备了礼物。 对于小辈们的往来相处,宋芝从不多加干涉。 两边的小辈能玩到一处处得来,那她乐见其成,若是因为生长环境和人生际遇玩不到一块,她也不会勉强。 目前看来,有沈云泽这个人形润滑剂处在其中,这群孩子之间相处的都还不错。 许承业捧着那套文房四宝,细细摩挲端详,眼里满是稀罕之色,抬头看向宋芝问道,“婶子,这套笔墨质地绝佳,品质实在上乘,是咱们芝兰斋新出的好物吗?” 宋芝眉眼含笑,轻轻摇头,“这可是送你的专属‘特供款’,外面商铺根本没得卖,有钱也买不到。”系统里那么多商品,以后送人再换一种就是。 许承业有礼物,许家的其他人也不能少。 宋芝用周秀秀送来的那些棉布,自己画了样式,特地让成衣店的裁缝做了几身材料相同,风格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衣服,送给许家人。 许承婉许承瑶几个女孩子,欣喜地换上款式新颖的裙子,穿上就不舍得脱下。 “娘,你看这裙摆处的花边样式,我在京城还从未见过。” “姐姐姐姐,你看我这一身,竟然还搭配了一个布袋。”其实是宋芝仿照现代儿童服装自带的斜挎包,给几身服装也加了一个。 平日里她看周萍进进出出,又要带小算盘,又要带着小册子和小炭笔,箱笼着实笨拙。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围在一起分享最近的趣事,卫老夫人拉着宋芝的手,同卫知兰坐在一处寒暄。 直到许家在外当值的兄弟俩回来,众人又齐聚一堂,在许家用了晚膳。 晚饭过后,宋芝听了一嘴定国公与两个儿子的闲谈,言语间听到,周边各个邻国已然派使者进京,来参加万寿节的庆典。 萧晏辰尚且年轻,又非整寿,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大规模大操大办。 但近来周边一些国家蠢蠢欲动,经过朝堂商议,希望可以借此机会,同一些尚且友好的国家巩固一下关系,同时也想展示一下国力,震慑一下宵小。 从许家离开前,许承业将誊抄好的今年的乡试试题交到宋芝手上。 如今乡试已然落幕,这些试题不再是机密。但对于那些普通书生来说,却也是没有门道和门路知晓的。 考虑到这些,宋芝便开口同许承业要了一份。 一方面,周安可以拿来看一看,提前熟悉乡试的考试形式和内容。 另一方面,也可以拿出去做个人情。 第二百九十二章 药王谷 谢逢秋的身伤势如今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周秀秀在信里提过,虽说错过了今年的乡试,可他半点没有因此消沉颓废,依旧日日苦读,丝毫不敢松懈。 宋芝还从曾莲那儿听说,曾秀才今年也没有下场参加乡试。 他家前段时间杂事一堆,过往读书还要兼顾生计,属于“半工半读”,自觉学问还没打磨到位。 怕贸然去参考,若是落榜,反倒挫了自己的心气,便打算再多沉淀巩固一阵子,等准备好了再去搏一把。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宋芝觉得曾秀才为人品性端正牢靠,所以便让周安又将试题多誊抄了两份,打算谢逢秋和曾秀才一人一份。 …… 这段日子,宋芝除去打理生意,应付各种人情往来,余下的大半空闲时间,都泡在了青山寺。 实在是因为,在此之前,她系统里那些新鲜吃食和新奇物件,在这世道,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分享。 再好的东西,只要单独享用,美味和乐趣都会少掉一半。 “嘿,老和尚,这个可乐口感怎么样?够顶吧!” 宋芝翘着二郎腿,抬起的脚悠闲地一颠一颠,一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拎着冰镇可乐,满脸得意地看着玄渡。 玄渡仰头,将手中最后一口可乐尽数倒入口中,忍不住打了个嗝,眼中都是怀念的神色,“嗝……确实够顶!”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我给你留了两箱子吃食,其中有一箱是新鲜水果,记得先吃,莫要放烂了。” 宋芝随手拿起一块炸鸡翅,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随性又松弛。这副自在散漫的样子,和在外时刻端庄体面的乡君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另一箱可以慢慢吃,都是带包装的零食,就勉强留着解解馋吧!” 玄渡正要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薯条,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幽怨地抬眼看向她,“你要回乡了?” 宋芝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出来这么久,早就想家了。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京城再繁华,也不是自己的家,安抚不了我这无处安放的灵魂啊!” 玄渡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得跟真的似的,那顺昌府也算你的家?” 方才还悠闲惬意的宋芝,听到这话,瞬间没了精气神,神情蔫蔫地长长叹了口气,“哎,此心安处是吾乡啊。” “村子里待着,至少多些自在,不用步步小心处处谨慎,更不用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哪家权贵,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宋芝语气里满是遗憾,“最关键的是,村里瓜多啊!我在京城耽搁这么久,指不定错过多少新鲜热闹!” 话音一转,她立马来了精神,双眼熠熠生辉,连忙凑近玄渡,压低声音,“和尚,你过来些,我和你说……那书生,你是不知道,听说都口吐白沫了……他这样,然后那样……啧啧啧。” 宋芝滔滔不绝,把村里的乌龙闹剧狗血纠葛挨个讲了一遍。 玄渡听得目不转睛,脸上表情五彩纷呈,一会儿震惊咂舌,一会儿好奇挑眉,全程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忍不住搭两句嘴, “嚯,好家伙。” “啊?真的吗?她怎么这样啊。” “天呐,怎么还会有这种荒唐龌龊事?简直污了贫憎的耳朵!罪过罪过!” 宋芝看着玄渡兴趣盎然的听完整件事的经过,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没彻底熄灭,就假模假样地双手合十,口念罪过。 她没忍住撇嘴翻了个大白眼,毫不留情拆穿他,“得了吧你,在我面前还装模作样起来了!” 宋芝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眯起眼睛看着竹枝晃动,“也不知道外头那些以为你德高望重、高深莫测的人,若是知道你的本性,会作何感想。” “你说你那些信徒,会不会信仰崩塌?” 玄渡闻言,随意挥手,招来一只丹顶鹤,将手中的鸡腿喂到它嘴边。 “众生拜佛,拜的从来不该是佛陀的名号,要拜的,理应是心中的慈悲。” “世人看我德高望重,高深莫测,不过是隔着一层山门的臆想,在脑中给我镀了个金身。我本就是个贪吃爱闹,爱看俗世热闹的寻常和尚,有七情,懂趣味,从来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丹顶鹤叼着那只炸鸡腿飞远后,他也学着宋芝的样子,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幽深地望着眼前这方天空, “若有人只因我有烟火性情就信仰崩塌,那他信的从来不是佛法,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尊空壳罢了,算不得真修行,也算不上真信仰。” 宋芝望着飞远的丹顶鹤若有所思,沉默半晌,然后憋出一句,“真是宠似主人形,它同你一样,倒是不忌嘴,什么都吃。” 随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差点被你这个和尚忽悠了,我看啊,你这就是在为自己的爱玩爱闹,找了个借口。” 玄渡不满地横了一眼宋芝,随即也笑出了声,提醒宋芝,“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 宋芝在这青山上又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临走前玄渡扔给她一本书。 宋芝细看,封面上几个大字《青囊辑录》,随手翻看两页,宋芝不仅挑了挑眉,“怎么,和尚你要把长生的秘诀,传授给我了?” “你呀,还不死心。”玄渡手指头点了点她,然后解释道,“这是贫僧偶然获得的一本医书,你先前不是提过,想要学医吗?拿去看吧,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是啊,我怎么把你忘了,”宋芝一拍大腿,“外边都把你传得神乎其神,医术你是不是也会两手?回头教我几招呗。” 玄渡赶紧摆摆手,“我可是听人说过,‘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因此贫僧涉猎也极为浅显,真教了你,恐有草菅人命之嫌,你还是寻个靠谱医者去学吧。” 宋芝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前位穿越者,到底都教了玄渡什么??? 玄渡没管她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若真心想习得医术,这普天之下,当属药王谷一脉最为精通,他们可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 “只是三十多年前,天下大乱之际,药王谷的人全员出山济世,自此,便再无下落。”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万寿节献礼 金秋九月,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今日正是大禹朝一年一度的万寿节,萧晏辰的生辰,普天同庆。整座京城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锦,街头巷尾皆是喜庆热闹的景象。 天边才刚泛亮,皇城内外便已经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 金甲禁军层层伫立在御道两侧,衣甲鲜明,气势肃杀庄重。 长长御街绵延数里,宫灯高挂,彩绸垂落,风吹锦缎簌簌作响,满目的富丽堂皇。 文武百官天不亮就整装完毕,身着规整朝服,手捧备好的寿礼,按品级列队入宫。 车马络绎不绝,冠盖相望,整条大道庄重肃穆,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今日的太和殿广场,比往年还要更加盛大热闹。 除了大禹朝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世家勋贵,还有远道而来的,周边诸国贺寿的使团齐聚于此。 各国使团按国别分立广场东侧,单独成列,泾渭分明,一眼看去服饰风貌各异,极具异域特色。 宋芝品阶不高,只能排在队伍末尾,她眯着眼睛朝异国使团看过去。 北境草原柔然使团人身形魁梧,身着华贵兽皮锦袍,腰间佩着弯刀,性子看起来就粗犷桀骜。 东边岛国使者衣冠整齐,与柔然使团的高大形成鲜明对比,身材大多偏矮小,瞧着倒是拘谨谦卑,垂首低眉,恭顺有礼,但宋芝知晓,岛国人一向阴险狡诈,有小礼而无大节。 西陲西域的使团,则衣着鲜艳,头戴珠羽配饰,个个高鼻深目,眼神灵动,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大殿盛况。 …… 几国使团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彼此较劲,相互提防,谁都想在这个场合,压对方一头。 辰时整,钟楼的钟声轰然响起。 钟声停后,宫廷礼乐齐奏,雅乐悠扬,鼓点沉稳,庄重威严的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萧晏辰身穿十二章纹明黄/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太和殿龙椅之上,俊朗的面容冷峻沉稳,目光俯瞰满场臣属与异国使臣,气度从容又带着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 皇后吕静婉端坐在另一侧的凤位,凤冠霞帔,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端庄雍容。 各宫妃嫔、宗室命妇、世家贵女依次落座两侧偏殿,所有人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朝向那个最高的位置,满目锦绣繁华。 随着宫人的唱和,百官率先齐齐跪拜,声浪震天,“吾皇万寿无疆,圣体安康!国运恒昌!” 紧随其后,各国使者纷纷依着本国大礼躬身行贺,贺寿之声层层叠起,响彻整座大殿。 萧晏辰微笑着抬手,淡淡出声,“众卿平身,诸国使臣免礼。” 献礼环节正式开启。 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依次上前,立于大殿两侧的传礼宫人扬声唱喏,一声接一声,清亮穿透满堂礼乐。 “裕亲王敬献——羊脂白玉万寿蟠龙山子一尊!” “大长公主敬献——前朝大家雪堂居士手书《万寿颂》长卷一幅!” …… “镇国大将军敬献——百炼蟠龙宝弓一张,玄狐大裘一袭!” …… “韩太傅敬献——御注圣贤精抄百册,紫檀书匣成套!” 一件件重宝,或价格高昂,或无比稀缺,珐琅鼎炉、成套官窑御瓷、珍珠镶嵌的屏风……小件一些的当即便被奉于御前,体积稍大一些的,便被宫人带着展示一圈,随即被带下去。 宋芝看着琳琅满目的稀世珍宝,只觉得一日便看尽了天下富贵,不由得还有些恍惚。 然后是各附属国使臣轮番出列跪拜,宫人再度高声传唱贡品名目,声声回荡在太和殿。 “北境柔然使臣,代献——汗血宝马四匹,千里追风驹两匹;雪狐、紫貂裘四十领;窖藏百年马奶酒六十坛;草原金器摆件八套;羚羊角、苁蓉上等药材两箱!” 大禹朝与柔然在北境虽时有摩擦,但两国朝聘往来未绝,邦交并未断绝。 “滇南使臣,代献——冰种翡翠万寿对瓶一对;沉水沉香大料六根;老山檀造像三尊;千年南珠两匣;翡翠朝珠十二串;南疆奇花、解毒灵药三箱;斑锦孔雀两对!” “东海瓯越国使臣,代献——浑圆夜明珠十匣;冰纹鲛绡、雾縠纱四十匹;深海七彩珠串三百串;玳瑁嵌金摆件六件;龙涎香二十斤!” “西域楼兰使臣,代献——和田红玉摆件、碧玉屏风;葡萄美酒百坛;戈壁异兽白骆驼两头;乳香、没药各类异域香料四大箱!” …… 萧晏辰先前已经看过各附属国献上的礼单,此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听着宫人的高声唱和,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 直到东边岛国的使者上前献礼时,萧晏辰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凛了凛。 岛国的使臣借口渡海等风向,于万寿节前两日才堪堪抵京。 到达京城之后,更是以各种理由,并未提前上交礼单。 此时那使臣头领,站在大殿之上,礼数周到地行了一礼,但却带着所有人都觉察出的傲慢。 他不急着按例献上贡品,反而朝着身后一挥手,四名壮实的随从齐齐上前,合力抬上来一只一人多高的黑檀巨盒。 这木盒长得十分古怪,通体漆黑油亮,外壳曲面凹凸交错,打磨得溜光水滑,放眼望去,找不到锁孔,也不见铰链,没有半点寻常榫卯缝隙,看着就像是一整块实心木头雕出来的死匣子。 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浑然一体的木盒里,暗藏乾坤,里外七层独立匣体层层嵌套,内部拨片、重力悬扣、滑动卡槽、联动杠杆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 一动全盘牵动,一步错位立刻死锁,容错率低得吓人。 岛国使者下巴抬得老高,满脸都是张狂得意,故意拔高声调,声音轰轰荡荡传遍整座太和殿。 “敝国天皇听闻,大禹朝素来人才济济,汇聚天下英才。我天皇心中十分仰慕上国风华,只觉得寻常金银珠玉、奇珍贡品,不过是些凡俗器物,这般平铺直叙进献,反倒不足以彰显对您的敬重。” 他目光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眉梢微挑,面上摆出一副恭敬谦和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语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故而苦思多日,特意命国内顶尖巧匠打造这一具七层玄匣,将我朝祝寿礼单一并封藏匣中。唯有将机关尽数解开,方能取出礼单,呈贺圣寿。” “一来,可借此一睹天朝上国的大智慧。二来,也为这万寿大典添一桩雅趣。只是不知……大禹满朝文武,可否解得了这小小机括?” 第二百九十四章 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听了岛国使者这番狂妄挑衅的话,整座太和殿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 满朝文武脸色尽数难看至极,一个个眉头紧蹙,面色铁青。 龙椅之上的萧晏辰,神色更是冷得骇人。 他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愠怒与杀伐,这片土地自古以来诞生的王朝,哪个不是雄狮,接受着万国朝拜,今日竟被区区弹丸小国当众挑衅。 萧晏辰此刻恨不得即刻下旨,挥师出征,踏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邻岛国。 周遭各国使臣神色更是五花八门,各怀心思。 有暗暗皱眉摇头,对岛国使者做法感到不赞同的。有觉得对方太过嚣张,实属是自寻死路的。 有人心里暗自期待,盼着大禹无人破局,当众出丑,趁机折损天朝威严,日后诸国便能少受些制衡,少些岁贡。 也有人满心好奇,悬着一颗心,想看看人才济济的大禹朝堂,究竟有没有能人能破了这诡异机关,挽回颜面。 一时间,大殿之内暗流涌动,各方心思藏于眉眼之间,尴尬、愤怒、戏谑、观望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岛国使者见全场沉默,迟迟无人应答,越发肆无忌惮,眼底的得意与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难道偌大的大禹朝堂,竟无一人可破我岛国的机关?”他说着,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呵,若真是如此,那大禹朝又凭何接受我等附属国的朝拜?” 他斜睨满朝文武,嘴角挂着刻薄讥笑,“不如我们今日借此机会,就立下赌约!若大禹朝臣有人能完好开启此匣,不光礼单上的珍宝尽数奉上,来年岁贡还可再加三成!可若是满朝文武、工部巧匠、翰林大儒全数束手无策……” “那便证明大禹徒有天朝虚名,或许不配为我等的表率!日后我邦,便要重新掂量对大禹的臣服之心!” 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气氛僵得吓人。 工部几位老臣脸色瞬间铁青,又急又恼,连忙快步上前, “弹丸小国竟敢口出狂言!” “陛下,老臣请求上前一试!” 有了工部的官员起头,其他对鲁班术有所了解研究的大臣也纷纷出列, “我大禹朝,岂能受此羞辱!” “还请陛下恩准,我等定要拆穿这异邦的把戏!” 得到准许后,几名大臣上前,围着巨盒打转,指尖细细摩挲每一寸木纹,翻来覆去瞧遍所有边角。 可面对各种凹凸交错的纹路,众人毫无头绪,都不敢轻易动手。 岛国使者胸有成竹,看着他们不禁得意一笑,反正这些纹路,没有一处是开启机关的卡口,真正的机关尽数藏在夹层深处,外头看不出半点门道。 他一点也不担心。 有个大臣实在忍不住,伸手按向一处凸起试探,只听盒内“咔啦”一声闷响,整座木盒微微震颤,明显是内部机关卡死一截,众人吓得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诸位使臣也大多抱臂后退,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思忖着,今日若是大禹朝出了丑,他们各邦的岁贡,是不是也可以减少几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原本安静的太和殿,此时也响起了文武百官窃窃私语, “这盒子看着邪门,莫不是真的无解?” “若是今日破不开,我大禹的脸面该往哪搁!” 满殿文武又羞又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有女眷席末尾的宋芝,始终稳稳的坐着,神色平静,半点不见急躁。 旁人眼里,这是无解的神机关,可落她却对这个东西很了解,一个高阶立体联动机械解谜模型罢了。 当初她还是个小博主的时候,还拍过制作、组装这些机关的视频。 看起来高深莫测,其实无非就是把重力摆、双向拨片、分层卡位叠了七层,看着唬人,实则套路固定。 这个时代的工匠,思维全都困在古法榫卯结构里,只懂静态拼接,压根没有动态机械联动的概念,看不懂制衡逻辑,自然怎么摸都摸不透。 宋芝眸光落在黑檀盒子之上,目光扫过几处细微的凹凸处,脑海里瞬间自动拼出完整内部结构图。 哪一层是承重锁、哪一处是重力悬片、哪边是联动拨杆、哪里是误触卡死的副锁,她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一开始她还想着,给朝堂百官留点颜面,万一有心思活络的匠人能摸索出一星半点,也不至于需要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头。 可她静静看了半晌,只见众人越摸越乱,刚才那一下误推,已经卡死了第二层大半机关,再乱试几次,这盒子就真的彻底废死,再也无解。 再这样任由场面僵持下去,岛国的使者气焰只会越来越嚣张,大禹朝的威严,当真要在众多附属国面前折损干净。 “你们这些愚昧之人,若是不行就早点承认,不要再继续逞能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再拖下去,解不开还是解不开,”岛国使者斜眼扫视众人,又看向龙椅之上的萧晏辰,“只要你们承认,大禹朝无人可解我岛国的机关,我便差人上前,让在座的诸位,一观我邦匠人的本领。” “狂妄!” “不知死活!” 一些脾气暴躁的武将听闻这番言论,手甚至已经摸向了酒杯,恨不得立刻砸到对方头上。 宋芝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笑意也渐渐敛去。 罢了,与其看着举国受辱,不如她出手破局。 就在这时,岛国使者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看来大禹朝也不过如此,看你们日后还怎么有脸自称天朝上国……”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充满讽刺地,打破了岛国使者得意洋洋的发言, “不过是多重重力联动的组合机巧,叠层唬人罢了,也值得你如此得意夸耀?” “呵,弹丸之地就是上不得台面,区区雕虫小技,怎么好意思拿到这种场合,当着天下人的面前炫耀,就不怕笑掉众人的大牙,让你岛国颜面扫地吗?”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大言不惭 此言一出,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女眷席末尾说话的那道身影。 宁国公夫人冯氏定睛一看,认出说话的竟是宋芝,想到对方和自家孙子的关系,生怕宋芝闯了祸牵连到自家。 于是,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蠢货!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妇人,她当这是她们村子里,一帮老娘们坐一起聊八卦呢。” 冯氏本就底层出身,这么多年,说话也还是经常不经大脑,口无遮拦。 “什么场合都敢瞎咧咧,真是不知死活!她不会以为这样,别人就会高看她一眼吧?” 承恩侯夫人对这个乡下出身,行为举止都很粗鲁的姑子很是看不上,听到这番话,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旁的冯灵珠却对姑姑说的话却颇为认同,心里已经开始幸灾乐祸了,“一个乡下来的寡妇,又懂什么,还以为光靠打嘴仗,就能出风头,在皇帝表哥面前露脸面。” 她看向宋芝,摆出一副端庄温婉的贵女风范,语气故作柔和,一副好心规劝的模样,微笑着开口,“宋乡君,许是你初到京城,还什么规矩都不懂,”说到这里,她轻笑出了声,“也是,按理来说,你的品阶本也没资格来到这种场合” 接着她语重心长道,“这太和殿之上,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乡君开口前,还是要三思啊。” “你一口一个雕虫小技,倒是打压了岛国使者的气焰,长了自己的威风,可你这话,让那些上前想要解开机关的大臣们,脸往哪放啊?” “更何况,你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大话倒是放出去了,可若最后,当真没人能解了那机关盒子,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了笑话?那些附属国,日后又会怎么看待我大禹朝的百官?” 冯灵珠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刚好周遭女眷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多人也对宋芝投去了不赞同的目光,她们主要是觉得,文武百官都对那个盒子束手无策,宋芝这大话说的,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宋芝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也没把旁人的那些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她从容站起身,不慌不忙,一步步走到太和殿的正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萧晏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陛下,臣妇想试着解开这机关匣子,还请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那些大臣从刚刚的惊愕中缓过神来,瞬间炸开了锅。 “笑话!”一名御史出列,满脸写着不屑,“工部多少能人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你一介妇人,凭什么夸下海口,是想让这些异邦使者,看我大禹朝的笑话吗?” 另一名老臣也出言附和,“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是鲁班之术,又晓得什么机关构造?回家好好玩你的绣花针,不要在圣上面前丢人现眼了。” “就是,一介妇人,也敢大言不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怕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便是解不开,也不能让她胡乱胡闹。万一再把机关彻底弄坏,咱们大禹在万国面前,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啊!” 也有不少官员心里暗自打鼓。若是宋芝真的把盒子解开了,那岂不是证明,堂堂朝中一众朝臣,反倒不如一个民间妇人?往后他们颜面何存。 就连岛国使者,也一脸鄙夷地打量宋芝,然后是更大声的放肆嘲笑,“哈哈哈,大禹朝当真是无人了,竟然轮得到一个妇人出头。” 宋芝面对使者的嘲笑,神色淡然,半分没有被讥笑的愠怒,她转过身看着岛国使者,不卑不亢地回应, “使者说笑了。我大禹人才辈出,怎会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她微微抬下巴,目光坦荡,“只是区区一个机关匣子,刚刚我朝中官员也不过是小试牛刀,还有众多能人尚未亲自出手。我不过一介七品乡君,便足够来应对贵国这桩赌约。” “今日我愿上前一试,倘若我败了,是我本事不足,甘愿领受责罚。可若是我将此匣解开,还望使者恪守诺言,不可反悔。” 萧晏辰听到这番话,神情有些动摇,她从不觉得宋芝是个简单的妇人,说不定还真能解开这个局面。 “陛下,不可啊!”有大臣还欲开口阻拦,就被一道轻佻的笑声打断。 “有些人啊,自己没那本事,便就笃定旁人也一样不行!” 冯世尧懒懒散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酒杯,嘴角带着讥讽的弧度,半点没有参加皇家寿宴该有的拘谨,说话时眼睛也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人。 “今日既然宋乡君主动请战,那便让她一试。成与不成,自有结果摆在眼前。何须在这里喋喋不休,莫非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是怕宋乡君当真有解开这盒子的能耐,显得你们太过无能?” 他这番直白又锋利的话,怼得刚才极力反对宋芝的几位大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难堪至极。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侯爷,就是个放荡不羁的混不吝,你要是同他争辩,他不定会说出什么让人更难堪的话。 偏偏这位爷,偏偏他极得太后疼爱,又深得圣上信任,旁人三言两语的攻讦,对他半点影响都没有。 “陛下,臣以为承恩侯世子说得极是。宋乡君究竟有没有本事,一试便知,没必要在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之际,许修远也跨步出列,出声附和。 他目光淡淡扫过方才不停嘲讽阻拦的几位大臣,“况且,方才朝中诸多能人都上前试过,始终都束手无策,却无人苛责半分。怎么如今换到宋乡君身上,在这些同僚嘴里,似乎稍有不慎没能解开,她反倒要成我大禹的罪人?” “怎么,难道我堂堂大禹朝的颜面威仪,还都系于你们口中的这一介妇人身上不成?简直荒唐可笑!” 一席话落地,方才还在叽叽喳喳质疑宋芝的众人,瞬间哑口无言。 冯灵珠远远瞧见这一幕,自己的哥哥和爱慕的对象,竟然都站出来为一个女人说话,她内心的愤怒与醋意交织,极力忍耐,才压下了翻桌子的冲动。 第二百九十六章 破解 “说得好!” 龙椅之上,萧晏辰眼里迸发着不可一世的威压,声音威严传遍整座太和殿。 他目光扫过一众噤声的大臣,又落回殿中从容伫立的宋芝身上,语气沉稳笃定。 “技无高下,巾帼亦可有奇才,宋乡君心思灵巧,为我大禹朝百姓可是做了不少贡献。今日,朕便准你一试!” “你只管放手去做,无需顾虑旁人闲言碎语!” “今日若是成功,你便是我大禹的功臣,朕必有重赏!就算不慎失败,也不过是一次尝试,朕赦你无罪!” “我大禹泱泱大国,威仪万千,还不至于脆弱到要靠为难一名女子,来保全颜面!” 话音落下,便是金口玉言,其他人就是再不满,也不敢说出半个字。 宋芝更是心中有了底,最后那一点顾忌也烟消云散,抬手再次朝帝位行了一礼,“臣妇多谢陛下信重,定不负所托!” 她直起身,不管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机关巨盒前站定。 宋芝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微微俯身,耳朵轻贴盒壁,指尖极轻地点按外壳各处。 借着细微的震动,和夹层里微弱的机件摩擦声,精准确认方才工匠误触卡死的位置。 她心底了然,幸好只是副锁卡死,主机关未锁死,还有复位的余地。 接下来,她指尖力道轻重有度,动作迅速又有条不紊,按着自己早已摸清的规律,先复位悬片,再解除牵制,由外至内层层卸力。 “咔、咔……沙沙。” 太和殿此时落针可闻,只有细密连贯的机关解锁声接连响起。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芝手上的动作,随着她动作的加快,很多人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就连一直表现得玩世不恭的冯世尧,也端正了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央的情况,沈云泽更是直接起身,随同众人一起,伸着脖子张望。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嵌套的黑檀木匣,众人眼中神秘莫测的机关,在宋芝的手中,就如同一个大型玩具一般,有一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错觉。 随着宋芝的动作越来越丝滑,“咔哒”一声,盒子的最后一层也被打开。 半柱香不到,七层连环机关尽数解开,一张礼单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 全场瞬间死寂,下一瞬,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响彻大殿。 大禹朝的人也大多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不少人脸上还有压不住的喜色,沈云泽年少沉不住气,一时激动过头,下意识脱口喊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立马收敛神色,尴尬地挠了挠头,乖乖缩回到队列里,耳根都悄悄红了。 龙椅上的萧晏辰,也不动声色地轻吐了一口浊气。 今日这场合,若是真的让那岛国使者嚣张到底,往后各国藩属必定心生轻视,大禹朝的威严颜面扫地,恐怕再也震慑不住四方。 万幸,终究是没出大乱子。 一旁的许修远眼底也是藏不住的喜色。 危机顺利化解,举国不用当众蒙羞,这是其一。更让他暗自高兴的是,宋婶子今日当众露的这一手,圣上必然龙颜大悦,后续的赏赐和恩典,绝对少不了。 女眷席位上,众人同样各怀心思。 林槿瑶看着殿中意气风发的宋芝,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嫉妒。 她忘不了上回在宋芝手里吃的亏,更记得二哥刚送来的家书。信里字字句句都是诉苦,说是二房如今处境越发艰难。 不知景瑜是怎么回事,近来处处针对打压二房,本来就是个镶边角色的丝绸生意,如今被彻底掐断,就连经营多年的笔墨行当,也被尧光墨抢占了不少市场,亏得一塌糊涂。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冯灵姝,语气轻柔,却句句带着指向, “这宋乡君,倒是真有几分本事。我听宫里宫人私下议论,乡君近来常常递帖子入宫寻皇后说话,还时常送些新奇稀罕的玩意儿讨皇后。我身份低微,本就无人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只是冯姐姐你……” 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林槿瑶抬眼瞧着冯灵姝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心里立刻了然,这波软钉子,算是稳稳钉上了。 满殿人或喜或妒各怀算计,唯独冯世尧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单手懒散搭着膝头,眸光微亮,饶有兴致地牢牢盯着殿前的宋芝,眼底满是玩味,看得格外认真。 刚刚上前试探失败的几名工部大臣,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目光死死盯住匣内盘根错节的残存机关构件,指尖虚虚比划,嘴里不停喃喃惊叹。 那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岛国使者,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意一瞬间彻底凝固。 方才还高高扬起的下巴变得僵硬,面色也唰地褪得惨白。他此次前来祝寿,是带着任务来的。本以为这匣子无人能解,要让大禹朝在万寿节大典之上当众出丑,进而减少岁贡,甚至直接取消。再借此机会展示一下岛国的实力,万万没料到,竟被一介女子轻轻松松给破开。 御座之上,萧晏辰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宋芝伸手,小心将那卷织锦礼单取了出来,指尖轻轻抚平褶皱,抬眼看向那岛国使者,声音清亮落落大方,响彻整座大殿。 “你邦引以为傲的绝技,在我大禹朝人眼里,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我大禹工匠深耕实用技艺,造桥建房、制农具养万民、造器械安百姓。” “不是我朝无人能解,是不屑为此。” 她将那卷礼单举到使者眼前, “贵国所要呈献的贺礼礼单,如今已经取出,还请使者当堂诵读,为陛下贺寿。” 被当众点名的岛国使者身子一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这份礼单。 岛国的贺礼准备的倒是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没有过分惊艳,只让在场之人觉得,这礼单,根本配不上如此大费周章,简直是故弄玄虚。 萧晏辰也没有在礼单上纠结,这件事事后再算账,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区区岛国,破坏了今日的心情。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宋芝,眼底都是赞许,“今日宋乡君立了大功,朕向来赏罚分明,你且直言,想要什么赏赐?但凡朕能应允的,一概准你。” 第二百九十七章 嘉禾县君 宋芝闻言连忙屈膝行礼,面上神色谦逊恭谨,“陛下过誉了,臣妇不过是碰巧瞧出了机关的门道,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功,不敢领受重赏。” 心里的小人却早就跳了起来:发财了发财了,京城这地方旺我啊! 吕静婉笑着在一旁打趣,“陛下,宋乡君不仅一直心系造福百姓,竟还如此机敏智慧,轻松便化解困局,实乃是我大禹之幸,您可不能真的什么赏赐都不给啊。” 萧晏辰摆了摆手,不容宋芝推辞,语气十分笃定,“皇后放心,有功便该赏,朕一向赏罚分明,乡君可不能推辞啊。” 当即对着身旁传旨太监开口,当众下旨。 “传朕旨意,宋乡君胆识过人,心思灵巧。今日万国朝贺,她凭自身本事顺利破解岛国机关,其敏可奖。由七品乡君晋封五品嘉禾县君,赐顺昌府境内良田千顷作为食邑封地。” 此话一出,整个太和殿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直接从七品升到五品,还把食邑封在她故土顺昌府,这个升迁速度,若她是个男儿身,此刻恐怕早就是朝堂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了。 然而,萧晏辰的赏赐并没有就此停止,“另赏黄金千两百两,上等锦缎六百匹,全套紫檀厅堂家具。再从今日各国进贡贡品之中,拣选西域和田白玉成套摆件、柔然紫貂裘两领、东海鲛绡十匹,一并赏赐。” 又再加名贵药材一匣、异域珍稀香料数箱,另外拨仆妇八人、丫鬟十二人归她使唤。 听到这些赏赐的数量,很多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赏赐,未免也太过丰厚了! 宁国公夫人和冯灵珠姑侄俩,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 就连冯灵姝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那可是东海鲛绡,薄如朝雾、轻若流烟,一寸便值百金的东海鲛绡啊!瓯越国一共就进贡了四十匹,连她都未必能得到两匹,可宋芝却轻而易举就得了十匹。 她心头不由得生气一股妒忌,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皇后替宋芝说了好话,这在她眼里,就代表宋芝已经站在了皇后的阵营。 皇后连个孩子都没有,那宋芝又算什么东西。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宋芝听到这些赏赐,已经快要高兴得飞起,她努力控制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音,连忙跪地叩首,“臣妇,谢陛下隆恩!” 至此,这场由岛国使者掀起的献礼风波,也算是彻底过去,盛大的万寿节宴正式开启。 殿内礼乐再度悠扬地响起,方才紧绷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瞬间变得热闹欢乐起来。 内侍与宫女两两列队,步履轻盈,穿梭在宴席之间。 珍馐佳肴、四时鲜果、醇香御酒源源不断地送上各桌,琳琅满目,热气袅袅,看得宋芝眼花缭乱,香气很快就铺满整座太和殿。 今天风头已经出够了的宋芝,后半程完全低调安静下来,总算是平平稳稳地度过了整个宴席。 宴席散去,百官宾客陆续离殿。宋芝没多做停留,率先跟着人流走出了太和殿。 她站在宫外的空地上,静静等着卫知兰、沈云泽一行人出来,好结伴一同出宫。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拦到了她跟前。 来人神色倨傲,斜着眼上下扫了宋芝一遍,随后压着嗓子,语气冷淡又嚣张,“嘉禾县君,我们娘娘有请。” “娘娘?”宋芝眉头微微一皱。 这皇宫之中,她私下里也就同皇后有过两句交谈,甚至都谈不上有交情,可看这内侍的模样,宋芝直觉对方不是皇后的人。 她心里警惕,面上却不显,语气恭敬问道,“敢问公公是哪一宫的?” 谁知这话一出,那内侍当场就不耐了,眼尾高高上挑,正眼都没给宋芝一个,捏着尖利的嗓音,带着教训的口吻说道,“让你去你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不管是哪宫娘娘,难道还使唤不动你一个刚封的五品县君?” “还是你觉得咱家低微低贱,想让我们娘娘,亲自来请你啊?” 宋芝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来者不善啊! 她不动声色地同等在远处的许家下人点了下头,示意对方留意,这才回话道,“公公说笑了,我一介农妇,怎么敢劳动娘娘亲自大驾。” “我随公公前去便是。” 那内侍看宋芝态度还算谦卑,就没过多计较,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哼,还算识相。” 说完,他不再多言,甩着衣袖,趾高气扬地朝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宋芝默默跟在内侍身后,她面上神色平静,脚步从容,看似随意打量周遭的景色,目光却细细留意着沿途的一切。 越往后宫深处走,周遭环境越是雅致讲究。 越往后宫深处走,周遭环境越是雅致讲究。道路宽敞洁净,两侧遍植海棠、玉兰、木槿与珍贵的四季桂,皆是宫里精心选育、常年专人养护的名贵花木,枝繁叶茂,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路走过长长的游廊,廊梁上绘着花鸟祥云的彩绘,色彩鲜亮,木柱都打磨得油光发亮,雕花栏杆做工精巧,一眼便能看出用料考究。 沿路路过的宫人、宫女,见到引路内侍全都恭敬避让,垂首屏息,半点不敢多言,规矩森严得过分。 宋芝心里渐渐有了数。 普通低位妃嫔的居所,绝不会有这般规格排场,手下宫人更不可能如此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这宫里能有这般威势,手下奴才敢随意拿捏朝臣命妇的,必定是圣宠极深或身居高位的,遍数整个后宫,也就那么两位。 想到上次在坤宁宫,与冯贵妃那场不算愉快的初遇,还有在沈家,同冯灵珠对上时,对方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宋芝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知冯贵妃今日这一出,到底所为何事。 思绪之间,宋芝跟随内侍的脚步,已经踏入一处清幽的小花园。 园内假山流水相映,即便在这初秋的时节,仍然繁花簇簇,香风袅袅,花木深处有一座雅致的凉亭。 而凉亭正中,正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容貌艳丽的女子,正是头饰和妆容,都还没来得及卸去的冯贵妃。 宋芝压下心底所有的警惕与思量,神色不变,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行礼,“臣妇宋芝,见过贵妃娘娘。” 第二百九十八章 敲打 冯灵姝慵懒地倚靠在摇椅上,听到宋芝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乡君,哦不对,倒是本宫记错了。”她语气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如今该尊称你一声嘉禾县君了。” 说着,她随手捏起石盘里一颗饱满的葡萄,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细细咽下,这才掀眸淡淡扫向阶下跪着的宋芝,继续开口。 “本宫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身上藏着这么多本事,今日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啊。” 这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宋芝语气不变,佯装听不出话外的刁难,依旧垂首躬身,挑不出半点错处,“贵妃娘娘过誉了,为国分忧,为圣上解难,本就是臣妇分内之事。” 冯灵姝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不用这般拘谨,直起腰回话便是。” 只说让宋芝直起腰,却没有让宋芝站起来。 宋芝依言直起了腰,仍然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本宫听人说,你几次往坤宁宫递帖子,似乎和皇后十分聊得来。可本宫怎么从未在这承乾宫见到过你,莫非你是觉得,本宫地位低微,不值得你递帖子问安?” 宋芝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这冯灵姝和刚刚那嚣张的内侍,真是一对亲主仆,就连挑人理的方式,都是如此的一致。 纵使心底百般吐槽,宋芝面上也不敢显露半分,依旧沉稳平静,“贵妃娘娘误会了,臣妇与皇后娘娘并无私交,上次往坤宁宫递帖,只是有要事想要转禀陛下,仅此而已。” “贵妃娘娘身居高位,平日里既要协助皇后打理六宫琐事,还要费心照料三位皇子,日日辛劳。臣妇身份低微,不敢随意打扰。” 她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这要是在前世,她哪里会受这样的窝囊气,管他对面是谁,只要自己不是有求于人,想怼就怼了,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担心一不小心就招来灾祸。 冯贵妃听到宋芝提及三个皇子,心情好了一瞬,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语气中依旧满是嫌弃,“本宫听闻,前些日子你进献了几匹棉布,凭着这些东西哄得龙颜大悦,陛下又赏了你不少珍宝。” 她轻嗤一声,满眼不屑,“你倒是精得很啊,又是棉花又是红薯的,专拿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到皇上这里讨要好处,都是泥土里打转儿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陛下怎么就那么开心。” 宋芝暗自无奈摇头,心底无比唏嘘。 高产红薯能解天下饥馑,长绒棉能让百姓冬日御寒,都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造福天下苍生的好东西。 可冯贵妃久居深宫,荣华日子过惯了,眼界狭隘,只看表面价值,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天大的好处,空有绝世美貌和贵妃名头,到底只是个见识短浅的花瓶。 如今中宫无子,宫中最年长的三位皇子全都出自她膝下。 若是皇子们常年受她影响,被这般短浅的眼界教着,日后难成大器。想到这里,宋芝心里忍不住对大禹朝的将来多了几分担忧。 冯贵妃不知宋芝的心思,依旧带着满脸的轻视,絮絮叨叨地敲打。 “你说你一个泥腿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了五品县君,本宫不得不承认,你也是有几分本事和运道在身上的。” “可运气再好,也改不了你的出身,骨子里的寒酸气,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本宫念在你是云泽救命恩人的情分上,好心提点你一句。” 她话锋一转,眼底的威胁毫不掩饰, “这京城,就是那龙潭虎穴,根本不是你这种毫无根基的妇人,能站稳脚跟的地方。就算你执意要留在这儿,也得擦亮眼睛掂量掂量。一旦脑子不清醒,站错了队、跟错了人,到时候连累的可不只是你自己,而是整个家族,到那时就是塌天大祸!” 宋芝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过来,冯贵妃这是误会自己攀附上了皇后,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今日特意把她叫来承乾宫,无非就是为了敲打她一番。 想明白一切,宋芝坦然地看向冯贵妃,“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妇不过是一介乡下寡妇,人微言轻,在偌大京城里根本不值一提,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哪里有资格谈什么站队?更没有哪位贵人会特意在意我。” 她面上平静,心底却忍不住咆哮:她真的只主动往皇后那里递过一回帖子啊!就是进献棉布那次!而最初进宫面圣,地点选在坤宁宫,那可是皇上的意思,她一个小卡拉米,哪有置喙的权利? 至于其他两次,都是皇后召她进宫的,她能拒绝吗?她敢拒绝吗! 冯贵妃对她说的这话,深以为意地点点头,“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一个野鸡,就是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不过既然是野鸡,那东海鲛绡披在你身上,倒真真儿是暴遣天物了……” “阿姐,你这话是从何而来啊?”宋芝还在思考,要不要服个软,将皇帝赏给自己的鲛绡转手送给冯灵姝时,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冯世尧无视了周遭所有的眼神,大喇喇坐到了冯灵姝的对面,“你这话若是被皇上表哥听到了,肯定又要责怪你说话不过脑子。” 冯灵姝看到冯世尧,先是一脸喜色,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一丝不悦。 冯世尧则没管冯灵姝的脸色,像是才看到宋芝一般,状似不悦地皱了皱眉,“呦,这位新晋的县君怎么也在这儿?刚刚在太和殿,不是挺嚣张,挺牙尖嘴利的吗?这会儿怎么跪在这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行了行了,别跪在这里碍眼,小爷最烦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那一套。”他视线环绕一圈,最后落在领着宋芝过来的那名内侍身上,下巴微抬着随意使唤, “你,对,说的就是你,去给她搬个凳子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迁怒 刘公公见冯世尧点了自己的名,立刻转头看向冯贵妃,想要询问自己主子的意见。 然而,此刻的冯灵姝哪里还有心思为难宋芝,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这个弟弟。 她当即撇开宋芝,转头看向冯世尧,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与委屈,“我听姑母说,你回京已有不少时日,却一次都不曾来承乾宫看过我。怎么,难不成你还跟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生分了不成?” 刘公公见贵妃没有出言反对,不敢再多耽搁,只能认命退下,去给宋芝搬凳子。 冯世尧见刘公公乖乖行动了,这才回应冯灵姝的问话,语气不咸不淡,“阿姐这话就太见外了。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冯家那一大家子,都是你的亲人。既然你身边早已有一众兄弟姐妹簇拥,哪里还会缺我这一个弟弟?” 冯灵姝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尴尬,随后又脸色一沉,不满地看向冯世尧,“世尧,你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总是耍小孩子脾气,意气用事啊?你我姐弟二人多年来相依为命,自然是最亲近的,旁人谁也比不得。可独木难成林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懂,单凭你我二人,在这京城根本走不长远。” “况且我说的本就没错,远峥他们都姓冯,都是冯家骨肉手足。一家人互帮互助和睦同心,冯家才能根基稳固,蒸蒸日上,你我往后的路,也才能越走越宽!” “呵呵,”冯世尧听到这话,丝毫没有给冯灵姝面子,当即发出讥讽的笑声,“我所求向来简单,身为冯家嫡长子,我只求拿回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世袭爵位,除此之外,功名利禄我一概不贪。”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冯灵姝,语气里满是嘲讽,“阿姐要我同冯远峥那几个人和睦相处,莫非是想让我将侯府拱手相让?” “这不是你我二人越走越远,是阿姐你想越走越远吧!”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一语戳破要害,“毕竟,那曲家能给阿姐的助力,可比我要大得很!” “不然那冯灵珠执意要叫冯远峥大哥时,阿姐你也不会总是开脱说她任性,一味地叫我大度了。” 曲家,是承恩侯冯守成如今的岳家,也是老牌勋贵家族,如今的兵部尚书曲德业,正是冯远峥的亲舅舅。 一旁的宋芝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她刚要坐在凳子上的动作一顿,这是自己一个小小县君该听的话吗? 恍惚间想起上次沈云泽的世子宴上,那冯灵珠确实好像叫了另外一个男人大哥。 想到卫知兰给自己科普的冯世尧的身世,她忍不住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不光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现在看来,就连这个姐姐,也要变成后的了。 冯灵姝本也是娇惯的性子,因着对方是自己的亲弟弟,这才多了两分耐性。 可见她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耐心瞬间耗尽,心里也恼了,沉着脸呵斥,“你眼里就只有这点蝇头小利!一个空头的侯府爵位,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你揪着不放?日后慎儿若能登顶帝位,难道还会亏待你这个亲舅舅?” 这话彻底戳怒了冯世尧。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母亲和大哥,用命换回来的爵位,你和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整个冯家都躺在这个功劳簿上作威作福,好不快活,却想将我搓扁捏圆排除在外,他们凭什么?” 先帝萧定坤武将出身,向来刚正不阿,最讨厌无功受禄,依靠裙带关系什么功绩都没有却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人。 连他家的几个兄弟堂兄弟,都是上战场实打实拿命拼出来官位和爵位。 唯有承恩侯冯守成,无才无能,毫无功绩,却得了一个侯爷的爵位。 当初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个爵位,本是先帝感念冯家妇孺英烈,专门留给年幼的冯世尧的。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母亲和大哥流的血。 可是别人能忘,阿姐怎么可以忘? 冯世尧双目泛红,死死盯着眼前的冯灵姝,良久,只扯出一抹极尽悲凉的自嘲冷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这个无用的亲舅舅又算得了什么,亲弟弟你还不是照样能当垫脚石?” “你!你放肆!” 冯灵姝这些年养尊处优,嚣张跋扈,从来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被冯世尧的这些话一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冯世尧没管她那快要喷出火的情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抬脚就往凉亭外走。 刚迈出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旁还僵着的宋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模样,“你还不走?怎么,想留在这里当她的出气筒?” 宋芝自然是想走的,可那冯贵妃明显是想找她的事儿,如今两人的对话又被她听了去,她敢擅自离开,无异于引火烧身。 “还愣着干嘛?你有皇帝亲封的诰命,又刚刚为大禹立下了功劳,她就算是贵妃,也不能将你扣在这后宫。她敢扣,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大不了我找皇帝表哥告状!” 他这趟承乾宫之行,本就是为了宋芝而来。 方才寿宴散场,同沈云泽许修远一起出太和殿之时,听许家下人说,宋芝被冯贵妃的人带走了的那一刻,他便鬼使神差地就揽下了这么个差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芝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连忙同冯贵妃行礼,“既然贵妃无事,那臣妇就告退了。” 说完没等冯贵妃发话,抬脚就跟在冯世尧身后想要离开。 “慢着!”冯灵姝反应过来后大声呵斥。 她刚刚被亲弟弟当众落了脸面,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偏偏这一幕,全都被宋芝这个外人看了去。 她奈何不了冯世尧,便将所有怨气尽数撒在了宋芝身上。 “我让你走了吗?竟敢如此不将本宫放在眼里,我看你是找死!”她迈步走到宋芝面前,抬手就朝着宋芝的脸扇去。 第三百章 挨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宋芝和冯灵姝齐齐震惊,一道清晰的手掌印,当即在冯世尧的脸颊浮现,格外刺眼。 “世尧!”冯灵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弟弟泛红的脸颊,高声质问,“你疯了不成?为了这么一个寡妇,挨我一巴掌,你到底图什么!” 冯世尧神色冰冷,静静望着眼前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姐。 记忆里,年少时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虽有些骄纵任性,但却心思单纯,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处处提点他、护着他。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被这深宫的权势迷了心窍,慢慢变得偏执、刻薄、自私自利,早已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阿姐,真正疯了的人是你才对。” 他指着宋芝,一字一顿道,“宋芝是陛下亲封的五品县君,是凭借实打实的功绩,受封的朝廷诰命,是正经的朝廷命妇,不是你宫里任打任骂、随意搓扁捏圆的宫女奴才!” “你今日敢当众掌掴圣上刚刚嘉奖封赏的功臣,不妨好好想想后果。” 他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外邦使臣尽数在京,尚未归国。此事一旦传开,天下人都会看皇家、看你的笑话。到那时,你觉得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纵容你的骄纵,草草将此事揭过吗?” 冯灵姝闻言,脸色变得更加愤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冯世尧不再看她难看的脸色,伸手拉着尚且怔愣的宋芝,转身大步朝着承乾宫外走去。 冯灵姝僵在原地,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愠怒与不甘毫不掩饰。 …… 皇宫之外,沈云泽和许家的一众人心急如焚,早已等待许久。 “冯家表姑找婶子何事?婶子应该同她没什么交集吧。”沈云泽皱着眉,想起自己祖母对宋芝的敌意,不由得担心起来。 许修远出言安慰,“别担心,婶子今日刚刚在朝臣和使臣面前立了大功,受了陛下重赏册封,贵妃就算再骄横,也总得顾忌圣意,不敢太过放肆。”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脸上的担忧,一点不比沈云泽少,冯灵姝最是骄横善妒,加上冯灵珠的挑拨,其对婶子的刁难,恐怕在所难免。 人群里,卫知兰最为愤懑心急,语气带着厌恶,“冯灵姝最是心性狭隘歹毒,若是敢委屈阿芝半分,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求见陛下,为阿芝讨回公道!” 许靖耀连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递去一个谨慎的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当心隔墙有耳。 卫知兰想起今日是何场合,强行压下心底的火气,收敛了神色,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冯世尧与宋芝一前一后,从宫门深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各自随行的仆从。 沈云泽眼睛一亮,当即快步冲上前,仔细地观察宋芝,满脸紧张,“婶子!贵妃娘娘找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委屈?” 许修远和卫知兰也立刻紧随上前,满脸急切。 “婶子你没事吧?” “阿芝你别怕,大不了咱们告到陛下面前!” 几人围着宋芝嘘寒问暖,满心都是担忧。 冯世尧看着几人拉着宋芝问东问西,自己这个“功臣”却别冷落在一旁,毫不吝啬地赏了几人一个大大的白眼。 “喂喂喂!你们讲点良心!真正受伤的人在这儿呢!” 他抬手指着自己脸颊通红的巴掌印,愤愤不平,“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要不是你们求着我去解救她,我至于这样吗?” 众人:我们求了吗?我们怎么不记得,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揽在自己身上的吗? 宋芝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掌印,真心感激,当即上前郑重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小侯爷方才挺身相救,替我解围解难。待我归家之后,必定备好厚礼,寻个时间亲自登门拜谢。” 虽然她觉得,因为冯世尧的出头,冯贵妃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已经变成了厌恶,甚至愤怒。但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也实打实帮了自己。 冯世尧见宋芝这个态度,当即撇撇嘴,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厚礼就罢了,你有的那些东西,小爷我也看不上。” 他眼珠一转,“倒是你铺子里的生日蛋糕,如今在京城里火得一塌糊涂。我让人连着排了好几天队,愣是没买到。你亲手给我做两个,就算是谢过今日这事儿了。” 宋芝闻言一笑,当即爽快应下,“这个好说,我可以给小侯爷做专属定制款,你想要什么图案都依你,还能写上你的专属名讳称号。但是谢礼还是要有的,那一巴掌,毕竟是替我挨的。” 冯世尧无所谓地摆摆手,“说不定她早就看我不顺眼,想打这一下了。” “你若执意想送礼,”他抬手指向许修远,“就把东西交给这厮转交就行,冯家的门,你还是不登为好,他们似乎都不怎么喜欢你。” 宋芝被他的直白一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冯世尧补了一句,“对了,送礼时记得写清楚礼单,我可不敢保证许修远这家伙,会不会偷偷克扣我的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修远一胳膊搂住脖颈,往自己怀里带,“你少在这里污蔑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皮没脸?我这个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卫知兰一脸无语地看向打闹的二人,嘴里嘟囔,“怪不得你二人到现在还是个光棍儿,就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重一些。” 她说着,上前一把挽住宋芝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避开打闹的两人。 “阿芝,咱们别管他们两个,纯粹是臭味相投,越闹越起劲。” 随即她压低了声音,满脸认真的关切,“你老实同我讲,那个冯灵姝单独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有没有刻意刁难欺负你?你尽管放心,出了皇宫,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许家来,没人能再为难你。” 宋芝感受着她发自内心的回护与关系,心底里满是感动,随即便将在承乾宫内发生的一切,细细讲与她听。 第三百零一章 麻将 在万寿节的第二日,宋芝一大早就腾出手来,将送给冯世尧的两个生日蛋糕做好了。 只是在挑选谢礼时,却犯了难。 诚如冯世尧昨日调侃的那样,对方从小锦衣玉食,富贵窝里长大,金银珍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宋芝明面上有的这些东西,他还真不稀罕。 可暗地里有的东西,又“拿不出手”。 思来想去,冯世尧既然开口主动要了蛋糕,那必然也是个爱吃甜食的。 宋芝当即打定主意,干脆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和零食。 其中甚至包括多种口味的果冻、双皮奶和简易版的太妃糖,都是这个时代没有,但是想做也能勉强复刻出来的东西。 如今系统升级,只需消耗少量积分,商品出库时便能自动换成古代样式的朴素包装,绝对让人看不出半点蹊跷。 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果冻,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天,和郊外农庄那一大片鱼塘,反正这边的鱼胶也用不上,不如拿来做一些果冻。 她前世尝试过,古法鱼胶做出来的简易果冻,虽说口感比不上现代精加工的零食,但放在这大禹朝,绝对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吃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口感翻新。 想到就做,宋芝将果冻的制作方法,连同双皮奶和太妃糖的一起,详细地写到纸上,交给周萍,“你把这几张方子送去给曾莲,让她带着云糕坊的伙计们抓紧试做,趁着咱们尚未离开京城,有什么困难就来问我。等天气再凉一些,直接当作新品上新售卖。” 曾莲虽然年纪小,但因为认识字,再加上有一些打理铺子的经验,如今已经荣升为云糕坊的管事了。 听周萍说,她做事细心认真,勤勉踏实,等自己这帮人离京后,铺子可以暂时交给她打理。 各色吃食甜点全都准备妥当,宋芝看着满满一箱子东西,心里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冯世尧上次出手阔绰,送了她一大堆珍稀宝贝,如今自己只送些吃的,未免太过单薄,有些不够看。 又想到冯世尧那放荡不羁贪玩随性的性子,索性又挑了一堆适合世家公子消遣玩乐的物件。 几本内容合规、无伤大雅的新鲜话本子,几套贴合当下世道、没有触犯什么禁忌的剧本杀游戏,已经出现过被几个孩子玩出新花样的扑克牌…… 以及一副用玉石打造的麻将! 反正这些王公贵胄府上仆从成群,从不缺陪玩的人,不管是凑人玩剧本杀、斗地主,还是搓麻将消遣时日,都再合适不过。 一副麻将,足足花了宋芝三十万积分!虽然现在这点积分对宋芝来说不会伤筋动骨,但也是除了各种灵丹妙药之外,最贵的商品了! 没办法,宋芝是谎称用对方上次赠送的玉石制成的,太寒酸拿不出手。 虽然她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只能先拿系统里的商品凑数了。 一堆吃喝玩乐的礼品,经由许修远的手,交到冯世尧的手上时,着实让对方吃了一惊。 箱中除了几样已经在云糕坊出售过的甜食,剩下大半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精致又独特,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随手拿起一颗果冻,又翻看了宋芝附在一旁的小字注意事项:请勿一口吞服。 一旁的许修远立刻凑上来,欠欠儿地解释,“这是怕你噎死!” 说着,他又抓起一旁的扑克牌,挑眉得意,“这玩意儿你见过吗?知道怎么玩不?用不用小爷我手把手教教你?” “还有这个,这个……”许修远拿起一样样新奇小巧地玩意儿,然后学着昨日冯世尧的语气,阴阳怪气道,“厚礼就罢了,你有的那些东西,小爷我也看不上~” 嘲讽味儿拉满。 “呵!何止没看上啊,我看你是连看都没看过?”许修远脸上写满了得意,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他研究出来的一般,“婶子家新奇的东西都数不过来,全是些好吃的好玩的,可有意思了……” “咦?这是什么?”他一边咋咋呼呼说着,一边从箱子最底下搬出一个木匣。 随手掀开匣盖,一块块玉石打造的方块儿赫然映入眼帘。 每一个方块都是上等温润青玉打造,色泽均匀透亮,不带半点杂色。牌身打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厚实,拿在手里微凉压手,分量十足。 方块上还有各种纹路,全都雕刻得清晰规整,线条利落又好看,用各种颜色的染料染上色,对于不知道它们用途的二人,第一眼看上去还觉得有些文雅。 许修远当场看呆了,捧着木匣瞪大眼睛,“我的天!这么均匀的颜色,应该是把玉石磨成粉,再重新固形所得。上好的料子啊!婶子也太大方了,费了这么多功夫,又精雕玉琢的,就送给你了,你这大老粗能懂得欣赏吗?” 他翻来覆去摸了好几块,越看越稀罕,简直爱不释手。 冯世尧朝许修远翻了个白眼,“怎么就大方了,我送她的,可都是成箱成箱的顶级原石料子,她如今回送我这么一小块一小块的,怎么算都是我亏了好吧。” 边说着,他便拾起木匣旁掉落的一张纸,上边顶头四个大字:玩法说明。 刚开始,冯世尧还只是漫不经心地瞥着上面的文字,然后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上面把洗牌、码牌、摸牌、出牌、胡牌规则,还有简单的输赢路子,写得清清楚楚、通俗易懂,一步一步条理分明,哪怕从没见过的人,照着看两遍也能学会。 冯世尧越看越感兴趣,然后嘴角忍不住上扬,“好像很有趣的样子,那女人看起来一副端庄的样子,想不到鬼主意这么多。” 许修远也凑了过来看着纸上的文字,“这是什么新的搏戏吗?四个人就能玩……”他一巴掌拍在冯世尧的后背,“还磨蹭什么呢,赶紧喊人啊,叫两个头脑聪明的过来,小爷要试一试这玩法儿,一定要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第三百零二章 扫购 宋芝给冯世尧置办谢礼的同时,顺手多备了好几份物件,一一收拾妥当,分别送去给许家人和崔齐安。 至于玄渡,他那边不用特意准备,什么都可以送上一些,也不用担心露馅。 眼看着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京城这边的熟人不多,却也都照顾到了,剩下的,便是要给老家的亲朋好友们,置办些地道的京城特产,带回去分给众人。 离京的倒数第二天,宋芝索性带着几个孩子一同上街,挑选回乡的伴手礼。 沈云泽很不开心,“婶子,你们真不能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吗?京城过年最是热闹繁华,等到上元节,整条大街挂满花灯,灯火通明,好看得很。” 沈阔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也愈发沉稳起来,但脸上的笑容却少了很多,因为这样看起来威严一些,让别人不敢随意小看他,“是啊婶子,难得来一趟京城,何不留在这里过个年。” 宋芝无奈地摇摇头,开玩笑安慰道,“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你们秀秀姑姑就要杀到京城,将我们一个个都拎回去了。” “你们放心,京城这里有你们,还有好几摊生意,日后有时间,少说一年也要跑上一回。” “那正好,她来了你们就在京城团聚,一起留下来过年。” 一旁的周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开口,“你要是真舍不得我,干脆跟我们一起回村呗,往后还能一起上山打猎,眼瞅着又要到了冬天,咱们还可以凿冰摸鱼。” 沈云泽当即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谁舍不得你了!我这是舍不得婶子!” 随即他的声音有些失落,无奈开口,“再说了,我现在是宁国公府的世子,不是想去哪就可以去哪的。” 周萍听出他语气里的难受,故意忽略后半句调侃道,“什么舍不得我娘啊,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我娘的手艺!” 她说着立刻紧紧挽住宋芝的胳膊,护犊子似的扬下巴,“你这个人就是贼心不死,我可告诉你,别打主意抢我娘!我们绝对不让你得逞!” “就是!臭小子净想好事!” 周康也立马附和,伸手就想去给沈云泽敲个爆栗。 沈云泽当即躲闪回击,两人追追打打闹作一团,冲散了即将离别的伤感。 …… 街上商铺林立,热闹喧嚣,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边的杂货铺、糕点铺、脂粉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与众人初到京城时别无二致,依旧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先逛到的是一家出名的糕点铺,与宋芝的云糕坊不同,这里售卖的大多都是一些京式点心。 层层叠叠的桂花糕、软糯香甜的绿豆酥、入口即化的雪花糕,还有独属于京城的蜜饯果子、芝麻薄脆…… 虽然这里大多数的吃食,在顺昌府也能买到,但每一样对于那些连镇子上都少去的村里人来说,都称得上精致。 因此,宋芝也打算每一样都带一些回去。 谁料众人刚走进糕点铺子,才站定两三息的功夫,店里的两个伙计当即放下手头正在招待的客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始终隔着两三步距离盯着他们。 一开始宋芝还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伙计例行照看客人。可片刻过后,她心里瞬间反应过来:“同行是冤家!” 这是防着她们呢! 她的云糕坊在京城异军突起,走红速度快得惊人。从最初的小有名气,到如今稳居京城新式甜品头筹,就连各大世家府邸摆宴,大多都要采买云糕坊的点心,前后不过短短两月有余。 生意火爆至此,这些糕点生意的同行,哪里会不认得她这个正主? 思及此,宋芝突然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实在是有些尴尬。 她也不多留,带着几个孩子匆匆扫了两眼铺面的点心,便急忙转身走出铺子,直接离开。 踏出店门后,周萍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也有几分无奈,“至于这么夸张吗?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宋芝则是笑出了声,“你换位想一下,这要是其他几个点心铺子的东家掌柜,带着一群人到咱们云糕坊转悠,你又作何感想?” 那还用想,肯定是当成刺探生意的人小心防备了! 道理周萍不是不懂,但毕竟她年纪还小,只是觉得自己这群人是真心想要买些糕点的,就这么被人恶意揣测,心里忍不住有些委屈。 好在这一段小风波过去后,后边的采买就顺利得多了。 宋芝带着几个孩子,刻意避开那些吃食铺子,专心逛起街边的特产杂货铺。 虽说杂货铺和布店这些,宋芝名下也有,但货品远没有那些大铺子齐全。 又因为她平日里根本没功夫将精力放在其他铺子上,所以除了两家吃食铺子和笔墨铺子外,其他店铺的生意都不瘟不火,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铺子同云糕坊是一个东家。 所以倒没有再出现被人“盯梢”的尴尬场面。 宋芝专心挑选物件,先敲定了一大批成色上好的细棉布和素雅绸缎,颜色都是老少皆宜的款式,柔软耐磨,最适合村里妇人孩子做秋冬新衣。 顺带又挑了不少彩色绣线、绣花帕子和小巧绢花,都是乡下难得见到的精致小物件,送给交好的年轻姑娘和媳妇儿们。 挑完布料丝线,几人转身走进隔壁的胭脂铺子。 一进门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盒,胭脂、香粉、润肤香膏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罐罐桂花头油。 宋芝没有挑太过艳丽的脂粉,专选日常能用的淡粉、浅橘色,这些颜色下地干活也不会显得突兀。 想着村里女子冬天容易手脸干裂,她又多选了不少润肤香膏。 周萍趴在柜台前,饶有兴致地打量各色妆盒。周康闻着满屋香气,局促地往后挪了两步,一脸不适应。 相比起来,沈云泽就要自在多了,还在一旁帮忙把关,挑性价比高的款式。 掌柜见采买得多,额外附赠几小包干花香料。将脂粉仔细用油纸包好收好,几人这才出了铺子,去往干货老店。 第三百零三章 登门道谢 几人出了胭脂铺,顺势走进热闹的干货老店。 铺子里干货种类齐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宋芝挑了不少品质上好的干山菌、银耳、颗颗饱满的莲子,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肉干。 这些干货不仅耐放,还不怕路途颠簸,秋冬时用来煲汤炖粥最是滋补养胃,平日里当个零嘴解闷也香甜得很。等到过年家里待客,桌上摆上几盘精致干货果脯,走亲访友时也体面好看。 买完干货,一行人又转进了成衣铺。 宋芝仔细挑了好几款新颖又大方的成衣款式,都是自己铺子里没有的样式,不仅剪裁合身、做工精致,配色也十分素雅,不浮夸张扬,很适合村里人日常穿。 她打算带回去,送给自家妯娌小姑、周有树家里的一众女眷,还有刘清禾母女几个,让她们也体验一下,京城里流行的穿着是什么样的。 其余男眷她也没有落下,特意选了一批做工扎实的千层底布鞋。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密实平整,鞋面布料耐磨透气,走路轻便舒服,不管下地干活还是出门走亲戚,都十分合脚实用。 各样东西挑被妥帖的打包好,一行人手里的物件又沉甸甸多了不少。 众人走出成衣铺,宋芝招呼着几个孩子,将手里大包小包的物件一一清点,全部搬上随行的马车安放妥当。 她随意抬眼朝前望去,突然瞥见街口转角处,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很是眼熟。 宋芝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旁忙着归置货物的周健,对方正埋头忙活,半点没有察觉异样。等她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没了踪迹。 宋芝压下心头的讶异,正犹豫要不要继续今日的采买时,住处的门房寻着众人的方向就找了过来。 门房快步走到近前,恭敬回话,“县君,家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自称是江南林家人。” “林家人?” 宋芝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林景言找麻烦找到了京城。无他,这人留给她的印象太差。 可转念一想,林景言也就在顺昌府敢作威作福,到了这京城,哪怕是他效忠的林家二房,也未必敢堂而皇之地上门找麻烦。 既然不是找麻烦,宋芝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道温润谦逊的身影,想来就是他了。 等宋芝一行人急匆匆赶回住所,远远的,就见门口站立着的林景瑜。 林景瑜见到宋芝,立刻上前一步,端正身姿拱手行礼,“晚辈拜见县君,今日小侄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望县君莫怪。” 宋芝听到这个称呼,默默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现代若是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来就叫她婶子,或是自称小侄,旁人一定说这人没眼色。 可到了这古代,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超级加辈的感觉,收获了好几个大侄子。 不过要从冯林楠那边论起,她到真应该是这个辈分。 刚想到冯林楠,紧接着就听林景瑜说道,“冯家表叔曾和我说,他在顺昌府同人合伙做生意,还曾托人给我带过两坛辣酱,那霸道的滋味我甚是喜欢。” “没想到竟然是出自县君之手,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他话说得亲近热络,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和冯林楠私交极好。 实则二人面都没见过。 早前林景言找宋芝麻烦,冯林楠放心不下,特意托自己的舅舅,想往林家本家递话周旋。冯林楠的舅舅虽觉得外甥小题大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动用这么大的人情太过可惜,但还是应下了此事。 只是还未等他出面周旋,沈开山的出现,就暂时摆平了这一切。 人情既然应了,舅舅便没浪费冯林楠送来的礼品,顺势找了个由头,将东西送到了林景瑜手中,只为能结一份交情,日后自己这个身世可怜的外甥,也能多一条门路,那两坛辣酱,便在其中。 对方既然能再偌大的京城找到这里,就说明派人去打听过自己,知道这些倒也不足为奇,想到这里,她笑着回应,“你若喜欢,等我回了顺昌府,再让人给你多送一些,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自然是极好的。”林景瑜也未推辞,挥手朝身后一行人示意,身后的林家人立即搬上来五个半人高的箱子,齐齐摆放在院门前。 “此前小侄遇险,还要多谢县君出手相助,这才保全了一条性命。”林景瑜诚恳道,“本应该在第一时间就送上厚礼感谢的,然而当时情况紧急,小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这才耽误到现在,县君莫要怪我失礼才是。” 说完,他又郑重对着宋芝鞠了一躬。 此前那批贡品被毁后,他顺势放出自己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又暗地里派人追查突发泥石流的真相。 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调查发现,林家二房今日与附近的一伙山匪来往密切。虽然没拿到切实的证据,但他是断案,不需要证据。 既然知道背后是林家人下手,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一半。既然敢动手毁了贡品,动手的人一定还有后招,不可能砸了林家的整个招牌。 于是他开始了一系列的布局,最后逼得二房不得不交出私藏的贡品,事情才得以解决,堪堪卡着时间,将货物送进了皇宫后,他也才能真正的松口气。 宋芝连忙将人扶起,“你之前已经谢过了,又何须这么重的礼。” 林景瑜顺势起身,想起上次宋芝不愿透露地址,担心对方误会自己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于是便开口解释,“救命之恩,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轻轻揭过的。” 他目光真诚,缓缓开口,“万寿节之上,我大禹朝有一位女子,轻松破解岛国的刁钻机关,狠狠打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此事传遍京城,人人称赞。我细细打听过后才知晓,这位巾帼能人,正是我的救命恩人。” “得知您凭本事立功,从七品乡君荣升五品县君,小侄发自内心高兴,特意备下薄礼登门,一来答谢当日救命之恩,二来也是专程前来道贺。还望县君千万不要推辞。” 第三百零四章 八百个心眼子 宋芝见他态度诚恳,执意推拒反倒显得太过生分不近人情,便不再客套,抬手侧身相让,“林公子一路辛苦,先进院喝杯茶歇歇脚吧。” 林景瑜欣然应允,回头吩咐下人把几口木箱全都抬进院内安放妥当,随后跟在宋芝身后入了院。 落座之后,宋芝笑着开口,“你不必次次都称呼我县君,我与茂桢是同辈相交,你若是不嫌弃,往后直接唤我婶子便可。” 林景瑜眼底瞬间漾起笑意,连忙应声,“小侄求之不得,多谢婶子抬爱。” 宋芝看着院里下人已经把礼物全部归置整齐,便嘱咐周健好生待客,自己则起身进了内院。 没一会儿,她手里捧着一只精致木盒走了出来,轻轻搁在桌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佩,正是当初林景瑜赠予她的那一块。 “这玉佩质地极佳,还刻着你的名讳,想必对你意义定然不同。今日我既收了你这么多重礼,这枚玉佩我理应归还于你。” 林景瑜听完,心里对宋芝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要知道,这可不仅仅是一枚玉佩,更是他对宋芝的一个承诺。当初林景言上门闹事时,不说那这枚玉佩找到林家,就是单单拿出玉佩,那林景言也不敢随意嚣张放肆。 林景瑜伸出手,将木盒重新推回到宋芝面前,态度坚定,“送出的东西,从无收回的道理。这玉佩留在婶子手里才算最合适。听闻婶子也经营着一些生意,有它傍身,日后在外行事,能少不少麻烦阻碍。” 他抬眼看向宋芝,语气真诚,“日后若是有机会,小侄十分期待能与婶子合作一回。”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及林景言和林家二房的龌龊事,聪明人对话,向来一点就透,无需多言。 又闲谈片刻,林景瑜听说宋芝一家人后天就要动身返乡,忍不住连连感慨自己运气好,若是再晚来两日,怕是此番进京,连一面都见不上。 宋芝也从谈话中才得知,林景瑜看着沉稳干练,实际年龄只有十七岁,一个高中生的年纪。 不由得在内心感叹,古人果然早熟。不说别人,就自家几个,哪个不还是个孩子?尤其是周萍,今年也才堪堪十岁,竟然已经可以管理一个铺子。在现代,妥妥要被人唾弃,说自己使用童工。 聊着聊着,时辰不知不觉到了正午饭点。 宋芝顺势开口留饭,“时辰不早了,不如就在我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 她本以为林景瑜会客气推辞几句,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当即笑着应了下来。 宋芝无奈一笑,立马吩咐下人,快去街上卤味铺和点心铺取些吃食回来。 下人直奔店铺,挑了刚出锅的麻辣鸭头、卤鸭掌和酱牛肉,又挑选了不少素菜,豆干、藕片、豇豆……装了满满两大食盒。 随后转身又进了云糕坊,奶油泡芙、肉松小贝、蛋挞……最后又让曾莲一同走了一趟,抱回来一个伙计试做的小型生日蛋糕。 除此之外,宋芝还亲自进了厨房下厨,简单做了几样家常菜。 西红柿炒鸡蛋、爆炒时蔬、红烧肉、莲藕排骨汤、老黄瓜炖豆腐…… 不多时,满满一桌子饭菜便齐齐摆上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时间短来不及准备,家里有什么便做了什么,让你见笑了。”宋芝招呼着林景瑜落座,“快坐下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林景瑜本是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可看着眼前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竟是格外有食欲。 “婶子说笑了,早就听闻这京城中,十里香的卤味乃是一绝,云糕坊的点心更是新意百出,今日在婶子这里真是长了见识。” 他拿起筷子细细品尝,每一道菜都吃得认真。 “嗯~这个叫什么?西红柿炒鸡蛋是吧,酸甜可口,当真是下饭。” “从前孤陋寡闻,总觉得猪肉腥臊,今天尝了婶子做的猪肉,才警觉,从前都错过了些什么!” “斯哈~斯哈~这鸭头,想必也是用那辣椒所做吧,真是又辣,又让人欲罢不能,是绝好的下酒菜!” “口感绵软,甜而不腻,怪不得两个月的时间,云糕坊就打败了其他点心铺子……” 一顿饭吃下来,林景瑜的嘴就没有停过连连称奇,眼底满是赞叹。 沈云泽瞧见对方这样子,内心突然升起一股隐秘的危机感。 他心想,可不能让外人把婶子的好全都夸完了,这分明是他最擅长的,可不能让这个后来的,把自己的风头抢了去。 他当即有样学样,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也跟着夸赞。 “这位公子,你算是说对了,往常婶子每次做西红柿炒鸡蛋,我都能跟着多吃两碗饭!” “啧啧啧,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吧,这些算什么啊,婶子做的腌肉烤肉,那才叫一绝!” “你来的晚不知道,婶子不光会做这些,什么面食冷吃,样样不在话下!” …… 沈云泽处处显示自己作为先来者的优越感,不知林景瑜是完全没有听出沈云泽话中的敌意,还是故意逗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弟弟玩耍,夸得愈发卖力,二人你来我往、争先恐后的夸赞,听得宋芝一阵发笑。 饭后又歇息了一会儿,林景瑜记下宋芝家的地址,这才提出告辞。 宋芝同样也给对方准备了回礼,由于时间仓促,宋芝便对照着上次给冯世尧准备的谢礼,从中挑拣了一番,给林景瑜带走。 看着对方连吃带拿,沈云泽撇撇嘴,“婶子,你莫要被这小子的外表给欺骗了,他们这种生意窝长出来的,都恨不得八百个心眼子!”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听到这话周康不乐意了,“我娘如今做着生意,那我们兄妹几个,不也是生意窝里长大的?” “就是,沈云泽我看你就是故意挤兑我们!”周萍小嘴一鼓,摆出一副生气的架势。 沈云泽看着对自己挑衅的兄妹俩,先是对着周萍开口,“你才多大,就将一个铺子的人管得服服帖帖,说你八百个心眼子都说少了。” 周萍刚要发火,就听沈云泽话锋一转,“不过女孩子嘛,心眼多一些也没坏处,省得将来被那些坏男人骗。” 随后他看向周康,故意嫌弃地打量他一番,“至于你嘛,更不用担心我说的是你啦,反正你和你妹妹加一起,她那八百个心眼子,也就只剩七百九十九个了!” 说完了还不等周康反应过来,就朝着宋芝挥手,“婶子我先回家啦,明早记得做我的早饭!”说完人就没了踪影。 周康:“他这话什么意思。” 周萍:“说你缺心眼呗!” 第三百零五章 清早上门 第二日一大早,沈云泽果然准时出现在众人的早餐桌前。 一早过来,先被周康缠着打闹了一番,好不容易挣脱对方的“折腾”,总算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上了宋芝亲手做的早饭。 桌上饭菜香气扑鼻,几人端着碗筷吃得飞快。 沈云泽一边伸筷子夹菜,一边随口说道,“婶子,我外祖母和大舅母说了,明日一早她们会去城门口给你们践行。万一家里临时有事耽搁来晚了,你可千万等她们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目光瞅准盘子里的鸡翅,正要下筷。 一旁的周康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稳稳把他盯上的那个鸡翅,夹进自己碗里,还抬眼冲他挑挑眉,一脸得意挑衅的模样。 这是宋芝仿照可乐鸡翅的做法做的,是几个孩子最爱吃的菜之一。 宋芝看着两人一见面就拌嘴抢食的模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旁边盘子里夹了另一只鸡翅,放进沈云泽碗里。 “大家都那么熟了,没必要这么劳师动众。不过是回去一趟,明年我们肯定还会再来京城的,你回去告诉她们,若是太忙就不必来了,不用特意相送。” 沈云泽咬着鸡翅,吃得满嘴香甜,说话都有些含含糊糊,“我外祖母和大舅母早就念叨好几回了。要不是家里一堆家事牵绊着走不开,她们真想跟着一起去同德村看一看。” 他心里还悄悄补了一句,这些日子,外祖母和大舅母私底下没少吐槽,说平白被家里的琐事、老小拖累,耽误了她们出门散心的好机会,不知道成亲生一堆娃有什么用。 一旁的周安听得满脸不解,“同德村的路又窄又破,房子矮矮旧旧的,方圆几里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哪像京城这般繁华,吃的玩的样样齐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点头附和,心里同样纳闷。 宋芝心底则暗自失笑,想来这大抵和现代城里人争先恐后地往乡下跑,向往田园生活是一个道理吧。 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众人正围着餐桌说笑,门房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县君,承恩侯府的世子登门拜访,说是特意来找您的。” 这话一出,满桌人吃饭的动作齐齐一顿。 冯世尧? 宋芝心里微微一愣,瞬间冒出无数猜测。 他这一大早跑过来做什么?是来找沈云泽的?还是那麻将没玩明白,向自己偷师?难不成是瞧不上自己送的谢礼? 甚至她还荒唐地琢磨了一瞬,这人该不会是后悔了,心疼之前送她的那些贵重物件,特地赶在她离京之前,想要讨回去吧? 诸多念头在心底转瞬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 宋芝抬手擦了擦嘴角,起身开口,“你们接着吃,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沈云泽就飞快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菜,连忙起身跟上,“婶子等等我,我陪你一起。” 他叫冯世尧一声表叔,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这时候不出现不合适。 二人并肩快步来到前厅。 几日未见冯世尧,宋芝抬眼第一眼看到他,心里下意识就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人吸了?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此刻冯世尧的模样,实在是不算好,甚至可以用憔悴来形容。 他态度依旧懒散,斜靠在座椅里,往日里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里,此刻黯淡无光,眼皮耷拉着,透着浓浓的疲惫。 眼底还挂着两个又黑又重的黑眼圈,看着像是足足熬了好几宿没歇息。他时不时就忍不住,张口打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憋出细碎的泪意,也懒得讲究,直接抬手胡乱粗暴地揉两把。 往日挺拔精神的人,此刻蔫蔫的,浑身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耷拉着眉眼,肩背松弛,整个人瞧上去无精打采萎靡不振,虚软又疲惫,跟之前那个潇洒不羁的小侯爷判若两人。 有这种想法的不知宋芝一人。 不光是宋芝,一旁的沈云泽也看呆了。 他瞪大一双眼睛,满脸好奇又带着关切,快步走到冯世尧跟前,诧异问道,“表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难不成又偷偷跑去南边挖矿折腾自己了?” 又?宋芝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冯世尧听了沈云泽的调侃,只是懒懒掀开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随即他目光越过沈云泽,落在身后的宋芝身上,随意抬手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敷衍,“冒昧打扰,县君见谅啊。” 宋芝笑着坐在他对面,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小侯爷一大清早上门,所为何事啊?” 提起正事,冯世尧才勉强直起些许身子,眼神飘忽,还偷偷瞥了一旁的沈云泽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墨迹着开口,“不知……不知……” 沈云泽看得着急,“表叔,你到底想问什么啊?” 冯世尧给了没眼色的沈云泽一个大大的白眼,“不知……上次县君送我的那些话本子,是何处得来?县君那里可还有其他话本。” 宋芝看着对方那一脸便秘的样子,十分无语,这么罕见的扭扭捏捏,不知道的,还以为宋芝给的是什么不正经的话本呢。 实则也没正经到哪去。 那些都是宋芝让系统,剔除了这个时代不能出现的内容后,精挑细选出的一批网文。 里面的题材五花八门,有凡人逆袭修仙问道的,有落魄赘婿逆风翻盘、最后权倾朝野的,还有主角自带机缘、一路开挂逢凶化吉的传奇故事,每一本都精准戳中年轻人的爽点。 刚收到这批谢礼时,冯世尧的心思全在麻将上,天天拉着许修远凑局鏖战。可许修远身在朝堂当差,有正经事在身,不可能天天陪着他胡闹。 没人陪玩,他就拽着府里的下人凑数。 但是那些下人,不是太笨搞不懂规则,就是太精明给他让牌,玩久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麻将玩得不痛快,冯世尧便一头扎进了话本里。 这不看还好,一看上之后,便彻底上头,日夜沉迷。 第三百零六章 上瘾 冯世尧活了二十多年,虽说算不上踏实念书的正经学子,平日里闲散贪玩,可他看过的话本也算不少。 但以往市面上流传的,翻来覆去就那几种套路,无非是深山女鬼倾心赶路书生、富家小姐私定终身的情爱故事,剧情老套平淡,看得人毫无兴致。 他哪里见过这般剧情跌宕起伏,打脸又快又爽的新奇故事。 如今的他,简直彻底魔怔了。 闭上眼睛就是“天不生我×××,剑道万古如长夜”,睁开眼睛就想怒吼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昨日他从许修远口中得知,宋芝一家人明日就要离开京城,启程回乡。 他如遭雷击,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读不到如此让人酣畅淋漓的作品,他就抓心挠肝的难受,等到今早起床,便一刻也等不了,直奔宋芝住所。 宋芝听到对方来意,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网文害人不浅啊,上瘾程度简直离谱,不愧是可以让瘾君子戒掉毒瘾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冒出一个绝佳的主意。 她早就想推行新的印刷术,只是一直迟迟不敢动手。 一来缺人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缺过硬靠山,做出成绩就被旁人眼红摘桃还都是小事,最怕碰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眼前的冯世尧,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人选。 他底子厚、人手充足,背后更是有太后和皇上撑腰,而且目前没有职位,不涉朝政,即便改良了印刷术,也不会引起旁人的忌惮。 再看人品,冯世尧看着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实则心性不差。能和许修远交好,又能被沈云泽真心认可,足以证明他人品过关。 最关键的是,眼下他有求于自己。 旁人求人是求富贵求前程,唯独他只求几本新奇话本,看着荒唐,却刚刚好能让自己借题发挥。 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些网文,勾起他对印刷刊印的兴趣。 就算他没兴趣亲自折腾也无妨,只要他愿意出人、出面、出名头就行。 自己躲在背后实操做事,借着他冯世尧的名头,想来也没人敢随便来找麻烦。 但冯世尧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闲散二世祖,整日吃喝玩乐随心所欲。 若是对外传出消息,说这位小侯爷沉迷新奇话本,为了多看新书,还想把这些好看的故事“发扬光大”,所以牵头开印书局,听起来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看着宋芝看向自己时,那热切的眼神,冯世尧突然精神起来,警觉地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偏偏宋芝还对他的警惕毫无所觉,直接从他的对面,坐到了他的身旁。 “你想要更多的话本?”宋芝此时的表情,像蛊惑小红帽的狼外婆,又像是引诱小孩的人贩子,带着期盼、热切,甚至还有一丝丝谄媚。 冯世尧的警惕心更强了。 他身体战术性后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 宋芝选择性忽视他的后半句话,继续蛊惑,“想要话本不成问题,这样的故事,我这里……” 宋芝本来想说,“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但这样来源就不好解释了。 于是话锋一转,“我这里还能继续写,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冯世尧听到这话,连警惕都忘了,震惊地看着宋芝,不可置信开口,“你是说,这些故事都是你写出来的???” 沈云泽也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婶子,你还会写话本子?没开玩笑吧……二康他们知道吗?” 周家孩子:我那端庄稳重大气的娘,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宋芝被二人盯得有些心虚,随口胡邹道,“嗐,当初跟着几个孩子认字,为了巩固学习效果,就试着写了写。”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呵呵,那还不容易吗?就编呗。” 宋芝:我要编不下去了。 担心二人刨根问底,她赶紧转移话题, “你就说行不行吧?” “那你先说来听听。” “咱们这样……再……然后……,”宋芝简单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怎么样,这样不仅可以满足你自己的阅读需求,还可以将这些话本刊印出售,到时候还能大赚一笔,一举两得。” 作为一个在权力中心打转儿的二世祖来说,冯世尧瞬间明白过来,宋芝找自己合作的目的。 明白了对方的企图,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淡然自若的姿态,饶有兴趣地斜睨着宋芝,“可我只是想读一些话本子来消磨时间,又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小爷我又不缺钱。” 宋芝一噎,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 利诱不行,便改威逼。 “可是那些话本子只有我有,你不缺钱在别处也买不到。” 几次接触下来,冯世尧大抵摸清了宋芝的一些性格,对她那软绵绵的威胁根本不放在心上。 “话本子而已,不看又不会死。看戏听曲儿、打猎投壶,小爷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宋芝,“哦,对了,如今还多了两项,打扑克和打麻将,说起来还要多谢县君。” “谁能想到,那个在太和殿上挺身而出,力压岛国使者的嘉禾县君,私底下对玩乐竟然如此有研究,连我都自愧不如啊!”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宋芝一时有些哑火。 “婶子,这事我也能做啊。我娘那些嫁妆里,庄子铺面人手都有不少,还有沈家的一些人手,如今我也能调动。” 宋芝果断地摇摇头,“云泽,这事你不能做。” 沈云泽同许家关系太过密切,他若是出面,很难不被人联想到是许家在背后操控,这也是宋芝一开始就没想过同许家或是沈云泽合作的原因。 至于冯世尧,虽然和沈云泽沾亲带故,和许修远也称得上是狐朋狗友,但关系上,还是要远上一层。 更何况,京中各家各势力,纵横交错,人与人之间,总能拉出一条关系网,但是否涉及到核心利益和权势的捆绑,就要用另一套标准来审视了。 第三百零七章 合作达成 沈云泽年纪虽小,但自小在国公府耳濡目染,朝堂利弊、人情分寸心里门儿清。 他心里清楚明白宋芝的顾虑,只是单纯不想看婶子为难,忍不住想替她多说几句话。 他揣着手,一副悠然看戏的臭屁模样,慢悠悠开口,“行吧,看在云泽的面子上,我也不逼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说,看你能不能说服我。” 宋芝看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很想起身就走,可现在反过来了,是她有求于人,只得继续耐着性子周旋。 她无奈长长叹了口气,顺着话头缓缓开口,“小侯爷,你自己一个人抱着话本看再多遍,又有什么意思?” “再好的故事,一个人闷头看,乐趣都少了大半。你看到那些蠢得离谱的反派,气得牙痒痒,连个跟着你一起吐槽痛骂的人都没有。” “还有看到主角一路逆袭打脸时,那爽到极致的痛快,你心里热血沸腾,转头一看,身边没人懂你的人都找不到。” 宋芝见对方有在听她说话,便压低声音继续忽悠,“小侯爷,你不觉得那本《重生后,我靠啃树皮当上世界首富》里,明明女二和男主更配吗?女主那个性子,怎么适合杀伐果决的男主。” 听到这话,冯世尧就像找到知音一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也这么觉得?女主那个绵软的性子,被我碰见三拳一个!真是气死我了……” 宋芝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她就知道,冯世尧肯定是喜欢女二那款。 早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我就直接进入主题了。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磕CP的世界。 冯世尧和宋芝大谈特谈,吐槽自己不喜欢的女主,见他吐沫横飞的样子,宋芝一时间也聊上了头,随即露出一抹坏笑,“还有那本《被退婚?我转头去给阎王当干儿子》里,你真的觉得男主和男二是纯粹的兄弟情?啧啧啧,我和你说……” “啊?”冯世尧听到这里,有些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看得时候怎么总觉得怪怪的,男主对自己的兄弟过于好了,哪有大冬天抱着给人降温的。” 他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不知道作者是经历了什么,竟然写出……” 随即他脸色一变,面色古怪地看向宋芝,“不对啊,你不是说,那些话本子都是你写的吗?” “啊……啊,不然呢。”糟糕,聊上头了。 “那你……” “人总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嘛,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一定能共情从前的自己啊!”宋芝理不直气也壮,“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你要是不干,大不了等我把新的印刷术彻底研究明白了,直接上交给国家,不对,上交给陛下。到时候,陛下肯定是拿它来印刷那些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看看谁还记得你那些话本子!” 宋芝越说越硬气,“到时候,说不定陛下还能再把我的封号抬一抬,一跃成为三品也不是没有可能!” 冯世尧闻言愣了愣,认真琢磨片刻,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其实也不是非要有同好一起聊话本不可,可被宋芝这么一激,心里莫名就生出一股劲——这事,他还非掺和不可了! 他当即收敛起散漫的神色,“可是,你明日就要离京,山高路远的,我们怎么合作?” 宋芝想早就想好的计划一一道出,“我此前对印刷术的改良,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并且全都记录了下来。” “我到时候把记录的册子给你留下,场地我也想好了,你就在京郊找一座靠近水源的庄子,到时只需挑选一批靠谱可信的人手,照着册子上的法子试验摸索就够了。” 宋芝打算到时候将纸一并造出来,那水源就是必不可少的。 冯世尧听得一愣,有些迟疑地确认道,“我就只需要做这些?” 他最怕麻烦,本以为还要费心折腾不少事,没想到竟如此简单。 宋芝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说:你自己什么作用你不知道吗?要不是怕被暗杀,我自己也能做啊。 “后续研发的费用,以及印刷成功之后所产生的收益,我们五五分成。”宋芝继续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在印刷术没有改良成功之前,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和我有关。” 冯世尧挑挑眉,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你就这么信任我。” 宋芝没有多余的口舌辩解,转身快步走进房间,从空间取出提前备好的记录册子,出来后直接递到他手上。 千言万语,不如一个实际行动。 做事本就没有百分百稳妥的,总要冒几分风险。 宋芝不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看走眼,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止是为了赚钱。 她想把更先进的印刷术带到这个时代,从而降低笔墨书籍的成本,让书本不再是权贵世家的专属,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在实现这一愿望的过程当中,冒一点风险,那也是值得的。 是个很好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她看着冯世尧,郑重许诺,“小侯爷尽管放心,只要京城的印刷厂顺利建成运转,我会定期让人送来全新的话本子,绝不会让你白白忙活。” 冯世尧随手翻了几页手中的册子,条理清晰,内容非常详尽,一看就不是短时间能写出来的,恐怕对方早有此意。 他合上册子收妥当,当即起身洒脱应下,“行,我信你。但愿县君说到做到,信守承诺。” 说着,他余光扫了眼一旁安静旁听的沈云泽,特意补了一句,“人手这边我来安排,保证稳妥可靠。你若是不放心,也尽管安排自己的人进来,多少都行。” 这话已是明示,默许她悄悄安插沈家、许家的亲信,暗中制衡把控。 宋芝瞬间听懂他的暗示,心底了然一笑,客气上前,亲自将人送出了院门。 第三百零八章 回程前夕 一桩心头大事彻底落地,宋芝瞬间浑身轻快,压在心里的重担一扫而空。 沈云泽也打心底高兴,婶子在京城又多了一桩营生,往后进京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他也能常常见到婶子。 唯独冯世尧,孤独地去落实场地和人手。 只有冯世尧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送走冯世尧,几个孩子才从后院走出来。 宋芝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实在是怕他们知道一些事后,会对自己大跌眼镜。 到时候家长威严全无,她以后还怎么管教孩子? 宋芝看着眼前几个儿女,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 自打来到京城,几个孩子就从没真正松懈过。要么帮着她打理铺子生意,要么埋头读书练武,各有各的忙碌。 仅有的两次逛街,还是被绑在了自己的身边。 “你们几个再跟着云泽出去转转吧。”宋芝温和开口,“想去哪就去哪,挑自己喜欢的地方逛。这段日子你们一直忙着干活读书,累坏了也没好好歇过。下次再来京城,最少也要等明年了。” “啊,娘你不跟着一起出去吗?”周康挠挠头,“你也没怎么出去逛啊。” 周萍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宋芝的胳膊,跟着附和,“就是娘!跟一群男孩子逛街多没意思,只有娘陪着逛的地方,才是我最喜欢的!” 周健和周安也纷纷点头,全都想陪着宋芝,不愿单独出门。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宋芝做过孩子,她知道,同样是逛街,有家长和没有家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感觉。 “我就不出去了。”宋芝故意伸了个懒腰,装作疲惫的模样,“明天一早就要赶路回乡,我今天在家好好歇歇。你们放心去玩,看到什么新奇好看的小玩意儿,记得给村里的小伙伴们捎上几份。”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只好乖乖点头。 “那娘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在外边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带回来!” “去吧,在外边互相照看,照顾好弟弟妹妹。”宋芝笑着叮嘱。 如今每个孩子身边都配了小厮护卫,宋芝半点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一群孩子热热闹闹出门后,宋芝转身直奔库房。 这次京城之旅,她真是收获颇丰,比她辛辛苦苦做买卖好几年赚的还多。 萧晏辰前后两次奖赏,冯世尧给的“见面礼”,以及林景瑜送的谢礼,随便哪一份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安稳富足过完一辈子。 看着满库房堆积如山的珍宝财物,宋芝短暂冒出了摆烂的心思。 干脆别折腾奋斗了,带着一屋子钱财,领着几个孩子躲回同德村,天天吃喝玩乐,躺平度日,该有多逍遥自在啊。 可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无奈叹了口气。 如今她手底下养活了一大帮伙计村民,哪个不是一大家子人的生计都靠着她。 真真儿是应了那句老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躺都不敢躺。 宋芝望着满满一库房的物件,开始认真盘算归类,琢磨哪些需要带回乡下,哪些可以暂时留在京 只是那宅子是抄没的罪臣府邸,当初查抄的时候下手粗暴,屋内损毁严重,根本没法直接入住,必须大动土木修缮翻新。城存放。 虽然定国公夫人和沈云泽都告诉她,说许家这座宅院常年闲置,让她尽管用着,不必客气。 但宋芝心里有数,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宅子,她不能厚着脸皮一直占用。 其实萧晏辰早前也赏赐过她一座城东的宅院,离沈家、许家都近,地段极好。 只是那宅子是抄没的罪臣府邸,当初查抄的时候下,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手段粗暴,屋内屋外都损毁严重,根本没法直接入住,必须大动土木修缮翻新。 宋芝又是个不想将就的,花了一万积分,让系统出了一个可以实现的装修图纸,亭台楼阁,花园小榭应有尽有,唯一的缺点就是工期漫长,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工入住。 为了稳妥起见,前些日子她特意托许府管家,找了靠谱牙人看房,最后敲定了城西一处三进的院子。 京城的房产永远保值,多置办一套绝对不亏。 这套院子虽然离权贵聚居的城东远了些,但城西的地界,也是富人云集无论是从治安,还是居住环境来说,都算的上不错。 她此次晋封五品县君,皇上不仅赏了银两和珍宝,还给她拨了一批人手。她打算留一部分人驻守新宅,一边打理院落杂物,一边监督城东御赐宅院的装修进度。 等她清点完毕回乡要带的行李,剩余所有物件,下午统一运往城西新院存放。 说到底,京城的地价房价是真的贵。 就城西这套位置不算顶尖的三进宅院,足足花了她八千两白银。 至于寸土寸金的城东贵地,更是真正的一房难求,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合心意的宅子,不是靠皇帝御赐,就是等着哪家权贵落网捡漏,说到底,宋芝权势不足,真有捡漏的机会,也轮不到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县君。 能有如今这两座宅子,她已经非常知足了。 在皇城根有两座三进的宅子啊,这在她前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宋芝蹲在库房里整理箱笼,一边分拣物件一边细细盘算。 哪些适合带回同德村,分给亲友或留作自家日用,哪些可以留在京城暂时保存。还有几件格外贵重稀罕的宝贝,她不敢随意摆放,留在京城也不安心的,干脆悄悄收进系统仓库妥善藏好。 人多眼杂也有一些不好,系统用起来没那么方便。 还是怀念现代的日子啊,车马都快,快递也快。 收拾完库房,几个孩子约好了在外头吃午膳,不回府里。宋芝便把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打发开,关紧房门,偷偷从系统里取出一份披萨,吃了一顿解馋。 饱餐过后,她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精神头总算恢复了些,随即喊来李嬷嬷和几个得力的仆妇,着手筹备回乡路上要带的吃食。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干粮点心、腌菜卤味、果干茶水都得提前备妥当。既要耐存放,又要合孩子们的胃口,还得防备路上遇上天气变化,食物坏掉。 宋芝一边吩咐众人分拣打包,一边细细叮嘱,哪些要放在马车外层便于取用,哪些需要妥善封好避光保存。 嘴上说着今日要在家歇息,可真到了要动身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琐事一桩接着一桩,根本闲不下来。 第三百零九章 送别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整个府邸就已经忙活起来。 府里的众人各司其职,搬箱子、捆行李、装车,来来去去井然有序。 几辆宽敞结实的马车早早停在门口,昨日整理好的箱笼、吃食、衣物物件,全都一一安置妥当,只等时辰一到,便可启程出发。 宋芝简单梳洗完毕,吃过早饭后,换了一身轻便方便赶路的衣裳,带着几个孩子走出府门。 一行车马缓缓行至城门口,天光彻底大亮,众人抬眼望去,远远就瞧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早早守在城门边。 “婶子,我们在这里!” 沈云泽眼尖,一眼就看见驶来的马车,当即高高扬起手臂使劲挥舞。他身旁立着一身素色常服的许修远,身姿挺拔,安安静静陪着等候。 两步开外的马车跟前,定国公夫人和卫知兰并肩而立。 卫老夫人听见沈云泽的喊声,连忙抬眼朝着马车方向望来。 清早的秋风格外寒凉,二人裹着厚实的狐裘披风,抵挡阵阵冷风,见宋芝的车马停下,纷纷向他们招手。 宋芝连忙掀开帘子,踩着小板凳下车,快步走上前,满脸无奈与担忧,“老夫人,这天儿这么冷,您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才刚好,怎么还亲自跑出来吹风?可得仔细保重身子。” 卫老夫人全然不在意这点冷风,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拉住宋芝的手,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笑意与不舍。 “人老了就是这样,身体不适才是常态,你不用挂心,哪能还不出门了?”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真心实意地感慨,“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送来的那些补品汤药。往年我染一次风寒,总要拖拖拉拉折腾大半个月,吃药静养都难好,反反复复难受得很。今年倒是奇了,简单休养几日,很快就痊愈了,半点罪都没受。” 她笑着继续说道,“云泽他外祖父更是沾了你的光。那些落下的陈年旧伤,往日一入秋冬必定酸痛难忍,年年都要遭罪。自打喝了你送来的补中益气茶,今年入秋至今,身子舒坦得很,旧伤竟然没发作。若不是我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老毛病!” “有效果就是最好的。您和国公爷只管日日坚持喝,千万别舍不得。等我回到村里,调配出新的汤药茶包,整理妥当便托人送到京城来。” 卫知兰也不舍地上前,拉住宋芝另一只手,“你呀,留在京城过年多好。你们这一走,我感觉京城里都冷清不少,云泽这些日子更是天天念叨你们。” 这些时日相处想来,卫知兰已经将宋芝当做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过往交际的那些夫人小姐,多多少少都夹杂着利益牵绊,可同宋芝在一起,总能感觉到她的真诚,让卫知兰觉得,自己即便不是定国公府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寻常村妇,对方也会真心相待。 沈云泽被说得微微耳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却紧紧落在宋芝一行人身上,眼底满是不舍。 卫知兰又将目光投到几个孩子身上,细细叮嘱,“回乡路上路途遥远,山路崎岖颠簸,你们几个路上一定要听话,好好跟着你娘,不许调皮乱跑。” 许承婉带着几个妹妹上前,将周萍团团围住,“小萍,别忘了给我们写信,下次来记得找我们玩呀。” 周萍红着眼睛点点头,“那是自然,等明年来京城,我给你们带我们山里的特产。” 她看到站在人群外围,一脸不舍却又不敢上前的曾莲,走过去主动拉起了对方的手,“小莲姐,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咱们的云糕坊,就我就交给你啦!” 曾莲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小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云糕坊打理好,不会让你和婶子失望的!” 那边许修远拍拍周健的肩膀,“要照顾好弟弟和妹妹呀。” 周健:“许家舅舅放心吧,我会帮娘看好他们的。” 许承业依旧对他们之间错乱的称呼表示无奈,蹲下身与周安平视,“回去也要认真读书,有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也可以让婶子给你找个书院,我觉得你现在的水平,和童生一起读书完全不成问题。” 这是个不错的读书苗子,许承业可不希望对方回家之后就松懈,耽误了前程。 周安乖巧应下,“承业哥哥我会继续读书的,你在京城等着我,我一定会考进来的!” 另一边的沈云泽许承越和周康三人,则是另一幅画面。 “你小子,等着吧。”许承越一拳抵在周康肩头,“等你下次再来,我一定能打败你!” 周康也好不服输,“那就走着瞧呗,我才不怕你呢!” 沈云泽:“你听话一些,少气点婶子听到没?” 周康撇撇嘴,“你才多大,说话这么老老气气的。” “屁话!”沈云泽也在他的肩膀上锤了一拳,“那就老气横秋,多读点书吧你!” 宋芝又最后对着曾秀才叮嘱了几句,“过了年后,芝兰斋的差事就别去了,专心准备下一届的乡试,我和那里的掌柜打过招呼了,你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他。” 曾家兄妹同父亲分家后,曾秀才就做主,将母亲留给他们的铺子卖了,如今他们也不算缺钱。 那虽然是母亲留下来的,但绣庄的生意专业性强,二人都不太懂,与其留在手里,倒不如换成银钱,母亲最希望的,肯定就是他们二人能过得更好。 曾秀才朝宋芝深深一揖,“小侄多谢婶子这些时日的关照,愿婶子归途车马安稳,一路无虞,盼来年再会。” “婶子此去山高路远,还望多多珍重。祝一路平安,诸事顺遂。” “一路小心,照顾好自己……” “别忘了给我们寄信!” 宋芝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诸位保重身体,我们明年再见!” 一切叮嘱完毕,宋芝不再耽搁,同几个孩子一一登上马车。 下人迅速收好小板凳,牢牢捆紧车旁行李。 车夫扬起马鞭,低声喝了一句,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同等在不远处的商队汇合。 第三百一十章 “天助我也” 早前听说宋芝一行人要启程返回顺昌府,林景瑜便主动提了出来,提议让自己的商队跟他们结伴同行一段路程。 人多势众,路上彼此有个照应,总归稳妥许多。 宋芝立马就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当初她们一行人进京,是跟着许修远的朝廷队伍同行,沿途路程规划、驿站打点、一路通关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不用她费心。 如今返程,虽说身边也有护卫队保驾护航,但这一路山高路远、长途颠簸,其中还有荒山野岭,难免藏着未知的风险。宋芝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踏实。能有相熟靠谱的商队结伴同行,安全性自然大大提升。 很快,两支队伍顺利汇合。 林景瑜做事周全,指挥着商队调整阵型,将宋芝一家的马车稳稳护在队伍正中间,随即正要下令全队启程。 就在这时,身后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嘉禾县君,请留步!稍等一等!” 宋芝闻声一顿,下意识眯眼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飞快从城门疾驰而出,车速极快,车夫身侧坐着的少年,正是崔齐安身边的书童崔文。 马车刚停稳,崔文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跳下车,一路小跑过来,对着宋芝行礼,“呼……还好、还好及时追上了!” 宋芝见状连忙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满是意外的神色,“崔文?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马车内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崔齐安慢悠悠探出身,笑着打趣,“特意来送送你这位大忙人县君。要回乡了连个准信时辰都不告诉我一声,怎么?怕我这老头子非要黏着你们不成?” 宋芝忍不住失笑,刚要摇头辩解,崔齐安便笑着抢先开口: “不过啊,你还真想对了。我这次过来,还真就打算跟着你们一块儿走。” “啊?” 宋芝满脸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老伯,您要跟着我们去哪?” “自然是跟你回顺昌府啊。”崔齐安摸着胡须,“怎么,难不成你还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宋芝连忙摆手,“只是有些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京城这座牢笼待久了,总忍不住想去外边转转。” 当然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宋芝的笔墨工坊,也始终记着她当初那句初心:想让天下学子,都能读得起书、用得起好笔墨。 他混迹文坛半生,见多了只会空谈理想,嘴上仁义的人。可他看得出来,宋芝这句话,是发自肺腑之言,她也有在踏实做事,往这条路上实践。 所以他打定主意,亲自跟着去看一看,想要亲眼见证一番。 崔齐安的马车,就跟在了宋芝马车的后边,众人重整队伍,再次准备上路。 宋芝望着越来越远的城门,和窗外的杨柳依依,心底生出几分怅然的同时,也多了几丝安稳。 繁华京城再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她的根在同德村,她的产业、她的牵挂,未来长久的安稳日子,都在那片朴实的乡土里。 马车越走越远,彻底驶出京城范围。 前路开阔,清风拂面,带着山野间干净清爽的气息。 宋芝轻轻放下车帘,正满心期待回家的她,并不知道,此时的同德村,正上演着一出热闹的大戏。 张学文被周荷花下了药后,在家里躺了足足半个月,才开始下地。 正如有些村民说的那样,他真的举不了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刘翠花和张顺子,如晴天霹雳。 那可是他们从小就开始培养的“耀祖”啊,全家都指着他出人头地,竟然就这么,让周荷花那个破鞋白白糟蹋了,他们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在张学文出事的第二天,二人就上周有田家一顿打砸。 当然,他们并没有说出张学文已经不行了的事,只是指着周荷花的鼻子臭骂她不要脸,玷污了他们家好好的“麒麟子”。 刘翠花又再次揪着周荷花的头发,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嘴巴子,因为极度愤怒所爆发的力量,这次硬是压着周荷花打,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最后硬生生从对方的头上,薅下来一大把头发。 即便闹成这个样子,周家仍旧一口咬定,必须要让张学文娶周荷花,否则他们就要告上官学,说张学文欺负了周荷花还不负责。 周家人,包括周荷花她自己,都没想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真进了张家门,张家人又会如何待她。 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几天之后。 村子中渐渐传出张学文那方面不行了的传闻,起因是村里人去回春堂卖药材,偶然间听到两个小药童小声嘀咕,说什么一个好好的秀才,大好的前程,以后连个孩子都不能有,怎么能甘心。 爱听八卦是人的天性。 那村里人就多听了一嘴,听到其中一人说,秀才是“被女人下药糟蹋玩坏儿了”时,那人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张学文嘛! 如此猎奇的遭遇,十里八乡不会再有第二个。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周有田家人耳里。 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真是“天助我也”。张学文不行了,而周荷花是唯一一个在出事前与张学文做过那种事的人,说不定此时周荷花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对方的种,倒时候,他们不娶也得娶! 此时,冷静下来的张顺子和刘翠花,想的也是这件事。 若是张学文以后真的如大夫所说不行了,那周荷花如今的肚子里,可能揣着他以后唯一的血脉。 二人互相指责,那天行事太冲动了,万一周家以此事为借口拿捏他们怎么办?可转念一想,周荷花的肚子未必就那么争气,能不能怀上还是另一回事呢。 尤其是刘翠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什么心情,她期盼着周荷花能为自己的儿子留个后,可又不想对方就这么轻易得逞。 就这么着,张家人想等周荷花的肚子,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可周家那边左等右等,仍然不见张家有动静,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妥协 “老张家挨千刀的,全村人眼皮子底下糟蹋了我侄女,十来天都不给个说法呦,”周来娣坐在张家院里,两手轮番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哭撒泼。 一番唱念做打,将脏水泼到了张学文身上,“来个人评评理啊,还读书人呢,书都读到猪狗驴畜生的肚子里去。” “我们家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一个鳏夫给毁了,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一旁的周玲玲抱着胳膊站在大姐身侧,装得一脸悲戚。她摸出一块洗得发白微微褪色的旧手绢,对着眼角假意擦拭,硬生生挤出一副肝肠寸断的可怜模样, “大伙儿也都知道,我大哥家就这么一个侄女,平时宝贝儿得很,那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连说亲,那也是集全家之力,给她往城里找的。” 自从出了这档子事后,张家人一直态度不明,周有田一家等的着急,奈何如今家里除了周荷花,连个女人都没有,老二家的赵翠,更是指望不上。 周长兴便跑了一趟隔壁镇子,把大姐和小妹找了回来,撒泼打滚这种事,还是女人来做的好,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跑张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村子里的邻里街坊听见动静,全都围在张家院外看热闹。 众人听见周玲玲这一番不要脸的话,纷纷不屑撇嘴,几个嘴快的村民直接出声拆台。 “都是一个村住着,谁不知道谁啊。” “就是,装啥大尾巴狼。” 周玲玲听见这些闲话,脸上的假哭有一瞬间的僵硬,心里又气又恼,暗骂这些人多管闲事,面上却不敢发作,飞快调整好神色,继续演可怜。 “自从我那个大嫂和人跑了,荷花的亲事就成了难题,如今,”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片刻,抬手又用提前抹了姜汁的手绢,狠狠蹭了蹭眼角,辣得眼眶发热,几滴泪水滚落之后,她这才带着哭腔接着哭诉, “如今,荷花被张家儿子欺负了,可他们家竟然连个话都没有,这不是逼着荷花去死吗?我可怜的侄女啊……” 屋内,被堵门逼闹的刘翠花看着床头静静坐着看书的儿子,心里又疼又气,眼泪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你们老张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哦,我儿子一个前途大好的秀才公,被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缠上了不说,还到处败坏他的名声。” “他们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沾上了就要倒霉。” “我的命苦啊,嫁到你们张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的,都被周荷花那个破鞋给毁了,这都叫什么事……” 张顺子皱着眉头坐在凳子上,满脸烦躁。 一个耳朵听着外边周家两个姑子的咒骂,一个耳朵里是自家婆娘的抱怨,脑袋瓜子嗡嗡直响。 “够了!”张顺子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怒视着刘翠花,“我们老张家,造的最大的孽,就是娶了你这个目光短浅、鼠目寸光的女人!” 他伸手指着刘翠花的鼻子,痛心疾首,“当初要不是你,执意要跟周长胜他妹妹退亲,今天哪还有这么多事?儿子也不会遭这么大罪!” “你怪我?你现在怪我了?”刘翠花被丈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瞬间不哭了,猛地站起身,当场怼了回去。 平日里遇事和和气气、万事不管的是他,出了事所有过错全推到她身上的也是他。这么多年,她听了多少次“顺子一家挺好,就是讨了一个那样的婆娘”这种话,可谁也不知道,她这性子,全是被家里人逼出来的。 “你一个老爷们,平时没事的时候就是一家之主,出了事,整天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泼妇,我这个泼妇是谁逼的,还不都是你?” “我做的哪件事背后,少了你的捅咕了?” …… 夫妻俩当着儿子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旧账,互相指责,吵得面红耳赤。 可床头的张学文,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心里死寂一片,早已麻木。 这样的争吵、推诿、互相埋怨,这些日子每天都在上演,他早就听腻了,只觉得聒噪刺耳。 他合上书页,抬眸淡淡看着争执的父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学……学文,”刘翠花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就一阵揪痛,再次落下泪来,“你放心,娘回头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听到这话,张学文面无表情的脸上,才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娘总提总提,就仿佛这件事是天大的事一般。没了那个功能,难道他张学文的人生就就此毁了? 他偏不信,总有一天,他要出人投地,他要向所有看他笑话的人证明,就算他这方面不行了,他张学文也不是谁想笑就能笑的! 到时候不管是周荷花,还是周秀秀,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张家的,别给我当缩头乌龟,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砸门了!”此时的周招娣,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啪啪”地拍着张家的大门。 “行了,你们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张学文透出一丝不耐,他透过门缝,看着外边忽明忽暗的光线,不用想都知道,外边一定沾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还在愣神的父母身上,“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吧。” “你们去和周荷花说,我会娶她,但是聘礼一分没有,她愿意嫁,就自己带着行李来咱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刘翠花有些迟疑,这些日子,她深深意识到了那家人的难缠,“周家人能同意吗?” 张学文嗤笑一声,声音里是无尽的嘲讽和冷意,“周家人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你直接和周荷花说,她会同意的。” 刘翠花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听儿子的话出去了,尽管她仍旧很看不上周荷花,可事已至此,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是真闹到了官学,她儿子的前途才是真的完了。 “学文啊,委屈你了。”张顺子佝偻着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像是老了十岁。 张学文没有应声,默默重新翻开手里的书,垂下眉眼,叫人看不清情绪。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不要钱的媳妇儿 “什么?没有聘礼?” 周有田家院子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周长兴听到刘翠花的话,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消瘦的脸上表情有些狰狞。 “你们家做什么狗屁春秋大梦呢,没有聘礼想白得一个媳妇儿,是觉得我们家人好欺负是吗?” 一旁的周招娣和周玲玲,此刻正安安静静坐着,和刚才在张家比起来,神色要平淡许多,倒是半点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反正她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要来多少彩礼,也一文钱都不可能落到她们口袋里。 她们走这一遭,无非是想着,侄女能嫁进张家,以后若是真的发达了,她们也能沾上一点光。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吧。 先前闹的那场,她俩已经惹张家人不开心了,多说多错,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闭嘴的好。 周有田捏着手里的烟袋锅,慢悠悠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姿态。 “亲家,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没听说谁家娶媳妇儿是不用花钱的。” “我们周家和你们张家,在这同德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要是让村里人听说了,那还不得笑话。” “呵,你们家让人笑话的事还少吗?”刘翠花听完,当场冷笑出声,噌地一下站起身,抬眼斜睨着屋里周家几口人,满脸的不屑。 她刻意抬高音量,朝着屋内扬声喊道,“反正我家条件也摆在那里,这些年都供学文读书了,聘礼没有,酒席也没有,你们家闺女爱嫁不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周家门,一刻也不想多待。 周长兴被她这番强势态度噎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外,气得手抖。 “你,你……” 他满心怒火,想追上去骂几句,可转念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一个大男人,跟妇人吵架撒泼,传出去只会被全村人看笑话。 更重要的是,见识了刘翠花骑在周荷花身上打的场景,他觉得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爹,咋整啊,不能真就一文钱捞不着,白白送他家一个媳妇儿吧。”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周长兴只能重重叹口气,颓然坐回板凳上,转头看向自家老爹。 周有田深吸一口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你放心吧,那不能。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等荷花的肚子大了,要多少他们得给多少。” 周长兴还是不踏实,皱着眉头追问,“那荷花要是没怀上呢?” 他咋就那么不信呢,别的男人都这么厉害,一次就能让女人揣上崽。 “没有也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张学文还想要秀才功名,就得乖乖到咱们面前求娶。”周有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周招娣和周玲玲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自己老爹怕是要失算了。 这女人,同男人睡过之前和之后,那是两个心态。 尤其周荷花眼看着还是个有主意的,会为自己谋划,不可能会任由自己的爹和爷爷摆布。 眼下这节骨眼,事情若做得太绝,把张家彻底惹急了,对周荷花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 周玲玲看着自己父亲和大哥那副愤怒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 “爹,大哥,我这次回来,瞧着咱们村子里,很多人都住上了砖瓦房,那宋芝,真的发了?” 她和周招娣都嫁到了隔壁的镇子,已经两年多没回过娘家了。 以前的周家村太穷,婆家生怕她们贴补娘家,平日里压根不许她们回来,她们自己也嫌娘家村子破,日子苦,懒得走动。 这半年多来,她们倒是听说了岳麓镇有个村子出了个能人,带着周边几个村子都富了起来。 只是传言里只说什么同德村,她们印象里娘家周边没有这个名字,压根没往自己老家身上想。 直到这次,周长兴找她们回来,到了村口时,看到了矗立在村口的崭新大石碑,虽然她们不识字,但如今同德村的小孩都跟着先生启蒙,随便逮到一个问问就知道了,这才惊觉,传闻中的同德村,竟然就是周家村! 进村一路看下来,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再也不见往日破旧土坯房的模样,一个个村民身上的衣服,补丁都少了不少,气色更是比她们好了不是一星半定。 姐妹俩心里又震惊又眼红,心潮那叫一个澎湃。 娘家村子这是真发达了! 一路上,她们甚至已经在思考,怎么样才能从娘家占到便宜了。 周长兴闻言,满脸酸溜溜的表情,撇着嘴开口: “可不咋滴,人家算是彻底发达了,现在一家子还在京城没回来呢。” “哼,发达了又有什么用,人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咱们这些穷亲戚撇清干系。” “就不说咱们村里的人了,周边十里八乡,多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跟着她挣钱,就是不带咱们家。” 周长兴添油加醋,把宋芝是如何将他拒之门外,周有树又是如何为了巴结宋芝,拒绝了他爹管理兔子养殖场的请求,和二人说了一边。 “那宋芝也是个心黑的,自己都这么有钱了,给那么多人都安排了活计,娘家人几次上门连面都不见。” “朝廷也是眼瞎的,就这种人,还给她封了个什么乡君?早晚嘚瑟过头,怎么死都不知道!” 周长兴嘴里说着最恶毒的诅咒,就好像他如今的不幸生活,都是宋芝造成的一般。 却忘了,同样是周有田的儿子,一母同胞,自从和他分家之后,周长顺家的日子却是越过越好,就连周长顺的妻子赵翠,都在笔坊又谋了一份梳毛的活计。 “呸!有两个臭钱给她能耐的!”周招娣听得一肚子火气,当场一拍大腿,愤愤不平道,“你们等着,待会儿我就上门,找周秀秀那个小妮子好好唠唠,当年她在咱们家住时,我还给她喂过饭呢,我倒要问问她,是不是就要当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连自己也骗 周玲玲在旁边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吐槽自家大姐没脑子。 当年他们一家是怎么苛待周秀秀几兄妹的,旁人不清楚,自家人心里还不清楚吗? 所谓恩情,说给别人听听得了,怎么连自己也给骗了。 尤其是她这个大姐,当年除了亲娘,全家人可是属她最刻薄。 周玲玲还记得,周长胜几兄妹刚住进她家的时候,是个冬天,那时候几人身上还穿着棉衣,包括襁褓里的周秀秀,他们二叔二婶都是提前给准备了的。 周来娣见到他们身上的棉衣,又看着自己浑身打满补丁的单衣,就让他们将棉衣脱下来,给自己穿。 周长胜那时候已经不算小了,知道寄人篱下的不容易,于是很听话的就把自己的棉衣给了周来娣。 但是周来娣仍然不满足,坚持要他们所有人脱下棉衣,包括周秀秀身上裹着的棉包被。 周长胜不肯,周来娣就把家里的鸡蛋煮了一半吃了,诬陷是他们三兄弟偷的。 周有田听说几个小崽子竟然敢偷鸡蛋,不由分说将几人揍了一顿,大雪天将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抽成一缕一缕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而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在干什么呢?当然是穿着从别人身上的棉衣看戏了,毕竟大姐分鸡蛋时,他们也有份。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虽然周玲玲自觉自己对周秀秀也没有多好,但她实在不知道,她这个大姐如今是怎么还有脸上门讨说法的,简直可笑至极。 当然她也不会拦着就是了。 等周来娣打骂上门后,她在中间说几句软和话,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印象分。 周来娣说干就干,她“嚯”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长兴,你陪我一起去,自从她们住进那个窝棚后,我还没有去过。”她说着就想去拉周长兴。 周长兴侧身躲过,“你往村尾走,一直走,最气派的房子就是他们家,附近还建了一大排作坊,好认得很。”虽然他也想给周秀秀找不痛快,但他自己才不想亲自去自讨没趣呢。 周来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瞅你那怂样,那周秀秀还能吃了你不成?娘活着的时候,他们几个见了咱们,一向是耗子见了猫,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周长兴偏过头去,懒得搭理自己这个傻大姐。 心说娘都死了多少年了,那周长胜自打和那老猎户学过拳脚之后,什么时候怕过他们,更别说后来去了镖局了。 也就她早早地嫁到了别的镇子,还沉浸在过去的幻想当中。 看着周长兴的屁股,就像长在了凳子上一样,周来娣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而看向周玲玲,“玲玲你跟我去,咱们两个堂姐找那死丫头好好说道说道,哪有自家人不帮扶,光帮扶别人的道理。” 周玲玲闻言起身,却没有顺着周来娣的话头,“大姐你先去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去我二哥那屋看看,好长时间没见过小金和银丫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我这个姑姑来。” 周来娣听到这话,想了一会儿开口,“行吧,到了那你好好劝劝你二哥,说到底咱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管以前如何,荷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做叔叔婶婶的,都应该照个面,出嫁了总不能空着手吧。” “他们现在日子好了,添妆可不能少了。” 心里想的却是,全都是没用的,关键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还得她这个大姐出马。 两姐妹各怀心思地出了门。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工时间,路过的人家都在准备晚饭,从前的周家村,是没有晚饭的,一日两餐能吃点干的就不错了。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再加上刚秋收完,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是充裕的。 走在村子里,一阵阵饭菜香迎着晚风就钻进了姐妹俩的鼻子里,时不时还有浓郁的肉香。 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她们从前自以为嫁的不错,至少家里每日还能吃上一顿干的,所以在为数不多回娘家时,也是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可如今不同了,想起中午在娘家吃的那顿饭,二合面的馒头,猪油渣炒青菜,飘着油花的鸡蛋汤,鸡蛋打了足足四个,还煎了一条鱼。 虽然鱼是河里捞的,但是费油啊! 没在宋芝那里捞到好处的娘家都吃的这么好,那些人家不得天天见荤腥啊! 想到这里,二人的脚步更快了,都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蹭上一顿晚饭。 要不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呢。 别看宋芝的作坊虽然没有收周长兴,但是平时不管是挖到的魔芋,还是捡到的油桐籽,不管是谁送来的,只要符合标准,他们都照收不误。 周文和周武每天放了学,就背着背篓到后山去捡桐油籽,运气好看到药材也能挖一些回来。 周长兴从被绿的阴影走出来之后,也意识到自己还有孩子要养,每天便开始按时下地上山,就这么着,日子凑合也能过。 二人虽然行色匆匆,但还是很快就被一些婶子大娘认出来了。 有些白日里在作坊做工的,还不知道二人在张家闹的一通, “哎呦,这不是招娣和玲玲吗?你们两个咋回来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你们是为了荷花回来的吧,咋滴,婚事是不是近了?” “你们这么着急,这是要去哪啊?” 姐妹二人遇到有人打招呼,也尽量都笑着回应着。 “我啊,这不是这么多年没回来,刚回来就听我爹和大弟说,家里被人欺负了嘛,”周招娣听见有人问,她也没藏着掖着,“我现在就是要上门问问她周秀秀,良心是不是都让狗吃了,当年她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可是我家收留了她,她就是这么报答的?” 听到周招娣的回答,那打招呼的婶子,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鄙夷地撇撇嘴,就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周玲玲暗骂了一声蠢货,脚下后撤了两步,拉远了自己与周招娣的距离。 她怕自己被大姐连累,再得罪了周秀秀,连忙笑着解释,“我是到我二哥家看看,他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香君臭君 周招娣和周玲玲分开之后,径直往村尾走,没一会儿就顺利找到了宋芝的新家。 正如周长兴说的那样,整个村子看下来,那些新盖的砖房已经够惹眼了,但在这座宅子面前,那都不算什么。 宋芝离家几月后,原本的两进院子早已扩建完成,变成了宽敞气派的三进大宅子,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还停放着尚未赶进院里的马车,穿戴干净整齐的仆从婢女进进出出。 周招娣定定地站在大门口,眼睛都看直了。 不远处的工坊此刻还有没有归家的活计,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着从里面走出来。 大家的脸上虽然带着干了一天活后的疲惫,可瞧上去个个气色红润、充满生机,走路都透着一股子干劲儿,哪里还有从前穷困潦倒,愁苦麻木的样子。 看着那边身穿统一服饰,上边半点补丁都没有的下工人群,再看看眼前这座富丽宽敞的大宅院,周招娣心里真是又热又痒,嫉妒得牙根都发酸。 一想到从前那个自己根本都不放在眼里、一口一个“丧门星”“扫把星”的堂妹,说不定此刻正坐在大宅子里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享受着专人伺候,村里这些人,都对她点头哈腰的样子,周招娣心里的不平衡彻底压不住了。 这大宅子,凭什么她家不能享受? 从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那也得是紧着他们姐弟几个,不要的才轮到周长胜周长喜他们,更别提那个黑瘦黑瘦的周秀秀。 周招娣虽然在自家是个老黄牛的大姐,但自觉在这几人面前,还是很有优越感的。 可此时,那些微不足道的优越感,被撵得粉碎。 不行,她今天必须让周秀秀给她一个说法,她也要住大宅子,她也要有下人伺候! 想到这里,她扭着肥胖壮硕的身躯,抬脚就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位大婶请等一下,您有什么事吗?”宋满财刚帮着宋满福将一个箱笼抬进院内,转身出来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来宋芝家时间也不短了,同德村的人也认识了个七七八八,他很确定这人他没见过。 看着对方一脸凶相,他第一反应就是来者不善啊,赶忙上前拦截。 “你眼瞎啊!你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菜帮子,叫谁大婶呢?”周招娣被一声大婶激怒,打量对方穿着仆役样式的衣服,顿时就来了底气,掐腰对着宋满财就是一顿怒骂。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是你们主子的堂姐,亲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着我,信不信我让周秀秀把你撵了。” 宋满财嫌弃地别开自己的脸,抹了一把喷在脸上的口水,心说你才是老菜帮子,我不过就是长得着急一些。 但作为一个护院,宋满财还是有自己的职业素养的,又听说对方是主家的亲戚,他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不好意思这位大姐,您是哪家的亲戚?放不放便说个名讳,我这就去禀报秀秀小姐。” “你耳朵塞鸡毛了?没听见我刚刚的话吗?我是她姐,赶紧让我进去,要不然就让她出来接我!”说完她再次抬脚往内院走。 宋满财再次将人拦下,“我们府里有规矩,来人要事先通报,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下。” 担心对方趁自己不在偷溜进去,宋满财回头想叫人时,正好看到刚出来的宋满福,“满福你进去通报一下。” 他趴在宋满福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对方立马会意,转身进了内院。 周招娣看到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丝得意与不屑。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一个看门的仆役,身上衣着干净,没有一块补丁,再低头看看自己,尽管回娘家时,已经在往体面穿了,却依旧掩盖不了贫穷的气息。 “周秀秀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钱。”周招娣酸溜溜开口,心想这活计,她大儿子也能干。 可转念一想,这活计不够体面,她高低也得给她儿子,在作坊里谋个管事的差事。 宋满财依旧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我们是乡君手底下的人,工钱自然也是乡君给开。” 尽管乡君和秀秀小姐是一家人,离开前也让他们听秀秀小姐的差遣,但这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他必须把乡君的身份亮出来。 毕竟就算是县太爷,也得给乡君几分薄面。 可乡君这称呼,县太爷认,但周招娣不认啊。 “什么香君臭君的,你说的是宋芝那个寡妇?” 周招娣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露出一脸的不屑,“她给你们工钱,那花的不还是我们老周家的银子?” “真是不会过日子,败家!有那些个闲钱养这么多人,还不如都招自家人来得划算。” “瞧着吧,等我见到周秀秀,非让她把你们都撵走……” 周招娣巴巴在门口和宋满财“耀武扬威”时,宋满福已经来到了周秀秀的面前。 她听说了今天周招娣两姐妹在张家闹了一通的事,听了宋满福的形容,自然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用脚趾头想,也能将周招娣的心思猜了大概。 她累了一天,才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就说我忙着呢,谁来都不见。” …… “啥?她敢不见我?反了天了,你们和她说来的人是谁没有,我可是她亲堂姐啊!”周招娣皱着两根柴火棍画的黑粗眉毛,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知道了主家的态度,宋满财二人自然是不能将人放进去。 “秀秀小姐正忙着呢,先前就放话了,谁都不见,不是针对您。” “走开,别在这儿碍事,你们两条看门狗,也敢挡老娘的路。”周招娣不管三七二十一,试图将两人撞开。 但宋满福和宋满财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一边言语劝阻,一边招呼着对面工坊的保安。 “您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再撞我就要不客气了。” “二柱兄弟,帮我们一起,把这女人抬出去。” “来嘞,”保安队长张二柱带着几个巡逻的手下,小跑着就过来了,“嘿,这不是招娣大姐嘛,好久不见啊。” 张二柱笑嘻嘻开口,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半分。 “您可别使劲儿挣扎,哥几个手粗脚粗的,别把你伤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弯弯绕 “混蛋,你们把我放下来!知道我是谁还敢动手!” 周招娣只觉得双腿突然被人死死抱住,猛地往后一扯一抬,整个人瞬间立不住身形。宋满财和宋满福动作麻利,眼疾手快,一人稳稳接住她一边肩膀。眨眼的功夫,周招娣被人平行抬起,只不过是脸朝下的姿势,视线里只剩一片黄澄澄的土地。 作坊这边隔三差五就会遇到上门闹事的人,保安们早就练出了一身应对的本事,处理这种场面再熟练不过。 就在半个月前,还有个被休的弃夫,冲到作坊大门就是一通撒疯耍赖,非要逼作坊里的女工出来给他说法。人家姑娘不愿搭理他,他就躺在工坊门口打滚哭闹败坏名声,最后也是这个样子,被他们直接扔出了村子。 如今的张二柱,无比热爱自己的事业,不仅能保障作坊的安全,还能时不时就看一场这些人闹出的乐子,这可比在作坊里埋头干活可有意思多了。 就在周招娣被人扔出村尾这片地界的时候,周玲玲已经在周长顺家吃上了晚饭。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哥家新盖的三间小屋。 房子虽然不大,但崭新干净,一共三间,两间卧房、一间堂屋。 其中最大的一间卧房,中间挂着一块厚实的布帘,正好隔出两个独立小隔间,专门给周金、周银兄妹俩住。卧房墙边还搭着一个简易木架,上面叠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一眼瞧上去就知道,那被子肯定晒得蓬松柔软。 每间屋子的墙面,都刷得很平整,地上铺着夯实的泥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大的堂屋里,摆着一张饭桌,粗糙的木匠手艺,应该是她二哥自己做的。靠墙立着两只木柜子,柜子上摆着粗瓷碗碟、陶罐,日用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二嫂赵翠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但人却比以往有了更多的精气神。两个孩子也比她两年前看到时,开朗了不时一星半点。 “玲玲,快尝尝这个烧魔芋,你二嫂新学的菜式。” 周长顺笑着给周玲玲夹了一筷子菜,随即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也是为了荷花的事回来的吧。” “唉,听二哥一句劝,你就别跟着掺和了,荷花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大哥他这个当爹的,也是个心瞎的,那张家是什么好去处?” “当初长胜大哥人刚没了,张家就急吼吼地上门退亲,如今荷花把那张学文坑害的这么惨,真进了他们张家的门,能落了什么好。” 周玲玲慢慢咽下嘴里的饭菜,顺着话头回应,“二哥,我都知道的,只是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荷花除了嫁进张家,还能有啥更好的选择?我也是碍着大哥的面子,上午才会走那一趟,以后不会管了。”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两个孩子,满脸笑意,“小金和小银长高不少,看着也更懂事了。” 没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 一向腼腆的赵翠也不例外,她笑得满脸温柔,欣慰地抚摸着周银的头顶,“如今不光能吃饱穿暖,就连小银这个女娃娃,也能去读书识字,可不瞧着就长进了。” 周玲玲正愁不知道怎么把话题引到宋芝身上呢,闻言立刻顺势接话,“我听说村里那学堂,是长胜大哥家嫂子操持着办起来的?” 赵翠心思简单,没多想就点头应声,语气里满是感激,“是啊,嫂子是个有大能耐的,连她都让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我们这些个啥也不懂的,听聪明人的准没错。” 学堂建好那天,村长特意把村子里的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当时就告诉大家,建这学堂,村子里没花一文钱,都是宋芝自己掏的腰包。 不仅如此,村里的作坊和养殖场,每年都会固定抽出一笔钱款,专门补贴学堂日常开支,还包揽了启蒙班一半的束脩费用。 起初宋芝想的是,作坊和养殖场出的那笔钱,也是从她个人分红里扣,但周有树说啥都不同意。 他这个一村之长,怎么能一点表示没有? 于是养殖场出的那份钱,就在总账里扣除,相到于两家按比例出资。 至于识字班,更是完全不收任何费用,甚至只要有时间,不管男女老少。每一个村民都可以去学,相当于现代的扫盲班。 “那长胜哥家嫂子还真是挺厉害的,听说那些作坊都是她一手办起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这些能耐呢。”周玲玲想多知道宋芝的一些事情,说不定以后就能用上。 只可惜,由于两家关系的特殊性,周长顺和赵翠都不愿意多谈。毕竟二人如今能在作坊里做工,还多亏宋芝的不计前嫌。 “那谁知道呢,说明咱们以前都看走眼了呗。”周长顺敷衍说道,继续给周玲玲夹菜,“快吃菜,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不容易回来,在家多住几天吧。” 周玲玲垂下眉眼,“嗯,是得多住几天。” “二哥,你说给我们家连庆,也在作坊谋个差事怎么样?”她声音里有些期待,“这样我也能时不时回娘家看看,你说嫂子她会同意吗?” 周长顺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开口,“等作坊再招工了我让人给你捎个信,你让连庆过来面试,只要面上了,宋家嫂子不会为难你们。” “面试是个啥?” “就是过来看看你这个人咋样,想要进作坊,都得走这个流程。” 周玲玲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咱们自家人进去,也要这样啊?那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 “二哥二嫂,你说等嫂子回来,我买些礼品去看看她咋样。总归咱们也是亲戚,只要我心诚,多去几次,这不慢慢的就走动起来了。” 周长顺摇摇头,“只要连庆是个踏实肯干的,进作坊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看连我都进去了。可见嫂子真不是个记仇的。” 周玲玲心说,连庆要是个踏实肯干的,我还会想这些吗?不就是因为他扶不起来,我才会想这些弯弯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奔向新生活 要不说周招娣和周玲玲是亲姐妹呢。 两个人的行事做派,待人处事的路子虽然不一样,可心里打的算盘却是一模一样,都惦记着能从宋芝家里捞些好处。 周玲玲听完周长顺的一番劝告,轻轻放下手中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二哥你也知道,连庆从小就身体不好,我嫁给他这么些年,家里但凡有点积蓄,都拿给他看病抓药了。” 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硬是挤出来几滴眼泪。 “自打我嫁过去,他就没下过一天地,家里活计都靠我一个人做,吃不饱饭不说,还得时常啃老本,家里的土地,都不知道卖出去多少了。” 周玲玲的婆家在隔壁镇子的连家庄,原先也算得上是富裕人家,不然当年周有田也不会舍得把女儿嫁过去。 连母一连生了七个姑娘,好不容易才盼来连庆这一个儿子,家里上下把他宠得没边。连庆从小到大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周玲玲刚嫁过去的时候,也过过一段舒坦日子。可惜没过上两年,公公就撒手离世。家里顶梁柱一倒,连庆本就没什么本事,只懂得吃喝玩乐,家底就这么一点点败落下去。 说是败落,可日子依旧比早先周家村要强不少。再说连庆还有七个姐姐时常接济,要不然从前的周玲玲,也不会连娘家都不愿意回。 “要不然,我这些年也不会甚少回来,实在是,实在是因为空着双手没脸回来啊!” 话音落下,周玲玲连忙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 一旁的赵翠和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周长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嘴上说着回来看看侄子侄女,可进门没说几句话,句句都绕着宋芝家的生意打转。 他本还想着顾及小妹的情面,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可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法继续装糊涂了。 “玲玲啊,你要是说遇到大事,二哥二话不说,可以将手里不多的积蓄都借给你。”他同样也放下了筷子,语气严肃,“可你要说想进作坊,除了我刚刚说的途径,旁的我也没法。” “咱们家和整个二房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恩情了,恐怕连许多村里毫无关系的村民都比不上。” “我也是实在不明白,你在我这里哭有什么用,难道是想让我开口,给你们家连庆在作坊谋个差事?” 他抬起手轻拍自己的脸颊,语气恳切又无奈, “当初我走投无路,舔着脸去作坊应聘,人家最后也把我招进去了,单凭这一点,我心里很是感激。” “我自问,在人家那里,我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二哥,不是让你直接去求宋芝,我听说有树叔家现在在养兔子,而且他家几个孩子都在作坊里当管事,还有周大林张大柱这些人,你从小和他们一起玩大的,你去找找他们呗,说不定他们有法子。”周玲玲满含期待地看向周长顺。 周长顺不为所动,“你与其在我这里哭哭啼啼,还不如赶紧回家劝劝连庆,你俩也有孩子了,他也该担起养家的责任了。” 听到周长顺这话,周玲玲也立马止住了哭泣,嘴里依旧为自己相公辩解,“二哥,连庆他从小到大,哪里干过活,多挑两担水都要喘。” “同样是两个胳膊两条腿,他有什么干不了的?都是你们这些人给惯的!再说了,干不了你就老实在家躺着得了,咋滴,你还想让他去人家作坊里躺着挣钱?”周长顺听到这话就来气,同样是人,怎么他连庆就娇贵了。 “躺着挣钱那活计,我们村没有,都在秦楼楚馆里!” “二哥你不想帮就不帮,至于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埋汰我们吗?”周玲玲“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来大哥和爹说的没错,你现在真是日子过好了,开始六亲不认谁都看不上了!” “你别忘了,咱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又怎样?”见周玲玲颠倒黑白,平日里老实本分的周长顺也被惹急了,重重一拍桌子, “我当初带着妻儿一文钱都没有,饭都要吃不起的时候,也没见谁给我一口饭吃!” 兄妹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气鼓鼓的周玲玲和狼狈的周招娣,在自家门口相遇,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此时的周有田几人也吃过了晚饭,周长兴就在门槛上坐着,幸灾乐祸地看向回来的二人,“怎么样,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吧。” 他先是对着周招娣,“人家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能被你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让我猜猜,你不会连门都没进去吧。” 看着周招娣脸比锅底还黑,周长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接着又看向周玲玲,“你这么生气干嘛,老二那家伙,最能装了,他怎么着也会管你一顿饭吧。” 周玲玲心情不好,也懒得搭理这个大哥,绕过他直接就进了周荷花的房门。 天渐渐黑了,等周招娣和周玲玲睡着之后,周荷花蹑手蹑脚地坐了起来。 她轻轻打开炕柜,从里面拿出自己提前收拾好的包裹,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周招娣和周玲玲想的没错,周荷花确实不会乖乖的,任由爹和爷爷摆布。 但是她们同样没想到,周荷花离开这个家的心情如此急切,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 不管白日如何热闹喧嚣,夜半的村庄总是宁静。 借着月光,周荷花抱着包裹,满心紧张又期待地往张家的方向走。 她这个月月事的时间已经过了,还没有来,此时肚子里,说不定真的有了张学文的孩子。 周荷花知道如今的张家人,对她充满恨意。 可那又如何? 只要她生下张学文唯一的孩子,那刘翠花就得把她供起来。 至于张学文,男人嘛,还不就是那点事,就算张学文现在不行了,她也有的是法子让他快活。 她相信,只要时间足够多,自己一定可以笼络住对方。 想到这些,她的脚步愈发加快,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她的新生活。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可就惨了 张大丫一大早上起来,就熟练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里掉落的树叶。 “满仓小草,锅里的粥赶紧搅一下,看着点,千万别糊锅。” 她回过头朝着屋里喊到。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自从村里的学堂建好后,奶奶将他们三个都送进了学堂。 原本最大的张大丫是不想去的,她想留在家里,帮奶奶干活,或者上近山上转一转,挖些草药和魔芋,或者捡桐油籽,哪怕只是背些柴火回来,奶奶也能轻松一些。 可是奶奶不同意,说什么也要让她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去学堂。 反正只识字不用交束脩,张大丫拗不过奶奶,便也随她去了,只能每天空隙时间,多带着弟弟妹妹干一些活计。 原本今天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当她再次扭过头打算继续扫地时,却在隔壁院子瞥到了一抹,原本不属于这里的身影。 “荷花姐,你怎么在这,你和张家二哥成亲了吗?”张大丫虽然因为家境的原因,相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但也绝对不会有人,在她面前去解释在张学文和周荷花身上发生的事情。 她也只是在学堂时,听周文和周武提起,说周荷花要嫁给张学文了。 可在张大丫有限的认知里,成亲起码是热闹的,要吃席的,她不记得隔壁翠花婶子有操办席面啊。 住在张家另一头的刘大脚,听到张大丫说的话,扔掉了手里的扫把,飞快地爬上了两家的墙头。 “呦,是荷花呀,你怎么大清早的,就从老张家房门里出来了。” 刘大脚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几家在院子里的人都能听的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住在刘大脚家旁边的孙婶子。 一向冲在吃瓜最前沿的她,这几个月,因为在魔芋作坊做工,已经错过了很多精彩的现场,这一次她必须把握机会。 她当即撂下手里的粥碗,鞋都跑丢了一只,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张家的院门口。 然后是她家隔壁的刘来凤宋晓梅婆媳俩、冯阿婆家隔壁的张麻子媳妇儿、隔壁的隔壁家大柱娘…… 没一会儿,张学文家就再次被围了起来。 周荷花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起来看,还是骑在张学文身上那回。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刚想要开口解释,屋子里就传来了刘翠花的激情大喊, “瞅你那个骚浪劲儿,大清早的就跑出去发贱,丢人现眼!你拧来拧去给谁看呢?” 她边说着边掀起了破布门帘,从屋内走到院子里,朝着众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散了都散了,该吃饭的回去吃饭,该拉屎的回去拉屎,都跑我家围着干什么玩意儿?我家可没有那么多饭请你们!” 张麻子媳妇儿顺势拉着刘翠花的手,满脸好奇又幸灾乐祸的笑,“弟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丫头这么着就进门了?学文他能愿意?不是我说,学文好歹也是个秀才,她一个家事不清白的,哪里配得上咱家学文。” 哼,谁让从前这个妯娌,在她面前总是有一种优越感,从来不把她看在眼里。现在好了吧,也有了自己看她笑话的时候。 刘翠花没好气地白了这个大嫂一眼,用力抽回手,“大嫂有功夫在这关心我家的事,还不如跑到感怀寺多上两柱香,祈祷侄媳妇儿现在肚子里这个,能是个带把的。” “真是有啥样婆婆就有啥样媳妇儿,要我说啊,大嫂你也别天天骂侄媳妇儿不争气了,你忘了自己当初是过的啥样日子了?” 张麻子媳妇儿当初生了三个女儿,才有了一个儿子,因此没少受婆婆的气,如今娶的这个儿媳妇,已经连生两个闺女了,她现在急得,天天满嘴燎泡。 一旁的孙婶子听到这话,立马笑嘻嘻接话,“好歹人家媳妇儿肚子里是揣着呢,也不知道你这个便宜儿媳妇肚子揣上没有,要是没揣上,那你家学文可就惨喽!” “你说说你,学文前头那个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活下来,现在也能满地跑了吧。” 孙婶子顶看不上刘翠花一家的做派,尤其是张学文前头娶那个儿媳妇,还是和她娘家一个村子的。 两家住的不远,也算是看着那姑娘长大的。 想到周秀秀和孙福娘,再想到张学文如今的下场,她就觉得解恨。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时,人群后头就响起周有田的一声怒吼,“老张家的,你还我孙女!” 大伙儿听到声音回过头,就见周有田脸色十分难看,带着周长兴周招娣往这边过来。 身旁还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周有树。 今天一大早,周招娣和周玲玲醒了之后,发现周荷花的被窝已经空了。起初二人还没有在意,只当她是起来烧火做早饭了。 后来二人起来,将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瞧见人影,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赶紧找到周有田和周长兴,顺便将她们心中的猜测告诉了父子二人。 周家父子这才慌了神,若是真如姐妹俩推测的那样,周荷花自己跑到了张家,那他们岂不是鸡飞蛋打? 周有田原本就引起昨天刘翠花的那些话,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彻底被点燃了怒火。 他气得拐杖都差点敲断,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事情有些失控。光凭他们家几人上门,可能讨不到半分便宜,这才一大早就将周有树从家里叫了出来,四人直奔张家而来。 至于周玲玲,这摆明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再也不想出面了。 “你看看,我就说荷花肯定是在他们家!”周有田指着周荷花,朝着周有树说道,大有一副,你要为我们做主的架势。 周有树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老周家出了周荷花这么一个,已经足够丢人了。当初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找到周有田,让他态度诚恳一些,找到张守根做个中间人。 总之事已至此,张家为了张学文的名声和前途,报官是不可能的。 那就两家人好好坐下来谈一谈,虽然弥补不了对张学文的伤害,但起码态度要给出来,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第三百一十八章 灰溜溜回家 可当时的周有田是什么态度? 两眼一眯开口就是嘲讽,“有树啊,你虽然是村长,但是有些事你还是欠点火候。” “现在是我们家姑娘被他们家儿子糟蹋了,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我不能让她白白被人欺负了吧。” “你呀,就是管得太宽,我心里都有数,你还是回去照顾你的兔子去吧。” “你这话说的,咋滴,怕我孙女以后当了官太太,我家日子超过你?” 最后周有树是气冲冲走的,那天晚上的晚饭他都没有吃下去。 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又来找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又不是人家张家人把周荷花绑走的,他还能强行将人绑回去不成? 这个破村长的位置,真不想干了! 要说谁同样有这种心情,非与周有树同床共枕几十年的郑氏莫属。 “一个芝麻绿豆连官都算不上的村长,整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她一边弯腰将锅里的粥盛到大盆里,嘴上还不停的抱怨, “这件事出了之后,两家他少跑了?去张家就是遭受白眼,说他拉偏架。到了你们那个不着调的堂伯家,就是冷嘲热讽,说他不想看着他们家好。” “我呸!老脸都丢尽了,还想怎么好。最后闹得个里外不是人,这会儿又想起他来了。” 秋天的清晨还是很凉的,宋彩萍抱着自己刚两个月的大闺女周芃,坐在灶旁烤火,顺便听着婆婆的念叨。 “当村长就是这样的,整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不说,还容易两头不落好。”宋彩萍打出生时,爷爷就是村长了,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 “咱们村还好很多,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对很多小事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我爷爷现在,还经常帮人审几颗菜的官司呢。” 何月香将炒好的菜端上桌子,“这倒是,大家平时忙挣银钱还忙不过来呢,有争竞那几颗菜的功夫,二两肉都挣出来了。” “还是大健娘她有本事,要不然我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上个月周芃满月酒,朱秋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生气给一个丫头片子办满月酒,也没给她的宝根办。 何月香周长贵和爹娘公婆一商量,索性把周大虎一家三口分了出去。 之所以是一家三口,是因为何月香担心,周玉宁会被亲娘磋磨,就留在了自己身边。 她原本是想找个借口将朱秋莲休了,可到底对方给周家生了两个孩子,至于犯的那些错,在村子很多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哪个娘不偏爱儿子?哪个闺女不是想法补贴娘家? 更何况苦日子都过过来了,日子好起来把人休回家,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人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日子一长,好说不好听。 现在这样分家也不错,她眼不见心不烦。 “我听秀秀念叨,大健娘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吧。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还真是怪想他们的。”郑氏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是啊,听秀秀说,她大嫂那官阶还是啥,又长了,现在比咱县太爷品级还高,真是不得了。”何月香笑着回答完婆婆的话,就到院子里喊其他人先吃饭。 家里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如今可是忙得很。 另一边的周有树,则是饿着肚子在听两家人扯皮。 如他所想一样,周荷花一口一个她自己愿意留在张家和张学文过日子,他又不能真把人绑回去,那才是真的触犯了律法。 最后实在被两家人吵得头痛,他起身走到周有田面前,问对方,是不是非要那十几两的彩礼钱。 周长兴梗着脖子不服气,“什么十几两,是三十两!我们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他一个鳏夫,还是一个已经不行了的鳏夫,就得是这个价!” 周有田听到儿子开口,想要上前捂他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是想要些聘礼,但也没想把张学文这个孙女婿得罪死啊,万一以后发达了,他还想借光呢。 果然,这话一出,张家人脸色更加难看。 没等张家人发作,周有树先开口了, “你们如果想要彩礼,那就先把人家的医药费出了!”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周有树怒目等着周长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非要我把话说清了吗?有些话你骗骗自己得了,大家心里明镜一样!” “不光要花医药费,还要写断亲书,”刘翠花斜着眼看向周长兴和周有树,“三十两,别说娶一个了,在农村十个我都能娶回来了。” 听到要断亲,周有田也急了,“不行,不能断亲。” “你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叫我来干啥?” “叫你来是主持公道的,荷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们吧!” “你们家的公道是公道,别人家的公道就不是公道了?”周有树背着手看向周荷花,“今天当着你爹和你爷爷的面,你自己说一句,到底是要在张家,还是跟他们回周家!” 周荷花看着自家爹和爷爷,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我是自愿来到张家的,我不要回去。” “逆女!我算是白养你了!” 周长兴听到这话就是一阵怒火,扬起手就要给她一个巴掌。 “咚!”周有树一脚将周长兴踹了出去。 “今天这事,要不就按我说的做!”他同样瞪着眼,扫视过张家几人,最后目光又落到周有田身上,“你们要是不满意,反正我也管不了,那你们就报官吧。” “要不就是给人下药的要打板子下大狱,要不就是闹得人尽皆知名声前途尽毁,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大袖一挥,背着手就走出了张家。 修桥补路、学堂规划、药田选址……一堆事等着他张罗,他可不想再在这两家人身上浪费时间! 周长兴被踢倒在地,原本想捂着屁股“哎呦”两声,听到周有树的话,也不敢吱声了。 他看向自己老爹,等待着对方快点拿主意。 周有田再次看向自己的孙女,想要问问她,是不是就非得这么上赶着。 结果只看到她往张学文身后躲的身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家。 第三百一十九章 好巧啊,你也来了 谢逢秋连续第五天光顾芝兰斋后,刘清禾忍不住笑着调侃,“自打大健娘获封五品嘉禾县君的消息传回顺昌府后,不止作坊订单量猛烈增加,上门拜访想要结交的人也不少。秀秀最近可是忙得很,你要是想见她,不如直接去同德村。” 谢逢秋被对方这么直白的态度,搞得脸色通红,“我……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刘清禾揶揄地回应,“那你好好看看,我这芝兰斋里,你看上了哪个,我给你打折。” 谢逢秋在一楼转了一圈,被刘清禾看得不自在,索性就上了二楼。 二楼新开辟了一个“图书角”,里面大部分都是宋芝到京城后,搜罗到的一些顺昌府没有、或是很难买到的紧俏书籍。 谢逢秋在书架前站定,拿出自己上次看到一半的《时略通议》,据说乃是国子监的某位学正,因为家贫,便想到了整理历代时务利弊汇编成册,专门卖给京中那些准备科考的学子,以此来缓解生活压力。 当然,这可不是谁想买都能买到了的,也仅在国子监和那些勋贵家流传,宋芝也是借了许承业的光,才能得此抄录本。 为了不扰乱京城市场的秩序,她连京城的分店都没有放,只随其他书籍,运回这顺昌府一本。 谢逢秋近来经常捧着这本《时略通议》细读。 书中分门别类的记录了历朝历代的农事、漕运、赋税、边防等要务,还有地方治理当中遇到的各类现实难题。 不单单是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还记下不少官吏实操时的得失,哪里政令行得通,哪条法令徒有虚名,利弊得失一一罗列出来。 以往谢逢秋读的,大多都是经义典籍,讲道义教化居多,很少见到这般直面朝廷实务的册子。一卷读下来,很多从前模模糊糊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 每每读到要紧之处,他便用铺子里提供的笔墨,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写下自己的所思所想。 一段时日下来,他感觉自己看待世事的眼界都开阔了不少。 遇到书中所言和自己想法相悖之处,谢逢秋也不会一味盲从,而是反复揣摩其中缘由,记下自己的疑问与感悟,待到积累到一定数量,便去寻陈院长一同探讨。 托宋芝的福,谢逢秋如今直接拜陈院长为师,已经是他的关门弟子了。 如此,好些原先似懂非懂的道理,如今再细细思量,也多了几分自己的见解。 只是他也明白,纸上得来终究浅薄,这些见识,还得往后到现实当中去印证才行。 “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秀秀嘛,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店来啦。” 谢逢秋正读书入迷之际,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道刻意提高音量的说话声,他睫毛轻颤,拿着书的手不自觉收紧。 刚跨进店铺门的周秀秀,听到刘清禾这句“热情”过了头的话,丝毫没有表现出异样,赶紧开口叨扰,“刘姐姐,你就别调侃我啦,前些日子是真抽不出多余的货来。” “咱姐俩谁跟谁啊,你看看,有了货的第一时间,我这不是赶紧亲自给你送上门来了。” 她指了指身后护卫抬进来的几个箱笼, “你快打开瞧瞧,这次可有好货,别说妹妹不向着你。” 护卫打开箱笼,最上层是一个做工精良的木匣。 刘清禾伸手掀开木匣盖子,一眼就瞅见那十支紫毫笔,毛锋乌黑油亮,笔杆打磨得滑溜溜的。方才还存心打趣周秀秀的心思,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眼睛都挪不开了。 她小心翼翼捏起一支,指尖抚过笔头,来回打量一番。 “哎哟,还是秀秀妹子你想着姐姐我。”刘清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欢喜,“这紫毫可不是寻常货色,市面上很难见到做工这般齐整的。” 周秀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了几分自得,“那是当然啦,为了这几根笔,作坊里的匠人点灯熬蜡,足足忙活好些日子。箱子底下还有几块上好的墨锭,也是一并给刘姐姐你带来的。” “我大嫂信里说了,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铺子还多亏了刘姐你,等她回来,肯定要亲自上门感谢……” “什么感谢不感谢的,我这也是为了我们母女几个。” “秀秀姑娘,好巧啊,你也来了。”二人正说笑打趣间,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想起。 正是刚从二楼下来的谢逢秋。 “呀,可不是好巧呢。”刘清禾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心说你一连来了五日,总算是把人盼来了。 她笑着指挥活计接过货物,“剩下的我来忙吧,这几日谢公子天天来我这里,说不定是有什么事呢。” “你们先去忙,先去忙吧。” 自打那日从谢家落荒而逃之后,周秀秀每次见到谢逢秋,就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不仅不敢正眼瞧人,就连心跳也跟着加快,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觉得自己若是多和对方说两句话,就要昏死过去。 所以每次见面,说不上两句话,她就会找个借口逃离。 周秀秀尴尬地朝谢逢秋点点头,然后看向刘清禾,“既然货都送到了,那我就先回……” “去”字还没有说出口,谢逢秋就抢先一步, “秀秀姑娘,我找你有事,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时间?”谢逢秋原本是跑周秀秀又借口离开,心急之下才脱口而出。 此刻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他也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地又加上了一句,“就,就一会儿,很快的。” 二楼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对向而坐,一个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另一个还没想好说什么。 谢逢秋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切入点, “那个刘屠户,你还记不记得?我听人说,他如今得了个儿子……” 想起上次同宋芝和周秀秀一起捉奸的场景,他直觉对方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果不其然,周秀秀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瞬间切换回“吃瓜”模式,什么心跳害羞不好意思的,全都抛到了脑后。 “林金花生了?”她突然一拍大腿,“算算日子还不到时候啊,是发生了什么吗?我也是这段时间太忙,把她给忘了!” 第三百二十章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金花自打跟了刘屠户后,其实日子也没比从前好到哪去。 从前两人是偷情的关系,加上刘屠户对她有新鲜感,偶尔还会说两句好话、或者割二两肉哄哄她。 可真在一起过日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屠户性格暴躁,甚至还曾打死过妻女,虽然看在林金花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已经在克制着没怎么动手了,但巴掌和怒骂还是时不时有的。 肉铺的生意不好时,他就总拿林金花撒气,说她是个丧门星,自打她来到刘家,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糟。 有了比较,林金花突然觉得,从前和周长兴一起过的日子有多好。虽然清贫了一些,但好歹没有人对她动辄打骂。 她也动过跑回周家的念头,可一想到她是怎么离开的周家,就觉得没脸回去。 那天就因为她和来买肉的男人多说了两句,刘屠户就怀疑她和人家有一腿。 等那男人走了之后,他立马关了铺子,将人拉到后院,屋门都没进,直接在院里,将她按在水缸上,就是一顿羞辱。 一边羞辱还不停地骂她是荡妇,改不了偷人的习惯。 刘屠户身高体壮体力好,这是林金花从前就知道的。但是那天,刘屠户的体力格外的好。 好到她羊水破了,对方还没有完事。 好在最后孩子平安生下来了,虽然因为早产瘦弱了一些,但因为是个男孩,刘屠户格外上心,月子里给她吃了好几顿猪肉,就为了让她有奶/水可以好好奶孩子。 当然这些事谢逢秋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偶尔听街坊邻居议论一嘴,说刘屠户总算如愿了,得了个儿子,最近看起来整个人都喜庆了不少。 周秀秀直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想着回头若有时间,可以找徐掌柜打听一番。 至于胡屠户,自从出了周健和刘招娣的事,自家就慢慢地断了和对方的往来。 “好歹是生了儿子,希望孩子以后能被善待吧。”周秀秀忍不住感慨。 谢逢秋也点了点头,“真不知道那婶子是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那刘屠户前一个媳妇儿的处境?” 周秀秀撇撇嘴,在心底里吐槽,何止是知道啊,当初还差点把自己女儿嫁过去呢。 她刚想到周荷花,就听谢逢秋问道,“额,上次我在医馆碰到的那个书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实际他想问的是:你有受这件事的影响吗? 但话到嘴边,就又转了个弯。 谢逢秋暗自叹气,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不磊落的一天。 却不想,听到这话的周秀秀,眼睛更亮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浓浓的表达欲。 “你还不知道吧,刘屠户这个新媳妇儿,其实是那秀才的丈母娘。” 谢逢秋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啊???” “不止如此,当初还差点成为了他自己的丈母娘呢。” 周秀秀朝谢逢秋招招手,凑近一些,“我和你说,其实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的,周秀秀详细地给谢逢秋介绍了一遍,周荷花、张学文、林金花和刘屠户之间的关系。 顺带提了一下自家和周荷花的关系。 她可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觉悟,因为在她心里,那不是她家的丑,别人做的恶心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逢秋听得一愣一愣又一愣,但却有着和周秀秀同样的想法,他不觉得在这些故事里,周秀秀有任何责任。 反而是听到,她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大伯一家占了他们的房和地不说,事后竟然还找借口,将兄妹几个赶出了家门时,一脸的心疼。 看着眼前这个一直朝气蓬勃、生命力旺盛的姑娘,他都无法想象,对方是怎么样跌跌撞撞长大的。 虽然自己家庭条件也不好,但因为有娘在,他虽然吃了一些物质条件的苦,但是在精神层面上,他始终都知道,有娘护着,那苦日子就都可以熬过去。 周秀秀并没有读懂他眼底的情绪,还持续在分享八卦的兴奋当中。 当然就算她知道,也只会摆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方有娘爱着,她也有几个哥哥啊。 虽然她也过过苦日子,但在那些漫长的苦日子里,在兄妹几人当中,她一定是最不苦的那一个。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反倒希望林金花她能过得好一些,这样她就不会再把主意打到我们家人头上。” 等将这些热闹讲完,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周秀秀这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看着谢逢秋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心头微微发慌,下意识躲闪开目光,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仓促开口想要脱身,“要是……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嫂子她应该过些时日就能回来,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找她就行。” “那我若是有事找你,又该如何?”看着周秀秀起身要走的模样,谢逢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底褪去了往日读书时的温和沉静,多了几分执拗,“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难道我们以后连面都见不成吗?” 周秀秀脚步一顿,心头也跟着轻轻一颤,故作随意道,“你一个读书人,我一个大老粗,你能有什么事找我。” 谢逢秋三两步走到周秀秀面前,挡住她的去路,“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商人农人,都同样是人,同样会有好人坏人。” “会有背信弃义、薄情寡信之人,就会有重信守诺、一心一意之人。” 谢逢秋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郑重诚恳,又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紧张, “或许,或许我有这个荣幸,改变你对读书人的看法,做那个重信守诺的人吗?” 他以为周秀秀是因为张学文的事,对同为读书人的自己有些看不上。 周秀秀则是觉得,对方是连嫂子都认证过的读书好,日后肯定前程远大,自己哪里敢有其他想法。 我从来都自觉良好,但在你面前仍旧忍不住自惭形秽。 见周秀秀迟迟没有反应,谢逢秋觉得是自己的话说得还不够直白, “秀秀姑娘,我心悦于你。这些时日我见不到你,即使见面,你也总是躲着我,或许是你不相信我。” “可我自幼读书学礼,学的最重的,便是诚心与信义。我今日对你所言句句真心,绝非一时冲动。只要你愿意,此生我认定你一人,绝不反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人就一定是好伴侣吗 听了谢逢秋的话,周秀秀呆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自己第一次遇见对方的场景。 也是在这家店铺,那时的自己被人刁难,对方上前想要帮忙解围。再后来,自己被人套了麻袋,是他不顾自身、冒着被耽误前程的风险,将自己救下。 也是从那次起,自己和对方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 那些自己明明不擅长,却偏要亲手熬的一碗碗汤,自己笨拙又歪歪扭扭裁的布料,到底是报恩多一些,还是藏了许多私心。 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秀秀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对谁心动过。 从前与张学文的婚约,也是大哥想着为她谋划一份好前程,只可惜所托非人。 眼前这个人,是大嫂都亲口认证过的好人,前程远大。 可好人,就一定能成为好的伴侣吗? 等两个人真的在一起生活,对方和她谈论诗词歌赋,而自己却只懂柴米油盐。 周秀秀想说两个人不合适,可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又让她开不了口。 她从没想过,原来感情这点事,比读书识字、算账记账还难。 沉默半晌,她最后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可,可我只喜欢看账本,看不懂你捧着的那些四书五经。” 听到这话,谢逢秋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放松了下来,那颗“噗通”跳动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真诚,“这有什么紧要的。” “我读四书五经,是为立身明心、明辨是非,同时也是为了求取前程,希望自己日后可以护得住想护的人。你看账本做生意,勤恳踏实,同样是为了能撑起家业安稳生活。” 他轻轻向前半步,目光温柔看着局促不安的少女,字字恳切, “我们本就不用一模一样。”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是会读书绘画,还是会看账本打算盘都没有关系。你的聪慧、你的能干、你的坚韧,半点不输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有你在,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周秀秀被他这么盯着,原本就红透了的脸,此刻更像是煮熟了。 她看一眼谢逢秋真诚又明亮的眼睛,然后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再看一眼,又撇过头去。 如此往复。 谢逢秋没有丝毫不耐烦,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略显幼稚的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周秀秀开口, “你……你让我好好想想,等大嫂回来,我再答复你,行不?” 没有拒绝就好。 “那是自然,你就算现在不说,我也是早晚要过嫂子那一关的。” …… 直到出了芝兰斋,走在回同德村的路上,周秀秀的心脏还是在怦怦直跳。 同时又有一股隐秘的喜悦。 前几次见到谢逢秋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惶恐,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想着想着,周秀秀就在马车里笑出了声。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喜鹊的声音从帘子外响起,“姑娘,前方有个妇人拦路。” “是秀秀妹子吗?我是你玲玲姐啊。” 见马车停了下来,周玲玲赶忙提着篮子上前,一副惊喜万分的模样。 周秀秀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的就是周玲玲一张堆满假笑的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周秀秀淡淡点点头,明知故问道,“是玲玲姐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提着篮子这是要回去吗?怎么不多待两天。” “不回去不回去,如今咱们村子这么好,我怎么着也得多待两天。”周玲玲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野果,递到周秀秀面前,“这大中午的就这么奔波,累了吧,来,尝个果子,我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灵得很。” 周秀秀摆摆手,“我用过午膳了,现在吃不下,玲玲姐你自己留着吧。” “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咱们改天聊啊。”说着就要放下帘子。 周玲玲不由分说将果子塞到周秀秀手里,“让你拿你就拿着,还跟你姐我客气呢。”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刚回村时,在村口撞见大姐了,瞧她那样子,像是在等你。” “哎!”说道这里,她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咱那大姐的性格你也知道,说不准是生气那天没见着你,想在大家眼皮底下堵你呢。” “这不,我中午饭都没回去吃,就赶紧过来等着告诉你一声。” “大姐她那人不懂事,可咱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你别跟她一般计较,不行就从后山绕路回去。” 看着对方满脸都写着“我为了你们好”的虚伪样子,眼底里却是藏不住的算计,周秀秀心底冷笑:敢情是到我面前,来卖你的亲大姐了。 “马车行山路不便,我自有计较,就不劳玲玲姐你费心了。” 说完,周秀秀就放下了帘子,同时朝着宋满福命令道,“走吧,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别在这耽搁了。” 宋满福听令行事,马鞭一扬,在周玲玲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扬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马车,吃了一脸土的周玲玲,连着呸了好几口。 “呸呸呸,什么人啊!我专门在这等她,她连马车都不下,还真拿自己是官家小姐了,坐马车了不起啊!” 周玲玲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忍不住嘟囔, “小气吧啦的劲儿,也不说捎上我一段路,就这样还做生意呢,早晚让你做黄了!” 另一边的周秀秀,果然在离村口没多远的位置,就看到等在那里的周招娣,恰好这时对方也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很显然是看到了自己。 看到对方那一副气势汹汹,势必要找回场子的模样,周秀秀嗤笑出声,朝着宋满福吩咐,“加快速度,不要停!” 宋满福看着站在道路中间的人,虽然对周秀秀的命令有些疑惑,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车夫,他只需要执行主子的指令就可以了。 “驾!” 周招娣看着朝这边驶过来的马车,单手掐腰,另一只手指着马车就开喷,“周秀秀你个没良心的给我滚下来,看我今天不替你那死去的爹娘教育教育……” “你”字还没出口,一个硕大的马头就来到了她的面前,眼看着就要和她来个亲密接触。 周招娣下意识往道路两旁一滚,“杀人啦!” 马车呼啸着从她身旁略过,不偏不向,同样给她留了一嘴的灰尘。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兔毛归属 就如刘清禾说的那样,自从宋芝升为五品嘉禾县君的消息传回顺昌府,这生意就一桩接着一桩地,自己找上门来。 还有皇上赏赐的那千顷良田。 按照大禹朝的规矩,寻常五品县君,根本没有资格获得这么大片封赏田地,这完全是破格优待。 而朝廷之所以破例厚赏,不光是因为宋芝在万寿节上力挽狂澜,替大禹朝挣回了颜面。 还因为在万寿节前夕,宋芝进献的高产棉花,与用这些棉花织成的棉布,做成的棉衣。 不管是高产红薯还是高产棉花,都是能使百姓免于冻饿的大功一件。 萧晏辰赏赐的这些土地,一方面是希望宋芝可以继续繁育优质棉种,大面积推广种植。 同时也是盼着她能继续摸索,说不定日后会有更多高产的作物,可以在这片土地被孕育出来,造福更多的人。 这千顷良田是朝廷正经赏赐的官田,全部记到宋芝个人名下,属于个人私产。既可以租给佃户,也可以在庄田之上,修建庄院、粮仓、宅院,甚至可以收留一部分百姓流民扩充庄子,但是禁止私卖。 千顷良田,因为数目庞大,根本没法全部连成片。 府衙在册的上等熟田分散在好几处村镇,零零散散分布在近郊各处,东一片西一片,没法规整成一大片田地。 眼下秋收已经全部完成,刚好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将土地划分出来。 只是宋芝一行人还滞留在京城,迟迟没有回到顺昌府。但这么大的产业没人经手,总不能一直搁置着。 府衙的人也知晓宋芝信任身边的人,便和宋芝通气,干脆把挑选田地、划分地块、登记在册的大半事宜,暂时交到了周秀秀头上。 前几日,知府衙门还特意差了官吏上门,带着厚厚的田地册子,一条条对着地块位置、肥瘦优劣、水源远近,细细询问周秀秀的意见。 哪里的田地土层厚实、适宜种粮,哪里靠近河渠、浇水方便,哪里地势偏高、不怕涝灾,全都让她一一筛选敲定。 等宋芝从京城回来,只需最终核对落印便可。 …… 周秀秀回到同德村,家门都没有进,第一时间就是到养殖场,确认种兔数量。 如今鲜兔居酒楼的生意,不再局限于本地和顺昌府内,靠着独一份的兔肉菜品、秘制口味,口碑越传越广,分店一家接着一家开,甚至扎根到了周边好几座府城,数量竟真有隐隐超过福运酒楼的趋势。 客源源源不断,订单只增不减,对兔子的需求量更是日日暴涨,养殖场半点不敢松懈,一直都在稳步繁育、批量养殖。 如今反倒是毛笔作坊那点微薄的兔毛消耗量,远远抵消不了各个铺面每日的宰杀量。 好在宋芝早有预料,提前走许修远的路子,联系到许平南,表示愿意捐赠一部分兔毛制品给北境的将士。 北境冬日苦寒,朔风如刀,边关兵士御寒的衣物向来吃紧。 宋芝这边打算把大量富余的兔毛加工成厚实的护耳、护颈还有衬里毛垫,送往军营。 许平南收到消息之后十分欣喜,当即就回了书信。他不单收下这批捐赠的御寒物件,还愿意帮她打通北边的销路。 往后养殖场产出的兔毛,除去留一小部分供给自家毛笔作坊,余下的都可以向北境那边输送,或是卖给当地的商户。一下子就解决了大批量兔毛积压的难题,也不用再发愁宰杀之后的兔毛无处安置。 因此,自打秋收结束之后,同德村连同周边大洼村、宋家庄几个村子的妇女,闲暇时间全部在赶制兔毛制品。 但是没有人有怨言,只要验收合格,按件给银钱,让他们多了不少进项,想来又能过个肥年了。 宋芝早前特意寄回书信,仔细交代了千亩赏赐良田的规划。 她不打算单一只种庄稼,最好的法子,便是田地种养结合,一半用来栽种红薯、棉花和各类粮食作物,另外规整出来的空地,挑选合适位置,用来搭建棚圈,饲养牲口、家禽。 这么种养搭配,不仅能有效分散风险。 更关键的是,鸡鸭猪兔的粪便还可以集中收集起来,进行发酵,做成天然的农家肥,用来肥地养田,改良土壤土质。 要知道,在这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年代,粪便都是一种令人争抢的资源。 只是这么一弄,养殖场的压力就有些大,不光要为酒楼作坊源源不断供应活兔,保证食材供给,还要提前做好繁育规划,为宋芝提前囤足种兔。 周秀秀没进城的几日,除了接待各地慕名而来的商户,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这养殖场里。 “呀,夏松你这是又趁着午饭时间,跑山下作坊附近转悠了?”周秀秀看着刚从外边回来的夏松,笑呵呵调侃道,“你何必这么麻烦,要不然我给你开个后门,直接给你安排进墨坊收烟二组得了呗?” 夏松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脸被笑得通红,“秀秀你在外边可别瞎说,宋枣姑娘本来就躲着我,要是这话传进了她的耳朵,我就更没戏了。” “行啦行啦,我也就逗逗你,顺便提醒你一句,”周秀秀表情变得有些认真严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宋枣最近本就处在话题中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人家才和离多久,你要是总往人家身边凑,说不准还要给她添麻烦,当心适得其反。” 夏松表情同样变得郑重,“我晓得了,先前是我忽略了。” 宋枣就是张二柱嘴里那个“休夫”的女伙计。 上个月,宋枣突然找到周秀秀,问她能不能在作坊的员工房里暂住,她可以给房租。 周秀秀细问之下才知道,不知道宋枣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和程天福和离了。 程家和宋家不是普通的姻亲关系,是换亲。闹到和离的地步,本就不被家人当回事的宋枣,娘家肯定是也回不去了,这才求到了周秀秀的头上。 周秀秀自然知道宋枣和宋芝的关系,但宋芝既然没有区别对待宋枣,那她和其他活计就没有区别。 手底下的人遇到了困难,周秀秀自然是能帮就帮。 况且,周秀秀对程家人的作风也略有耳闻。对于宋枣这种敢掀桌,敢抗争的洗个脑子,周秀秀还是十分喜欢和看好的。 于是便安排她,同作坊里那些家养的活计一起,先住着,至于以后如何,还要等宋芝回来决定。 第三百二十三章 学堂成绩 周秀秀跟着夏松,在养殖场转了一圈。 两人先挨个查看了各处兔棚,周秀秀仔细了解了一下种兔、幼兔的长势。如今养殖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留着繁育的种兔、哪一批是供酒楼出栏的肉兔,都分开圈养,吃食配比、出栏时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加之兔子的品种好,宋芝一再强调过的卫生问题养殖人员各个牢记,现在这些兔子,个个皮毛顺滑体格健壮,繁育速度稳得很。 看完兔子,两人又走到一旁的鹿圈。 现在鹿园里鹿的数量,已经有接近二十头了。上个月进入鹿的发情期,有五头母鹿都成功受,孕,现在过着日日有人精心喂养照料的日子,长势十分喜人。 一路逛完整个养殖区,周秀秀又找到正在清点牲口台账的周铁牛,随口聊了几句近况。 如今的周铁牛早就不再进山打猎,放下了猎户的营生。 如今他靠着先前积攒的人脉,找到认识的一些猎户和牲口贩子,专门帮宋芝各处联络渠道,挑选、采买各类驴马、牛羊猪崽、鱼苗牲口,成了养殖场最得力的采买人手。 先前为了村里人的生活环境考虑,宋芝不敢大肆圈养这些活物,如今有了皇上御赐的土地,这些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 这些牲口水产不光能供应酒楼售卖、对外出货挣钱,还有大用处。猪驴羊的皮骨、鱼鳞鱼鳔,都是墨坊、笔坊制胶的上好原料,从前碍于原材料的短缺,说到底作坊和江南林家的规模比起来,也只能是小打小闹。 如今土地有了,到时候再就地办厂招人,宋芝相信,距离她将这些笔墨价格彻底打下来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系统的不少功劳。 宋芝离家去京城前,留下来很多系统出产的药,定期给牲畜们混在饲料里喂上一些,不仅可以防止疫病的发生,还不会在动物体内残留那些对人体不好的物质。 加之宋芝原本的计划就是,借着各种种苗的由头,混进去一些系统内改良的品种,与本土牲畜杂交后培育的后代,个个抗病能力极强,体质结实,存活率高,几乎不会爆发大面积瘟疫。 “家产万贯,带毛的不算。” 要是没有系统托底,宋芝是决计不敢豢养这么多牲畜的。 此次离京,宋芝还和许家透露了自己想要大规模养牛的想法,并且经由许家的口,说给了萧晏辰听。 萧晏辰自然是欣然同意。 这个时代,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牛的命,比许多平民百姓的命还贵重。 宋芝养牛的想法很简单,牛的数量上来了,可以解放一部分生产力的同时,自家养的偶尔偷摸杀一两头解解馋,旁人也不会知晓。 而且如今有了那么多土地,养牛怎么想都势在必行。 周秀秀离开了养殖场,转道又去了学堂。 这会儿正是吃完午饭,孩子们稀稀拉拉往学堂赶的时候。 看着这群有高有矮、身高不一的孩子,周秀秀在心底里默默念到,“快些长大吧。” 自从穿越到古代开始做生意后,宋芝面临最大的困难就是“人才不足恐惧症”。 得了那千顷良田的第一时间,宋芝就是写信回来,询问学堂的教学进度。 虽然很多土地原本的庄子里就有管理的人员,但庄头素质参差不齐,加之宋芝还想就地办厂,那账房管事这些,总要有个自己人看着最好。 如今学堂已经开学接近两个月了,今天周秀秀过来,就是想看看昨天小考的成绩。 “秀秀姑娘过来啦。”孟夫子将一张纸放到周秀秀面前,“这是根据县君留下来的考核和判断标准,对各个学生的学习成果进行量化,最终得到的每个人的成绩,你看一下吧。” 宋芝想要的是实用性人才,加之她也清楚,能走上科举仕途的孩子,只会是极少数。 因此离开前,根据现代考试评分的标准,结合乡下学堂的实情因地制宜,指定了一套可量化的评分标准。 不单只看经书背诵默写,还要加上算术记账、农事常识等。几样分数合在一起,才算学生最终的总成绩。 当然目前这些孩子们大多还只停留在识字启蒙的阶段,孟夫子按着这套法子,给他们进行打分,才整理出眼前这张成绩单。 “有劳孟夫子了。”周秀秀接过成绩单,看着排在第一位的名字。 张小栓。 可以说有些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看来张家的孩子,是有些读书的天分在身上的。 自从张家分家后,张小栓虽说也被单独分了一户,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张金缸和林雪娘商量过后,便决定让张小栓跟着他们一块儿过日子。 分家时分到张小栓名下的那些田地,一并交给张金缸夫妻俩耕种打理。地里打下的粮食就归家里,由大嫂林雪娘管着一日三餐,管张小栓的吃喝穿戴。 张小栓也不是白吃白住,年纪虽说不大,手脚倒是勤快。平日里除了去学堂读书,就帮着照看家里的侄子侄女,有时候还会帮着下地、拾柴。 如今他尚且只学识字,还不用交束脩。 可能是“穷人孩子早当家”,分了家之后张小栓愈发成熟。 村里人上山挖魔芋药材时,他只要有时间,就跟着一起,顺便再捡点桐油籽。 卖来的银钱,张金缸夫妇都让他自己留着,至于以后是想读书上进,还是留着娶媳妇儿,全由他自己做主。 周秀秀接着往下看,第二名同样是张家的孩子,张大丫。 当然这份名单暂时没把周家的几个孩子算在内,他们早就跟着周萍和周安学过,甚至简单的记账算账也不在话下,若是排在一起,就有点欺负人的嫌疑了。 周秀秀对张大丫还算了解,是个话少心细又懂事的孩子,等再大一点,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帮手。 再继续往下看,令周秀秀意外的是,当不用交束脩,这些女孩和男孩坐在同一间课堂里时,女孩子的成绩,竟然普遍要比男孩子好上许多,这还是在男孩子的数量,要多于女孩子的情况下。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有教无类 这世间的老理传了一代又一代,张口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生来就该守在家里操持家务,读书识字是多余的。又讲只有男子才有资格读书明理,日后出仕治世,女子天生愚钝、见识短浅,就是比不上男子。 可哪里是女子天生愚钝?不过是从古至今,从未给过女子平等的机会。 你们蒙上我的眼睛,却又反过来嘲笑我,不识人间百色,不懂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寻常人家的姑娘,从小就要学着洗衣做饭,缝衣带娃,被家务琐事捆住双手双脚,连识字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女子,很多也只是学些琴棋书画,读《女诫》《女训》一类的书。 而学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她们增长见识、开阔眼界,不过是为了日后出嫁,能做一个合乎礼教的贤妻良母罢了。 教她们如何侍奉公婆、顺从夫君,如何打理内宅,却很少教她们研读四书五经,更不会教她们经世致用的本事。 哪怕侥幸有开明的父母师长,习得了经世明理的本事,也大多局限在闺阁之内,不能像男子一样去读书应试,去闯荡外面的天地。 一辈子被世俗规矩框在方寸小院里,空有聪慧心思,却无处施展。 说到底,从没有男女天赋高低之分,不过是机会多寡、际遇不同罢了。只要给足了机会,放开对女子的束缚,那女子无论是读书治学的天赋,还是立身做事的本领,未必会输给男儿半分。 …… 周秀秀在学堂查看教学效果,内心存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时,在路上的宋芝一行人,同样在接受着知识的洗礼,也或许可以为她隔空解答一二。 车马奔波多时,众人寻了个官道旁的茶寮落脚歇息。 宋芝着人从马车上拎下来两个食盒,里面是宋芝提前备好的一些茶点。 林景瑜看着李嬷嬷从食盒里,拿出一样又一样他没见过的点心,不由得感叹道,“怪不得表叔说婶子你最会吃了,这些新鲜玩意儿,我在江南和京城都未曾见过。” 自从宋芝救了他后,他与冯林楠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叔,往来也多了许多。加上两人有些相似的境遇,甚至渐渐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宋芝笑着将碗碟推到林景瑜面前,“喜欢吃就多吃一些,回头我将方子写下来,你找个厨娘照着做便是。” 崔齐安也拿起一块黄饼,那是宋芝做的老婆饼,考虑到当下的环境,将其名字改成了平平无奇的黄饼,“老夫年少时也曾四方游学,那时候仗着年富力强不觉得什么,饥一餐饱一顿的不当回事,后来落下了毛病,再出远门最头疼的就是吃饭了。” “想不到这次跟着你们出行,虽然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热乎饭,但口味却是一点不差。” 几个人就着热茶稍作歇息。 趁着空闲,崔齐安便随意择了一道四书考题,打算考考周安的功课。 他神色端正,“《论语》有云:‘有教无类。’你且依科考章法,说说你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 周安立刻正襟危坐,敛去周身疲惫,躬身恭敬作答,“回先生,弟子愚见。有教无类,是圣人教化万民之道。世间之人,不论贫富贵贱、门第高低,皆可受教求学、修身明理。圣人传道从不偏颇苛待任何人,朝廷开科取士,亦是遵循此道,广纳天下勤学贤才。” 随即,他话音一顿,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 崔齐安敏锐地觉察出他的情绪变化,开口安抚,“你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私下讨论而已,不必藏着掖着。” “是,先生。”周安拱手,随即说出自己的疑惑,“弟子近日心中一直有一桩困惑。” “按圣人这句话来说,教化本当广施众人。可眼下世间的规矩,却只准许男子读书进学。早先在家之时,母亲一直让三姐同我们一起读书识字,她同样刻苦,学得比大哥二哥还好。” “想来,她若是兴趣也在致学之上,日后学问未必会比弟子差。只是弟子外出,无论是在乡间还是京城,也见过不少人议论,都说女子就该安于内宅,料理家务,不必读这些圣贤书。” 说道这里,周安皱起了眉头,“可圣贤书是能使人明理明智的好东西,女子同样要在这世间立足,甚至有时候要比男子更加艰难,难道她们就不要这些?一边是圣人书本留下来的道理,一边又是代代传下来的世俗旧习。弟子心中实在拿不准,究竟是圣人所言本就留有疏漏,还是世间众人的看法错了?” 在周安有限的记忆里,先是姑姑倔强地把他们护在身后,后来又是娘亲,凭借女子之躯,趟出一条路,带着他们全家,甚至是全村人将日子过好。 从她们的一言一行当中,在宋芝的耳濡目染之下,周安从来不敢轻视女子,也从没觉得,女子就只能困于内宅,依附男子而生。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听到看到的多了,他反而疑惑起来。 就连整个大禹朝最繁华的京城,都遵循着这样一套运行规则,那这样是否就是正确的呢? 其余人也将目光投到崔齐安身上。 宋芝也想知道,对方会如何作答。若是他张口便是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宋芝就要好好想一下,是否要让周安跟着对方读书。 崔齐安听完,轻轻颔首,神情未有半分异样,缓缓开口解惑,“圣人所说的话原是没有错的。‘有教无类’一语之中,本来就不曾写明女子不许求学。只是后来,世人凭着自己的私心,曲解了圣贤本意。” 她看向宋芝,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你母亲让你三姐跟着你们一起读书,恰恰是依从了圣人教化的本心行事。奈何,这世道积习太深,从上到下,无数人固守旧有的成见。道理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世俗的看法,绝非短时间之内就能扭转。” 说到这里,崔齐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只是日后若是你赶赴科考,写策论时务必要留心,万万不可径直将这一番议论写进考卷里。倘若你公然倡言男女同等受教,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阅卷考官大多守着旧想法,你的功名前程很可能会就此断送。” 第三百二十五章 再回临河镇 听了这番话,周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疑惑更深,忍不住开口追问,“可《论语》中有言:‘君子坦荡荡,’又言‘言必信,行必果。’圣人教诲君子应当心口如一,据实而言,不可违心欺世。” “既然心中认定了道理是这般,为何却不能据实写在考卷之上?若是为了求取功名,便要藏起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违心落笔,那这读书应试,又有何意义?” “日后即便登临高位,那不也只能做个心口不一的小人吗?”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他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脸颊也憋得通红,声音没有了刚刚的敞亮,反而有些结巴,“崔……崔爷爷,我没有说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哈哈哈!无妨,无妨!”崔齐安看着周安那拘谨的模样,再搭配上他故作成熟的小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笑嘻嘻地朝周安点着,“你就算说的就是老夫,老夫也不能承认!” 崔齐安随即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对着周安遵遵教诲道,“你说得没错,君子本应当言而有信,做到心口合一。可这‘言必信,行必果’,讲的是做人立身的本心,却不是教你不分时势,一味直言,不计后果地冲撞世道。” “君子当有坦荡之心,可也该懂得审时度势。若是一腔真话,说出来非但不能改变这世道,反倒会白白葬送自身,甚至连将来济世安民的机会都一并丢掉,那便是逞一时之快,不是圣贤所提倡的大智慧。” 周安胖乎乎的手指点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宋芝,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宋芝笑笑,温柔地摸了摸周安的头顶,又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这才慢慢开口, “你崔爷爷说得没错,人有时候确实是要学会审时度势,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就要屈从那些你不认同的观点,也不意味着你就做了小人才会做的事。心中存住这份真知,不随世俗同流合污,同样也是守住了君子本心。” “眼下世道如此,你可以把道理藏在心底,等到他日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再慢慢推行你的主张。倘若现在便不顾一切直言,落得功名尽毁,往后再无机会做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宋芝从不认为,在非两难的环境下,直言死谏事什么明智之举。 倘若空凭着一腔血气硬碰硬,最后只能落得赔上性命的结局,却于事并无多少裨益,那除了空留个名头,可以说死的是毫无价值。 真正要改变这世间积久的成见,从不是靠一时慷慨赴死,而是脚踏实地一点点去做。若是连性命都轻易葬送,那胸中所有抱负,便再无施展的机会了。 众人歇息好后,又重新赶路。 …… 就这么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又走了大半个月之久。 到了崇安府与顺昌府的交界处,林景瑜与众人辞行继续南下。 宋芝一行人则故地重游,又来到了平阳县的地界。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温度越来越低,宋芝将提前准备好的棉衣穿上,并吩咐李嬷嬷,每日煮上一些姜汤驱寒。 风寒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小事,虽然她有救命的药丸,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罪还是少受一些为好。 平阳县的新任县令钱实秋,听闻在万寿节大挫岛国使者的嘉禾县君到了自己的地界,心里清楚,前任县令获罪,其中就有这位的功劳,因此半分不敢怠慢。 在宋芝一行人入住驿站不久,他就亲自带人来请。 “下官钱实秋,拜见嘉禾县君。”钱实秋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宋芝连忙将人扶起,“钱县令客气了,快快请起。” 钱实秋依言起身,语气诚恳,“本地乡绅听闻县君回乡路过此地,感念此前水灾,县君为本县百姓奔波,又听闻县君在万寿节上,力挫了岛国人的阴谋,万分敬佩。” “因此于今晚在万宾楼设宴,款待县君及诸位,还望县君赏光莅临。” 宋芝本就有心打听平阳早前受灾百姓的近况与属地实情,当即点头,“既然诸位乡老有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寻常饭食便好,切不可铺张浪费。” 钱实秋听到宋芝同意前往,脸上笑出了褶子,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晚上的宴席中规中矩,随着平阳县前任县令王县令的下台,本地乡绅也经历了重新洗牌。 那些雇人掘堤的,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剩下的这些,不说全部身家清白,但在大面上至少还过得去。 此次水灾掘堤的事被爆出后,也是积极捐银捐粮,就怕一不小心,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宋芝在宴席上,还遇到了平阳县鲜兔居的掌柜。 掌柜的知道宋芝是自己的老板之一,主动上前行礼,宋芝问了几句鲜兔居在平阳县的情况,又公式化的夸了掌柜的两句。 掌柜的美滋滋回到座位,心想,这县君看着挺平易近人的,并不像先前传闻那般强势。 想起之前那帮人的所作所为,心里也就通透了,他们做得出那么丧尽天良的事,面对这种人,不强势难道还要夸上两句不成? 宴席之上,听乡绅们说起临河镇的境况,宋芝心中便沉了下来。 朝廷虽下发过赈灾银两与粮食,可接连两年的天灾,百姓家产尽数被洪水冲毁,田地淹没损毁严重。当地百姓就算熬过眼下,来年乃至往后数年,土地都面临着绝收的风险。 于是提出,如果这些人愿意,可以跟随她到自己的庄子里去生活。 宋芝当即开口,若是临河镇的百姓愿意,可迁往她名下的庄户落脚。皇上赏赐的千亩良田,平阳县同样有分布,宋芝大刀阔斧的改革,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去到庄子,可分得田地耕种,也能参与养殖、作坊劳作,有活计可做,有口粮可领,不必困在这里苦苦熬着。 第三百二十六章 树挪死,人挪活 听了宋芝的话,钱县令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并且表示,只要那些受灾的村民愿意,随时可以跟着宋芝到庄子上去。 他心里想得明白,这些百姓即便去了庄子,也依旧是在平阳县地界之内,并没有迁出本县,户籍仍旧归平阳管辖,既不会使本县的人口数目减少,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的治理和政绩。 等到百姓到了庄上后,不仅衣食住行有了人管,省去他的大半麻烦。安稳下来之后,开垦良田、做工劳作,产出增多,都能为日后缴纳的赋税添砖加瓦。 于官府而言,实在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因为这事,宋芝决定多在临河镇滞留两天。 钱县令也雷厉风行,对此事格外上心,半点不敢拖沓。宴席的第二日,就让师爷写好了告示,并派人到受灾的村子中,挨家挨户传话,确保将宋芝的善举,传达到每一个村民耳中。 临河镇的百姓,这两年过得可谓是苦不堪言。 去年赶上大旱,虽然也面临绝收的风险,但只要下了雨,就能瞧得见希望。 然而,今年一场洪水,堤坝被毁坏之后,田地里的土壤被冲走,房屋尽数冲垮,积蓄全无。 朝廷的赈灾粮银只能解一时温饱,却救不了长久的生计。 如今,家家户户都愁得睡不着觉。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眼看着往后几年田地要绝收,只能坐吃山空,还来不及消化亲人逝去的悲伤,就要思考往后的出路在哪里。 往后两日,所有人都没有闲着。 钱县令亲力亲为,每日带着衙役,下乡核对名册,逐户确认意愿,谁家愿意搬走、谁家暂且留守,分得清清楚楚,登记得明明白白,不敢有丝毫差错。 崔齐安则带着周安专心整理,那些愿意跟随他们一起离开的人员名单,把老小人数、劳动力多少、每户具体情况一一归类,方便后续到庄子分田分房、安排活计。 周安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仔细,半点不敢马虎,遇着不懂的就及时问崔齐安,长进极快。 周健、周康二人,带着一众护卫,分工守在各村路口、登记点。一来维持秩序,避免村民拥挤混乱,二来帮忙搀扶老人、搬运简单行李,还耐心解答百姓的疑问,安抚众人忐忑不安的心思。 周萍带着云鹃和李嬷嬷等人,给灾民施粥、分发口粮。宋芝借着鲜兔居掌柜的路子,又联系了一些粮商,多方筹备之下,凑够了5000斤粮食。 不管这些人跟不跟她走,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些口粮。 比起几个月之前,同样是在这里赈灾的时候,几个孩子都成熟了不少,办事也要稳妥利落很多。 宋芝亲自梳理搬迁的各项事宜,敲定迁徙的时间。过冬的棉衣、粮草、农具这些,凡是能买到的东西,只要有个来源,她就可以顺势从系统内购买,暂时应付所需。 比较难办的就是居住问题。如今天气寒冷,土地板结,并不是动土的好时候。 好在此前她曾叮嘱过周秀秀,土地庄子位置确定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梳理人手,搭屋建作坊。 而且庄子过渡到她手上,有些庄户,因为不知道新主子的脾气,也会选择离开,每个庄子上都有一定的空房间。 冬日天冷,贫苦人没那么多讲究,众人挤一挤,睡觉还能更暖和一些。 她反复盘算庄子上的土地、屋舍容量、一个冬天的柴火用量,争取将自己能想到的,都思虑周全。 空闲之余,她才有时间去往临河镇各个村子故地重游。 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但往日热闹的村落,如今依旧随处可见碎木烂瓦。 村民们没钱重建房屋,只能在废墟堆里随便搭点茅草棚、简易的土屋勉强栖身。 眼下天越来越冷,北风一吹,棚子四处漏风。 村里的百姓却依旧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大人缩着肩膀御寒,小孩子冻得小手通红,蹲在棚边瑟瑟发抖。 宋芝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愈发沉重。 她顺着残破的村道,慢慢往前走,刚转过一处塌了大半的土墙,便撞见了正在下乡巡查的钱实秋。 钱实秋看见宋芝,立刻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下官见过县君。” 宋芝赶忙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望着满目荒芜的村落,真心实意开口,“钱县令不必多礼,这两日统计户数,着实辛苦了。” 钱实秋摆摆手,“都是下官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然后是一声叹息,“只是下官统计之时,心中颇多感慨。原以为乡人最重故土,劝他们离开必定要费一番口舌。毕竟住了一辈子的家园即便是毁了,也葬着他们的祖辈亲人,大多人也定然舍不得离开。” 这话恰好说中了宋芝心中原本的想法。 世人皆是如此,不说在这个出行全靠走,离开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回来的年代,就是在后世,很多人也是觉得故土难离,总要落叶归根。 寻常人哪怕日子清苦,只要能守着祖辈扎根的地方,大多都愿意咬牙熬下去。 她起初也暗自揣测,愿意跟着搬迁的百姓,怕是只有少数走投无路的人家。 可这两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宋芝望着寒风中瑟缩的百姓,缓缓开口,“我本也是这般想的,即便是同在一地,但到底山高路远,甚至可以说是寄人篱下。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他人手底下讨生活。” 钱实秋闻言转头看向她,静待下文。 “原是我想浅了,情分再重,重不过活命。”宋芝声音平静,“祖宅没了,田地毁了,往后数年颗粒无收。守着一片废土,守着一堆故人坟茔,最后怕是只能活活饿死、冻死。” 最不值钱的是脸面和执念,最金贵的是活下去的机会。 这片土地上,百姓的坚韧和韧性,超乎宋芝的想象。 钱实秋连连点头,深有感触,“县君所言极是。下官登记时问过不少百姓,他们不是不念故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只要能活下去,去哪都是家。” 第三百二十七章 迁移到庄子 最终名册被核对敲定,临河镇一共有九百二十八名百姓,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跟着宋芝去往新庄子讨生活。 人数定下来,宋芝当即拍板,所有人统一一起搬迁。 两处庄子和临河镇同属平阳县,全程四十多里路,不算远。但这近千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赶路速度很慢,队伍拉得极长,绝对不可能一天赶到。 队伍里男女老少、体弱生病之前皆有,宋芝安排了两日行程,慢慢赶路,中途流出休整的时间,趁着没有霜冻,赶在大寒冬彻底降温前,让所有人安稳落脚。 搬迁这天,天刚蒙蒙亮,临河镇下游的几个村子村口,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收拾好了全部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几床旧被褥、几件破衣裳,再就是几口锅碗瓢盆。两年天灾折腾下来,百姓早就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每个人身上看着都穷得叮当响,回头看了一眼残破不堪的村子。 塌落的土墙、荒芜的空地、被洪水彻底毁烂的田地,处处都是凄惨模样。 他们的眼睛里,有迷茫、有麻木、有不舍,但还有希望。 守在这里,接下来几年颗粒无收,只能坐吃山空,熬到最后,无非就是冻饿等死。 往前走,朝着希望走,总有活路。 众人咬了咬牙,收回目光,带着一家老小,纷纷汇入长长的迁徙队伍里。 队伍顺着官道缓缓挪动,头尾绵延好几里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为了保证行路的安全,确保无人掉队,钱县令将能派出去的差役人手全部都派了出去。 宋芝又花钱在平阳县雇了镖局的人手,护送这些老弱妇孺。 上千百姓有序前行。 路上白发老人走得慢,谁家的汉子就顺手搭把手,搀扶着对方一步步往前挪。 年轻的父亲,肩头背着熟睡的孩童,手里还牵着另一个小娃娃。 水灾幸存下来的妇人们互相搭伴,提着简陋行囊,彼此照应。 邻里相帮、老小相依,众人的脚步虽慢,却格外坚定。 第一天正午,宋芝中途让队伍在河边停下休整。 一路赶路辛苦,老幼体力不支,众人坐下歇脚、烧热水、吃干粮,缓足了力气,午后才继续出发。 待到日暮天黑,队伍抵达中途村镇,就地安顿过夜。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队伍再度出发,半日脚程顺利走完,全员平安抵达宋芝名下两座紧挨着的私庄。 因为是萧晏辰特赐,这两处庄子位置极好。 整片土地又松又肥,千百亩良田连片铺开,年年旱涝保收,是实打实的好地块。 两庄紧紧相邻,往来方便,统一管理省心省力,分开居住又不会拥挤,刚好能安顿下这九百多口人。 宋芝经过一番考量,按家按户将这些灾民安置。 尽量做到东西两庄均匀分摊户数,每一边都有壮年劳力,也有老人孩童。 最后,四百七十余人安置在了东庄,剩下四百五十余人安置在西庄。 东庄空地多,优先集中搭建避风的窝棚和大炕房。西庄向阳避风,建房可以优先考虑老人孩童居住。 两边人手均衡,谁家有事,互相都能搭把手,不会出现一边人忙不过来、另一边人手闲置的情况。 众人落地之后,宋芝半点不拖沓,立刻亲自实地考察地形,上手统筹庄子的所有规划。 眼瞅着寒冬越来越近,第一件大事就是安居。 好在周秀秀一向严格执行宋芝的命令,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着手安排工坊的搭建。 不管是毛笔作坊还是制墨作坊,都需要大量柴火和热水。 因此作坊里的炉灶都不少,可以暂时当做临时住所。 她即刻调拨大批木材、砖瓦、干草,集中所有青壮年劳力,趁着这个空档,分组分班、日夜赶工盖房。 按照每户人口多少搭新房子,大口人家大院落,小口人家小院落,那些亲人在水中遇难,侥幸活下来的,则按男女,分别搭建宿舍。 务必赶在深冬之前,让大家都住进严实保暖的房子,防止有人因为天寒,熬不过这个冬天。 安居的事定妥,紧接着就是乐业。 两个庄子上,大片的平整沃土,全部划为核心粮田,主打种植高产粮食,保证全庄上下口粮自给自足。田间边角、庄内空地,全都分给各家自由开垦,种青菜、种杂粮,补贴日常吃食。 在离生活区最远的地方,划出一大片独立空地,一边修建连片畜棚,方便后续规模化养鸡鸭猪羊等牲畜,发展养殖产业。 至于作坊,已经搭建完成,和住所紧挨着,就在庄子的河流旁边,方便那些老人、妇人和小孩子,不能下地干活时,还能做一些清洗的活计。 东西两庄各打一口公用深井,远离牲口棚,水质干净,供水充足,保障全村人畜日常使用。 村内道路全部规整拉直,打通两庄互通小路,等房屋盖好后,在春播之前修建好公用的晒谷场和储物仓。 宋芝联系泽远商号和林景瑜、冯林楠,多渠道同时也方便自己“浑水摸鱼”,提前备好足量米面粗粮、御寒棉衣和柴火干草,等货物到后按户逐一分发到位。 同时备齐秋冬常用的草药,连同红枣生姜这些驱寒补气的食物,应对风寒小病,尽量少让人生病遭罪。 从过冬安居、耕田种粮,到做工营生、村落建设,宋芝将需要做的每件事和注意事项,一条条写到纸上,争取做到面面俱到,不落一项,以免她离开后两边庄头遇到事不好解决。 天色将近,众人吃了到庄子后的第一顿饭。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精心煸炒的饭菜。 只是一顿热乎乎的粗粮粥。 尽管如此,也足够抚慰这些初来乍到之人,那一颗颗不安的心。 几位上了年纪的大爷,对着宋芝深深作揖,语气恳切,“多谢县君给我们一条生路!这份大恩,我们一辈子都记着!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不管是种地还是做工,谁敢不拿出双倍的力气,我们这些老家伙第一个不会饶了他们!” 其余百姓也纷纷跟着道谢和表态, “三爷说得对,庄子上的地,我们一定和自家地一样伺候!” “谁敢偷奸耍滑,我们绝对不会包庇!”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生机与笑意。 宋芝看着眼前烟火初现的村落,看着一众踏实勤恳的百姓,心中突然又安定几分。 她好像,在这个世界又多贡献了一份力量。 第三百二十八章 回到村子 在路上因为安置平阳县百姓的事耽搁了几日,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北风刮得愈发凌厉。 宋芝不敢再多耽误,带着整支队伍日夜兼程全力赶路,终于在十一月中旬,浩浩荡荡赶回了阔别已久的同德村。 这时节,村口的老槐树也不像往日一样热闹,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宋芝的车队。 等到一行人,晃晃悠悠走进了村子,才看到村里零零星星几个裹着棉衣,在村里走动的村民,还有一群不怕冷也要跑出来撒欢的孩子。 众人见到村里又来了车队,都不由得停下来观望。 这半年多来,随着宋芝家的尧光笔墨生意越来越好,同德村隔三差五就有商队上门,村民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这次来的队伍,似乎更大了一些。 最前面是一队人徒步开路,清一色都穿着深色的加厚粗布棉袄,脸上裹着面巾,其中有十余人还配了武器。 这群人身后跟着八辆马车,车厢没有油漆雕花装饰,篷子是厚粗布缝制的,挡风结实。每一辆马车的车辙都很深,看得出来应该是都装得满满当当。 再后边是五辆木板车,货物堆得扎实。上边全是众人一路随行所用的铺盖被褥、换洗衣物、锅碗灶具和剩下的干粮杂物,全部用双层粗麻布严密裹盖,再用粗麻绳横竖捆紧,牢牢固定在车板上。 再然后才是坐人的马车,一共四辆。宋芝周萍带着李嬷嬷和云鹃等几个女眷一辆,周健几兄弟一辆,崔齐安家的马车一辆。 还有一辆原本是机动马车,后来路过平阳县,在清点灾民的时候,发现了几个孤儿,亲人全部在洪水中丧生。 宋芝便征询了他们的意见,愿意的,就跟着她走,正好几个孩子身边如今都缺少人手。 不愿意的,宋芝也特意叮嘱了庄头和村里还剩的几名老人,好生照料,庄子里不会缺他们一口饭吃。 这次远行,由于没有跟着朝廷队伍一起,宋芝很是没有安全感。因此,除了萧晏辰赏赐的人手,宋芝还带回来三十几名壮劳力。 既可以在路上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回来也可以填补各处的人手空缺。 就这么,浩浩荡荡七八十人的队伍,一进村,就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周二壮揉了揉眼,指着最前边的一个“佩刀侍卫”,不太确定地喊道,“我怎么看着那人,那么像二康哥呢,就是好像比二康哥高了很多。” 今天是学堂的休沐日,几个孩子正商量着,要去山上抓鸟。 周大鹏听到周二壮的话,也揉了揉眼睛,然后眼睛一亮,将手里的簸箕扔了出去,一巴掌拍在了二壮的背上,“你那是啥眼神,那不就是二康哥嘛?他旁边的卫翎师父你总认得吧!” 当初卫翎教导周康功夫时,他们都跟着学过两下拳脚。 “真的是二康哥!” “你们快看,后边那辆马车,不就是大伯娘家的!” “婶子回来了!” 一群孩子欢呼着往车队这边跑去,行色匆匆的大人们听到动静,也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周康见自己被认了出来,索性扯下脸上的布条,也朝着小伙伴们挥手, “是我,我们回来了,怎么样,想我了没有?” 他神气地提了提挎在腰间的佩刀,对一众孩子艳羡的眼神很是受用。 他特意跟娘说,要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可就是为了出这个风头。他要让整个同德村的孩子都知道,就算他这段日子没在家,但同德村孩子们的老大,也只能是他! 果然,周康的这个做法很是奏效。 那些个皮小子,一个个都双眼放光地盯着他手里的刀,有几个甚至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 “诶诶诶,干什么呢!这可是刀,小孩子家家没轻没重的,伤了怎么办?” 周康见状,连忙躲开那几只伸过来的手,小大人般训斥。 大人们也纷纷开口,“呀!还真是大健娘的马车。” “他们走的时候,我记得没几个人啊。” “瞧瞧这些个马车,是不是都是京城里的好东西。” …… 另一边,宋芝等人听到外边的吵闹,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大健娘,你们终于回来啦!” “小萍,京城好玩不?是不是啥好东西都有?” “你们咋这么老些人回来,他们以后都是伺候你们的?” 刘大脚挤开叽叽喳喳的众人,上前热情地拉住宋芝的手,“大健娘啊,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外边的吃食吃不惯?还是京城的水土不太好?瞧瞧这憔悴的,”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宋芝,“我就说,这大地方哪有这么好混的,累坏了吧。” 周萍站在宋芝身旁,听到这话一脸懵,抬头看了宋芝好几眼,也没看出她娘哪里瘦了,更没看出她娘有半点憔悴。 刘大脚心里美滋滋:看吧,别人都关心你飞得远不远,只有我关心你累不累! 反应过来的村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打趣。 “刘大脚,你这次的手洗没洗?” “是哦,人家大健娘现在可又升官了,你那抠脚的手爪子,快拿远一点。” 村里人不知道县君是什么,只知道比县太爷品阶还大。 “去去去!一个个胡咧咧什么,”她笑嘻嘻地看向宋芝,“别听他们胡说,我现在早就不抠脚了,天天洗手呢。” 宋芝笑笑,不在意道,“多谢大家关心了,我从京城带回来一些特产,大家都拿回去尝尝。” 她话音刚落,两名护卫已经抬出了两个大箱子,都是京城出名又耐放的一些点心小吃。 李嬷嬷立即上前分发,“都别着急,大家都有份。” “瞧瞧这盒子,多精致。” “老天爷呀,咱们也是出息了,竟然吃上京城的点心了。” “啥就是你的出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是人家大健娘的本事。” “对对对,你说的对,咱们是运气好,能和大健娘一个村子。” …… 宋芝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真好,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团圆 “都让让,秀秀来了,老周家的姑奶奶过来了。” “秀秀姑姑过来了。” 听到周秀秀来了,原本还围在宋芝等人身边,七嘴八舌问东问西的一群人,瞬间散开,给她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宋芝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周秀秀全权打理家里和作坊的大小事务,为人处事利落周全,管理起人来,也是愈发熟练顺手,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稚气。 村里人个个都看在眼里,再也没人把她当成从前那个莽撞泼辣的乡下野丫头,反倒心底里还有这几分敬畏。 “大嫂!大健二康,小萍小安,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然而,此刻的周秀秀却根本顾不上平日里锻炼出的稳重,眼眶瞬间通红,快步朝着几人奔来。 “小姑!” “姑姑!” 几个孩子见到周秀秀,也同样红了眼眶,周萍周安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周康上前一把将三人环抱住。只有年纪最长的周健,碍于男女有别,红着眼站在几人一旁,嘴角的弧度和微微的颤抖,同样暴露了此刻他激动的心情。 宋芝看着抱在一起的几人,有哭声越来越大的趋势,只能无奈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周秀秀的后背,“秀秀,这段日子你辛苦了。” 周秀秀闻言,松开怀里的两个小家伙,擦了擦眼睛,又重新调整好表情,这才笑着开口,“我一直待在家里,能有什么辛苦的。” “倒是你们,到京城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各处斡旋奔波,又连日赶路,这才是真的辛苦。” 说话间,穿着厚皮袄的周有树,被人从山上养殖场匆匆喊了下来。他快步赶到近前,细细打量众人,看着宋芝一家五口都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几个孩子不仅面色红润,还长高了很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连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即朝着周围的村民摆摆手,“都别在这里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这大冷的天,先让他们娘儿几个回去暖和暖和。” 众人依言给宋芝的车队让出一条路来,宋芝又和周有树郑氏寒暄了几句,这才让人赶着车往村尾赶。 到了家门口,护卫仆役们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宋芝直接指着几个包裹箱笼,对着周秀秀叮嘱,“这一箱是送给村长二伯家的。” “那边两大包,是给你二哥三哥家的。” 周有树家人口多,宋芝准备的东西就多一些,至于他们家内部要怎么分,那是郑氏要操心的。 至于之前李水芹闹出的事端,周秀秀早已经写信,原原本本告诉了宋芝。 既然周秀秀和周长喜已经将事情解决了,那她就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此次从京城带回的特产礼品,她依旧给二房、三房都个准备了一份。 从前原主软弱无能时,两位小叔子和妯娌没少帮扶这个家,照顾几个孩子,那时的情分不是假的。 所以她不可能因为一件事,就一棒子将人打死。只是以后行事,总也要多思量几分,若是李水芹还会动不该有的心思,那她也不会一味迁就心软。 周秀秀看着两个分量差不多的包裹,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她虽然将整件事情和大嫂说了,不会对大嫂有一丝隐瞒,但她心底里同样也希望着,他们一大家子还能向以前一样和睦相处,互帮互助。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二嫂往后能安分守己、拎清分寸吧。 周秀秀随即叫来下人叮嘱,“把东西分头送过去,就说是我大嫂从京城特地捎回来的特产。” 刚刚在村口时,两家的小孩儿都在,想必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大嫂回来的消息了,只不过算算时间,两家人怕是等到晚上下工才有功夫过来。 人手多又都是手脚麻利的,众人在宋芝的指挥下,很快就将所有货物收拾妥当。 周秀秀不知道宋芝等人到家的具体日子,但家里的食材都是备着的,如今人手也充足,很快一桌子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就被端了上来。 冒着热气的大馒头、香甜软糯的蒸红薯、野山珍炖小鸡、梅干菜炒猪油渣、鲫鱼汤、干锅兔水煮兔…… 一家人阔别几个月,终于坐下来,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崔齐安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和京城里那些食材珍稀、做法精致的吃食比起来,这些饭菜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 饭桌上,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几个孩子照常边吃饭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健:“刚才进村的时候,我瞧着咱们村多了好些个砖瓦房,现在大家都这么舍得了?” 周康:“小姑小姑,张小栓真的也分出来了?他才十岁出头吧,分出来靠什么养活自己。” 周萍:“荷花堂姐真嫁给小栓子他二哥了?她咋想的啊……小栓子他娘可不是个好相处的。” 周安:“小姑,学堂教书的夫子,水平怎么样?村里的孩子都进学堂了吗?” 周秀秀一边给几个侄子侄女夹菜,一边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咱们村现在可是十里八乡最有钱的村子,只要肯干,都能吃饱饭,家里壮劳力再多一些,盖个砖瓦房不算什么的。” “现在咱们村子的姑娘小伙,可抢手了。” “你们还真别说,以前看着张小栓是个被惯坏的孩子,现在看来,也是个有成算的,不分出来以后怕是也只能给张学文继续当血包……他现在是学堂里认字最快的。” “谁知道周荷花咋想的,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实际上内里就是个憨货,”周秀秀语气里都是嫌弃,捏了捏周萍的脸蛋,“女孩子要自重,可不能跟她学,上赶着不是买卖。” “村里能去识字的孩子都去了,毕竟光是认字的话,不收束脩,”说到这里,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就是有几家,拴着家里的女娃,不管村长怎么劝说,都不让去的,生怕女娃进了学堂,家里就少了一个劳力。” “我前段日子看了夫子给出的考试成绩,很多女娃,比男娃的成绩更好,我想大概也是因为她们,格外珍惜这个能读书识字的机会吧。” 第三百三十章 退出经营 一家人吃完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后,天色也早就黑了下来,周秀秀开始有条不紊地安顿那些宋芝带回来的人。 虽然宅子已经由之前的两进,扩建成如今的三进,但是要一下子安排进几十人,还是有些拥挤。 好在周家的老房子,之前临时安排了那些卖身的工匠住进去后,宋芝觉得那地方又小又破,加之作坊需要的人越来越多,就让周秀秀在老院子里建了两排宿舍。 这样偶尔下工太晚,远一些的村民还能临时留宿。 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宋芝正在自己的私人库房清点东西,顺便从系统里往外拿出一些,就听见周萍在外边敲门,“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他们来了。” “知道啦,我这就来。”将手中的两个青瓷茶碗放回到锦盒里,宋芝这下起身,开门来到前厅。 “大嫂。” “大嫂。” “大嫂你终于回来了,这一路累坏了吧。” 见到宋芝,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大伯娘。” “大伯娘。” 宋芝揉了揉周小山的头顶,“呀,咱家小山都长这么高了,看来这几个月有乖乖吃饭呀。” “大伯娘,我也有好好吃饭!”周玲抱着宋芝的胳膊,不服气地撒娇道。 她挨个揉了一把,又一个不落地夸奖完,这才将几个孩子打发走,“快和小萍他们几个玩去吧,他们给你们带了礼物呢,别忘了要哦。” “真的吗?” “太好了!” 孩子们离开后,宋芝看向几个大人,眉眼温和,“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家里有你们帮着秀秀,我这才能放下心来。” “嗐,秀秀如今是愈发能干了,我们也帮不上她什么。”赵玉娥满脸笑意地应道。 “她确实是进步很大,但是你们功劳也不小啊,有你们在,她才能安心。” 宋芝装作看不到李水芹和周长喜脸上尴尬的神情,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几人聊着村子里的近况,又聊了聊魔芋作坊后续的工作以及过年前后放假的事宜。 “正好麻芋子的库存量也不多了,我和二嫂就商量着,春节前后,给作坊放一个半月的假,大嫂你看怎么样?” 宋芝脸上笑意不变,“水芹你俩商量着来就行,这几个月的账本我简单看了一下,你们做的不错。” “秀秀说,毛笔和墨坊那边,都要准备节礼,我想着魔芋作坊这边也跟着一起,让大家都过个肥年。” 宋芝赞许地点点头,“那就和秀秀说一声,让她一块儿,把节礼都备齐了。” “年前半个月也要把工钱结清,大家手里富裕,才能安心过年。” 说到这里,宋芝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过年前,把作坊的账都理清,年后我就打算退出魔芋作坊的经营了。” 她说的风轻云淡,听在其他几人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 尤其是周长喜李水芹两口子,更是惊得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 “大,大嫂,你是不是因为之前水芹娘家……” 周长喜急忙想要开口解释,宋芝却直接打断了他。 “水芹娘家怎么了?我听秀秀说,你们两个岳丈家,都做得不错啊?”宋芝一脸茫然的表情,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周秀秀在周长喜夫妇面前,将此事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自己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拆穿她。 “没,没什么,”李水芹有些心虚,但也硬着头皮开口,“他们就是做到一半,家里有些事,便没再过来。” “那时候作坊里正忙,他们就是……就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宋芝点点头,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你们也知道,圣上又赏赐了我不少的土地。我计划着养些牲畜,那些大一点的庄子上,也都开个作坊啥的,给种不了地的人也找点事做。” “另外那么多土地,我还想再研究研究,能不能再种出一些高产作物来。这么一大堆事等着我做,所以魔芋作坊这边,我是实在腾不出手来了。” “不过你们放心,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们解决不了,还是可以来找我的,都是一家人,我能帮的绝不推辞。” 听到宋芝这么一番话,周长喜和李水芹都松了一口气,赵玉娥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大手一挥,“那有什么的,我和二嫂也没旁的事,本来就是要做工的,我们俩干呗,记账这块我们也慢慢上手了,大嫂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到时候坐等分账就行了。” “是啊大嫂,这几个月我们也锻炼出来的,我和玉娥能应付得了,你不用担心。”李水芹也跟着劝道。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宋芝安抚性地拍了拍二人的手,“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坐享其成啊,我之前原本也是想着,同你们合伙一起做两三年,就算是我技术入股了,到时候再全权交付给你们。”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我这边愈发忙碌,你们两个也都能独当一面,不过是将日子提前些罢了。” 见宋芝心意已决,李水芹再次开口,“那要不这样,我和玉娥盘盘账,算出近一年的收入,以这个数字,将今后两年的利润给大嫂你,要是我们手头不够的,就先记在作坊账上……” 听到李水芹的这话,宋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不用两年那么多,你们听听我这主意咋样。” 她将早就打好的腹稿缓缓道来,“你们拿出作坊半年的利润,以作坊的名义,捐给村中学堂,也算我们共同为学堂的孩子们,尽一份心力。” “好是好,可是这样……大嫂你是不是吃亏太多了?”赵玉娥有些迟疑。 “什么吃亏不吃亏的,从前你们那么照顾我和几个孩子,可有想过吃亏与否?”宋芝这句话也是为了给几人吃一颗定心丸,虽然她退出了魔芋的经营,但并非不念旧情。 这话一出,果然几人神情更放松了几分,周长喜脸上还有隐隐的愧疚之意,又瞪了自己媳妇儿好几眼。 李水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百三十一章 礼物 同大人那边微妙的气氛不同,孩子这边就要显得欢快多了。 几兄妹早早就把随身的小包袱翻了出来,全是特意给家里这些小伙伴、兄弟姐妹们攒的京城小东西。 性子跳脱的周康最先沉不住气,一股脑将包袱里的玩意儿全都倒在了炕上。 他将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递到周大强面前,“大强哥,这是送给你的,你好好练练,回头练好了,我让卫翎师父给你开刃。” 周大强接过匕首,满眼放光,“这真是送给我的?”这么好的匕首,怕是连他爹都要眼馋。 他同周康一样,读不进去书,就喜欢上蹿下跳,也是除周康以外,锻炼拳脚最勤奋的一个,可惜没有周康那么好的天赋,身边更没有师父时时教导。 “那还有假。”周康拍拍自己的胸脯,“你要是愿意,明天起就和我一起练武。” “卫翎师父说了,只要肯吃苦,他不会拒绝。” 娘和他说了,独木难成林。从许家也能看出来,只有一整个家族越来越好,相互扶持着站稳脚跟,他们才能走的更远。 接着,他又把一把小弓给了周二壮,“二壮,你没事的时候拉一拉,我娘说了,多抻筋可以长得更高。” 然后是一个上好硬木打磨的小陀螺,“小山,你玩这个。” 周小山欢欢喜喜地接过陀螺,嗯,光滑不扎手,比村里小孩玩儿的好多了。 至于周玲和周红两个堂妹,周康直接一人扔了一包吃食,里面有炒瓜子、炒黑豆等各种炒货小零嘴。 紧接着就是周萍,她先是混不在意地给三个堂兄弟一人送了一双护腕,听说是鹿皮做的,她从杂货铺子里翻出来的。 至于给女孩子准备的东西,可就精致多了,全是女孩子喜欢,村里又买不到的小玩意儿。 她先拿出一沓五颜六色的薄彩纸,剪裁得很是平整,能折纸鹤、折小花, “这是我娘之前送给我的,她教我叠了很多东西,回头我教给你们。就是只有这么多了,我找了很多铺子都没再找到,回头问问我娘,哪里还有……” 还有好几束软乎乎的、各种颜色的绒线和小绒球。 “你们看这个小球漂不漂亮?我这里还有,回头给小凤姐和小燕也送过去几个,让咱们的娘给咱们缝在衣服上,或者扯块布条,扎在发髻上,别的孩子肯定眼馋!” 一小盒压制的干花,有海棠、蔷薇、锦葵、石竹……各种各样,都是她从沈家和许家的小花园里摘来,自己亲手制作的。 “你们没见过京城的花儿吧,我带回来给你们瞧瞧。”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几块桂花糕、荷花酥和豌豆黄,几个孩子一人吃了一块,剩下的,她就让他们各自带回家,给爹妈尝一尝。 至于周安和周健带的礼物,就要简单多了。 周安将自己最初进入许家学堂时的部分手稿和书籍带了回来, “不管你们以后会不会参加科考,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 周健则是拿出了两个棋盘,“喏,你们一家一个,等明天闲下来,我教你们。” 最开始是宋芝,带着他们兄妹几个一起,玩五子棋。 后来同许家的小辈走动多了,他也跟着许承业学会了下围棋。慢慢的,他发现下棋能让他的心静下来,同时也能使他更沉稳,走一步看三步,不再像从前那么冲动。 这边孩子们美滋滋地抱着怀里的东西,随同自己的父母一起离开,可谓是满载而归。 那边宋芝就将周秀秀叫到了自己房间。 看着地上摆放的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周秀秀的嘴巴大得能吞下一颗鸡蛋, “大,大嫂,你是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 宋芝笑着抬手打开箱盖,语气温和,“不然还能是给谁的?都是我专门给你挑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宋芝先是将最上边的两套成衣拿出来放到周秀秀怀里,将其中一套拎起来,在周秀秀身上比量, “嗯,不错,正称你的气色。” 两套衣服,一套是浅青烟纱百迭裙,另一套是浅杏素色齐腰襦裙,都是京城里少女间流行的款式。 周秀秀看着眼前繁复但仙气飘飘的衣服,眼睛都挪不开了,但嘴上还是拒绝着,“大嫂,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做起活来恐怕不太方便……” 宋芝将一件纯白厚缎的大氅塞到她怀里,“我们如今不说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了,什么活计还必须要我们亲自动手?” “再说了,我们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吗?要是因此,连穿漂亮衣服都要前思后想的,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嘛!” “以后这些漂亮衣服,你想穿就穿!” 说着,宋芝又接连拿出几件适合冬天穿的衣服,不再是沉闷的灰色,石榴红、栀子黄、藕荷粉……什么颜色都有。 衣服下边是成匹的布料,各种颜色的细棉布,还有什么月白绫、浅杏罗、烟霞软绸、素面锦……很多周秀秀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还不算,宋芝还搬出了一个锦盒,盒子打开,里面铺着暗红绒垫,静静躺着一小匹东海鲛绡。 薄似云烟,宋芝拾起一头轻轻抖开,烛火透过料子漫出来,显得格外朦胧柔和。指尖抚上去滑软微凉,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饶是周秀秀再不识货,也知道此物绝非凡品,连忙将手中的物品放下,连连摆手拒绝,“大嫂,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东西,我哪里能用。” 宋芝笑着合上锦盒,将东西放到对方怀里,“你算是说对了,这还真是好东西。” “这是东海瓯越国进贡的赠品,叫冰纹鲛绡,整个大禹朝才四十匹。” 周秀秀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将怀里的锦盒往外推,又怕将这么宝贝儿的东西摔坏了,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焦急地开口,“那我就更不能收了,那可是贡品,我一个乡野丫头,怎么配得上!” “我真要是收下了,怕是搂着睡觉都不安稳,大嫂你还是留着给小萍,和大健他们以后的媳妇儿吧!” 宋芝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然后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圣上赏了我十匹,比皇后和贵妃手里的数量还要多呢!你就安心收着,一寸鲛绡一两金,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传家宝。” 第三百三十二章 留作嫁妆 周秀秀在听到“一寸鲛绡一两金”的时候,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几息。 然而不等她回过神,宋芝又从箱子里接连抱出三个雕花木锦盒,一个个摆放在炕桌上。 她先打开最小巧的四方锦盒,盒子里铺着雪白的软绒,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缠枝玉簪。足金打造的花枝纹路细腻精巧,花心嵌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金光衬玉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贵气十足。 接着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一整套完整的赤金红宝石头面。整套配齐了鎏金红宝石发冠、对簪、横钗、步摇、耳坠与戒指。 发冠以足金为胎,镂刻缠枝祥云纹路,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鸽血红宝石,周围环绕着细碎的小红宝石做围边,做工精致,极显富贵。余下簪钗耳饰全部同纹同料,红宝石色泽浓郁明艳,通透干净,烛火一照流光熠熠,周秀秀只觉得晃得自己都睁不开眼。 宋芝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样子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掀开了最大的双层锦盒。 盒子打开,入目最上层的是一套淡水珍珠首饰。 一串饱满圆润的珍珠颈链,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两枚珍珠花钿。旁边放着一支羊脂白玉扁方,玉质细腻莹白,用来挽发最适合不过。 拿开上册盒子,下层铺着一副青白玉手镯,质地温润,色泽清浅。旁边还摆着几枚银鎏金嵌蓝料石的小钗,样式简约秀气,日常出门、去作坊管事的时候戴正好。 盒角还放了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玉佩,刻着平安纹,宋芝顺手拿起那枚玉佩,弯下腰将其系在周秀秀的腰间,然后细细打量,这才满意开口, “日后出门你就带着它,咱们也不是从前那一穷二白的了,总得有些东西来撑场面才是。” 周秀秀直到这时,才从一些列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眼眶微微发红,“大嫂,这些东西真的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现在的日子这么好,不光能吃饱喝足,还能过上出门马车,在家有人伺候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我真的不能再奢求了!” 宋芝压下她连摆的双手,看着她慌乱的眼睛,语气诚恳, “秀秀,大嫂说过了,在我的心里,你同小萍他们没有任何分别!日子越过越好,那我们就要一起享受这好日子。” “我问你,如果婆母还在世,是她送你的这些,你还会拒绝吗?” 周秀秀腹诽,庄户人家,一向信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会给女儿这么多东西啊。 可大嫂一向对男女一视同仁,这话她不会说。 同时心底也不由得畅想,若是爹娘还活着,应该也会对她很好吧,毕竟她可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正想着,宋芝就将那盒赤金红宝石头面放到了她的怀里, “给你的你就拿着,这些将来都当你的嫁妆,瞧瞧这套头面,多喜庆,就等你成亲的时候戴。有了这些,你将来就是嫁到官宦人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毕竟不是每个当官的,家里都能有皇帝亲赏的贡品。 听到这话,周秀秀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虽然她很快就调整好了,但还是被宋芝敏锐地捕捉到了。 以往说到嫁娶,周秀秀什么时候这般扭捏过?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边是有情况啊。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回头可要好好打听打听。 宋芝心里想着,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继续安抚周秀秀, “你不用心里有负担,你大嫂我如今可有的是家底,是真正的富户。” 她简单地和周秀秀说了一下,这次进京皇帝都赏了什么东西。 “从京城到这里终究路远,好些东西都没带回来,等下次,你同我们一起进京,圣上可赏赐了我六百匹布呢。到时候想做什么样的衣服,都随你挑!” “若是你将来的夫婿是个有出息的,嫂子还能给你陪嫁一套京城的宅子!” …… 直到几个丫头将那一大箱子东西,抬回到周秀秀的房间时,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实在是宋芝给她描绘的未来生活,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边周秀秀激动了一个晚上都没怎么合眼,那边宋芝却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这几个月在京城,不说是寝食难安,但心里也总是绷着一根弦。直到此时,她又躺回到自己的席梦思大床垫上,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么一放松,第二天就起晚了,直到周秀秀顶着一对黑眼圈,敲开了她的房门。 “大嫂,再不起来早饭都要凉了,你待会不是还要去二伯家?”晚一些出门说不定就要被旁人堵在家里了,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打听打听,京城里到底什么样。 宋芝来到前厅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崔齐安正要带着周安离席去继续讨论晨读剩下的问题。 见宋芝这副样子,也忍不住调笑两句,“想不到在京城一贯端庄的县君,竟也会赖床。” 宋芝闻言摆摆手,“崔伯你就别取笑我了。” 吃过早饭,宋芝提着东西就到了周有树家。 同周有树了解了一下村子的近况,又谈了谈养殖场未来的规划,以及学堂后续分班的具体事宜。 如今学堂里的所有孩子,还都只是停留在启蒙识字阶段,这个阶段的费用,是从村子里的养殖场和几家作坊拿出的钱里面出。 等到来年开春,就要区分开启蒙班和科举班的区别。 说是叫科举班,其实宋芝对能多出多少举子也没抱多少希望,但只要能多考上几个秀才,哪怕多出一些童生,那对于整个村子,也是一个质的飞跃。 “离得近的几个村子,也有不少人问到我面前,说能不能让他们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来认字,我都暂时给拒了。”周有树有些惆怅,又有些骄傲。 宋芝点点头,认可了这一行为,“咱们村子里的孩子就不少,再加上一些想要上进的成人,如今启蒙班本就是饱和状态。若是其他村子再来些人,怕是会影响教学效果。” “以后再看吧,等咱们村子这些人字认的差不多了,上课的人少了,也可以适当收一些品行好的孩子进来。到时候就让咱们村子里的人教他们认字,检验他们学习成果的同时,还能让几个夫子专心教授其他想更进一步的孩子。” 第三百三十三章 把兄弟 和周有树聊了有半个多时辰,宋芝这才起身,到了宋彩萍的房间。 “我来看看咱们的小周芃,”宋芝逗弄着刚睡醒的小人,“呀,和你娘一样白净,真可人儿。” 如今天冷,周芃穿得像个粽子,短手短脚不停地挥舞着,看着颇有些滑稽。 宋芝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宋彩萍手上, “喏,给我们小芃芃的见面礼。” 是一把刻了名字的银制长命锁,和一把玉如意,不大,刚好能让小人握在手里的长度。 如意是她用翡翠原石切割下来的小块石料打磨的,给这么打的小孩当个手把件正正好。 宋彩萍知道当初周玉宁出生同样是一把长命锁,她不懂玉石,只不过那玉看着也不像便宜的。 但她没有推辞,堂姐既然拿出来了,就是真心想送给孩子,推来推去的没意思,以后事上见就好了。 于是,宋彩萍将宋家人这段时间的表现统统都告诉了宋芝。 得知赵桂兰又闹了几次幺蛾子,但是都被宋连生和宋家庄的其他人压了下来,现在赵老太太出村都有人盯着的时候,宋芝心里默默给宋连生点了个赞。 紧接着,宋芝又从宋彩萍的口中,知晓了宋枣和离的具体原因。 原来,宋枣的前夫程天福,在村子里有一个把兄弟,两人关系好到同睡一张床的那种。 听宋枣说,在他们成亲的那晚,她亲眼见到两人借醉酒滚到了一起,程天福还是在下边那个。 她当时顿觉五雷轰顶! 可是她知道,娘家靠不住,她就是一个为了给哥哥娶到媳妇儿的工具人,于是她忍辱负重,没对任何人说。 程天福看到她这幅样子,便更加变本加厉,甚至同那把兄弟鬼混时,还让她帮忙打掩护。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被选上,进了宋芝的作坊,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于是,在程天福又一次让她帮忙守门的时候,她特意将程家的族长和族老叫到家里,撞破了二人的“奸情”,并以此为要挟,成功和离,从程家脱身。 听了宋彩萍的讲述,宋芝也不禁有些佩服这个侄女,沉得住气,有谋算又上进,还懂得拿捏人心。 若是品性不错,说不定也能成为不错的帮手。 从周有树家出来,宋芝又去了学堂。 听到围墙里面传出来的不算齐整的读书声,和先生是不是略显生气的训斥声,宋芝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头直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动身前往京城之前,宋芝到底还是将团子放回了野外。 到底还是个野生动物,家里边那片竹林,属实是委屈了它。 好在团子都和踏雪追风它们混熟了,堂堂一个“食铁兽”,怎么也不至于轻易被欺负了去。 宋芝边往后山走,边和遇到的人打招呼。 “大健娘,这是刚从村长家出来?” “瞧瞧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还是京城的水土养人呀。” “他婶子,刚回来就往山上跑呀,咋不多歇歇。” “大嫂子,这是我刚蒸的枣花馍,你拿去尝尝。” 听着熟悉的乡音,宋芝没有丝毫不耐烦地一一回应,等到了山脚下,她站在冷风里,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得僵硬起来。 用力的揉搓了两下,又将兔毛围脖往上拉了拉,这才继续往山里走。 等走出约摸三四里的路程,宋芝从袖子里掏出哨子,用力地吹了起来。 久违的哨子声在山林里回荡,不一会儿,林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踏雪和追风,身后还跟着它俩的小崽子们。 两匹大狼一看见宋芝,瞬间褪去了周身冷厉的气场,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踏雪跑在最前,脑袋亲昵地蹭着宋芝的手心,尾巴不停扫动,格外温顺。 追风也紧随其后,围着宋芝的脚边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听起来很是欢快。 几匹狼崽子也兴高采烈地凑上来,围着宋芝的腿边蹭来蹭去,时不时抬着脑袋打量她,还会乖巧地伸出舌头,舔舐她的掌心。 宋芝弯腰,伸手揉了揉踏雪和追风的脑袋,又轻轻摸了摸小狼崽的绒毛,除了扎手,倒也没别的毛病。 她眼底带着笑意,“好久不见,你们倒是越长越壮实了。” 说着,她便从系统里拿出熟悉的肉干,放到了地上。 几只小狼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完全顾不上去品尝肉干,而是不停地绕着她奔跑,偶尔来个跳跃,以显示自己的强壮。 跟狼群亲昵玩闹了片刻,宋芝左右环顾一圈,迟迟没又看见熟悉的圆滚滚身影,当即开口问道,“团子呢?你们的熊猫小玩伴去哪了?” 听到这话,踏雪和追风似乎才想起什么一般,开始“呜呜咽咽”,试图和宋芝讲清团子的取向。 可惜,宋芝暂时还听不懂狼语,系统再高级,也没有狼语翻译器,两狼一人,简直是鸡同鸭讲。 索性宋芝没有在两头狼的身上,看到紧绷和焦急,这才放下心来,团子应该是没有出事,只是暂时被绊住了脚。 “踏雪追风,你们带个路,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它。” 踏雪和追风闻言,立刻转身在前头引路,步子又快又稳,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宋芝跟不上。一群狼一前一后,带着宋芝穿梭在落满枯叶的林间小道。 随着脚步的深入,宋芝越看周围环境越熟悉。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两匹大狼在一处隐蔽的山壁前停下。 果然就是先前沈云泽藏身过的山洞。 听到动静,团子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在看到宋芝的瞬间,它双眼一亮,当即朝宋芝扑了过来。 尽管宋芝很喜欢熊猫,从前也很喜欢和闺蜜玩熊抱,但她真的承受不起“熊抱”啊! 当即向前伸出手,给这群没见识的动物cos了一个表情包,“你不要过来啊!!!” 可惜已经晚了。 “噗通!”宋芝被团子扑倒在地。 好在附近都是松软的落叶,没有坚硬的石头,但宋芝仍然被砸得胸口发闷,实在是现在的团子,已经是个成年熊猫的体型了。 然而团子像是没有发现自己干什么一般,还像小时候一样,在宋芝的胸口蹭啊蹭,蹭啊蹭。 看到它这副样子,宋芝又瞬间觉得心都要化了,揉了揉它大大的脑袋, “我回来啦,还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她双手掐在团子的两腋下,想要将它抱下去,然而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只能任由它在自己怀里蹭个够。 一人一熊正玩得愉快的时候,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从山洞里传了出来,“是有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