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夫纲不振》 1. 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老鸨的尖锐的嗓音从后院偏僻的柴房里传来,不过几声不甚清晰的叫骂就让路过的丫鬟小厮吓破了胆纷纷避让出去。 屋内,老鸨低头摆弄着涂的血红的指甲瞥了眼地上发丝凌乱浑身血污的男子,再次骂道:“你那死鬼娘是娼妓,你这辈子这就是为奴为娼的命。你个腌臜下贱胚子!苏大人看得上你这副身子那是你百世修来的福分,你竟敢拒绝?” 说完,她眼神一敛,朝着旁边歇气的伙计使了个狠厉的眼色:“给我打,倔骨头就得打碎了才能温软乖顺。” 两个伙计这些年在老鸨手下没少帮着调教人,下手十分有分寸,鞭子棍棒招呼了个遍,叫人身上血痕斑驳却半丝不会伤及脸面。 老鸨歪坐在屋里唯一一张短脚破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金丝菊的绣帕,嫌弃的擦拭着脸上手背上溅到的血滴。 她边擦边说道:“人啊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你呀,就在这寻欢渡里老老实实当一个小倌,把那些贵人们伺候好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岂不美哉? 莫要学你那个小娼妇死鬼娘,异想天开还想送你去私塾求学。娼妓之子妄想去考科做官逆天改命,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也不怕天下的学子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淹死你娘俩。” 谢衍楼听着老鸨的叫骂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阖上眼尽可能的躲避着身上的棍棒将身体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我娘没错!”他强撑着一口气争辩道:“读书教我明是非,教我辨忠奸,不与尔等污秽之人同流合污!阿娘她没错!” 昏黄油灯颤巍巍晃着微光,映出一张半仰的小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几道血痕斜斜挂在颊边,不显狰狞,反倒衬得其人不染半分俗尘。谢衍楼的眉骨清瘦,眼尾凝着一层淡寒。 那单薄清寂的模样,虽让人觉得疏远却总能让人无端漫出几分疼惜来。 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里当了这么多年的清倌,谢衍楼知道这张受贵人喜爱的脸占了绝大多数的便宜。 不过,今日谢衍楼知道,他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今天要买自己去伺候的,是户部尚书苏子叶。 “呸!”面对他这一套和他娘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说辞,老鸨不屑的驳了回去:“你娘俩清高,了不起行了吧,但那又怎样,你那些圣贤书能教你怎么摆脱这贱籍,不做这以身伺人的勾当?切!” 想到那边苏尚书还在等着,她终是软了语气还想再劝劝:“以前你怎么闹,妈妈我都可以不同你计较,你这张脸客人喜欢,总归是金贵的。 可今日不同,苏子叶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员,动动手指我们寻欢渡都得夷为平地,你就当行行好,从了苏大人,就当报答妈妈我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了,行不?” 圈养小孩教以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吸引恩客,她居然管这叫养育之恩? 老鸨见他依旧犟脾气不应,便彻底冷了脸,声音越来越尖酸刻薄,“苏老爷到底哪里不好了?是,他年龄是大了些,但年纪大会疼人啊。 你又不是女子,终归不比后院那些小妾,为子嗣发愁,只需一门心思的伺候好苏老爷,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荣华富贵……这几个字似乎成了老鸨的执念也听得他耳朵发茧。 他这辈子就想好好赚钱,等存够了赎身钱,再去郊外买间茅草屋度过余生。 就这么个小小的愿望到底碍了谁的眼,为什么谁都不想让他好过! 谢衍楼颓然的低着头,他想他今晚大概是没命活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众生芸芸受辱的是他,要死的还是他! 他不甘心! 奔着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的念头,谢衍楼忍着剧痛撑起身子奋力的朝老鸨吐了口血沫:“这么好,你怎么不去伺候,楼里谁不知道苏子叶是个什么货色!” 那老东西一把年纪还玩得花,手段特别变态,就喜欢折磨稚嫩的孩童。 苏子叶买回去的幼童光他知道的就有一二十个,要么都被折磨死了在他床上要么转手送了人,也无一例外都死了。 谢衍楼此时也恨自己,都到了束发之年的年纪了偏偏长了一张那么显小的脸。 “嘿!你个贱蹄子,也敢编排起我来!看老娘我不……” “王妈妈!你搞定了没有!那小浪货老实了吗?”老鸨的怒骂卡在口中,听到这么一声喊叫硬生生被吓的打了个嗝。 门外的伙计恭敬的弯着腰给人引路,不消片刻房门“吱嘎”一声打开,进来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男子。 那苏府小厮扫了一眼房内众人,背着手学着主子训人的模样趾高气扬的吼道:“果然是女人,到底是心慈手软。” 他看向老鸨:“老爷公子说了,等不及了,让你将人洗漱一番带去吧。” “可是他……”老鸨有些犹豫,谢衍楼有多犟她是领教过的,要是不小心弄伤了贵人,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小厮抬手止住她的话:“放心!没人比我家老爷公子更会调教人,到了床上,熏香一点,药丸下了肚,就算是块石头,咱老爷少爷也能给他焐软呼了。” “这是赎身的钱。”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朝着老鸨扔过去:“老爷少爷享用过后,若满意还有重赏。” “好嘞!您再稍微等一会,我这就将人收拾好了给苏老爷送过去。” 见到了钱老鸨也顾不上许多,忙不迭的应了去。 谢衍楼心中不齿,恨不得刚才那口唾沫星子也朝苏氏父子脸上吐去。 青楼的人虽说都是贱籍,没有资格挑选客人,可他们也厌恶苏氏父子这样的客人。 那苏家父子素来秽名远播,狎玩幼童草菅人命早已是常事,花楼酒肆之间早有他们聚麀之诮的传说。 父宠姬妾,子亦私通,一门之内,秽乱不堪,常常两牲共乘,枉顾人伦! 他挣扎的起来一点,盯着门外昏黄的灯光,趁着老鸨数钱,小厮被人奉承的没时间理他,他不知从哪来的劲,一把推开面前扯皮的几人朝着门外狂奔而逃。 “快!你们都是死人吗?抓住他!莫要叫他冲撞了客人们!”老鸨反应过来,嘶吼着,血红的指甲在黑夜中泛着诡异的光。 谢衍楼一路跌跌撞撞往外前院跑。 大翰律例明定,朝臣严禁狎妓蓄伶。 可森严法条拘束得住寒门小吏,却捆不住手握权柄的王公勋贵,声色享乐向来是权贵间心照不宣的隐秘。 他虽从不愿主动招惹这些人,但此时身陷困局,他唯有主动择路方能逃出生天。 他快步奔上石桥,目光飞快扫过周边寻欢作乐一众贵人,飞速斟酌价值。 他只求侥幸觅得一位权势凌驾苏氏父子之上者,若能入其眼缘,便可借对方势力脱身保命,倘若造化垂怜,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纸赎契,跳出泥沼。 就在身后的伙计即将抓到他的衣摆时,谢衍楼愤然一跳直接将桥下一玄衣男子扑倒在地抱了个满怀。 “公子救我。若今日能逃出升天,我愿为奴为婢终身伺候公子。”他动作实在太快,玄衣男子身边的带刀侍卫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和身下的男子说完了条件。 只不过下一刻,他便被下面的人一脚踹了老远,这一脚远比那些伙计重了几倍,一脚便踹的他口吐鲜血。 “抱歉抱歉,两位客人,楼里人不听话扰了贵人雅兴,小的们这就将人带回去管教。” “放肆!我看谁敢靠近!”寻一拔出刀横在面前。 此时的他只觉得天都快塌了,他堂 堂第一暗卫居然没挡住一个不知哪跑出来的疯子,还叫人扑倒了主子。 “回去领三十棍。” “是。”寻一恭敬应声,眼神却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想要上前的几个伙计。 谢衍楼捂着胸口半仰着身子躺在地上,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张脸长得着实惑人,桃花美眼眉似远山,似白茶清露又如暖灯帐中仙,薄唇眉眼微动便晃得人失了神。 谢衍楼莫名生出一些庆幸来,这样的长相多亏了是个男人,若是放在后宫,必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越詹堂抚掉身上的碎草,看了眼地上的谢衍楼眼中爆发出极快的惊慌失措,他迅速转身掩盖慌乱,平淡的说道:“回去了。” 他这一转身叫谢衍楼心凉了半截,越詹堂眼中的嫌弃他看的一清二楚,此人大概不会帮他。 还没来得及体会坠落深谷的绝望,一声救赎般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对了,把他带上。” “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不行啊。”老鸨紧赶慢赶终于在寻一快要揪到谢衍楼衣领的时候赶了上来。 她身后苏家的小厮高声喝止道:“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带走我们老爷要的人!” “你家老爷是?”寻一礼貌性的问了一句。 这得打听清楚,这要是哪位皇子王爷的小厮,他们或许就得掂量一下了,别坏了交情。 “我们老爷那可是户部尚书苏子……” 小厮话还没说完,喉咙处惊现一条血痕便在没了说话的机会。 “这么小的官也好意思说出口?”寻一嫌弃的擦了擦脸上喷溅到的血滴,翻了个白眼。 “杀人啦!杀人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嘈杂一片四散奔逃。 越詹堂早已走远,寻一收了刀提溜着谢衍楼赶了上去,完了还不忘对着瘫软在地的老鸨放下话:“对了,苏子叶要是想要人的话,让他去摄政王府要去。什么东西!敢跟我们王爷抢人!” 谢衍楼伤上加伤,又被寻一勒的喘不上气,昏昏欲绝闭眼前,听见摄政王三个字,心中一惊,心想:不是妖妃,但也没差,这是个奸佞跋扈、祸乱朝纲的奸臣! …… 回到府中,寻一将人扔给管家才到书房伺候。 “知道怎么做了?” 寻一跪在地恭敬回道:“主子放心,回来之前,我已经将您和苏氏父子争夺美男,草菅人命的臭名全都传出去了。” “那,那个公子如何处置?” 越詹堂摆弄着手中的紫玉狼嚎随手挂在了笔架上:“前些日子朝臣不是送来了一批美人吗?你让福叔将人收拾出来,画一幅画像,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收人,至于他,就按我之前说的留在府上好吃好喝供着,莫要叫人委屈了。” 福叔办事向来周全迅速,得了命令,让府医一针下去再灌上一碗汤药,很快谢衍楼的画像就放在了越詹堂的案桌上。 寻一拿着手上那副《一枕清寒美人图》颇有些为难。 这谢衍楼本人已是绝色,再加上画师点缀,别说京城,整个大翰怕也是找不出几个这么好看的。 “你在那为难个什么劲啊?怎么,你也要给我送美人?” “没有,属下告退。” 第二日一早,寻一便让人去寻欢渡将谢衍楼的东西悉数取了回来。 他自己去领了昨日的罚后拖着发痛的屁股将东西交给了谢衍楼。 没一会他拿着一个小袋子又回到了越詹堂处。 “这是什么?” 寻一上前将袋子打开,几锭黄金明晃晃出现在眼前。 “谢公子给的。” 越詹堂伸手拿起桌上的黄金掂量着笑道:“他这是打算交食宿资费?” 寻一摇头:“这是谢公子给的,杀人经费。” 2. 重生回来跪着道歉 “杀人?”越詹堂摩挲着手里的黄金问道:“有意思。他有说想杀谁吗?” 话音刚落,他心里一紧,他之前在寻欢渡的时候,夜色太黑没看清,踢了人一脚,谢衍楼该不会是记恨上他了吧? “不会是本王吧?就因为我之前踢了他一脚?这么记仇的吗?” 寻一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越詹堂话赶话直接盖棺定论:“要不本王去给他道个歉?” 寻一:“……” 见寻一没有说话,越詹堂又开始乱发挥想象:“气性这么大吗?难不成要本王给他跪下?本王可是王爷!这成何体统?” 寻一默默翻了个白眼:呵!真难得您还能想起自己是个王爷! 就在寻一以为这荒唐的一幕就要结束时,下一刻越詹堂直接语出惊人:“若真要跪,你得陪我啊。咱们跪的人多,他容易心软。” 寻一指了指自己:“啊?我也要跪吗?” 寻一深深叹了口气递上一张名单:“要不您先看看名单,再考虑跪不跪的事?” 名单上名字不多,就五个人,全是寻欢渡里欺压过谢衍楼的。 “谢公子让我们杀完人一定要将人头带回来当凭证。” “他为何想请你杀人?” 寻一嘴角泛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刚才朝谢衍楼扯的谎如数告知。 “属下记得您交代的在外祸害您名声,所以公子打听时候,我便和公子说,您平日里暴虐无常时常苛待下人,克扣月俸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属下们偶尔也会私下接一些私活填补家用。” “他不必!”越詹堂没好气的将黄金扔回去:“以后在他面前只能说本王好话。还有,钱还他,咱们王府第一次杀手行当开张,一个客人免费优惠。” “属下明白。” “等一下。”就在寻一准备退出去的时候越詹堂叫住了他:“算了收拾一下,晚上本王同你们一块去,省得你们办事不利索坏了王府名声。” 听到这话寻一不知道是该伤心还是该愤怒,他们好歹也是声名在外的暗卫,至于到杀几个普通人还杀不明白的地步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咱们王府现在就要高调做事本王不去,明日早朝,那些大臣们岂不是会闲得无聊。” “是,王爷说的都对,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从书房退出的寻一虽领命去了,然则他心里实在没谱的很。 这半个月,王爷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某天一早起来朝也不上了,失魂落魄的一直念叨着“回来了……本王错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是让他去找一个名叫谢衍楼的人。 后来更是离谱,军队也不管了,也不去上朝和大臣们在国事政策上争的面红耳赤了,就一心窝在王府花天酒地顺便让他们这些下属在外散播谣言败坏名声。 寻一揣着黄金一步步往谢衍楼住的地方挪,脑子飞快运转斟酌着待会要怎么说。 王爷自己个儿在外面浪,现在又叫他们在公子面前挽尊? 这跟拿坨屎镶金边有啥区别?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和谢衍楼打交道的这一天下来,他发现这小公子其实还是很单纯的。 没人会信堂堂摄政王府的暗卫会缺钱花,偏生谢衍楼信了。 寻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无比骄傲,这份信任,全是他们这些暗卫的功劳啊,在他们辛苦的努力下,他们家王爷的名声现在也不比街上地痞流氓好上许多,花钱败家速度远超京城所有纨绔。 这样的话,他们这些做下属的穷点,岂不是合情合理? …… 夜幕渐渐降临,夜雨微启。 带着寻一他们折腾了一晚上的越詹堂洗净身上的血渍,靠着贵妃榻上的软垫,隔着帘纱望向窗外,眼中渐渐浮起如这墨色夜雨办深冷的恨意。 算算时间,上一世这个时候小皇帝也该传唤他入宫了吧。 皇室奢靡,又是修陵寝又是造望星台、避暑行宫,国库时常空虚无钱。 今年开春便是大旱接着大涝,平日那些朝臣左一句佞臣,又一句狂妄,他越詹堂就是那千古大奸臣。 如今真出了事,又搬出先帝、皇室的名头,让他出钱出力。 他夜以继日通宵达旦的派兵买粮运粮,修堤坝通河运,熬了三个月终于将灾情缓了下去,结果呢? 这些大臣们尸位素餐好处占尽,转头却因他杀了几个趁机赚国难财的奸商联名上书弹劾他暴虐,乱杀无辜。 董瑜婉那老妖婆直接下旨罚了他三月禁闭并趁机将他京城御林军辖制权夺了去。 上辈子的他真的是太乖太乖了。 越詹堂歪倒软榻上,一壶酒灌了下去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只是没过多久,整个人又冷了起来,懒得叫人取酒的他只得往被子里缩了又缩,堪堪露出两只眼睛提溜的眨巴着,眼里清明闪烁着算计。 良久,他阖眼睡了过去。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掺和了,劳什子的江山社稷,谁有能力谁上,他只想当他的闲散王爷,享一世清福。 但谁要是敢舞到他面前,他不介意将上辈子他们形容自己的‘溢美之词’全都给他们招呼一遍。 越詹堂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频繁梦见上辈子在牢狱那段日子。 董瑜婉人老珠黄,大抵是晚年空虚又或者儿子不成器气得,又或者除掉他这心头大患高兴的,让她总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三天两头大半夜的过来折腾他。 他记得董瑜婉那老妖婆准头很差,拿着箭不到几尺的距离,硬是射不中心脏,害得他平白在牢里多受了半个月的罪,最后落得个在菜市场,在那些受他庇佑,却句句都在咒骂他的百姓面前斩首示众的下场。 梦着梦着,他又梦到了先帝,他的皇兄。 龙床帷幔沉如墨色,以往浓厚的龙涎香早已被药味冲得若有若无。 皇帝的呼吸带着浊重的喘息而枯瘦的手却死死攥着越詹堂微凉的指尖,攥的他生疼。 病榻上的皇帝早已没了当年君临天下的威仪,鬓发霜白,眼窝深陷,唯有一双昏花老眼,在望向他时,仍凝着最后一点帝王的清醒与不甘。 “朕……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皇帝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浑浊的泪混着虚汗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指背上。 “太子年幼,朝政不稳……江山社稷,朕就交给你了。” 他喘了几口,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夜色,又落回眼前这个自幼看着长大、如今权倾朝野的弟弟身上,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你是朕的至亲,是朝中唯一可托之人。朕不求你鞠躬尽瘁,只求你……护他平安,守这江山不乱。” “他日,他若长成,你便还政于他;他若不成器……”皇帝喉间一哽,泪水汹涌,“也求你留他一条性命,别让他落得凄惨下场。” 话音落,皇帝浑身脱力,手仍死死扣着他不放,像是抓住这乱世里最后一根浮木。 “朕……就这一个心愿了。” “嗯。” 一字了却帝王最后的遗憾。 龙目紧闭,浊泪纵横,一代帝王,终是在病榻之上,把幼子、把江山,尽数托付给了眼前人。 可是,皇兄啊,你的托付太沉重了,臣弟一身骨血尽洒也托不起你儿子的不成器和那令人不齿的野心。 梦里的画面一转便换成了敌国大举入侵,铁骑踏碎边境防线,他自请挂帅,率军出征。 那一战胜得何其惨烈,黄沙漫天蔽日,刀剑交击的脆响混着将士的哀嚎,响彻荒原三日不绝。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扎进将士们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汇成暗红的溪流;尸骸堆叠如山,有敌军的,更多的是大翰的儿郎。 五十万大军,从破晓战至黄昏,再从黄昏鏖战到黎明。一个半月的殊死搏杀,最后只剩下五万残兵,个个带伤、衣衫褴褛,靠着彼此搀扶才勉强站稳,苟延残喘。 他拖着病体伤驱班师回朝,回京的马车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大翰未来十年休养生息的国策尚未在笔墨间写完,他便对上了大军的屠刀。 残军转瞬被屠杀殆尽,他的亲信尽数被灭,而他锒铛入狱。 不到三天,百官手中便无端生出了几十封莫须有的通敌信件、证物。 整个朝堂联合指控下,他变成了联合外敌的叛国贼,造成数万大军死亡的罪魁祸首。 上辈子,他的死因无非就二字:挡道。 他当了所有人的道,所以在他们眼里,他必须死! 越詹堂“刷”地睁开眼,全身早已被冷汗浸湿,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眼神尚不明清明,却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对不起了皇兄,您的恩情,弟弟上辈子已然还完,这辈子,臣弟不想挡道了,想肆意地为自己活一回。” 这一次,他要他的眼前空无一物! 身上的冷意越发凛冽,激得他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后半夜他才得以上榻,现在天色未明这又是在吵什么? 福叔推门而入,见他这幅样子动作麻利的给他取来里衣外裳换上,边换边回道:“寻一 回来了,西苑那位正在花园里挖坑。” “挖坑?做什么?” 外面的雨早停了,一锄一锄挖土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明显。 “埋人头。”福叔语气平淡。 “寻一呢?” “挖坑,埋人头。”福叔又回道。 “让寻一来回话。” 寻一到的时候身上还沾着雨水污泥,倒是进门时,将脚上的脏鞋给脱了,赤着脚进了屋。 “他什么时候走?” “额,公子好像没打算要走。”寻一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公子给的,他说我们不要钱,他也不喜欢欠别人,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或许对我们有用。” 纸条上是一行用簪花小楷写的地址。 “已经让人去查了,具体是什么应该很快有消息。”寻一补充道。 “行吧,他若不想走,就多送些衣裳首饰金银物件过去,多拍几个伶俐的小厮过去伺候着,让人好好养着,往后咱们王府,还得靠他在外撑门面。” “是。” 次日,流水般的东西送入西苑,谢衍楼也从福叔手中接过了象征王府幕僚的玉牌。 谢衍楼看着手中的玉牌心中有一股数不出的暖意。 现在外边关于他和越詹堂的风流艳闻传的沸沸扬扬,他在王府那些丫鬟小厮嘴里也听了不少。 原以为,越詹堂不赶他走 “公子,主子让你去一趟。”寻一恭敬道。 “漪澜院枯井藏尸,你是如何知道这么仔细的?” 谢衍楼跪在地上垂着首,指尖攥着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他入王府后第一次见到越詹堂。 闻言抬眼的刹那,便被上座的男子晃了心神,他比在寻欢渡那晚所见,还要俊美得令人失语。 墨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冷冽,剑眉斜飞入鬓,眼瞳如寒潭浸月,深邃却无半分暖意,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利落,色偏淡,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举手投足间的王权霸气,压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越詹堂低沉冷冽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怎么,不想说?” 谢衍楼身子微颤,连忙俯身回话:“回王爷,如您所知小人不过是个低贱小倌,贱到足以让人忽视。那些权贵老爷们传唤小人伺候时,从不当小人是回事,只当小人是个能听说话的物件。 小人这般身份,纵使听得再多、看得再清,也翻不起半点风浪,就算给小人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去告发他们,是以他们说话时格外肆无忌惮,这么多年小人多少知道一些幸密。” 他垂着眼,尽量瑟缩这身体,完全一副温顺卑微之态,等候着上座之人的发落。 “为何是苏子叶?就因为他想欺辱你你要报复回去?你可知我要是与他是一伙的,将你告发的消息递给他,再将你交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谢衍楼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方才那副恭顺温顺的眼底,悄然漫上一缕锋芒:“小的就赌王爷您不会同那种人同流合污。” “呵。”越詹堂发出一声冷哼:“是吗?本王在外的名声也并不比苏家父子好多少。” 谢衍楼却浑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旁侧太师椅上坐定,姿态散漫,看得立在一旁的寻一心头一紧,暗自咋舌,这厮胆子竟大到了这般地步,在王爷面前,竟也敢如此放肆无状。 “你做什么?起来……” 谢衍楼没在意寻一的呵斥,抬眸,神色不见半分惧意:“我没见过您作恶,所以并不算数。而且苏子叶那样的烂人,王爷要是多看他一眼怕是都嫌脏。” “况且,苏子叶在背后可没少骂您,他跟您可不是一路人啊。” 越詹堂名声确实很差,可那也只是坊间传闻,而苏家父子那些罪行他确实瞧在眼里也亲身体验过。 “哦?那你说说他都骂我什么了?” 谢衍楼神色微顿,似有迟疑,随即缓声道:“这……倒也不必了吧。那些污言秽语,实在难以入耳,想来王爷在朝堂之上,听的也不算少了,何必再污了您的耳朵。” 越詹堂眼底的玩味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也罢,本王不为难你。既然你这般清楚苏家的底细,那这个案子,便交给你去查。” “寻一,传本王的令,让寻四随他同去,盯紧些,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什么?我吗?”谢衍楼一脸错愕的看向他。 他献上藏尸地址,不过是想卖王爷一个人情,顺势攀附,这怎么还接了个案子回来呢? 他只是个青楼小倌,查案,他不会的啊! 3. 王爷对我真好 越詹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狠厉的算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朝野上下,不都骂本王是杀人不眨眼,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恶鬼吗?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看看,这沾了无辜百姓鲜血、草菅人命的罪名,一旦落在他们身上,能扒下他们几层皮。” 他放完狠话,看向谢衍楼的眼神带着一股希冀:“你会站在本王这边,帮本王报仇的吧?” “这么说是没错,但王爷,在下实在是不会查案子啊……” 见他这般不愿接手的模样,越詹堂换了方法直接利诱:“放心,既入了本王的府中,便不会让你吃亏,每月给你月钱,虽不能保你大富大贵,吃穿不愁也是够的。” 听到有报酬,谢衍楼来了兴趣:“敢问王爷,每月多少月钱?” 关于这个问题越詹堂斟酌了半天,他刚才就是随口一说,福伯就会给他解决掉。 “本王念你初来乍到,给你个恩典,每月给半两银子,足够你在府中吃香的喝辣的了吧。” 谢衍楼:“……” “多谢王爷恩典,王爷对我真是太好了。” 越詹堂笑呵呵的摆手道:“谢就不用了,你认真做事就行。” 言罢,他眉峰微挑,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再者,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本事,你也需多学着点。往后跟着本王,在外行事须得敞亮霸气,莫要一副畏畏缩缩、抠抠搜搜的姿态,你丢的,可不是你自己的人,是本王的颜面,懂吗?” “好的。” “既听明白了,寻一你便带他下去,寻福叔领了这个月的月银。” 寻一领命,连忙上前拉住仍在愣神的谢衍楼往外走。 途中见他神色愣怔,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掺着几分戏弄,:“怎么样?既有差事可做,又有银钱可拿,这等好事,怕是要乐疯你了吧?” 谢衍楼听清他的话,看向他的眼神里,掺了几分同情。 他暗自思忖,这些暗卫大抵是被训诫得太过听话,才会这般心甘情愿的被剥削。 半两银子?也能把人乐疯了? 想他从前在寻欢渡,即便日子难熬,可随便弹上一曲,客人们掷下的赏钱,也比这半两银子多出十几倍不止。 这般想着,他心底已然暗下决心:日后若能攒下银钱,定要多补贴补贴寻一他们。毕竟,他们也曾出手相助,报了血海深仇,这份情分,他自当铭记于心。 他脚步微顿,轻声试探道:“要不……我还是不做了吧?我这身伤,尚未痊愈,怕是难当此任。” “哎呀,你可别墨迹了!”寻一连忙拽紧他的衣袖,语气里带了几分急色,又藏着几分告诫,“王爷的话你也敢违逆?莫不是想尝尝军棍伺候的滋味?” 寻一是越詹堂的贴身护卫离不得人,谢衍楼行至漪澜院枯井跟前时,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寻四。 他站得离井边远远地,眉头紧蹙,至今想不明白,越詹堂为何偏偏要让他一个毫无经验的外人插手这桩案子。 “没事,谁都有第一次嘛。您给个名字,让拿谁就拿谁,审问的事就交给下官了,这是下官看家本事。” 大理寺少卿汪渉接到命令后早早早来了现场,见到谢衍楼神色恭敬至极的凑了上来。 他这幅恭敬讨好的姿态,有那么一刹那让谢衍楼觉得好似当官的是自己一般。 汪渉心里也不好过,他好歹也是个从四品的官,此刻对着一个青楼妓子,还不得不堆出最谄媚的姿态来。 可是他能怎么办,在大翰当官,你可以是废物但人情世故必须修炼到精通。 王爷这么多年素来清冷寡欲不近女色,嗯……也不近男色,公然不成体统的在妓院和大臣抢人,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该知道这位地位非凡,自己多些讨好逢迎总没错的。 …… 漪澜院早已荒废,里面杂草同人高,歪斜老树更添几分阴森感。 枯井旁的空地上,芦席铺展,白日里也得燃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满地斑驳的骨殖,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第几具了?” 汪渉一身青袍,袖袍束紧,眉头紧蹙地立在席边,周身的寒气比井沿的露水更甚。 听到谢衍楼的询问,汪渉立马唤了人过来回话。 老仵作李忠跪在芦席一侧,手里拿着沾着皂角水的湿布,一点点的擦拭着污泥。 听到传呼,他轻轻地放下骨片起身,躬身垂首,声音沙哑地向二人回话:“回少卿,属下与一众弟兄已勘验大半,已挖出十二具尸骨,只是……这枯井中捞出的尸骨,实在太多,杂乱无章,拼接起来极为费力,目测井内还余七八具尸骨。” 谢衍楼闻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只见五六名仵作或跪或蹲,有的正用水仔细擦拭骨片上的泥污;有的则捧着两块骨头反复比对,嘴里低声念叨着骨骼关节的位置。 再远一些的墙角处,因着尸骨太多人手不够,连早已年老告退的老仵作张老也被请了来,正戴着旧布巾,小心翼翼地将几块细小的指骨按序摆放在木板上。 地上的骨片堆得半尺高,有头颅的碎片,有断裂的肋骨,还有残缺的足骨,每一块都透着令人心悸的惨烈。 李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接着回话:“大人您看,这些骨殖多为细小碎块,且浸泡日久,有些已然酥软,拼接时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损毁痕迹。属下已然加派人手,可即便如此,想要将所有尸骨尽数拼接完整,还需些时日。” 他的话音刚落,谢衍楼便听见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几句几不可闻的咒骂,混着压抑的呜咽,似有若无地飘到耳中。 李忠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躬身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与酸涩:“大人恕罪,弟兄们并非有意失仪。方才拼接时,弟兄们细看骨殖,竟皆是些纤细瘦小的,齿痕尚浅,推算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姑娘家。”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愈发沙哑:“这些弟兄,家中多有姊妹姑娘,见着这般年幼的尸骨,想到她们生前遭的罪,一时难忍,绝非懈怠公务啊。” 谢衍楼沉默着,目光落回那些冷白的骨片上,耳边的咒骂与呜咽愈发清晰。 受气氛感染饶是见惯了血腥恶心场面的汪渉也跟着泛红了眼眶。藏在官服下的衣袖被他摞起擦泪,转头却看见谢衍楼,顿时愣住了。 他定定的看着仵作们刷洗尸骨,面色平静无波,眉眼间无半分悲悯动容,仿佛眼前的惨状不过寻常尘土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公子真乃神人也,初次见此场面也能镇定如常,回想当初,下官第一次见到尸体,那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还得是……” “走吧,该干正事了。”谢衍楼打断汪渉的话,转身离去。 这里场面虽说震撼,但对他这个多次从乱葬岗那种尸山血海、腐肉蛆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到底也是小场面了。 有越詹堂做靠山,这件案子于他并没什么难度,该交代的交代,压力便给到了汪渉。 大理寺公廨值房里,汪渉看着一长串近百人的名字有些愣怔,“楼公子,这,这全是和藏尸案有关?” “也不算全是,画着红圈的是。” “那余下的是?” 谢衍楼笑得眼底藏虚,承认的却光明磊落:“我想夹带私货公报私仇来着,不过大人您放心查,这些人绝对干净不了。” 汪渉闻言,心中暗诽:藏尸案就圈了五个名字,余下的合着全是您仇人,究竟是你人品差遭人恨还是说你挺不合群啊? 红圈之外的人尚可缓查,可圈中这五人,却让他犯了难。 谢衍楼见他眉头紧蹙,眉宇间满是迟疑,便开口问道:“怎么?汪大人觉得棘手?”< /p>幕后真凶已然明晰,按名单拿人,再顺着漪澜院主人这条线深究,擒获之后审讯逼供,补齐证据细节,此案便可了结,何来棘手之说? 他不信大理寺竟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汪渉面露难色:“此五人皆是朝中重臣,若无半分实证便登门拿人,怕是于理不合,恐引朝臣非议……” 谢衍楼嗤笑一声,截话道:“来此前,王爷曾训诫于我,命我多学些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本事。汪大人乃是王爷亲信,自当与我一同领悟才是。” 汪渉被他说的眼前一亮,是啊,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是越詹堂的狗,他只是奉命行事,摄政王想抓的人,还需要什么证据? 若有人索要实证,便让他们亲自去寻王爷要便是! 只要他们敢去! 汪渉躬身行礼,道:“多谢公子提点,是下官画地为牢了,下官这便带人去拿人!” 说罢,汪渉便急匆匆离去。 谢衍楼折返王府时,却见府门外围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 寻四低声禀报道:“公子,是禁军。这般阵仗,约莫是小皇帝来了。” 两人摸着后门进了府,寻四即刻前去打探消息,不多时便回来复命,说是小皇帝因水患之事登门求见,可越詹堂闭门不见,小皇帝此刻仍在花厅中枯等,茶水怕是都喝撑了。 谢衍楼蹙眉问道:“水患肆虐,王爷当真不管?” 他幼年流浪行乞时见过水患的惨状,河决堤崩,禾稼尽淹、田庐尽没。 民无栖身之所、饿殍浮于川泽、白骨露于荒野、仓廪一空、民相食以苟活的场景,惨不忍睹。 “与我何干?”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越詹堂不知何时已立于西苑廊下,“江山社稷本就非我之物,太后董瑜婉垂帘听政之后,便断了我的俸禄。既不食君之禄又无利可图,反倒琐事缠身,我为何要管?” 上辈子,他定是昏了头,才会那般巴巴地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听到这个回答,谢衍楼没忍住,声音加大了不少:“王爷身为摄政王,怎可置百姓死活于不顾?他们也是您的子民啊!” 越詹堂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冰冷:“谢衍楼!!莫要以为进了王府,过了几日安稳日子,便忘了自己的身份!那些百姓与你有何干系?他们是生你养你还是供你衣食住行了?不过是些闲来无事,路过你寻欢渡便能朝里吐口唾沫,用尽世间最污秽言语唾骂于你的贱民罢了!!”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死寂。 越詹堂亦察觉自己言辞过重,语气稍缓,沉声道:“本王并非有意辱你,只是想让你清醒些。京城这趟水很脏,若学不会明哲保身,会死的很惨。” 谢衍楼知道他说的没错,只是没想到他对百姓怨气这般之大。 他定了定神,抬眸直视越詹堂,轻声问道:“王爷心中这般怨恨,为何不反了这天下,重定规则,遂自己心意?” 越詹堂愣住,他恨吗? 恨的,恨极了! 他恨太后、大臣、小皇帝、天下百姓,他们无一不是负了自己,更恨他自己,看不懂人性。 但谢衍楼后半句自己不苟同,当皇帝吗?狗都不当,他的斗志早已磨灭,此生只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不懂本王的苦,那把椅子就是坨屎,谁沾谁臭。” …… 晚饭时间,越詹堂想着今日话说重了些,让寻一去叫谢衍楼过来吃饭。 寻一去了没多久过来回话说谢衍楼出去了还未回来。 “这大大晚上的,他去哪了?”越詹堂问。 “寻四留下话,说他跟着公子去了大理寺。” 越詹堂又问:“大理寺?有说去做什么吗?” 寻一猜测:“说是去落井下石耀武扬威去了。” 4. 摄政王的宠妾 地牢阴潮,霉气蚀骨,铁栏之内,苏子叶父子蜷缩一隅,满面仓皇憔悴。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人缓步而来,衣料华贵,身姿挺拔,周身气度温和,而他身后还跟着汪渉。 苏子叶一见这般阵仗,没敢抬头看清人只当是救星降临,当即踉跄扑到栏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铁栅,声音颤抖又急切:“公子是何方贵人?可是来搭救我等的?我父子二人实属冤枉,那井底尸首之事,与我们半分干系也无啊!” 谢衍楼垂眸睨他,眉梢微挑,语气惊讶:“你们不识得我了?” 他低头扫过自身衣饰,与前些时日在楼里并无二致,又看向身后的汪渉心中已是了然。 苏子叶一怔,茫然抬首:“阁下是……” 谢衍楼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前些日子在寻欢渡,你父子二人仗着权势家世,逼我入房床上伺候,这才几日光景,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显讥诮:“也是,我乃青楼卑贱之身,在你们这些权贵眼中,不过蝼蚁草芥,又怎配入你们记忆分毫。” 苏子叶脸色骤变,瞬间血色尽褪,官场沉浮多年,他刹那间便想通前因后果,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是你!是你在背后告密构陷我父子!” “苏大人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本事,要动你苏家可完全是王爷的主意,我不过是略微提供了点小线索而已。” 他前倾着身子笑得张扬,嘲讽意味十足。 “我杀了你!你个床笫谗妾、歪刺骨烂娼妇的阴毒贱人!你怎敢!怎敢如此害我!” 苏子叶被锁在铁栏之内,双目赤红如燃血,血丝爬满眼白,整张脸因极致的恨意扭曲变形。 他双手死死抠住冰冷铁栏,指节迸裂、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要将栏杆生生掰断,身体不断前扑地拍打着栏杆,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他的喉咙里滚出嘶哑凄厉的嘶吼,唾沫飞溅,头发散乱如鬼,每一声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恨不得冲破牢笼,将谢衍楼活活撕碎。 谢衍楼嫌恶地后退两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轻嗤一声:“苏大人这是做什么?恼羞成怒?您这样可不行哦,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啊!” 他身后的汪渉闻言忍不提醒他:“苏大人都快死了,叫喊两声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也不好对一个将死之人太过苛刻。” 谢衍楼脸上笑意稍敛,侧身对汪渉拱手,语气淡却带锋:“汪大人此言差矣,此乃苏大人当日原话,在下不过原封不动,奉还于大人罢了。” 言罢,他转过身,目光落向苏子叶,缓声问道:“苏大人,可还记得一个名唤小金的侍儿?” 闻听此问,苏子叶神色一凝,敛了心神,垂眸作沉思状,暗自检索人脉,却遍寻不得这“小金”的迹。 “父亲。”一直默立一侧的苏澈上前一步,屈身附在苏子叶耳畔,低声道:“父亲,此人莫非是摄政王府的暗谍暗卫?” 苏子叶闻言,抬眸看向谢衍楼,眼底骤然泛起精光,先前越詹堂的种种反常,此刻竟豁然开朗。想来这谢衍楼与那小金,定是摄政王府的人,今日前来,无非是为其同党寻仇。 他只是一介文官,入仕这些年也未曾遇到过什么刺客暗杀,他搜肠刮肚,实在记不起自己何时与这无名小卒有过交集。 谢衍楼似看穿他心思,淡声道:“苏大人不必费神想,小金并非王府之人,不过是青楼中一个打杂的小伙计罢了。” 闻言叶氏父子皆是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人物就好,这样就还有回旋余地。 谢衍楼将父子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听闻他非王府之人,两位是不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未等苏氏父子接话,他又缓缓开口,语气渐冷:“昔年苏大人宴请同僚,小金奉茶剥葡,只因葡萄皮尚有半分未净,大人便令手下将其当众衣衫尽剥,活活杖毙,美名其曰‘助兴’。” “彼时他也曾如大人今日这般,伏地嘶吼,求大人念其家中尚有瞎眼寡母待养,饶他一条贱命。大人可还记得当日,是如何回他的?” 说到这里,谢衍楼骤然上前,一把揪住苏子叶的发髻,将其狠狠按在铁栏之上,扯得苏子叶痛苦得面容扭曲。 谢衍楼一字一顿,复刻当日情景。 “大人未曾饶他,反倒举盏对同僚笑道:‘君子立身,贵在从容有度,山崩于前而不惊,危难临身而不乱。似这贱民这般癫狂叫嚣、形同疯犬,徒然自堕风骨,实在有辱斯文,贻笑大方。” “当时我就在想,若是你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落到了小金那般境地会如何自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猛地松手用力一推,苏子叶踉跄几步方才站稳。谢衍楼冷笑道:“如今大人对着在下咆哮谩骂,与那疯犬何异?苏大人,你的风骨何在?斯文又往何处去了?” 苏澈扶着他父亲,神色惊惧,却不敢贸然上前,颤声问道:“你……你今日前来,便是为那小金复仇?” 谢衍楼轻摇头颅,语气淡然:“非也,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未曾深交。” 一旁的汪渉闻言,眉头紧蹙,面露困惑:不熟,他又为何来此帮人出什么头? “小金那样的人,青楼楚馆,勾栏瓦舍每天布置要死多少,各有各的死法,我若一一记挂,岂非要累坏了脑袋?” “那你来是想做什么?就为了来嘲笑我们一通,落井下石?”苏澈咬牙切齿道。 非也。”谢衍楼再度摇头,转头对汪渉使了个眼色,沉声道:“还请汪大人将带他出来,单独审问。” 待苏澈被带出囚栏,他才高声道:“苏公子放心,今日前来,我只为告知公子一个秘密,一个有关于你们苏家继承人的秘密!” 汪渉将苏澈带至一间僻静房室,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愈发清冷。 谢衍楼从袖中取出一册账本,指尖轻叩封面,缓缓递至苏澈面前。 苏澈本就胸无点墨,连官职都是重金捐来,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只觉头昏目眩,茫然无措,连翻页的力道都重了不少。 谢衍楼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缓缓道来:“此乃你父亲这些年,以打通官场、上下打点为由,从你母亲手中花言巧语骗去的钱财明细。不止如此,苏家祖产大半,也被他暗中转移,而这些财货,最终尽数流入了两个叫洛明玉与苏渝的人手中。” “你这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父亲伙同外人,骗取我母亲的嫁妆钱财?” 见他这般抓不住要害、浑浑噩噩的蠢态,谢衍楼终是无奈地轻喟一声。与愚人论事,果然是费神又费力。 另一侧的汪渉亦是心头巨震,暗自思忖:王爷既将此案交托于他,必会遣人将所有卷宗信息一一告知,半点不会遗漏。他尚且未曾见过这本账册,可见此物绝非王府所给,定是谢衍楼自行设法寻来的。 他看向谢衍楼的目光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眸底翻涌着浓重的审视之意。 这家伙绝对不是王爷一时兴起宠幸的玩物那么简单! “苏澈,苏渝,你觉得你倆会是什么关系?” 苏澈浑身一震,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抬眼:“你……你说的他们,是……” “正是。”谢衍楼打断他,语气冷冽,字字清晰,“洛明玉是你父亲私养在外的外室,苏渝,便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刀,直刺苏澈心底:“你还未明白?你父亲负了你的母亲,耗尽她的心血,让她操持中馈,却用她的辛苦赚来的钱财养外室、育私生子,更将本应属于你的祖产,悉数给了那个外室子。 如今你们父子身犯重罪,论律本该男丁抄斩,女眷充奴流放,如今你被困地牢 ,朝不保夕,可那苏渝和他母亲,却占着你的一切,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苏澈面色惨白,连连摇头,语气带着自欺欺人的倔强:“不会的!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我父母是京中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他绝不会这般对我们!” 说到这,汪渉也觉得,这蠢货真的蠢得挂相。 他爹要是真爱他娘还会带着她的儿子去青楼□□?这到底是哪得出的结论?这不是纯纯把他养废了给真爱腾位置吗? 谢衍楼嗤笑一声,抬手示意,一直未见踪影的寻四带着两名狱卒压着一人走了进来。 “怎么样,和你们父子很像吧?血缘这东西还真是神奇,虽非一母同胞却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一样。” 看到那张脸,苏澈心中已相信了大半,他红着眼气冲冲的冲上前揪住苏渝的衣领质问:“你是苏渝?苏子叶是你爹?” 苏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屋内唯一穿着官服的汪渉道:“大人明鉴,在下并未参与他们的任何罪行,也不在苏家族谱上,和苏家没有任何关系,就算问罪也问不到我头上,你们这是滥捕无辜!” “你还真是他儿子!我弄死你!”苏澈叫嚣着要打,被寻四一脚踹到角落里,半天没有挣扎起不来。” 谢衍楼挥手让人将苏渝带了下去转身对着地上的苏澈再加伤口:“或许我们该去见见你爹,看看他怎么说。” 谢衍楼又将苏子叶带了出来,让汪渉带着苏澈捂住嘴躲在隔壁房间,自己进去审问苏子叶。 谢衍楼的审问开门见山,直言苏渝的下落,又取出信物为证,冷声道:“交出王爷想要的东西,你两个儿子,可留其一活口。” 屋内死寂半刻,苏子叶拿着那枚刻着苏氏族徽和名字的玉佩始终缄默不语。 谢衍楼看了隔壁那面墙一眼楼故作疑惑,看向苏子叶:“苏大人,苏澈在牢中苦苦支撑,将所有罪行揽到了自己身上,对你之罪行却未吐一字,他这般年轻,又这般护你,想来你也是想保住他的吧?” 苏子叶缓缓抬眼,听到他的话眼底有了一丝光亮却无半分温情,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毒:“他即已认罪,你们还抓着我做什么?赶紧将我放出去!” “苏澈也是你的儿子,他为你顶罪,你却巴不得他死?你还配做一个父亲吗?” “一个废物,死不足惜。”话音落时,被捂住口鼻的苏澈,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就不怕我把你另一个儿子也抓来弄死?”谢衍楼厌恶的别开眼低声威胁。 苏子叶闻言大笑:“你以为我会怕你啊!阿渝从未沾染过苏家任何事情,就算他越詹堂是摄政王也不能不顾律法抓一个从始至终手里干干净净的人来问罪!” 他梗着脖子威胁:“老夫为官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干的,只要你们敢对阿渝下手,老夫必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做鱼死网破!” 苏澈被带回牢房时,谢衍楼靠在墙上抱着胸,嘲讽道:“看来,你被放弃了呢。” 苏澈还沉浸在刚才被父亲抛弃的痛苦中,谢衍楼从怀中掏了条帕子递给他:“你母亲是很好的女人,现在都还在外面为你们父子俩走动,一个个的去求那些你父亲的同僚,可惜他们哪能不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德行,这时候避嫌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伸出援手。” 他开出条件:“拿到我要的东西,你就是苏渝,苏渝就是你,你和你母亲就能离开京城。” 苏澈眼底迸发出光亮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汪渉:“真的?可你能做得了摄政王的主?” 谢衍楼笑道:“你的命,和我想要的想要的东西比起来,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不过,你父亲要是在你之前用它来保你那个弟弟和庶母,那我可真就救不了你了。” “放心,他不会有机会的。”苏澈眼底泛着一股狠劲。 5. 他就是性格恶劣 夜色深沉,整座官衙都浸在墨里。 檐角的树影沉沉压下来,静的可怕,青石板路还沾着白日未干的潮气,谢衍楼刚踏出牢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寻一客客气气地引了去路。 几人回府一路穿廊过院,径直往越詹堂的书房而去。 沿途廊下灯笼次第亮起,窗棂里泄出的烛火暖黄温柔,映得朱红廊柱半明半暗。 寻一为了迎合他,步伐慢了些许只是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眼里依旧能看得出几分催促之意。 这气氛让他搞得有些凝重,而谢衍楼却似看不见般步履从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从王府赏赐里寻的那块雪兔玉佩,羊脂白玉的,微凉的触感如今沾了体温,入手温热。 谢衍楼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寸步不离的寻四,这人嘴里嗫嚅着不知在嘀咕什么,估摸着以为这位主又犯了什么事要被带去问责。 寻四确实心中忐忑,多次想提醒一下谢衍楼,迫于寻一在场,又不敢开口。 谢衍楼打量着他眼底多了几分赞赏,这小子看着不咋聪明,办事能力倒还不错,心地也不错。 自他到大理寺起寻四便一直将他看顾的很妥帖,多头忙碌下寻四还能将消息递回王府,越詹堂确实将这些暗卫调教的很好。 不多时,便至东苑。 书房之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淡而不散。 越詹堂端坐于上首乌木书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指尖轻叩扶手,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房内并无旁人,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竹叶之声。谢衍楼甫一进门,那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暖意,直欲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王爷,人带到了。” 寻一和寻四行了礼,静默的站到了一旁。 还未等越詹堂开口,谢衍楼便抬脚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文椅上,抬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看着实在渴得不行了。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香几随口评了句:“顶级沉水奇楠?不错。” “喜欢?到时候去福伯那领几斤回去慢慢烧。”越詹堂声音低沉,带着玩笑意味,听得出他心情不差。 闻言谢衍楼眉眼轻佻,王府果然财大气粗,‘一两奇楠十两金’的稀罕玩意,在这儿就是按斤称随便烧烧的玩意。 “不用了,我不爱用这些东西。” “为何?”越詹堂眉头紧蹙有点赏赐被拒的恼怒,更多是觉得这人在他面前没一句实话。 这人一进来身上的香气都快要把这熏了十几年浓厚的沉水香给遮住了,这还叫不用这些东西? “平日里我就用些自己弄得香粉,别人做的东西,王爷也少用些,容易死。” “放肆!胡说些什么呢?”寻一暴喝一声,指着谢衍楼骂道。 “无妨。”越詹堂抬手制止他看着谢衍楼继续道:“还是说点正事吧,苏子叶暗中转移家产的账本,你是如何得来的?还有,你屡次让苏子叶交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开门见山,字字直指要害,半分弯子不绕。 谢衍楼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一派闲适,从容拱手行礼:“王爷明鉴。” 他抬眸迎上越詹堂的审视,不闪不避,语气平淡:“那账本是我伪造的。苏澈那人胸无点墨、哪里能看得懂我故弄玄虚的账本,随便挑拨两句自然是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至于苏子叶背后是否藏有秘密,我不知道,我单纯就是想诈一诈他们。” “诈?” “嗯。”谢衍楼点头:“苏子叶这样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肯定不会干净。但我已经让汪大人咬死了,不管苏子叶交代什么,那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同时狠狠折磨苏澈再设计一下苏子叶的供词,只要让苏澈知道那些秘密东西是苏子叶用来保下外室子、舍弃嫡子的杀手锏。父子离心,不过是一念之间。” 真阴险呐! 寻一侍立在侧,闻言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谢衍楼:“那你怎会知晓苏子叶有外室,还暗中转移家中财产?” 谢衍楼看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温热茶汤滑过喉间,才慢悠悠开口:“他自己嘴不把门,又能怪得了谁?”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苏子叶此人,自视甚高,当了尚书之后气焰越发嚣张。他不止一次在寻欢渡的姑娘面前贬低正室夫人李氏,言语间极尽嫌弃。 李氏乃是商贾出身,未嫁时便携带丰厚嫁妆,嫁入苏府后更是经营有道,撑起府中大半用度。可在苏子叶眼中,只觉得夫人年老色衰、出身低微,连带着嫡子苏澈也被他视作不成器的败家子。” “反观那外室子,倒还有几分小聪明,年纪尚小之时就考上了秀才,他的心自然便偏到了天边。” 谢衍楼指尖轻叩杯沿,字字清晰,“偌大苏府,他绝不肯交到不堪重用的苏澈手中,可又舍不得李氏娘家年年送来的厚礼与银钱。如此一来,他也只能暗度陈仓、暗中转移财产给外室子。再慢慢吞掉李家给外室子铺路。”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苏府那点龌龊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越詹堂眸色微沉,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慢了几分,显然是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心中自有盘算。 寻一又问:“按你这么说,那李氏难道会不知苏子叶在外面有人?” “她自是知道。” 越詹堂摩挲着手边的一张信纸替谢衍楼做了回答:“可她不会在乎。” 苏子叶起于微末,得李家扶持在朝堂站稳了身,可士农工商,如今李氏虽有钱却少不得处处受苏家照顾。 苏氏兴于一代,家底微薄,这点东西李氏还看不上,只要苏子叶那个外室子不威胁到自己儿子地位,还能照顾李氏家族,她不在乎苏子叶外面有多少人。 “貌合神离啊。”寻一对二人关系做出了评价。 …… 谢衍楼起身告退后,屋内重归寂静。 他一走寻一便没忍住朝越詹堂道:“王爷,这谢衍楼在您面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而且此人心思深沉,再留在府中,恐有异心,不忠之人用之险之。” “不拘着,挺好的。”越詹堂心底涌起愧意,那晚他没注意踢了人一脚,现在多宠着些也算是补偿了。 他眉眼微弯笑道:“再说了,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忠心与我,你家王爷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寻一目光坚定铿锵有力道:“王爷乃是世间最好之人,值得天下所有人忠之。” 越詹堂自嘲似的笑了声朝他俩问道:“本王这么好吗?若有一日,本王身处绝境,让你们跑,你们会怎么做?” 话音刚落,寻一双膝重重砸落在青石地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右手重重的拍在自己胸口,声音铿锵字字掷地的发誓:“属下誓死追随,愿为王爷效死。” 寻四见状本也想跪下跟着来一句:“俺也一样!” 膝盖微软,他突然想到谢衍楼经常和他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死不如赖活”这些话,突然又站直了。 “属下转头就跑,绝不停留。” 越詹堂闻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便开始泛红,心里一阵阵的刺痛难受。 傻子!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身上插满了箭都要扑过来给他挡枪的傻子! “你说什么呢!”寻一目眦欲裂,仰头看向寻四。 他没想到一向最令他放心的老四居然有叛变的风险。 “寻四他胡言乱语,还请主子饶命!”寻一一把将人拉着跪下,一边磕头一遍请罪。 越詹堂也挺好奇的,这老四咋突然转性子了? “解释一下。” 寻四战战兢兢回道:“楼公子说过,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真到那时候必然是山穷水尽生机全无之时,若属下有机会活着为何要一同送死,不如留着这条贱命蛰伏起来,伺机给主子报完仇再下去给主子请罪。” “哈哈哈哈……” 越詹堂突然放声大笑,他一手扶着胸腹,笑得眉眼皱起,案桌被他拍的框框作响。 “好好,说得好!”他 渐渐停下了笑意:“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好好活着。” 他声音渐稳又吩咐道:“以后你就好好跟着谢衍楼,多跟他学学那股子伶俐劲。” 没被责罚的寻四狠狠松了口气:“是。” “下去吧。” 寻四下去之后,越詹堂对着寻一道:“你也起来吧。” 他语重心长的对着寻一吩咐:“老四刚才的话你最好听见去些,别一根筋的就知道赴死效死!忒不吉利了。” “是。” 越詹堂叹了口气,你最好是记住了,这辈子都要好好活着。 “你去一趟大理寺,问问汪渉具体情况。” 寻一应声领命,刚走到拐角处,便瞥见水井旁蹲了个身影。 定睛一看,竟是寻九,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块香胰子,拼命往脸上搓着,脸上脂粉糊作一团,黑一块白一块,模样滑稽又狼狈,嘴里还不停嘟囔:“这是哪里买来的假货?这脂粉怎会如此难洗,搓得脸都疼了还洗不干净。” 寻一忍不住失笑靠在墙根问他:“你这是上哪唱戏去了?弄成这副大花脸,成何体统。” 寻九乃是府中最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每逢越詹堂外出不便现身,皆是由他假扮王爷替身,素来心思机敏、手法精妙。 听见声音,寻九从水盆里抬脸歪着脑袋转过来,看清人后又转了回去继续胡乱搓着脸,闷闷应道:“还不是四哥让我跟着楼公子,去假扮苏子叶那个外室子苏渝。” 寻一一怔:“他真把那外室子弄来了?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苏子叶未曾认出你?” “没有啊。”寻九笑一声,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拿着布巾抹了把脸,“苏子叶只提过有个外室子叫苏渝,至于那外室是何人、住在何处,却是没提到,不过拿来哄苏澈那个蠢货足够了。 他又交代这细节:“公子压根没让我走到苏子叶面前,只让我照着苏澈的模样易容,画个八九分相似,专门去哄骗苏澈而已。” 说着,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丢给寻一:“这是公子拿苏澈的玉佩让人改的,如今没用了。只是玉质尚可,他让我拿回来雕些小玩意儿换钱,算作这次帮忙的酬劳。” 末了,他还不忘撇嘴嘟囔:“这苏家也真是没什么底蕴,家族子弟的信物如此随意,半点特点都没有,难怪苏澈拿到玉佩半点怀疑没有。” 寻一接过玉佩,指尖拂过上面打磨过的痕迹,眸色微动:“你未曾与他们一道回来?汪渉找你有事?” “没有。”寻九终于将脸洗干净,拿着毛巾仔细擦拭,语气带着几分愉悦,“我见王爷暂时也没事找我,便留下来看了场好戏。” 他嬉皮笑脸的走进了些,和寻一分享:“大哥你是不知道,苏澈那小子也是个心狠的,从苏子叶口中逼问出外室确有其事之后,见苏子叶迟迟不肯交出那个据说能保命的东西,竟是硬生生将他亲爹打得半死!” 寻一闻言,原本准备前往大理寺的念头瞬间消散。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谢衍楼口中那所谓“瞎掰”的东西,或许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在苏子叶心中,那东西拿出来换苏澈的命未免浪费。 这么多年的父子情分,全是假象堆砌,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到了生死关头,他这个嫡子依旧是被舍弃的那一个。稍加想象,便知苏澈此刻该是何等怨毒,何等疯狂。 什么为自己报仇,什么为那些被苏氏父子残害之人雪恨,统统不过是台面之上的借口。 真正借王府之势、借大理寺之权,逼得苏府骨肉离心、父子相残,将那高高在上之人狠狠拽入地狱,才是谢衍楼心底真正的图谋。 报仇是真,玩弄人心,享受折磨人的快乐才是谢衍楼的底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折返,大理寺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了。 而谢衍楼会西苑后也没闲着,让寻四明早去告知汪渉,找到人后,将苏澈和苏渝换一下,带来王府。 “毕竟我答应过他的,到时候你就说王府有一笔生意想和他做。” 6. 执掌中馈 寻四虽揣着满心疑惑,却什么都没问。 日光未露,第一声鸡鸣响起他便已经来到了大理寺。 此时的汪渉熬了一夜整理卷宗,见他来还有些迷蒙,听闻寻四带来的话,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撞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什么?他竟知晓我们已找到苏渝?” 寻四点头:“公子说,不要低估大人的能力和好奇心。” 汪渉翻了个白眼,他当年就是能力还行好奇心太重,靠着天天通宵达旦也要弄清楚罪人是谁的狠劲才被王爷提拔上来的。 他随即又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罢,抓到了苏子叶,又找到他心头宝苏渝,这苏澈本就没了用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说罢,他挥了挥手,命人将苏澈交给了寻四。 寻四引着苏澈往越王府而去。 苏澈跟在身后,指尖撺着衣脚攥得发白,眉宇间满是忐忑。他不知这趟王府之行是福是祸,只盼着能换来一线生机。 出了大理寺的朱红大门,微风裹挟着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苏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寻四,姿态恭敬,语气却藏着几分急切:“寻四大人,王爷找我,是想与我做什么交易?还请大人转告王爷,只要能放我离开,我愿说出我所知的一切,定知无不言。” 寻四垂眸,神色淡漠,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王爷的心思,不是你该打听的。放你离开大理寺,是楼公子应允你的,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其余的,你不必多问。” 说罢,他不再看苏澈,转身率先迈步,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苏澈见状,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硬着头皮,紧紧跟在身后。 王府西苑,朝晖映得满院的海棠开得愈发娇嫩。 谢衍楼倚在廊下,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清瘦,面容俊美,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廊边悬挂的玉铃,叮当作响,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看见他,苏澈恨的牙牙痒,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货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饶是他心中再恨却忌惮身处王府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弯着腰恭恭敬敬的朝寻四问道:“不是说带我去见王爷吗?” 寻四一脸严肃的训斥道:“王爷而何等尊贵,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且听公子如何吩咐再行定夺你的去处。” 听到声音,谢衍楼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苏澈身上,淡淡扫过一眼,确认无误后,抬了抬手,朝寻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了吧。”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再说今早吃什么。 “什么!”苏澈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你答应过我的,放我离开的!你怎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骤然炸响,带着满腔怒意凄厉,将打扫的下人吓得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谢衍楼嗤笑一声,坐在走廊的坐凳上朝外晃荡着脚,眼底满是嘲讽:“我是答应过你,放你离开大理寺,你看,你此刻已然站在大理寺之外,我何曾食言?”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可我从未答应过你,留你一条狗命。” 说罢,他转头看向寻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得把尸体埋在我那片花园里,我前些日子刚种下的花树,长势不佳,想来,倒是缺些养料了。” 寻四躬身应下:“好的。” “凭什么!他一个贱婢怎敢杀我?不可以……我要见王爷!王爷……” “聒噪死了。公子得了王爷青眼自然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别说要杀你,灭你满门都行。” 苏澈瘫倒在地,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最终被寻四捂着嘴拖拽着,拖进了花园之中,很快没了声响。 谢衍楼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便回了一间小屋中。 他的院子里有间不起眼的小屋,里面放着各种被他倒腾来的不知名药材,后花园那地虽然偏远他也不让人靠近,但尸体的臭味还是要遮盖一下,他倒是闻惯了尸臭但万一熏到了越詹堂可就不好了。 早膳后,寻四便躬身站在越詹堂的书房里,恭敬的将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书房内,檀香袅袅,越詹堂身着玄色锦袍,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淡然。 听到寻四的汇报,他缓缓抬眸,眼底的淡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舒展,竟添了几分柔和:“空手套白狼,玩弄心机,睚眦必报,倒是个有意思的性子。”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窗外,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这般有手段、有性子的人,躲在我这王府后院,倒是委屈了他了。” 寻四垂眸立于一旁,不敢多言。这些日子,大伙都能看得出来王爷对谢衍楼公子的态度都与旁人大有不同,那份纵容,是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片刻后,越詹堂收回目光,看向寻一:“去将谢衍楼叫来,再去请福伯过来,让他把管家对牌和府中所有账本,一并带来。” 寻一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惊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越詹堂,试探着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让公子掌管府中中馈?” 府中中馈,历来都是由主母或是信任的长辈掌管,谢衍楼虽是王爷放在身边的人,看着也聪明,可让一个男子掌管中馈,未免太过出格,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 越詹堂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怎么?本王的王府,本王想让谁管,就谁管,有何不妥?” 寻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谢衍楼便跟着寻一来到了书房,福伯也捧着管家对牌和一叠厚厚的账本,躬身站在一旁。 越詹堂抬眸,眼底的冷意褪去不少,看向谢衍楼,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既然要在府里长久待着,便别闲着。福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我看你算账的能力不错,往后,便多帮着福伯打打下手,掌管府中大小事宜。” “啊,我吗?” 谢衍楼霎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福伯将管家对牌和账本递过去,他才有了点真实感。 谢衍楼接过对牌和账本,指尖触到冰凉的对牌,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看向越詹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爷,您这是……真的让我掌管府中中馈?这不合适吧?” 他的身份虽然是王府幕僚,但整个大翰听说过正妻妾室掌家的,但也没听说过让幕僚室掌家的啊?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越詹堂故作严厉,声音大了些许,吓得屋内一众人全都颤了一下,数案件静了声。 “行吧,我试试。” 他捧着账册朝福伯行了个礼:“日后还请福伯多指教。” “应该的应该的。” 福伯除了担忧谢衍楼的身份对于越詹堂这个决定是十分开心的。以往府里全是寻一这些整日只知道上蹿下跳的兔崽子,哪里知道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他连个商量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了,这公子虽说出身是不堪了些,说到底是个读书人,定然是有些基础在身上的,他慢慢教就是了。 越詹堂看他收了钥匙和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让你做了管家,府里那几位,你便看着办就好,不必事事向我禀报,凡事,你定夺便是。” 这话里的信任与纵容,再明显不过。寻一等人皆是一惊,这相当将王府一半权力都交了出去。 谢衍楼心中微动,指尖微微收紧,看着手中的对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躬身行了一礼:“王爷放心,定然让你后顾无忧。” 出了书房,谢衍楼拿着管家对牌和账本,转头看向身侧的福伯,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王爷说的‘那几位’,是指什么人?” 他是男子,自入府以来,便一直住在前院,平日里除了与越詹堂相处,便是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倒从未留意过王府后院的事宜。 福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公子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看看便知。” 说罢,他转身引路,朝着王府后院走去。 后院与前院的肃穆不同,庭院幽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路边种满了奇花异草,微风拂过,花香四溢,一派温婉雅致的景象。 走到花园深处,便见几位装扮艳丽、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赏花,低声闲聊。 她们身着华美的锦裙,头戴珠翠,妆容精致,言语 间带着几分娇柔,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疏离。 福伯带着谢衍楼和寻四在花园入口的月门后停下脚步,侧身对谢衍楼说道:“公子,这几位,都是各方势力送来的美人,有些不好拒收,王爷便留下了。只是王爷素来冷淡,对她们从未有过半分青睐,便将她们安置在后院,一直闲置着。” 谢衍楼抬眸,目光扫过那几位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心中暗道:这越詹堂,表面上风光霁月、冷淡出尘,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没想到,后院竟藏着这么多美人。 “王爷一个没临幸过?” “没有,王爷不近女色,至今还是……”寻四及时住了嘴,王爷这把年纪在世家子弟中还是个处,说出去实在丢人。 “你们家王爷该不会是不行吧?”他是真的好奇,这些美人要是放在别人家后院,庶子庶女都该有十七八个了吧。 “哎!王爷身体好着呢。” 福伯对着他俩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没规矩:“莫要随意揣测王爷。” 谢衍楼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头看向院里的女人,对着福伯,语气随意的问道:“王爷是想让我怎么处理这些女人?” 福伯躬身道:“王爷既将此事交给了公子,便是让公子全权做主,老奴只负责辅佐公子,不敢妄加置喙。” 谢衍楼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语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全权做主?那我若是将这些美人全部收下,留在身边享用,王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逗弄福伯。 “啊这……”福伯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王爷虽然不在乎这些女子,可谢衍楼明面上是王爷的人,那些女子明面上是王爷的姬妾。 王爷的男人动了王爷的女人,这传出去,丢的可不是谢衍楼的脸面,而是王爷的脸面,更是整个王府的脸面。 见福伯这副为难的模样,谢衍楼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的戏谑褪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逗您的,我这小身板,可没这么大的精力。再说了,这般庸脂俗粉,连我以前楼里的姐姐们都比不上,我才看不上。” 福伯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光高是好事啊! 福伯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神色,连忙说道:“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他方才还在暗自思索,若是谢衍楼真的有这个心思,他便只能想个折中办法,从外面再找几个女子送来,至少,让他歇了动王爷女人的心思。 “公子若有需求,我可在外买几个干净的良家女,或者在府里找几个知根知底的家生子过来伺候公子?” 谢衍楼收敛了笑意,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他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看向福伯,问道:“这些人的身份底细,府里都调查清楚了吗?” 福伯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公子放心,这些人的名字、家世,以及是哪位大人送来的,我都一一详细记载在册,绝无遗漏。” 谢衍楼接过簿子,随意翻了几页,便放在了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里面,哪些是细作,哪些是被人拿了把柄要挟,被逼着送来当人情、做礼物的。” 福伯闻言,脸上的神色沉了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公子,这些人,全都是细作。我暗中一直派人监视着,她们已经不止一次向外传递王府的消息,只是传递的消息,有真有假,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倒是有一个例外。有一个女子,进来没几天,便主动向我们招供了,她的底细很干净,并非细作,只是被人拿了家人要挟,才被迫送来王府,充当眼线。” 谢衍楼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哦?还有这样的人?王爷知道此事吗?让你们留着她,是什么意思?” “王爷知晓此事。”福伯点了点头,语气恭敬,“王爷吩咐过,让我们留着她,时不时让她向外传递一些没用的消息,混淆各方势力的视听,也算是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行吧。”谢衍楼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的寻四,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平淡:“除了那个反水的女子,其余的,全杀了吧。” 寻四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懵:“又杀啊?” 7. 让他生 谢衍楼瞥了他一眼,很是冷静的点头:“嗯,全杀了。记得弄点血,帮我把花园里的花浇了,也不辜负她们来这王府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个反水的女子,让你那些兄弟费点劲,把她的家人找到,一并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妥善安置,别让任何人找到她们,也别让她再受要挟。” “不行。”福伯连忙开口制止:“公子,万万不可啊!突然杀这么多女子,而且其中还有各方势力送来的人,外面总得有个交代吧?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给王爷带来麻烦,甚至会引来朝堂之上的非议。” 谢衍楼的脸色微敛,沉思半晌后没有任何更改之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我们家王爷,还怕得罪那些人不成?” 他知晓越詹堂的实力,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怎会怕这些跳梁小丑。再者说不是越詹堂自己说的要他全权处理,要他狐假虎威的吗?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他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是别当好了。 “公子误会了。”福伯连忙躬身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王爷并非怕得罪他们,只是其中有几位,是皇帝和太后亲自送来的,身份特殊,轻易动不得啊。若是杀了她们,便是不给皇帝和太后脸面,到时候,怕是会引来皇室的不满。” 谢衍楼挑眉:“哦?这么说,我们家王爷,是怕皇帝和太后了?” 福伯和寻四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公子说笑了,王爷怎会怕皇帝和太后?只是皇室威严,不可轻易冒犯,若是闹得太僵,对王爷、对王府,都没有好处。” “那怕什么。”谢衍楼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都说了天塌下来,有王爷顶着,轮不到咱们操心。” 既然越詹堂给了他掌管王府的权力,对他而言就是在既定的权力之下,肆意妄为。 寻四看着谢衍楼这般肆无忌惮的模样,心中无奈,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话虽如此,可万一太后震怒,宣您进宫问罪,以您的身份,怕是……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啊。您明面上只是王爷的幕僚,身份低微,若是真的冲撞了太后,太后定然不会轻饶您的。” 他其实是想说,真到了那时候,王爷不一定会为了咱们这些卑贱出身之人和太后硬刚,你悠着点作死。 谢衍楼抬眸,看向寻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想说,以我低贱的出身,竟敢杀太后送来的人,这一进宫,怕是就再也不好活着出来,是吗?” 寻四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公子明鉴,属下正是这个意思,还请公子三思。” 谢衍楼低头,斟酌了片刻,忽然抬眸,语出惊人:“那我就不出府了。你们对外就说,我怀孕了,大夫说胎像不稳,一切以王爷的子嗣为重,不宜走动,也不宜见人。若是皇帝和太后要见我,就让王爷去见,我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便是。” 反正在外人眼里他就是越詹堂从青楼里抢回来的男宠玩物,宠爱多了,怀个孕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福伯和寻四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嘴巴张得老大,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怀孕?一个男子,怎么可能怀孕?您找借口也找个靠谱的啊! 谢衍楼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怎么了嘛!别人能生,我凭什么不能生!” 他拍了拍寻四的肩膀,催促道:“寻四,别愣着了,赶紧去办。这后院叽叽喳喳的,实在吵得人头疼,都影响到我安胎了,早点处理完,也能清净清净。” “哎,好……好的。”寻四晕晕乎乎地应下,和福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震惊,只能转身,按照谢衍楼的吩咐去办。 他们心中清楚,谢衍楼这般行为属实是胡闹,可王爷不发话前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是王爷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不多时,寻四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越詹堂。 彼时,越詹堂正端着一杯清茶,缓缓啜饮,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从哪弄点钱把北境那批老旧的军备给换新一下,听闻“怀孕”二字,他猛地一顿,一口清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在案前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怀孕!”他放下茶盏,眼底满是震惊,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谁怀孕了?谢衍楼?” “回王爷,正是。”福伯站在一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公子让属下对外散播消息,说他怀了王爷的子嗣,胎像不稳,不宜走动,以此推脱进宫之事。老奴劝过公子,可公子执意如此,老奴也不敢违抗。” 他心中暗暗着急,指望着王爷能制止这荒诞的一切。这消息若是传出去,王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越詹堂沉默了片刻,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纵容与宠溺:“按他说的做。” “啊?”福伯彻底懵了,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越詹堂,试探着问道,“王爷,您……您不生气吗?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您可就成了整个大翰的笑话了啊!” 他实在想不明白,王爷为何会这般纵容谢衍楼,纵容到任由他这般胡闹。 越詹堂抬眸,看向福伯,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笑话便笑话,本王不在乎。” 疯子!这俩人都是疯子! 福伯任命的闭了闭眼,他就多余跑这么一趟。 “他可有说,十月怀胎,生不出又如何?” 福伯已经跟不上这俩人的思绪只能照实说:“公子说,一包堕胎药的事。” 越詹堂顿了顿,好似真有个孩子等着叫他父亲一样的考虑了半晌,“不,让他生,正如他所说,别人能生他他凭什么不能!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他必须生出本王的嫡子。”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福伯此时真的不想睁开眼,他家王爷不仅疯怕是还有点大病。 他或许该拿张帖子进宫请个太医挨个给府里两位主子好好瞧瞧,或许请几个道士和尚来看看府里的风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咋一个个的都开始说胡话了。 越詹堂不再攻击福伯的小心脏,收敛了笑意,看向寻四,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他让你杀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回王爷,已经处理好了。”寻四躬身应道,“那些细作,都已按公子的吩咐,埋在了花园的花树下,用来浇灌花树。那个反水的女子,属下也已经派人去寻找她的家人,很快便会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妥善安置。” 越詹堂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话题又回到了谢衍楼身上:“他这才进府几天,倒是越来越肆意了,这么喜欢杀人埋尸,就不怕手上沾太多血,夜里做噩梦?” 寻四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嘛。王爷,属下跟着公子这些日子,杀的女子,比属下做暗卫这十几年杀的人还要多。公子行事,素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属下也劝过,可他根本不听。” “杀那么少?你偷懒了?自己去领十军棍。” 寻四:“……” 越詹堂笑了笑,眼底的宠溺更浓了几分:“算了,看在他的面子上,免了。” 寻四赶紧跪下:“多谢王爷。” 他眼睛一转又补了一句:“也感谢公子。” “他随心所欲便好,凡事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 他从来都不需要谢衍楼收敛锋芒,不需要他循规蹈矩,他只希望,谢衍楼或者他身边的人都能一直这般活的自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哪怕他满身戾气,哪怕他双手沾满鲜血。 只要他们听话,不背叛他也会一如既往地护着他们。 …… 早朝方散,文武百官并未各归衙邸,反倒乌泱泱簇拥至摄政王府门前,黑压压一片,将朱门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或面露焦灼,或神色恳切,齐声恳请王爷重归朝堂,主持大局,喧嚣之声直透府内。 谢衍楼负手斜倚在廊下朱红梁柱旁,冷眼望着门外喧闹人群,偏头朝身旁侍立的寻四淡淡问道:“外头这般闹腾,是出了何事?” 寻四尚未开口,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寻一已缓步上前,躬身低声道:“昨夜王爷已递上辞表,自请卸去摄政王之位,只愿此后做一闲散王爷,不再过问朝堂政事。” 谢衍楼眉梢微挑,几分不解浮于面上:“朝中素来多有大臣暗怨王爷权柄过重,如今王爷放权幼帝已然亲政,正合他们心意,今日瞧这般阵仗,倒不像是欣喜的样子?” “近来多地水旱蝗灾接连频发,流民渐增,朝野惶惶,百官无措,想来是恳请王爷回朝定夺赈灾事宜。”寻一缓缓道 清缘由。 合着今日唱这一出的意思是:要走可以,先把事情做了再走。 谢衍楼内心嗤笑一声,抬眸望向外面,语气平淡地问道:“大翰立国至今,已有多少年?” 寻一虽不解他为何突兀问及此事,仍如实答道:“本朝基业,乃是先帝从皇叔手中,额……承袭而来,若往前追溯,共计四百余载。” 话音刚落,谢衍楼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四百余年江山,连一套成熟稳妥的赈灾治灾规制都未能定下?如今出了事,反倒要巴巴来请王爷出面撑持大局?” “规制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旁忽传来一声轻叹,福伯不知自何处走出,站在三人身侧,沉声道,“只是国库空虚,府库枯竭,无银无粮,纵有章法也无从施行。” 谢衍楼眸色微冷:“如此说来,寻来王爷,便能凭空变出银粮?” “能,能吧……”福伯莫名有些心虚:“公子有所不知,这些年但凡遇上天灾,国库不济之时,皆是王爷自掏私库,出钱出粮,多方调度,才稳住局面,未让灾势蔓延。” 所以是他家王爷要走可以,先把事办妥了钱掏空了再走? “呵。”谢衍楼轻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原来打的是这般算盘,钱权名声他们是都要的,出事补窟窿的苦差事是一概不管,好事尽让他们占了。”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些什么对着寻一问道:“以往赈灾可是王爷亲力亲为将赈灾银物资发放在灾民手中?” 寻一道:“哪能呢,王爷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银子都是王府出了,下去赈灾的事总得别人出力了,不然养着他们做什么。” “呵!原来是在这等着呢。”他自嘲一声对着寻一问道:“是不是每一次赈灾银下去不久就会发生暴民动乱的事情?” “对啊。”寻一点头委屈巴巴的:“那些灾民也是贪,王爷出钱出力,他们不知感恩反而整日咒骂王爷,真真是白眼狼。” “已出现暴乱大概率也是王爷出兵镇压的?” 寻一又点头。 诶!谢衍楼叹了口气心下了然。 你家王爷是出钱出力了,只不过这钱用到了什么地方就难说了。 百姓拿不到一口救命粮,还要被揍一顿,搁谁都骂娘。 而灾荒年一朝官员不思救灾眼巴巴等着王府发补贴,现在不发了,可不就闹起来了。 越詹堂能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坐到朝中人人忌惮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种事情,极有可能,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被其他事情绊住脚腾不出手来处理这些烂摊子。 他转向福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福伯,门外这些官员,你可都认得?” 福伯点头:“老夫在京数十载,朝堂官员大多认得。” “既如此,便将今日聚在王府门前鼓噪请愿之人,一一记名在册。” 谢衍楼缓缓吩咐,“其官职品阶、俸禄多少,俱要记录详尽,分毫不可遗漏。另外再暗中查探,此事究竟是何人牵头主使,给我重点标记,细细查明。” 吩咐完毕,他又看向寻一:“你手下之人,能否查清各级官员府中每年真实进项与开支?便是那些隐秘产业、灰色进项,也要一并查得清清楚楚。” 寻一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功德房本就执掌天下情报,京中百官家底,皆有详细卷宗在库。” “甚好。”谢衍楼颔首,“即刻着手整理,凡有上朝资格的官员,每人一份清册;此外,京中及各地年入超百万银两的富商巨贾,也尽数整理成册,呈予我看。” 福伯心头微紧,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公子,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他总觉眼前这位靠着柱子一脸闲散的小子心里有憋了什么坏。 谢衍楼淡淡一笑,并未明言:“你们先按我说的去办,我去见一见王爷,再做定夺。” 临行前,他特意驻足,对着福伯再三叮嘱,语气斩钉截铁:“切记,今日起,这王府内外,由我当家。无论何人前来索要银钱,半分都不可给,便是王爷亲口开口,也绝不能应允。谁也休想动我手中分毫钱财。” 言罢,谢衍楼拂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内院走去。 寻四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转头看向府外,外面百官的恳求声依旧不绝,跟在谢衍楼身边久了,他不由为这些官员捏了把汗。 8. 菩萨 越詹堂近来不管事了,闲得很,便在东苑新筑了一座明光阁。 三层楼宇,窗棂皆以精磨海月贝明瓦镶嵌而成。晨曦初露,金辉漫过翘角飞檐,落在莹润的贝瓦之上,折射出柔和的珠光。 那海月贝明瓦经匠人千磨万砺,薄如蝉翼,莹润胜玉,不似琉璃那般刺目,反倒将日光滤得温润绵长,如碎银般穿窗而入,铺洒在朱红梁柱与雕花栏板上,整座阁楼都浸在一片朦胧柔光里。 谢衍楼踏光入阁,周身笼着淡淡的珠光,步履轻缓。 此时阁内戏台上正唱着《金戈破虏》,鼓乐铿锵,唱词激昂,越詹堂则斜倚在藤椅上,双目微阖,指尖捻着一串西域进贡的玉晶葡萄。 葡萄颗颗剔透,莹润如玉。阁内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的清冽香气,绵长不绝,衬得这明光阁愈发奢华。 谢衍楼驻足片刻,低声轻叹:“王爷倒是好兴致,这般铺张,也难怪满朝上下都盯着王府的钱袋子呢。” 听到声音,越詹堂缓缓睁眼半撑着身子转头看过来。 谢衍楼一袭素衣,周身笼在淡淡珠光中,恍如踏落凡尘的慈悲菩萨。越詹堂望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悸动,将人藏起来独自膜拜的心思越发旺盛。 “菩萨。”他痴痴的呢喃了一句。 “什么?”谢衍楼抱着胸踱步走过来,眼神怪冷的,冷的他心底的龌龊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对救命恩人起这种腌臜心思,越詹堂你真的龌龊至极! “咳咳。”他低咳了两声转过头去,故作掩饰道:“我的明光阁如何?” “挺好,看着就有钱。” 越詹堂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又问他来此做什么。 谢衍楼神色敛了几分,语气沉了些:“王爷,外边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 越詹堂点头,指尖摩挲着玉晶葡萄,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怎么,你也是来是来劝我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的?” “王爷多虑了。”谢衍楼摇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恰在此时,福伯端着一盘精致糕点入内,青瓷碟盏衬着雪白的糕点,雅致非凡。 谢衍楼瞥了一眼,转头对越詹堂道:“先前福伯说王府用度紧张,属下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王爷的意思。若王爷决意不救那些百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有个方向。” 越詹堂神色一冷,语气淡漠如冰:“百姓死活,与本王何干?” “可王爷,”谢衍楼语气有些焦急道,“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您身为宗室王爷,岂能坐视百姓流离失所?这传出去,与您的名声无益啊。” “名声?噗!”越詹堂没忍住笑出了声:“本王还有这玩意吗?” 越詹堂,抬手屏退左右侍从,待阁内只剩三人,才沉声道:“还有,让你代管王府中事,你是连账本都未曾细看过吧?” 谢衍楼不解,怎的突然扯上账本了? 福伯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王爷还是皇子时,入朝理事便从未领过一分俸禄。无论先帝在位,还是当今小皇帝登基,赐给王爷的,不过是些虚衔封号与御赐之物。 那些御赐之物,万万不可变卖,动则便是大不敬之罪。如今王府看着光辉靓丽,全靠府中名下的铺子的收成勉强支撑。” 谢衍楼闻言,惊得半晌才低声低喃:“合着王爷菩萨降世,老黄牛转世,光给别人白干活啊,半分钱不拿还要自掏腰包养活别人的江山,这不是……” “啧。”越詹堂不满的啧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上一世,他的确是这般,像是中了蛊似的, 一个劲的为那群白眼狼劳心劳力,最终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可不就是贱皮子。 “皇位非本王之物,百姓亦未曾供养过本王分毫,其生死祸福,与本王又有何干系?”越詹堂语气淡漠,好似万千百姓性命还不如他手里的一颗葡萄来的珍贵。 谢衍楼沉默片刻,已然摸准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低声问道:“王爷手中,可有能在京城调动的兵力?借我点,要那种足以抄家灭族、震慑朝野的。” “哎哟喂!小祖宗!”福伯吓得脸色发白:“您这是又看上谁命了!万万不可再胡来啊!” 平日里在府里肆意妄为就算了,这次咋还动上军队了呢?到底还想杀谁啊他! 福伯心里大寒,这后花园他现在都不敢往那边走了,总觉得那土里都在往外冒尸气,鬼气森森的。 “是啊,你又招惹谁了?”越詹堂也很好奇,谁要倒霉了。 “没有,还不一定呢。”谢衍楼语气平淡:“就是想借王爷手里的兵用用,毕竟他们那些人老外外面吵嚷,挺有碍观瞻。” 越詹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只当他是想驱散那些闹事之人,并未放在心上,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找寻一,就说是本王的命令,给你三百人,应该足够了。” 从越詹堂哪里出来后,谢衍楼再来到府门附近,将刚才的话传给了寻一。 寻一闻言躬身道:“不知要人作何,事关七百人调动,是否再去请示一下王爷?” 谢衍楼语气沉敛,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别问,问了你也不懂,总之王爷已经将这七百人交给我了,你要做的就是集结好人马,等我消息。” 寻一不敢再多言,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得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渐近,伴随着少年爽朗的笑声,一道鲜红身影自巷口疾驰而来。 9. 永宁侯世子 那少年一身猩红色劲装,衣料是极难得的妆花锦,腰间束着墨色玉带,玉带一侧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剑鞘上嵌着细碎的红宝石,随动作轻晃,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玉冠高束,面容俊朗,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满是少年意气,笑起来时嘴角梨涡深陷,竟比春日暖阳还要耀眼几分,端的是怒马鲜衣、神采飞扬的模样。 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挤过门口的大人们几步便跑到近前,目光扫过寻一、寻四,抬手随意拱了拱手,语气熟稔:“寻一、寻四,许久不见,倒是愈发精神了。” 待视线落在谢衍楼身上时,眼底的随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脚步又加快几分,声音都软了些许:“小楼。” 谢衍楼见他,脸上素来清冷的神色难得柔和下来,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微微弯腰,行下一个标准的拱手礼,语气谦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世子许久未见,风采更胜往昔,不知近日安好?” 沈勉连忙上前,伸手虚扶了谢衍楼一把,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语气热忱:“好好好,托你的福,一切安好。倒是你,瞧着比往日清瘦了些,想来这些日子定是在那畜生那里受尽了委屈了。” 摄政王越詹堂和永宁后世子交情匪浅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人家私底下怎么称呼都行,但这话沈勉敢骂,他可不敢苟同。 万一越詹堂那天心情不好,治他一个大逆不道之罪,他可哭都找不到地。 沈勉拉着不敢应声的谢衍楼,目光十分不满寻一二人,见他二人一脸不悦的盯着自己便丝毫不惧的瞪了回去:“看什么!说他没说你们是吧?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干的这叫什么事啊!强抢民男欺男霸男……你们真的是!吾羞于尔等为伍!” 寻一俩人被骂了也不还嘴,似是早就习惯了沈勉这番失心疯的样子。 沈勉凶完人心情舒坦的拉着谢衍楼的胳膊,悄悄退到一旁的树荫下,压低声音,脸上扬起一股愧疚之意:“都怪我,前些日子陪母亲回了趟老家祖宅不在京中,不然定不会叫越詹堂那小子将你带回的,这不,今日刚回来,一听这事我就赶紧过来救你了。” 他凑到谢衍楼二耳边低声问道:“越詹堂那王八蛋没打你吧,我跟你说,那混蛋心可黑,我以前在这边暂住的时候可是天天被打被骂,他就纯纯一个施虐狂!” 谢衍楼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语气诚恳:“世子多虑了,王爷待我极好,府中上下无人敢为难我。” 他说的都是实话,在王府这段日子虽然短,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过舒心的日子。越詹堂虽清冷,却从未苛待于他,甚至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信任,这份恩德,他铭记于心。 可他这话在沈勉听来,他这是迫于寻一他们在这不敢说实话。 于是他又低声道:“小楼若是想离开,沈某就算豁出这条命定然将你从越詹堂手里抢过来,带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受他的束缚。你点个头?” 谢衍楼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沈勉的手背,无奈笑道:“真的不用,我说我在王府过得很好,并非虚言。” 今晚他还有大事要做,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啊。 沈勉还欲再劝,谢衍楼却轻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谦和:“世子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寻王爷吧?王爷素来不喜人耽搁,世子还是快快过去吧,莫要在此耽误了正事。” 此时,王府书房之内,越詹堂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握象牙透雕狼豪,正低头在纸上奋笔疾书,神色专注,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书房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木门在这一脚之下,似有摇摇欲坠之感。 沈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方才在谢衍楼面前的文雅谦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吊儿郎当的嚣张模样,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喊:“好你个越詹堂!登徒子!竟敢趁着本小爷不在京城,偷偷抢老子的人!赶紧把谢衍楼交出来,不然别怪本小爷对你不客气!老子……” 话还没喊完,一只精致茶杯迎面摔来,杯中热茶还冒着氤氲热气。 沈勉反应极快,身形猛地一侧,堪堪躲过,可还是有几滴热茶溅到了他的脸颊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几分。 “想好了怎么死了是吧?”越詹堂头也未抬,依旧握着笔在纸上书写,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刀:“有事说事,没事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勉揉了揉脸颊,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敢在外面和寻一他们大言不惭却不敢真的在越詹堂面前发作,只能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嚣张,却多了几分底气不足:“我刚才说的就是正事!越詹堂,你到底放不放人?你凭什么把他困在王府里?” 越詹堂终于停笔,缓缓抬眸,目光如寒刃般射向沈勉,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倒是没看出来,你与谢衍楼的感情竟这般好。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要不要我派人去请侯爷过来,一同听听这其中的渊源?” 切!回老宅一趟出息了,都敢和他抢人了?他哪来的底气?沈家十八代祖宗吗?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沈勉耳边炸响,他浑身一僵,腿软的瞬间就跪了下去。 沈勉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换上讨好的笑容:“没、没什么,我和他就是点头之交而已,平日里在街上偶然见过几次,算不上熟悉,就不用劳烦我爹亲自过来了,免得耽误他老人家的正事。” 他最怕的就是他爹,若是越詹堂真的把他爹请过来,知道他去逛青楼,还在为了个男人在越詹堂这里胡闹,脱层皮打断腿都是轻的。 越詹堂挑眉,语气依旧冷淡:“哦?既然只是点头之交,那你今日前来,便是无事了?没事的话,滚出去。” 沈勉连忙摆手,脸上的酒窝都堆起谄媚的笑容,语气讨好道:“别呀别呀!我是真有事找你,正事,绝对是正事!” 越詹堂神色不耐,吐出一个字:“说。” 沈勉收敛了嬉皮笑脸,站起身语气总算正经了几分:“我爹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真的打算不干了?” 越詹堂淡淡颔首,语气坚定:“嗯,不干了,从今往后,我与他们,再无瓜葛。” 沈勉听了这话有点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他爹可是公认的站越詹堂这边的,老大不干了,那他爹是不是也该顺应时势,告老还乡? 越詹堂停笔抬头看他,将桌上写好的纸张递了过去,语气不容置喙:“既然你来了,也别空手回去,便帮本王走一趟。去你舅舅家走一趟,他家在各地都有药堂,纸上所列的药材,三日之内,务必凑齐,本王会派人过去取。” 沈勉接过纸张,快速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药材。 他将单子收入怀中眼睛一转,立刻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狡黠,带着几分要挟:“帮你可以,不过,三千两跑腿费,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免谈!” 越詹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没钱。你若是不愿去,那我便派人去请侯爷过来,与他好好商议一番,想必侯爷会很乐意帮本王这个忙。” “别别别!”沈勉连忙摆手,脸上的狡黠瞬间消失,一脸怂相,连忙应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嘛!你别老是麻烦我爹,我这就去办,三日之内,定能凑齐药材!” 越詹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冷峻模样,朝门外喊道:“福叔,带世子去取定金。” 福叔连忙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支支吾吾地说道:“王爷,这、这不行啊。公子说了,如今府里的所有银钱,都归他管,即便是王爷要用钱,也得先向公子请示,得到他的应允才行。” “呵。”越詹堂真得被气笑了,他的钱居然轮到别人同意了才能用。 “哈哈哈……”沈勉闻言,瞬间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越詹堂,语气里满是戏谑,“越詹堂,我现在是真的相信谢衍楼说的,他在王府过得很好的话了!这哪里是过得好,这简直就是把你家给偷了啊!” 越詹堂被他笑得拳头捏的咔咔作响,“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请示啊,难道这点小事还要本王亲自去?真不知道养你们这帮人做什么,废物!” 福叔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沈勉看着越詹堂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笑得愈发肆无忌惮,越詹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沈勉才勉强收住笑声,却依旧忍不住偷偷憋笑,浑身一颤一颤的。 看见越詹堂那要杀人的眼神,沈勉十分努力的克制住了笑意,一本正经的问道:“你真要留着他?不怕他是细作?” “他不会。”越詹堂眼神坚定:“他不会背叛本王的。” …… 出了书房, 福伯拿着名单给谢衍楼一并禀明了越詹堂的吩咐。 谢衍楼接过名单,沉声问道:“王爷可有明示,这些药材采买妥当后,要作何用途?” 福伯垂首摇头:“王爷并未细述,只吩咐待沈世子前来,便将定金交付于他。” 谢衍楼不再多问,当即批了银子。 福伯接过银票走了,谢衍楼将名单仔细放好,小书房房门一关,便是一下午的时光。屋内算盘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衬得院外的寂静愈发深沉。 夜幕四合,暮色如墨,谢衍楼终于搁下算盘,将名单递向守在门外的寻一,眉峰微挑,语气平淡:“人呢?” 寻一双手接过名单,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沉声回禀:“回公子,七百名玄衣卫已全部集结完毕,此刻正列队于练武场,静候公子号令。” “甚好,随我去看看。”谢衍楼抬步便走,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去往练武场的路上,寻一问道:“公子这名单是?” 名单上大概有三十多个,每一家后面都标了不同的数字。 谢衍楼并未直接作答,反倒话锋一转,问道:“这玄衣卫,与京城贵族府中豢养的府兵相比,战力究竟如何?” 提及玄衣卫,寻一眼中瞬间燃起自豪之色,语气也添了几分铿锵:“哈哈哈!公子说笑了,二者根本毫无可比性!玄衣卫的兄弟们,皆是跟着王爷南征北战、浴血沙场的铁血汉子,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那些养在府中、养尊处优的府兵,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软脚虾,如何能与玄衣卫相提并论?” 谢衍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道:“如此,便再好不过。” 谢衍楼没想到沈勉还没走,见他们走来忙不迭的迎了上去:“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这大阵仗,带我一个呗?” 寻一当即躬身劝阻:“世子不可,未得王爷明令,我等不可擅自做主,不敢带世子同行。” 沈勉闻言,白了寻一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气:“本世子问你了吗?你没有决定权,可不代表别人没有。”说罢,他转头看向谢衍楼,眼中满是恳求,眼底还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谢衍楼看着他眼底的雀跃,顿了顿,缓缓开口:“世子亦是习武之人,同去一趟也无妨。只不过,咱们此番前去,是要去抄家……” “什么!” “什么抄家?” 三道惊呼同时响起,身边皆是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衍楼。谢衍楼掏了掏耳朵,轻“啧”一声,神色淡然,仿佛在责怪他们这般大呼小叫做什么! 沈勉看向寻一和寻四,“你们不知道吗?” 寻一和寻四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神色愈发疑惑:“我等只接到公子的间接指令,王爷并未明说具体事宜,只吩咐我等一切听凭公子安排,哪里知道今晚是要去抄家。” 沈勉摩挲着腰间的佩剑,语气好奇:“不知越詹堂此番,又拿住了哪家的把柄?能劳烦你们玄衣卫出手,想来是罪大恶极之徒。” 谢衍楼懒得过多解释,从怀中掏出一块玄色面巾,递向沈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抄家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难免得罪人。世子身份尊贵,还是将面容遮上,免得被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血光之灾。” “切!”沈勉一把接过面巾,却随手揣进了怀里,不肯戴上,扬着头,满脸傲娇:“既然是抄家,那必定是那户人家罪有应得、恶贯满盈,本世子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惧?怕什么报复血光之灾!” “希望世子待会也这么坚定!”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一声令下:“出发!” 七百玄衣卫齐声应和,声震四方,随后整齐列队,跟着谢衍楼,从王府出发,一路往东而去。 沈勉紧随队伍前头,脚步轻快,心中满是兴奋,不住地猜测着要抄的是哪家权贵,想象着届时的场面,嘴角的笑意就从未褪去。 可走着走着,沈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这条路,他太过熟悉,分明是通往永宁侯府的方向。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加快脚步跟上,直到队伍停在“永宁侯府”那块鎏金大字牌匾下,他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看向谢衍楼的眼神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语气磕巴:“你……你今日带我来,竟是要抄我家?” 10. 抄家 谢衍楼神色未变,只是再次拿出一条面巾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世子还是将面巾带上吧,免得被府中人认出来,徒增麻烦。”说罢,他便转头指挥玄衣卫,准备入府。 “住手!”沈勉目眦欲裂,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横在玄衣卫面前,剑身微微颤抖,可见他心中的怒火与难以置信。 “谢衍楼!这玩笑可开不得!我沈勉真心待你,当你是挚友,你竟带着人来抄我家?你对得起我吗!” 谢衍楼眼带笑意抬眸看他,将手中的名单递到他眼前,语气平和的解释:“世子放心,我知晓永宁侯是王爷的心腹之人,自然不会放肆。我们此番前来,不过是拿了该拿的银子便走,相信侯爷,也愿意给满京城的权贵,打个样。” 沈勉不明所以的接过名单,目光死死盯住第一行,赫然是“永宁侯府”四个大字,后面标注的“一千两”银子。 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目光往下一扫,当看到“威远侯府”四个字,以及后面那“五万两”的数字时,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威远侯府乃是永宁侯府的死对头,能让他们大出一笔血,倒也解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疑惑:“你拿这些银子,究竟要做什么?” 谢衍楼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国库空虚,朝中有人一心想逼王爷出钱填补亏空。可羊毛哪有只往一个人身上薅的道理?这些权贵,皆是国家栋梁,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国家有难,他们也该出出力,尽一份本分。” 沈勉听不大懂。 “算了。”只要不是抄家,那便无事想到这,他便主动上前,对着侯府门房大喊道:“开门,本世子回来了,速去通禀侯爷出来接客人啦。” “你平日回家都……这么豪横的吗?” 谢衍楼轻轻揉了揉耳朵,刚才那一嗓子差点给他魂吓掉。 谢衍楼本想让他低调些,沈勉却以为他在关心自己,于是笑哈哈道:“放心,我今日是带着客人上门,我爹不会当着客人面打断我腿的。” 谢衍楼嘴角一抽,今日怕是难说了。 不多时,永宁侯沈宗岸便带着管家、一众护卫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寻一走道沈宗岸身旁,将此番前来的目的,一一禀明。 谢衍楼瞧着沈宗岸,寻一嘴动一下,他火气就涨了一份,越有山雨欲来的气势。 谢衍楼心虚的拐了沈勉一肘子:“世子,您的血光之灾来了,还是躲一下吧。” “哦哦哦。”沈勉慌乱应着,身子一缩,缩到了谢衍楼背后。 沈宗岸目光扫过谢衍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玄衣卫,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 他身为王爷心腹,自然明白谢衍楼能调动玄衣卫这般肆意妄为,王爷定然是点了头的,他纵有万般怒火,也不敢发作,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憋在心里。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五张一千两的银票,狠狠拍到寻一手中,压抑着怒火冷哼一声:“多出的,算是本侯一点心意了!” 说完看向谢衍楼满是讥讽:“不愧是王爷的人,胆子倒是不小,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抄本侯的家,你还是第一个。” 谢衍楼接过银票,规规矩矩地对着沈宗岸行了一礼,脸上恭敬却无歉意:“侯爷谬赞,在下也只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叨扰侯爷了。” “哼!”沈宗岸重重冷哼一声,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牙道:“既然钱已经拿到了,就带着你的人滚!莫要再在这里扰了侯府的清净!” 他语气刻薄,却始终不敢对谢衍楼有半分行动,只能借着呵斥,发泄心中的憋屈。 谢衍楼闻言,也不逗留,抬手一挥,沉声道:“撤!” 七百玄衣卫应声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只待他动身。 他正欲转身,沈宗岸猛地转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对着谢衍楼身旁的沈勉厉声怒吼,声音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逆子!!竟敢引外人来抄自家府邸,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给老子滚过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沈勉被吼得一缩,脸上满是委屈,却也知晓自己理亏,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沈宗岸面前。 沈宗岸看着他这副怯懦模样,怒火更盛,扬手便要朝他脸上扇去,可手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但碍于外人在场,终究不敢失了侯府体面,只能硬生生将怒火憋回去,转而狠狠拧住沈勉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沈勉的胳膊拧断,眼底的怒火似要将沈勉吞噬,咬牙切齿道:“跟我去宗祠!看我不当着祖宗的面打死你!” 一听到宗祠,响起往日在里面的蹉跎岁月,沈勉瞬间浑身哆嗦,脸色发白,猛地用力挣脱父亲的手,慌不择路地躲到谢衍楼身后。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与慌乱:“父亲,我知您生气,可这都是越詹堂的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多担待,等我跟着他们完事,再来跟您请罪啊!” 话音未落,他便如惊弓之鸟般一溜烟跑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勉!沈肆安!你个逆子!你去哪!给我回来!”沈宗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勉逃跑的方向怒吼,却因怒火攻心,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谢衍楼见状,将眼底的笑意强压下去,对着气红眼的沈宗岸微微躬身行礼:“侯爷留步,我等先行告辞。” 说罢,便带着玄衣卫转身离去,只留沈宗岸独自站在府门前,望着沈勉逃跑的方向,不住地咆哮怒骂。 暗夜过半,一份份弹劾奏折顺着夜色递进了皇宫。 于此同时,玄衣卫的马蹄声打破夜的寂静,谢衍楼端坐马上,傲视前方,此时他手中的名单已经被划上了大半。 沈勉一身劲装,带着几分嚣张,率先踹开御史府大门,厉声叫嚷:“府中人都出来!奉摄政王之命,前来邀请御史大人共襄救灾盛举,识相的赶紧把钱交出来,免得皮肉受苦!” 御史闻讯赶来,见府中被玄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原本还有些恐慌,但看到沈勉那副嚣张跋扈模样瞬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勉和谢衍楼,厉声怒骂。 玄衣卫视越詹堂的人,但沈勉仗着越詹堂的势,乱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也是青楼楚馆常客自然见过谢衍楼。一个纨绔,一个娼妓,这俩人凑到一起,硬生生让御史对越詹堂对玄衣卫的恐惧降到了最低。 他虽怒火中烧,恨不得抽刀上去看人,但面上仍守着文人体面,字字尖锐,句句带刺:“尔等竖子,竟敢深夜闯我御史府,形同盗匪!沈勉你个纨绔子弟,不思修身立德,反倒助纣为虐,引外人辱我府邸、索我钱财,愧对你永宁侯府列祖列宗……” 他骂完沈勉又将目光转向了谢衍楼,语气愈发刻薄,斯文的谩骂里满是鄙夷:“还有你,谢衍楼!你这小人得势的奸佞之徒,靠着狐媚之术攀附越詹堂,爬床求荣,卑贱如尘!本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容你这贱种在我府中放肆……你这般狐假虎威,搜刮大臣、祸乱朝纲,祸国媚主的无耻之徒……” “哎呀我去!你这老匹夫!”沈勉自己被骂无甚感觉,听到他骂谢衍楼,顿时火大:“平日见了我爹大气都不敢喘,今日见我两人形单影只,柔弱客气, 你倒是嚣张起来了!” 沈勉骂着骂着就要上去踹人一脚,刚抬腿就被早已防备的谢衍楼拦住。 “他骂你诶,你不生气?” “气什么,咱们抢人钱财扰人清梦,被人骂几句也无可厚非,看在钱的面子上,咱们大度些,莫生气。” “呵。”沈勉被噎的连连点头:“行,你说得对,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忍。” 他抽过谢衍楼手里的名单,使劲将御史大名戳给谢衍楼看:“我跟你说,就冲他刚才骂咱们那些难听的话,五千两可打不住,至少一万两起底。” “行。”谢衍楼朝他笑出了臭味相投难得一知己的宠溺一笑后便朝着寻一使了个眼色。 寻一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看这俩活祖宗,大手一挥直接下令让人去搜。 那御史看着在自己家里如入无人之境搜所的玄衣卫,又开始无能狂怒:“本御史乃是朝廷命官,正四品御史,今日尔等所作所为,本御史定要连夜写折,去御前参你永宁侯府和越詹堂一本,细数你等恶行,求陛下明察,将你这贱种凌迟处死,以正朝纲、肃风气!” 他唾沫横飞,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若是个有血气的,怕是要冲上前与谢衍楼拼命。 他这幅样子两人早已见惯不惯,这晚他们但凡跨进一家,起初皆怒气冲冲,纷纷抬出自身官阶压制,可当听闻是越詹堂的命令,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副苦脸,纷纷卖惨。 “世子,并非下官不愿交,实在是家中窘迫,俸禄微薄,实在凑不出银两啊!” 沈勉见他拒不交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的扬手就要砸身边的摆件撒气,谢衍楼伸手拦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不必动粗。” 面对这般妄图卖惨躲避的,他也有应付之法,朝寻四使了个眼色。寻四立刻带人去了后院,不多时,便将御史的女眷们带到前院。 女眷们个个吓得浑身颤栗,低着头缩到一起,有的胆小的小娘子甚至吓得眼眶泛红,泪珠滚落,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压抑着恐惧低声啜泣。 谢衍楼目光扫过她们身上的珠宝钗环,淡淡开口:“没钱也行,我瞧着大人这些女眷穿着富贵,身上的珠宝钗环华丽无比,想来也值些钱。” 他递了个眼神给寻四,寻四立马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刀横在一位夫人颈间,语气冰冷却带着几分提醒:“夫人还是自己动手吧,省得兄弟们动手,到时候冒犯了各位小姐,误了名节,可就不好了。” 女眷们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更凶了,那夫人求助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无果之后只能颤颤巍巍地抬手,摘下头上的金钗、颈间的玉坠、手腕上的玉镯双手哆嗦着递了过去。 小姐们也忍着哭声,一个个摘下身上的首饰,放到地上,很快便已成了小小的一堆。 “多闻京中贵族女子夫人多爱去寺庙求神问佛,香火钱雪花般往功德箱扔,我看夫人们也是心善。明日王府会在府门外设立为灾区难民的募捐点,与其将钱财给那高高在上不问世间疾苦的神佛,不如实实在在的多做些看得见的功德。” 话落,寻一走到谢衍楼面前,低声禀报道:“公子,这些首饰加上库房搜出的银票,一万两,差不多够了。” 谢衍楼闻言,才抬眸看向被玄衣卫拦住、仍在对他怒目而视的御史,淡淡道:“那谢某便等着大人的弹劾了。” 说罢,他带人转身走出御史府,对着寻一吩咐道:“吩咐兄弟们,之后对待官员家眷温和些,别做过多接触,省得坏了姑娘家的名声,被人讹上,反倒得不偿失。” 寻一躬身应道:“是,公子。” 11. 孩子流产了 越詹堂是在宫中大监尖细的传旨声里,才知道谢衍楼背着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让他和谢衍楼进宫的旨意尚未念完,他周身的气温便骤然降至冰点,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指尖猛地攥紧,手中的白玉茶杯“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大监脚边。 瓷片四溅,溅起的茶水打湿了大监的衣摆,那脆响如同惊雷,震得屋内死寂一片。 越詹堂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大监拼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屈膝下跪的本能,他是代表皇帝而来,纵是如同恶鬼凶煞一般的摄政王,皇家颜面也容不得半分折辱。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早已被这股气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得满地都是,脑袋埋得极低,肩膀不住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秒怒火便会烧到自己身上。 越詹堂缓缓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福伯,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为何不来报?寻一呢?” 大监站在原地,腿肚子早已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强撑着不敢弯腰,更不敢下跪,只硬着头皮维持着传旨的姿态,眼底藏着难掩的慌乱。 福伯立在一旁神色平静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回王爷,是您先前说可由公子自行决定,寻一也以为是您的命令,怕公子掌控不住玄衣卫,便跟着去了。” 大监见状,连忙顺着话头开口,试图给自己找个离开这鬼地方的理由:“老奴瞧王爷并不知情,想来是下面的人擅自做主,倒也好办。只需王爷下令,停止玄衣卫骚扰各家大臣,让咱家将这目无王法的罪魁祸首带回去处置便好。” “呵。”越詹堂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神愈发阴鸷,死死盯着大监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本王不过几日未踏入朝堂,怎么,连你这阉狗也敢在我面前发号施令了?真当本王人人可欺,连自家的人都需要外人来管教了不成?” “奴、奴婢不敢!”大监被他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什么皇家颜面撑不住他的小命,“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颤抖,大气不敢喘一下,方才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越詹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凌人:“想来今晚,整个京城都是不眠夜。既是如此,大监便跪在这,等着那罪魁祸首回来,亲自问个清楚吧。” “是,是。”屋内的寒意更甚,唯有大监颤抖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刚过子时,谢衍楼带着人回来了,福伯早已候在门口,低声上前:“宫里来人了,就等着您呢。” 谢衍楼刚踏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偌大的厅堂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地跪着的太监身影颀长,为首的大监面垂着头,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慌。 他心头微微一沉,瞬间便有了底,这应就是宫里派了人来拿他,只是王爷那边还没松口僵持着。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刚要抬步上前,主位上传来一道沉沉的嗓音,像淬了冰一般,瞬间压垮了厅堂里仅存的一丝气息:“这么晚了,你去做什么了?” 越詹堂端坐主位之上,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双眸子映得像无波的寒潭,直直地落在谢衍楼身上,带着逼人的威严。 “王爷啊!都是妾身的错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陡然响彻整个大厅,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谢衍楼借着宽大的锦袖遮掩,在自己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逼出眼眶里的泪水,身子一软,猛地扑到越詹堂脚边,死死抱着他的大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嗓子给随着他进来的寻一寻四吓得愣在原地。特别是寻一,原先冷漠严肃的一张脸看着那哭的梨花带雨的人此刻表情变了又变。 若非见过谢衍楼刚才在那些大人家里嚣张跋扈冷酷无情的样子,他还真以为眼前这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 谢衍楼埋在越詹堂的衣摆上,哭声断断续续“是妾身糊涂了,可妾身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王爷啊,这些日子王爷为了筹措赈灾银两愁的茶饭不思,眼见着人都憔悴了不少,可白日那些大人还如此逼迫王爷,妾身于心不忍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打湿了越詹堂的锦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那副模样,好似真的爱惨了眼前的王爷。 此时还摸不清他在玩什么套路的越詹堂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腿上鬼哭狼嚎的人面上极快的闪过一丝嫌弃。 白日里好好的冰冷娇弱美人,哭起来怎的这么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念头,想着日后还是不要让谢衍楼有再哭的机会了,太难看了诶! 这般想着,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他猛地回神,就见谢衍楼悄悄松开了掐着他小腿肉的手,趁着众人不注意,抬着被泪水糊住的眸子,使劲朝他眨巴着眼睛,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看见的嘴型低声说道:“王爷,接戏啊,您再不接戏,我真的演不下去了啊。” 福伯站在他俩身侧将二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看着王爷接不住戏的表情,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憋笑憋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越詹堂正要开口,谢衍楼突然加戏,猛地松开抱着他大腿的手,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凄厉地哀嚎起来,声音里满是痛苦:“肚子好疼……王爷,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他伸出一只手,拼尽全力扒拉着越詹堂的衣脚,指尖泛白,脸上大汗淋漓,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那模样,那状态活脱脱就是一副腹痛难忍、即将流产的模样,逼真得让人找不出半分破绽。 越詹堂看着他这副卖力的模样,心底暗笑一声:小样,装得还挺像! 他既然都这么卖力了,自己自然也不能怯场,免得扫了他的兴。 当下,越詹堂脸色骤沉,从椅子上站起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对着一旁的福伯厉声大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人带下去,请大夫过来瞧瞧!本王的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本王的世子陪葬!” 他的声音威严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吓得在场的太监们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为首的大监同样被吓得发抖,但更多是懵,什么世子?哪来的世子?不是说谢衍楼是个男子吗?男子怀的哪门子孕啊! 福伯煞有其事的连忙应了一声,示意下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谢衍楼抬了下去。 谢衍楼被抬下去后,越詹堂缓缓坐回主位,脸上的急切与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抬眼扫过地上依旧跪着的太监一行人,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温度:“行了,你们回宫去,跟皇帝说一声,今日之事,明日早朝,本王亲自去给那些大臣一个说法。 ” 话已说完,可那些太监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越詹堂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厉声呵斥:“还跪着做什么?还不滚,是等着本王请你们吃宵夜吗?” 那一声怒喝,震得厅堂里的烛火都微微晃动,为首的大监浑身一哆嗦,连忙带头行礼,嘴里恭敬地应着“是”,正要带着身后的小太监们退出去,越詹堂却突然开口,语气冰冷而诡异:“慢着!” 众人脚步一顿,齐齐转头看向他,脸上满是惶恐。越詹堂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回去回话,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大监留下,本王与你叙叙旧。” 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顾得上这个平日里都要巴结的干爹,连忙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 厅堂里只剩下越詹堂、寻一,以及依旧跪在地上的大监,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越詹堂脸上的冷色更甚,他抬眼看向寻一,语气随意,却藏着杀意:“今日我去他那小花园瞧了瞧,那些花蔫得不行,看样子,是缺些肥料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大监,看向寻一,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看他如何?” 大监闻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嘴里不停地求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越詹堂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自顾自地同寻一说着:“皇宫里的伙食,确实养人,你看他这肥头大耳的模样,看着就肥力充足,用来养花,定是极好的。” 大监闻言抖了两下,眼珠一转心想示弱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他猛地抬头连忙嘶吼道:“王爷!您不能杀我!我是皇上的人,是皇上派来的使者啊!您这么做,是大逆不道,是意图谋反!皇上、太后还有朝中大臣们,是绝不会放过您的!” “哦?”越詹堂挑了挑眉,来了兴趣,语气中嘲讽更甚,“原以为你伺候过两代皇帝,也算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到了这时候,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你这是怕本王弄不死你?” 话音未落,越詹堂缓缓从主位上走了下来,玄色的锦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一步步走到大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在大监的头上,用力碾了碾,语气狠厉,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妄:“杀一个奴才而已,谁又会在乎你这条贱命?谁又敢在本王面前置喙半句!” 越詹堂毫不留情,猛地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啊……”大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地面,气息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进气,没有出气。 越詹堂坐了回去,语气淡漠地吩咐道:“杀了他,头送回宫里,给皇上递个话。身子,送到西苑当肥料,埋之前,记得搜身,但凡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毕竟,咱们王府,现在实在是穷得不行,都要人出去打劫才能有口饭吃了。” 寻一抹掉额头虚汗躬身应道:“是,王爷。” 说着,便让门外的侍卫进来,将还剩一口气的大监拖了下去。 走出厅堂,寻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身边被拖走的大监,低声感叹了一句:“这俩人,一个上半夜打着王爷的旗号,去大臣府邸‘打家劫舍’,一个下半夜翻脸无情,动手杀人越货,还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啊!” 12. 上一世 未过片刻,福伯便带着寻一,一同踏入了正厅。 越詹堂端坐主位,眉宇间尚凝着几分沉郁,见二人进来,开门见山便问:“谢衍楼呢?” 寻一躬身回话:“回王爷,公子言乏,已先回西苑歇息了。” 越詹堂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哼,他倒是心宽,闯下这等祸事,竟还能安安稳稳去睡大觉。” 另一侧的寻四,心下也是急得不行,见谢衍楼就要回房休息连忙劝道:“公子!您怎的还有心思歇息?今日咱们私闯官员宅邸,闹出这等动静,明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必定会借题发挥,为难王爷啊! 王爷若被那些人缠得动怒,回头定要罚咱们的,不如咱们此刻便去给王爷请罪,或许还能落个从轻发落?” 谢衍楼停下脚步,回头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老四,虽说我并非女子,却也懂些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王府拮据日久,我替王爷筹来这笔钱,免了全府上下吃糠咽菜的窘迫,这是我的本事。 至于这笔钱的来路如何向朝野交代,如何堵住那些大臣的嘴,那是王爷的分内之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从容:“你且放心,我眼下的要紧事,便是好好扮演好这个动了胎气、需静养安胎的孕夫,其余琐事,不是我该过问的。” 寻四听过了他这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且不说他想不明白一个男人该怎么养胎,更不明白王府这样算得上拮据吗? 他一个最差劲的暗卫每月都有十两金,更别说谢衍楼房里每日要送来的那些找都不好找的滋补汤药了。 …… 正厅之中,寻一望着越詹堂的神色,犹豫片刻,终是斗胆问道:“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对公子这般宽容?真就只因他容貌出众?” 越詹堂闻言,竟坦然应下,语气坦荡无半分遮掩:“嗯。” 说着,他抬眼瞥了寻一一眼,似是随口提点了一句:“你若能长得出他那般模样,再学几分他的温柔缱绻,遇事另辟蹊径,我亦会对你宽容几分,多几分偏爱。” 寻一闻言,忙不迭躬身推辞,脸上带着几分窘迫:“那还是算了,王爷还不如拿鞭子鞭笞属下,督促属下成长便是,属下粗鄙,学不来那般模样与性子。” “德行!”越詹堂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让你学,你不学;我偏爱他,你又暗自嫉妒。寻一,你何时变得这般难伺候了?” “属下不敢!”寻一心中一凛,忙垂首请罪。 见王爷尚有心思与自己玩笑,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想来今日之事,王爷并未真的动怒。 稍顿,越詹堂敛去笑意,神色复归沉稳,看向福伯问道:“今日清点的收获,如何了?” 福伯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账本,躬身回话:“回王爷,今日共缴获白银三百零二万五千六百一十一两,另有各类金银首饰、珍稀玉器若干,折算下来,总计价值五百零三万零三十六两。” “往日让他们捐款,各个哭穷,如今看着倒是富裕的很!看来以后面对这些家伙还真就得用谢衍楼着办法,敲骨食髓才能叫他们都老实下来。” 很快,越詹堂便对这笔巨财做出了分配:“其中三百万两,按各地受灾严重程度分配下去,剩余二百零三万余两,一半归入王府库房,拿出一部分购买粮食冬衣,送往北疆,其余充作公用;另一半,便给谢衍楼存着,任由他自由支配,不必报备。” “一百万两,那可是好大一笔钱,真的全给公子?”福伯出于谨慎还是问了一遍。 “他赚回来的钱,一分不留都给咱们了,王府不用掏钱赈灾还大赚一笔,是咱们占了便宜,也不该克扣他该得的那份钱。” 福伯:“知道了。” 两人退下之后,越詹堂独自回到寝屋,洗净一身疲惫后他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脑海里上辈子的记忆不断闪现。 那时候他被关在地牢里,来折磨他的人中除了董瑜婉老妖婆之外就属这老太监最多。 他摸了摸下身那尚且完整无损的部位,叹了口气,这辈子他提前杀了这死太监,大概率不会重蹈覆辙了。 将那段屈辱记忆强行压下去,他又想起了谢衍楼。 上辈子,他俩严格来说并未见过面。 他被处死之后莫名其妙的以魂体的形式存在了一段时间。 他清楚自己是进不了皇陵却不成想,他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来。 他的头颅和尸体被随意的扔到乱葬岗,偌大的大翰无一人为他收尸,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要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时候,谢衍楼出现了。 谢衍楼那时候看着远比现在要清瘦得多,眼睛瞎了一只,腿也腿也瘸了一条,捧起他脑袋的双手好似只有薄薄的一层皮沾着。 他虽死了却好像也能感觉背着自己身体的背消瘦得骨头都能将他的尸体给硌碎一般。 瘦骨嶙峋的身影佝偻着,单薄衣衫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 谢衍楼背负冰冷沉重的尸身,脚步踉跄踩过荒草碎土,一步步挪下乱葬岗。 冷风呜咽,枯叶盘旋缠绕着清瘦的额脚踝浸入彻骨的寒凉。 他背着自己的尸身,一路避着人迹,不敢踏半步大路,只在荒径野陌间踽踽独行。 一辆破旧板车被藏在灌木从后,谢衍楼将尸身轻轻安放其上,拖着车碾过荆棘丛生的小道。 尖刺划破衣布,深深嵌入皮肉,谢衍楼一身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身上再无一处完好肌肤,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蜿蜒而下,几根断刺仍扎在肌理之中,他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咬牙拖着车,一步步远离这污秽脏乱之地。 半日之后,长月高悬,谢衍楼寻了一出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 谢衍楼执起板车上的锄头,一抔一抔掘土。他身体不好,体力不支,只能干一会停一会,几个时辰过去了才挖出一方深坑。 越詹堂浮在尸体上方看着谢衍楼用一块麻布将自己的尸身小心入殓,掩土成坟,垒起一座小小的坟头。 做完这一切,谢衍楼缓缓跪倒,对着那方新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哑声开口,这是他全程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王爷,我要走了,再见。若有来世,但愿你能活得轻松些。” 重生归来,他将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他要活的轻松些,就得把别人死死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入土为安,魂魄有了归处,不过半日他便随风消散与天地之间,终究未能知晓谢衍楼最终结局。 再睁眼,他第一时间便将自己从朝堂漩涡中渐渐抽身,除此便是派人去寻谢衍楼的下落。 他怕迟一步,谢衍楼便会像前世那般被伤害,再落得眼瞎腿瘸的下场。 好在,他找到他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 早朝时辰已过了两刻钟,皇帝未到,金銮殿上无半分肃穆,反倒像个喧闹的集市。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扎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眉宇间满是愤懑与不甘,话题无一例外,全是昨夜谢衍楼的恶行。 文官队列里,几个身着紫袍的大臣凑在一起,手持着象牙笏板,全都在痛斥昨夜的野蛮行径:“我家昨夜被搜走了大半积蓄,那谢衍楼的人下手极狠,连祖上传下的 玉佩都没放过!” “何止你家,我府中库房被翻得底朝天,金银珠宝丢了大半,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另一边武将们则是另一番景色,昨夜那番抢劫,除了几个祖上家底实在雄厚的,几乎没有一家遭到毒手,大多都是在门外喊几声,拿个几两银子便走了。 到底也是早些年和越詹堂一起在战场上拼杀出来,有些消息灵通的武将早早的就将银子准备好了,谁承想谢衍楼说,武将都是拿命拼的官身,不好再抢他们安身立命的钱财,意思意思就得了。 “看吧,还是跟着王爷好,这时候还是能的几分薄面,不叫人杀到家里去。” “行了吧,昨夜我拉了世子爷问,说是侯爷那男宠嫌咱们武将脾气爆硬闯怕会引起动乱这才放过咱们。” “胡说什么!少在着污蔑王爷清誉,那就是王爷救下的一个幕僚而已! …… 人群边缘,永宁侯沈宗岸身姿挺拔却面色阴郁,眉峰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听着武将们的议论,他周身气压更低了,偏偏还有人不怕死的上来找茬。 其中几个和他不对付的大臣正频频递来眼色,其中一人趁机上前,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侯爷今日是不是也要给在场的诸位一个交代啊?昨夜您家世子可是威风的很呐!” “交代?交代你娘!” “你!你……粗鄙!你……”那大人没想到沈宗岸一张口就骂娘,震惊的一时竟忘了如何反驳,只是一味地指着沈宗岸你你个不停! 丞相董衡见自己扔以上来就吃了瘪,走上来劝道:“朱大人你可就别捅侯爷心窝子了,咱们不过是被拿了些钱财,哪有侯爷这般被亲子带人抄家抢钱来的郁闷了。” 他站在沈宗岸跟前故作同情道:“侯爷对王爷忠心耿耿,却也被如此对待,真真是让人心寒!侯爷是否也觉得王爷这般行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沈宗岸再看不惯董衡,人家好歹也是太后兄长,皇帝亲舅舅,一朝宰相,可不能想刚才对朱大人那般无礼。 他阴郁的脸色在面对董衡实瞬间换上温和的笑意道:“丞相说笑了,丞相若有什么别的心思也别扯上本侯,本侯向来只对大翰,对皇上忠心耿耿。王爷如此也只是为了那些受灾灾民能吃上一口饭而已,本侯哪里敢有任何怨言,只恨家里资产微薄,帮不上什么忙。” “嗯?这是还没开始吗?本王来早了吗?” 一声温和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回身行礼道:“见过安王殿下。” 董衡随便点了下头,没行礼。 越詹介倒也不在乎笑咪咪的走到二人身边,眉眼温和神色淡然:“今日稍微睡过了头,我还以为我来晚了呢。” “安王殿下向来不喜朝政,今日来是为何?” 沈宗岸语气温和了许多,他对这位和越詹堂交好的王爷向来是满意的。 虽说他从不理朝政,但文采出众,为人亲和,样貌也不错。 此时的越詹介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挺如竹,立在堂中,自带几分闲散疏朗。眉目温润澄澈,不见半分骄矜,唇角常含浅淡笑意,谈吐间文辞清雅,气度从容,眉眼温润,一身风华内敛,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也曾期待着自家那逆子长成这般模样,也带的出去手,只可惜,事与愿违,他沈家世代清流最后养出来个皮猴子。 整日上房揭瓦惹是生非,今天还得他这个老子来给他擦屁股。 “没啥,就是来讨个债。”越詹介折扇一开,有些脸红,好似身为债主来讨债是一件很为难的事。 13. 金銮殿菜市场 他朝沈宗岸笑得温和转过身来对着董衡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略一拱手行揖礼道:“还请舅兄替我做主,我那皇兄真是越发荒唐了。” 本王本想趁着春日风光正好开个赏花宴,邀请京城文人墨客共聚一堂吟诗作对,赏花赏景,谁成想,帖子已发出,办宴席的钱财却叫人连夜抢了去,这叫本王如何自处啊!” 他拉着董衡的袖子,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委屈,只余下一身被伤了体面的难堪。 沈宗岸看着越詹介这副模样,刚才的赞赏去了大半。 安王殿下脾气性格好是好却是有些拎不清。 昨夜那逆子上门要钱想来也交代清楚了那钱的用处,后续王爷也会给予补偿,今日安王还这副模样,多是叫人有些失望的。 如此想来他家那逆子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一颗赤子之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冷血冷肺、腌臜龌龊的皇城也算难得。 一众大臣都在,董衡不好发作,将眼里的厌恶尽数掩藏后,耐心的劝慰他待会定会将钱财悉数要回,这才将自己的袖子从越詹介手中抽了回来。 他看不上越詹堂更别说越詹介了,不过是高祖皇帝醉酒宠幸的后宫婢女生下的皇子,身份低微,无才无德毫无建树,也敢同自己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一般叫自己兄长,对他董家简直是侮辱。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殿宇,百官立时敛声静气,快步归班,执笏垂首,分列文东武西,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才如同菜市场吵闹的状况。 皇帝越辰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缓缓步入金銮殿,百官垂首屏息。 越辰眉眼沉冷,缓步落座龙椅,明黄龙袍铺展。 待殿中落定,新上任的大太监扬声唱诵:“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越辰眸光沉沉,冷眼扫过百官队列,眼底暗藏隐忍戾气,语气漫不经心,却直奔主题:“皇叔没来?” 他叹了口气又道:“算了,谁让他是朕的皇叔呢。” 那语气那神情,几个字就将这越詹堂恃功矜宠,目中无君的嚣张跋扈,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又拿他没办法的无可奈何表现的淋漓尽致。 “还请皇上息怒,定是皇兄途中有事耽搁,并非有意怠慢圣驾。”越詹介忙出列躬身劝解。 越辰侧目,微露讶异:“十三皇叔素来淡泊朝务,今日竟也入宫了?” “臣……臣就是来凑个热闹。”越詹介欲开口给自己申诉,又怯于帝威百官,身形畏缩,几番踌躇低头,终究不敢多说半句。 越辰对他这模样很是满意,越詹堂那厮对他本该也是这副低眉顺眼的。 “既然皇叔没事要说,那便离开吧,改日朕在去王府看望皇叔。” “可是,皇上,臣……” “怎么,皇叔想抗旨不尊?”他将在越詹堂身上所有占不到的权力威严全都加注到了越詹介身上。 “是,臣告退。” 董衡看了一眼离开的越詹介,怒其不争跨步出班,持笏叩首:“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微臣要参摄政王越詹堂昨夜让府中私兵,擅闯民宅,劫掠财帛,横行市井,无法无天!” 董衡开了个头,一语激起千层浪,殿内瞬时炸了锅。数位御史接连出列,言辞铿锵,轮番弹劾。 “摄政王素来仗宗室之尊,恃权跋扈!往日便强占良田,欺压百姓,恶行累累!” “何止如此!昔年摄政王府,草菅人命,强抢良田、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只因王爷权势滔天,无人敢言!” 威远侯周昭明出列哭的那叫一个壮烈悲惨:“皇上啊!您得给老臣做主啊!昨夜沈勉带着玄衣卫公然擅闯下官侯府,进门就开始劫掠,侯府经年积蓄被一抢而空就算了,竟连我那两岁小孙子的长命锁,女儿头上的木钗都被抢了去,摄政王如此视国法如无物,视黎民草芥,若不严惩,朝纲何在,天理何在!” 他话刚落又有朝臣噗通一跪,字字泣血:“臣亦参谢衍楼、沈勉二人,其手下爪牙如同那凶凶煞恶徒深夜破门而入,肆意打砸家私,强抢金银钱粮,欺凌臣之家眷,蛮横无状目无王法!臣哭诉哀求给臣那病弱老母留一点买药钱,反遭拳脚相加!恳请陛下秉公查办,严查摄政王一众恶徒还臣等一个公道啊!” 沈宗岸眼见着身边同僚左一个右一个跪了下去,心头大急,当即开口辩驳:“启禀皇上,我儿虽性子顽劣但绝不会无端生事,打砸家私、欺凌家眷更是不可能发生,还望皇上明察!” 几名偏向越詹堂的官员紧随其后出言辩驳,奈何弹劾官员人多势众,这点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你放屁!我娘昨日被吓得现在还起不来床……” “就是,我媳妇腹中孩子已经八个月差点见了红……” “胡说八道,你媳妇怀孕?你哪来的媳妇?” “儿媳妇不行吗?儿媳妇就不是媳妇了……” 殿中辩不休,个个争的面红耳赤,笏板碰撞之声问候爹娘十八辈祖宗之声此起彼伏,火药味浓烈至极。 御座上的越辰冷眼俯瞰殿中纷乱,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静静等候局势发酵。 闹吧,闹得越大,皇叔就越难下得了台。 与其闲庭自若不同,沈宗岸急的都快给还不见人影的越詹堂磕一个了。 他几番据理力争,声线渐哑,周遭弹劾之声铺天盖地,辩驳之言屡屡被打断,此时的他只觉双拳难敌四手,周身无力,即便满身的嘴都骂不过这满堂之乎者也的老匹夫! 他嘴上与人互喷,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衣襟,心底万般祈愿:殿下啊,您快来吧!再迟一步,我真撑不住了。 “够了!”眼见着他们都快把大殿给掀了,越辰怒吼一声,抬手压下殿中纷扰。 龙椅上的少他轻咳两声摆正仪态,眉峰微蹙,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并非朕不愿为诸位爱卿做主,实乃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话音落,他朝身旁大监递了个眼色。 内侍躬身捧着黑漆托盘上前,托盘之上覆着明黄锦缎,锦缎下凸起的轮廓看得众臣心头发紧。 越辰声音陡然悲凉:“昨夜朕便命大监持旨前往摄政王府宣谢衍楼、沈勉入宫回话,可皇叔竟连问都不问一下,直接一剑将大监给斩了。” 越辰眸底泛起湿意,指尖微颤。 新任大监会意,猛地掀开托盘锦缎,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头上发丝凌乱地黏在染血的额间,枯槁的白发间混着暗红血痂,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却仍透着死前的惊惧与不甘,死不瞑目。 鲜血浸透了发髻,顺着下颌淌落,将整个头颅染得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庄严大殿,刺得人鼻息发紧。 “啊!” 殿中骤起惊呼,大臣们脸色煞白,纷纷后退避让,几个受不住的文臣扶着殿柱剧烈干呕,袍袖翻飞间尽是慌乱。 越辰擦掉眼角莫须有的眼泪,声音带着几丝哽咽:“这便是昨夜传旨的大监,他不过是替朕走了一趟,竟落得这般下场!据逃回的小太监回禀,大监尸身早已被皇叔拿去喂了豢养的恶犬,如今……尸骨无存啊!” 他抬眼,悲凉眼中 藏着彻骨的惧意,肩头微微颤抖:“大监乃是两朝元老,侍奉先皇与朕数十载,皇叔尚且如此绝情,朕恐有朝一日,他的刀……会指向朕,指向这大翰江山!朕真的管不住皇叔……” 越辰垂首长叹,将脆弱惶恐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摄政王位高权重,纵容手下恶徒劫掠群臣尚且有回旋余地,但这公然斩杀皇帝使臣,抗旨不尊,这和造反有和异? 殿中群臣,怒火瞬间被点燃,对越詹堂的愤懑与憎恶直冲顶梁,怒骂声、请奏声此起彼伏,金銮殿险些被这股怒气掀翻。 “哟!还挺热闹啊!”就在群臣激奋怒气难消时一声散漫轻佻的笑语自殿外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劈乱了殿中喧嚣。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金銮殿骤然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方才还义愤填膺、誓要让皇帝下旨讨伐越詹堂的大臣们瞬间噤若寒蝉,个个缩着脖子垂着头,活像被鹰隼盯上的鹌鹑。 大臣们一个个的冷汗顺着额角簌簌滑落,浸湿了朝冠朝服,他们心头发颤,此时全都只有一颗念头:真正的煞神,来了! 众人皆在心中暗自祈祷,方才那些大言不惭的谩骂之词,千万莫被越詹堂给听了去。特别是那些请旨要杀越詹堂的,现下心里只愿自己九族的脑袋长得稳固一些。 脚步声在缓缓响起,沉稳、轻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臣的心尖上。 今本该着朝服的越詹堂,只穿了一身灰白阔领广袖素纱常服,腰间仅系浅玉丝绦,衣袂垂落飘逸如云鹤出尘,瞧着竟比那深山修行的道人还要闲散淡然几分。 他穿着常服,却无一人敢小瞧他,那股睥睨山河、手握权柄的气度从内而外逸散,路过文武百官时,无一人敢抬眼与他对视。 越詹堂拾级而上,往常他坐的椅子早已被撤下。 他站在那空地上转身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所过之处,大臣们无不低头屏息,生怕自己做了恶那出头之鸟。 寻一紧随其后进来,手中扛着一把紫檀木大椅,径直走到大殿最前方、龙椅之下的显要位置,稳稳放下。 越詹堂眼皮都未抬,径直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金銮殿是他的寝殿。 龙椅上的越辰恨得牙牙痒,无诏独坐,嚣张气焰滔天,这样的人怎叫他不起杀心! “放肆!狂悖!实在狂悖!”董衡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椅子气得须发倒竖。 他是太后兄长,皇帝舅舅,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对整个大翰朝呕心沥血劳苦功高,他都不敢僭越礼制,这暴虐恣睢,杀人如麻的奸臣是如何敢的! 他指着越詹堂厉声怒斥,“越詹堂,你简直胆大包天!我大翰历朝历代,多少辅国肱股、定柱元勋,安邦定国功在社稷,更有亲藩贵胄、皇亲勋戚,皆恪守君臣大礼,从未敢在金銮大殿无旨落座! 你杀人如麻、臭名昭著,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论功无尺寸之功,论德遭天下唾骂,竟敢擅自踞坐龙椅之下,藐视君上、僭越礼制,形同谋逆!视我大翰礼法何在?皇权威严何在?你这般目无君主,欺君罔上,当真以为能只手遮天吗!当真以为无人能治你吗!” “哦!”越詹堂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一副正气凛然的董衡身上,他耸耸肩一脸淡然笑道:“那你治我的罪吧。” 他扫了一眼众臣赫然拔高声音:“本王今日无刀无防入殿,就坐在这,等着你们来治一治本王!” 他眉头轻佻越发放荡不羁:“或者杀了本王也行。”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嘲讽道:“可是……你们敢吗?” 14. 君要臣死 他这话自是无一人敢应答,更有甚者,吓得直接瘫软在地。越詹堂再也没看底下这群人一眼,径直仰头,目光直直锁向龙椅上的越辰。 “还是说皇上也有此意?” 那一眼凌厉如刀,寒冽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碾压之势。 越辰心头一抖,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之对视,方才刻意装出的帝王威仪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怯意,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凭什么! 他藏在龙袍之下的双拳紧握着咔咔作响,明明坐在这至高无上龙椅上的是自己,越詹堂凭什么敢这样质问自己! “皇叔说笑了。”他扬起一贯温和的笑容,道:“皇叔贵为摄政王,劳苦功高,谁敢与您动手就是与朕为敌!” 这话他说的屈辱,底下大臣却早已见惯不惯,别说年纪尚小的皇帝,就连他们这些浸淫朝堂数十载的老人也不敢公然和越詹堂对上。 毕竟人家手上有刀,他们只有光溜溜的脑袋。 “哼!”越詹堂往后一摊翘着二郎腿继续往越辰身上撒盐:“臣近日偶感风寒,浑身酸软无力,久站不得。”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语气轻慢倨傲,:“皇上仁孝,想必能体谅本王这长辈病体残躯的些许不便吧?” 话语间全然不是请示,而是笃定的宣告,今日本王者屁股就坐着了,你能奈我何! 越辰心头一紧,哪里敢有半分反对,忙堆起勉强的笑意,连声应和:“皇叔说的是,皇叔为国操劳,龙体欠安,理应歇息,是朕考虑不周。” 说罢,他慌忙朝身旁大监使了个眼色,嗓音发紧:“快!取软垫来,给皇叔垫着坐!” 这俯首听命、唯唯诺诺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天子该有的气度与威严,活似个仰人鼻息的傀儡。 越詹堂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 前世他倒是恭敬的很,处处守着礼节不敢僭越,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越辰日益见长的胆子,群臣越发过分的算计! 越辰低着头,将眼底翻涌的恶毒与恨意死死掩藏,指节攥得发白。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待他日大权独揽,定要让越詹堂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想到这,他突然释然,想起母后今早特意召他入后宫,再三叮嘱:今日乃是朝臣与越詹堂正面交锋之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只需藏好锋芒,假意怯懦,坐山观虎斗即可。 此刻殿中气氛凝滞如冰,董衡怒目圆睁、悲愤难平,群臣屏息颤栗、噤若寒蝉。 越詹堂安然端坐殿中,那权倾压主的姿态,连素来沉稳的沈宗岸都看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在越詹堂耳边低声劝道:“王爷,朝堂之上,还是收敛些为好。” 越詹堂仿若未闻,只当他是站得乏了,微微侧身,让出半幅扶手,笑意盈盈地轻拍:“世叔可是累了?来,与本王同坐,慢慢听。” “不敢不敢!”沈宗岸慌忙摆手,弓着腰连连退下,待退回朝臣之列,却猛地将腰杆挺得笔直,一股骄傲油然而生。 越詹堂撑着下巴扫过殿中众人,淡淡开口,声线清冷:“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便说说今日召本王入朝,所为何事?” 董衡当即踏出一步,厉声质问:“不知摄政王,对昨夜谢衍楼沈勉带人强闯众臣府邸、抢夺财物之事,作何解释?” “解释?”越詹堂嗤笑一声,语气轻佻,“你们不是日日哭诉国库空虚,无钱赈灾吗?本王瞧着,这诸位家中银钱倒是充足得很。” “正是!”沈宗岸立刻应声附和,“昨夜犬子登门之时,已言明此乃募捐赈灾之款,在坐诸位大臣,有一个算一个,皆需出一份力,又非针对某一人,在下实在不知,诸位究竟在愤恨些什么!” 又有一臣紧随其后,朗声开口:“诸位大人日日将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如今轮到为百姓尽心尽力之时,反倒推三阻四,岂非心口不一?” “可纵是赈灾,也断无抢劫大臣之理!”有老臣颤声反驳,“若是次次如此,做臣子的还有活路吗?” “那本王,便开这个先例。” 寻一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本账册:“此乃众位大臣府中一年的开支营收明细,王爷早就交代过谢衍楼和沈勉早已为诸位留足一年衣食无忧之资,只是按各家收入多少征收赈灾银,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可……可这……”有人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词。 “可什么?”越詹堂眸光一冷,“往年国库亏空,你们逼着本王掏私库补贴之时,可曾有过半分心慈手软?同朝为臣,往日皆是本王出钱出力,如今轮也轮到你们尽份心力了。” 言罢,他示意寻一又取出一本账册,语气愈发凌厉:“方才只是明面上的账册,你们若是再揪着此事不放,本王不介意,同诸位好好算算那些暗地里的阴私勾当!”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死寂无声。 入朝为官,身居高位者,有几人手里是真正干净的?若真被越詹堂翻出旧账,别说乌纱帽,怕是九族都不够他杀的! 见众人再无异议,越詹堂挥了挥手,淡淡道:“既然如此,昨夜之事就此揭过。三百万两赈灾银,已悉数送入国库,后续赈灾事宜,你们自行安排便是。” “三百万?”董衡阴恻恻地开口,眼中满是不甘,“摄政王这般行径,怕是打着赈灾的名义,中饱私囊吧!” 本以为今日能拿捏住越詹堂的把柄,没成想他竟将强取的银两直接归入赈灾,当着满朝文武,他若反对用这批银子救民,强行将其要回,传出去必是声名尽毁,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不错,本王的确留了两百万。”越詹堂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往年本王府中补贴国库的银两,何止两百万?怎么,你们要与本王算算,国库究竟欠了本王多少钱?” “不必了!”越辰慌忙开口,生怕他真的算起旧账,“皇叔辛劳为国,得些酬劳也是应当,朕绝无异议。” 他比谁都清楚,越詹堂这些年往国库填了多少银钱,真要细算,便是把这大翰王朝卖了,都未必能还得上! 见自己被越辰当众驳回,董衡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红着眼睛调转矛头,厉声弹劾:“越詹堂你这小人专权擅政,独揽朝纲,独占兵权,久不归政天子,其心可诛!” 越詹堂闻言,嗤笑出声,眸光冷蔑如霜,淡淡反问:“丞相这是无话可说又开始扯这些陈词滥调?” “行,那本王就和你们好好论论。” 他起身对着越辰问道:“皇帝,孤真的未曾还政吗?孤早已放权,辞却摄政王尊位,那折子难道没落到皇上的案桌上?你们说孤专权擅政?难道不是尔等齐聚王府门外,伏地哭求,百般恳请孤重临朝堂、主持大局?” “什么话都叫你们说了,活是本王干的,钱是本王出的,你们受了好处转头又来骂本王,你们简直又当又立!恬不知耻。” “你……你无耻!”董衡指着越詹堂指尖气的颤抖。 “闭嘴吧!老匹夫!”越詹堂转身将椅子一脚踹翻,怒声道:“你们这些老东西,算计来算计去,想要的不就是本王的军权?” 他直直的看向皇位上的越辰:“御林军管辖权乃先帝下旨亲授,皇帝若想要,自己下去和先帝要去。” “皇叔慎言!”越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满眼猩红的看响下方的越詹堂。< /p>越詹堂懒得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直接撕破脸:“至于北境,自打本王接下北境军权,朝廷有给过一粒米一匹布吗?” 他勾了勾手指将户部尚书叫了出来:“十年来,你那户部账本上有过北境大军一笔支出吗?” 户部尚书跪的战战兢兢一个劲的只知道摇头。 “很好,既然兵是本王养的,边境是本王护的,那你们凭什么一张嘴就想要过去,凭你们脸皮比城墙厚?” “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董衡咬牙反驳道:“整个大翰都是皇帝陛下的,吾等身为臣子,为陛下鞠躬尽瘁是做臣子的本分,你如今这般不甘,分明就是想造反!” “哼!造反?”越詹堂不屑道:“本王若真想要这把椅子,他越辰连坐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本王说过无心皇位,现在仍旧有效。” 说罢,他抬脚往下走,边走边说:“本王不想管你们那点破心思,但往后尔等若是再敢往本王那一亩三分地伸手,别怪本王真的翻脸!” “皇叔留步!”越辰突然开口,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朕闻皇叔爱妾身怀六甲,此乃皇叔头一遭添丁,乃是大喜事。母后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人,能得皇叔这般垂爱,不知皇叔何时得空,带着爱妾入宫一趟,也好叫太医为她请个平安脉,以全朕与母后的关切之意。” 沈宗岸心头猛地一沉,暗暗为谢衍楼捏了把汗,这对母子,终究还是不肯死心,要对谢衍楼动手了! 终于,越詹堂脸上最后一丝忍耐消失殆尽。 他猛地转身,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越辰,语气刻薄如刀,半点情面不留:“皇帝说孤专权,可你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可有半分天子威仪?好好的朝政不学,整日躲在后宫妇人裙下,后宫那些阴私诡谲的手段,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你!放肆!”越辰被骂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猛地推翻案上奏折,厉声嘶吼,“御林军何在!给朕拿下这乱臣贼子!朕要将他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皇上息怒!”朝臣们吓得纷纷跪地,连连叩首。 御林军闻声涌入殿门,可看清要捉拿之人是越詹堂时,瞬间僵在原地,手持兵器,进退两难,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愣着做什么!快给朕拿下这逆贼!”越辰歇斯底里地怒吼。 御林军依旧不敢妄动。 越詹堂忽然笑了,笑意寒凉,转身望着怒不可遏的越辰,语气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心寒:“皇上年幼之时,宫闱凶险,为保你与太后安危,是本王亲手重组训练了这支御林军。 这些年,靠着他们,皇上躲过了多少次暗杀刺杀?如今,你却想拿它,杀了本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失望至极:“当真叫人心寒。” 说罢,越詹堂微微抬手,示意御林军退下。 那些士兵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越詹堂不再理会龙椅上气急败坏的越辰,径直走向殿门。 行至门槛处,他忽然驻足,回身望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此次赈灾,诸位精诚合作,成效显著,本王甚为欣慰。还望诸君回府之后,谨守本分,好好经营家业,来年若再有天灾人祸,但愿诸君还能如今日这般,慷慨解囊。”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沈宗岸身上,笑意玩味:“对了,永宁侯,昨夜你家世子亲口答应,以他名义再加五万两捐款,本王改日便登门去取,咱们回见了,各位!” 言罢,越詹堂拂袖而去,衣角翻飞,留下满殿死寂。 沈宗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你!又抢本侯!越詹堂,你厚颜无耻!厚颜无耻啊!” 15. 夫夫二人 董瑜婉一踏进紫宸殿,入目便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狼藉。 下朝不过短短一刻钟,越辰便将寝殿内一应陈设器物砸得稀碎。瓷器碎碴遍地,锦帛帷幔撕裂歪斜,香炉倾覆,青烟零散,呛鼻又刺目。 “你们都是死人吗!”董瑜婉轻挥着鼻尖的飞灰,凤眸含厉,怒喝道:“都是怎么伺候的,若是碎屑伤到皇上龙体,哀家定诛你们九族!” 她身后的陈嬷嬷在她身边伺候多年,不用她发话早已领着一众宫人太监收拾,不过片刻便将满地狼藉清扫妥当。 做完这些,她一挥手带着众人恭敬的退了下去,顺便带着宫女去准备茶点 待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 董瑜婉缓步走到越辰身侧,伸手将他扶到软踏上语气温和的劝解:“早朝之上的事情,哀家听说了,皇儿何必如此动怒,伤到龙体岂不是得不偿失?” 越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实在难消:“母后何出此言?儿臣如何能忍!您是不曾看见,越詹堂那逆臣在文武百官面前,是何等嚣张跋扈,说什么边境是他守的,兵是她出钱养的,那就是他的,字字句句当众折辱朕,全然不将朕这个天子放在眼中!” 越想越气的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怒喝道:“他这么能耐,怎么不说朕这龙椅是他的,天下都是他的!乱臣贼子!都是一些觊觎朕位置的乱臣贼子!” “皇儿莫气。”董瑜婉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徐徐顺气,柔声宽慰,“那坏种本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素来强势执拗,咱们现在还不好彻底和他撕破脸皮。” 说罢,董瑜婉话锋一转,眉眼间带着提点之意:“纵使越詹堂万般不好,一身毛病数不胜数,可那份临事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气度,终究是值得你好生学一学。身为帝王,最忌喜怒形于色,这般暴怒失仪,反倒落了下风。” 这话如同火油浇上怒火,瞬间引燃了越辰心底积压的怨怼。 他猛地甩开董瑜婉的手,双目赤红,厉声嘶吼:“母后若是这般看重越詹堂,觉得他处处都好,当初何不直接将他过继到宫中,做您的亲生儿子?那般一来,母后便再也不用费心操劳朝政,不必为儿臣忧心分毫,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这浑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董瑜婉面色一沉,厉声呵斥,“越詹堂是你的皇叔,辈分尊卑天定,如何能做哀家的子嗣? 哀家提点你,皆是为你着想,盼你能习得沉稳,坐稳这九五之尊。再者,哀家与他今生必定是你死我活的死局,绝无缓和的余地!” 董瑜婉无力的斜靠在软垫上捏着眉心有气无力的说道:“你父皇若是活着,若他肯安分守己,放权退身,哀家未必不能从中斡旋,缓和我们君臣僵局,保全宗室颜面与朝堂安稳。可偏偏,你父皇死了。” 越辰余怒未消,冷哼一声:“缓和?他越詹堂狼子野心,岂会轻易安分?不过是朕此番大意,才让他轻易躲过一劫!” 董瑜婉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算计的笑意,轻声道:“皇儿不必心急,哀家早已谋划妥当。那笔赈灾银,哀家已然暗中授意你舅舅,命人半路设伏拦截。只要截下这笔银两,越詹堂苦心筹谋、笼络民心的算计,便会尽数落空,到头来不过是为你我母子做嫁衣罢了。” 越辰眼中一亮,看向董瑜婉:“母后心中早有定计?不知母后打算如何行事?” “往年赈灾规制如何,今年便照旧行事,无需出格。” 董瑜婉语气阴冷,满是刻薄,“这笔银子大部出自你舅舅部下,他越詹堂妄想动用你舅舅的银子去接济那些贱民,也要先问过哀家答不答应!待这笔赈灾银尽数到手,哀家便命你舅舅暗中在外招募兵勇,操练私兵,积攒实力。有了兵权在手,咱们步步为营,循序渐进,终有一日能与越詹堂分庭抗礼,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 越辰闻言心头大定,随即面露怨色,愤愤咒骂:“父皇当真糊涂!死就死了还叫人不得安宁,临了偏要下旨册封越詹堂为摄政王,朝中半数权力军权都给了他,处处掣肘于朕,平白给儿臣添堵!” 对此董瑜婉也是恨得牙痒痒,当时她和兄长用尽了手段也没想到先帝能撑着最后一口气硬生生等来的群臣宣了旨意,从此奠定了越詹堂的地位。 如今世事境迁,她当初的满腔愤恨愈演愈烈,手里攥着的权力越加强大却也那越詹堂无可奈何。 他就像压在她们母子、董家、整个大翰头上的一座大山,虽只一人,却压得他们十余年不得松快、 董瑜婉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恨意:“你父皇与越詹堂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人年岁相差三十载,你父皇一直将其视作亲子抚育,情深义重,自然偏爱几分。 晚年你父皇心生猜忌,忌惮你舅舅手握大权,唯恐江山旁落,这才将朝中半数兵权与政权划分给越詹堂,意在相互制衡。 可千算万算,终究是算错了人心,越詹堂深藏不露,那是头野心勃勃、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越詹堂权势滔天的私事,冷静下来的越辰忽然想起一事,眉眼急切地问道:“对了母后。先前您不是说已然暗中给越詹堂下了慢性毒?为何时至今日,他依旧身形康健,毫无病殒之兆?” “越詹堂身边高手如云,暗藏无数死士护卫,府中豢养几个神医,能暂且压制毒素不足为奇。” 董瑜婉神色镇定,语气笃定,“可那毒乃是旷世奇毒,缠绵入骨,一旦沾染,无药可解,除非有人甘愿以命换命,替他承受毒血侵蚀,否则他早晚毒发身亡,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那朕就等着那天的到来,到时候朕要越詹堂和那姓谢的贱人碎尸万段!!” 说到谢衍楼,董瑜婉对他的恨意甚至超过了越詹堂。 即便越詹堂只手遮天,也没哪个命妇敢三番两次违抗她的懿旨,还是用那种荒唐的理由! 她看向一旁的陈嬷嬷:“让你查那个谢衍楼可有什么进展?” 陈嬷嬷弓着腰恭敬道:“回禀娘娘,调查过了,身份没什么问题,青楼戏子出身,意外得了摄政王青眼被带回府中备受王爷宠爱,王爷甚至将府中中馈交给了他。” “切!”越辰冷哼了一声:“没想到越詹堂喜欢玩这一卦的,他也不怕断子绝孙。” 董瑜婉满意的笑道:“看来我们以前送错了礼物了。” 她对着陈嬷嬷吩咐道:“找人去和谢衍楼接触接触,若能为我们所用最好,若是不愿那便不用再留了,另外,多送几个男宠过去,要貌美乖巧懂事的,哀家就不信了越詹堂这辈子就守着一个人过活。” …… 谢衍楼午睡起身,刚梳洗完毕,便有小厮入内禀报,言沈勉专程登门,想见他一面。 “知道了。” 谢衍楼整理衣衫,移步来到府中小花园,远远便见沈勉俯下身,正饶有兴致地观赏园内花木,时不时还上手给个两巴掌将好好的花打的歪歪扭 扭,而他脚边早已落了一地的花瓣。 听闻脚步声,沈勉尴尬转身,咧嘴笑着:“哈哈,那什么,你这花挺别致啊!不似京中品种啊。” “以前在楼里的时候一位外邦朋友送的。”谢衍楼缓步走近,神色有些肉疼。 他这两天刚移栽过来的,正等着植株再大一些就栽到后花园里去呢。 “能送我几株吗?” 谢衍楼摇头:“这花金贵,难伺候的紧,水土皆是精心灌养,多了几滴水少了肥都不成,离了此地怕是半日难活。” “这么难伺候啊?那还是算了。” 谢衍楼低眉浅笑问道::“世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你可切莫再唤我世子了。”沈勉摆了摆手,语气亲近,“昨晚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生死与共,唤我沈勉,或是阿勉就行。” “既如此,阿勉便唤我小楼即可。”谢衍楼随和道。 沈勉唤了声“小楼”,寒暄了几句这才收敛了笑意,眼底染上几分离愁,轻声道:“小楼,我今日前来,其实也是专程与你道别,往后世事浮沉,你我山高水远,怕是难以再相聚了。” 谢衍楼眉宇微蹙,心生疑惑:“好好的,为何突然道别?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话音未落,沈勉往前挪了两步,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最后腰间实在疼痛难忍,才伸手死死扶住腰侧。 “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小事,昨晚被我爹狠狠打了一顿又一顿,这会打算跑路而已。”沈勉强撑笑意,故作轻松。 “还是进屋坐会吧。”谢衍楼虽然赶忙就上前搀扶,但眼底看得清楚,这小子绝对是在装。 刚才打花那股劲瞧着不像是受伤严重的样子。 谢衍楼扶着他缓缓走入屋内,寻来柔软锦垫铺落座上,让他稳妥坐下。 “昨夜之事到底是我冲动了,叫你无端受了牵连,要不明日我备下重礼亲自登门向侯爷赔罪,不知能否消解他心中怒气?” “不不不!”沈勉摆手:“我爹生气应该是今早去上早朝的事,不然不可能早上回来的时候,打我的力道比昨晚大那么多。” 谢衍楼憋着笑,这家伙分析问题的思路还挺奇特。 “朝堂上发生了何事?”谢衍楼问。 “你不知道吗?早朝之事,越詹堂未曾与你提起?”沈勉面露诧异。 以他对越詹堂那货的了解,这种大出风头的事他早该臭屁的让满府人尽皆知了。 “王爷下了朝就去了京郊大营,并未回府。”谢衍楼如实作答。 “难怪。”沈勉又道:“我跪了一晚祠堂,我爹一回来就打了我一顿。打完又指着我的鼻子把我给骂了一顿。” “侯爷有说什么吗?” “倒未曾骂我多少,大半火气,皆是冲着你与越詹堂而去。” 谢衍楼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不解:“骂我与王爷?可否详说?” “那话着实难听,你确定要听?”沈勉面露迟疑,他爹虽说是文流清官,骂人粗糙难听程度丝毫不输那些粗鄙武夫。 谢衍楼笃定点头。 沈勉干咳一声,绘声绘色的转述:“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你夫夫二人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脸皮之厚,举世罕见,厚之足以砌城墙矣!如那粪坑顽石,恶臭到令人生厌…… 反正呢,我爹就叫我以后少和你们玩,免得被你们带坏了,败坏家风。” 16. 你好好养胎 谢衍楼一时语塞,被人嫌弃至此,当真是人生第一遭。 “你要不将今日早朝之事细细与我说一遍,我给你分析分析侯爷为何生气至此。” 谢衍楼听完,轻声道:“永宁侯府家世显赫,底蕴深厚,区区五万两,不至于拿不出来吧?” “你不懂,我和我爹那是表面光鲜,实际兜比脸都干净,别说五万两,便是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沈勉苦笑着摊开双手,“可问题是,我娘拿得出来啊,越詹堂那厚脸皮若是登门讨要,我母亲那么喜欢他,定然不会回绝。这样一来,我与我爹指定是少不了一顿打骂,我想爹气便气在这里!” 谢衍楼眸光泛笑的打量沈勉,心中已然看破。 他哪里是来道别的,分明是来警告越詹堂安分一些。 “放心吧,我们家王爷还没穷到那个地步,他也就是说给其他大臣听的。” 沈勉冲他摇头:“不!你根本不了解越詹堂的无耻程度。” 遥想当年,越詹堂和他爹因某个政策意见不合,越詹堂愣是带着寻一他们在侯府住了大半个月,最终他爹占了上风。 那几天他爹乐得合不拢嘴,结果他娘一对账,府里之处足足高了三成,气得他娘一个月不让他爹进屋睡,无力吃糠咽菜三个月才将钱给补了回来。 合情合理蹭吃蹭喝可是让越詹堂玩明白了。 二人静坐屋内闲聊片刻,忽闻门外传来福伯恭敬的引路之声,:“王爷里边请。” 紧接着,便见福伯步履从容,引着一位身姿清雅、温润如玉的公子,缓缓走入庭院。 那公子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间自带一股温文尔雅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贵胄的矜贵与谦和。 “那是?”谢衍楼问道。 沈勉瞥见来人,压低声音对谢衍楼道:“越詹堂心尖上的好兄弟越詹介。” 谢衍楼侧目,故作疑问道:“你不才是王爷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吗?” “拉倒吧,我哪能比得上这位。”沈勉酸的差点没吐出来:“这位,才是越詹堂交心入骨的亲兄弟、知己般的至交。”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家伙惯只会读书,文采应该还行,与你估计能谈得来。” 越詹介过庭院时,目光便先落在了谢衍楼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探究。 他脚步未停,缓缓走了进来,目光在谢衍楼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沈勉,眉眼温润,淡淡一笑:“沈兄也在呢。” “来坐。”将人拉到桌前坐下沈勉便开口问:“来找越詹堂有事?” “听闻皇兄今日朝堂之上与圣上起了争执,心生郁结,我特来王府探望。” 越詹介眉眼温润,说罢,他目光流转,落在谢衍楼身上,视线扫过其小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位想来便是传闻中皇兄心尖宠眷的那位?外界皆传你身怀皇兄子嗣,可你这腹也不像……” “尚不足三月,还未显怀而已。”谢衍楼淡然一语带过。 “不是你……你真怀了?”沈勉滕的一下站起身:“我以为你说着玩呢!” 沈勉指尖微顿,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目光,试探着朝谢衍楼腹间伸去,实在好奇这男人怀孕的肚子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刚伸过去却被对方抬手利落挥开。 手背微疼他毫不在意,反而抚掌轻笑,语气里满是期待:“你这怀的,当真是我大翰千年来难遇的奇迹。” “男人怀孕,这般有违常理你不觉得怪诞?” “怪啊,怎么不怪。”沈勉接受度颇高:“不过,别人能怀,你为什么就不能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别说你,越詹堂怀,只要确认他怀了,我都能够接受,反正总不能给他灌落胎药吧。” “那恭喜你了,你要当舅舅了。”谢衍楼眉眼一弯笑得真诚。 “同喜同喜。”沈勉笑得眉眼弯弯,终是如愿以偿地轻轻摸了一下谢衍楼的小腹,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腹中的胎儿。 两人视若无人一般讨论孩子名字是男是女的模样,越詹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交替,只觉得,这二人能和越詹堂玩到一处,也不是没理由的。 看了半晌,他终是开口,语气郑重道:“谢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关乎皇家子嗣,半点马虎不得。你与皇兄,需得尽早筹谋,定一个万全之策才是。” 谢衍楼闻言,脸上的嬉闹之色稍稍收敛,缓缓颔首,神色同样郑重,对着越詹介拱手一礼:“多谢王爷提点,此事的轻重,我晓得的,定会与王爷好好商议,妥帖安排。” 既已提点,越詹介也很有分寸的没再过问,和谢衍楼又聊了些诗词歌赋京中闲事。 两人闲聊,沈勉灌着茶水吃着点心时不时插两句,便在谢衍楼院里一直待到了中午。 从京郊大营回来的越詹堂一进门后便看见沈勉搭着谢衍楼的肩膀,两人相谈甚欢、笑作一团的模样。 方才因巡查顺利而平和的神色,没由来地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与冷意。 他停在门外朝越詹介勾了勾手,示意他随自己来。 越詹介见状,连忙起身,对着越詹堂躬身行礼:“皇兄。”说着,便随着福伯转身进了花厅。 越詹堂应了声,目光一直牢牢锁在沈勉搭在谢衍楼肩膀上的那只手上,越看越不顺眼,那双手,真想给他剁了。 他都没勾搭过谢衍楼的肩膀,这混蛋怎么敢! 他强压着心中的不悦,对着身后的福伯高声吩咐道:“往后,但凡有外人到访,必先通禀本王,得到本王的允许后,方可放行入内,莫要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放进王府来,污了王府的清净!” 沈勉闻言,指着自己鼻尖,疑惑道:“我也需要通禀?” 越詹堂眼神坚定,字字铿锵,加重语气:“就是你,特别是你!尤其是你!” “我草!越詹堂!你绝情!你冷漠!你混蛋!拒绝的话何故再说三遍呢!”沈勉气得跳脚对着两人进去的背影怒吼,暴跳着要进去和他干一架。 谢衍楼有些好笑的拉住他,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擦擦眼泪,莫气莫气。” 这哄小孩的语气,沈勉更气了。 “小楼啊,你怎么也跟着越詹堂学坏了?居然还调侃我!我爹说的果然没错,近越詹堂者狗,你这是被他带偏了!” 他一挥手,故作伤心地说道:“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才是一伙的,我就是个多余的!伤心了,我走了!” 临走到门口,他还不死心,朝着花厅的方向又吼了一嗓子:“越詹堂!你这破王府,老子再也不来了!下次请我来,没有八抬大轿,老子不会踏进你这破地方一步!” 吼完这话,他瞬间换了脸色,转头对着站在院门口的谢衍楼,笑眯眯地说道:“你好好养……”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对着一个男子,终究是没能说出“养胎”二字,只好改口道,“你好好养身体,莫要太劳累,过几日我再来接你出去玩,这破地方,再 待一刻,小爷都嫌晦气!”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王府。 越詹介没待多久跟着福伯出了花厅,他身边的贴身小太监早已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搀扶着他,直到将他扶上马车,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咱们今日这般上门讨要捐出去的赈灾银,若是传出去,怕是叫人笑话。” 越詹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锐利,带着几分威压,小太监被看得浑身一紧,脊背发凉,却依旧挺直了腰板,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良久,越詹介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似是认命一般叹道:“整座京城,谁人不知我越詹介穷困无能,胸无大志,这些年来,被人笑话的次数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件。” 小太监闻言,心中鄙夷,眼睛一转又低声念念叨叨起来:“可摄政王也真是,明面说得好听,张口闭口便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同气连枝,可他明明知晓咱们王府过得艰难,府中连像样的开销都快支撑不住了,却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不肯给,反倒让您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处处受人掣肘,还要被人嘲笑穷困潦倒。” 小太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一会儿抱怨王府的艰难,一会儿又指责越詹堂沽名钓誉、不顾兄弟情义,到最后,只换来了越詹介一句淡淡的叹息:“皇兄也不容易,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太后与皇帝对他虎视眈眈,百官之中,也有不少人暗中算计他,若非他在暗中庇佑,我也不能在太后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稳活到现在。” “可是王爷……”小太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越詹介抬手打断了。 “好了,”越詹介的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皇兄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分寸,手足之间,不必计较太多。” 小太监见状,便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敬地应了一声,默默退到一旁,伺候着越詹介回府。 到了晚上,越詹堂破天荒的来了西苑用晚膳。 用过晚膳谢衍楼本以为他要走,不想他却说吃撑了要在院中消会食。 梨花小木桌上紫铜熏炉里燃着越詹堂惯用的沉水香,官窑细瓷茶盏里茶香萦绕。 越詹堂仰躺在摇椅里指尖轻叩茶盏,慢斟慢饮,周身透着一股慵懒松弛。 越詹堂在桌子对面也摆了一张椅子让谢衍楼跟着子躺下,呷了口茶道:“府中刚买了一批药材,皆是上好的滋补与防疫之药,其中一份,我已让人送到了受灾的各处州县,剩下的,你跟着福伯分一分,府中留一些备用,其余的,送到这份名单上的各府去。”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递到谢衍楼面前。 谢衍楼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只见名单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与府邸,几乎囊括了越詹堂所有的党羽与心腹,甚至有些人明明上还是在朝堂上最与他争锋相对之人。 这份名单,堪称王府最机密的秘密,关乎着越詹堂在朝堂之上的根基,谢衍楼万万没想到,他会就这般轻易地交到自己手上。 “这是药方,”越詹堂又递过一张纸,纸上字迹遒劲有力,正是他的手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受灾之地尸横遍野,极易滋生疫病,你让人按方子备着,府中之人,平日里没事也熬来喝,可防疫病侵袭。” 谢衍楼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收好,轻声问道:“不知赈灾银之事,王爷派了谁去处理?我听闻,下面的官员大多贪得无厌,若是无人严加看管,那些赈灾银,怕是会被他们层层克扣,最终落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 17. 王爷吃醋哦? 越詹堂眼底瞬间掠过冷意,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前世,他忙着维持京城各个派系的稳定,忙着边境安稳,一直没认真管过这些事。 他以为朝中大臣再无能,这些小事总能给他分分忧。 那些贪官污吏,只要不过分,敛财有度,他也懒得去计较,却不想,他的放任成了那些杂碎最大的养料,到了最后成了捅向他狠的一把刀。 奸商垄断粮食,染指铁矿盐道,一个个趴在他身上吸饱血,让他在北境疆场上落得个弹尽粮绝的下场。 上一世他蠢,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赈灾银,是谢衍楼换来的,事关整个王府安危,谁敢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放心,我已派了三千精兵全程护送,严加看管,谁敢动你的钱,无论是当朝命官,还是地方盗匪,哪怕是皇亲国戚,都得死。” 知他有后手谢衍楼轻轻送了口气,不过还是很惋惜:“可惜了,以前倒叫他们贪了不少血汗钱。” 越詹堂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楼可是在怪我漠视人命,纵容贪官?” 谢衍楼一怔,小楼? 沈勉倒是一直叫他小楼,但这两个字在越詹堂叫出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心口有点痒痒的。 “怎么,沈勉叫得我就叫不得了?”见他这反应,越詹堂以为他不喜欢,顿时有些不安。 “不是的,只是……” “说来也是。”越詹堂打断他,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别扭的强势:“本王凭什么和沈勉叫的一样!你可有取表字?” “啊?我,我娘给我取字:见素。”谢衍楼回道。 越詹堂低声念了两遍“谢见素”,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此字寓意深远,想来你母亲是希望你此生活得通透,清净本心,此生无忧无患。” 谢衍楼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无奈:“母亲原是希望我能读书考取功名求学路上摒弃投机取巧保持纯粹本心,奈何贱籍之人,本就无法参加科举。娘亲也就没奢望过这些,只是希望我能多读些书,开智明理,将来不至于被人三言两语蒙骗,能安安稳稳过一生便好。” 越詹堂点头:“安稳吗?这倒是比考科举难太多了,不过,读书是好事,不过你若是想参加科考,也并非什么难事。且不说如今你的户籍已落在王府,即便还是贱籍,只要你想,本王打个招呼,便能让你获得应试的资格。” 谢衍楼眼中瞬间亮了起来,那是藏不住的期许,可转瞬便黯淡下去,他不想让越詹堂为了自己为难。 王府本就是各家眼中钉,事事举步维艰,更何况贱籍者参加科举那是违背祖宗礼法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一旦越詹堂敢做,便是与天下学子为敌。 “王爷,这万万不可,祖宗礼法森严,礼法难违,怎能因我坏了规矩……” 越詹堂打断他的话,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语气有些沉重:“你搞清楚一下重点可以吗?难的不是本王能不能改了这规矩,而是你有没有本事。你若是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本王纵使把这天翻过来,也是叫人笑话。” 谢衍楼还想再争辩,越詹堂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也不全为了你,大翰下九流贱籍者人数不少,他们此生往上走基本无望,可他们的后代无辜,总得给他们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他看向谢衍楼:“至于你,改日我叫人来考校一下你的学问,若你够格,便帮你安排学院入学名师教导;若若你真在这方面没啥天赋,那就拉倒。” “以后本王便叫你阿素吧。本王以前在赈灾上出钱出力,耗尽心力,可百姓依旧在受苦,反倒养了一堆蛀虫,中饱私囊。阿素,你可觉得本王蠢得可怜?”越詹堂话题转的生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试探。 谢衍楼没有纠结‘阿素’两字下意识便想点头,可转念一想,能执掌朝政、威慑朝野的摄政王,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怎会真的蠢笨? 他更倾向于是无暇顾及。 那日全臣逼门的景象他经历过,虽说是有人故意设计,但也隐约体现了大翰王朝有多无能。 王爷用自己的钱赈灾,被人暗中挪用,虽说是蠢,可他更应该叫受害者。 越詹堂也不逼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阿素应该听过本王在外的名声,杀人暴君,罗刹鬼……你可知这名声是如何来的?” 谢衍楼抬眸,语气坚定:“左不过是那些看不惯王爷掌权,又奈何不了王爷的奸佞之徒,在外恶意散播的谣言,不足为信。” 越詹堂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并非全是谣言。寻一他们暗卫有个分支,名叫讨债人。但凡能查到的贪官,我们都有一本账本,记录着他们每年贪墨的银钱,利滚利,算得清清楚楚。到了该清算的时候,收回所有贪墨的钱财。寻一他们私下里,管这叫‘养猪’。养肥了,再一刀宰了。” “所以,那些百姓骂的也没错,我确实杀了很多人。” 越詹堂垂下眼眸,生怕谢衍楼会用那种厌恶害怕的眼神看他。 虽说把贪官当猪养是他回来之后才开始着手实施,如今没做过抄家灭族的事。 可那是迟早的事,这辈子,对于百姓,他的底线只是让他们活着而已。 他没义务把他们喂饱,也没义务为了他们,事事亲力亲为,耗尽心力。 “养猪吗?”谢衍楼有些失落:“收拾贪官多好的事啊,可惜我不能掺和一脚解解气。” 越詹堂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好在,谢衍楼道德底线也不是很高,不然拉他与自己同流合污这件事做起来真叫人内心不安。 他看着谢衍楼遗憾的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谢衍楼 的脑袋,顺滑黝黑的头发手感极佳。 “莫要孩子气,与名声不好的事,我替你做了便是,你就待在王府里数钱就行。” 虽然王府名声早已岌岌可危,可家里总得能保下一个,个个如过街老鼠出个门都让人扔臭鸡蛋,这可使不得。 他知谢衍楼爱钱又补充道:“所有脏钱,我给你一成,王府留五成,剩下的还同之前一样给百姓留着。” “真的吗?”谢衍楼有些不可置信,满脸兴奋的通红:“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给你你就拿着,想怎么花都行。” 说到花钱,越詹堂看着谢衍楼,有些不满,这衣服还是他进府第二天自己让福伯送过去的,这么久也不见他添过一件新的,好好的漂亮人,活的比他都糙。 越詹堂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自打进了王府,除了偶尔出去办事,便再也没有踏出过王府大门一步。 整天待在府中,闷得久了,怕是要发霉。你也该多出去走走,跟以前的朋友多聚聚,散散心,别总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显的醋意:“再说,你总待在府中,也给了沈勉借口,让他天天往王府跑,作天作地,把王府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谢衍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自觉得好笑,永宁侯和越詹堂,这两人倒是默契,都这般不放心他和沈勉待在一起,生怕坏了彼此家风。 他眼底含笑抬眸看向越詹堂,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王爷这是怕我跟沈勉学坏,还是……我和沈勉一块玩,您吃醋了?” 越詹堂闻言,身形一僵,有一瞬间的卡壳。 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是每次看到沈勉和谢衍楼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模样,便觉得格外碍眼,心底莫名的烦躁。 越詹堂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耳根微微泛红,带着一丝被戳破小心思的慌乱,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躁。 他强装镇定道:“吃什么醋!本王怎么可能吃醋!我只是觉得,万一你跟沈勉学坏了,沾染了那些纨绔子弟的陋习,有辱斯文,败坏本王的门风,反倒得不偿失而已。” 谢衍楼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强忍着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哦”,语气里的调侃之意更浓了:“原来如此。说来也巧,永宁侯也担心沈勉跟我待在一起,被我教坏了,败坏他家的门风。那正好,明日我便去跟沈勉绝交,从此不再往来,也叫王爷和侯爷都宽宽心。” 越詹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随……随便你!爱绝不绝!”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仓促的硬生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模样。 “哈哈哈……”谢衍楼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身后的笑声,越詹堂踉跄一下差点没摔倒在院门口。 18. 情敌 第二日,谢衍楼便带着寻四出了门。 他向来来孤僻,以前在寻欢渡时,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唯一惦记的,便是早已赎身的惠姨,杨惠。 杨惠是他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在他母亲去世后,也一直照拂他,待他如亲生子一般。 这些年他帮着杨惠赎了身,杨惠便在市井之中安了家。自打他入了王府后便没有去看望过,如今越詹堂开了口,允他出来,他第一想到的便是去看看杨惠。 杨惠的家在城南成康坊的一处小巷深处。成康坊住的皆是些三教九流的贫苦人家,从巷口进入,沿途皆是低矮的瓦舍,墙体斑驳,墙角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杨惠的院子不大,土坯墙围了一圈,院里安了个架子,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上面稀稀拉拉开着几朵小花。 杨惠这小院虽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起青楼的奢华喧嚣,这里虽清贫,却多了几分安稳自在。 谢衍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杨惠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搓着麻绳,身前放着一堆待缝补的衣物,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添了几分暖意。 听到动静,杨惠转起头,看到是谢衍楼,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上去:“小楼?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谢衍楼笑扶着杨惠的胳膊,语气温和:“惠姨,我来看看您,最近过得怎样?” “好,好,都好。”杨惠眼神扫过他身后的寻四:“这位是?” “他是王府的,也是我朋友,担心我路上不安全,陪我过来的。” 寻四将手中的一堆礼物放在屋檐下,转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哎!别别别!”杨惠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侧身避开。 这小哥看着只比谢衍楼大一点,但人家是王府的人,今日也就是沾了她家小楼的光,占了个长辈的便宜,得了人家一个礼,换了过去,她与人对视都是一种僭越。 寻四不欲参与他们的重聚,放了礼物便退到一边等待着。 杨惠见状笑得更加慈爱,拉着谢衍楼在小凳上坐下,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满是疼惜,“你看你,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啊,惠姨什么都不缺,就是心里老是惦记你。” 她摸了摸谢衍楼清瘦的手掌又是一阵心疼的抹泪:“瘦了,进了王府,可是没有好好吃饭?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还不吃,怎的这么不知道疼惜自己呢?” 谢衍楼刚想开口宽慰她,说自己有好好照顾自己,有好好吃饭,杨惠却不给他机会辩解,抹了抹泪便转身进了屋,很快端出一盘刚做好的糕点,塞进谢衍楼手里。 “多吃些,惠姨早上刚做的,还热乎着呢,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谢衍楼接过糕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麦香,心中一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他看着杨惠,轻声问道:“惠姨,您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您?平日里生计还能维持吗?” 杨惠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知足:“挺好的,邻里乡亲都挺照顾我的。我平日里缝补些衣物,换些银钱,再在院子里种些蔬菜,足够我糊口了。 日子虽然清贫,但比起在青楼里,却是舒心了太多,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应付那些腌臜男人,安安稳稳的,就很好。” 她说着,眼底泛起感激,握住谢衍楼的手,语气真挚:“这一切,都得多亏了你,小楼。若不是你出钱给我赎身,我恐怕到现在还被困在青楼里,永无出头之日。这份恩情,惠姨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谢衍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惠姨,您言重了。您是我娘最好的朋友,在我娘去世后,您一直照拂我,待我如亲生子一般,在那种地方,若不是您暗中护着我,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给您赎身,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娘的心愿,我只是尽了一份心意而已。” 两人坐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互诉着彼此的境遇。 杨惠总不放心他,一遍一遍的叮嘱着他,让他在王府里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切勿委屈了自己。 谢衍楼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眼底满是温顺,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娘亲和杨惠身边,听她们讲家常的模样。 说着说着,不免说到谢衍楼在王府的处境。 杨惠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拉着谢衍楼的手,瞥了眼寻四,压低声音道:“小楼,惠姨过来人,你还是听惠姨一句劝。 王府虽然富贵逼人,但摄政王凶名在外,王府终究不是你的归宿。你是男子,又曾是贱籍,即便摄政王现在宠你,可将来呢?将来他若是厌弃你了,你又能去哪里?”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你还是早日想法子脱身,离开王府吧。以后就跟着惠姨过,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安稳自在。等过些日子,惠姨给你说个本分的姑娘,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娘在天之灵,也能欣慰了。”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拔刀声骤然响起,寻四不知何时挡在了谢衍楼身前,手中的长刀出鞘寸许,目光凌厉如刀,死死地盯着杨惠,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几分杀意:“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蛊惑、拐骗王爷的人?你是活腻歪了?” “啊!”杨惠吓得瘫软在地,脸色煞白。 谢衍楼见状,连忙去扶她转头对着寻四呵斥道:“寻四,不得无礼,惠姨没有恶意,她只是关心我而已。” 说着,他又转向杨惠,一脸心疼的安慰道:“惠姨,没事,没事,我在呢,别怕。” 他安慰杨惠好一会才将人给安抚住,被寻四这么一闹,谢衍楼也没再待下去的脸,给杨惠塞了几张银票:“惠姨,今天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杨惠哪里肯收他的钱,推据着让他将银票收回去:“你在王府日子过得艰难,这钱你留着傍身。” 谢衍楼说他有钱,杨惠却死活不收,两人你来我往的推着。 寻四看他俩那个墨迹劲受不了又拔出刀:“让你收就收,公子有王爷养着,哪里就艰难了。” 王爷嘴里说给他一月半两月钱,转头就让福伯各种金银细软的送进去,那小金库大的,他们整个暗卫全都出去接私活都不一定有他一个月来钱快。 杨惠看着已经收鞘的刀咽了口唾沫,连忙点了点头,叮嘱道:“好,好,惠姨给你收着,路上小心些,记得照顾好自己。惠姨说的话,你也好好想想。” 谢衍楼应了一声,便拉着寻四匆匆出了院子小巷。 一路上,寻四的脸色都很难看,眉头紧紧皱着,反复追问:“公子,您是不是被刚才那个妇人说心动了?您是不是真的想离开王爷?王爷待您那么好,给您尊贵的身份,护您周全,您怎么能想离开他呢?” 寻四越说越激动,越来越破防,他不敢想谢衍楼要是真的听进了杨惠的话,离开王爷,成亲生子,彻底脱离摄政王府,王爷会震怒成啥样。 他是王爷指给谢衍楼的贴身暗卫,若是谢衍楼真的走了,王爷必定会扒了他的皮。 谢衍楼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地疲惫:“寻四,你不必如此激动。我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 王爷是皇亲贵胄,怎么可能一辈子守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有些茫然:“你若是真的为你家王爷好,就该冷着脸,千方百计地赶我走,多劝劝他,让他赶紧找个名门淑女成亲,生儿育女,延续香火,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这个没有什么选择权的人。” 他知道越詹堂对他好,也知道越詹堂对他可能存了那样的心思,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寻四没再说话,王爷有他自己的使命,他的背后背负的是整个大翰,儿女情长于王爷而言终究是累赘。 不多时,谢衍楼的马车停在了一家首饰店门口。 他掀开车帘,语气缓和了几分:“陪我去添几身行头去。” 寻四连忙跟上,依旧是那副警惕的模样,只是神色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谢衍楼在店里缓缓踱步,目光细细打量着,最终停在了一支玉簪前。 那玉簪是羊脂白玉所制,质地温润,色泽通透,簪头雕刻着一朵盛放的玉兰花,栩栩如生,精致典雅,恰好合他的心意。 “老板,这只簪子多少……”他伸出手,轻轻拿起玉簪,刚要开口询问价格,簪子立马就被人抢了过去:“这只簪子我要了。” 谢衍楼抬眸,便看到一位身着正红色罗裙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那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窈窕,裙摆绣着金线缠枝莲纹样,华贵夺目,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妆容精致,眉如远山含黛却带着几分张扬的傲气。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玉兰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呢喃道:“成色还不错,质地温润,雕工也精致,送给明锦哥哥,倒是般配。” 老板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好意思,赵小姐,这簪子是这位公子先看上的,您若是愿意,小人再给您介绍其他成色更好一些的。” 被称作赵小姐的姑娘,正是赵国公府的嫡女赵灵韵。 老板话音刚落便被狠狠瞪了一眼,随即赵灵韵的目光轻蔑地将谢衍楼上下扫了一遍,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哪里来的穷酸小子,也敢跟本小姐抢东西?” 京城里的贵族子弟即便五六品小官子女,她都认得个大概。此人即便衣着华贵却是个生面孔,想来是哪家富商子弟或者外地来的小门小户,那便没什么得罪不起的。 寻四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威慑:“你是个什么的东西,竟敢和我们摄政王府的公子抢东西?是想找死,还是想让赵国公府跟着你一起陪葬?” “够了!”谢衍楼抬手,轻轻打断了寻四的话,神色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怒意。 他转过身,对着赵灵韵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姑娘,是我这位朋友冒犯了你。这簪子你若是喜欢,我便买来送与姑娘,当做是我这位朋友冒犯姑娘的赔礼,还请姑娘莫要计较。” 赵灵韵闻言,脸上的傲气稍稍收敛了几分,目光再次落在谢衍楼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是摄政王府的人?” 她上下打量着谢衍楼,见他气质清雅,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似那些纨绔子弟那般张扬,想起今日京中传闻,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好奇,“公子?你就是谢衍楼?” 谢衍楼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正是在下,姑娘认得我?” 不知为何,寻四觉得此刻的谢衍楼眼中泛着光,他在谢衍楼眼中看到了一股欣喜或者是一种想要亲近的期待,好似被对方认识于谢衍楼而言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19. 绿帽子重不重 寻四看着赵灵韵瞬间警惕起来,他不就和谢衍楼回家探个亲,这咋还给王爷干出来个情敌了? 王爷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他太清楚他家王爷的德行了,王爷不会惩罚谢衍楼,只会一个劲的扒他寻四的皮啊! 赵灵韵轻哼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又多了几分:“切!摄政王在青楼高调抢人,闹得满城风雨,京城里谁不知道?一个出身青楼的贱籍之人,也能住进摄政王府,还能被摄政王这般宠着,也不知走了几辈子的狗屎运!” 谢衍楼脸色僵了僵,心中虽有几分不适,却依旧笑得温和,甚至在寻四看来他笑得实属有点谄媚了。 寻四心中暗叹不好,那老妇人的话怕是真叫谢衍楼给听进去了,谢衍楼在大街上就开始给自己物色对象了? 谢衍楼转身从柜台上挑了一支最好的金簪。 那金簪通体赤金,簪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华贵非凡,比刚才那支玉簪还要贵重几分。 他将金簪递到赵灵韵面前,语气分外亲和:“相遇即是有缘,姑娘若是不嫌弃,小生愿将这支金簪送与姑娘,就当是赔罪。若是能和姑娘交个朋友,小生便是三生有幸了。” 赵灵韵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鄙夷更甚。 在她看来,谢衍楼这般做,分明是轻浮之举,一个出身青楼的人,刚见面就想和她交朋友,还送她如此贵重的金簪,简直就是个想攀高枝的浪荡子! 她眼睛钉在金簪上,十分想有骨气的将其一把扔到地上踩两脚,大骂道:“莫要那这种俗气之物侮辱自己!” 可是这根金簪真得很贵,以她的月例,她就算再攒几十年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她斟酌了一番一把夺过金簪,却又语气刻薄,带着几分高人一等的鄙夷:“一个供人玩乐的玩意,也配和本小姐交朋友?这两支簪子,就当是你冲撞本小姐的赔礼。从今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本小姐面前,否则,本小姐便打断你的狗腿!” 说罢,便带着身边的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首饰店。 赵灵韵一走,寻四再也忍不住,对着谢衍楼道:“公子,她这般羞辱您,您怎么能忍?一个赵国公府的嫡女,给您提鞋都不配!” “寻四!”谢衍楼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警告:“不要用这种话侮辱她。” 说罢,他又恢复以往的平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且她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出身青楼,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再难听的话也听过,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说罢,他转身对着老板,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柜台上,语气温和却坚定:“老板,麻烦你将你们店里最好的首饰,配一套完整的,送到赵国公府,交给赵灵韵小姐,就说是我谢衍楼送她的见面礼。” 寻四见状,心里更慌了,他现在几乎能确定,谢衍楼真的看上了那个姓赵的。 他家王爷危矣!! 寻四回府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差人快马加鞭给外出的越詹堂传信,将越詹堂险些被“偷家”的事一一禀明。 可一日过去,传信的人换了两拨,却始终没有越詹堂的回音。 “王爷啊您到底上哪去了啊?您再不回来,媳妇都要跟人跑了!” …… 次日晨光微亮,沈勉衣衫半敞,发带松垮垂在肩头,连腰带都未曾系紧,便跌跌撞撞推门而入。 他袍角凌乱拖地,额前碎发被晨露打湿,神色慌张,整个人透着一股仓促狼狈。 洗漱完走出来的谢衍楼见他如此模样,第一时间便猜测他是不是又被他爹教训,来越詹堂这躲灾来了。 刚想开口说越詹堂没在府中的时候,沈勉几步跨上前,一把拉住谢衍楼的衣袖,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小楼!谢衍楼!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竟敢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给越詹堂戴绿帽子,你是真不怕越詹堂发疯弄死你啊!” 谢衍楼被他喊得一头雾水,这一大早的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什么绿帽子,这话从何说起?” 听他这话,沈勉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着他,似在分析他说这话是真不知还是在装模作样。 过了半晌,沈勉认命般的松开他的衣袖:“还能有什么事?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你昨日在西街的首饰店,纠缠赵家小姐赵灵韵的事,不仅对她百般讨好,还死皮赖脸地送了一大堆奇珍异宝去赵家,就为了讨她欢心!” 说到此处,沈勉看了眼暗处寻四的位置压低了声音,:“现在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越詹堂,说他是个连青楼妓子都看不上的男人,堂堂摄政王,竟连个后宅妇人都比不过,连自己枕边人都留不住! 我这还没睡醒呢,就被我娘一脚给踹下床,让我来问问你俩是咋回事。” 沈勉揉了揉屁股,他娘那脚踹的不轻,睡梦中突然挨了一脚,他都感觉他有一瞬间看见了太奶奶。 沈勉拍了拍谢衍楼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小楼,我知你性子,你肯定不会做那种事。这定是赵家故意放出去的流言,目的就是想羞辱越詹堂,他们家向来与我们不对付。” 他来之前便知道越詹堂不在府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我找不到越詹堂,就来问你一句,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就带人去套赵家人的麻袋,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谢衍楼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肃:“你别动赵家一根汗毛,不然咱们朋友没得做。王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完了!沈勉心里一咯噔,再没了刚来时的坚定。 他盯着谢衍楼,瞧谢衍楼这维护赵灵韵的模样,越詹堂这绿帽子怕是戴定了。 “行,左右是你们的事情,我听你的便是。” 沈勉没敢走,他料定此时越詹堂已经收到消息往回赶。 他就在府中等着越詹堂回来,要是越詹堂生气要打谢衍楼,他也能帮忙拦一拦。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月华初上,夜色渐浓,摄政王府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越詹堂一身玄色锦袍,周身却萦绕着刺骨的寒气,眉眼间满是戾气,气汹汹地朝着西苑走来。 沈勉远远的瞧见了,心脏猛地一缩,不由的为谢衍楼捏了把汗。 他拦在谢衍楼身前小声提醒:“完了,看他这样子气得不轻,他待会要是动手,我拦住他,你赶紧往外跑,往我家跑,找我娘,越詹堂再疯狂,也得给我娘几分薄面,定然不敢追到侯府去动手。” 谢衍楼心中微动,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又重新端起茶杯,只是那茶水早已凉透,一如他此刻难以言说的心境。 他知晓越詹堂的性子,骄傲又多疑,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他必定怒火中烧,这场风波,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 越詹堂踏入正厅,目光扫过全场,当看到沈勉时,脸色愈发难看:“大晚上不回家,在我府上做什么?” “吃夜宵。”沈勉下意识胡诌了个理由。 越詹堂冷哼一声:“侯府是穷疯了吗?夜宵也要来本王这蹭?” 越詹堂懒得再与他废话,目光越过沈勉,落在了他身后的谢衍楼身上。 谢衍楼抬眼与他对视,很是意外的没在越詹堂眼里看到怒火,倒是有几分失望和同情。 “进来。”他没和谢衍楼说一句只是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沉声道。 不多时,府医便提着药箱,恭敬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王爷。” 越詹堂抬手指了指谢衍楼,语气平淡道:“给他看看。” 府医愣了一下,连忙走上前,目光在谢衍楼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瞧着谢衍楼面色红润,神色淡然,半点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府医不由得有些为难,小心翼翼地抬头问道:“王爷,您是想让老奴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吗?” 沈勉在一旁听得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自腹诽:都到这个时候了,越詹堂关心的竟然还是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莫须有的孩子,有这功夫他还不如找块镜子,看看他头上那顶绿帽子重不重? 越詹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是不耐,厉声呵斥道:“什么孩子?本王是让你看看他的眼睛有没有什么问题!” 谢衍楼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避开府医伸过来的手,眼底带着一丝不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清冷:“王爷何意?臣的眼睛很好,无需府医诊治。” 越詹堂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了几分,带着真诚的疑惑:“没什么,本王只是想知道,你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看上那种女人。” 提到赵灵韵,他是很不屑的。 赵家那姑娘,他见过,刁蛮任性,胸无点墨,除了家世几乎毫无可取之处,而且还是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所以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愤怒,仅仅只是困惑。 他谢衍楼是何等风光霁月、气质出尘、才华横溢的人,若不是眼睛有问题,怎会看上赵灵韵,还做出这般授人以柄的事? 那种女人吗? 越詹堂到底是有多看不上赵灵韵? 谢衍楼收起思绪缓缓敛眸,掩去眼底的失落与苦涩,再三拒绝府医的靠近:“王爷多虑了,臣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也从未看上过赵小姐,那些流言,不过是有人故意造谣罢了。” 越詹堂见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思半晌后他伸手揪住了一旁看热闹的沈勉,转身便要走,临走前,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提醒谢衍楼道:“提醒你一句,赵灵韵有婚约在身,将来,是丞相府的少夫人。” 谢衍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缓缓拱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那恭喜相爷,喜得一位贤惠儿媳妇。” 20. 谢衍楼的情敌出现 他这般淡定的模样,在越詹堂看来就是谢衍楼喜欢对方喜欢到可以不在乎对方有婚约在身也要自甘堕落的去纠缠人家。 “你,好自为之吧。” 从谢衍楼那里出来,越詹堂憋了一肚子火,回房连摔带打的砸了一通,直到福伯看着满地的狼藉肉疼的受不了上前阻止他才消停下来。 “他这个没出息的!是没见过好颜色是吧,赵灵韵算什么东西!先不说本王这样风流倜傥的,就算沈勉还有寻四你们也比那赵灵韵好看不止一点,他是瞎了吗?看上那么个玩意!” 寻一低着头挡住抽搐的嘴角,王爷竟觉得他这张整日风吹日晒的糙汉脸比赵灵韵那娇嫩嫩水灵的脸好看? 这到底是谁瞎啊? “王爷,老奴虽未经历过情爱却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需要付出时间精力去追求的,王爷是该多花些心思在谢公子身上的。” “谁说本王喜欢他!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是。”寻一跟着附和:“之前不过为了逗外边那些人玩玩,福伯您怎么还当真了呢!再说了……” “怎么花心思?” “王爷,您!”寻一的话卡在嘴里,不可置信的转头又看着越詹堂。 “金银宝物公子已经不缺,缺的是地位权势,要不咱们假戏真做,以王妃之位许之,既给了公子体面又能绝了赵家不该有的心思。” “不可!”寻一真怕越詹堂头脑一热答应,连忙劝道:“正妃之位事关王爷子嗣,皇室尊严,怎能给一个男人!” “那又怎样?王爷喜爱之人就该值得最好的,至于子嗣,以王爷的身份京城高门贵女,哪个不是上赶着给王爷生,到时候挑个王爷喜欢的过到公子名下,一样是嫡出的尊贵。” “荒唐!” 寻一越听越觉得荒唐,这样下去王爷臭名昭著就算了,还要连累了小世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福伯这想法实在罪孽深重! “好了!”越詹堂捏着眉心:“没影的事你们在这争什么!!” “可是……”福伯还想说点什么被越詹堂抬手止住:“福伯去给姓谢的提点两句,少出去招花惹草给本王丢人现眼,其余的待遇一切照旧。” 无论他和谢衍楼是否会像他们所说的再进一步,将谢衍楼揽在羽翼之下庇护一生是他的初衷,这一点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发生任何变化。 福伯走后越詹堂郁闷了许久突然朝寻一问道:“赵灵韵是不是有个哥哥?” 寻一点头:“名叫赵浮昇。” “明晚你寻个由头将人叫出来套麻袋打一顿,给本王出出气。” 听到这话,寻一有点想不明白他家王爷,刚还说自己不喜欢谢衍楼,那这算出的哪门子气? 面对寻一不解的眼神,越詹堂理直气壮到嚣张:“子不教父之过,妹不教,兄之过!老子不打女人老弱病残,他全府上下就剩下这么一个能挨打的,本王不打他打谁?” 寻一:“……” 行吧,您是王爷,您说了算。 “对了,暗中查一查福伯的底细。” 寻一迅速严肃起来:“王爷怀疑福伯?不能吧,他可是在宫里的时候就一直伺候王爷的,没理由背叛王爷的。” “本王要娶男妻你觉得怎么样?” “自然是不同意的!”寻一不懂话题咋又转了回来但态度依旧坚决。 越詹堂挑眉:“看吧,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寻一恍然大悟:“对啊,尤其是像福伯这样没根的,他若忠心,对于王爷子嗣传承他定然是比任何人都要郑重,可他刚才的态度好似巴不得王爷断子绝孙一般。” “去查,但凡有一点可疑,直接处理掉。” 寻一:“是。” …… 越詹堂实在不想看见谢衍楼这没出息的,自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遇上也只是淡淡地扫了谢衍楼一眼,便径直转身,生怕对方嘴里又冒出什么能气得他七窍生烟的话来。 偌大的摄政王府,明明同住一片屋檐下,两人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凉亭下,再次想与越詹堂打招呼的谢衍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空气中残留着越詹堂身上清冷的龙涎香,还有挥之不去的尴尬。 目睹这一切的寻四,不由得替谢衍楼着急,凑到他身边,低声劝道:“公子,您就去哄哄王爷吧。王爷虽然性子傲,但最是心软的,您若是主动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不然,长此以往,您真的会失宠的啊。” 谢衍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清者自请。终有一天王爷会明白的。”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王府生活了这么久,他很难忽视自己对越詹堂的在乎。 过了几日,像是印证寻四的话,越詹堂突然让人传召谢衍楼,又让福伯清点了满满一箱银两,带着谢衍楼前往了京城最大的拍卖行,千宝阁。 沈勉闲得无聊本想来凑个热闹或许能捡个漏,在楼下见到两人后,厚着脸皮挤了进去二楼包厢,顶着越詹堂杀人的眼神的坐到谢衍楼旁边。 “你们俩来这儿买什么?”沈勉一坐下,便凑上前来,十分熟络的和谢衍楼聊开来。 “我跟你说,这次千宝阁的拍品可都是宝贝,有上好的寒冰玄铁,还有东海极品夜明珠、紫玉珊瑚,听说还有一件暖玉缠金龙玉镯,价值连城呢!” 越詹堂盯着两人越靠越近的脑袋语气不快且杀人诛心道:“关你屁事?你有银子买吗?也敢来这儿凑热闹。” 沈勉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个没有钱的纨绔,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口,偏少越詹堂贱得很,时不时就戳他心窝子。 他悻悻地闭上嘴,转而看向谢衍楼,眼底满是同情,跟了这样臭脾气的男人,谢衍楼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轻轻碰了碰谢衍楼的胳膊,小声问道:“小楼,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若是有,我帮你拍下来。” 谢衍楼轻轻摇了摇头,他都不知道他现在在这是要担任什么角色,更不清楚,越詹堂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詹堂还是不理他,却突然带他来拍卖行,既不与他说话,也不说明来意,任由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坐立难安。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的拍卖台上,看着那白玉做成的拍卖台心里乱如麻,仿佛今日自己也会变成上面的一件拍品。 拍卖台上,拍卖师的声音洪亮,一件又一件拍品被陆续拍出,竞价声此起彼伏,场面十分热闹。 谢衍楼却丝毫没有心思关注,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开始期待,越詹堂能快点拍好东西,带他回府,不要再继续这漫无目的的煎熬。 沈勉一直默默观察着谢衍楼,见他神色落寞,眼底满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更是同情不已。 他知道,谢衍楼以往的生活能造就多么卑微敏感的内心。 那种境遇之下,越詹堂的出现于谢衍楼而言无异于神佛天降的救赎,如今越詹堂这般态度,定然是让他惶恐不安的。 沈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眼神示意他,自己一直都在。 一个时辰后,所有贵重拍品都被拍走,拍卖师很满意今 日的战果,脸上的笑意越发热情地说道:“各位客官,今日的正场拍卖已结束,接下来,是咱们千宝阁的福利环节。” “今日,千宝阁特意准备了几位佳人公子,供各位客官挑选,起拍价只需一百两,价高者得!” 一百两,对于动辄几万两起步的拍卖确实是福利了。 话音刚落,他双手一拍,几个身着单薄透骨华服的俊男美女便被人拉上了台。 一个个身前挂着号码牌的美人面容姣好,身姿窈窕,引得台下竞价声瞬间响起,价格从一百两一路飙升,最高的甚至涨到了一千两。 沈勉看着台上的人,没什么兴趣,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冷漠的越詹堂,心里一轻:看来越詹堂就是带小楼来见见世面,并没有动啥歪心思。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越詹堂却突然抬了抬手,语气平淡的开始喊价:“五百两。” 沈勉猛地一愣,连忙顺着越詹堂的目光看向楼下,只见拍卖台上,站着一个面色憔悴却难掩俊朗的男子。 越詹堂看上的男子赤裸着上身,蜜色的肌肤光滑而紧实,线条流畅的腹肌一块块分明,紧实而有力量,腰间挂着一条细细的金色腰链,将那紧实的腰腹勾勒得愈发诱人,带着一抹致命的欲色。 男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简单编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其间穿插着几缕红色的丝线,随风轻轻飘动,添了几分野性与魅惑。 那男子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脸色太过憔悴,眼底带着一丝恐惧与麻木。 他的脚上绑着小巧的银色铃铛,每动一下,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很是轻易的就将全场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青蓝色的异瞳,像是盛着星辰大海,却又藏着无尽的孤寂,异域之美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的身上有着几道浅浅的伤疤,分布在肩头与腰腹,却并未破坏他的美感,反而为这副孔武有力的身体添了几分沧桑与野性,更能激起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望。 沈勉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只有两个字:还行。 但这样的货色远达不到让他心动的程度,更别说那般挑剔的越詹堂了。 沈勉看着楼下的男子,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衍楼,眼底的同情更甚。 他又将目光转向了越詹堂,见他眼神里淡然无波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越詹堂的心思。 这男子的姿色别说和谢衍楼比了,就算是在那一溜拍品中都算不上出色,偏偏越詹堂要他,无非就是想要用这个异域男子,来羞辱谢衍楼。 又或者说是一种暗自较量,你谢衍楼能在外边找女人,那他越詹堂就能找无数个男人。 沈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衍楼的神色,见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落寞与苦涩,却强装镇定,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沈勉心中无语至极,俩人明明都这么在乎彼此,做什么非要选择互相伤害呢。 谢衍楼看着楼下那个异域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越詹堂今日带他来这里的目的。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他,谢衍楼,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替换掉的物品。 那一刻,心底的希望一点点破灭,酸涩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自嘲,自嘲自己的天真。总以为自己在越詹堂那里是有一点特殊的,是可以有点小任性的。 可现在越詹堂正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他和那些被他处理掉的美人没有任何区别,敢越界不听话,都是一样的下场。 21. 越詹堂买男人 拍卖还在继续,那异域男子虽然不及谢衍楼貌美,可在京城之中,南风馆的小倌们大多都是柔弱无骨、楚楚可怜的模样,这般孔武有力却又不失俊朗的男子,实属罕见。 物以稀为贵,在场的达官贵人纷纷竞价,想要将这个特别的玩物收入囊中,价格一度被叫到了两千两。 越詹堂只是象征性地往上又加了五十两。 谢衍楼看着这一幕,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心里默默期待着,越詹堂就此停手,不要再继续下去。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越詹堂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真的想要拍下这个男子。 就在这时,对面包厢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模样的男子突然露了脸,眼睛狠狠盯着他们这个包厢,势在必得的高声叫价:“两千五百两!我看谁敢和本世子抢!” “世子”二字一出叫价的声音突然停了。 谢衍楼听着外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心中猜想这位世子身份应该不低,说不定越詹堂会卖他这个面子。 “切!两千五百两是很多吗?拿不出钱来就抬身份压人了吗?穷鬼!” 即便沈勉身上十两都掏不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看不上那死胖子。 像他这般光明磊落的人,买不起就不买,断不会做这种拿身份压人的龌龊事。 越詹堂没有再继续加价,只是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嫌弃的皱了皱眉,歇下茶盏后再没动作。 谢衍楼见状,狠狠松了口气,心底的那丝紧绷终于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他就知道,越詹堂只是一时兴起,并不会真的拍下。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越詹堂要放弃的时候,他却缓缓站起身,掀开了包厢的帘子,露出了那张冷峻的面容。 他目光如刀,扫视着楼下,然后抬眸看向对面胖子所在的位置,直接打破规则高声道:“一两银子,这人,本王要了。本王倒要看看,谁的九族脑袋够多够硬,敢和本王抢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寻一等人便同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刚才胖子所在的包厢,寒光凛冽,气势逼人。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没有人敢再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勉翻了个白眼,他就说他看不起越詹堂,这家伙比那死胖子更无赖,没钱直接拿对方九族人头白嫖了是吧? “皇?皇叔?”那个胖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忙跪下低下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低着头偷偷用衣袖擦汗,心里后怕的要死,刚才的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刚和越詹堂抢人的啊! 越詹堂看着全场死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寻一,交钱,带人回府。” 寻一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到台上,身形一跃,便跳下楼去,一把揪住那个异域男子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人拎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千宝阁外走去。 越詹堂看都没看谢衍楼一眼,转身跟上寻一的脚步,径直离开了包厢。 沈勉看着越詹堂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衍楼,眼底的同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谢衍楼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小楼,你别难过,越詹堂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心里肯定还是有你的……实在不行,要不你……” 他止住了话头,他想说若是待不下去就随他回侯府得了,但想到自己到时候恐怕会被越詹堂或者他爹娘打断狗腿的场景又觉得还没到他舍生取义的时候。 他真的怕疼又怕死啊。 实在不行,他多来王府宽慰一下谢衍楼,或者找机会气一气越詹堂,又或者找个机会搞死那小东西给谢衍楼出出气? 谢衍楼缓缓抬起头,此刻认清楚自己位置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事。” 只是那句话,听在沈勉耳中,却满是无尽的心酸与绝望。 越詹堂一两银子抢美男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权贵圈层。 掌事太监躬身将外头的流言蜚语细细回禀时,董瑜婉正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对赤金点翠的护甲。 听毕,她眼尾微微上挑,眸底掠过一丝极浓的怨怼,转瞬便被冰冷的笑意覆盖:“呵,这越詹堂,倒真是改不了那性子。当年他皇兄亲口要将皇位传给他,他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倒好,偏喜欢抢侄子的东西。” 一旁独自下棋的越辰闻言,眉头紧锁,棋盘下指尖攥着的衣摆被捻得发皱。 他面色沉郁,语气烦躁:“何止是抢男人?这次赈灾银的事儿,朕还没跟他算账呢!” 往年他调拨赈灾银,从无人敢置喙,偏这次越詹堂非要多管闲事,派兵亲自押送,不仅落了个爱民如子的虚名,还把国库的银子耗去大半。 “如今朕想练兵,想修座避暑行宫,竟连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董瑜婉缓缓坐直身子,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皇儿何必愁绪万千?钱没了再征便是。加个一两成的赋税,百姓也饿死不了多少。眼下最要紧的,是除去越詹堂这个心腹大患。 只要他一死,咱们母子失去的权柄、银钱、尊严,都能连本带利地夺回来。他越詹堂不是喜欢抢吗?哀家就让他抢个够,最后连命都赔进去!” 越辰眼中闪过一丝憧憬,随即又化为几分犹豫:“母后所言极是。只是越詹堂手握兵权,京城里有永宁侯沈宗岸辅佐,还有镇北大将军樊器替他守着边关……” 他还是有些犹豫:“如今朝堂不稳,边境不能乱,朕暂时动不得樊器,但沈宗岸……” 越辰顿了顿,想起此次呈上来的的关于赈灾的奏折,猛地掀翻棋桌,棋子落了满地犹如他誓要打破的僵局。 “沈宗岸是越詹堂最信任的人,此次赈灾,他家献出无数药材,助越詹堂博足了名声,当众打朕的脸!当真以为动不了他沈家吗?” “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董瑜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放心吧,母后,绝对不会有任何破绽。” 董瑜婉眼中满是怨毒:“很好,他们不是喜欢结党营私吗?我倒要看看越詹堂这次还能不能给他们兜底。” …… 偏院内,争木正倚在窗边盯着月光下的树影发呆。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素色布袍,指尖把玩着一柄指尖刃。眉眼间杀气毕露, 与之前拍卖台上病体残躯弱柳扶风的形象截然不同。 “呵!越詹堂这后院还真是有趣啊!” 他进王府后就被严密看管,只能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如今王府后院的热闹。 外界盛传的闲言碎语里,他这个越詹堂花一两银子买下的新男宠,刚来就与那所谓的宠妾谢衍楼上演了一出“争宠大戏”。 谢衍楼被推倒在地见了红,越詹堂那个期待已久的孩子掉了,谢衍楼被越詹堂斥责无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然后搂着新宠扬长而去,半月不曾踏进谢衍楼院门,谢衍楼彻底失宠。 “孩子?男人生的孩子?大翰的人还真是闲的离谱,什么话都敢乱传。” 与此同时,后院的谢衍楼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正细细打磨着话本。 寻四站在一旁,看着那纸上写得活色生香的完善版的“后院争宠”情节,面露难色:“公子,还要加大影响吗?这话本若是传出去,咱们王府的脸皮是彻底没有了。” 谢衍楼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眉眼间带着对巨作的绝对满意:“你放心。对外头那些人来说,王爷的后院越乱,他们越高兴。他们越觉得王爷荒淫无度,就越不会把他当成威胁。” 寻四接过话本有些不解:“孩子?又哪来的孩子?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上次大监来传您入宫就没了吗?” 谢衍楼白了他一眼:“你看戏就不能看得认真一点吗?我上次那只是有小产的倾向,这次孩子是真没了,说来也是没缘分,造孽哟!” 寻四看着他故作神伤的眉眼,心里暗自感叹:您以前在逍遥渡光弹琴终究是屈才了,您合该去唱戏去,准能火。 话本、演戏、弹曲,这门生意您一个人就能盘活下来。 寻四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讨打只是默默将话本收了起来,传出去之前找王爷看一眼,毕竟王爷是最丢脸的那一个。 “公子不生气吗?” “气什么?”谢衍楼不解。 “王爷找了别人。” “为何要气?王爷那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身边只一人。” 原先他心里是有一点莫名的难受的,想通了这点之后也没那么执着了。 他和越詹堂终归不是什么正经关系,他连要求别人洁身自好的资格都没有。 话虽然没错,但寻四觉得还是很不爽,谢衍楼到底是自己奉命保护的人,勉强算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哪能让那后来者欺负了去。 于是他建议道:“公子你要是不开心,等那娃睡死了,夜里咱们摸过去,是锤子是刀子随公子任选。” 谢衍楼抬眼望他,眼里有些震惊:这家伙是跟着自己学坏了吗? “你打了人不怕你家王爷怪罪?” 寻四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就算王爷把我腿打断,我也不会供出你的。” 谢衍楼:“……” 这还需要供吗?争木那边出点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我争风吃醋打人这话可以传出去,打就不真打了,费劲不说,结果也不划算。” 谢衍楼千叮咛万嘱咐,让寻四管好自己千万别冲动,不然他这没法和越詹堂交代。 22. 美人的独角戏 越詹堂回府时径直去了争木院中,此时争木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大翰山川杂记》,漫不经心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狭长的眼眸扫过越詹堂,脸上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谄媚,只淡淡勾起唇角,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他似笑非笑的开口道:“王爷倒真是爱惨了在下,一回府便直奔我这偏僻小院,这般殷勤,就不怕你府中那位娇贵美人吃醋,再闹些什么幺蛾子?” 听到他这般轻佻的话语,越詹堂眉头拧紧,只觉心口一阵翻涌,语气里满是嫌恶,冷斥道:“你是吃了恭桶中秽物不成?说话这般令人作呕。” 争木却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粗俗厌恶,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随手扔在身侧的矮几上。 指尖捻了颗盘中的蜜饯,慢悠悠送入口中,他唇角的戏谑更甚:“如今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王爷为了将我留在府中,不惜冷落那谢衍楼,日日往我这小院里钻,更甚者,还为了我,处置了刚落了胎的那位。这般所作所为,难道不是王爷爱我如命的佐证?” 越詹堂懒得与他纠缠这些口舌,多说一句和他沾边的话都是自己吃亏还恶心。 他自顾自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端过下人早已沏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语气冷淡而不容置喙:“你好好待在院中,莫要去招惹他。” 争木嗤笑一声,没所谓的耸了耸身子往软榻深处又陷了陷,姿态愈发慵懒,斜睨着越詹堂,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哪里敢去招惹他,只不过是开了眼界而已。 只听说过后宅妇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却没见过,一个人也能把争宠的戏码演得这般热闹。 我自入府以来,连那位谢美人的面都未曾见过,一句话也未曾说过,竟就成了害王爷断子绝孙的凶手,王爷这宠妾,倒是个演戏的好手。” 越詹堂呷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未暖他眼底的寒凉。 他余光淡淡撇向争木,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语气平淡无波:“你若觉得这戏有趣,可以去求他给你个真身出演机会。” 话音顿了顿,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不过本王还是提醒你,最好不要去见他,谢衍楼若是因为你,少了一根汗毛,本王便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没那个兴趣。”争木无惧他的威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软榻上的狐裘绒毛,眼底却掠过一丝好奇:“谢衍楼真能怀孕?” 要不是越詹堂看管太严密,他倒是想见见这个把他当竞争对手的美人。 “不该你好奇的,少打听。”越詹堂的脸色因刚刚那句试探又陡然冷了几分,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争木微微一僵。 争木眼神一亮,稍微和谢衍楼沾点边就叫越詹堂这般在意,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一个要不得筹码呀。 越詹堂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朝争木甩过去一个卷轴:“签了它,本王找机会送你走,助你返回北幕遮” 争木缓缓直起身,慵懒的姿态褪去大半,伸手拿起卷轴,缓缓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卷轴上的字句,眉头微挑,片刻后,便将卷轴轻轻放在桌上,神色变得郑重其事,语气也冷了几分:“五十年?王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期限太久,最多二十年。除此之外,我还要大翰正式开通与北幕遮的商道,允许北幕遮的商队自由出入大翰边境贸易,不受阻拦。” 北幕遮疆域虽广,却常年天寒地冻、四野荒凉,冻土连绵,五谷难生。 百姓们无田可耕,只能逐水草而居,以放牧为生,日子本就过得艰难困顿。 寻常年份尚且勉强糊口,一旦遇上暴雪极寒、风雪封山,牲畜冻毙、草料断绝,连能否熬过寒冬都成未知。 若能开通商道,一切便会截然不同。 北幕遮人可将富余的牛羊、马匹、皮毛等特产运往大翰,换回过冬的粮食、取暖的煤炭,乃至珍贵的盐铁、农具。 商道开通,北幕遮百姓有了活命的资本,不需要用命南下抢掠,大翰边境也能得永久安宁,这是一条双赢之策。 “三十年,这是底线。”越詹堂戏谑般笑了一声:“还是说你活不起了?” 争木眉峰一蹙,指尖叩着卷轴上“税利七成归大翰”的字样,冷笑道:“活不起?本君是怕你没这资格,若本君没记错,你日前刚向小皇帝提交了请辞摄政王之位的奏折,如今你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你说的话,有用吗?” 越詹堂端起茶盏,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别拿本王和你这被人追杀的的丧家之犬相提并论,只要本王不死,整个北境都得匍匐在本王脚下。” “好大的口气。”争木俯身,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北幕遮掌控着漠北半数皮毛、药材,没有我们点头,你大翰的商队连漠北边界都踏不进。五成税利,商道双方共管,否则,这卷轴不如烧了。”越詹堂掩住笑意:“你在跟本王谈条件?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若没有本王出兵相助,你别说干掉你那些皇兄坐上北幕遮的王座,你连或者出着王府的机会都没有。税利三成,爱要不要,没有商量的余地。” 争木直起身,重新靠回软榻上,有几分无所谓不想活的慵懒:“你就不怕我另寻合作伙伴?我瞧着小皇帝最近小动作挺多,若是我投靠小皇帝,与他联手,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大可以去试试。”越詹堂语气中无比自信,眼神充满杀意,“不过别怪本王没提醒你,北境是我的底线,无论是你,还是越辰,敢越界一步,我不介意送你们两人,一起去死。” “真够绝情的,亲侄子都杀。”争木望着头顶雕花的房梁,语气里满是嘲讽,字字诛心,“活该你父兄死绝,亲缘断绝,看来你这一辈注定是鳏寡孤独,无依无靠了。” “你父兄才死绝了!”越詹堂皱着眉看向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自己吓疯了,这般肆无忌惮! “是吗?还有这样天大的好事?” 争木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兴奋,真心希望那天快点来。 越詹堂突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本王没空陪你废话,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陌兹崖。”他突然喊出争木的真名:“明日这个时辰就是你最后期限,应了活,拒绝死。” 他刚要走,争木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郑重:“我应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作为合作伙伴,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强者不该有软肋,更不该将软肋暴露给敌人,越詹堂,你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想到谢衍楼,越詹堂语气坚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强者无畏软肋,而我的软肋绝非是我的弱点。” 出了院子,寻一问道:“主子真的要和陌兹崖合作?为何不趁着北幕遮内乱发兵一举拿下北幕遮?” 越詹堂边走边说道:“这和你们养猪是一样的,杀猪之前可不得将猪喂的肥肥的?北幕遮是头肥猪,留种的猪仔定然也要最强的,才能保证下一次吃肉能吃得饱。” 越詹堂朝后面的院子看了一眼,眼神淬着无边阴寒。 上辈子他忙着给越辰母子擦屁股没空理北幕遮内乱致使猪仔杀出重围长成了一匹恶狼。 恶狼和白眼狼联手,在北境战场上狠狠咬了他一口,这辈子,他赶在越辰之前截下了陌兹崖,他倒要看看越辰还有什么招。 …… 23. 佛寺老道士 又过了小半个月,谢衍楼坐完了‘小月子’,看着十分虚软的出城,去上清寺给那未能出世的孩子祈福。 马车缓缓驶离摄政王府,一路往城外而去,周遭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的轻响,伴着沿途清幽的草木香气,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跟随着来往香客混在山间的晨露间,清冽又安神。 寻四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靠着车架,暗自腹诽:所有人都没当真的事,公子着独角戏演的还挺认真。 “你以后少传这种谣言出来,你都不知道你在外边的名声很都成啥样了。” “成啥样了?”谢衍楼悠闲的翻着书页。 沈勉往旁边的靠枕上一摊,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不甚合口的扔回了果盘中:“大多是不信的,当你为了争宠疯了,想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有一些大概是好奇,毕竟男人生孩子万一是真的,谁不想见识一下你这身体长啥样呢?” “让他们传去吧,我这能生孩子的怪物要是能给百姓多点茶余饭后的笑料解解闷也算我功德一件。”谢衍楼不在意这些,名声这东西与他而言本就是没有的东西。 “你可长点心吧。” 见他如此不上心,沈勉端正身子严肃起来:“别小瞧人的好奇心,也别小看京城这些孙子为了取乐那低的离谱的下限。” “好了,我晓得了。以后一定会百般斟酌之后再行事。” 沈勉一番好意他自然不会拒绝,心里也是真将沈勉的话听了进去。 同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他自然知道这座城的生存规则,怪物,于那些权贵纨绔而言,是少有的取乐之法。 为了取乐,多少人命都可以填进去,这期间可以有多丧心病狂他在寻欢渡里早就见识过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 行至上清寺山门前,山野的清幽便被一派热闹取代。 来上香祈福的人挤在寺门前,有身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也有布衣素裙的平民百姓。 寺门前摆满了摊贩,有卖香烛元宝的,有卖素糕清茶的,还有挑着担子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倒叫这该了断红尘的地方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寺院门口,几位僧人身着素色僧衣,衣料粗糙却干净整洁,袖口磨得微微发毛,脚上是简单的布履,面容沉静,眉眼温和,正手持佛珠,引导着前来上香的人有序进入,偶尔与人低语几句,语气谦和,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淡然。 谢衍楼拒绝了僧人陪同带着沈勉和寻四走了进去。 踏入寺院,檀香愈发浓郁,直冲鼻尖。 “啧!”沈勉扇了扇鼻尖:“这香火味重的,闻一口感觉自己都快放下屠刀断子绝孙了。” 大殿庄严肃穆,正中央供奉着几尊高大的菩萨佛像,金身熠熠,眉眼低垂,神色慈悲。 谢衍楼看了眼大殿中的佛像咽下了想与他搭话的冲动,总觉得在人地盘说人坏话有点罪孽深重。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衫,缓步上前,神色肃穆的对着殿中鎏金佛像,恭恭敬敬地屈膝拜了三拜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让寻四跟着你。”刚出大殿沈勉便说道:“我去找方丈弄个平安符给我娘带回去。” “行,你去吧。” 门口等待的寻四扫了扫鼻尖的烟火气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公子,您方才在殿里,可是求了什么心愿?” 谢衍楼脚步微顿,侧头撇了眼身后的佛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凑到寻四耳边心虚的小声道:“我不信佛。” 寻四愣了一下:“……那您刚才还跪的那般虔诚?” 谢衍楼笑道:“世间若真有神仙佛祖,人家少说也有几万岁的寿数,我这十几岁的小辈,屈膝跪一跪,敬一敬前辈,也是应该的,万一人家真能保佑我心想事成了,左右不亏的。 寻四挠了挠头追问:“所以您今天大老远翻山越岭来这佛寺,就只是为了来给这些老和尚、老佛祖下跪求个不亏?” 谢衍楼没接他的话,只抬步往后山的山道走去,寻四连忙紧随其后。 后山一条岔路小道,山道狭窄,两旁草木丛生,除了僧人偶尔上山砍柴采药很少有人上来。 没走多远,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就从树后窜了出来,径直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老道士身上的灰布道袍沾满污渍,头发散乱地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 寻四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出鞘半寸的佩刀,神色瞬间警惕,谢衍楼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收刀,而后独自走上前。 谢衍楼上前,接过老道士袖中取出的一个小瓷瓶,快速塞给老道士一袋沉甸甸的金子,交易动作娴熟的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老道士捏了捏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也没数多少,金子碰撞的轻响从袋中传来,便叫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将今日收入怀中,老道士满意的拍了拍谢衍楼的肩膀:“好小子,看来你在王府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以前在勾栏的时候,要你掏点钱比割你肉还难,抠得要死,这次倒是大方得很。” 谢衍楼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你快走吧,等会儿被寺里的和尚发现了,又要找人把你丢出去,我可不想和上次一样,你偷摘人家的枇杷,还害得我也被追得满山跑。” 被人揭短,老道士也不脸红,嗔怪道:“往事莫要再提,都说了那都意外。况且那枇杷你就说你吃没吃?好不好吃吧!” “好吃。” 老道士哼了哼,一副小样我还不知道你啥人。 随后他又问道:“说起来,你何时回勾栏重拾老买卖?我这耳朵都闲得快起老茧了,许久没被你那琴音洗礼,浑身都跟长了虱子似得。” “你那不是闲的,是纯纯没洗澡积灰邋遢的。”谢衍楼毫不留情,语气里带着调侃,“要想听琴,不必等我回青楼,去王府找我便是。” 老道士一听,连忙摆了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王府规矩多,那位又凶名远扬,我怕我有命进去没命出来,没这个福分哦。”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瓷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到谢衍楼面前,压低声音道:“我新配的好东西,本来是要高价卖给勾栏里的姑娘们揽客的,不过我看你如今在王府,怕是比她们更需要这个,就送你了。 谢衍楼一听就懂了老道士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他捏着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烫手 得很,连忙往老道士手里扔。 他语气都有些结巴,眼底满是窘迫:“我……我不需要这东西,你收回去,收回去!” “啧!你瞧你!” 老道士以为他是害羞,又使劲将瓷瓶往他怀里塞,劝道:“你别害羞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恩宠这种东西,就是要趁着年轻多捞点,等你人老珠黄,王爷新鲜感过了,将你赶出来,你好歹还有点傍身钱,不至于过得太狼狈。” “你别再这挑拨离间,我们家王爷才不是那种三心二意负心之人。”寻四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为他家王爷打抱不平。 老道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寻四,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是吗?那敢问你,如今王府里那位,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这……” 寻四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这段日子,他家王爷一回府,就径直奔着争木的院子去,连他这个暗卫都很少能见到王爷的面,更别说谢衍楼这个平日里连王府院子都很少出去的人了。 老道士嗤笑一声,过去拍了拍寻四的肩膀:“都是男人,男人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老道我这是防患于未然,为他好罢了。” 见谢衍楼神色坚定,实在不愿意收下,老道士也不再勉强,只好将瓷瓶收了回去。 他看了眼寻四将谢衍楼拉远了些,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过段时间,老道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我说的那东西,你最好尽快弄出来,到时候若是没有,你小命都难保。” 谢衍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头,语气郑重:“知道了,你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为难。” 老道士:“如此甚好。” 说罢,又叮嘱了谢衍楼几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草木深处。 老道士走后,寻四不放心的问道:“你和他买的是什么药,那老道士看着疯疯癫癫的,这药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衍楼闻言,指着自己白皙细腻的脸颊,又笑了起来,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以前在楼里的时候常用的药,用来保持皮肤白嫩的,省得被客人嫌粗糙。” “那种药为何要同他买?城里不行吗?还要来佛寺里买?” “因为便宜啊。”说到这谢衍楼没忍住笑了声道:“老道士自己采药自己炼,价格便宜很多,药效也好,但这终究不是啥光彩的药,道观不让卖,老道士说来佛寺最好,坏了他们的名声,他们道观生意还能更好。” 寻四摸摸脑袋:“修行之人手段这般下作吗?” 谢衍楼不知他从哪看出来的下作,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僧多粥少,死道友不死贫道,生存之道而已。 “他是修道的,随心而已。” 回马车的路上寻四警惕着掀开车帘:“公子,他又跟了上来。” “看着不像练过的,难道是咱们认识的人。” 沈勉也警惕起来,他从来的路上就注意到这条尾巴,没想到都要回去了,又跟了上来。 还没等谢衍楼发话,那人便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拦在马车前,小心翼翼问道:“可,可是小楼哥哥?哥!我是阿远啊!我是你弟弟阿远啊!” 24. 亲弟弟找上门 “阿远?”车帘迅速拉开,谢衍楼跳下车欲要上前被寻四拦住。 谢衍楼看了他一眼,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开口问道:“你说你是阿远,有何凭证?” 马车前那自称阿远的人身形极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头发枯黄凌乱,黏结在一起,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四处都是破洞,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旧伤叠新伤,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枯黄凌乱,黏结在一起,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带着急切的眼睛。 他眼神卑微,听到询问却不敢与人直视,说话时声音细若蚊蚋,“这个,我有这个。” 他从脖子上掏出一块玉佩,高高举着。 看见那玉佩谢衍楼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人身上,声音无比激动:“小远,真的是小远!” 他激动的要冲过去,寻四拦住他:“公子还是再问清楚些的好。” 谢衍楼眼含热泪的从脖子上拽出同样的玉佩:“这是是阿娘给我们买的一对,错不了。” 沈勉在寻四耳边轻声道:“人越来越多了,莫要节外生枝,先让人上车吧,咱们警惕些就好。” 谢清远听到他愿意让自己上车的话浑身一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向沈勉的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衍楼,试探着伸出手,又连忙缩了回去,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弄脏了他。 “还愣着做什么,公子让你上车你听不到吗?” 在寻四的催促下,谢清远才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 他缩在角落里将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晦暗脏污的指甲缩在拳头里不敢露出半点,生怕碰脏了马车里的陈设。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伴随着两双打量的眼睛。 谢衍楼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缓缓开口:“能否让我看看你的身子?” 前方赶车的寻四:“……” 这是什么兄弟久别重逢该有的对话啊? 谢清远身子一僵,知道谢衍楼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缓缓抬起头,解开衣衫漏出左腰上那块被污渍盖的快要看不出形状的月牙形胎记。 “哥,这是娘捡到我的时候身上就有的,你还记得吗?” 谢衍楼看着那胎记,泪水再次忍不住落下。 多年的思念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的伸手,颤抖着抚上谢清远身上的伤痕,声音哽咽:“阿远,确实是我的阿远,对不起,对不起……” 谢衍楼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谢清远嚎啕大哭。 谢清远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得一缩,却没有躲开,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裳上。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呜咽,如释重负一般将谢衍楼搂紧:“哥,我找了你好多年,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许久,还是一旁的沈勉怕谢衍楼哭坏了眼睛,出声安抚,这才让他俩渐渐停了下来。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衍楼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给谢清远递上一块糕点和清茶,轻声问道:“我明明带你去买糖葫芦,就转身付了个钱,回头就找不到你了,我找遍了整个巷子,都没有你的踪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找不到……” 谢清远狼吞虎咽将那个那块糕点灌着茶水吃了下去,又眼巴巴的看着盘子里的。 谢衍楼笑着将整个盘子都递了过去:“慢点吃,都是你的。” 解决了几块糕点之后,谢清远这才像是找回了点力气回答他的问题。 “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天我站在旁边等你,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我挣扎了几下,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被关在一个破茅草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每天只能吃到一点点发霉的面疙瘩,有时候甚至连水都喝不上。 过了几天,有人把我装进一个大大的粪桶里,拉着桶出了城,一路往北,越走越冷……”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眼底的恐惧随着回忆愈发浓重,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到了北边之后,他们就把我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我成了他们的马奴,每天都要干最苦最累的活,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打骂。” 谢清远断断续续的说着这些年的遭遇。 他有很多主人,给人放过牛,掏过粪坑,荒年的时候,饿得连树皮都啃不动;在黑矿洞里,每天要挖七八个时辰的矿,矿石砸伤了手,也只能忍着,没有药,伤口就慢慢溃烂,慢慢的等死。 他一直都念着娘亲和谢衍楼,就筹划着往南方逃。 一路上,没有路费他靠着给人当纤夫做短工,拉着沉重的船,在河边走了一天又一天,肩膀被纤绳磨得血肉模糊,才凑够了坐船南下的钱。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着逃跑,想着找到你和娘,日子就能好了。”谢清远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我好不容易一路乞讨,回到京城,打听你们的消息,他们却告诉我娘早就死了。” 他打着哭嗝,抽搭着身子:“娘没了,青楼的人告诉我哥你也被王府给抢走了,生死难料,呜呜呜……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啊!” “谁抢你哥了?”寻四掀开车帘辩驳。 听了他的遭遇也是心疼,那根本不是人过得日子,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可是这便不代表他能污蔑王爷清誉。 谢衍楼瞥了他一眼让他注意点说话,别吓到人。 寻四撇了撇嘴,温和了语气解释道:“我们王爷和你哥哥那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助你哥哥脱离苦海,没有强抢欺负这一说,你别听外面瞎说。” 他拿自己举例子:“外面还说我们王府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的,你看看我,我凶吗?” “凶。”谢清远打了个哭嗝,再次确认自己说法:“特别凶。” “嘿!你这小屁孩……”寻四指了指谢清远,又不敢真的发火,转回身窝囊抽马生闷气。 谢清远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哥,你在王府的日子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哼!”沈勉闻言心中发笑。 就他哥俩这小身板,真不知谁能保护得了谁。 谢衍楼心中一阵感动,他伸手,轻轻拍着谢清远的胳膊,动作温柔,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痕,声音哽咽:“小远,哥没事,没人欺负哥。”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娘。你放心,王府虽然复杂,但王爷待我极好,从没有委屈我的,以后,有哥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你跟着哥,好好过日子,哥会把这些年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谢清远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紧紧抱着谢衍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断断续续:“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马车很快驶回摄政王府,朱红的大门巍峨壮观,门口的侍卫身姿挺拔,神色威严,处处透着豪门贵府的气派。 谢衍楼扶着谢清远下车,谢清远刚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脚。 这样的地方,真是他这种低贱之人可以踏进去的吗? 谢衍楼牵着他 往里走,越往里面走他的眼睛瞪得越大的,那微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茫然,嘴巴微微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他站的这块地方一眼望去比以前他做工的富户家还要大一倍不止。 低头看去,脚下的青砖光滑整洁,身旁的花草娇艳欲滴一看就不是凡品,远处的楼阁雕梁画栋,连空气中都透着淡淡的熏香。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将自己破旧的衣裳往身上紧了紧,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弄脏了这干净华丽的地方。 谢清远将头埋得更低了,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周围的景致,也不敢去看那些身着整齐服饰的下人。 有下人上前恭敬地行礼,他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躲闪,自卑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说话也变得更加小声,甚至有些结巴。 “哥,要不我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吧,你要是想我了,就去看看我就行。” 谢衍楼将他的恐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拍了拍谢清远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怕,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他们都是王爷的人,不敢欺负你的。” 说着,他转头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把西苑隔壁的小院打扫干净,再准备几套干净的衣裳、热水,还有一些吃的,好好伺候着。” “是,公子。”下人们恭敬地应了一声,连忙着手去准备。 不多时,便有人来禀报,小院已经打扫干净。 谢衍楼带着谢清远往隔壁的小院走去。 小院虽不大,却十分精致,青砖铺院,栽着几树桂花,屋内陈设齐全,桌椅床铺皆是上好的木料,铺着柔软的锦缎,墙角摆着精致的瓷器,处处透着舒适与雅致。 除此之外,谢衍楼还让人送来了许多东西,有崭新的绫罗绸缎,有精致的配饰香囊,有香甜的点心果品,还有上好的药材,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 谢清远看着这些东西,眼神里的震惊更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柔软的锦缎,却又连忙缩了回去,生怕碰坏了,整个人局促不安的让人心疼。 “哥,咱们这样,王爷知道了不会生气的吧?”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谢衍楼在王府只是个玩宠一样的地位,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这样大肆花费王府钱财,那个凶神恶煞的王爷肯定会生气! “放心吧,王爷很大方的,你哥哥我呀,有钱,养的起你。” 下人提来洗澡水,恭敬地请谢清远洗漱,谢清远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敢上前,眼神躲闪着,小声问道:“哥,这些……这些我真的可以用吗?” 他感觉小厮手里那桶水都比他金贵。 “都是给你的。”谢衍楼温柔地笑了笑,“你先洗漱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再吃点东西,好好歇歇,等休息好了,咱们俩再好好聊聊。” 谢清远点了点头,在下人的伺候下,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浴桶边,动作笨拙地进去开始洗漱,全程都低着头,不敢看仆人那肯定带着嫌弃的眼睛。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裳,衣裳虽合身,却被他穿得有些局促,仿佛浑身都不自在。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清远拘束的拉着身上华服袖子小步挪到了谢衍楼跟前,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哥,我……我能不能和你住一个院子?我不想一个人住,我怕……” 谢衍楼闻言,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顿了顿,含糊其辞地说道:“小远,不是哥不让你和我住一起,只是王爷时常会来找我,他性子孤僻,不喜欢旁人在旁边,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哥再让你搬过去,好不好?” “嗯,都听哥哥的。” 谢衍楼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他的懂事:“行,那你先休息,改天哥再带你去外面好好转转。” 25. 他们没睡过 谢衍楼回到院中,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净了手,一口香茶下去,他才感觉今日的疲惫下去了不少。 静坐了一会,他抬手在桌上敲了几下对着门口问:“今日我不在府中,府里可有异动?” 听到动静寻四翻身跳下屋顶,几步进门回话:“回公子,府中一切安好,就只有沈勉回去之后又来过一趟,不过他拉着福伯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知是沈勉,寻四就没细问后续,所以他并不知那沈勉走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又鬼鬼祟祟折返,塞给了福伯一张折得整齐的药方,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又匆匆离去,只留福伯捧着那张薄薄的纸,为难的站在原地。 谁也未曾料到,就是这张药方,给正要去整理账册的谢衍楼埋下了一颗巨雷。 白日里,沈勉将平安符送回去之后兴冲冲来找谢衍楼,知他在谢清远这里后,不想打扰他们兄弟二人团聚的闲逛着便遇上了福伯。 他拉着福伯,很是苦恼惋惜的感叹:“你们家王爷,这一辈子也就得了这么一个孩儿,偏偏还没能保住,倒真是造孽得很哟!” 福伯闻言,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奈:“沈公子!您明知道王爷是个什么情况,作何老是调侃他呀!” “怎么了嘛?你看看那些皇室子弟,和他一样年纪的,孩子都能抱窝上国子监了,就你家王爷还一个没有呢。” 说到这个,福伯也很苦恼:“哪能咋办了诶,王爷公务繁忙,上边又没有长辈敢压着王爷成亲,好不容易有个谢公子,王爷也是尊敬有加却没动过半分,这样下去,别说谢公子是男子,便是女子,有通天的本事,也生不出孩儿啊!” 沈勉猛地抓住福伯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换上一副暧昧神色,凑到福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什么?他俩这么久了,还没睡过?” 话音顿了顿,他又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该不会,是你们家王爷下面那根不行,力不从心吧?” “哎哎哎!沈公子!”福伯闻言,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抬手捂住沈勉的嘴,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有损王爷清誉!” 沈勉却半点不慌,反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福伯,那明晃晃写着“放心,都是男人,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得福伯心里发毛,后背阵阵发凉,生怕他又生出什么鬼主意。 沈勉拍了拍福伯的肩膀,语气轻佻,“咱们都是自家人,我还能害你们王爷不成?等着我,给你拿个好东西。” 说罢,他脚下一蹬,一溜烟就跑出了王府。 福伯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擦着额角的冷汗,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完了!完了!王爷恐怕要遭老罪喽!”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沈勉便又跑了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药方,不由分说地塞进福伯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怂恿:“拿着,这是我从舅舅家拿来的壮阳良方,你家王爷□□里那玩意二十七年没用了,你就不当心生锈了?那玩意得常用常新啊。今晚给他来一服,保证他一夜擎天。” 福伯闻言心里嘀咕:您那根玩意不也是吗?常年流连烟花柳巷的人又不用,估计憋的比他家王爷还狠,还好意思来给王爷送药方? 可嘀咕归嘀咕,他心里终究是有些担心越詹堂是真的不行。 谢衍楼这般容貌绝世、性子温雅的极品美人,日日陪在王爷身边,王爷却始终无动于衷,由不得他不胡思乱想。 思索再三,福伯最终还是捏着药方,半推半就地收了起来,想着若是王爷真有隐疾,或许这药方真能派上用场。 入夜,越詹堂用过晚膳,径直去了书房,刚看了几卷文书忽觉浑身燥热难耐,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五六月的天何时这般热了? “寻一……”他开口正欲让人抬水沐浴,顷刻间便觉意识渐渐混乱,脑海里胡乱生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此刻极度渴望的一个身影。 “主子。”寻一开门进来瞧他脸色不对赶紧近前查看,几乎是常年的反射让他立马朝外大喊:“来人快去传府医!” 府医杜老到底年岁已大,等他赶到,书房内早已不见越詹堂身影。 “杜老!主子朝西苑去了,寻一统领让你跟上!”还不等府医转过弯来,便遇上寻一派来寻他的人。 另一边的越詹堂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谢衍楼的院子走去。 他踉跄着推开谢衍楼的房门,瞬间关门将寻一等人关在了外面。 “都给我滚!”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谢衍楼伏案的身影愈发清瘦,听到响声的他从账本中抬头,不等谢衍楼起身,越詹堂便大步上前,一把将人从案桌上揪起又压倒在桌上,低头就吻了下去。 谢衍楼被吻的猝不及防,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越詹堂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丝熟悉的药香。 在青楼楚馆混迹这么多年,他自然清楚越詹堂身上的气味,抬手便要推开越詹堂,“王爷!你清醒一点!寻一!寻唔唔唔……” 他尚未喊出点有用信息便被越詹堂捂住了嘴巴。 越詹堂力气极大,紧紧箍着他的腰,根本不给他开口或者挣脱的机会,带着灼热气息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额头、眉眼、唇角,急切的隐隐有些失控。 越詹堂身上的药效似乎随着口中的唾液传到了谢衍楼身上,令他浑身酸软,水润的眸子染上了迷离的情欲,反抗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 越詹堂将人狠狠吻了一通似还不满意,将人两腿围在自己腰上,竖抱着边啃边往床上带。 几步之后谢衍楼被重重按倒在床上,烛火被撞得微微晃动,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暧昧不清,屋内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而缠绵,谢衍楼的挣扎渐渐微弱,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越詹堂的衣摆。 门外,府医大喘着气跟着下人跑进院子,正要进去被寻一和寻四拦住。 “再等等。”寻一道。 至少等里面结束了。 “谁下的药啊?这么猛!”杜老耸了耸鼻子,听着动静和空气中的药味大抵猜出了药量。 “撕拉!”衣领被粗暴撕开。 “嗯?这是?”越詹堂顺着锁骨往下,就在吻到锁骨下一处奇怪痕迹的时候,谢衍楼猛地回过神,绯红的脸色巨变瞬间惨白,看着眼前眼神迷离、全然失控的越詹堂,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越詹堂浑身一震,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神也渐渐清明了几分。 他怔怔地看着谢衍楼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瞬间清醒过来,心中又惊又愧,连忙起身,声音沙哑:“阿素,我……” 谢衍楼别过脸,整理着凌乱的衣摆,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并未应声。 越詹堂不敢多言,穿好衣服将床帐拉下确认将人遮挡的结结实实才对着外面吼道:“都滚进来!” 他刚伸出胳膊,杜老的手便搭了上去,不过三息,杜老便从药箱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丹药递给他:“一颗就见效。” “给他也看看。”他侧了身,谢衍楼模糊的身影漏了出来。 “不用!”谢衍楼将自己紧紧盖住,拒绝道:“出去吧,我没事,让我缓缓就行。” 知他是羞愤,越詹堂不敢强迫,率先走了出去,却未出房门,只带着人进了旁边暖阁里。 “寻一,去查!到底是谁将这等腌臜之物带进府中。” “噗通。”福伯漫头冷汗,知道瞒不住,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沈勉送药方、怂恿他给越詹堂服用的全过程。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王爷饶命!老奴一时糊涂,轻信了沈公子的话,才酿成大错,求王爷饶命啊!” “沈勉!好得很!”越詹堂听得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将沈勉抓来碎尸万段。 他看了眼里间,强压怒火,当即 让寻一取来笔墨纸砚,挥笔写下一封书信扔给福伯,“念你往日伺候勤奋,不曾有过大错,这次本王不追究,下次再敢乱来,直接赶出府去!” “是,谢王爷不杀之恩!”福伯感激涕零,将信好好收好后才听越詹堂说道:“取五万两,连夜送去给沈宗岸,就说本王这是这个月初五给沈勉的十二房喜宴的礼金,否则,我就断了沈勉第三条腿,送进宫去伺候!” 福伯战战兢兢拿着信离开。 待怒火稍稍平息,越詹堂冷笑一声看向一旁的寻一寻四,一个眼神直接让两人瞬间跪了下去。 “既然知道本王不对劲,为何不拦着本王?” “为何要拦?”寻四不懂:“主子中了药,肯定不想找外面的女人,公子身份正合适,属下……” “砰!”寻一正要劝阻,寻四已经从他旁边倒飞了出去,撞在门板上吐了几口血。 “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越詹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自他入府那天我便同你们说过,他谢衍楼从此再王府就是半个主人,不是可以随意作践的下贱身份,你们是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属下不敢!是属下错了,还请王爷责罚!”寻一寻四连忙跪地磕头请罪。 “滚下去领罚,一人三十军棍。” “还有。”越詹堂补充道:“今夜之事若让我听到下面之人有半字议论,你们的命也就不用留了。” “是。”两人诚惶诚恐退下。 两人退下后,越詹堂走了进去,看着已经收拾好却依旧面色苍白的谢衍楼,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问道:“抱歉,今夜是本王疏忽了,你放心以后本王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王爷刚才说的半个主人是什么意思?您带我回来难道不是当个可以解闷的妾室吗?” “不是,本王没那意思,本王只是……”越詹堂不知怎么和他说重生想报恩的事情,这么荒唐的事,谢衍楼听了肯定会将他当失心疯的吧? “本王就是看你顺眼,想着带回来当个弟弟养着也不错。” “这样啊。”谢衍楼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比起一时兴起买回来的玩物,弟弟这个名分倒是让他心安不少。 “王爷。”想到寻四他们,谢衍楼想了想还是给他们求求情:“福叔他们也是一心想为王爷您好,还是从轻处罚吧,三十军棍到底是有些太重了吧?” “你不用担心他们,他们皮糙肉厚,又有老杜照料,扛得住。”一提到这个越詹堂便板着脸,害他在谢衍楼面前丢人的玩意,三十军棍都是轻的。 他实在没脸在谢衍楼这待下去,僵硬的同人说:“你若是没事,本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他正欲起身,谢衍楼却抓住了他的袖子,有些忐忑的叫住他:“王爷,其,其实,是有一件事想和王爷说的。” “何事?”越詹堂没敢转身看他。 这僵硬的态度让谢衍楼误以为他早已从寻一那听说了自己带阿远回来的事,不开心,因此谢衍楼再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今日去上香,偶遇幼时丢失的幼弟,未经禀告擅自做主,将人带了回来,还请王爷责罚!” 他说完迅速跪了下去,未跪到实处便被越詹堂给提溜了起来:“你莫跪!以后没有外人在旁,你有事说事,不用再跪本王。” 他将人扶到榻上坐好,又道:“查问清楚了吗?身份对得上?” 谢衍楼抬眸,看向越詹堂,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轻轻点头,笃定道:“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他的年纪与我那丢失的弟弟丝毫不差,身上的胎记还有一些儿时的细节,也都一一对应,应当不会有错。” 越詹堂闻言,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便让他留在府中,与你做个伴,往后府中也有个人陪你解闷。” “多谢王爷。”谢衍楼脸上露出欣喜,欲再跪,只是想起刚才越詹堂的话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一脸感激的看着他。 越詹堂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真不敢再多待,着急忙慌的走了。 26. 初吻没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方才打着哈欠起身洒扫,便见得沈勉从府门外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整个人衣衫凌乱,乌发垂落肩头,堪堪用一根丝绦绑着才没像个疯子一般,但丝绦末端的流苏却叫他跑得疯狂乱甩,就这样他跑进来时还被零乱的衣脚绊了一下。 他顾不得狼狈一边跑一边大喊:“越詹堂!越詹堂!你快出来!小爷有事找你!” 谢衍楼也刚起身,他穿了身素色里衣,外罩一件月白锦袍。 本想去偏院看看谢清远昨夜睡得是否安稳,刚出院门,忽闻这阵嘈杂,抬眼便见沈勉状似疯癫、神色仓皇地奔来,遂驻足退至路边朝他喊了一嗓子:“王爷还在歇息,你若是来请罪,就没这必要了,还是先缓两日避避风头吧。” 谢衍楼说着,昨晚的事涌上脑海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燥热。 他不敢说,昨日那春药,仿佛不止侵入了越詹堂体内,更像顺着指尖的触摸,口舌间的液体交换灌进了他自己的肺腑之中,那般灼烧般的骚动感,如今想起来还在四肢百骸间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那是他的初吻,身上还被越詹堂摸了个遍,脖颈间、锁骨处,尽是暧昧的红痕与齿印。今早起身时,他足足敷了三层香粉,才堪堪将那些痕迹遮掩过去,若非如此,他断是不敢踏出房门半步,更无颜见人。 昨晚的感觉,他羞于启齿,更不敢让府医为自己诊脉,只能硬生生憋着,整整忍了一夜,直至此刻,周身依旧残留着那股燥热,连走路都要刻意挺直脊背,收紧心神,生怕泄露出半分异样来。 “小楼?”沈勉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提醒之意,见是他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朝他跑了过来。 “你找我也没用。”谢衍楼看他跑来,想到昨晚的折磨决定狠一狠心不理他一阵子:“昨晚殿下被折腾狠了,断然是不会见你,以后我也不会帮你求情,你好……” “好自为之”四字尚未说尽,他的胳膊便被沈勉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谢衍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 沈勉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语气急切如焚,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我并非来请罪的!我,我找越詹堂,真的有天大的急事!我舅舅家,也就是叶家药铺,今早天不亮便被官府查封了,说是卖假药害人,现在府中上下数百口人,尽数被抓进了京兆府大狱!再晚一步,恐怕就要身首异处,性命难保了! 小楼,求你,速带我去见越詹堂,唯有他,能救我舅舅一家!” 他语速极快,一口气将事情的始末大概交代清楚,眼底的慌乱与恐惧,不似作伪。 谢衍楼见他这般,也不再计较心底那点怨气,不敢耽搁,当即拉着沈勉快步前往越詹堂的东苑。 二人入院时,越詹堂已起身,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面容冷峻,俨然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来了?”他仿佛早已知晓此事,并不意外二人的到来。 谢衍楼还没做好怎么面对他的准备,有些愣神。越詹堂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寻一淡淡颔首。 寻一上前将一块鎏金令牌递给谢衍楼,便听到越詹堂开口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置。” 谢衍楼闻言一怔,眼中满是诧异,连忙躬身推辞:“殿下?在下……在下做不到。这般牵扯人命官司的大事,在下恐难担此任。” 见他这般不自信,越詹堂上前将他刚才跑乱的衣领理了理,看见脖颈处那点暧昧的痕迹又烫手般的撤回了手,清了清嗓子道:“可还记得你刚进门的那段日子本王教你的第一堂课吗?” 他盯着谢衍楼,像是在发什么沉重的誓言,一字一顿沉声道:“只要本王还在,你可以不用聪明,想做什么随着心意去做便是。” 他将一旁的沈勉粗暴的拉了过来:“况且你们俩已经合作过一次,本王相信你俩合作无间的能力,这次也没问题的,若是不放心就带着汪渉去,他会将善后工作处理好。”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沈勉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越詹堂的脚步在门口处,只淡淡回头:“今天约了几个侯爷去打马球,晚上去勾栏听曲饮酒。” 他上下扫了沈勉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惋惜:“本来,也有你的一份,只是瞧着你此刻这般模样,想来是无心玩乐了。再过些时日,十二位夫人便要入府,往后,你怕是更无机会出来消遣了。” 说罢,他轻轻摇了摇头,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遗憾,啧啧了两声,“沈勉,本王真替你悲伤。”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沈勉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哈哈哈……他替我悲伤?真有意思!”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衍楼:“他……他近来皆是这般早出晚归?日日流连于马场、勾栏之间,招猫逗狗,沉迷声色的吗?他这是想顶替我京城第一纨绔的位置吗?” 谢衍楼点头:“想来,王爷是先前被朝中诸臣伤透了心,顿悟了。他说过,往日里,他终日劳心费神,处理朝政,夙兴夜寐,到最后,却落得一身骂名,被诸臣排挤构陷。与其养辛苦养一群终究会咬自己的白眼狼,倒不如像如今这般,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倒落个自在。”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沈勉的肩膀:“走吧,莫要耽搁了,速去寻汪渉,前往京兆尹府领人。” “等会!”沈勉咋咋呼呼惊叹道:“所以他刚才说的十二个夫人,是真的?他有病吧!没事对别人房中事瞎掺和什么!” 谢衍楼瞥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我昨天那是为了他好!”沈勉炸毛表示。 “嗯嗯。”谢衍楼乖乖点头:“王爷对你那么做也是对你好。” “我真是为了他好!”沈勉奋力为自己狡辩:“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俩的感情增增温,哪有他这样报复的,一来就十二个,这不是让我精尽人亡要我狗命嘛!” 谢衍楼定定的看着他,没好气道:“若昨晚他找的人不是我呢?” “他还真去找你了?”沈勉瞬间把自己即将被十二夫人榨干的危机抛之脑后,激动的凑到谢衍楼耳边:“你俩真成了?” 谢衍楼老脸通红将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开,嗔怪道:“这是重点吗?” “难道不是吗?”沈勉又嬉皮笑脸凑了过来:“快说,你俩成了吗?” “没。”谢衍楼捏了捏发红的耳垂:“府医开了药。” “真遗憾。” 沈勉的遗憾做不得假:“等我舅放出来我再找他要一副更猛的,肯定叫他等不及找大夫。” 谢衍楼看了他一眼,暗自揣测:他这是不要命了,真不怕越詹堂拿刀砍他,或者就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谢衍楼越想越觉得胆颤:按照昨晚越詹堂那架势,药力再猛些,他正的会死在床上的! 他怕得要死,偏偏沈勉像个傻子似的半点察觉不到,还在给他安定心丸:“放心,那家伙洁癖的很,府里就你一个让他顺眼的,他绝对不会找别人的。”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啊?”谢衍楼咬牙切齿,此刻真想将那十二房夫人全都给他送去,也体会一下自己昨晚的感觉。 “走吧,去找汪渉吧。” 谢衍楼不想再同他聊这些,这人脑子纯有点病。 谢衍楼喊了他一声,沈勉没动,谢衍楼凑到他跟前又问:“你又在瞎琢磨些什么?” 沈勉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低声道:“我在想越詹堂,他如今这样,我在想我要不要回家和我爹商量一下改换门庭,另择明主?”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骤然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寻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面色冷峻,眼里的杀意裹挟在刀刃里:“你方才,说什么?” 沈勉吓得浑身一僵,知道是寻四后脸色瞬间惨白。这家伙耿直的一根筋,他这会要是真说错些什么,这家伙真能一刀结果了他。 沈勉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都在发抖:“别……别冲动,四哥!我就是嘴贱,随口感叹一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说着,他伸出手指,怼天发誓,语气无比恳切,“我沈勉在此立誓,我与我爹,皆是王爷最忠诚的狗,此生此世,唯殿下马首是瞻,永生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寻四冷冷盯着他,见他神色真诚,不似作假,才缓缓收回刀刃,依旧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小命得保,沈勉拍拍快跳出胸口的心脏赶紧抱住谢衍楼这根救命稻草,后怕问他:“刚才为何不为我辩解几句?” “你辩解的很好,用不到我。” 谢衍楼神色微动的看向门外,此时天光大作,他们在此耽搁的实在太久了。 “走吧。”他催促道:“再不走,你舅舅一家怕是要人头落地了。”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府。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沈勉心神稍定,凑到谢衍楼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楼,方才越詹堂所说,教你的第一堂课,究竟是什么意思?” “狗仗人势。” “啥意思?”沈勉听不大懂。 谢衍楼耐心解释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如上次抄家那般,不必多言,不必与京兆尹过多纠缠,直接持令牌,将叶家众人带出来便可。有殿下的令牌在手,京兆尹不敢阻拦,其余官员,亦不敢多言。” 话虽如此,谢衍楼依旧不放心,又看向沈勉,神色严肃地问道:“你且再想清楚,你舅舅家,当真没有做过那些违法乱纪之事? 此次官府查封药铺、绝非偶然,若是叶家当真有以次充好、私售禁药之举,即便我们今日将人领出来,日后殿下亦难护得住林家,反倒会惹祸上身。” 狗仗人势之前也要他们腰杆子硬才行。 沈勉闻言,当即拍着胸脯,语气笃定,神色郑重:“小楼放心,此事我断然不敢欺瞒与你!叶家世代行医,百年清誉,在京中颇有声望,我舅舅素来将叶家清誉看得比性命、金钱更为重要。 况且叶家家境殷实,从不缺银钱,怎会为了省些许药材钱,以次充好,毁了叶家百年的名声?此次定然是有人故意构陷,栽赃陷害叶家!” 谢衍楼见他语气恳切,神色坦荡,不似有假,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不多时,几人便寻到了汪渉。 汪渉似早已得到了招呼,早已备好车马,一见到他们不敢耽搁,躬身行礼后当即领着手下数十名护卫,跟着谢衍楼与沈勉,一同前往京兆尹府。 “事情办的干净利落些,莫叫王爷失望。”谢衍楼将令牌递给了汪渉,交代道。 “明白,明白,这点小事,下官定做的漂漂亮亮的,定不叫人拿住了把柄。” 汪渉作势紧张的虚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实则心中丝毫不惊,身为大理寺少卿,拿人提审之事他早已熟稔于心,深谙其中分寸。 一行人抵达京兆尹府门前,无需他俩亲自入府,汪渉拿着越詹堂的玄铁令牌,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不多时一众被羁押的叶家之人鱼贯而出。 谢衍楼抱胸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叶家这些人。 不过是在牢里蹲了一晚上,叶家这些人皆是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气度荡然无存。 沈勉一个一个将叶家人送上了接送的马车上。这些人嘴里嘟囔着委屈,咒骂这京兆衙门乱抓人时被寻四吼了几句后顿时老实了。 然而却在路过谢衍楼身边时全都暗自打量着他,眼底多有不屑,就连叶家家主叶永成看向他也是神色复杂。 过了一会,沈勉将人送上了马车搓着手一脸愧意的走了过来对着谢衍楼行了一礼:“多谢小楼今日亲自前来,我代叶家所有人在此谢过,等安顿好了叶家的人,我请你去望仙楼好好吃一顿。” 谢衍楼负手立在阶前,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淡眼底却淬这冷意:“用不着,也不该你来谢,谢的更不该是我。” 沈勉自知顽劣愚钝却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凉薄和嘲讽。 “小楼,可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一下看向叶家众人所在的马车有些拿不准的问道:“还是说叶家的人得罪了你。” 谢衍楼轻笑了一声,还是盯着叶家的人,慢条斯理的开口,“没什么,只是看见个人,想到了一件往事。” “何事?” “我自幼体虚多病,有一回发烧烧的快不行了,阿娘抱着我求到了叶家百草堂,坐堂大夫手都已经搭到了我的手腕上,掌柜叫停了他,知我二人身份,不管我娘跪在地上捧着银子如何恳求,却只换来了掌柜一个脏,一个滚字。” 叶家在京城只一家药堂,多年没换过掌柜,沈勉很快就锁定了他所说的掌柜。 “若真如此,今日我就去禀明了舅舅,明日定叫他带着那掌柜来给你赔礼道歉。” 谢衍楼摆了摆手:“倒也不必,都是些陈年旧事不过是见到人有些感慨而已。” 沈勉不解:“你既于叶家有旧怨,今日为何还愿意同我一同前来?” 谢衍楼看向他眼神真挚:“因为你值得。” 无论是之前作为来听琴的客人,还是现在作为朋友,沈勉从未作践过他,反而处处维护他的尊严平等视之。能与这般心性通透不在意世俗门第眼光的人成为朋友,是他的荣幸。 听到他这话,刚才因叶家掌柜那事而精神萎靡的沈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耳根子悄悄泛红,身子微微扭捏的挪向谢衍楼,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 他凑到谢衍楼眼前,语气带着点雀跃有羞怯的试探:“真的吗?我……我真有这么好?” 谢衍楼认真的点头:“你不相信我的眼光还不相信王爷的吗?” 沈勉瞬间蔫了:“拉倒吧,在他眼中我还不如一坨屎,还是一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屎。” 谢衍楼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也不必把自己说的这么有味道。” “王爷不喜与人深交,这么多年身边只有你一个挚友,足见你的好。”在沈勉幽怨的眼神中,他赶紧憋住了笑意,对着人好生夸了一番随后看着叶家远去的马车换了话题问道:“叶家的人都在这了?” 沈勉回想了一下照实回答:“那倒没有,有几个旁支庶出的子弟还在外行医经商,也有人身染顽疾,寻得一味药引,前几日出门寻药去了,故而未在府中,未曾被收押。我估摸着,那几个此刻应已听闻叶家出事的消息,正连夜往京城赶呢。” 他又问:“你问这个,是这些人有问题吗?” 谢衍楼摇头:“没有,就是看人数与名单对不上,随便问而已。” “这样啊,那你……” “你什 么你!”沈勉正要问谢衍楼,临近中午了要不要和他去吃顿午饭再回府,一声怒喝从里面传来。 两人循声望进去,就见汪渉和京兆府尹朱深拉拉扯扯往门外移动着。 “哎呀汪大人,案子未查清,你就将人给放了,这真的不合规矩啊!” 汪渉一把扯过被朱深拉的皱皱巴巴的官服,面色严肃道:“案子尚未查清你就将人抄家,朱大人这又是哪的规矩。” “可这是皇上亲自下令查办的案件。”朱深还不是死心,直接将皇帝搬了出来:“叶家再赈灾药材里以次充好,致使百姓救治艰难,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现在将人带走了我和上面和百姓没法交代啊。” 谢衍楼两人听了他这话对视了一眼都以为汪渉会被皇帝的名头镇住,不成想汪渉又将那块令牌掏了出来怼到朱深鼻尖:“如何和皇上交代那是你的差事,如何和王爷交代才是我的差事。” 他上前理了理朱深的紫色官袍笑道:“大人应该庆幸,今日来的是我这个讲道理的读书人,王爷是战场杀伐之人,他若来,同他讲道理的只怕就是大人您的九族了。” “这这这……你威胁我?” 朱深目眦欲裂,双拳捏的咔咔作响,偏汪渉还没完又低声提醒道:“大家入朝为官拿多少俸禄做多少事,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没必要拿九族人头硬抗权势。” “汪渉这厮,说的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合着就是扯着越詹堂的名义威胁人硬抢啊!”沈勉感叹汪渉在这干土匪行当的样子倒是有几分自己的样子。 另一旁大的谢衍楼眼中却是对汪渉多了几分赞赏。汪渉这人可谓是将狗仗人势这四个字运用到了极致了。 这样一想越詹堂当真厉害,他的实力给足所有下属这份不惧任何人的底气。 “你回去在王爷面前多给汪渉说几句好话吧,这样的人当个少卿,屈才了。” 沈勉指了指自己:“我吗?你确定我开口不会给他贬出京城去?” “也对。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是少在王爷面前晃悠。”谢衍楼想了想越詹堂那晚的状态,确实被沈勉气的不轻。 处理完叶家的事回王府,刚进门下人便带着几样东西交到了他手中,说是杨惠托人给他带的一些衣裳和糕点。 “也是时候带阿弟去见见惠姨了。” …… 听闻谢衍楼找到了谢清远要来看她,杨惠一早就做好了饭菜早早的等在了门口。 待见到谢清远,她身子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哽咽:“这便是阿远吧,我的好孩子,可算找到你了……绵儿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你平安归来,知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都好好的,定能瞑目了。” 谢清远被她抱在怀中,身子微微僵硬,看了看谢衍楼半晌才轻轻抬手,拍了拍杨惠的后背,低声道:“惠姨,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抱着一点肉都没有。” 这兄弟俩一个赛一个的消瘦,杨惠抱着谢清远都不敢用力,生怕给孩子骨头碰坏了。 “惠姨,咱还是先进去吧。” 谢衍楼看了看巷子里时不时打量的眼神,开口提醒了句。 “对对对。”杨惠赶紧抹了抹眼泪:“光顾着高兴了,快,快进来。” 两人刚在院中坐下,不消片刻,杨惠便大碗小碗的将菜摆满了一桌。 “王府离这还是远的,你们这一大早过来肯定没吃什么。”她边说边一个劲的给兄弟二人夹菜:“多吃点,赶紧吧身上的肉都养一些,省得改日风大给你俩全都吹跑了。” 听到这话,饶是有些拘谨怕人的谢清远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谢衍楼替他回道:“惠姨你看你说的,哪就这么轻了,这些日子在王府我俩吃的可多了,手上力气长了不少呢。” “嗯嗯。” 谢清远跟着点头,但杨惠似乎听不太懂他们的意思,筷子夹的实实的,几下就将谢清远小碗摞的小山高。 “那也要多吃一点。”杨惠还在继续喂养行动。 谢清远无助看向他哥,只见他哥也是一脸无助的低头扒饭,感受到他的视线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饭后兄弟俩打着饱嗝挨个回着杨惠的问题。听了谢清远那些遭遇,杨惠更是哭得不能自己,两人轮番上阵都没能将人劝好一点。 好在某个街坊婶子实在来得巧,像是要和杨惠说一下绣房东家交下来的生意临时给人喊了出去。 “大妹子你这哭啥呀?”婶子拉着杨惠朝里望了一眼有些担忧:“我瞧着你家里这俩位衣着华丽的,是贵人吧,他们欺负你了?” 杨惠赶紧将人拉远了些,边走边说:“哪有,是我妹子家孩子,有个早些年被拐走了,找回来了,俩孩子来看看我。我这高兴的。” 婶子闻言也跟着一喜:“这是好事,好事啊,丢了还能找回来,这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小时在巷口拐角,谢衍楼才走到谢清远身边,语气温和地问道:“阿弟,我看你今日话极少,不喜欢惠姨还是害怕?” 谢清远连忙摇头,神色有些局促:“没有,哥,我只是记不起太多过往的事,怕说错话,惹惠姨不快,也怕自己尴尬。” 谢衍楼闻言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傻子,你当时年纪尚小,记不得也是正常的,惠姨不会怪你的,惠姨是个极好的人,以后慢慢相处,你会喜欢她的。” 杨惠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几匹麻布一箩筐碎布头笑呵呵的同他们说了自己刚接的活计。 “叶家的大夫还真是个大好人呐,免费给咱们这些诊病不说,还花钱给育幼堂那些孩子做衣服,布料全出,做出一件衣服还给咱们二十文加工费呢。” “叶家吗?为医者仁心立世,悬壶救人,善也。” 谢衍楼押了口茶感叹了一声,谢清远却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钱袋推到杨惠面前:“惠姨,不必如此辛苦,如今我和哥哥都孝敬你,您不必再做这些粗活。” “这小子。”杨惠眼含热泪将钱袋推了回去:“姨知道你有心了,平日你哥就给了我不少钱,姨这里够用,做这些也就是闲着无聊打发点时间。” 她伸手摸了摸谢清远的小脑袋瓜,一脸慈爱:“你的钱都好好留着,将来给自己去个漂亮媳妇。” 听到媳妇二字,谢清远笑脸爆红:“姨,我还小呢,倒也不用想那么远。” “哈哈哈……”杨惠被他这害羞的小模样逗的哈哈直笑:“行行行,那你给你哥攒着,到时候给你生个小侄子玩。” 她始终不相信摄政王府会是谢衍楼的最终归宿。 “惠姨。”谢衍楼没掺和这个话题,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拉着小弟插话告辞:“今日除了带阿弟来看看惠姨,还想去看看育幼堂的那些孩子,给他们带点吃添几件衣衫。” “那快去吧。”杨惠笑着催促道:“我听隔壁王婶说今天小叶大夫回去那里义诊,你俩去说不定能赶上,也叫人大夫给你俩瞧瞧,开个补身体的方子回去。” “可知是叶家哪位大夫?” “听说是叶无灾小大夫。” 说起叶无灾,杨惠一个劲的夸:“小大夫虽然身体不好心倒是极善的,时常来给院里的孩子瞧病,吃药看病都不收钱的。他还时常托关系给那些孩子找肯收养的人家,这年头这样的大好人不多见了。” 27. 叶无灾 杨惠住的巷子离育幼堂不远,远远看见育幼堂的门匾,谢清远掀开车帘,轻声问道:“哥,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吗?” 育幼堂内有一棵很大的槐树,闻着院里逸散的花香谢衍楼神色柔和了几分:“你走丢之后,阿娘整日忧心忡忡,总想着,万一你还在京城,被好心人捡到,或许会送到这里来。我们便时常来此处,一来是盼着能早日见到你,二来,见这些无父无母孩子,甚是可怜,阿娘便时常带着我来接济他们,给他们送些吃食衣衫。” 谢清远闻言,眼眶微微泛红,转头抱着谢衍楼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哥,改日你带我去见见娘亲吧,我想去祭拜她。” 谢衍楼心中一酸,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道:“好,明日我便同王爷报备一声,再带你去。” 谢清远闻言噘着嘴闷闷不乐的嘀咕:“王爷现在都不待见咱俩,又何必与他说,他都快被那狐媚子勾的没魂了,哪里还有心思管咱们的事。” “不许胡说!”谢衍楼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咱们如今寄人篱下,身在王府,做什么事都该同主人报备一声,这是规矩,不可失了分寸。” “哦,知道了。”谢清远虽心中不悦,却也知晓哥哥说得有理,只得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进了院门,几个年幼的孩子正蹲在树下垮着篮子捡槐花,见有人来,纷纷抬起头,看清了人便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乖啦。”谢衍楼挨个摸了摸他们圆圆的小脑袋,笑意温和问道:“你们这是又捡花去卖吗?” “没有啦。”其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回道:“今日叶哥哥来给咱们瞧病,管事伯伯知道槐花能喝还能吃,便让我们多摘一些给叶哥哥拿回去泡水喝。” 小姑娘笑呵呵的将手中的篮子塞到谢衍楼手中:“既然哥哥来了,我这篮就不给叶哥哥了,全给哥哥拿回去煎鸡蛋吃。” “那就谢谢你们了。”谢衍楼笑得眉眼成缝。 其他人见状也一股脑将篮子塞了过来,谢清远见他快拿不下赶忙上前帮忙拿。 “这位哥哥是谁呀?和小楼哥哥你长得好像啊。” “他是小楼哥哥的亲弟弟,清远哥哥。”谢衍楼解释道。 “哥哥好。” “你们好。”谢清远有些木讷的咧着笑脸回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多孩子,叽叽喳喳的,比以前他在农庄见到的小鸡还吵。 “对了,小楼哥哥也给你们带了礼物,就在门外的马车上,你们自己去拿进来好吗?” “好。”孩子一窝蜂的来又一股脑的涌出了门外。 听见这边的动静,育幼堂的管事连忙迎了出来,躬身行礼:“谢公子,您可来了,孩子们日日都念叨着您呢。” 管事让下面的人带着孩子将东西搬进了门,便引着二人往里走。 “怎的不见黑娃和小月他们?” 他刚来的时候就想问了,以前他来的时候这俩孩子可是最热情了。 管事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回道:“回公子,前些日子,有一对江南来的富商夫妇,来京城做生意,那夫人多年未孕,去城郊的寺庙起了一卦,说她命中无子,却有养子养女之缘,收养两个孩子,可旺家族百年。那富商夫妇大喜,便来院里将黑娃和小月领了回去,记在名下,当作亲生儿女一般抚养,小月这俩孩子命好,日后也算有了归宿。” 谢清远闻言,眼中露出羡慕之色,轻声道:“那他们真是走运了。” 他当年若是能被人收养,也不会是今天这番境地。 “是吗?”谢衍楼望着进进出出的孩子低语。 瞧他这般神态谢清远便问了一句:“哥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只是瞧着孩子们气色好了不少,想来叶公子医术应是不错的,就想着能不能走走沈勉的路子同他讨副养生药方。” “王府府医不是很厉害的吗?同他要一副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到底是王爷的大夫,咱们不可越距。” “是这样的吗?”谢清远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以哥哥在府中的地位提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呢。” 谢衍楼叹了一声:“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咱们不能开口要。” 再往里些,院中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帐篷,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孩子此时正安静的端坐在小板凳上,乖巧的让谢衍楼都觉得有些陌生。 整个小院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还有旁边炉子里药汁咕噜冒泡的声音。 叶无灾正专心的闭着眼感受着面前小孩的脉搏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笑道:“不错,看来最近有在听哥哥的花,按时服药,脉搏有力了许多。” 小孩听不懂脉搏有力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从喝了哥哥的药,他晚上不咳嗽了小伙伴们都不嫌弃他吵了都愿意和他挨着睡了。 “哥哥,是不是我乖乖喝药,以后就能和小虎他们一样到处跑了?” 叶无灾迟疑了一会,才温和的回他:“文文,现在还不行呢,等养好了身体哥哥给你找一户人家,你的爹娘他们会保护好你的,好不好?” 文文回头看向小虎他们:“可是我还想和小虎他们一块玩,不想走。” “乖啦。”叶无灾顿了一下笑得更加温和:“也不急于这一会,那文文现在去和药童哥哥领药,喝了再去喝小虎他们玩,好不好?” “嗯嗯。” 叶无灾身边的药童端着专属文文的药碗走了过来将人领了下去耐心的哄着:“乖乖,小心烫,哥哥给你吹凉再喝。” 看完文文,叶无灾当即抬眸,朝他们这边望了过去。正面相对,谢衍楼有一种看见的同类的错觉。 此人眉目清冷素雅,眉峰疏淡却利落,眼窝深邃如浸了寒泉,眼底自带一股悲悯柔光,仿佛见尽世间苦难,若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唇色也淡得似无,那一身清绝气度,倒与谢衍楼是走一个清冷出尘的路子。 微风从小院溜进,带着叶无灾身上独特的淡淡药香吹来,不浓不烈,却也好闻。 管事十分有眼力见的立刻上前朝院中的孩童招手,低声哄了两句,便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贴心地将空间留给三位贵人。 谢清远紧随谢衍楼身侧,一进门目光就好奇地在叶无灾身上打了个转。 此时外人走了他便忍不住微微侧身,凑到谢衍楼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哥,我瞧他这弱柳扶风的样子,脸白得跟见了鬼似的,身子骨这么虚,医术肯定不咋地,咱们找他要养生方,靠谱吗?” 他自以为将声音压得极低,可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说人坏话。 叶无灾耳尖微动,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随即缓缓从案桌后起身。 他动作轻缓,似是稍一用力便会耗损气力,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衣摆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药香。 双方依礼见过,叶无灾的目光才缓缓落在谢清远身上,神色淡然无波,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直白:“叶某病体残躯,身子骨确实孱弱了些。” 说罢,他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眉眼间依旧平和嘴角却带着些许戏谑:“只是这双耳朵,耳力倒是出奇的好,方才公子的话,一字不落,都叫我给不好意思的听见了呢。”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陷入尴尬,谢清远脸颊猛地涨红,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还被抓了个正着,实在窘迫至极。 “愚弟鲁莽,还请叶公子切勿怪罪,我代他在这给您赔个不是。”谢衍楼抱拳躬身朝他行了一礼,神色间带着歉意。 叶无灾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当即摆手道:“谢公子不必道歉,您弟弟说的也没错。医者不自医,我如今这副医不好的模样确实也是医术不精。” “你知道我是谁?” 进门到这时,他和谢清远谁都没提过名字。 叶无灾又指了指耳朵,意思是他都听见了。 随即叶无灾像是确认了对方身份后拱手朝谢衍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昨日对叶家的救命之恩,本想上门道谢的,但叶某身份低微进不得王府,谁知今日却意外得了机会,还请公子受叶某一拜。” 说罢他就要跪下给谢衍楼磕头,被谢衍楼一把拦了下来:“叶公子不必如此,在下早与你家长辈说明了,都是奉命行事,公子感谢沈勉和王爷就好,我不好沾这个光。” “应该感谢的,这时候愿意站出来的都是叶家的恩人。” “所以你们叶家的感谢就是空口白牙没有一点实际表示吗?”谢清远不止从哪抬出来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下,一把塞到了谢衍楼屁股底下。 “阿远!”谢衍楼低呵了一声:“不得放肆,没礼貌!” 谢清远摊在椅子里没所谓的耸耸肩。 “抱歉啊,我弟弟他性子有些直率,还望公子见谅。” 谢衍楼道着歉心里却盘算着改天给谢清远找个教导礼仪规范的师父,或者学点兵法之类的,在这满是权贵的京城他这般横冲直撞早晚会闯下大祸。 “小公子说的在理,是我们叶家怠慢了。” 他引着谢衍楼坐下才朝着谢清远问道:“两位公子可有什么喜爱之物,在下可让叶家送来。” “我……” 他刚想拒绝,谢清远直接开口:“那有什么好考虑,你家不是药材多嘛,随便来他两三棵百年老山参千年雪莲什么的就行。” “谢清远!” 谢清远被吼不耐烦的坐直了身子:“哥你老吼我做什么,我知道你要面子,可是他家可是抄家的大罪,现在要他们点东西怎么了 ?面子再好,能管饱吗?” 面子哪有钱重要,钱拿在手里,能吃饱,那才叫踏实。 “府里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以至于教你伸手朝人要?” 谢清远不甘示弱:“我怎么了?我难道说错了吗?” 见两人有要吵起来的趋势,叶无灾赶忙安抚,好说歹说才将谢衍楼的火气给按了下去。 谢衍楼缓了口气道:“叶公子归家之后,应该在府中多静养几日的,又或者出门前多看看黄历。” 但凡叶无灾多看看黄历也不至于遇见他俩。 他说完撇了眼还在生闷气的谢清远气鼓鼓的加重鼻音哼了两声。 叶无灾闻言,轻轻笑了笑,试图卖惨转一下他俩注意力,这会他有点怕俩人说着说着打起来,他这身板挨上一拳怕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谢公子不懂,像我这样的边缘人物,府中功劳荣耀摊不上,真出了什么事,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闲着也是闲着,趁还活着,多来看看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也算尽一份心意。”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藏着将死之人的通透与孤寂,听得谢清远浑身一冷,再看叶无灾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竟落了些愧疚。 他前半生穷难困苦和叶无灾病灶缠绵的境遇倒是各有各的苦。 谢清远安静了下来,不再插话后,谢衍楼与叶无灾又闲谈了几句,言语间皆是惺惺相惜,谢衍楼也顺利拿到了口中的养生药方。 离别之时二人还惺惺相惜依依不舍的约好日后有空,便出来喝茶下棋。 回程的马车上,谢清远有些没把握。 “哥,叶家真的会将东西送来吗?” 谢衍楼点头:“叶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们都开口了他们为了面子也会送东西过来。” 他拍了拍谢清远的肩膀:“就是苦了咱们家阿远,为了些许银钱同哥哥演戏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一点谢清远倒是一点也不在意:“那有什么!什么面子里子的,还不如一口饱饭来得重要。到时候东西送来了全给哥哥留着补身子。” “东西留些保命,其余的全卖了攒起来,为以后咱们出府做准备。” 他考虑的长远且悲观,但目前他还是要利用王府的资源把最重要的事情提上日程。 “不是吧哥!我刚帮了你,你转头就来害我?读书习礼这是我这种粗人能做的吗?” 谢衍楼压住马车里蹦跶的快要冲破车篷的谢清远耐心解释:“我倒是不指望你能去给我科考中举,只希望你能多懂一些这京中的规矩行事准则,咱们命如贱草,在这权贵如麻的京城,但凡说错一句话,等待我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咱们不是有王爷做靠山的吗?咱们怕谁!” “外人,终究靠不住。” 想到越詹堂,谢衍楼眼里的光沉了沉。 他这一生并不指望能依靠谁,单看这段日子越詹堂的诡异行迹他觉得越詹堂未必靠得住。 朝堂的权力一放再放,整日同美人寻欢作乐荒废时日,根本不是长久之像。 见他神色低迷,谢清远眼珠一动将话题转回了叶无灾身上。 “哥,往后还是少和叶无灾来往吧。” “为何?”谢衍楼不解,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死气重,心里也没什么生机念头,跟这样的人待久了,我都觉得浑身发闷,怕是久而久之,也会生出消极的心思。” 谢衍楼闻言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消瘦的骨节越发清晰的血管脉络,抬眼望向车窗外,神色间若有所思。 …… 回了王府,谢衍楼唤来寻四,为了保守起见他让寻四去查了叶无灾的底细。 寻四拱手问:“可要告知沈勉一声?到底是他家的人。” “不用,只是求个心安。” 寻四又道:“午间汪大人来过,见您不在就将叶家的账目放在了书房。” 他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这是汪大人让转交给您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浊” 谢衍楼没看长辈让寻四连同纸条一起送到永宁侯府给沈宗岸。 “这账目公子不看看吗?” “不了,没什么好看的,交给沈宗岸,他会明白怎么处理的。” 谢衍楼又问:“王爷回来了?” “没呢,带着争木公子去听曲了,估计今晚得在外歇息了。” “我记得王爷很久都没去京郊大营了,军务他也不管了吗?” 寻四摇头:“不清楚,不过,过两天主子要和争木公子去郊外别院泡温泉,应该是没时间管这些的。” 他又问:“公子是有话让我带给主子吗?” 谢衍楼脸色淡然:“没,就提醒一下王爷,纵欲伤身,让福伯给王爷多备些补药吧。” 28. 好狗不挡道 翌日晨起,用过朝食,谢衍楼便移步书房,向越詹堂禀明出城事宜。 行至门前,被福伯躬身拦下,“王爷此刻正与争木公子说事,公子您看待会再来还是?” “不用了,小事而已,用不着惊扰王爷。”听着屋内阵阵爽朗笑谈之声,谢衍楼眸底落寞暗涌,他压下心绪,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嘱托福伯代为传话来意。 书房内檀香袅袅,沉敛静谧,窗棂漏进细碎天光,落在案上堆叠的密折书卷上。 屋外轻浅的衣袂摩擦声伴随着脚步声,渐次远去之后,陌兹崖倚着窗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纱,眼底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轻声开口:“王爷您听他这语气,可真冷淡,哥哥莫不是生气了,可要我出去解释两句,缓和一番?” “别招惹他,我说过的。” 越詹堂没看他继续低着头写信,好歹是一国皇子非得学那后宅夫人矫揉造作的样子,听着声就令人恶心。 “没劲。”陌兹崖收了刚才的散漫与戏谑,敷衍着:“记着呢,我日后尽量避着他,不与他照面争执。” “最好是。”越詹堂停了笔,将信交给寻一送出去并让他唤来屋外待命的福伯。 福伯躬身入内,垂首肃立,静待吩咐。 “方才他过来,所为何事?”越詹堂问道。 “回王爷,公子想带小公子出城,前往祭拜林夫人,特地前来知会王爷一声。”福伯回道。 越詹堂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了几分:“你亲自带人安排护送事宜,务必保证城外路途安稳。祭品、供品尽数多备一些,务求周全妥当。” 福伯刚想退出去又被越詹堂叫住:“算了你亲自去一趟,省得有些不长眼的找错了路,顺便帮本王上柱香。” “老奴遵命。”福伯应声退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绕城,王府马车早已备好,停在府门之外。 谢衍楼带着谢清远登车落座,却见福伯整理妥当后跟着爬上了马车,亦要随行。 谢衍楼按下疑惑将人扶好坐下开口问道:“福伯今日要和我们一同前往?” 福伯笑着掀开马车帘边,语气温和妥帖:“城外郊野空旷,人烟稀少,终究不比城内安稳。王爷放心不下二位公子,特意命老奴随行照应。再者,老奴也当是出城看看风景,顺便到林夫人墓前认认门路,日后也好时常照看。” “王爷吩咐的吗?”谢衍楼压下心中的暖意:“我还以为他都不管我了呢?” 马车辘辘启程,碾着青石官道稳步前行。 行出城门,薄雾渐散,天光彻底亮起。 谢衍楼闲来无事,抬手撩开车帘,抬眸望去,却见沿途景致愈发清幽,行进方向竟与记忆中偏僻荒芜的胭脂沟截然相反。 他心头一凛,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即刻转头询问:“福伯,这不是去胭脂沟的路,我们究竟去往何处?” “回大公子,是吉壤园。”福伯缓缓答道。 “自公子入摄政王府那日起,王爷便暗中派人,将林夫人的陵墓迁至此地安顿了。”福伯有意给越詹堂刷好感道。 谢衍楼指尖微紧,眉心蹙得更紧,正色道:“福伯,此事不合规矩。” 大翰朝阶级森严,律法礼制分毫不容僭越。 王孙贵族、世家士族、平民百姓、贱籍伶人,界限分明,生死葬地皆有定规,半分错乱不得。 吉壤园虽算不上皇家贵族陵寝福地,却也是没落世族、富商乡绅的专属葬地,清净规整,地位远胜荒郊野地。 而林绵出身青楼,属贱籍之身,按朝规,连踏入吉壤园都算是僭越,更别说立碑安息了。 福伯早已料到他的顾虑,温声宽慰:“公子如今是摄政王府的公子,自然是王孙之列,身份尊贵。公子的生母,自然随之抬阶提位,脱了从前贱籍桎梏,安葬于吉壤园,却是情理之中,半点不算逾矩。” 谢衍楼依旧担忧:“京城世族富商最重门第出身,素来拘于礼法成见。此事若是传开,得知吉壤园内葬着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必然群起非议,那些同园安葬氏族富豪之家怕是会滋生事端。” “公子只管放宽心。”福伯笑意笃定,,“王爷早已思虑周全,派人常年驻守打理,隔绝外人叨扰,保林夫人一方安宁。纵使有人心生不满、蓄意非议,自有王爷出面周旋辩驳,断然不会让二位公子和夫人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谢清远听得满眼诧异,轻声感慨:“王爷竟这般细致体贴,连这般隐秘周全的小事都一一顾及到了。” 谢衍楼神色淡然,眸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是啊,咱们何德何能啊。” 福伯闻言暗自无奈叹气,满心想为王爷挽回几分体面,但公子看着似乎不太领王爷的情,难道说公子心中还有芥蒂,吃醋于争木公子? 想到这里福伯也觉得王爷怪不争气的前些日子刚和公子那版般亲密的事都做了,转头却那什么争木你侬我侬上了。 这般负心薄情难怪公子伤心。 马车缓缓驶入吉壤园,园内松柏苍翠,草木清茂,秋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清冷肃穆。 林绵的墓冢规整的静立林间,碑石干净整洁,无半分荒草杂尘,显然是时常有人打理。 众人上前,福伯领着仆从有条不紊地摆开祭品。 鲜果点心、醇酒素斋、香烛纸帛一一陈列整齐,雅致庄重,极尽周全。袅袅青烟自香烛顶端缓缓升起,缠绕在墓碑周遭,稍稍冲淡了墓园的萧瑟冷清。 谢衍楼亲手点燃三炷清香,恭敬奉于案前,神色肃穆沉静。 他望着碑上母亲的名讳又点了三根香递给谢清远。 谢清远早已红了眼眶,一路隐忍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他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后退几步,双膝重重跪地,对着墓碑深深叩首。 他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哽咽沙哑:“阿娘,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您。阿娘,孩儿日日都在想念您,从未敢忘……” 微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似是天上的母亲无声回应着自己的孩子。 谢衍楼缓缓屈膝,在弟弟身侧静静跪下。 他素来隐忍克制,此刻望着母亲墓碑,眼底的坚硬壁垒悄然碎裂。 谢衍楼深深低着头,一滴滴温热泪水悄然滑落,转瞬浸湿衣料。 他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却坚定,字字郑重:“母亲,孩儿已经找到弟弟了。您可以放心了,往后余生,孩儿定会护他周全,无人再能欺他、辱他,定让他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福伯带着人立在不远处,不上前打扰。 他看着两个身世飘零、命途坎坷的少年一句一句的朝着母亲诉说着思念,心头酸涩泛滥,不忍再看这般伤情场面,悄然转身退至林间等候。 没多时,他又突然笑了起来,跟在他身边等候的随从见他一会哭一会笑的有些不解便问他为何发笑? “没啦,就是之前没想好死后埋那里,现在觉得要是能挨着林夫人旁边也挺好。” 以他和谢衍楼的交情,来给林夫人上香的时候顺带给他分两柱香火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吧,他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一个时辰后,祭拜完毕,众人收拾妥当,登车返程。 回程走的另一条路,车行至园区外围,途经一片连片墓园,比起前园的豪华精致,这里处处偷着荒凉。 “那人是叶无灾吧?”谢清远闲着无聊挑着车帘到处看,眼尖的一下就看见了趴人坟堆上叶无灾。 “他这是转行盗墓来了?” “莫要胡说。”谢衍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一道清瘦白衣身影蹲在一座墓后,身旁跟着一名挎着背篓的药童,两人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的挖掘这什么。 马车齐齐停在叶无灾对面的路边,谢衍楼掀帘出声喊他:“叶公子!” 叶无灾闻声眼珠动了动但是没看过来,依旧趴在坟头拿着小锄头小心翼翼的扒拉着眼底的植物根系。 “别乱,别分心仔细些,断了根,药效就没了。”他低声嘱咐这旁边的药童。 谢衍楼拦住要过去的谢清远,就那么看着两人挖土。过了好一会,叶无灾脸上终于扬起了笑意。 他将手上的药材交给药童吩咐他仔细包好后才拿着干净的布擦着手朝他们这边走来。 “谢公子这是来祭拜故人?” 谢衍楼轻轻点头,指了指叶无灾身后药童沉甸甸的背篓:“叶公子看着不像是来祭拜的。” “今日得闲,来采几株药。” “来墓园采药?”别说是谢衍楼,就连福伯这般见多识广的都眼底满是诧异。 墓园阴气深重,向来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竟有人专程至此采药? 叶无灾似是看穿众人心中疑惑,从容转身,从药篓中取出一株色泽嫣红、根茎纤细的草药,淡淡解释:“世间奇药,多生僻地。此为尘海棠,专喜墓地阴湿土壤,汲取地底残骨养分而生,药性极佳,是镇痛止血的良药,寻常山野之间根本寻不到踪迹。” “那这药乱葬岗岂不是很多?”福伯问。 他倒是跟着府里的人去过几次乱葬岗,那里尸骨叠着尸骨阴森的可怕。 叶无灾摇头:“尘海棠生长开花还必须有一样东西,酒。” 乱葬岗尸骨再多无人祭拜也长不出海棠。 谢清远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满脸嫌恶,胃中阵阵翻涌:“这般依托坟地而生的药材,当真有人敢用?未免太过晦气,患者心中岂能无碍?” 叶无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淡然通透:“医者治病,只论药性,不论出处。蝙蝠屎、鸡粪之类皆可入药,治病救人,从无避讳。我等不言,患者自然无从知晓药材来历,只要能愈疾止痛,便是良药。” 谢清远越听越觉得恶心缩回了马车里:“好奇心要人命啊,哥,以后只要不是毒药,我一定不会多问了。” 谢衍楼倒是对这些奇特药材颇为感兴趣,只不过墓园到底也不是什么寒暄之地,两人聊了几句约了下次有机会一起喝茶下棋畅聊便匆匆分开。 待走远,福伯才开口:“公子瞧着很喜欢叶公子。” 谢衍楼没有任何回避遮掩的点头:“叶公子是个善人,这样的人多了,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那倒是,叶家确实是悬壶济世之家。”福伯认可道。 只是这叶无灾越好,他心里越发的慌呢?万一他俩好上了,王爷咋办? 车马折返王府,日头已然偏西。 府中廊道之上,陌兹崖正翘着二郎腿指挥着仆从收拾行囊锦箱。皆是去往温泉山庄避暑静养的物件。 他抬眼便撞见归来的谢衍楼,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挑衅之意。 “喂!那谁!”他喊了一声上前拦住谢衍楼去路。 “王爷近日携我前往温泉山庄静养散心,这般惬意好去处,却半点不捎上你。你现在是不是嫉妒的要发疯了?” 谢衍楼面色平静无波,眸底不起半点波澜,语气淡然疏离:“哦,那便祝公子与王爷玩得尽兴。” 这般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好似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之上,让本只想气气他的陌兹崖憋了一口闷气,好胜心瞬间暴涨。 他上前半步,步步紧逼死死盯着谢衍楼,语气刻薄:“你就半点不气?半点不妒?我日日伴在王爷身侧,与他朝夕相伴,你就看着我们二人相亲相爱,毫无芥蒂?” 谢衍眼底依旧清冷淡漠,无半分喜怒:“王爷从不属于我,亦无人能独占王爷。他愿与谁相伴、信谁亲谁,皆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 公子同我一样想来也难以为王府开枝散叶,若日后遇见合适的世家贵女,大可举荐给王爷。若能绵延王府子嗣、兴盛门庭,整个摄政王府,都当感念公子功德。 我今日出城奔波一路,身心俱疲,还请公子让路,容我回院歇息。”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当真是有些累了,抬脚就要走。 “我要是不让呢?”陌兹崖上前一步挡路。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庭院。 陌兹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双目圆睁,满脸的惊愕与暴怒:“你竟敢打我?”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扇他巴掌。 刚才或许只是想逗一逗谢衍楼玩,现在他要谢衍楼死! 谢衍楼眼底积压多日的厌烦尽数爆发:“打你又如何?滚开!日日寻衅生事,惹人厌烦,好狗尚且不挡道,你偏要自取其辱!” 羞愤与暴怒交织,陌兹崖脸色铁青,抬手便要扬掌回击。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闪至身前,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猛,让他动弹不得。 陌兹崖奋力挣扎,挣脱不得,便厉声怒斥:“区区奴才,也敢拦我?” 寻四神色冷硬,毫无惧色,力道愈发收紧,字字铿锵:“我虽是王府奴才,却只效忠王爷和公子。你当众挑衅、欺辱公子,我便是打死你也是使命使然。” “你们给我等着。”陌兹崖心知自身武力远不及常年习武的寻四,再僵持下去只会更失体面,更会暴露身份,只得咬牙强忍怒火,狠狠甩开寻四的束缚,袖袍一甩,满含怨愤地负气离去。 “寻四,你能杀得了他吗?” “又杀人吗?”寻四寻思了一会给出了确切答案:“暗杀的话,七成把握,但是王爷那边不好交代。” “我跟你去杀,王爷那边我去交代。” 寻四有些为难,觉得他此举过于激进。 “外族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他向寻四说明了刚在在陌滋崖胳膊上看到的图腾。他以前有招待过一个苏幕遮的客人,那人同他讲起过苏幕遮王室的事情。 “啊?”寻四瞬间警惕起来:“那咱们赶紧去和王爷说啊!” “寻一没告诉你,王爷那边大概也不知情,咱们先不要打草惊蛇,争取一击即中。” 29. 越詹堂要娶王妃 傍晚时分,越詹堂自外归府。 陌兹崖第一时间上前颠倒黑白,将今日冲突肆意添油加醋一番:“越詹堂,谢衍楼无故动手掌掴我,言语极尽羞辱!这件事无论如何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两国互市的事情还是再缓缓好了。” “没所谓。” 他实在看不上这点威胁。 “互市一定会进行下去,谁不同意本王便换一个同意的人来。” 越詹堂漫不经心的看向他,口中的话却让陌兹崖感到无比的危机感:“到时候,你就是本王给苏幕遮新王的第一件礼物。” 陌兹崖咬着牙不肯低头还要拿谢衍楼做文章,嘲弄道:“你得意什么,你做再多谢衍楼还不是没把你放在心上,你还不知道吧,今日他可是让我给你找女人开枝散叶说是还要感谢我,然后还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越詹堂,他不爱你,你这辈子注定是孤家寡人一个!他……” 陌兹崖的话语被越詹堂的手掐在喉咙里,越詹堂猩红着眼睛,手上越发的用劲:“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别去招惹他!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还是说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本王的话不中用了?” “我,错了……还请王爷原谅!” 陌兹崖憋红了脸拼命的拍打着越詹堂的手臂,过了半晌,越詹堂才放过他。 得到新鲜空气的陌兹崖顾不上什么仪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低着头掩过眼底的愤恨。 要不是每天被灌下一碗软筋散浑身半点武功也无,他才不会如此这般狼狈,连个娼妓都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等着吧越詹堂、谢衍楼,待本王子逃出生天重掌苏幕遮大权,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滚回你的院子里,好好待着,过几日本王就送你走。” 陌兹崖走后,寻一才上前:“王爷真要放他走?他在咱们这边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指定会报复咱们?” “报复?那也要他能在苏幕遮的乱局中活下来再说。” “那公子呢,陌兹崖说的也没错,公子确实和叶家那个走的有些近了。” “那又如何?他愿意和谁走得近那是他的自由。我哪来资格去管他!” 越詹堂甩袖而去,独留寻一在原地叹气。 他家王爷是挺没资格,亲了人家摸了人家,偏生嘴硬弄个哥哥身份回来。 另一边,和寻四打好了杀人的主意后,谢衍楼无比安宁的睡了一觉,一大早起来就收到了叶无灾邀约请帖。 叶无灾找的地方很是雅致。 远离闹市的茶肆临河而建,环境清幽,流水潺潺,清新的花茶熏香配上沁人心脾的清茶,舒适的让谢衍楼想买张软榻睡上一觉。 二人择了间临窗雅间落座,小二上前奉茶点菜,几道清淡小菜、一碟精致糕点,温一壶温润米酒,很快被送了过来。 两人素来清淡寡言,又不涉朝堂权谋,谈吐间也只剩下各自职业与人生见闻可谈。 这边说一句草木药性、那边便能附和几句与之相关的山河风物、市井趣事。 叶无灾言语通透从容,谈及各地珍稀草药、山野异闻,娓娓道来,新奇有趣。谢衍楼捏着糕点静静聆听,权当在茶楼听书,偶尔出于礼貌应声接话。 出人意料的,自他入王府之后一直紧绷的心弦在叶无灾面前渐渐松弛了下来。 聊到暮色渐浓时,两人这才依依不舍拱手作别。 送走叶无灾后寻四探头探脑的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搞到了?” 谢衍楼拍了拍自己的怀里,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回到王府两人刚踏入仪门,便见庭院之中,谢清远正立在廊下,陪着福叔逐一清点叶家送来的一箱箱珍稀物件。 箱笼敞开,内里锦缎、药材、玉器罗列整齐,珠光宝气映得周遭景致愈发华贵。 谢衍楼缓步上前,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忙碌:“那两株百年人参别动,我另有安排,要拿去送人。其余物件,福叔你看看府中有什么短缺破损的,多挑一些补上,余下所有珍宝器物府里大概也用不着,麻烦福叔帮忙尽数折换成现银,都给阿远存着。” 福叔拿着账本看着满院珍宝笑眯眯的睁不开眼,听到他的话扬声道:“公子放心,定然给您处置妥当。” 谢清远走上前有些纳闷:“哥,咱们那天,没要这么多吧?王爷不会责怪我们吧?” “东西能送进府里定然是知会过王爷的,他没说什么那就没事安心收着吧。” ……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摄政王府便遣了两个小厮,捧着装潢精致的木匣,将那两株品相绝佳、须根完整的百年老参,郑重送入了赵国公府。 国公府内堂之中,一众主子看着满屋的礼盒脸上没有半分收礼的欣喜,各个脸色凝重好似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啪!”赵灵韵拍桌而起,看着上首主桌上盛放人参的紫檀木匣,黛眉紧蹙,红唇轻抿,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的嗔怨:“爹,这谢衍楼当真拉蛤蟆想吃天鹅肉,到现在还在贼心不死!” 她嘴上句句都是怪罪,可垂下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与得意。 谢衍楼虽说出身低贱好歹也是越詹堂看重的人,此番他频频遣人送礼,对外只托言是感念国公府二老操劳,敬献灵药滋补身体,可在做的谁不是心知肚明,这份殷勤全然是冲着她赵灵韵而来。 赵置城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喘口气便深了一分,他的视线从那两根人参转到赵灵韵身上,目光锐利如刀,诘问道:“你且跟我说实话,你与谢衍楼,究竟是何种关系?何时纠葛上的?” 赵灵韵心头一紧,瞬间收敛了心底的细碎心思,连忙摆正神色,无辜地辩驳:“父亲何出此言?女儿与他毫无半点私情纠葛!就那日首饰店偶遇,夜是初见,自那之后,女儿便与他半分往来都无。” 她是赵国公府嫡女,早已与丞相董衡之子定下婚约,是板上钉钉的丞相府准儿媳,被人倾心追捧固然好终究抵不过国公府和丞相府的殊荣与体面,这分寸她还是有的。 董衡权倾朝野,性情深沉难测,若是传出她私下招惹摄政王府旁人的流言,坏了名节、毁了婚约,区区赵国公府,根本承受不住丞相董衡的雷霆之怒,届时满门荣辱皆会毁于一旦,她万万不敢冒此风险。 “欺人太甚!” 赵置城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案几之上,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 茶水四溅,他豁然起身,怒火翻涌:“越詹堂他这分明就是存心挑拨离间、派这么个娈童贱役来辱我赵家!脂粉裹身的贱奴,也敢僭越肖想我赵家女儿!” 他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愈盛。 “越詹堂这是想要借着谢衍楼的手,闹出满城流言,毁了韵儿的闺中名节!一旦蜚语四起,董家颜面受损,定然断然撕毁婚约、弃了咱们这门婚事!如此一来,董赵联姻的助力便不攻自破,恰好遂了他越詹堂的歹意!用心何其险恶!”经丈夫提醒,赵夫人想通了其中关节,也是恨得牙牙痒。 这一句句朝廷阴谋暗诡,听得赵灵韵背脊发凉,方才心底的那点虚荣雀跃瞬间消散殆尽,只剩满心惶恐。她慌忙追问:“那父亲,如今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收场?” 赵置城眼神一沉,杀伐果决地下令:“来人!将谢衍楼送来的这些东西尽数打包带上,随我即刻前往摄政王府!” 赵灵韵心中万般不愿,却不敢违逆父命,只得悻悻转身回房取礼。 她望着妆匣之中那套谢衍楼送来的成套金玉首饰,眸光眷恋不舍。那套首饰工艺精湛、用料名贵,流光溢彩,价值连城,几乎抵得上她闺房之中大半妆奁的身家,实在让她爱不释手。 待赵灵韵取物归来,赵置城又转头看向身侧管家,沉声吩咐:“你即刻去后花园,将张管事召来,让他随我一同前往摄政王府。” 老管家闻言连忙躬身劝阻,神色恳切:“老爷,那张管事年轻稚嫩,没见过什么世面、礼数不周,恐是会不慎冲撞了王府的贵人,惹出祸端。还是老奴随您同去,更为稳妥妥当。” “让你去便去,休得啰嗦,速速前去!”赵置城眉头紧锁,不耐地厉声呵斥。 管家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应声,匆匆转身离去。 望着管家慌张离去的背影,赵置城低声暗自嘟囔:“你去又有何用? 此番我要的,是让董家的眼线亲眼目睹,我赵某人与越詹堂彻底决裂、势不两立的场面!唯有如此,才能让丞相董衡彻底安心,信我忠心不二!”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内,门房匆匆入内通传,报知赵置城登门求见的消息。 谢衍楼听闻消息,心头骤然一紧,神色慌张,连忙快步赶往越詹堂的书房。 他一进门便恳求道:“王爷,赵置城此番登门必然是兴师问罪,还请王爷看在在下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切勿为难国公大人。” “谢衍楼!” 他极少连名带姓地唤他全名。 越詹堂撑着案桌微微前倾身形,气场压迫感十足,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以你的聪慧通透,不可能不知道赵置城乃是董衡心腹,与本王素来政见相悖、水火不容。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了一个赵家女子,执意站在本王的对立面,偏袒外人?”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越詹堂抬手径直打断他的辩解,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本王最后一次掺和你和赵家的破事。” 他不给谢衍楼半分辩驳的余地,眸光沉厉,沉声吩咐:“跟我过去,到时候退到屏风之后藏好,静静听着,全程不许出声、不许露面。” 一箱箱物件整齐摆放在正厅,越詹堂活不阔步踏入看见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谢衍楼,你果然好得很! 本王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体面,半点碎银不见回报,转头却给一个破落户之女送了那么多东西,你这是拿本王的钱救济外面的狐狸精了是吧! 见到越詹堂赵置城立马起身立身站定,尽管心里忐忑的要命,面上还是不卑不亢得朝越詹堂行了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有什么事直说。” 听到这话赵置城眉眼一松,来之前他反复斟酌用词,生怕说的太直白惹恼了越詹堂,现在好了,可以直接开门见山。 “王爷,臣此次前来拜访主要是为了小女和您府上谢公子最近的一些流言。” 他语气逐渐严厉:“小女身为世家嫡女,早已与丞相府定下婚约,名节系于一身,终身大事早已落定。” “近日谢公子频频私赠贵重礼物,惹人非议,滋生流言,已然有损小女闺誉。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谢公子这般肆意妄为,无故招惹、扰人清誉,还请王爷约束麾下之人,恪守分寸,莫要再行此不当之举!” 越詹堂端坐主位,神色淡然,似是全然听不出他话中的指责与对峙,反而故作沉吟,面露几分为难之色,缓缓开口:“国公所言有理。本王也曾多次规劝衍楼,奈何他对你家女儿执念深重、痴心难改啊。” 躲在背后的谢衍楼他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跳出去解释。 他真没有什么痴心!他有自己难以启齿的苦衷! 越詹堂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既然如此,本王便做个顺水人情,成人之美。明日便亲自备上厚礼,登门前往国公府提亲,将你家女儿接入摄政王府,入府伺候,如何?” “王爷此话当真?” 赵置城闻言,双眼骤然一亮,眸中瞬间迸发出狂喜之光,方才的满腔怒火与凛然尽数消散无踪。 他早年便曾暗中盘算投靠越詹堂,只可惜越詹堂眼高看不上日渐没落的赵家,早早便拿捏了他诸多把柄,更是借机罚没了他府上半数家产,断了他攀附之路。 此刻听闻此言,他只当是越詹堂悔不当初有意退让、拉拢自己。 他心里很快便权衡好了利弊。 在大翰的地界上,相较于丞相府少夫人的名分,摄政王妃是要比皇后还要尊贵无双的存在,放眼大翰王朝,无人能及,和越詹堂联姻显然好过给董家做狗。 一念及此,赵置城即刻收敛了满身戾气,态度温和了不少。但到底是越詹堂有求于他,这架势的拿住了。 赵置城端起世家国公的沉稳架子,故作谦逊实则自得地缓缓开口:“小女虽资质平平,却也是正经世家嫡出,知书达理、品行端方,做摄政王妃,尚且绰绰有余。不知王爷定于何日登门提亲?老夫也好提前备妥一应礼数,恭候王爷大驾。” 30. 互相吃醋 “摄政王妃?” 越詹堂闻言,终是被这老匹夫的贪婪无耻、自作聪明给气笑了。 他嗤笑一声,墨眸之中满是凉薄与讥讽:“你想啥呢?是谢衍楼看上的你女儿,又不是本王看上你女儿,他好歹是本王的人,本王给他这个面子去提个亲而已。 纵然谢衍楼出身不及本王尊贵,却也是本王身边亲近之人。你女儿是何品性、何德行,你心底一清二楚,这般德行的女子,便是送去给谢衍楼做个暖床婢女,本王都嫌她不够格!还敢妄想摄政王妃之位?” 这番话如同利刃一般,狠狠戳碎了赵置城的美梦,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碾压。 赵置城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抖,须发倒竖,双目赤红当即站在厅中央指着越詹堂厉声怒喝:“越詹堂!竟敢辱我至此!让我世家嫡女去给一个淫娼贱伶做暖床婢女,你当真欺人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意滔天,却不敢对越詹堂做什么,只得无能狂吠地放狠话:“今日这份羞辱,赵某铭记在心!王爷最好时时刻刻看好自己的人,你今日肆意折辱我赵家,来日我定要让谢衍楼百倍偿还、加倍奉还!” 言罢,赵置城再无半分停留,长袖狠狠一拂,带着满腔愤懑与屈辱,怒气冲冲地转身拂袖而去。 大厅之内重归寂静,越詹堂眸光淡淡扫向身后方向:“出来吧。” “他威胁我,你听到了吗?” 谢衍楼缓步走出,素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泛红湿润,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面色苍白,唇瓣失色,一身落寞颓败之气。 “我说,他威胁我,你听到了吗?”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本王! 寻一都被气的怒气暴涨,忍得脸色涨红,可谢衍楼呢,自己被一个外人指着鼻子威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越詹堂见他这般模样,心底又气又恼,出口阴阳道:“怎么,做不成国公府的女婿,就能哭得这般狼狈伤心?没出息!” 谢衍楼没心思理会越詹堂的冷嘲热讽,像他这样出身高贵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怎么能体会到一次次被轻贱被抛弃的感受呢! 他低着头抹掉眼角的眼泪,抬眸望向越詹堂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与委屈:“王爷先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与国公爷置气的。” “本王今日已然足够客气了。” 置气?越詹堂也觉得自己够委屈求全了,要不是记得谢衍楼的叮嘱,换作以前或者旁人,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这般放肆,早已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今日自己能容忍赵置城,全是看在他的薄面上。 越詹堂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烦躁怒意,放缓语气,耐着性子规劝:“收起你那点猫尿,给我一声歇了。你若当真心系赵家姑娘,执意非她不可,今夜我便令福叔连夜布置喜堂,明日便亲自带人去国公府,将人抢回来与你拜堂成亲,成全你的心意。” “越詹堂!你没有心!” “谢衍楼!” “啪”越詹堂也是被他这一声激起了火气,拍案而起,脸色严肃的可怕。 越詹堂脸色沉肃得骇人,厉声喝道:“谢衍楼!我没有心你就有了吗?我都退让到让你娶她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把自己亲了摸了,这会让他娶别的女人,越詹堂可真是够退让的! 但这会俩人怒气上头,争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谢衍楼强忍着压抑下怒气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疲惫地轻声道:“王爷误会了,我从未喜欢过赵家姑娘。” “呵!”越詹堂嗤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悲,总之笑得诡异。 他目光锐利如炬,死死盯住眼前的人,字字铿锵:“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你既然从未心悦于她,便不该肆意亲近、无端送礼、引人遐想!明知对方身有婚约,依旧招惹不休,事后又言无心爱慕,这般行事,传出去便是不义不礼、品行有亏,足以让世人诟病你为人卑劣不堪!” 大抵还是那句不喜欢令人愉悦,越詹堂心绪稍缓,缓缓闭了闭眼,重坐回主位,指尖轻捏眉心,语气低沉疲惫,带着几分无奈规劝:“赵置城虽是势利狭隘、鼠目寸光,但他今日有一句话并未说错,女子名节大于天。你不该这般毫无顾忌。” 谢衍楼垂眸敛目,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低声匆匆道:“我知晓错了,是我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往后定然改过。王爷,我累了,先行回房歇息。” 话音未落,他未曾等越詹堂半句回应,便径直转身,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之人想挽留的眼神。 干脆决绝的背影瞧着真是被赵家伤的不轻。 詹堂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被气得低笑出声,无奈又憋屈:“他这是何意?给本王甩脸色?本王处处皆是为他着想,何曾亏待过他半分?到头来就换了句我没有心?” 福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柔声劝慰,为谢衍楼开脱:“王爷息怒,还请莫要与公子置气。公子爱而不得,想必心中也是难过的紧,伤心过度之下失了分寸、乱了礼数,也是人之常情,还望王爷体恤包容。” 福叔觉得自己心碎了,他都抱着主子绝嗣的念头一心盼着公子和主子成就没事,只要主子过的幸福就好。结果他忙活半天,公子却对别人爱而不得了。 他家主子咋就这么惨呢!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好不容易喜欢个人,为爱退让到愿意给心爱之人以王府规制娶上门求亲,结果却换来人一句“你没有心!” “哼,他伤心?”越詹堂鼻尖冷哼一声,满心郁结无处纾解,语气便也冲了起来,“普天之下,论委屈与心累,谁能比得过本王?” “罢了!随他去吧。” 良久,他终究是无奈长叹一口气,褪去满身戾气,缓缓开口吩咐:“跟他说本王允许他出府,爱去哪去哪。” 稍顿,他眸色沉了沉,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三日后本王回京,届时他若依旧在府中此生便再无半分脱身的机会。” 谢衍楼,自由本王给了,你若不要别怪本王心狠。 …… 盛夏午后,落雨透过窗棂,筛进疏疏浅浅的冰凉,落在谢衍楼略显苍白的侧脸。 连日劳心,他本就瘦的面容更添几分倦色,连指尖握着的青瓷茶盏,都透着几分气力不济的轻颤。 “准备好了吗?”寻四点头:“我这几天买了不少暗器,有你的药,只要射中一枚,咱们计划就成了。” “小楼!小楼!你在吗?”两人刚想细说,院外便传来一声声叫喊。 伴随着叫喊,沈勉推门而入,不多时便窜到了谢衍楼面前。 多日未来,沈勉依旧散漫恣意,只是整个人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颓靡。 沈勉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头发微乱,一副被人糟蹋折磨的模样。 一进门他倒也不客气,挥了挥手算是朝两人打过招呼便径直瘫坐在椅子上,脊背松弛地塌着,浑身力气好似都被抽空。 他抬手捏起案上一碟清甜糕点叼在嘴里,像是靠着这点甜续命一样小口小口地往里抿着。 谢衍楼见他这般模样,瞧了寻四一眼示意他退下后坐在了沈勉对面温声开口:“多日不见,瞧你这般憔悴,近日何 处奔波劳碌?” 沈勉闻言轻叹一声,咽下口中糕点,又猛地灌了一口温茶,眉宇间倦色更浓才舒缓了些。 他一开口便是叫苦:“别提了,还不是你搞得。先前你递给我爹的叶家那些东西,说是烂摊子都是小瞧了他们,我爹怕被牵连,得了消息,便日日拘着我清理烂账,片刻不得清闲。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重新摊进椅子里:“我若再不偷偷溜出来喘口气,怕是真要熬得油尽灯枯,你要是想在见我就得等清明烧香了。” “你少说这些晦气话,赶紧呸呸呸!” 谢衍楼拿着他的手拍了三下木桌子,给他续了杯茶又问道:“你能出来,是叶家的窟窿填得差不多了?” “哪有这般容易。”沈勉摆了摆手,语气满是疲惫烦躁,“如今舅舅家上下乱作一团,专人昼夜不停核对旧账,核算多年亏空,还要逐一补齐纰漏、追责溯源,杂七杂八的,一时半刻根本无从收尾。” 谢衍楼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怜惜:“辛苦你了,不过此番王爷网开一面,未曾即刻追责,反倒容许叶家补账弥亏,已是难得。” “是啊。我娘现在巴不得去给越詹堂请个长生禄位供着。” 要不是这次彻查,他们都不清楚,家里的蛀虫那么多,要是给人爆出来叶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沈勉撑着桌沿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几分雀跃,顺势邀约:“算了,不说那么多,外头虽说下了点雨,但我难得偷得片刻空闲,不如你随我出去散心,我请你是好吃的去?” 谢衍楼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婉拒:“怕是不行,我早前已与你表弟叶无灾有约,待会就要出去。” 这话一出,沈勉周身的精气神瞬间泄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又蔫了下去,眉眼耷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颇有些孩子气的抱怨:“你又要同他一处玩?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天天往外跑,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哪像我,都是主动上门给你玩的。” 他这话说的谢衍楼眉眼微弯,稳住心神拿起茶杯浅浅抿上一口:“你不是说你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怎知我天天出去和谁玩?” 沈勉嗤笑一声:“这事我都不用出去打听,越詹堂那货三天两头来我家抱怨,说你天天往外跑不着家独留他独守空房他都快成鳏寡孤独了,念叨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谢衍楼闻言一愣,猝不及防,口中清茶猛地呛入喉间,当即轻咳两声,一口茶水险些尽数泼洒出来。 他抬手拭去唇角水渍,眼底带着错愕:“王爷他竟海水般同你絮叨这些琐碎事?” “不然你以为呢?”沈勉耸肩摊手:“我俩待一快你还能指望我们说什么,国家大事?治国长策?或者端着黑白棋对弈两局?你太高看得起我俩了。” 他俩不拿着刀互砍已经算是情谊深厚了。 因着谢衍楼要出去,沈勉没多待顺了几盘糕点屁颠屁颠的走了。 谢衍楼没耽搁叫来寻四,两人撑着伞偷摸的出了府。 到了约定地点,叶无灾一人赴约,护着肚子鬼鬼祟祟的上了楼,直到进了门看见谢衍楼后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谢衍楼探究且忐忑的发问:“前些日子你特意寻我索要能迷晕人的药,此番又要我搜罗各类剧毒药粉药材,你老实说来,莫非是打算暗中做什么逾矩坏事?” 谢衍楼闻言抬眼,举着手发誓:“叶兄多虑了。我不过是近日潜心研习药理医道,取这些药材毒物回去,只为细细研读药性、以作研习之用,并无半分害人心思。” 31. 捍卫屁股 郊外茶摊,夜雨滂沱,荒径小道两旁树林里,寻四与谢衍楼隐匿了气息,缩在茶摊对面老树根下。 谢衍楼虽笼罩在蓑衣里,周身还是被冷雨浸湿了大半,冷意贴着皮肤渗透,寒凉刺骨。 寻四劝了他几次,让他回去,没劝动。 “公子,争木当真会如约前来?他若是奸细必然谨慎,未必会轻易赴约。” 谢衍楼立在浓荫暗影之中,眸光沉敛,望着茫茫雨幕,缓缓颔首:“会的。争木若真是苏幕遮哪个皇子的话,一定会来。” 这人混迹王府日久,必定已经将大翰朝堂摸了个大概,那他就会明白,当今的小皇帝虽然登基,手握正统权柄,但远比城府难测、势压朝野的越詹堂容易应付。 争木受困于越詹堂,此番他们伪造皇帝一方的势力邀约合作,争木绝不会轻易错失这个机会。 虽然得到了谢衍楼肯定的回应,寻四依旧忧心忡忡。 苏幕遮的人能在王爷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久,绝非庸碌之辈,此番是他冲动了,应该和王爷禀报一声的。 思及此,寻四正要再劝一劝,便见谢衍楼微微摇头,眸色凝着肃穆:“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这等隐患,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难安。此人心机叵测,蛰伏王府必有图谋,我亲自坐镇,方能稳妥无虞。” 二人敛息静候,任由冷雨浸身,足足蛰伏了半个时辰,雨势这才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四下寂然之际,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泥泞,缓步出现在小道尽头。 陌兹崖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衣袍素雅,身姿挺拔,一副闲散赴约的模样。 “可有发现其他人跟随?” 寻四摇头,他目之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所以咱们上吗?” 这次轮到谢衍楼摇头,他挽起袖子漏出手腕上猝了毒的袖箭示意寻四做好准备。 “待会我数到三的时候,咱俩一起将手中的所有暗器都扔出去,扔完就跑。” “一。” “二三,射!” 寻四反应迅速,谢衍楼手上的三支袖箭还没射完他就将手里所有飞刀全都扔了出去,扔完立马拉着谢衍楼往停着马车的方向狂跑。 坐上马车,寻四又马不停蹄的挥着鞭子往城里赶。 谢衍楼大喘着气拍打着快要因疾跑而蹦出喉咙眼的心脏,一顿一顿的朝外面的寻四说道:“倒……倒也不用跑这么快吧,跟……跟做了亏心事,被鬼撵似的。” 他边说将湿透的蓑衣外裳扔到一旁拿过早已备好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进去,暖意渐渐回笼他这才觉得的活过来般彻底摊坐了起来。 “不跑不行啊,那孙子还带了别人,是高手。” 谢衍楼心再次提到嗓子眼赶紧爬起来问道:“是王爷派过去保护他的人?” “不是。”寻四分析:“他们是后面才到的,应该也不是争木自己准备的人。” 那就是有另一伙他们不知道的势力掺和了进来。 “诶!”寻四很是惋惜:“本来按照咱们那种密度的暗器掷出去,争木应该是没命活的,只可惜,最致命的那两支飞刀被人用匕首挡下了。” “死不了吗?” “大概是。” 他看得清楚,他们的暗器只划破了争木的胳膊,暗器上的毒被雨水稀释,顶多就是让争木吐几碗血罢了。 “可惜了。” 他的花还需要新鲜养料呢。 谢衍楼感叹了一声,缩回了马车里。 茶摊这边,陌兹崖捂着滴血的胳膊一脚踩碎脚边的油纸伞,眼底寒光骤闪。 刚才他仓促之间旋身闪避,已是反应迅速也才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肩头却依旧被飞刀擦过。 陌兹崖僵立原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胳膊上被利刃划开的伤口,手指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又被冰冷雨水冲刷。 可此刻的他顾不上这些,他抬眸望向幽深寂静的密林深处,声线带着几分战后的虚弱微喘,沉声开口:“多谢阁下暗中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容在下拜谢,日后必当厚报。” 林间死寂一片,唯有风雨穿林的簌簌声响,枝叶摇曳,暗影浮动,无人应答,亦无人现身。 “阁下既不愿意现身一见,在下也不强求。”他再次朝林间拜了一拜:“再谢今日救命之恩。” 言罢他捂着伤口往山庄的方向离去。 待陌兹崖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道尽头,方才沉寂的密林之中,缓缓走出两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子。 其中一名随从模样的男子满心疑惑,拱手低声问道:“大人,我等为何要出手相助这名外邦之人?此人本就暗藏祸心,留着终究是祸患。” 为首的男子微微抬眸,斗篷下的眼底晦暗幽深,藏着无尽算计,声线低沉阴鸷,缓缓道出:“留着他,自有大用。陌兹崖身为苏幕遮皇子,事关两国朝局。他回到苏幕遮搅乱朝局于殿下日后掌权有益,即便他留在大翰,我们也能借他做实越詹堂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利无一害。” 那名属下还是有疑虑:“万一,他坚定的要和越詹堂合作呢?” 领头人嗤笑一声,“天下人谁不知道越詹堂是个什么德行,与我们合作利益大还是与越詹堂这头恶虎谋皮风险大,我想陌兹崖自己能权衡清楚。” 话音落下,他看向谢衍楼两人逃走的方向,眼底寒光更盛:“近来靠着越詹堂的权势,他已然越发的桀骜不驯,不复往日顺从。是时候给他提个醒松松筋骨了。” 陌兹崖离开没多远便看到了山庄来接应的人,他原本还有点怀疑刺客的身份,看见他们,基本可以肯定要杀他的就是谢衍楼和他身边的寻四。 茶摊的位置离着不远,刚才虽说动静不大,但以这些人的实力,过去救下他完全可以。而他们不为所动,要么认出了寻四,要么就是越詹堂有什么命令。 但这些都不是谢衍楼这个小人可以埋伏射杀他的理由。 陌兹崖报信的动作迅速,两人赶回西苑刚将湿衣服换下来就被寻一带到了越詹堂面前。 “知道大晚上的我找你们来做什么吗?”越詹堂冷着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谢衍楼恭恭敬敬的跪在寻四身边。 自打进府之后知道越詹堂对自己有那么点特殊之后他头一次跪得这么规矩。 “那争木很有可能是苏幕遮皇室子弟,化名潜藏于王府之中,居心叵测。此人一日不除,便是悬在王府头顶的一柄利刃,倘若日后被朝中政敌抓住把柄,诬陷王爷私藏外邦皇子,通敌叛国,届时满府上下都将万劫不复。属下此举,皆是为了王府,为了王爷着想” “胡闹!”越詹堂太阳穴突突胀痛,大手一拍桌子怒喝道:“他是什么身份难道本王会不知道吗!本王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无奈道:“此事本王心中早已知晓。争木原名陌兹崖,是苏幕遮五皇子,在争夺王位失败后被追杀至大翰。 我留他在府中,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想和他勾结什么的。我暗中助他归国搅动苏幕遮朝堂内乱推他上位,削弱其国力,再借这个机会趁机开展两国互市往来,给边军将士寻一个喘息之机,此乃长远之计。” 谢衍楼听罢,脸上不见半分动容,神色一转道:“非他不可吗?” “什么意思?” 谢衍楼道:“苏幕遮王室子弟众多,并非只有陌兹崖一人。互市之事,换任意一位苏幕遮权贵,皆可照常运作。若王爷只求搅乱苏幕遮局势,法子远不止这一种。” “你就这么讨厌他吗?他是怎么你了?” 谢衍楼摇头:“单纯讨厌。” 特别是他靠近越詹堂向他示威的那副嘴脸! 越詹堂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挑了挑眉,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哦?确实讨厌。那你且说说,将陌兹崖出局之后你还有何等计策?” “苏幕遮多为草地荒漠,国土贫瘠,国中百姓素来缺粮少药,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谢衍楼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闲谈寻常琐事,“王爷可让人查查苏幕遮国内过往疫病史,可寻人取数具染上烈性疫病的动物尸身,悄悄投入苏幕遮境内各大水源之地。同时我大翰严控各类疗伤、固本的珍稀药材,再派遣顶尖杀手,暗中除掉苏幕遮国内有名的医者。不出半载,其国中必定疫病横行,死伤无数。” 越詹堂闻言,下意识抬手抚住额头,只觉心头一寒。 他自认常年周旋朝堂与列国之间,行事早已算不上仁善,可谢衍楼这番计谋,狠戾阴毒,直指生民,实在太过残酷。 他沉声道:“此计牵连无数无辜百姓,未免太过有伤人和。” “嘶……啧!”谢衍楼叹了口气:“王爷,仁慈。属下还有一计。” “说。” “苏幕遮多以放牧为生,草场便是他们的根基。我知晓一种特制药液,一旦洒入土中,便可令土地寸草不生,草木十年无法生长。 只需分派数批精干人手,潜入其境内各大草场,暗中播洒药液。用不了一年,草场尽数荒废,牛羊无以为食接 连倒毙,国中百姓断了生计,必定饿殍遍野,内乱自起。” 越詹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就没有一点不针对无辜百姓,只针对官员朝政体面一点的,不伤人和不伤天和的计策吗?” 啧!麻烦!体面不当吃不当喝的,要来做什么? 谢衍楼暗自腹诽,明面上坦坦荡荡的摇头:“我不懂朝堂权术。” “不过针对对方百姓的计策,我这还有几……” “打住!”越詹堂及时打断他,捏着眉心一副伤脑筋又无可奈何的说道:“你那些计策还是烂在肚子里吧,咱们就稍微做个人吧,我要是用了你这些,恐怕得遗臭万年!” “王爷还在乎身后名?”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心晃动。 越詹堂盯着眼前之人看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看着这么清清秀秀文文雅雅的一个人,咋张口闭口就是歹毒到令人发指的话呢? 他终究是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与冷意:“罢了,你先退下。从今日起,禁足西苑,安分守己闭门反省,没有本王命令,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他反复叮嘱:“以后莫要擅自揣测,自作主张,有事先来和我说一声。”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垂首跪的挺直的寻四,声音陡然凌厉:“至于你,明知行事凶险却依旧随同妄动,擅自参与截杀,罚领十五军棍。另外,将他这份责罚一并替了,总共三十军棍。寻一,此事交由你亲自监刑,不得徇私。” “王爷!”谢衍楼上前一步,出声阻拦,语气急切,“所有谋划皆是我一人主张,寻四只是奉命行事,全然不知情由。要罚便罚我,责罚寻四实在不公!” 越詹堂冷哼一声,被气笑了:“罚你?你身子孱弱,本就体弱多病,莫说十五军棍,便是区区一棍,你也未必受得住。你是想故意引得旁人非议,让本王落一个苛待近臣、肆意虐罚下属的罪名吗?” 见谢衍楼还要争辩,越詹堂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低声道:“谢见素,你听话些。莫要总将本王的叮嘱当作耳旁风。仗着本王宠你,便这般肆意妄为。” 他都这样说了,谢衍楼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怕他在说一句,寻四怕是还得被加棍。 寻四感激他求情,给他一个放心我撑得住的眼神跟着寻一退了出去。 不多时,行刑完毕。 谢衍楼赶忙将挨了三十军棍、步履艰难的寻四搀扶回西苑。 他将自己屋内那些上好的疗伤金疮药、补血补气的药丸药膏全都一股脑搬到了寻四住的影庐。 他拿起药瓶,便要上前为寻四敷药。 寻四脸色发白,强忍后背火辣辣的剧痛,连连侧身避让,揪着衣服下摆推辞:“公子万万不可!属下万万不敢劳烦公子。公子身份尊贵,怎能屈尊为属下处理伤处?” 上药肯定要脱衣服,肯定会看到身体,况且他还是伤在屁股这种羞耻的地方,要是让王爷知道此事,定然会活剐了他 王爷都没享受过的待遇,他一个暗卫先享受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有什么,总归你是因为我受伤的,来吧,都是大老爷们,还什么羞哦。” “不行!绝对不行!”寻四像良家妇女一般强烈拒绝着。 这哪里是捍卫自己的清白,他这是拼命守护自己的小命啊! “我来吧。”正在他俩争执不下时,寻一找了过来。 “哥!哥来!”寻四喜极而泣,他的小命抱住了! “行吧。”见此情景,得知自己被嫌弃的谢衍楼也不再勉强,将药放下退了出去。 “有事再叫我。” 回到西苑,折腾一晚上,身心俱疲的谢衍楼褪去满身尘土与湿冷的衣衫,净手梳洗过后,一身松垮的素色寝衣,缓步躺上床榻。 一沾床榻,周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微微侧过身,想要枕着被褥歇息,手肘无意间触到枕下一物,坚硬冰冷,触感怪异。 谢衍楼心头微顿,抬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还沾着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渍。 他缓缓将物件取出,竟是一柄锋芒逼人的短匕,刃身之上血迹斑驳,匕首之下,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 烛火重亮,他展开纸条,纸上字迹潦草凌厉,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胁迫之意:明日中午,老地方,你该吃药了。 他捏着纸条,眸光沉沉望向窗外,窗外风雨依旧,夜色深沉无边。 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32.钻狗洞出逃 甘露殿内,又是满地的狼藉,饶是董瑜婉这个亲娘见了嫌弃的紧,照他这么摔多少家底够他祸祸的。 “这又是怎么了,怎的无故发放这么大的火?” “还能怎么了!”越辰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着窗棂,咬牙切齿恶狠狠的吼道:“还不是因为越詹堂!他不是说不管事了吗?那他这算什么!” 越想越气的他一挥袖甩飞手边的青瓷摆件,在殿内来回踱步。 “开通北境互市,还是以通知的口吻,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啊!一个宫女生的贱种要不是得了父皇青眼,他有什么资格站在朕面前!贱种!贱人……” 董瑜婉嫌弃的寻了个软榻等嬷嬷扒开上面的碎屑坐下等着他发完脾气。陈嬷嬷躬身伺候着,眼神丝毫不敢往越辰那边瞟一点。 若非她是个做奴才的,她也看不上越辰这样的,没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涵养与担当,这等粗俗之词哪怕是市井泼妇骂人都不一定骂的出口。 越辰越骂越气,又开始拉旧账:“这次也是,还以为能处理掉林家,拉永宁侯府下水吗?结果全是白用功。” 连日来他暗中布网,搜罗林家的各种违法证据,本以为证据找齐了,便能按死林家,砍掉沈宗岸身后的助理,结果越詹堂一句话,那些官员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家仗着有越詹堂这座靠山庇护,更是光明正大的补缺疏漏、销毁证据、抹平痕迹,丝毫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董瑜婉闻言不见半分焦灼,反倒胸有成竹。 她抬眸看向越辰,轻声安抚:“皇儿莫慌,林家盘踞京城数十年,枝繁叶茂,根系盘缠全国各处,水远比你想象的更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拔除。” 说到这她还是有些不满,语气添了几分愠怒:“说到底还是越詹堂身边那蠢货过于蠢笨了些,和林家的人接触了这么久,竟一点异常都没察觉。” 她骤然起身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如今局势僵持,也该给贱民递些提示,搅乱这潭浑水。” 越辰闻声转身,眼底焦躁褪去几分,带着几分试探与希冀:“母后此言,莫非早已筹谋妥当?” 董瑜婉唇角勾起一抹幽深浅笑,眸光望向殿外沉沉暮色,藏尽算计:“你且安心静待。待林家层层阴私被彻底扒出、罪证昭然天下之时,与越詹堂不死不休的,便不再是你我母子,那死老太婆也该回来了。” 闻言越辰眉峰微蹙,有些不安:“母后,万一她回来和越詹堂联手对付我们怎么办?” 董瑜婉轻笑出声,很是肯定道:“她不会!” 当年先帝从那老太婆儿子手中夺得了皇位,越辰和越詹堂都是既得利益者。 “然,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当年你还小,老太婆就算记恨也不可能越过越詹堂那个坏种,毕竟她手上的兵权是被越詹堂夺去这才叫她失了救援先太子的机会。” 董瑜婉眼神怨毒无比:“杀子之仇,夺权之恨,驱逐之怨可不是那么轻易放下!” “那万一,她想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回来了?” 董瑜婉听闻此言连忙摇头:“她不会,知道她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越辰摇头。 “她老了。”董瑜婉嗤笑一声:“她没剩几年了,再不回来,她真要死外边了,哈哈哈……” …… 被禁足西苑的谢衍楼此刻坐立难安的望着屋外,距离他收到信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已经失约了。 想到失约的后果他心慌的不行,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即便习惯了这么多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会就让他浑身冒冷汗。 万般焦灼之下,他想到了沈勉。 “阿四,劳烦你去一趟永宁侯府,就和沈勉说我实在无聊的紧,让他有空来陪我说说话。” 沈勉常年出入王府,他肯定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办法能出去。虽然利用沈勉他良心不安,但总比没命了强。 他再不出去,是真的会死。 …… “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衍楼给他倒茶的手一顿,略带尴尬的笑道:“这么明显的吗?” “嗯。”沈勉点头接过他手中的茶杯:“你和越詹堂都一个德行,没事是不会叫我来王府打扰你们的。” 他用一双看穿世间一切的眼睛盯着谢衍楼煞有其事道:“他呢嫌弃我,你呢,纯纯是独来独往惯了。好在小爷不只你们俩个朋友,不然我这人生可真要无聊死了!” 说罢,他双手一摊:“行了咱们都不是那等含蓄之人,有啥事需要帮忙的直言就是,兄弟绝对帮你。” “我想要出去一趟。” “不行。” “‘你刚还说一定帮我的。”谢衍楼噘着嘴失落的坐到他对面。 “嗯。”沈勉很认真的点头:“咱们是兄弟,但你不能让我去死啊。” 他解释道:“你被禁足的事情我听我爹讲了,你别看越詹堂只是禁足你就以为这件事没什么,这可是关系到北境民生的大事,也就是你,要是换了我,早就被打出屎了。” “可我真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沈勉没着急回他,转而问起有多急。 “要命的那种急。” “行,你等我,我先去给你望望外面的情况。” 他说完风风火火的起身就要往外走,被谢衍楼一把拉住:“你就不要问问我出去干什么吗?” “问你,你会说吗?” 谢衍楼摇头。 “那不就得了。”沈勉耸肩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样子。 “等我。” “快!快走!”不一会,沈勉气喘吁吁许的冲了进来拉着谢衍楼就往外走:“我刚刚已经将寻四和你门口的护卫给支开了,咱们时间不多,等寻四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二人鬼鬼祟祟刚行至后院狗洞墙下。 “你要我钻狗洞?” 沈 勉叉着腰:“咋了,现在不急了,那好,咱们回去。” “别。”谢衍楼拦住他:“我钻还不行嘛。” 谢衍楼正要弯腰爬洞的时候被一直尾随的谢清远拦下。 “哥,你要做什么去?”谢清远望着二人,没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直接上前拉人:“哥,你近日才因过错被罚禁足,府中禁令未消,正是风口浪尖之时!此刻私自外出,便是明知故犯,再度触怒王爷,后果不堪设想!” 谢衍楼挣脱他往后退了几步,退至洞口前才开口:“阿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但是,今天我必须出去一趟。你放心,我出去之后定然谨慎行事、绝不惹祸,一定会赶在王爷回来之前回府的。” 说罢,他给沈勉使了个眼神,一弯腰便钻进了狗洞里。 “哥!”谢清远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他整个人被什么拦腰抱起根本无法靠近狗洞一步。 “再喊!再喊把所有人都招来,你就高兴了?” 谢清远被桎梏挣脱不得急的大哭:“都怪你!都是你教坏了哥哥,才让他如今这么的胆大包天!” 这样的罪名沈勉可不会认:“什么叫我教坏你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那个人向来主意大得很,我还能拗的过他!” “怎么不是你教坏的!”谢清远一把挣开他指着骂:“我哥哥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清楚,如今得了王爷青眼摆脱那般地狱折磨,他自然是万般珍惜的,要不是你一次两次撺掇他,他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歪心思!” “哼!”沈勉抱着胸冷哼一声:“你说他大胆包天,你要不要看看你如今什么样子,换做以前,让你跪在地上抬头看我一眼,你敢吗?你不大胆?” 他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这般,。不是我给的勇气,是越詹堂!你如今敢对我这般大呼小叫也不是我看得上你,而是我真拿你哥当朋友,迁就你,说白了没有你哥,你什么都不是。” “你……”谢清远没想到自己好心来拦着哥哥做坏事不成还落了这么一顿数落,心里又气又急,可他已然将沈勉刚才的话听了进去。 沈勉话难听,但说的一点都没错,没有他哥,越詹堂和王府的人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你什么你!”沈勉根本不给他机会:“你哥做什么自有他的分寸,你该学学我,给足信任什么都不要问,与其在这怨怼他会拖累你,不如回去多读两本书,多练几套拳,不说以后给他兜底不拖累他便好,这才是你这个作为弟弟该做的事。” “我……”谢清远想说他不是嫌哥哥连累自己,但看着沈勉那板着的阴冷的脸又不敢多说什么:“我,我知道了,这就回去了,哥哥那边还劳烦世子殿下多多周旋!” 他走后不久,沈勉歪着头确认对方真的走远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我去!原来板着脸寻人这么爽的吗?难怪老爹平日里一生气就让我读书练武,时不时找借口就骂我一顿!” 33.鞭打受罚 离开王府,谢衍楼不敢耽搁,确认身后无人跟随之后,他脚步一转便踏入一条小巷之中。 他辗转穿行在幽深街巷之中,最终在一处僻静无人的窄巷尾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间简陋的市井酒铺,简陋到哪怕普通贩夫走卒路过都不会有任何走进去尝一口酒的念头。 谢衍楼掀开破洞的门帘布踏入店内,反手关上木门落下门栓,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 屋内昏暗无光,唯有一盏油灯在破桌上摇曳着,斑驳光影。 破桌正对门的位置坐了个身披玄色斗篷的高瘦佝偻的身影,听到落锁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抬起桌上的酒碗浅尝了一口。 “呸!”一口浊酒杯喷到谢衍楼脚边,那人像是看不到一般只是一味的嫌弃:“什么馊水,这玩意也敢叫酒!” 四下无人,那人缓缓抬手,抬手褪去头上兜帽,摘下覆面轻纱,露出了本来容貌。 安福顺年过四旬,面容白净,眉眼规整仪态从容。 他在外行走多年褪去了宫中太监的卑微怯懦,反倒添了几分阴鸷深沉。 为了隐藏身份他时常压着声线,使音色粗沉浑厚,酷似寻常汉子一般。 可见到谢衍楼,兜帽落下的刹那,他卸下伪装喉间声调骤然一转,褪去所有粗犷,变得尖细狭长、阴冷干涩,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安福顺抬眸看向立在昏暗处的谢衍楼,眼底噙着一抹讥讽的冷笑,率先开口敲打:“还知道来?如今距咱家给你的期限已然逾期三日,胆子够大的! 咱家还以为,你攀上摄政王越詹堂这等泼天权贵,得了他的信任,执掌摄政王府中馈,羽翼渐丰,早已瞧不上我们这些旧家人,不肯再听命行事了呢。” “家人”二字入耳,再配上眼前这令人作呕的嘴脸,谢衍楼心底一阵翻涌,只觉无比刺耳恶心,胃中隐隐作呕。 这群人眼里他不过是用来肆意践踏的棋子而已,这种人也配和他提家人? 安福顺见惯了他冷眼的模样知道多说他也不会搭腔,朝着手边那小瓷瓶点了点:“解药,喝了吧,这次能管三个月,还是老规矩,不听话就得死。” 谢衍楼心底暗自嗤笑,他自幼被此人掳走培养,深知这所谓的续命解药,从来都是三分缓痛、七分饲毒,看似续命,实则是日日蚕食他的体魄,让他永远受制于人,永无挣脱之日。 这般歹毒算计,也配称作解药? 谢衍楼压下心底所有厌恶和憎恨,目光落于那支青瓷小瓶,那里放着他多年逃不脱的桎梏与噩梦。 他未曾多言半句废话,上前抬手取过瓷瓶,拔开塞口,仰头便将瓶中漆黑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味苦涩腥辣,直冲喉间,但今天这药比以往还要难喝。 药液入喉,顺着经脉蔓延周身,片刻后,连日缠绕筋骨的灼痛酸涩确实消减大半,身体轻松些许。 放下空瓶,他抬眸直视对面的安福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回讽:“改良了啊,以前好歹半份解药半份毒,现在毒七分了?” 一瓶药下去,身上的痛苦少了几分,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更多的毒药入体,药效发作之时他只会比往常更加痛苦,身上的药味也会更重了。 以前毒药发作他都硬忍着,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他能不能扛得住,那些香粉还能不能遮得住药味,越詹堂好像不喜欢闻。 安福顺冷笑一声:“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条鞭子:“即使如此,那么,老规矩,算算这段时间你总共犯了几条错误?” 眼见那道熟悉的黑鞭现身,谢衍楼身形微不可察地轻颤,眼底掠过深深的恐惧。 从小到大,但凡他有半分反抗不听话,便会被这条鞭子惩戒,每一鞭都打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痛楚入骨,岁岁如此,从未例外。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条被他的血浸的发黑的鞭子,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安福顺缓步上前走至谢衍楼身后,鞭子被他拿在手中轻轻敲着掌心,他面上带着笑,语气里全是阴鸷恶毒:“不要再去招惹赵国公府,这不是咱们早就达成的共识吗?小楼啊,我是不是一直跟你说,这是大忌,一个不慎,咱们都得玩完,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说完他便一鞭子抽了下去,谢衍楼背后瞬间出现一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他话头一转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攀上了越詹堂,觉得有资本和咱家叫板了?” 说到这他颇有一种长辈对晚辈不成器的恨铁不成钢:“我们费尽心血、步步筹谋,才为你铺好前路,将你送入摄政王府,本以为你执掌了王府中馈,手握内院实权,就能趁机窃取机要情报传出来。可你这段时日拿出来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毫无半分利用价值!”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楼啊,你是我亲手调教、最得意的作品,这不该是你的水平!” “你怕了。”谢衍楼跪得笔直,侧头看向他笑得讽刺:“你这么怕我接近国公府是怕我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暴露身份,还是怕我愤怒之下杀了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啊?” “怕?”安福顺嗤笑一声,不知是不屑还是气恼的一鞭子抽了下去:“咱家部署这么多年,还能让你坏了是不成!只怕你连那孩子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咱家的人断了手脚一道毙了命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安福顺抽了几鞭子后便有些喘不上来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他手中的鞭子垂到地上,不停的往地上低着粘稠的血液。 “我知你心里有气,可这就是命。”他像是对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一般循循善诱:“十年前你父亲就为你做出了选择,生为人子,认命,是你该尽的孝道。” 狗屁的孝道! 从小像狗一样被关在水牢里忍受毒药侵蚀、鞭打、被送入青楼学着迎来送往、学琴学到十根手指日日滴血,为了保持姣好面容一遍遍给银针扎到浑身都是血点…… 这一切都是他的父亲在十年前做出的选择,谁家好父亲会这样对待亲子! 而他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明明可以享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人生,一辈子高高在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一条阉狗面前摇尾乞怜!</ p>不用看安福顺都知道他不服,遂劝道:“孩子,何必钻牛角尖呢,换个方向想,要不是咱家带你出来,你的人生顶破天了也就是‘循规蹈矩’四个字,哪有如今这般精彩呢。” “呵!”谢衍楼冷笑,“那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他是有多变态多贱,才会觉得苦难是恩赐呢? 若不是眼前这阉狗,他本该像寻常富贵人家孩子一般承双亲庇佑,岁岁相守,入学堂拜恩师,科举入朝,到了年岁,寻一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生子,安稳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漂泊凄苦,身无依托,小命被人攥在手里,残着一口气苟活,命如悬丝朝不保夕。 “你倒也不用在这阴阳怪气,如今日子是艰难了些,待日后成就大业,你我就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岂不比你那庸碌无为的一生来的爽快!” 谢衍楼无情的打破他的幻想:“你以为他都当真会感谢你吗?不,你的出现只会让他感到害怕,害怕失去如今安稳顺畅的一切。” 他见过那个人,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有才华有志向,可那又怎样,偷来抢来的人生终究有要还回去的一天。 等到那一天,他定要那人,还有这阉狗,前辈万倍的偿还今日他所受的一切! “不会的!殿下仁慈,待大业功成,殿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定会善待咱们这些功臣。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哈哈哈……你别自欺欺人了!”谢衍楼忍着痛从地上站起身直视他:“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你可别忘了这些年你都做过什么,他将来登上皇位,咱们就是他最大的污点,你觉得你能活?” “胡说!胡说!你胡说!”安福顺胡乱的朝着谢衍楼身上挥着鞭子。 刚才安福顺还能保持理性,现在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谢衍楼话难听却一下刺中了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是伺候过太祖皇帝和先太子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越家的人都是什么德行! 过河拆桥秋后算账这种事情越家的人绝对干得出来。 鞭子没打几鞭,但他实在心累,索性将鞭子一扔坐会桌前,已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今日就到这吧,回去之后谨慎小心些,莫再生出一个人去刺杀陌兹崖这种蠢事,那个人我们留着还有用。” 谢衍楼拿过旁边闻着就药效不怎么样的药粉胡乱倒了一背,然后熟练缠上布条穿上外衣,全程没再回过一句话。 他真蠢吗?他不觉得。 这不就试探出来了吗?原来那个人叫陌兹崖。 而且敌我双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至少他以后不会站错位置了。 若这个陌兹崖还会回到王府,他比介意让他真的变成一个死人,成为他的花肥。 就在谢衍楼即将走出门口,安福顺突然说道:“还有,之后最好带出些有用的信息,否则顺叔真的只能停了你的药了,你清楚的,停了药你会是什么下场。” “随便你吧。” 谢衍楼心中冷哼,就那药效,解不解药的还有什么区别?与他而言左不过是再痛上几分而已。 34.打屁股蛋 出了小巷,谢衍楼强忍着疼,原路往回走。 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回去的时候身子要压的多低才能不碰到后背的伤,甚至要走多快才能在越詹堂回府之前赶回去。 可天不遂人愿,他刚踏出窄巷,抬眼便撞见立在巷口的寻一。 寻一抱着剑斜靠在墙上,脚边的苔藓被碾的乱七八糟,有的已经被提出很远,看起来已经在这等他许久。 谢衍楼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认命的走了过去。 寻一面色冷硬,看过来的眼神中甚至还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气。 相处了这么久,谢衍楼清楚这是寻一生气的表情,但碍于越詹堂的面子没法对他动手,又有些憋屈。 “寻一是特地来找我的?” “哼!” 这声哼,无需多言,谢衍楼知道事情败露了,王爷生气的程度远超他想像。 谢衍楼心里不住的打颤,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好糊弄。 “走吧,王爷在等。”寻一没等他走近,面无表情的的转身。 果然,刚踏入王府院落,凌厉的杖责声响裹挟着沈勉凄厉的哭嚎声直冲耳膜,叫人听得心里发颤腿脚发软。 “越詹堂你大爷的!我爹娘都没脱过我裤子这么羞辱我!今日老子与你一刀两断,势不两立……” 庭院青石地上,沈勉被褪去外裤,趴在长凳吼叫着,时不时挨上一板子换来更加激动的咒骂。 “呜呜呜……越詹堂!你没有心!我在娘胎里就跟了你,你居然为了个男人就这么下死手打我!你好毒啊……” 寻四赤着上身跪于地,他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色浸透地面,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汪血水,触目惊心。 与寻四一比,谢衍楼身上的伤,只能算得上动了皮毛。 “转过去!非礼勿视不知道吗?” 见到谢衍楼,越詹堂斜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正了正,朝他喊了一句,然后对着寻一使了个眼神。 寻一心领神会,捡起地上的衣物,将沈勉泛红的屁股蛋遮了个彻底。 谢衍楼被他吼得有些发蒙,都是男人,看个屁股蛋怎么了?沈勉有的我没有吗?还是说沈勉的屁股蛋就这么金贵,他看两眼都不行? 谢衍楼摇摇头,整理发散的思绪,深吸一口气,默默的走过去跪在越詹堂跟前磕了个头:“王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王爷高抬贵手饶过他们,要罚罚我便是。” “小楼,你莫跪他,我就是同他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痛的……” 沈勉闻言,当即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两侧侍卫按得紧,他这点力气实在不够看的。 “越詹堂!我告诉你,你别动他!有什么冲小爷来,嗷~~寻九!你竟敢揪老子屁股!嗷!疼疼疼……你别动我了……” 寻九躬身捂住沈勉的嘴:“世子爷,你别挣扎了,你比那过年的猪都难按。” 寻九将他的头掰过去,看着对面沉默对峙的两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有点眼力劲吧,接下来的戏已经不是你的主场了。” 谢衍楼跪了一会,头顶才传来一声嗤笑,越詹堂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垂眸盯着他,这十足的压迫感看的谢衍楼心里越来越发毛。 过了一会越詹堂突然伸出手勾起谢衍楼的下巴,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道:“谢见素,你真是长本事了,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是吧?” “没有,我……”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谢衍楼脖颈处顿时一片冰凉。 越詹堂拔过身边护卫的刀,稳稳控制着刀背轻轻划过谢衍楼的脖颈:“本王这些年在京城确实活得窝囊了些,叫你们一个个的都忘记了本王这双手到底也是杀过人的。如今看来,本王是该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你们三番五次将本王底线丢脚下踩。” 刀面轻轻拍在谢衍楼脸上:“不如,阿素今日也试试不听话的下场,给他们打个样?” 谢衍楼咽了咽口水终于真正的紧张起来。 这段日子越詹堂确实对自己过于宽容,让他眼前这位可是站在大翰朝权力巅峰,执掌天下人生死的活阎王。 他更忘了是个人都是有底线的,一旦触底反弹,以往所有的忍耐都会变成报复的筹码。 一滴冷汗落顺着刀面上滑落,越詹堂的视线顺着那滴汗移动,直至消失在谢衍楼衣领深处这才遗憾的收回了视线。 见他真的怕了,越詹堂满意的收起了刀,依旧板着脸训斥道:“行了!本王仁慈,最后放过你一次,滚回自己院子里好好反省,下次再犯,你这双腿也就别想要了,打断了,本王给你打条金链子锁着,也省得你天天惦记着往外跑。” 他看向寻四:“你也滚!再自作主张跟着他胡闹,就自刎谢罪吧。” 寻四搀扶谢衍楼走远后,沈勉不干了,穿起裤子挣扎着走到越詹堂跟前:“就这?你就骂两句就放他走了?” “本王还威胁他了,你没听见?” 越詹堂瞥了沈勉一眼接过寻一递过来手巾漫不经心的擦着笑道:“你刚才不还指着本王别动他,怎的现在这么不甘?” “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沈勉气鼓鼓的揪着越詹堂衣领喊道:“重点是你区别对待啊!” “他是主谋我是从犯,凭什么我被脱裤子打十板子,他就得了几句轻飘飘的训斥就走了。” 越詹堂没啥耐心陪他在掰扯:“那你要怎样?让本王将人拉过来也打十板子?” “倒也不必。只是想让你以后把我和他一视同仁,像小楼一样随便骂我几句就成,别动不动就打人屁股。” 怪丢人的。 越詹堂看向他嗤笑一声道:“一视同仁?你也配?你皮糙肉厚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不打一顿你怎么长记性?” “那小楼,头脑也不发达,四肢比我还是弱,你怎的就对他那么好?” “因为他好看。” 他一把将手上的手巾扔沈勉脸上扬长而去。 “就这?”沈勉扯下手巾指着越詹堂的背影怒吼:“越詹堂,你是不是瞎了?我不好看不帅气,不英武吗?我怎么就不配了,小爷身体好,还好出错来了!” “寻一,世子爷说他身体好,那就再脱了裤子加五棍子。” 远处传来越詹堂的冰冷无情的吩咐。 沈勉:“……” “越詹堂!你不是人!你禽兽……” 远处消失的背影传来若隐若现的威胁:“再蹦出一个字再加一板子。” 沈勉:“你……” …… 西苑。 谢衍楼后背上的伤口本就灼热肿痛,方才跪地磕头、躬身求情,几番动作牵扯让他全身都在冒汗,汗液流进伤口,疼的他几欲昏厥。 回房之后,他取出常备的金疮药,小心翼翼的脱去外衣纱布,哆嗦着上药。 可后背多处伤口位置刁钻,仅凭一己之力终究难以全抹上药粉。 他疼的耐心用尽,深吸一口气,也不管浪费一股脑的顺着后背将药粉倒了下去。 顾不上是否全部伤口都裹上了药粉,拿起新的纱布胡乱裹了一层,终是支撑不住,身心俱疲地昏沉睡去。 昏睡之间,意识朦胧恍惚,他隐约觉出床榻边落座一人。 温热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红肿的后背伤口,纱布被揭开,指尖带着药膏清冽的凉意,缓缓涂抹铺开。 药力渗入皮肉,伴随着细密尖锐的刺痛,瞬间将他混沌的睡意刺激的散了大半。 谢衍楼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撞入一双深邃莫测的眼眸。 是越詹堂。 心头骤然一凉,方才残存的些许困意尽数消散,周身瞬间紧绷 起来。 他不知越詹堂在这多久,又窥见了多少隐秘,焦急的想要起身。 越詹堂伸手按住他的脖颈压下他起身的动作:“别动,安分趴着,你这伤再不好好处理,明日就得化脓。” “嘶……”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刺痛感惹得谢衍楼一阵颤抖。 “知道疼?好事。疼才能长记性。”话虽凉薄,但越詹堂手上动作未停,细细为他敷药,边抹边俯身轻轻吹着伤口。 “王爷,您?”谢衍楼不敢置信,堂堂王爷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包扎伤口还给他呼呼哄他? “忍一忍,吹吹就不疼了。” “王爷,我不是小孩了,您不必这般哄我。” 越詹堂动作不停:“不是小孩也哄。” 谢衍楼才刚过束发之年,在他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看来,确实与小孩无异。 想到二人的年龄之差,越詹堂无声的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不能在娘胎里多待几年呢?这么着急出来做什么! 药膏抹好,用小毛刷附上一层防感染的药泥后,越詹堂喊他起身。 谢衍楼照做,直起身背对着他,一具温热的身躯立即附了上来。 谢衍楼脸色涨红的想要逃走,被身后的越詹堂一把拉回来:“乱动什么,药都掉了。” 温热的气流划过耳边,引得谢衍楼脸红到脖子根,眼角泛着泪,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越詹堂活干的认真,几下就能缠好的纱布硬是让他整的比绣花还要仔细 他倒是挺享受这稀碎活,却让谢衍楼难熬得紧。 越詹堂盯着他红的都快要滴血的耳尖,凑到他耳边故意戏弄道:“害羞什么?平日里沈勉搂你抱你,怎么不见你害羞?怎的到了本王就不行了?” “那怎么能一样,你们……”谢衍楼反应过来迅速转过脸不敢看人。 沈勉是朋友,是哥们,可越詹堂…… “怎么不一样?” 谢衍楼撇过头去,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他明明是被上药,被受罚的,为啥现在这气氛这么暧昧? 见他又要当缩头乌龟,越詹堂掐着下巴将人扭回来正对着自己,眯着眼睛暗带威胁:“就这么讨厌本王?” “没有讨厌。”谢衍楼红着脸小声回道。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 这算哪门子强买强买的回答啊? 谢衍楼被这话撞的心神大乱,耳尖刷地烧得滚烫,嘴唇张了张,声音磕磕绊绊的:“哪,哪有这样算的?” “那你想怎么算?”越詹堂没再掩饰很是直白的问:“谢衍楼,本王在你那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这个问题大概俩人心里都没有答案,于谢衍楼而言,家人、朋友、爱人、合作伙伴……不管什么身份他好像都配不上。 于越詹堂而言,谢衍楼在躲避那个暧昧的身份,他有何尝不是,如今内忧外患,大翰多少人都想要他的命,这个时间好像,谈什么都不太合适。 “算了,想清楚了再回答吧。” 这句话,说给谢衍楼也说给他。 他视之珍宝的人,连他也没有资格贱踏。他要给就给最好的,而不是若有若无的身份。 “不过,有个问题你还是得回答一下。” 谢衍楼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今天是一劫过后还有一劫。 谢衍楼从他怀里退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扯过被角闷着头,打算再当一次缩头乌龟,不管越詹堂问什么,他都不再正面看他,免得叫人瞧出他心虚。 越詹堂指尖划过他的脊背,那没有伤疤处白皙皮肤,顺滑的触感引得他目光深沉:“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会不会伤我?或是,有没有一日,会对我动杀心?” 被在乎的人捅一刀他经历过,这辈子,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更不想那一个人会是谢衍楼。 35.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这个问题不暧昧却要命,且趴着回答实在让人觉得不敬。 谢衍楼欲起身回答,不想拉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利嘴,被越詹堂按着稳稳趴了回去:“趴着吧。到时候死床上了,平白污了我名声。” 谢衍楼:“……” 面对越詹堂直白的目光,谢衍楼眼神澄澈坚定,无半分闪躲,字字恳切:“不会。我此生,永远不会伤害王爷分毫。” 他和越詹堂即便没有寻欢渡的萍水相逢,此生都是陌生人,他也不会做出伤害越詹堂的事。 原因无他,越詹堂这样的人活着,边境朝堂才会安稳,他这样的底层人间接受他庇护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越詹堂静静望了他片刻,眼底沉沉迷雾缓缓散去,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很好,记住你的话,睡吧。” 他给谢衍楼轻轻的盖上被子仔细叮嘱:“这几日切勿沾水沐浴,好生静养,明天我来给你换新药,最好不要麻烦寻四他们,如果不想被刨根问底的话。” 做完这些,越詹堂起身要走的时候,纤细的指尖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布料微凉,指尖微颤,带着一丝忐忑与试探。 谢衍楼垂着眼帘,声音轻缓沙哑,裹挟着几分隐忍的疑惑:“王爷,您……当真不想刨根问底吗?不想知晓我的来历,万一我接近你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世人皆有私心,权谋场上人人皆藏算计,步步谨慎、事事深究是常态。 可越詹堂却很反常的无条件的包容了他,且着放任的程度有时候都让他怀疑越詹堂留下他,是早就看破了一切,好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越詹堂闻言,微微驻足,并未回身,只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清浅淡然:“本王近来慵懒了些,不喜费心揣测人心。你不会伤我,仅此一点,于我而言,便抵过万千揣测,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坦然顺道给了谢衍楼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我从未令寻一暗中查你底细。只要你初心不改,对我始终如初,我便永不过问你的过往与来路。” “不过。”话音落下,越詹堂转身,迟疑了一下问道:“他这么折磨你,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谢衍楼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惊愕,险些忍痛翻身而起:“王爷知晓他?” 越詹堂知道安福顺,这叫没查过他? 越詹堂点头:“不过是个从宫里脱身的旧人罢了,也算半个熟人。” 越詹堂反问道:“你对安福顺,知晓多少底细?” “所知甚少。”谢衍楼敛去眼底惊色,如实应答,“只听闻他以前是个太监,其余过往,一概不知。” 关于这个事情越詹堂觉得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但这般站着说话着实怪累的,越詹堂上前几步,“往里挪挪。”示意他往床榻内侧挪一下。 “这不好吧?” 他俩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睡一张床上,真就说不清了。 “怎么?怕明日叫人发现你在本王床上,坏了本王清誉?” 谢衍楼:“……” 他在自己床上被人强行扒了衣裳,这会又要被人占去一半床铺,这到底是谁坏了谁清誉啊! 还不等谢衍楼再说些什么,下一瞬,越詹堂竟直接俯身将他横抱着往里挪了些,然后自己躺了去。 谢衍楼惊的下意识想要撑起身避让,却被越詹堂伸手按住头压了回去。 越詹堂声线慵懒松弛,带着几分倦意的打了个哈欠:“你别闹腾,本王给你上药累了,躺一会,休息一下,待会就走。” 不等谢衍楼说些什么他又继续道:“确切的说,安福顺是被处死一卷破席拖出宫的。” “处死?可他?” 还活着,活的滋润嚣张跋扈的。 “嗯,本王顺手救了他一命。” 谢衍楼看向越詹堂,有种想揍人的冲动。 你一个王爷顺什么手管一个死太监的死活,闲得你的! 越詹堂没察觉身边之人的怨气,眼眸半阖,继续引导他的好奇心:“你想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罪被处死的吗?” 谢衍楼摇头。 “秽乱宫闱。” “秽乱宫闱?他一个太监?” 谢衍楼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哪家的妃子这么想不通,和一个太监乱来,满宫宽肩窄腰容貌俊俏的侍卫不香吗? “王爷既然知道他,想必也知道他是东宫出来,和他乱搞的该不会是前太子妃吧?” “不是,是前太子。” “啊?”谢衍楼这下是震惊的有些发蒙了,和一个太监乱来,这太子是关宫里太久了,没见过啥世面是吧? “安福顺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他年轻时长得还不错,大概算得上是日久生情。” “可皇室不会允许的。”谢衍楼道。 若是安福顺是个女子收了做个侍妾侍婢倒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得几句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的美谈,可偏偏他是个男的,还是个太监。 “嗯。”越詹堂动了动身子朝谢衍楼靠近了些:“所以,父皇下令杀了他。” “王爷为何要救那样的人?” 越詹堂被他这般含怨带嗔的眼神看得心头微慌,当即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眸,身躯微微前倾,伏在他颈窝之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抱歉。当年正是夺嫡正火热的时候,留他性命,不过是想握一枚牵制东宫的把柄,为日后皇位之争留些筹码。我从未料到,昔日一念之举,时隔多年,竟会成了你缠身的苦难源头。” 也怪他那个前太子浣熊市实在太废物,这枚棋子他都没来得及使,就被他给阴死了,没多久大翰就换了天。 一个死太监,没权没势,他也没太把人当回事,这些年也就没怎么管,没想到回旋刀会插到自己身上。 刚才上药看到谢衍楼身上那些新伤久疤,他就恨不得把这些年心慈手软的自己拖出去打上几百棍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真切的愧疚与温柔。 谢衍楼静默良久,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沉淀散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平和:“不怪王爷。世事浮沉,命运无常,谁能预知十余年后的因果纠葛呢,皆是命数使然,与您无关。” …… 经此一事,谢衍楼是真的被禁足了。 往日他尚且能偷偷寻沈勉闲谈解闷,但这回,沈勉因着偷摸放他出去导致谢衍楼受伤,彻底惹怒了越詹堂和 沈宗岸。 据寻一带回来的消息,沈勉据说被打了十几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 谢衍楼本想让谢清远带着上好的治伤良药替他去看望一下,没想到连谢清远也被牵连进去,甚至还时不时跑来找自己哭诉。 “呜呜呜……哥!你就和王爷服个软,让他收了神通吧,这书要是再读下去,我这脑子真要废了。” 谢清远摊在椅子上,眉眼耷拉,一副被掏空的惨样。 他今年刚过十四岁,早已过了启蒙的最佳年岁,却被越詹堂强制压在府里,日夜受老夫子严苛督导,晨昏诵读不休。 那老夫子古板守旧,终日之乎者也、老子曰完曾子曰的,圣贤大道絮絮叨叨,日日萦绕耳畔,逼得他夜夜做梦都被那苦涩难懂的文字追杀,苦不堪言。 他真的不服!凭什么乱跑的是他哥,受罚的却是他啊! 谢衍楼倚在窗边,看着枝头撒欢的雀鸟,叹了口气温声劝慰:“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寒窗苦读,修身明理,是世间无数寒门子弟求而不得的机缘。王爷严苛督导,亦是为你前程考量。” 谢清远抬眸,深深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看我作何?我脸上有花?”谢衍楼轻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哥你有时候不像我兄长倒像我爹,你才比我大一岁,怎么能说出和那些父母一样老气横秋的话呢。咱们这个年纪你不应该拉着我到处惹是生非鸡飞狗跳的吗?” “长兄如父。” “好吧,你赢了。”谢清远瞬间语塞,无奈摊手。 时光辗转,一晃便是半月。 谢衍楼背上的伤势日渐愈合,各种珍贵药材、山珍海味的调养下面色渐润。 越詹堂瞧着他气色好转,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蛋,手感不错让他愉悦的大发慈悲,松了禁令,还把连日守在王府门外、哀嚎恳求的沈勉放了进来。 “你是阿素的狗吗?天天来这闹腾。” 这挠门闹腾的样子活像是被主人丢弃在外边的狗。 “滚!别挡道,老子与你早已恩断义绝无话可说。”沈勉撇开越詹堂朝着谢衍楼院子狂奔,一进门就开始嚎。 “呜呜呜……小楼啊,你这回可能真要救我狗命啊,老沈那老家伙要害我啊!” “怎么了,侯爷又打你了?” 一罪二罚,侯爷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吗?这也忒没点胸怀了。 “那倒没有。”沈勉鼻涕一擦,抱着谢衍楼的手又放声大嚎:“可是他要给我娶媳妇啊!这不要我命嘛这不是!” 谢衍楼白眼一翻,将自己的手从沈勉手中抽出:“娶媳妇,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什么?” 沈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委屈极了:“你懂什么!小爷生来放荡不羁,还这么年轻,哪能被一个女人束缚脚步。” “小楼啊,你得替我想办法啊。” 谢衍楼不知道自己能有啥办法,这件事他是站沈宗岸那边的啊。 “其实这件事,我是站在侯爷这边的,你真的需要一个女人来管管你。” “不行啊,你是我兄弟啊,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叛变呢,我不管啊!你既然当了我兄弟,你就得给我想办法。” 36.三妻四妾有何不可 谢衍楼禁足的这个月,托越詹堂的福,沈勉的婚事定了下来。 侯夫人阅尽京城世家贵女,再三斟酌、反复比对门第品性,最终敲定了英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孙妙妙。 “妙妙,听着就是个妙人,家世品性皆是上等,门第匹配,家世相当,旁人求都求不来,你日日愁苦,究竟在苦恼什么?” 沈家掌管兵部兼执掌京畿卫戍,重臣贵族之家,英国公府虽说这两代没落了,但世代簪缨,根基深厚,两门联姻,可谓强强联手,于家族前程百利无一害。 这桩婚事,双方家族都是顶顶满意的,除了沈勉这个当事人,日日挂着满脸愁容。 沈勉一听这话顿时觉得眼前这兄弟也不香了,谢衍楼这家伙现在他眼里纯纯是幸灾乐祸模样。 他眼皮一番白了谢衍楼一眼,脊背一垮,瘫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的颓丧。 “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他哀嚎着。 他在谢衍楼面前向来无半分世家公子的端肃仪态,此刻满心烦躁,连说话都带着浓浓的怨念:“你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各种世家幸密、朝野锁闻相比你也听了不少,不可能没听过孙妙妙的名头。” 京城贵女圈里,谁不知英国公府这位嫡小姐是出了名的彪悍烈性,不拘俗礼,行事飒爽泼辣,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温婉柔顺。 “倒是略有耳闻,孙小姐出身簪缨将门,承袭世代武将风骨。自幼随家中长辈习练武艺,刀枪棍棒无一不精,弓马骑射更是出类拔萃。将门虎女,实属勇武。” 听他这么一描述,沈勉感觉全身都开始疼了。 若孙妙妙只是彪悍脾气爆裂便也没什么,以后当兄弟处着也行,关键是这女人根本看他们这帮纨绔不顺眼,尤其是他。 最重要的是,他打不过啊! 从小被孙妙妙打到大,疼且丢人! 沈勉揉着发胀的眉心,只觉前路黯淡,“你是知道我如今在家里是个什么地位,天天被爹娘管教得喘不过气,日日拘着我修身正行、恪守家规。 不听话就是一顿棍棒加身,日子本来就惨,往后再娶这么一位不好拿捏的母老虎媳妇,我这辈子还有半点奔头吗?” 沈勉一想到这场面就浑身发麻,三人联手镇压,怕是成婚不过一月他就能被打死了吧? 谢衍楼颇为无奈的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关乎永宁侯府的子嗣传承、门第声望,我纵与你交好,也无从插手,不敢多言。” 他心中看得比谁都明白,是真的不敢插手。 他这种出身,永宁侯一家子平日里不过是顾念越詹堂的情面,对他多有包容善待,不阻止沈勉和他来往已经算是他们做的最大让步了。 可子嗣传承、家族兴衰是世家第一要务,容不得半分儿戏。 倘若他贸然为沈勉出谋划策、阻挠婚事,便是公然与侯府作对。 届时别说他招来沈家记恨,恐怕连越詹堂都要被沈氏夫妇猜忌怨怼。 若因他坏了越詹堂和沈家联盟,那他就是忘恩负义,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沈勉眉眼彻底耷拉下来,整个人萎靡地瘫在椅中:“连你这么聪明人也没法子吗?” “你和孙小姐私下可曾见过?” 沈勉不懂他为何这样问还是如实回答:“以前倒是经常见。” 他心里补了一句:不过每次都是鸡飞狗跳,你死我活的动手或者对骂,压根没时间真正聊上两句。 “议亲定下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又说道。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孙小姐自己愿不愿意嫁你?” “这怎么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种做子女的哪有愿不愿意的资格。” 关键是,他反抗,不管言语还是行动,在父母眼里跟透明一样,是一点都不带搭理的。 谢衍楼不爱听这话,但他知道沈勉说的事实:“若拒绝不了,你们可以私下聊商量一个相处之道出来,相敬如宾也好过相看两厌。 沈勉骤然抬眼,晦暗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 按照他父母的性子,退婚是不可能退的,打断腿他都被按着和孙妙妙拜堂。 既然大方向改不了,那他只能从孙妙妙入手,婚后大家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要是能在婚前说动孙妙妙退婚,那便是皆大欢喜。 “行,我这写封信约孙妙妙出来谈谈。” …… 转瞬一月光阴飞逝,禁足之期一到,谢衍楼得以解禁出府。 站在王府大门口,谢衍楼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天地豁然开朗,他活了过来。 他擦了擦脸上被谢清远甩上的用来去晦气的柚子叶水脚步轻快的上了门口的马车。 沈勉的婚事没推掉,得知他今日解禁,沈勉一大早便在文渊阁定了一桌,以来庆祝他重获自由,而来找个人哭一哭。 受他牵连,谢清远被越詹堂管教的更加严厉,也是许久没得出府,今日得知他要出去死活不远撒手,非要跟着出去。 谢衍楼犟不过他,将人带着一起去,正好之前他逃出去的时候两人剩了些龃龉,正好借此机会说和说和。 文源阁,是世家子弟常聚的风雅酒楼,临江而建,视野开阔,楼中陈设雅致,酒菜绝佳,既是文人墨客谈诗论道之地,也是勋贵子弟应酬交游之所。 沈勉不爱诗词歌赋更讨厌和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因此不常来此处,但想着谢衍楼喜欢清雅,加上此处装潢菜色谢衍楼会喜欢,便在这里定了个包厢。 他引着谢家兄弟上楼,他本打算低调吃饭,奈何他沈大公子在这京城熟人实在太多。 楼上楼下,过道里扫一眼都能见到几个严眼熟的。 有几个往日和沈勉不对付的,瞧见沈勉身影,当即相视一眼,眼底浮出几分戏谑嘲讽。 这群人素来与沈勉不和,平日里便爱寻机讥讽打压,如今听闻他的婚事,更是抓住了绝佳的取笑由头。 “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恭喜恭喜,听闻近日便要迎娶英国公府嫡女,真是好福气。”一人率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 另一人紧随其后,嗤笑出声:“福气与否可不好说。沈二公子素来性子温和,最是循规蹈矩,往后娶了孙小姐这般赫赫有名的人物,怕是要沦为京城笑柄,做一辈子惧内的软骨头了。” 这话可谓是嘲讽至极,沈勉这般性子跳脱的人,在他们们口中竟成了孙妙妙手中任人磋磨的软骨头。 “诶,周兄此言差矣,孙妙妙提出那样的要求,沈兄都敢娶,谁人不说一句英雄!”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一口一个英雄,一口一个真汉子喊着,讥讽嘲弄的话语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扎在沈勉心上。 他面色涨红,又羞又恼,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弄死那几个打头的,被谢衍楼拦了下来。 “我倒是很好奇这孙小姐到底提了什么样的要求,能叫你们笑成这样?” “谢衍楼,连你也要跟着他们来羞辱我?” “没有。”谢衍楼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就听听再说。” “那有什么,我来说。” 众人纷纷开口,没一会,谢衍楼就凑出了个大概。 其一,婚后沈勉终生不得纳妾,不得收留外室,不得与任何女子有私情纠葛,一生一世,唯有一妻; 其二,若是婚后,沈勉年四十,二人仍无子嗣男丁,届时任由和离,孙妙妙绝不纠缠牵绊,保沈家香火体面; 其三,入主沈家后,她必恪守主母本分,打理中馈、孝敬尊长、教养后辈,一应家事尽善尽美 ,但沈家上下不得阻拦她在外行走经商、打理产业,不得用闺阁规矩束缚她的行事自由。 三条要求一出,满京哗然。 在一众恪守旧俗的世家眼中,这番言行离经叛道,全然无半分传统贵女的贤良淑德,这样的女子进门,就是将家族尊严踩在一个女人脚下践踏。 “女子无才便是德,好好的侯府主母不做,偏要抛头露面奔走经商,成日在外抛头露面,实在败坏家风!”有人摇头撇嘴,满脸鄙夷。 “便是这个道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是世家传承的规矩,更是男人的本事体面。这孙妙妙竟如此霸道专断,禁锢夫主、独占夫君,未免太过蛮横善妒。” “区区妇人,不知恪守本分,反倒处处凌驾男子之上,这样的女人合该浸猪笼,叫世间女子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男尊女卑、伦理纲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裹挟着世俗规矩,轮番围攻讥讽。 沈勉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唇齿翕动,半晌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心中清楚,孙妙妙的所作所为,确实与世人推崇的闺范德行背道而驰,可他并不觉得孙妙妙有什么错。 既未触律法,也未绝他子嗣,嫁过来后还要帮他孝顺父母,打理内宅赚钱给他花,只要他玩女人,不搞出私生子绝不管他,他这样的人,哪里还不满足? 至于面子,没成亲,他在孙妙妙这里都没啥面子,还能指望孙妙妙成亲之后对他另眼相待?他凭啥? 况且,这是他爹亲自定下的婚事,他有反驳的余地吗? 满堂讥诮喧闹之中,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骤然响起,沉稳有力,瞬间压过满室嘈杂。 “是吗?我倒是觉得孙小姐这几条要求合理得很,若我身份境遇够格,能得孙小姐为妻,只会满心欢喜,极尽珍视,巴不得风风光光迎娶进门,何来半分抵触不甘?” 谢衍楼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寒,眸光扫过周遭一众纨绔,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世人皆赞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可诸位细细思量,孙小姐所为,何错之有?她自行经商,凭本事立身,不靠夫家接济,不沾侯府荣光,便能自给自足,甚至可帮扶家业。能养活自己、支撑门户,这般有本事、有风骨的女子,难道不比那些终日困于后宅、一无所长、坐享其成的娇弱女子可贵得多?” 他微微抬眸,语气添了几分锐利:“皆是爹生娘养、血肉之躯,世人苛求女子一生从一而终、守节安分,为何男子便可理所当然三妻四妾、留情四处?难道世间女子,便没有期盼夫君专一、一生相守的念想吗?” “祖宗之法向来如此。难不成你觉得老祖宗的规矩错了?” 质疑祖宗规矩就是质疑朝廷法度,但凡谢衍楼敢点一下头,明日弹劾他的折子就能摆满皇帝案头。 有越詹堂在他自是不怕,但何必给人找麻烦呢。 他干脆不接茬,直接说道:“世间甘愿接纳夫君纳妾、容忍旁人分走恩宠的女子,无非两种人。” “一,她心中全然对你无爱。对你毫无情意,便无所谓恩宠厚薄,你纳妾无数、美妾成群,外室如云,她毫不在意,甚至厌弃你的近身相伴,只觉清净。连自己媳妇的心都无法笼络,反倒以此为荣、自诩本事,这般男子,岂非庸碌废物? 这样的女子嫁给你,无非就是身份利益交换。” “第二,她爱你,嫁于你自是欢喜,能容忍你三妻四妾,无非就是被世俗规矩、家族尊卑、外界名声层层桎梏,被逼无奈,只能忍气吞声,逼得她不得不与旁人共享夫君。 将好好的闺阁女子逼至隐忍退让、委曲求全之地,男子非但不知愧疚,反倒在外沾沾自喜、夸耀风流,何其可笑,何其浅薄。” 37.雌伏男人身下 谢衍楼眼中沾染冷意:“坐拥贤妻良内,不思感恩惜福,反倒恃宠纵欲,肆意风流狎昵。携外室艳色堂前招摇,引风尘女子入府游走,日日在结发妻眼前晃荡,以薄情践深情,以荒唐辱真心。这般行径,便是彻头彻尾的凉薄无情、忘恩负义”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短暂的静谧过后,谢衍楼骤然抬声:“若世间读书士子、世家男子,皆以这般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行径为寻常、为本分、为荣宠,那才是这世俗礼教最虚伪、最可悲的悲凉之处!” 满座才子被骂的颜面皆变,有人面色涨红,羞恼交加,有人眉头紧锁,满心不服,不甘心地以宗族礼法高声辩驳:“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世家皆是这般规矩,千年传承,岂容你一言推翻!” “三从四德,乃是古圣传下的祖制,哪里是刻意苛责女子?女子心性优柔寡断,少识世事,若无规矩指引,容易误入歧途。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不是束缚,是护持。 女子体力弱,难在外谋生,有父兄、丈夫为她遮风挡雨,守本分便是安身之道。四德修品德、言辞、容貌、女红,教女子立身持家,教养稚子。这是先辈体恤女子,定下的周全关爱,并非刁难。” 满堂众人纷纷附和。 谢衍楼神色未改直接冷声打断:“莫要混辞移论,顾左右而言他,古来旧俗未必皆是正理。管你们如何恪守、如何认同,皆是你们的选择,皆与我无关,我之所唾弃者乃是用情不专、三心二意之人,如此龌龊不堪之人,令人不齿。” “你这是强词……” 谢衍楼:“我不听。” 谢衍楼捂住了耳朵,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不想再和他们纠缠。 在坐才子无数,擅辩者不知几何,然,谢衍楼这一动作一出,你纵口若悬河、字字珠玑,他自岿然不动,掩耳不听、拒不认同、不屑争辩。 这般姿态,比针锋相对的辩驳更让人无力,一腔雄辩之志尽数堵在胸口,郁气难舒,实在憋屈。 “你把手放下!分明是你理亏诡辩,反倒在此耍无赖!” 谢衍捂着耳朵背过身去。 “你……” “沈勉!你管管他!”众人无可奈何,只能转头看向一旁。 他眼底狡黠一闪,竟有样学样,抬手捂住自己双耳念叨着:“不听不听老和尚念经……” “你……你们……” 满座众人瞬间被堵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个个瞠目结舌,气得浑身发抖。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憋得各位才子郁气难消,偏偏又不敢对谢衍楼说什么重话,或者上手扒拉他,毕竟他身后哪位阎王可不是吃素的。 “好好好!!”一阵拍掌叫好声里,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二楼雕花围栏旁,董明锦一袭儒雅长衫,缓步走出厢房 他目光直直落于席中谢衍楼二人身上:“如此,大家便做个见证,谢公子既为世间女子辩白不平,重情重义、鄙弃薄情,那往后便望谢公子言行如一,做世间令人敬佩、从一而终的君子之人” “你情敌怎么在这?” 沈勉被谢衍楼这么一闹,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只觉通体舒畅。 见到董明锦顺势开起了谢衍楼的玩笑。 “瞎说什么!”谢衍楼给了他一拐子。 两人打闹间,董明锦又开口:“只是世事终究难全,情义再真,也难抵宗族传承。王爷身处皇室,最是在意血脉绵延、子嗣承宗,王爷,是万万不能没有子嗣的。”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闷闷不乐的男人们,瞬间有了底气。 为了子嗣越詹堂后院必然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若谢衍楼一味追求从一而终,必遭越詹堂厌弃。 被丈夫厌弃的女人会是什么下场,众人皆知。 况且,他们风流怎么了?那也比作为男人只能躺下男人身下承欢,最终像女人一样被抛弃的谢衍楼强。 “难怪他一直为女人说话,原来是同类相怜,日后年老色衰,终究难逃被弃的下场,自然见不得寻常男子娶妻纳妾、绵延子嗣。” “陈默!你他娘你满嘴喷什么粪!!老子撕烂你这张臭嘴!” 沈勉瞬间勃然大怒,眼底戾气骤起,当即就要起身冲上前与人争执动手。 谢衍楼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死死按住躁动的沈勉:“寻四,愣着作甚?按住他。” 当着这些世家子弟的面,吵架行,真动手,打赢了人,回去也少不得挨沈侯爷一顿教训。 陈默见二人隐忍退让,只当是他们心虚怯懦、不敢放肆,愈发肆无忌惮,嘴角勾起讥讽笑意,步步紧逼,话语污秽不堪:“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便气急败坏了?沈二公子这般护着他,莫非……你也是他榻上之宾?” “一派胡言!”沈勉目眦欲裂,气得周身发抖,奈何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厉声怒斥,“我与越詹堂,皆将小楼视作生死兄弟、至亲之人!小楼是王府正经主子,身份尊贵,轮得到你这般污言秽语肆意诋毁?你们要是再乱说,小心越詹堂一个不开心,全给你们下大狱了。” 虽说他之前也有意撮合两人,但他是正经撮合,没有看低人的意思,至于子嗣,他们俩要是介意,按他的想法就是各找个清白女人,一人生一个,公平公正。 好生将女人安顿了,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 “好了,别和他们计较。”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冷光低声在沈勉耳边说道:“你把今天这些人都记清楚了,列个名单给我,回头我和越詹堂弄死他们。” 沈勉眼睛一亮:“成。这可以。” 以越詹堂谢衍楼这俩人的实力,玩死这般杂碎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怒气稍歇,沈勉不愿再留在这满是龌龊人心、刻薄言语之地,当即拉着谢衍楼起身:“此地人心肮脏、言语恶心,不值得多留片刻,我们走,换个地方吃饭。” “哟!沈二公子这是说不过人,恼羞成怒打算遁走了?” “就是,来这里悖逆祖制、羞辱我辈读书人,逞一时口舌之快,如今想拍拍屁股轻易离去,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在场的才子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憋着一口气,哪里肯轻易放他们走。 要是在场的是什么大儒名师圣贤,他们挨一通数落倒也心甘情愿,可他俩一个青楼贱奴,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算什么东西!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却听见一阵刀锋出鞘的声响,冲在最前头那人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硬生生将人给逼停了。 寻四眼神发冷,字字带着杀伐戾气“公子要走,谁敢拦?你们是觉得自己九族脑袋比我这把刀硬?” 一直沉默的寻四终于有了动手的理由。 动嘴皮子,他派不上用场,但谁敢拦公子的路,他的刀可不长眼。 寻四乃是越詹堂亲手培养的贴身暗卫,久经厮杀、杀伐无数,手中沾染的权贵鲜血不计其数,所言绝非虚言恫吓。 他的刀一出,谢衍楼身边立刻清空一片,仗着寻四的威压,沈勉挑衅的朝董明锦束了个中指,拉着人走了 一炷香之后,另外一条街另一座酒楼包厢里,饭菜上来之后,沈勉自罚三杯道歉。 “ 本来想请你好好搓一顿的,却没想到无端生出这等龌龊事端,反倒让你平白受了一场晦气、一身折辱。” “没事,我不介意。” 今日本就是他们先挑事,况且再难听的话他也听过了不少。 在场的都是文人学子,说到底还是要点脸面和涵养的,至少说出来的词汇还算文雅,没含爹带娘,带脏腑躯体的。 “诶,不过说实话,你刚才那招捂耳朵真是绝了,憋屈死他们!” 谢衍楼脸一红:“你别夸我了,我那是实在没词了,没读过几年书,再待下去可真辩不过那些引经据典的才子。” “那也比我厉害,你都不知道我以前在他们手里吃了多少没读过书的亏,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 谢衍楼听了一会沈勉抱怨被读书人欺负的日子,抓了机会,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的谢清远:“阿远,自方才至今,为何一直无言?” “对啊!”沈勉闻声立刻转头附和,看向谢清远,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是你亲哥,被人讥讪诋毁,你身为亲弟弟,怎能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我……我不敢……我害怕。” “本世子在,你怕什么!”沈勉怒其不争,不能打,开口争辩几句都张不开嘴? “可我不是世子。”谢清远低着头委屈巴巴。 兄长有王爷悉心庇护,权宠在身,无人敢真正伤他分毫。 沈勉是侯府嫡世子,家世显赫、根基深厚,自带尊荣底气,只有他什么都不是。 将来王爷要是把他们赶出王府,没了王府庇护,凭着今日的冲突,这些公子哥们绝对不会让他们兄弟俩在京城活过半天。 谢衍楼面色沉肃,望着对面垂首委屈的谢清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谨小慎微惯了,可是方才旁人欺辱我和伙伴,你身为我之弟弟,你一味缩在后方,一言不发,只知避事退让,你觉得这样对吗?” “今日是旁人受委屈,你袖手旁观,倘若来日祸事落到你自己头上,又有谁肯挺身出来为你出头?人情往来,情谊本就是相互的。你待人怯懦退缩,遇事只懂躲在人后,旁人又怎会真心待你?” 谢清远被说得满脸通红,脑袋深深低下去,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簌簌往下滚落,肩头微微发颤,却一句辩驳没有。 “我知道了。” 一旁的沈勉见状,虽也觉得谢清远方才的做法不妥,可也不愿看他这般难堪,连忙开口打圆场,给二人递下台阶:“好了好了,小楼,莫要再训了。再这般斥责下去,往后清远怕是都不敢同你一道出门了。” 说罢,沈勉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递到谢清远面前,温声劝道:“拿着,出去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必在此同我们一起拘着。” 谢清远依旧垂着脑袋,偷瞄他哥,见谢衍楼点了头这才转身攥着桌上的银子退了出去。 “行了,你也别太气了,他都听进去了,会改的。” 谢衍楼没说话,只是端着茶将目光看向已经跑到街对面的谢清远身上,然后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他虽然和谢清远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清楚这家伙的德行,刚才谢清远那副样子明显就是嘴上应和着,心里根本不认可。 “不过你还别说,这一小子面上冷冷的,心地还怪好的。” 街上的谢清远此刻正将刚才沈勉给银两分给上前乞讨的乞儿。 “他确实心善。” 谢衍楼看着街上,回头对沈勉说:“这里菜味道实在不错,明日带汪渉再来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