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因为我分化成a了[综武侠]》 1、师父新收的小师妹 日头正好,槐树叶层层叠叠,筛下的光斑宛如细碎的金子一般。粗壮横枝上躺着名豆蔻年纪的少女,一身水绿的衫子让她整个儿地融进了浓荫里。 她歪着头,“咔嚓”一声咬在野果上,声音清脆。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少女满足地眯起了眸子。纤长的睫毛似两弯小扇,在眼下投出的淡淡的阴影。一束阳光恰好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少女名为方伊亭,乃是当今峨眉派掌门的亲传四弟子。 也是一名穿越者。 方伊亭前世叫做方依汀,她的穿越很特别。与其说特别,不如说是莫名其妙。她躺在床上,为入睡准备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用这些幻想糊掉一天的疲惫,就这样睡着了。 眼睛一闭,一睁,她就成了个襁褓中的婴儿。 行吧,穿到古代了,随遇而安吧。反正家里看着挺殷实的样子,她有好几个乳娘乳爹,每天被人抱着哄睡呢。 等一等,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乳爹? 自然是因为她穿的是个abo位面啊。这个世界除却男女外,还有天乾、中庸和地坤三种二次分化的性别。她就是被她的爹生下来的。 本以为要过上千金小姐的幸福生活,前世做牛马的日子终于远去了。可是呢,好景不长,五岁那年方氏被抄家流放了,母亲用了一招狸猫换太子,把她秘密送上了峨眉山。她才知道,自家大姨原来是灭绝师太。 对,没错,就是那个灭绝师太。她穿的竟然是倚天屠龙记的世界。 许是因为她是灭绝师太在俗家时最疼爱的小妹留下的孩子,她的面容又与母亲六分相似,灭绝师太对她格外宠爱与宽纵。 所以她才能在弟子们集体修行的时候偷溜出来消遣。 吃了几口,她闲着的那只脚轻轻晃荡起来,绣着缠枝莲纹的鞋一下一下地踩着空气。 唉……不过比起现代那种个个硕大饱满的果子来说,手上的野果就显得格外没滋没味了。她扔掉了自己先前费心挑选的果子,腕间的素银镯滑到小臂中段,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皓腕。她用手枕住脑袋,打算就这么睡一觉。 方伊亭又开始想念前世了。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回不去了。 “知——知——”不识趣的蝉大叫起来。 “啧。” 她摘了片叶子,手腕随意一抖,精准打中了三尺外树枝上停着的蝉,蝉一下子就掉了下去,没了声响。 嗯。有武功就是好。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武学天赋极佳。若不是头顶上早有个纪晓芙,师父都要考虑让她来继承掌门之位了。 如果是那样,方伊亭就要退避三舍了。她的理想是天下任我逍遥啊,继承门派还是太累了的说。 峨眉派下山历练是传统,纪师姐已经下山了历练了多回,也不知遇见了杨逍没有。但这个世界的纪师姐是天乾,殷梨亭是中庸,二人没有婚约,就是不知杨逍是不是地坤……唉。 若是纪晓芙又被拐了,她也有二手准备。 那就是……香香软软的小师妹,周芷若上山。 嘿嘿,师妹。 别误会,方伊亭并非变态。她只是单纯喜欢美丽的事物。并且倚天中的周芷若,前期性格是很温柔的。只要稍加调……啊不,引导,一定能成为峨眉派的好掌门。 如此复盘一遍,她就快要安详地入睡了…… “方——!伊——亭——!” “诶啊!” 她被人一惊,噗通一声掉了下来。好在她及时调动真气护体,不然这会屁股都要摔成八瓣了。 她扶着树站了起来,丁敏君就站在她面前,阴测测地看着她。 “啊啊,是师姐啊,找我有什么事?”方伊亭眨了眨眸子。 丁敏君冷哼了一声,“师妹倒是叫我好找。” “怎么,又在这里偷闲?师父常说师妹天资聪颖,看来果真不假。这般惫懒,修为也能不落,师姐我可真是羡慕。若是你能再勤奋些……” 再勤奋些,让纪晓芙那个贱人坐不上掌门之位就好了。 方伊亭浅翻了个白眼。再勤奋些,她生怕担子落不到自个儿身上吗?况且这话丁敏君已经说过不下百次,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其实,丁师姐并不似小说中那般“毒手无盐”的刻薄。和她相处多年,在方伊亭看来,丁师姐不过是个有些傲娇的女子罢了,她和自己的关系算得上不错。丁敏君下山归来,会给她带各式各样的小礼物,会亲手帮她编发,也会在她逃讲习后帮她补课…… 她可以把倚天的原著当参照,却不能硬把小说往活生生的人上套。不过有一点,丁师姐确实不喜纪师姐。 纪师姐性格温柔,呃,而丁师姐认为,她很装。 也就是“白莲”了。丁敏君给纪晓芙贴了白莲标签。 她们前后脚入门,灭绝师太把更多的心思花费在了天赋高的纪晓芙的身上,导致对丁敏君的关注度下降。这也是丁敏君厌恶她的原因之一。 方伊亭面上扬起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哼哼,再勤奋些,我做什么去?我又不求武功多高,够用就行。” 她一把挽住丁敏君的手臂,“师姐若是想当掌门,就自跟师父说去,哪儿有拐个弯叫别人勤奋努力的?” 丁敏君吓了一跳。她可不敢,方伊亭这话要叫人听见了,她人是没事,自己说不得就要倒大霉。毕竟自己可不是师父的侄女。 她有此心又如何,师父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明明自己这么努力,师父眼中却只有纪晓芙!后面有了方伊亭,但是连方伊亭都没能比得上纪晓芙在师父心中的地位。 伊亭自己也不争气! 丁敏君越想脸越黑,没了跟人打嘴仗的心思,“师父叫我们都去栖云堂一趟,新收了位小师妹。” “新师妹?”方伊亭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莫非今天就是周芷若上山的日子? 说来惭愧。方伊亭是在小时候看的倚天屠龙记剧版,记忆早就不甚清晰,只记得一些重要的事件和人物,时间线在她脑子里乱乱的。不过这都abo世界了,那个时间线是否可以参考,也得打问号。 “哪家的姑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丁敏君又哼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谁知道是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野丫头,运气好入了师父的眼罢了。瞧那怯生生的模样,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也配入我们峨眉派?” 她说着,一边拍打方伊亭的手,“不许挽着我,叫人看见了多害臊?” 方伊亭就不听,黏她黏得更紧。 两人就这么一路纠缠着来到大殿。中间无数人被看见,他们都视若无睹。大家都知道,掌门的侄女,亲传四弟子是个混不吝的。 丁敏君依旧羞得不行,可大家对她却只有同情。 栖云堂是掌门处置事务,会见宾客之所,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方伊亭一入殿,也安静了下来,与丁敏君一块儿行礼。 “弟子见过师父。” 堂上主位,灭绝师太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她穿着一袭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不怒自威。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大师姐静玄垂手侍立在侧,神色恭谨。 但当灭绝师太的目光看向方伊亭时,眸中却多了一丝柔和。 “嗯。” 方伊亭的目光已经被静玄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过去了。 这个女孩……真的好小哦。 周芷若说是有十岁,古代算虚岁,应该只有八岁多。她身量未足,瘦弱得厉害,穿着一身布衣,像是一株轻飘飘的芦苇,一折就会断掉。女孩的手绞着衣角,一张小脸削尖,嘴唇抿着。 此时已经能从她姣丽的五官,看出她日后倾城绝艳的影子来了。只是她此刻畏畏缩缩,看上去十分怯懦。 这就是丁敏君眼中的小家子气了。 周芷若毕竟年纪小,又遭逢变故,哪儿能有什么气质啊。 “都来了,”灭绝师太道,“这是周芷若,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小师妹。” 果然是她。 方伊亭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才产生一种尘埃落定之感,随即又隐隐兴奋起来。 这可是周芷若诶! “芷若,过来,”灭绝师太的语气谈不上温和,却已算是有耐心了,“这是你二师姐丁敏君,这是你四师姐方伊亭。” “你三师姐如今在外游历,日后会见到的。其余的……你若是愿意,也可以称她们一声师姐。” 不愿意就直呼其名。方伊亭就是如此称呼非是自家大姨亲传弟子的那些个弟子的,平日里静虚静空地喊,也有小贝贝、小珠儿这样叫的。 周芷若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慢慢站了出来。丁敏君见状,眸中的讽刺更深了。 静玄在一旁温言道,“芷若师妹初来,想是还有些怕生。” 周芷若向着方伊亭二人见礼。长睫颤动着抬起时,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黑白分明,澈如山泉。 湿漉漉的,像小狗勾。方伊亭如是想。 可爱。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好,既入我峨眉,当守门规,勤学苦练,光大门户。敏君,伊亭,你们做师姐的,平日也多照应些。” 丁敏君淡淡应了声“是”。 方伊亭忽然上前几步,走到了周芷若面前。 然后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即便此时才刚入秋,山中也要更冷上几分,周芷若没有武功根基,手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那双手温暖地包裹着,让她僵住了。 “别怕,”方伊亭的声音清亮,“我叫方伊亭,以后你就是我小师妹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芷若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眸子,笑容更深了些,“师姐会罩着你的。” 然后你当了掌门,罩着我。 周芷若呆呆地看着她。 许多年后,周芷若仍然记得这一刻,方伊亭掌心的温度。这时她还不懂这个许诺,只是本能地贪恋着这陌生地方的新师姐散发出的善意。 灭绝师太并未出言制止,唇角似乎还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伊亭这时候看着,真的很像她的母亲。 丁敏君却觉得方伊亭今天是吃错药了。怎么就对这么个鸡崽子一样的小姑娘发散温情了?反正她是看不上。 方伊亭:诶嘿嘿,这个素我日后的大腿,诶嘿嘿。 2、成人兆和中伤 “好了,”灭绝师太终于出言,“见也见过了。静玄,带芷若去安置,将门规戒律,先与她分说清楚。” “是,师父。”静玄应声,“芷若师妹,随我来吧。” 周芷若害羞地抿了抿唇,方伊亭松开手,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小姑娘这才牵上静玄的手,随她一起往堂后走去。 方伊亭目送着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侧门帘幕之后,才收回目光。她琢磨着,要和周芷若多多接触才好。人生地不熟的,小孩儿心里一定很慌张,自己得帮她适应。 “伊亭。”灭绝师太忽然唤道。 “师父?”方伊亭连忙收敛心神,应道。 “你近日,剑法练得如何?”灭绝师太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口中的剑法便是指峨眉派的镇派武学之一,“飘雪穿云”剑法。方伊亭性子跳脱,正合剑法轻逸迅捷的特点,因此灭绝师太着重让她练习此剑法。 方伊亭撅了撅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可怜些,“嗯……弟子练了,练了。” “哦?练了。答非所问,我是问你,练的如何了。”灭绝师太并不吃这一套。 方伊亭眼珠儿一转,师父定是已经知道自己逃修习的事情了,她连忙道,“弟子知错了,回去一定好好练习。” 灭绝师太不语。 方伊亭又偷偷扯了扯丁敏君的衣角,希望她帮自己求情。丁敏君装没感觉,其实在心中尖叫, 你这家伙当师父眼睛是瞎的吗?! 灭绝师太终于“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伊亭留下。” 方伊亭:!!! 丁敏君和其他门人立即退走。三息之后,堂中就只剩下灭绝师太和方伊亭两个人。 方伊亭立刻蹭到了灭绝师太身边。 “姨娘,人家知错了嘛,”方伊亭撒娇,轻轻拉扯着灭绝师太的衣袖,“伊亭回去就闭关,不练出个样子绝不出门!大姨您就别骂我啦……” “若只为剑法,何须屏退左右?” 耶?不是因为这个?难道是因为自己半夜溜厨房偷吃太多被发现了?还是师父发现库房中的夜明珠不见了…… 事情太多,根本不知道是哪件。 灭绝师太无奈,任她扯着袖子,“静心,内视。你的气海丹田,是否近来愈发活跃,温热渐生,甚至偶有不受控的躁动?” 方伊亭的表情僵住了。她依言凝神,片刻后,迟疑地点点头。其实她自己平日运功,也有所感觉。 “是有些……尤其夜里,气血翻腾,练剑时偶尔也会莫名地心浮气躁。”方伊亭困惑道。 她还以为,是单纯因为换季让身体不适应呢。 “大姨,是我练功出岔子了?” “非是如此,”灭绝师太叹了一声,“是‘成人兆’要到了。” “成人兆?”方伊亭一惊。 对,对哦!这个世界是有二次分化的! 说起来不知道自己会分化成什么啊。于他们正派而言,分化成天乾最有利于武功修习,各大门派的掌门也多是天乾。不过灭绝师太就是少有的以中庸之身稳坐掌门之位的人。 方伊亭却觉得,自己若是中庸就好了,不会受信期限制,也没有信香、闻不见信香。 这边灭绝师太还在继续说着,“我方氏的血脉有些特殊,二次分化之期比常人更凶险,也更难熬。算你年纪,就在这一两月间。” “这么快?”方伊亭咽了口唾沫,“师父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方氏女子的成人兆皆是在十四岁露月,绝无例外。” 灭绝师太斩钉截铁道,“此关凶险,关乎你的根基,绝不能有半分闪失。后山幽静,我已命人将石室清理出来了。明日一早,你便随我过去,由我亲自护持,直至你平安度过成人兆。” 去后山?闭关?还是被师父亲自盯着? 方伊亭脑子里“轰”的一声。天塌了呀。 后山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树,整日对着方艳青,困在方寸之地……光是想想就让她喘不过气。而且芷若刚刚拜入山门,她还想着多给小朋友送些温暖呢,怎么就给她整去后山闭关了? “不,不用了吧姨?” 她急了,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我在自己房里也行!我发誓,绝对不乱跑,不乱动,每天按时打坐练功!您是一派之主,事务繁忙,何必为我这点小事劳心劳力?门派里也离不开您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灭绝师太的脸色,“您知道的,我最怕闷了。后山连个鬼影都没有,没等成人兆来,我先憋疯了!” “贫尼不是人?”灭绝师太斜她一眼。 “哎唷,我的好姨娘,就在前山,成人兆那么重要,我哪儿敢胡来?好不好嘛,看在我娘亲的份上……” 她使出从小用到大的杀手锏,眼巴巴地望着,指望能从那双冷硬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松动来。 但这次却没有奏效。 灭绝师太将衣袖从方伊亭手中抽了出来。 “伊亭,此事没得商量。” “你是我方家最后的血脉,是我亲妹留下的唯一骨血。我族分化之险,你可能不甚清楚。但我方家曾有许多子弟因无人护持或心志不坚,而导致分化失败,根基尽毁,甚至心性大变,成了疯癫之人!” 方伊亭目瞪口呆,这她是真不知道。 “你的性子,姨娘实在放心不下。”灭绝师太闭了闭眼。 “门派事务再多,我也得看顾你。后山清苦,正好磨砺你的心性,让你学学何时该沉静下来,”她徐徐道,“这对你的修行也有裨益。待你顺利分化,还怕姨娘不放你出来不成?到时你也该下山历练了。天高海阔,随你去闯。” 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都可以嫁娶了。而峨眉派的弟子亦是十四五岁就能去历练了。 方伊亭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什么。 “你可明白?” “是。弟子遵命。”她的声音闷闷的。 好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灭绝师太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臂,“明白就好。今夜回去收拾,明日辰时随我入山。你去吧。” 方伊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殿。 灭绝师太独坐殿中,许久,才轻轻地呼一口气。 *** 却说这边,静玄将周芷若安置在了静心苑中。 周芷若看着这干净明亮的厢房,一时有些局促。静玄仔细叮嘱了她日常起居和门规事项。但她身为峨眉派管事事务繁多,也不可能留在这儿一直看顾,于是便离去了。 她换上了新领的弟子服饰,独自在房中坐着。 周芷若一路上看见了不少弟子,她们皆对自己投来目光,其中夹杂着或好奇或嫌恶……总之是各样的情绪。好奇是正常的,但嫌恶,应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衣物脏污,料子又不好。 她心思敏感细腻,一时就有些自惭形秽。又想起自己如今家破人亡,就更想落泪。 但周芷若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她如今已是峨眉派弟子,得了此番机缘,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更当珍惜,更当坚强起来。 她很快就发现了架上的书籍,取了一本下来看,聊以慰藉,顺便转移一下情绪。她的父亲极喜爱她,是教了她认字的。 说起来静心苑的弟子内室本是不放这些山水杂记的,但方伊亭曾强烈抗议,管事就加上了这一采购事项,于是她们房中都有了两三本这种书。 周芷若看得入迷,直到腹中饥饿,才想起该去用饭了。 峨眉派的膳堂宽敞明亮,她来得有些晚了,已经有许多弟子三五成群地坐着。她们谈笑着,碗筷碰撞声与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不过峨眉派门规较严,没有大声喧哗的,大家发出的声音都很克制。 周芷若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默默地走到领取饭食的地方,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素斋。今日的饭食是米饭,白菜豆腐,清炒丝瓜与清汤。周芷若环顾四周,找了个空位坐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那桌传来的,刻意压低却又能让她刚好听见的议论声。 那一桌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弟子,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她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周芷若这边。 峨眉派弟子服统一,是如何如何看出她们衣着光鲜的呢?自然是首饰。她们身上戴着金银钗环,其中两个人的手上还有镯子。 “瞧见没?新来的那个,静玄师伯亲自安排的。”一个圆脸少女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菜,语气好奇。 “我瞧见是往‘静心苑’那边去了!”另一个高挑些的少女接口,声音中透着一丝酸意,“那地方虽然偏僻,可一向不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你们说,她什么来头?” 头戴金簪的女孩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意,“来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正常路子进来的。” 女孩是鹅蛋脸,皮肤比她身边的几人都要白皙两分,五官也更为俏丽。 “外门考核都没见过她的人影,直接就穿了这身衣服。”她哼了一声,“我们当年可是实打实练了两年,又经过几轮比试,才进来的。她啊,倒真是一步登天了。” 顾轻妍出自川地顾氏,入峨眉派时本想走些后门路子,但都被拒了。她是靠自己过了门派考核,才成为峨眉弟子的,就对周芷若格外不屑。 那圆脸少女顺着话头猜测,“我看她走路的样子轻飘飘的,不像是有功夫底子。你们说她会不会是什么世家里的小姐,走了哪位师伯的门路送进来……” “世家?”高挑少女撇撇嘴,“潇潇你记性那么差,她当时穿的什么,你忘了?绝对不是。她呀,肯定是穷乡僻壤来的。” 顾轻妍嗤笑一声,“我看也是。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可能是家里长辈从前对师门有恩,掌门她老人家念旧情,才破例允许收容的吧?” 她刻意将“收容”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又瞥了眼周芷若。 这么一看,这乡下丫头竟然比她还要好看?但顾轻妍是不会承认的。 “不管是哪种,”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总之是与我们不同的。她这个年纪,应该跟我们是一批,瞧着吧,一点根基都没有,日后练功场上,有的是苦头吃。只盼着别太拖累我们,跟她一起受罚才好。” 几人都认同地点点头。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刺过来。周芷若捏着筷子的手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碗中的饭菜明明香气四溢,此刻也失了滋味。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几乎要落到碗里。耳边隐约还能听见那边压抑的嘲笑声,“我看那……”“就是就是……” 周芷若匆匆将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便起身将碗筷送到厨下,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堂。 顾轻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中划过一丝得意。 3、采药 周芷若沿着青石小径埋头疾走,只想快些回到静心苑。虽然没有多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但她还是觉得一直在被人凝视着,脊背上不时有针刺一样的感觉。 “等……等一下!” 一个略显急促,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芷若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追了上来,脸颊因小跑而泛着红晕。 这少女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柔弱,身上的弟子服洗得有些发旧,却十分干净。 峨眉派只给弟子配备四季八套弟子服,也就是一季两件。有家资的自然会选择多订几套,方便更换。而囊中羞涩的便只能两套更换着穿。陈依澜便是其中的一个。 “你……你是新来的师妹吧?”陈依澜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灭绝师太暂时没有公开周芷若的身份,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位新师妹其实是她的师叔。 而方艳青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坏了峨眉派的风气。她不好拂张君宝的面子,可周芷若确实没有基础,忽然宣布,恐门派内非议不断。周芷若根骨不错,她打算等这孩子表现得稍微突出些,再在明面上将她收做弟子。 “我叫陈依澜,比你早半年入门。” 周芷若警惕地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方才膳堂的经历让她此刻心绪不佳,也不由得往坏的方向揣测陈依澜的意图。 陈依澜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连忙摆手,“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我只是看见你刚才……”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追上周芷若并叫住她,已经花费了她好大的勇气。 最终,陈依澜只是低声道,“顾师姐她们……说话是那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语气中的善意不似作伪,周芷若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依澜见她肯搭理自己,脸上露出笑容,追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周芷若皱了皱眉头,却也任了。 …… “我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她们觉得我资质平庸,没有家世,不配与她们一同进学。”陈依澜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彩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样式简单,却很别致。 “这个送给你。” 周芷若迟疑了片刻,不知该不该接。陈依澜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也确实让她好了不少。 陈依澜见她犹豫,拉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手环。“我自己编的,不值什么钱。” 周芷若看着那朴素的手环,又看向陈依澜腕间那相同的一个,心中略有触动。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手环,低声道,“谢谢你,陈师姐。” “叫我依澜就好。”陈依澜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以后早课、修行,若是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 周芷若将手环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与陈依澜分别后,周芷若回到静心苑。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她才慢慢摊开手掌,将那枚手环戴在腕上。微凉的绳环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抚摸着它,唇角微微扬起。 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 然而,这份友情的建立,并不能改变她们在峨眉派的处境。 自那以后,周芷若便与陈依澜结伴而行。晨钟暮鼓,课业修行,一个月以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但这明显的结对,也使得她们在人群中更加显眼。 顾轻妍那一伙人,见到她们二人同行,眼中的讥诮更浓。虽不再像初次那般明目张胆地嘲讽,但却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孤立和排挤她们。 习课堂内,弟子们各自寻找相熟的同伴讨论,三五个地结成一个个小团体。唯独周芷若和陈依澜周围,总是空出一圈。而当她们试图靠近其他人时,原本热烈的讨论就会瞬间冷却。 练功场上分组演练,她们两人总是被默契地剩下来,自动成为一组。偶尔有负责指导的师姐看不过去,想将她们并进其他小组,那些组员虽不敢明着反对,脸上却明显带着不情愿,和她们的交流也少的可怜。 同批入门的其他弟子,或许并非个个都如顾轻妍她们一样充满恶意。可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谁也不愿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去得罪以顾家长女为首的那群有背景的人。 好在二人有彼此慰藉,也不算太难过。友情在艰难的环境下更为深厚了。 ***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间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今天是她们这一批弟子锻体的日子。 授业师姐肃立在前,用了几分内力,让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的耳中。 “今日于山中锻体,每人需采集各种草药,共二十株。午时于此处查验。” “若采得珍稀药材,可抵普通草药十株,另有赏;若未足数,则需受罚。听清楚了吗!” “喏!”弟子们齐声应答。 “好,散!”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部分弟子显然有所准备,或是家中提前搜罗了信息,或是入门后已找师姐师兄了解过,结伴结团地朝着几处已知盛产草药的区域走去。 周芷若和陈依澜也跟着一群人前往北面的山坡上。 周芷若眼尖,很快就看见了地面上的一株黄连,就要上前采摘。 然而,一个身影便拦在了前面。周芷若疑惑地看着她,在她记忆中,她似乎和这位同辈没什么交集。 “对,对不起,周师妹。这边地方小,我们几个人刚刚已经占了……”少女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此处怕是挤不下旁人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此时她口中的几人也围了过来,看着周芷若,目光不善。 陈依澜试图分辩,“张师姐,这里地方还很大……” “她说挤了就是挤了,听不见吗?!”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打断她,“怎么,还是你们听不懂人话?” 陈依澜被这么一凶,眼眶就有些湿润了。周芷若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依澜,我们去别处吧。溪谷应该会有很多的。” 二人又花费了一些时间,赶到了溪谷处。 可刚到谷口,就见顾轻妍和另外两名弟子正站在那儿。顾轻妍自然也看到了她们她们,淡淡一笑。 “周师妹,陈师妹,这溪谷草药不多,我们已经占了,二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再一次被明目张胆地排挤。周芷若抿紧了唇,她能感觉到陈依澜拉着她衣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是,没有办法。如果和人起纷争,她们的处境说不定会更加艰难。其实周芷若是可以向静玄告状的,但她怕给师姐添麻烦……还有,怕此事让灭绝师太知道了,会觉得她无能,从而对她失望。 周芷若想,这些只是暂时的。她一定会想办法,会努力修炼,直到能够来解决这一切。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陈依澜,若是她慌了,依澜肯定会崩溃的。 可被人欺凌的感觉怎么可能被随便忽略?她只有十岁,这样的隐忍,让她的心脏像是被反复攥紧那样难受。 她们又去了两处,一样被驱离。时间已经过半,有草药的地方几乎要被人摘完了,弟子们纷纷走开去,只留下零散的残茎败叶。 周芷若和陈依澜的背篓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三两株好不容易才发现的草药。 陈依澜的声音哽咽,“芷若,怎么办…再采不到,我们就要受罚了……” 周芷若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下去。她明白,在这些相对安全且资源尚可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陡峭的山坡——雀嘴崖。 那里地势险峻,罕有人至,应当会有未被采摘的草药。此刻雀嘴崖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陈依澜的手,“依澜,我们去雀嘴崖。” 陈依澜脸色瞬间白了,“雀嘴崖?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周芷若打断她,“你看这里,还有草药么?若是你怕,便留在下面吧,我去。若有收获,我会分予你的。” “你别去,”陈依澜的声音带着哭腔,拽住她的衣袖道,“实在不行,我们去求求华阳师姐…… 华阳师姐就是那位授业师姐。她是静玄的弟子,却极崇拜灭绝师太,性子也很是严厉。周芷若知道这行不通。 “你留在下面吧,”周芷若道,“石缝里,树下边,仔细看看。” 陈依澜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周芷若已经转身,走向了雀嘴崖。 …… 周芷若攀爬着,岩石的棱角割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每往上一步都要使尽力气。她紧紧贴着岩壁,脚尖在石头之间寻找支点。她已经十分小心,却还是有两次踏空,踩落的碎石滚下陡峭的山坡。 不过好在,她采到了好几株品相不错的草药。可如果是两个人的量,却还远远不足。 她仰起头,目光在山壁间搜寻,忽然定在了更高处。 哪里竟然有一株石斛! 若是珍稀草药,可抵十株…… 这段岩壁更加陡峭,她不敢有丝毫分心,终于,她挪到了石斛生长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左手死死抠住头顶的岩缝,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右手竭力地伸向石斛。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叶片。 “咔嚓。” 周芷若脚下的石块突然崩裂了。 她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就向下坠落! 电光石火间,一道水绿色的身影如鹰隼般疾掠而下。周芷若的腰骤然被人搂住,天旋地转间,她落进一个带着果木清香的怀抱,下坠的势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抵消。 来人的足尖在山壁上轻点跃踏,衣袂翻飞,抱着她稳稳落到一处平台上。 周芷若惊魂未定,浑身发软。她抬头,对上一双满含着担忧的杏目。 是方伊亭。 “方、方师姐……” 周芷若嘴唇哆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爬满了心头。 她好后悔,若是没有师姐,此刻她不是死,也是重伤了。 4、分化 说起来,方伊亭为何会在此处? 自然是因为她在后山实在是太无聊了!灭绝师太见她坚持了这么久,整个人都打蔫了,这才勉强同意让她出去放放风。 方伊亭被抽走的灵魂瞬间回来了。三下两下就没了踪影。 灭绝师太:…… 此时方伊亭看着周芷若苍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说吧,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 别说周芷若,就连方伊亭自己都快吓晕了。要不是她眼尖看见,她的小师妹说不定已经无了。 这怎么可以?! 周芷若犹豫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她将顾轻妍等人如何排挤她与陈依澜、如何占尽好采的区域,逼得她们无处可去的经过简单说了。 方伊听完,两弯新月眉蹙了起来,却没说什么。 不公开周芷若的身份是灭绝师太做的决定,她不好置喙。但她的特殊待遇引起了其他弟子的不满,这也是可以想到的。方伊亭自己现在被困在后山,竟然真的没什么能帮到周芷若的,先前的话看来倒是食言了。 她不由得有些羞愧。 方伊亭伸手拿过周芷若背着的药篓,掂了掂里面寥寥无几的草药,“在这等着,我去帮你采药。” 方伊亭说完,不等周芷若反应,绿影一闪,人已不见了。 周芷若独自留在原地。 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被厚重的云遮住,有风拂过,带来丝丝入骨的冷意。周芷若抱紧了双臂,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她听了不少关于这位方师姐的传言,性子跳脱,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想一出是一出……等等。 周芷若想起之前,方伊亭也曾握着她的手,说过会照应她,可转头就不知去了哪里,承诺自然不了了之。 方伊亭被灭绝师太带到后山度过二次分化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周芷若自然不可能晓得。 周芷若如今在想,这位四师姐,会不会是觉得无聊,故意拿自己寻开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想象着自己焦急等待的模样,以此取乐? 毕竟,方师姐的功夫仅次于弟子中的第一人纪晓芙,采些草药而已,何须这么久?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让她坐立难安。若方师姐真是戏弄她,她不仅完不成任务,还要独自在这险地,待到不知何时……想到此处,连同之前的那些委屈,周芷若鼻尖发酸,眼泪要掉不掉。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准备自己冒险去寻下山之路时,平台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方伊亭轻巧地落回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衣上也蹭了不少灰土。她将那个小药篓塞回周芷若怀里,语中带着些懊恼。 “喏,给你。忘了问你到底要多少,我就把看到的都薅来了,你看看,够不够?” 方伊亭自从修习以来就被灭绝师太带在身边,这些普通弟子的修习课,她从前都不怎么参与过。 周芷若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药篓里赫然装着小半篓的药材,岩黄连、崖藤、石斛……各种各样的草药。而其中还有几株她不认识的草药,想来也非是凡品。 若是灭绝师太在此,一定会被气得头晕。有些药株都未长到年份,就被她这么摘下来了! 原来……不是戏弄。是真的去帮她采药了,因为不知道具体数目,竟采了这么多。 一股暖意驱散了不安和猜疑,弥漫周芷若的心头,让她的喉咙有些发哽。她抱着小药篓,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谢师姐。” 她一点都不计较师姐之前食言的事情了。 “行吧,那我带你下去。” 话音刚落,方伊亭就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周芷若惊呼一声,慌忙攥住对方衣襟,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捂着药篓的盖子。 方伊亭觉得怀里的人怪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过想来也是,峨眉派的伙食素,味道淡,在她看来不算美味。她自己倒是经常打野味来吃,改天要让师妹也尝尝,给小孩补充些营养才好。 她纵身跃下陡坡,足尖轻踏,每次落点,衣袂便绽开一朵绿萼。周芷若上山时觉得还行,但此刻一往下看,便觉得阵阵头晕目眩,只得转过脸,埋在方伊亭的肩窝里。 不知师姐用的是什么香……淡淡的甜,让人十分安心。 待到平地,方伊亭轻轻将她放下。周芷若踉跄半步,这才站稳,脸颊有些微红,“多谢师姐。” “那几个找你麻烦的,”方伊亭不怎么在乎形象,随意抖了抖身上尘土,“要我陪你回去,讨个公道么?” 周芷若摇了摇头,她有自己的打算的。 “也是。”方伊亭笑了笑。 若非心里头憋着股劲儿,怎么会独上雀嘴崖?她可是周芷若,她要让人看看她的厉害呢。自己为她出头,就失了意思了。 方伊亭解下腰间的青玉牌,“师父命我在后山和她一同修行,是师姐对不住你,没能好好护着你。” 周芷若一愣,她不曾想方伊亭竟然会亲自向她道歉。方伊亭把玉牌放在她掌心,又见人呆呆的,帮她把五指合拢了。 玉料触手生温,上边雕着流云纹,正中有一“亭”字。 “收着吧,”方伊亭刮了一下周芷若的鼻梁,“你如实和授业师姐说,药材大半是我采的,也要跟她说,是有人刻意为难你。若是她要责罚你,就说——” “我担保,你周芷若无错。如果有错,这错处也就由我方伊亭一力承担。” 方伊亭心中冷笑。 胆敢欺负她的小师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怕她找麻烦,就尽管来。放在现代,那些个弟子就是小学生,方伊亭还怕几个小学生不成。 “诶诶……怎么哭了?”方伊亭见人瘪着小嘴,一阵心疼,忙给人擦拭泪水。 周芷若也不知怎么回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她也不想的……在师姐面前这么丢脸。 可她就是忍不住。 方伊亭手足无措,前世的二十年加上今生十四年的人生,她可是没有积攒一点儿安慰小孩的经验。她只能将人抱在怀中,不断抚着周芷若的脊背安抚。 好一会儿,人才渐渐止住哭泣,肩膀还是一颤一颤的。 呼……方伊亭松了口气。 师妹若是再哭下去,她就只能把人拎到自家大姨面前,帮人告状去。 “那师姐,我,我回去了。”周芷若眨了眨眸子,眼尾通红着。 “好,去吧。”方伊亭揉了揉她的脑袋。 周芷若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重物落地的声响。她猛地回过头,只见方伊亭竟然倒在了地上。 方伊亭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在后山待了那么久,都没等来二次分化。就出来这么一会儿,竟然就来了? 事实证明,人倒霉的时候是这样的。 “师姐!” 周芷若连忙跑了过去,跪在方伊亭身旁。她触到的肌肤烫得吓人,方伊亭的鬓发已被汗浸透,黏在潮红的面颊上。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杏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微微颤抖,唇色发白。 “热……”方伊亭无意识地低吟。她蜷缩着身子,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时抽搐着。 迷蒙之际,她还想着,自家大姨说得果然没错。真的是好痛!痛得她想死…… 来个人结果她吧! 周芷若试着扶方伊亭坐起,可两人终究是有体型差距,就只能这么半拖半拽着,她急得冒了满头的汗。 “来人,来人啊——” 她刚要呼救,灭绝师太已经如一阵风般飘然而至。她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脸色差得几乎要结霜。 “胡闹!” 这一声斥责不知是对谁。她俯身探向方伊亭颈侧,指腹刚触到筋脉,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周芷若吓得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方伊亭为何倒下,但若是因为帮她采药才变成这样……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灭绝师太抬眼,“你自行下山。” 她灰袍一卷,已将方伊亭整个抱起。那身影在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周芷若在原地怔怔。 *** 后山石室内。 灭绝师太将方伊亭平放在床上,三指扣住她的腕脉。起初脉象躁盛,在指下横冲直撞,正是觉醒为天乾或者地坤的典型征兆。 她的左手已探入怀中,触到那个药瓶。若是在此时服下促化丹,配合她的内力引导,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助这孩子尽快地完成分化,免她遭受这绵长的痛苦。 可脉象又忽然变了。那躁盛的脉象竟慢慢缓了,如同滚水被抽去了柴火,渐渐地平静下来,只余下些许微澜。 灭绝师太又心生犹疑。 她屏息再探,那脉象虽还有些虚浮,但已然显出几分中庸的平和之象。这转变不同寻常,倒像是……被什么强行压制了一般。 其实分化也与个人的意志相关。方伊亭不想变成天乾或者地坤,所以是她本人在抗拒着分化。 灭绝师太眯起了眸子。 若是此刻用药,或许还能挽回,赌一把她是否能够分化成天乾,而天乾正是辅助修行的绝佳体质。 但方才那诡异的脉象波动,分明透着蹊跷。若是强行逆转,灭绝师太又怕损了她的根基。 方伊亭无意识地蹙起眉头,鼻腔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灭绝师太凝视她良久,终是没有将药瓶拿出来。 “罢了。” 她起手运功,精纯的内力在方伊亭的经络中一遍又一遍地游走,帮助她稳定下来。 5、翻窗 周芷若带着药篓回来时,刚好赶上验收。不少弟子在窃窃私语着,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看见陈依澜站在队列最末,头埋得低低的。 她松了一口气,快速站到了人身侧。周芷若要开口,将药株分予她,目光落在陈依澜打开着的药篓里,忽地凝住了。 陈依澜的药篓里,各类药株码得整整齐齐,分明已经足数。她心中疑惑。 陈依澜察觉到她的目光,脸颊倏地涨红。她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什么,“芷若,我……” “吵什么,给我肃静!” 华阳一声令下,场地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查验开始,队伍缓慢前移。轮到顾轻妍时,她从容不迫地倒出药草,竟比要求的还要多出数株。 “不错。”华阳难得赞许地点点头。 前头也有多出数量的,但都没有似顾轻妍一般,药株品相皆好的。 顾轻妍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空药篓回到队伍中,目光在掠过队尾时带着三分得意。 陈依澜之后,终于轮到周芷若。她将药篓轻倾,草药簌簌滚落。华阳起初不甚在意,当看清了这些草药时,她眸中闪过惊讶之色。 “崖藤三株、岩黄连三株、卷柏……” 场中顿时响起抽气声。陈依澜眸中有些茫然,而顾轻妍则是咬着牙,腮帮处微微凹陷。 周芷若却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华阳清点完毕。 “师姐明鉴,”顾轻妍的声音响起,带着捏造得恰到好处的疑惑,“周师妹回来得最迟,想必是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地?只是雀嘴崖那般险峻,连我们这些人都不敢轻易涉足,周师妹初来乍到,是如何……” 她的话故意留白,而众人又却有疑虑,不由得纷纷朝着周芷若看来。 周芷若抬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好奇或怀疑的脸庞,刻意避开她视线的同门,还有那些在顾轻妍说话时点头的人。 她忽然一笑。经此生死一遭,她的心态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顾师姐问得是。只是师妹也想请教诸位同门——” “可有占了地方,就不许别人采药的道理?” “我知道,”周芷若顿了顿,“诸位同门不是存心为难。只是有人带头占了地方,有人跟着挪了位置,最后……就再没有我和陈依澜师姐的立锥之地了。” 她这话说得平和,却似一记软鞭,抽在每个人的心上,倒钩撕下他们的颜面来,不少弟子不自觉低下头。 顾轻妍恼羞成怒,“你这话是何意?” “师妹的意思是,”周芷若侧过身,定定地看着她,“若不是被逼迫,谁会去那等险地?这些药材……” “只有少部分是我采的,没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青玉制腰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中央一“亭”字清晰可辨。 “弟子鲁莽,自去了雀嘴崖采药,险些丧命。能活着回来,全赖方师叔路过相救。” 她将玉牌捧到华阳面前,“这些药材,也多是方师叔所采摘。师姐吩咐,若有事端,可凭此物为证。” 华阳眉头微蹙。怎么还有她小师叔的事?将这腰牌给出了,就是要给这丫头做主的意思了。何况她非是愚蠢之人,自然能看得出当下的场面是如何,不过是顾轻妍这个世家女纠集着人在欺凌周芷若她们罢了。 自己要是真为难了周芷若,指不得这小师叔就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华阳深深看了周芷若一眼,“既然有方师叔作保……” “等一下!师姐,”顾轻妍急急地打断了她,“周芷若刻意污蔑同门,师姐也坐视不理吗?” 华阳的眉头皱的更紧。这顾轻妍是个蠢的,怎么还在此纠缠不休? 顾轻妍转向陈依澜,“陈师妹,周师妹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当真是一起被排挤了?” 华阳也耐着最后的性子道,“陈依澜,你如实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陈依澜身上。 陈依澜的脸上霎时失了血色,她惶恐地看了看周芷若,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周芷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好像也懂了什么。陈依澜的药材,应该不是其他人好心分给她的,而是顾轻妍给她的。 “好了!” 陈依澜还是不肯吐露半字,华阳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她。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同门之间,当以和睦为要。”华阳第一次和了稀泥。 人群散开时,周芷若最后看了眼呆立原地的陈依澜。那个曾送她手环的少女泪眼婆娑,似是委屈极了的样子。 但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 周芷若不怪陈依澜。她年纪虽小,可也懂得人总是趋利避害的。那种情况,陈依澜无法确认她是否能带回足数的药株,她不能强迫他人和自己一起承担后果。 可能……她心里还是隐隐期盼着,陈依澜会站在她这边的吧。 周芷若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原谅她。 *** 方伊亭得知自己觉醒为中庸的时候开心不已,激动得一蹦三尺,结果被灭绝师太敲了脑袋,说她不上进,又摁着人在后山修行了两个月,才把她放出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芷若。 夜色之中,静心苑万籁俱寂。此时正值冬日,除了巡夜的,基本没人出来。大家都窝在房里。 桌上点着盏灯。周芷若尚未歇下,还在默诵着心法口诀,忽听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叩”两声。她心中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还不等她走去查看,窗户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青色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谁?!”周芷若惊得一后仰。 “嘘——是我!”来人转过身,脸上挂着熟悉而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不是方伊亭又是谁? 她的手上还捧着两个大泥团。 你说她什么好呢?不礼貌吧,至少记得敲了两下窗子。礼貌吧,她又不走门。 “方师姐?”周芷若刚松了口气,心又提起来了,“你,你怎么来了?这怕是不合规矩,若是被巡夜师姐发现……” 峨眉派的规矩,夜间是不可串房的。 “放心吧小师妹,我熟得很,不会有人发现的。”方伊亭满不在乎,献宝似的将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泥团放在桌上,敲开外面干硬的泥壳,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荷叶来。 随着荷叶被扒开,一股浓郁鲜甜的鸡肉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快尝尝,我在后山蹲了半天才逮到的肥鸡,你闻闻,是不是香得很!”方伊亭得意道。 看着那色泽诱人的鸡肉,周芷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有些犹豫,“师姐,门规……” “门规又没说不能吃鸡。”门规只说了禁食荤腥,确实没写不能吃鸡。这就是一个白马非马的问题了。 方伊亭走到周芷若身后,把她推到桌子前面,又把她摁在凳子上,“你难道要辜负师姐的一番好心?” 周芷若推拒不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鸡肉鲜嫩多汁,带着荷叶的清香,确实美味。她自上山以来,就没尝过肉的滋味,此刻这荷叶鸡简直像是天上珍馐一般。 她吃着吃着,却发现方伊并没有动另一个泥团,只是坐在对面,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师姐,你怎么不吃?”周芷若停下了动作,“我们一起?” 方伊亭立刻摆手,强忍着把视线从鸡上移开,故作潇洒道,“不用不用!这是专门给你带的。我才不吃呢!” 她自己其实也很久没吃肉了,呜呜。但是她有原则,绝不抢小师妹的吃。 周芷若看着她那副明明馋得很,却还要硬撑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她这位师姐真是…… 她眨了眨眼,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师姐,这一只鸡很大了,我食量小,已经快饱了。剩下这只,我定是吃不下的,师姐,你便帮帮忙,可好?” 方伊亭狐疑地看着她,“真饱了?你可别骗我。” “真的!”周芷若用力点头,表情真挚,“再吃要积食的。” 确实,多日不进油荤的人,一下子进食过多肉类,确实容易肠胃不舒服。方伊亭是知道的。 方伊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没再坚持,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拿过另一个泥团,用内劲利落地崩开。 “那师姐我就不客气了!浪费确实不好的嘛。”她掰下金黄的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口,这一口才是人过的日子! 方伊亭简直是要落泪。 周芷若看着她吃得香甜,也抿嘴笑了笑,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只。 “对了,小师妹,这两月怎么样?可还有人欺负你?”方伊亭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周芷若此时用角落的水盆净了手,正在用长巾擦拭,闻言轻声道。 “劳师姐挂心,我很好,没人欺负我了。自从开始修习心法后,授业师姐说我……进境尚可,偶尔亦会夸赞几句。” “哦?那是好事啊!”方伊亭乐道。 虽然她早就知道周芷若根骨上佳,但听到她的武功有所进益还是很快乐。这意味着周芷若已经开始朝掌门之位踏步前进了! “嗯,”周芷若点点头,语气却有些微妙,“是好事。现在……还有些师姐师妹,会主动来找我说话,请教心法口诀,或是约我一同练功了。” 方伊亭察言观色,见她并无多少喜色,眉翊间反而带着一丝轻愁,便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人主动与你交好,还不开心?” 周芷若踌躇了片刻,抬起头,眼中带着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情绪。 “方师姐,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们如今愿意理我,同我说话,是因为授业师姐们夸了我。” “我比她们先背会了口诀,运功比她们更顺畅些。若我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落后于人的周芷若,她们……大约还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总觉得……她们不是真心的。” 其实她现在和师姐说这些心里话,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宽慰或者解答,毕竟方师姐是这种性子,可能也不怎么会理解她这种小孩子的心事,可能还会觉得她幼稚。 在那件事之后,陈依澜就加入了顾轻妍她们,和她已然形同陌路。她心中苦闷,也无处可说,只能靠着拼命练功来摆脱那些思绪。现在师姐主动来找她,周芷若便没忍住,说了。 方伊亭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带着点敏感,可又有些倔强的小师妹,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她三下两下把肉啃完,也去净了手,回到桌前。 “小傻子。”她伸手,轻轻点了下周芷若的额头,周芷若睁大了眸子,眼中疑惑。 方伊亭看着她这副模样,愈发觉得她像小狗儿了,又自顾自地乐起来。 “被人吸引,本来就是看对方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啊。强大,聪明,好看,性情投缘,总得占一样吧?因为你厉害了,她们才开始在意你,靠近你,这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她见周芷若仍蹙着眉,便继续道,“重要的是以后。她们因为你的‘厉害’同你结交,相处久了,自然也会发现你其他的好。比如……” 方伊亭故意上下打量周芷若,笑道,“比如你这副爱瞎琢磨的小模样,就挺可爱的嘛!” 周芷若被她逗得脸颊微红,“师姐!” “再说了,”方伊语气轻松,“你现在就能分辨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不是很好吗?那说明你心里有杆秤呢。那你以后和她们相处起来,不就就知道分寸了嘛。” 周芷若点点头,若有所思。 师姐看着确实不正经,不过她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那些在暗地说,方师姐是武功好的疯子的人…… 她眼底划过一丝阴翳。 方伊亭还在小嘴叭叭,“喜欢呢,就多处处;觉得没意思,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必强求。在我们峨眉派,说到底,自身修为才是根本。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己就是这样。她武功高,自身实力过硬,还有灭绝师太当后盾。只要不太过分,做什么都可以。他人在背地里说什么都不关她事,敢舞到她脸上来,就只能就死啦死啦滴! 方伊亭这番话如同清风,吹散了周芷若心头的愁云。她望着师姐在灯光下明亮的眸子,唇边也泛起了笑意。 “多谢师姐!” 方伊亭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肆意地伸了个懒腰,“没事没事,这是你师姐我应该做的。” “诶,对了,你跟那个什么陈,陈依澜?现在怎么样,都没见你提她。”方伊亭随口一问。 周芷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嗯……我们,我们不在一块儿了。” 这话说的,咳,蛮奇怪的。方伊亭莫名想笑,又生生忍住。毕竟师妹看着不开心。 “害,没事,有聚有散嘛。师姐在呢,你以后就跟师姐玩儿!” 嗯,这一玩儿,就把自己玩进去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6、明教光明左使 光阴荏苒,倏忽三载。 初夏的清晨,吹来的山风尚带着丝缕凉意。下山的石阶上,并肩走着两名少女。 年长些的约莫十七,身着青衣,身姿挺拔,眉眼顾盼生辉,颇为灵动跳脱,正是方伊亭。她身边跟着的少女约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已显窈窕,容颜清丽绝俗,眉宇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沉静与自信,正是周芷若。 “师父也真是,武当的宋大侠和殷六侠午时方能抵达,这么早便打发我们下山等候,岂不是要干等几个时辰?” 方伊亭抱怨着,嘴角却噙着笑,脚步也颇为轻快。其实她对这趟公差十分满意。 光明正大下山的机会可不多。说起来方伊亭本该早早下山历练的,但纪晓芙迟迟不归,与峨眉派失了联系,纪晓芙之下的她便只能顶着师姐的缺,负责教习一些弟子,闲暇时间被压缩许多。 周芷若抿唇浅笑,“师姐,时辰尚早,我们不如去前面集市逛逛?听说下山采买的人说,近日还来了好些外地的货郎。” “正合我意!” 方伊亭眼睛一亮,拉着周芷若的手便加快了脚步,后来嫌弃走着慢,直接搂着人的腰用轻功飞了起来。周芷若面颊微红,长睫扑闪着,却也任了。 山下的镇子已是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车马来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方伊亭也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拉着周芷若在各个摊位前流窜着,时不时拿起些玩意品评一番,又买了不少吃食和人分着吃。 方伊亭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雕成玉兰花的簪子,在周芷若鬓边比了比,“嗯,这簪子素雅,配你正好。老板,这簪子多少银钱?” “师姐,已经买了不少,不必再为我破费……”周芷若连忙推拒。 “跟师姐还客气什么?”方伊亭将簪子插在人发间,觉得和周芷若甚是搭配,便不由分说地掏腰包。 “女孩子家家的,你看你,整天素面朝天的,白长了这张好看的脸,师姐等会儿再给你买些脂粉。” 她的师妹永远值得最好的,张无忌那小子,决计配不上!就是不知道……芷若会不会还想着汉水相遇,早对那小子芳心暗许,现在念念不忘了。 唉,那可怎么办才好。 周芷若抬手,轻轻碰了碰发上的簪子,心头漾起一丝莫名情绪。这三年来,师姐总是如此,看似大大咧咧,却处处关心,照拂着她。 只是……不知她和丁师姐下山公干时,是否也会如此。丁师姐与师姐相识更久,师姐和她的关系,应当比和自己还要好吧。 周芷若又生出些许落寞来。而方伊亭却没注意到,两人继续前行。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甜腻的糖香。不远处,一个老汉正守着糖画担子,行云流水地画着各种造型,引得孩童、大人围观,甚是热闹,旁边的稻草上还插着不少画好的糖画,看着品质确实不错。 方伊亭也来了兴致,拉着周芷若往前凑,“走,看看去,给你画个小兔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街道另一边突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匹枣红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正在街上横冲直撞,顶翻了好几个货摊,人群也惶惶四散。 而卖糖画的摊子对面,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似乎被精致的糖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正蹒跚着朝街心走去,对身侧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眼看枣红马就要冲撞过来,一道青色身影如惊鸿般跃起! 方伊亭身法极快,旁人只能看见残影。她单手揽住女童的腰,接力旋身,衣袂飘逸,便如一片轻羽般稳稳落在了三尺之外。她又一个弹指,马被打中穴道,登时倒地,抽搐不止。 方伊亭松开手臂,将毫发无伤的女童放下。那女童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方伊亭有些笨拙地安抚着。 周芷若亦快速来到了方伊亭身边,紧张地看着她,“师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诶,师妹,你这就小瞧师姐了。”方伊亭一笑。 “念儿!我的念儿……”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这时才赶到,一把抱住了女童,女童也埋进在妇人的肩头,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抽泣。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救了小女!若不是女侠,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女侠活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恳请移步奉茶,幸何如之!” 方伊亭本欲推辞,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方身上,却微微一顿。 这“妇人”身形似乎比寻常女子高大些,骨架也略显宽阔,但气息一般,脚步略有虚浮,看起来就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此刻脸上惊惧与感激之情也不似作伪。 她有心探查,思及此地乃是峨眉脚下,谅也不会有人敢在此太过放肆,便点了点头。“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周芷若见方伊亭应下,便也默默跟上。 三人上了茶楼三层的雅间,妇人摘下帷帽,殷勤地请她们入座,吩咐伙计上最好的茶点。女童似乎缓过劲来,乖巧地坐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方伊亭和周芷若。 然而,就在房门关上的刹那—— 原本一脸感激,姿态柔弱的妇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隼,身形一动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如鬼魅般直取周芷若的肩颈! 事出突然,周芷若一时反应不及。 “你敢!” 方伊亭应变奇速,已拦在周芷若身侧。她右手并指,以“截手九式”疾点对方腕上神门穴,一下不中;又左手翻掌而出,使的正是峨眉“飘雪穿云掌”的精妙招数“云遮雾绕”,掌影飘忽,如云似雾,意图封锁对方路数。 妇人见方伊亭年纪虽轻,出手却迅捷精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竟然不闪不避,探出的手爪去势不变,只手腕微旋,五指如抚弦般轻轻一拂,一股柔中带韧的力道已然生出,竟是要以巧妙劲力化去方伊亭的掌劲,顺势反扣她的脉门。 这一下变招诡奇莫测,方伊亭看出,这绝非中原正宗路数。 方伊亭但觉掌力如泥牛入海,心下大惊,右掌急忙全力拍出。“啪”的一声,双掌相接,她只觉一股阴寒内力如潮水般悄然涌来,初时不觉如何,其后劲却沛然莫御,震得她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心下骇然。再看对方,只是身形微晃,足下未曾移动半分,显是未尽全力。 “师姐!”周芷若惊呼失色,拔出佩剑便要上前。 “别过来!你去找师父!” 方伊亭急喝,心知遇上了罕见的高手,周芷若过来也没甚用处,满脑子都是倒霉倒霉倒霉。但周芷若却不愿离开,方伊亭知她不愿丢下自己,心中一万个焦急。 妇人再次袭来,但室内不适合用长武器,方伊亭强自压下翻腾的气息,将灭绝师太自创“绝剑”的剑意化入掌法,身形一展,再次揉身而上,掌风凌厉,招招抢攻,竟凭着精妙招式,与那妇人在茶室之内,瞬息间拆了九、十招! 妇人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手下却依旧狠辣。她身法如鬼似魅,每每避开攻势,蓦地左手五指如钩,使出诡谲的擒拿手法,闪电般扣向她右腕内关穴。方伊亭急忙回撤,却不料对方右掌已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按在她背心灵台穴上,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方伊亭顿觉周身一麻,数处大穴已被封住。 她身子一软,便已难出招。 “好身手!” 那妇人赞道,声音却不再是方才的沙哑女声,而是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男声,“峨眉派一个年轻弟子,竟能逼我用到第四式才能拿下,郭襄女侠的道统,果然未曾衰微。” “你是灭绝老尼的什么人?” 他伸手在颌下一抹,揭下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雅的青年男子面容。但见人双眉斜飞,目若朗星,嘴角含着笑意,几分疏狂落拓,更有一股气度。 “你又是什么人?!”方伊亭蹙着眉头,厉声问道,同时暗暗冲击被封的穴道,却发现对方内力深厚,封锁极严。 这人并未打伤她,那他的意图…… 男子的目光看向左手搀扶着方伊亭,右手还在持剑警惕,脸色发白的周芷若,“小姑娘,你也放下兵器,我不会伤你们。只是想问些事情。” “在下,杨逍。”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方伊亭和周芷若心中皆是骇然。魔教巨擘,竟潜入了峨眉山下。可他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女童? 杨逍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反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又看向坐在一旁,还对方才变故有些茫然的女童。 “这是小女,纪长念,”他语气平淡,“她的母亲……是你们峨眉派的。” “谁?”周芷若紧紧盯着他。 “掌门亲传弟子,纪晓芙。”杨逍答道。 纪师姐?!不是吧!? 方伊亭如遭雷击。 “你,你是地坤!”她脱口而出。 居然真的…… 杨逍看着她们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也似无奈的弧度,“当年……我与她春风一度,便有了长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给女儿起名‘长念’,意思是,我常常想念着她。” 好好好,原著叫杨不悔,现在就叫纪长念,你们两个也真是爱得深沉,没话说了。 “师姐如今人在何处?”方伊亭问道。 杨逍眼神一暗,“晓芙未回师门吗?” 周芷若答道,“并未。” 方伊亭还是有些生气,“那你问问题,不能好好问吗?为何要对我师妹出手!” 杨逍眉头一挑,“自然是因为,你家师妹,长得有些似我一位故人。某想确认一下罢了……” 7、火焰胎记 他的目光又落在周芷若的面容上,顿了顿,用命令的语气道,“让我看看,你身上应当是有一处胎记。” 方伊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周芷若却抢先一步道,“前辈所说的胎记,在何处?” 她不清楚杨逍的性格,但魔教之人多暴戾古怪,还是应当警惕。周芷若不愿杨逍再向方伊亭出手。 还有一个缘由,便是她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周芷若从小和母亲在一起,很少见到父亲。在她印象里,父亲不常归家,却是个温和而有耐心的人,会教她习字、读书。他们的生活还算富足,有许多护卫,却不知为何需要常常搬家。 她问母亲原因,母亲并不回答,只是抚摸着她,神色忧愁。直至母亲病逝,她还没来得及悲伤,便被父亲派来的人带走,一路颠沛流离。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和明教有些关系的。 可她还是不知道,父亲究竟是谁。只有记忆里母亲常唤的“庚昌”二字。 周芷若想知道真相。 “你颈后发际之下,应有一处形似火焰的印记。”杨逍目光灼灼。 周芷若抬手,撩起脑后青丝,露出白皙的脖颈。在她乌发与肌肤交界处,赫然是一枚殷红的胎记。方伊亭也看见了,只不过她觉得这胎记其实更像莲花。周芷若看不到自己的后脖处,自然是不知的。 杨逍眼眸微微眯起,“果然……果然!” “你是周兄的女儿。难怪与你母亲这般相像,”他长叹一声,“当年我与令尊……也算惺惺相惜。只可惜,可惜啊!” 方伊亭敛睫。原来这个世界的周芷若是周子旺的女儿,是照着原版,而非新修版本来的。 “姑娘,你小名可是怜儿?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可愿随我回光明顶?你的身份,留在峨眉终究是隐患。明教可护你周全。” 方伊亭下意识地攥紧了周芷若的衣袖,而周芷若樱唇微抿,眸中有挣扎之色。方伊亭虽然觉得周芷若不会轻易动摇,见此也还是心慌。 杨逍看她犹豫,继续劝说道,“周姑娘,我尚不知你大名。可五行旗与你父亲渊源颇深,你应当回归我教……” “多谢前辈美意,”周芷若终于出声。 “但昔年落难之时,峨眉派仗义收留,恩重如山。如今师父与派中姐妹,与晚辈皆是情深义重,晚辈早已视其如家人。” “晚辈此生此心,皆属峨眉,再不做他想。” 杨逍得知纪晓芙未回峨眉,再加上被周芷若拒绝,本就心情不佳,又看见方伊亭神色怨愤,眼神骤然转冷。“既然如此,你这位师姐怕是留不得了。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逍一掌便朝着方伊亭的心口而去! 周芷若脸色剧变,猛地将佩剑横在脖子上,杨逍这才迅速刹住,堪堪停在距离方伊亭半尺之处。 “若前辈伤我师姐分毫,我立时自绝于此!”剑刃紧贴着她白皙的肌肤,已然渗出丝缕血色。 杨逍唇瓣微张,踌躇了片刻,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罢了!”他袖袍一拂,一枚令牌落在桌上,“此乃在下令牌,见牌如见人。若你改变心意,可持此令到任何一处明教分坛,自会有人带你见我。” 他俯身抱起了纪长念,最后看了周芷若一眼,“记住,峨眉派未必是你的归宿。” 杨逍从窗跃出,雅间内便唯余周芷若与方伊亭二人。 “师妹何必如此!”方伊亭急急地去看周芷若颈间的伤口,好在伤浅。 周芷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她垂下眼帘,嗫嚅着道,“方才情急,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伤了师姐。” “下次不许这样了!万一力道没掌控好,岂不是……”方伊亭说不下去,只是装凶,狠狠瞪了周芷若一眼。 静默片刻,周芷若忽然低声问,“师姐,你会不会因为我是,是魔教余孽……”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若是师姐为难,我便自请下山。但芷若绝不会去明教。” “说什么傻话?你是周芷若,是我方伊亭的师妹。不是什么魔教余孽!” 方伊亭深吸了一口气,“明教与你无关,你也从未行过恶事。” 本来就是啊!周芷若除了受她父亲连累,还有什么?方伊亭只盼着杨逍守信,不把周芷若的身份说出去就行。 不过说出去了又怎样,大不了把这颈后痣点了呗,那天下长相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个个都是周子旺之女不成。呃,不过师妹这幅绝美的相貌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吧…… 啊呀,不想了! “你未选择叛出峨眉,就是峨眉派的弟子,”方伊亭斩钉截铁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方伊亭又拿起桌上的令牌,“这东西,哼,我们等会儿就拿去跟师父告状,说大魔头到峨眉示威来了,师父必定生气!” (灭绝师太:倒也不必特意气我!) 周芷若眼眶发热,神色动容,脑中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是……师姐。” 方伊亭满意。 “杨逍点的穴道古怪,我试了几次都冲不开,”方伊亭盘膝坐下,“师妹来帮帮我,按我说的做。” 周芷若依言坐下。方伊亭告诉周芷若几个穴道的位置,又教了她运劲法门。周芷若凝神运气,将内力灌入,可那封锁似铜墙铁壁,她那点内力杯水车薪,加上方伊亭自己运劲,也不能成功。 试了三次,两人额上都渗出了细汗。 “算了。”方伊亭睁开眼,“杨逍不愧为光明左使,确实厉害。” 杨逍是地坤,正合明教的修炼法门,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方伊亭想,他应当比原著中还厉害些。 周芷若颓然,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护不住师姐,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倘若今日杨逍并非和她有旧,她就要看着师姐死在眼前而无能为力,自己也会被杀。 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周芷若暗暗发誓。 “此地不宜久留,”方伊亭借着周芷若的搀扶起身,“杨逍心思难测,若是反悔,折返回来就不好了。” “武当的二位大侠应该快到了,我们去酒楼等候。” …… 二人离开茶楼,谨慎地绕了几条街,才走进先前约定好的洪禄楼中。 约莫一炷香时分,楼梯上传来沉稳扎实的步履声响。门帘掀起,两位道长一前一后步入房中。当先一人面容儒雅,气度端凝,正是武当宋远桥。身后那位较为年轻,眉目温润,神色柔和,乃是殷梨亭。 “方师侄,周师侄。” 方伊亭与周芷若乃是灭绝师太的弟子,而郭襄与张三丰平辈论交,宋远桥如此称呼没错。 他含笑招呼,忽然目光微凝,落在方伊亭身上,“方师侄,你气息滞涩,可是……” “宋师伯,殷师叔,”方伊亭行了一礼道,“我正要与二位道来。” 她将杨逍假扮妇人和自己交手的事情说了,只说对方为挑衅而来,隐去了纪长念与周芷若身世之秘。 “杨逍?”殷梨亭面色凝重,“那魔头竟敢到峨眉山下来!” 宋远桥道,“我先为师侄解穴。” 方伊亭道,“有劳师伯。” 宋远桥伸指搭上她脉门,闭目探查片刻,“杨逍内力阴柔,不过好在他虽封你了你经脉,却未损气海与其他。” 说罢,他右掌按在方伊亭背心,一股温厚绵长的内力缓缓渡入其中。 方伊亭但觉一股暖流周行全身,原本郁结之处如冰融雪化,四肢百骸真气复畅,说不出的受用,不由得心中感慨。 若是自己也勤奋些就好了,再过个十年八年,也是这个水准。不过自己太懒了,应该会差些。 “多谢师伯相助。”方伊亭又是一礼。 宋远桥眉宇间忧色未去,“杨逍忽然现身,定是有所图谋。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禀明师太。我们用过膳后,便随二位师侄上山罢。” *** 栖云堂内,檀香袅袅。 灭绝师太端坐主位,宋远桥与殷梨亭在左,峨眉派一众人在右,议事已近尾声。原本二侠来此就是与峨眉派商议剿魔之事,正赶上杨逍潜入,气氛就更为紧张了。 “......剿灭明教势在必行,”宋远桥道,“待晚辈归山与家师商议,武当便传书各派,共商除魔大计。” 灭绝师太微微颔首,“魔教气焰嚣张,杨逍竟敢踏足峨眉地界,分明是视我等正派无人!” “伊亭……” 下首的方伊亭正偷偷打盹,身旁的周芷若暗暗扯了扯她袖角。 “嗯,嗯……?”方伊亭哼哼两声,悠悠转醒,正对上师父两道冷电般的目光。 方伊亭慌忙起身,“咳,弟子在!”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正要训斥,方伊亭却急声道,“弟子方才想起一事。那杨逍身边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幼稚女童。正因如此,弟子与芷若才未起疑心……想来杨逍应当是在用此孩童做掩护。” 嚯哦,还好想起来了。 “女童?”灭绝师太双眉紧锁,“为何不早报?” 方伊亭垂首道,“弟子一时疏忽。只是想到各派若是寻得杨逍行踪,还望手下留情,莫要伤及无辜稚子。” 毕竟是纪师姐的骨肉,虽然不知师姐是何想法,但还是得尽量护一下。 殷梨亭若有所思,“带着幼童作掩护,杨逍当真是狡猾。” “方师侄所言在理。我辈正道中人,行事自当存一份仁心。”宋远桥亦道。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既如此,那便在信中提一句罢。伊亭,芷若。” “弟子在。”二人双双应答。 “你二人着日启程,前往昆仑派拜会何掌门夫妇。” 方伊与周芷若齐声应诺。武当二侠告退后,灭绝师太又对其他弟子做了吩咐,无非加强巡查守卫之类。 8、坑里的小张 昆仑境内,烈风呼啸,茫茫雪飘。 方伊亭与周芷若的斗篷已然各覆上了一层冰霜,而山路难行,每走一段都万分艰辛。若非二人习武,早就支撑不住了。 行在前头的方伊亭忽然停住,“师妹,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周芷若的右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师姐可是发现魔教踪迹?” 实在不怪周芷若下意识就想到魔教。她这些日子思虑过重,被自己父亲乃是明教中大头目的事情折磨得几乎有些神经过敏,因此应激了。 尽管方伊亭在路途中一再劝说,她还是难以放下。 “不是,可能比那更糟。”方伊亭沉重地摇头。 周芷若睁大了眸子。方伊亭叹了一声,呼出的热息迅速地消散在了寒风中。 “师姐对不起你。我们,嗯,我们迷路了。” 周芷若怔在原地,看着方伊亭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一时哭笑不得。方伊亭一直坚定不移地行进,弄的周芷若以为她应当是对上昆仑派胸有成竹,所以也并不疑心,不曾想她们居然迷路了。 果然还是不能把事情放心交给师姐。 方伊亭自觉尴尬,别过脸去,“这鬼地方到处长得都一样……师姐我已经尽力了,尽力了。” 在她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其实是在一刻钟前。她没和周芷若说,而是试着左绕右绕,企图回归正道。周芷若也心事重重,没顾得上看路,一直跟着她走。 直到方伊亭觉得,再这么走下去确实不行了,才和人坦白的。 “那……那师姐,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周芷若道。她眨了眨眸子,长睫上结着一层细雪,令她看上去宛如瓷偶一般精致可怜。 方伊亭点了点头,心里愧疚感更重。好在她们的干粮带的倒还算足,不然让小师妹跟她一块受冻还挨饿,她就真是万死难当了。 二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约莫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山壁的轮廓,方伊亭眯眸一瞧,那儿似乎是有个山洞的。 周芷若也看见了山洞,“师姐,我们去那儿吧。” 方伊亭正要点头,却忽然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风雪呼啸的间隙里,好像夹杂着某人的叫喊声? 那声音太过微弱了,要不是方伊亭五感灵敏过人,是无法听见的。 “怎么了?”周芷若见她又停住,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师妹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呼救?” 周芷若凝神细辨,好像还真是。 二人循声寻去,发现了一处被枯草和积雪掩盖的深坑。扒开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蜷缩在坑底,被冻得瑟瑟发抖。 喔,想来是这深坑被草堆盖着,上面又压了积雪,这人不注意就跌了进去。这坑还挺深,里头好像又没什么可供攀爬的支点,普通人掉下去是爬不上来的。 “救……救命!” 少年得见天光,一时激动,声音发着抖,又大喊了一句,“救命啊!” 方伊亭蹲在坑边,“唷,你是什么人呐,瞧着没武功,这昆仑雪山也敢独自上来?” 此时方伊亭还只是想言语戏弄一下这家伙,一想到她或者师妹等会儿就得下去救这个身上脏兮兮的家伙,她就心里不爽。 唉,没办法,谁叫她们是名门正派嘛! “我……”少年欲言又止,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因为两人逆着光,离得远,张无忌也看不清她们的脸。他心知武林人皆想通过他得知义父所在,自己的身份需要隐藏,但他又确实不是撒谎的好手。 就在他还在想假名的时候,方伊亭看出了他的犹豫,故意起身掸了掸衣袖,“既然不愿说,那芷若咱们走吧。” 而周芷若自然是师姐的小挂件,不论师姐说何做何都自动跟跳的,当下也站起身来。 “别走!” 少年听得“芷若”二字,又在二人起身时看清了她们斗篷下的服饰,电光石火间想起太师父好像是把周芷若送上了峨眉,急得扒住坑壁站了起来,“周姑娘,你是周姑娘么!?” “我是张无忌,我是张无忌!姑娘可还记得在汉水舟中,你喂我喝过粥的,我一直记得!” 这下连方伊亭也给叫住了。 ??? 不是,张无忌?这没有杨不悔了,张无忌怎么还上昆仑来了?方伊亭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加成在身上的。悬崖边上救周芷若,现在在雪山深坑遇原书男主张无忌。 谁敢想,谁敢想,居然跟所谓的男主是这种相遇。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筹谋算计,这张无忌就跟二傻子一样,掉在坑里等她们来救。 方伊亭想扶额苦笑。 周芷若又回到边上细看,少年脏污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稀有些熟悉。 她转向方伊亭,轻轻颔首道,“师姐,确是故人。” 方伊亭是不想周芷若和张无忌有太多接触的,当下决定自己去救。她提气纵身,衣衫猎猎作响,轻巧地落在坑底。张无忌正要道谢,忽然被人逮着领子跟拎鸡崽儿一样拎起来了,领子卡着喉咙,说不出半个字还差点儿勒死。 方伊亭才不管,反正她记得张无忌挺耐造的。 “咳咳、咳嗯……” 方伊亭把人往地上一扔,张无忌趴在地上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待三人避进山洞,周芷若默默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方伊亭则利落地生起火来,张无忌有些局促,他发现自己在这两个姑娘面前,竟然没有什么能做的。 火光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石壁上。 张无忌望着眼前两位的少女,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干涩,“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飘向周芷若。但见她侧脸如玉,眉目若画,长睫似羽般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这般温婉的神态,与汉水舟中那个为他吹凉粥饭的船家少女悄然重合。张无忌心头一暖,仿佛又尝到当年那勺粥饭的滋味。 恰在此时,张无忌又看见自己破烂的衣袍,和冻得龟裂的手。对比眼前两位姑娘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丽脱俗的模样,顿时自惭形秽,将头颅低垂下来。 方伊亭却在心中冷哼一声。 张无忌这家伙的眼睛刚刚黏在她家师妹身上的样子,她看得一清二楚。方伊亭在心里默默诅咒道,张无忌分化成地坤,张无忌变成地坤张无忌变成地坤…… 看他还怎么祸害旁的女子,嘁! 不过张无忌虽然长相不差,但就他现在这呆傻的样,芷若应该也不会喜欢吧? 嘶……万一她真喜欢呢? 方伊亭又朝着周芷若挪了挪,快要跟她挨到一块儿。张无忌坐在她们对面,这样他再看周芷若,就必定会看到自己。 她就用眼神狠狠威慑这小子。 方伊亭:瞪之。 张无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芷若的师姐,怎么好像不喜欢他? 方伊亭:并非不喜欢,其实还有点讨厌的。 周芷若对张无忌,其实只有仅仅两分故人之情罢了。毕竟她能拜入峨眉,是因为他太师父张三丰的缘故。如此她才能到师父悉心教导,还有师姐…… 都说爱屋及乌,周芷若也将这份感激迁了一些到张无忌身上。至于师姐为何对张无忌不喜,她也不甚明白。 她只好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拨弄着篝火,火星子噼啪作响,“昆仑苦寒,人迹罕至。张公子孤身至此,莫非是有甚么要紧事?” 张无忌犹豫了片刻,觉得此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 “我是来寻昆仑雪莲,”他想起胡青牛临终前给他留下的手稿,语气略有低沉。 “先生言,玄冥掌毒阴寒彻骨,寻常药物难入经脉。道是那昆仑雪莲生于至阴之地,却得天地纯阳之气,正合《内经》‘阴中求阳’之要义。其性温而不燥,可作引经报使之用,疏导郁结的阴寒从经脉中缓缓透出,再辅以君臣佐使之药……” 方伊亭给他说得昏昏欲睡。没成想这张无忌说话公公爹爹的,她们又不很懂药理,讲这么多干嘛。 周芷若的眸中倒是掠过怜悯之色,将水囊并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张无忌接过,终于鼓起勇气道,“周姑娘这些年在峨眉,可还安好?” “劳公子挂心,”周芷若浅浅一笑,梨涡微现,“师父待我恩重,师姐们也极是照拂。尤其方师姐,自入门起便对芷若关怀备至。” 方伊亭哼唧了一声。 张无忌心下稍宽,又问道,“不知二位又是为何来到昆仑?” “师父命我们前来拜会昆仑派掌门夫妇。”方伊亭答得干脆。 “昆仑派?”张无忌一怔。 “可三圣坳在东边,距离此处有一百多里……” 洞内蓦地一静。 方伊亭这才知道,她好像昨天就走错路了。 哦天哪,怪不得她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周芷若轻轻扯了扯师姐衣袖,目光中带着安慰。 张无忌自知失言,急忙道,“在下绝无他意!这一带山路错综,又有风雪,极易迷途。方姑娘与周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愿引路!” 他也只是按胡青牛给的指引才来此寻找雪莲。只是雪莲没寻到,他还掉进雪坑差点没命。 若是能和方、周二人一起入三圣坳,说不定能问问昆仑派的人,雪莲究竟长在何处。 “你就不怕,我到了地方便说出你身份,与昆仑派一起将你擒拿,对你严刑逼供?”方伊亭眉梢一挑。 “那也是白费力气,”张无忌神色坦然,“纵然刀架我颈,我也绝不会说出义父的行踪。这性命,你们救得,自然也取得,我无惧也无怨。不过我相信,周姑娘的师姐不会如此!” 方伊亭:已确认该张无忌脑子是有泡的。 周芷若:…… 9、温泉 方伊亭与周芷若有张无忌带着,终于找到了三圣坳。坳口有外门弟子看守,方伊亭出示了信件与信物,三人便由昆仑派弟子引路,走进了隧道中。 穿过幽深曲折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三圣坳内如春日一般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昆仑派亭台楼阁皆是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奇花异草有序栽种其间,将派内点缀得生机盎然。 一名身着昆仑派内门服饰,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带着两名弟子一起,步履稳健地迎上前来。他面容俊朗,眼神亦清澈有神,对着他们拱手一礼道。 “在下西云子,奉掌门之命,特来迎接峨眉派高徒。诸位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方伊亭和周芷若身上转过,最后落在方伊亭那带着灵动笑意的脸上,微微停顿。 方伊亭抱拳还礼,“峨眉方伊亭,这是我师妹周芷若。有劳西云子师兄相迎。” 西云子……不了解,不记得原著有这个人。不过不妨碍方伊亭和他套近乎,毕竟在人家的地盘,和人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说来也巧,我们峨眉派的议事殿,名叫‘栖云堂’,与师兄的名字倒是音调一致,算是有缘。”她眨了眨眼,眸中几分善意的戏谑。 西云子闻言,眼中闪过惊喜,笑容更真切了些,“哦?竟有如此巧合?那倒是是在下的荣幸了。” 昆仑派也有女弟子,但终归是男性居多。在班淑娴严厉的教导下,这些女弟子多循规蹈矩,性格温和,除了极少数天乾,几乎没有如方伊亭一般落落大方,甚至带着几分不羁豪气的。 所以就算周芷若的容颜绝色,但他还是更多地被方伊亭所吸引。于是西云子看向方伊亭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专注。 方伊亭并没在意太多,但一直安静站在方伊亭侧后的周芷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西云子过于明亮的目光。 周芷若看着他对师姐展露的笑容,听着人语气中微妙的热情,心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刺了一下,泛起丝缕难言的酸涩和不快。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西云子注意到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衫破旧,神情局促的少年,便问道,“方师妹,这位是……?” 方伊亭撒谎不眨眼,随意地摆摆手,“路上顺手救下的一个采药人,说是来昆仑山找雪莲的。我看他孤身一人,怪可怜的,就一并带来了。师兄看着给他安排个住处,给口热饭吃,到时我们会把他带走的。” 西云子见方伊亭对此人并不十分在意,又存了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的心思,便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带这位兄弟去客舍安顿,好好款待,不可怠慢。” “是,西云子师兄。” 张无忌在进来时还是忐忑不安的,但听得方伊亭替他隐瞒了身份,这才放下心来。他感激地朝前行了一礼,随着昆仑派弟子去了。 “掌门与夫人尚在料理公务,今夜特备了薄宴为两位师妹接风。二位若不嫌弃,可先至后山温泉一沐。温泉涤尘,最解疲乏。”西云子道。 “温泉?”方伊亭眼睛一亮,“贵派中竟还如此妙处?” 她连前世都没泡过温泉!可怜的打工人既没时间也没有闲情逸致。不过这会儿可以好好体验一把了。 西云子见她欣喜,声音愈柔,“正是,这温泉乃是三圣坳一绝,既能驱寒,又可舒络筋骨,二位师妹既然来了,岂能错过?” “那便多谢师兄安排了!”方伊亭已是迫不及待。 “多谢师兄。”周芷若亦淡淡道。 她……不喜西云子。 方、西二人相互寒暄着,一路走来。西云子引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门洞内水汽氤氲,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 “前面便是温泉别苑。”西云子含笑拱手,“门内有侍女等候,会带二位去准备好的汤池。在下不便入内,就此别过。” 二人走进,两位侍女静立廊下,见她们来便躬身引路。穿过竹影萧疏的小径,方伊亭看见了许多被分隔开的小温泉池,心中唏嘘。 怎么峨眉派就没有温泉呢?大姨也真是的,没有温泉,至少搞点其他的娱乐设施弥补一下啊。 灭绝师太若是知她想法,又要敲人脑门了。她们峨眉是正经门派,不是什么做生意的度假山庄! 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一处被砌石巧妙围合的露天大汤池。昆仑派对峨眉来访是上了心的,给她们准备的池子是绝佳的位置,对面便是浩渺的昆仑雪山,能让人在泡温泉的同时观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池边不知名花草的清香。这边泉水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而对面巍峨的山体上是万载不化的寒冰,风雪呼啸,视觉与体感截然不同的两重对比,真是别具一格的新奇。 方伊亭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子沉入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脑袋,乌黑的长发如水藻般在水中散开。 超,舒服! 她看着仍有些拘谨地坐在池边,还只是将小腿浸入水中的周芷若,坏笑了一下,忽然勺起一捧水泼向她。 “啊…!” 周芷若惊呼,温热的水珠溅在她的脖颈、面容上,几缕头发被打湿,贴在侧颊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白皙的脸上飞起红霞,眸中盛着羞赦,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快下来嘛,芷若,”方伊亭游近池边,仰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点儿促狭,“这泉水舒服极了,你坐在边上算什么?” 话说着,方伊亭便去拉扯人。 周芷若的小臂被她温热的手抓住一拽,“噗通”一声掉入池中,溅起一小片水花。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喘。 方伊亭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确实,这温泉泡着,才一会儿就像是要把骨头都蒸酥软了。周芷若亦觉得浑身舒坦。 周芷若稳住身形,泉水刚好没至胸口,目光落在身前。单薄的素色浴衣浸湿后,紧紧贴在方伊亭的肌肤上,勾勒出半身玲珑的曲线来。周芷若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慌乱地移开视线。 “师、师姐……” 喔,差点忘了,师妹毕竟是个古代人。乍一和人共浴,不适应也是有的。不过方伊亭的思维还是偏现代,觉得没什么,那北方还是大家一起洗澡堂呢,她们还穿着衣服,有啥的。 “唉,师妹别这么拘束嘛。师姐难道是外人吗?如果芷若觉得我是外人,那我会很伤心的哦?” 方伊亭轻轻拂开黏在周芷若鬓边的一缕湿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周芷若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是的!师姐才不是外人……”周芷若急忙辩解道。 她的心怦怦跳着,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方伊亭的笑靥。 “师姐是,很重要的人。” 她长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说话时温柔而专注,方伊亭不由得有些呆了。 啊,果然是师妹! 这么一个大美女认真地说你是很重要的人,任谁能忍得住不被震撼到。 “师妹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方伊亭欢快地回应道。 *** 休憩过后,二人换上干净的常服,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昆仑派的宴客厅。 厅堂内灯火通明,昆仑派掌门何太冲与其夫人班淑娴已端坐席间,西云子亦在。见二人进来行礼,何太冲微微颔首,班淑娴则露出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容。 “二位师侄一路辛苦,快请入座。”班淑娴招呼道。 宴席颇为丰盛,多是些雪山特有的食材。有晶莹剔透的“凝露羹”,有烤得外焦里嫩的“昆仑羽鸡”,肉质紧实,香气清甜;还有一碟碟精致的面点,做成莲花、飞禽走兽等形状,唤作“雪千酥”,煞是好看。西云子在一旁殷勤介绍,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方伊亭。 方伊亭也察觉到了不对,却只是忽略而已。毕竟她也只是在这儿停留几日而已,若无他事,这辈子估计也难见这西云子几面,索性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班淑娴放下箸,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贵派的纪晓芙纪师侄,下山多年,如今可回山了?” 方伊亭面上不动声色,恭敬答道,“回夫人,纪师姐尚未回山。” 班淑娴“哦”了一声,随即又将话题转到二人身上,“二位师侄既是师太亲传,想必武功修为也定是峨眉这一代的翘楚吧?可会了“金顶绵掌”?进境如何啊?” 方伊亭抿嘴,只觉得这掌门夫人与俗世中那些爱打听晚辈功课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没什么两样。 她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含糊应道,“劳夫人挂心,师侄愚钝,每日按部就班而已,跟随师父修行本门心法与剑术,不敢懈怠。” 周芷若垂首,“师侄亦是如此。” 宴席气氛不温不火,一名昆仑弟子忽然神色慌张,疾步走近,甚至顾不得礼节,直接凑到何太冲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太冲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什么?!鑫宝他……怎么回事?!” 那弟子觎了眼班淑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小公子突然呕吐不止,面色青紫,像是……像是中了毒!” “带我去看!”何太冲急得就要离席。 “站住!”班淑娴厉声喝止,面色阴沉。 “夫君,峨眉的客人尚在席上,你身为掌门,岂能为了一个妾室所出的孩儿,如此失礼于人前?!” 何太冲脚步一顿,脸上青红交错,又是焦急又是尴尬。他虽然惧妻,但此时也忍不住反驳道,“夫人,鑫宝他毕竟是……毕竟是我的骨肉,如今性命攸关,我岂能不去看看?” 眼看班淑娴又要出言训斥,方伊亭适时起身,语气诚恳道,“何掌门,夫人,人命关天,自然是孩子要紧,不必于拘泥虚礼了。若是方便,我们随掌门一同前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也未可知。” 其实她是不想跟班淑娴待在一起。这左问右问的,方伊亭真受不了了!顺便一起把小师妹也给带走,反正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班淑娴闻言面色稍霁,看了方伊亭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峨眉弟子,果然深明大义,仁善为先。既然如此,便有劳二位师侄一同前去看看吧。” 她这话算是许了何太冲离开。班淑娴本是不愿何太冲过去的,在她心中那个贱人的贱种和贱人一样该死。但若是何太冲没见上他最后一面,恐怕再伤了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夫妻情分,遂顺着方伊亭的话下了坡。 何太冲感激地看了方伊亭一眼,便急匆匆地引着众人,往小妾五姑居住的院落赶去。 10、中毒 一行人匆匆赶到五姑居住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凄凄哀哀的呜咽声。 室内气氛沉重,一位身着锦缎,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坐在床榻边,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垂泪,正是得宠的小妾五姑。床上的男童面色青紫,嘴唇发黑,软软地瘫在妇人怀中,已然脱力昏厥过去,这便是何太冲的幼子何鑫宝了。 旁边还围着几名昆仑派的医师,个个都额头冒汗,愁眉不展。 “鑫宝!我的儿!” 何太冲见状心如刀绞,一个箭步冲上前,半抱着五姑与何鑫宝,又颤颤地伸出一根指头,去探何鑫宝的鼻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 而这些医师竟然没有一人上来向他禀明情况,何太冲便知事情不好。 他猛地转头,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医师怒吼,“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中的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吗?!” 何太冲声音嘶哑,目眦欲裂,平日里掌门的威仪荡然无存。五姑被他吓得止住了呜咽,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方伊亭见状,立即温声开解,“何掌门息怒。此刻救治小公子最是要紧,您身为一派之主,更当保重己身。若您因怒火伤身,岂不更添一重坏事?” 她言语恳切道,“贵派诸位大夫见小公子如此,想必也是焦急。不若让他们静下心来,再行思忖,说不定便能拾得先前遗漏的蛛丝马迹,诊出小公子的病因呢?” 昆仑派医师们虽不敢抬头,但心中都对方伊亭感激。 “何掌门爱子心切,我等感同身受。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周芷若眉头轻蹙,亦是不忍。 她看着五姑哀戚,从而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从前自己生病时,母亲也是如此忧虑悲伤…… 只是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母子分离最痛,若何鑫宝年纪小小便离世,五姑定会绝望得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那名被派去请医师的弟子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却是张无忌。 方伊亭的眼眸微微眯起。 张大好人驾到,这一脚他是非掺不可了。 说起来,张无忌本来是在昆仑派内闲逛,想找人问雪莲的事情,但却正好撞上了外出寻医的人。好巧不巧,这弟子就是安排他住宿的弟子,张无忌拉着人问了两句,知是掌门之子何鑫宝中毒,道是医者仁心,自己去看一看也无不可。弟子半信半疑,咬咬牙,还是把他带来了。 “掌门,这位曾兄弟说他通晓医术,或许能帮上忙……”弟子急忙回禀。 何太冲此刻心烦意乱,见张无忌年纪轻轻,哪里肯信,当即皱眉挥手,“胡闹!他能懂得什么?速去山下请名医来!” 张无忌正要开口,方伊亭却上前一步道,“何掌门,山下路远,一来一回恐耽搁时间。既然这位曾兄弟有心,不妨让他先看看,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我们可即时派人去请山下医师,并不耽误。” “掌门您看,如何?” 方伊亭所言倒是在情在理。何太冲看着着怀中虚弱的爱子,鼻腔终是哼出一股气,对张无忌道,“好!那你便来看看。若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 张无忌也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仔细查看何鑫宝的面容、扒开眼皮观察瞳仁,又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抬头面向五姑,问道,“夫人,小公子晚膳时,吃的是什么东西?今日又接触过什么物品?” 五姑道,“宝儿晚膳时用了些菜羹与豚肉,吃了饭……膳后点心,点心又用了些我亲手做的薯丸圆子,喝了小半碗牛乳,便无其他了。” 她想了想,“今日宝儿一直与我在屋内,并未出去过,所接触的也只是这屋内的东西而已。” 张无忌闻言沉吟了片刻,又环视四周,一一打量过这房子的每件物品。房间里摆设精致华贵,何太冲显然是极宠爱这对母子。桌上还有一些尚未撤去的点心。 他的目光又落在窗边的一盆花植上。 张无忌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盆开着细小星状白花的植物,又回到何鑫宝身边,再次确认了脉象,心中已然有数。 “何掌门,夫人,”他从容道,“小公子并非中了什么奇毒,而是食用了与这‘星野萝’相克的薯丸所导致的症状。” 他指向桌上残留着的薯丸,“若我想得不错,这薯丸的主要原料是西山特产的紫玉薯,本身无毒,甚至有益气之效;而星野萝本身的毒性可忽略不计,也是无妨的。但二者相遇,于人体中相合,便生成了一种可麻痹经络的毒素,孩童体弱,如此便受不住了。” 五姑疑惑道,“可我也吃了那薯丸,为何无事?” 张无忌耐心解释道,“夫人请看,这‘星野萝’花瓣细小,花粉却多,色泽与花瓣相近,不易察觉。公子年幼,觉得这小小花朵新奇,用手触碰花瓣,花粉便沾在手上。他年纪小,难免有吮指或用手擦脸的动作。” “花粉进入口鼻之中,他再食用薯丸,这才引发了毒性。夫人是成人,自然不会如孩童般把玩花朵,手上未沾花粉,自然无事。” 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且条理清晰,旁边几位昆仑医师也都露出恍然之色。张无忌唇角微微扬起。 此事在王难姑的《毒经》中记载得一清二楚。旁人不知道,可他张无忌就知道了。 被这小子装到了。方伊亭不屑,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偷偷觑周芷若的脸色。好在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被惊艳的颜色,还是一如往常,不然方伊亭又要在心中骂张无忌了。 叫你孔雀开屏! 这边何太冲听得连连点头,焦急地追问道,“原来如此!那……那可有解法?” 张无忌颔首道,“倒也不难。” “只需服用‘成方平血丹’稳住气血,再以金针炙身,助其化去毒性,应可无碍。这‘成方平血丹’虽算得上珍贵,但其中一味主药‘狐颐草’正是雪山上特有的草药。以贵派底蕴,药房中想必是有备的。” 何太冲闻言,立即对着医师们喝道,“快!快去取‘成方平血丹’来!”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医师们却面面相觑,又一齐低下了头。终于,为首的老医师战战兢兢地出了列。 “掌门、掌门恕罪…今年昆仑山雪季过长,炼制此丹的‘狐颐草’迟迟未能采收,因此,因此今年的平血丹尚未炼制。若要现采现制,只怕时间上来不及啊……” “什么?!” 何太冲再次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我堂堂昆仑派,竟连一丹药都无么!?你们,你们都……” 他的话尚未说完,方伊亭便出言道,“曾大夫所说的,可是‘成方平血丹’?” 张无忌点点头,“正是此丹。” 方伊亭与周芷若对视一眼,前者微微颔首,后者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家师素来严谨,虑及我二人远行昆仑,特赐下各类丹药,以备不时之需。这瓶中正有三粒‘成方平血丹’,请掌门让曾医师速速取用。” 何太冲愣了一愣,脸上随即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感激神情来。他快步上前,郑重地接过药瓶,声音竟有些哽咽,“这…这……师太高义,两位师侄亦是雪中送炭,此恩此德,何某铭感五内,将牢记于怀!” 他过来之后就觉得峨眉派这两个弟子碍事,没成想正是因为自己把她们带来了,自己的小儿子才能得救。若是派中没有成方平血丹,他也不可能想到去向两个外人要。 何太冲对着二人深深一揖,方伊亭与周芷若连忙侧身避礼。 “何掌门言重了,”方伊亭道,“救小公子要紧。” 何太冲不再多言,立刻将丹药交给张无忌。张无忌取出一粒,喂何鑫宝服下,又问一位医师要了金针。 只见张无忌平心凝息,将数枚金针精准地扎入何鑫宝周身的各个要穴。他的手法娴熟,隐隐蕴含着一套极高明的针灸路数,让一旁原本还心存疑虑的昆仑医师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得不承认,张无忌虽然脑子缺根筋,但毕竟是胡青牛没有名分的弟子,医术这方面真不是盖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何鑫宝面上的青紫之色渐渐褪去,唇上的乌黑也转为淡红。张无忌收了针,他便轻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宝儿!” 五姑喜极而泣,扑到床边,握住了何鑫宝的手。而何鑫宝尚且虚弱,只是依偎在五姑怀中,轻声地唤“姨娘”。 何太冲见爱子转危为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师侄、周师侄,此番恩情,何太冲永世不忘。他日若有用得到何某之处,某绝不推辞!” 他又对着张无忌拱手,语气郑重道,“曾大夫医术过人,何某佩服。现下便取黄金百两予大夫,还请收下……” 方、周二人都道“不敢、不敢”,而张无忌靠着自己得了一笔高额的诊金,虽然心中欢喜,却也不表露出来,只道多谢掌门。 毕竟他是爹与娘的儿子,金钱俗物虽然不说视之若粪土,但也不应当太在意。 何鑫宝得救,他父母欣喜,而方伊亭为峨眉挣得了昆仑派的人情,张无忌赚到了诊金,医师们受的惩罚也能小些。事情到这里,本应当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但是方伊亭却发现,在这一片轻松下来的氛围里,有人似乎不太高兴。 五姑的一个婢女正站在床幔边上,低着头,上齿正微微咬着唇瓣,面有忧色。 11、刺杀 夜色渐深,昆仑派内的灯火被侍者次第熄灭。有风掠过,树影婆娑,似重重鬼影一般。 五姑院中。小公子何鑫宝已服过用来稳固的第二剂汤药,五姑搂着他,二人安详地睡去了。青衣婢女仔细地为母子二人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她对着值夜的二等丫鬟叮嘱了片刻,便离开了院落。她先是谨慎地朝着自己的耳房走去,待到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绕了一圈出来。 婢女的身上也有些武功底子,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班淑娴独居的聆风斋。 班淑娴尚未就寝,而是坐在厅堂中。屋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正于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两名弟子侍立在侧。 厅堂中央,一名身着昆仑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正跪伏在地。她的背脊上,衣衫破烂不堪,血红色的鞭痕纵横交错。江德兰微微颤抖着,她方才受了整整十五道鞭刑。 婢女见此心中愈发惶恐,扑通一声跪倒,战战兢兢地将五姑房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从曾阿牛是如何诊脉断症,到方伊亭她们如何拿出“成方平血丹”,直至何鑫宝转危为安,何太冲如何感激涕零,一字不落。 班淑娴静静听着,捏着瓷杯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直到婢女说完,她才缓缓将杯中茶饮尽,眸中划过一丝厉色。 贱种还真是命大! 她好不易才找出这么个细巧的法子,结果竟然还是失败了!这一桩桩巧合怎么就救了那贱种一条命呢?! 班淑娴乃是前任掌门之女,年少时与何太冲相爱,却渐行渐远。当初是班淑娴支持何太冲坐上昆仑掌门之位的,但十八年来他们从没有过孩子,她才允夫君纳妾,本是想讨个好彩头。可班淑娴眼见何太冲如此喜爱五姑与何鑫宝,而自己年纪已大,生育愈发困难,想法就逐渐改变了。大弟子西华子武功平平,二弟子西云子又过于纯质愚善,怕是何鑫宝长成,何太冲将来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何鑫宝,故出此毒计。 她虽恨何太冲,但何太冲毕竟是她的丈夫,她只能更多地去恨五姑。还有那个贱种,只要是她在世一天,就绝不容他染指掌门之位! 班淑娴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江德兰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德兰,”班淑娴轻声道,“你听见了?” 江德兰浑身一颤,以额触地道,“弟子……弟子听见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采药人,名叫曾阿牛的,坏了我的事。” 班淑娴轻描淡写,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峨眉派的人,我们是动不得的。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郎中,总是个讨嫌的东西。” 她顿了顿,“你去。现在便去寻那个曾阿牛,把他解决了。做得干净些。” 江德兰猛地抬头,眼中盛着惊恐。她知此事风险,一旦败露,自己在昆仑派中将无立锥之地。何太冲第一个不放过她,而班淑娴也会视她为弃子,撇清和她的关系。 她会受重刑,被赶出昆仑派,然后死在茫茫雪山中。 班淑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将空盏放在桌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先前犯下大错,按律本就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只要你替我了结此事,之前种种,既往不咎。非但如此——” 她的声音中夹带上了丝缕诱惑,一字一句道,“我还会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正两仪剑法’,德兰你看,如何?” 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地位、权力与高深的武功,意味着一切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恐惧与贪婪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江德兰的大脑被刺激得兴奋不已,脊背上泌出的汗水让伤痕愈发作痛。 最终,对前途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江德兰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沙哑道,“弟子江德兰,定不负师娘所望!” “很好,”班淑娴笑道,“去吧,德兰,师娘待你归来。” 江德兰挣扎着起身,朝着门外深沉的黑暗走去。 聆风斋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着班淑娴的脸。她提起茶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但先前还温着的茶,此刻早冷了。 她毫不在意,仍津津有味地品着,对地上的婢女视若无物。 许久,班淑娴才命人起身。不痛不痒地说了她几句,便把人放走了。毕竟这是她好不容易栽的眼线,若是因为一事不成就将人杀了,未免可惜。日后还有许多用得着她的地方。 *** 张无忌正在客舍中,裹着被子睡得香甜。连日来的奔波疲惫让他睡得格外沉,嘴巴还咂摸了几下,仿佛正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味之物。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了! 张无忌吓得弹了起来,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黑暗中,只见两道身影飞身而入,他心脏狂跳,正要惊呼出声,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别嚷嚷!是我们!” 张无忌缓了会儿,这才透过微光看清来人,正是方伊亭与周芷若。他顿时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掩住身体。 在古代,身着内衣在人面前就和光着没什么区别,张无忌此般害臊实在是有理由的。 “方…方姑娘,周姑娘,你…你们这是……” 不等他说完,方伊亭一个箭步上前,竟直接攥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没了遮身的被子,冰凉的空气激得张无忌一哆嗦,他忍不住惊呼道,“方姑娘!男女与天乾地坤授受不亲,你怎可……!” “张公子快别说话了,师姐是好意,有人将来杀你了。”周芷若虽也觉得师姐此般待人有些……粗暴,但这时情况确实危急,师姐也是无错的。 张无忌懵了,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方伊亭寻求确认。方伊亭凝重地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信了大半。 张无忌还想去抓一旁的衣衫,“我…我穿上衣服……” “没时间了!”方伊亭斩钉截铁道。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人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张无忌顿时又感到了那熟悉的窒息感。周芷若则紧随二人身后,不忘了掩上房门。 几息之后,三人便在另一侧的屋顶上了。 就算三圣坳中比外头温暖不少,但夜晚毕竟还是冷的,只穿着中衣的张无忌被冻得瑟瑟发抖。相比于他的狼狈,穿着齐整,身怀武功的方、周二人就显得格外冷静淡定。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正是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布的江德兰。她手中长剑泛着幽冷的寒光,径直朝着张无忌原先居住的客房而去。 江德兰虽身上有伤,但行动却基本无碍,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张无忌,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张无忌在屋顶上看得分明,心中一阵后怕,若非方伊亭她们来得及时,自己此刻恐怕已在睡梦中成了剑下亡魂! 方姑娘和周姑娘居然又救了他一命。 他们看着那江德兰在房内搜寻无果后,又打开了院落中各个房间的门,都谨慎地了查探一番,方不甘地纵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危险解除,三人才从屋檐上下来。 一落地,张无忌便对着方伊亭与周芷若深深一揖,“多谢方姑娘、周姑娘二次救命之恩!若非二位,我今夜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又是感激又是疑惑,问道,“只是两位是如何得知,今夜有人要来杀我的?” 方伊亭看着他呆傻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张无忌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周芷若一见方伊亭别开脸,便知她不愿开口,遂好心给张无忌解惑。 “师姐察觉服侍五姑的那名婢女神色有异,颇有些鬼祟,心中生疑。我们假意回房,实则又绕回五姑院外,在暗中守候。果然,那婢女悄悄溜出,我与师姐一路尾随,便见她进了掌门夫人班氏的聆风斋。” “师姐潜近窃听,将掌门夫人吩咐弟子前来杀你之事听了个真切,我们这才急忙赶来。” 张无忌听罢,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敬佩,由衷叹道,“方姑娘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如今又救了我一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周芷若闻言,唇角泛起笑意,轻声道,“师姐一向都是这般厉害的。” 当年师姐亦是如此,在她坠崖之际如九天仙子一般将她接住,救了她性命。周芷若永远记得那一日。 若是方伊亭知周芷若在心中将她形容为九天上的仙子,非得乐晕过去不可。但此时她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颜色,反而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掌门夫人既已动了杀心,一次不成,或有后手。” “你便……到我们房中歇息,暂且避一避,我们明日便走。” “啊?去你们房里?” 张无忌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我一个男子,怎好住进、住进姑娘家的房间……阿……阿嚏!” 他话未说完,一个巨大的喷嚏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更尴尬的是,随着这个喷嚏,一个硕大的鼻涕泡竟赫然出现在他鼻端,在月色照耀下反射着晶亮的光。 空气凝固了一刹。 “噗——”方伊亭最先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周芷若以袖掩面,却还是挡不住那弯弯的眼眸,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着。张无忌慌忙地抹去鼻涕泡,既窘迫又好笑,也摸着后脑勺,憨憨地跟着笑了起来。 周芷若擦了擦笑出的泪花,“张公子,师姐说得在理。眼下有哪里对你来说算得上安全?在外面又冷得厉害,若你因此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不如就依师姐之言,你睡一间,我与师姐一间,无碍的。” 张无忌红着脸低下头,“那……那便叨扰二位姑娘了。” 12、朱大小姐:我的大将军!武功郎!小校尉! 其实事情和周芷若说的略有出入,方伊亭是在回房之后,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有问题的。 本以为是自己将张无忌带来,事情就会发生改变,他应该也会无事的。可命运的齿轮又把他带到了何太冲与五姑的面前。 班淑娴与丈夫关系不好,何太冲宠爱五姑及其幼子,原本就是微毒的星野萝出现在有孩童的房间……还有成方平血丹居然正好没有了。 这一切可能和掌门夫人脱不了干系。她有资格支使管事采购星野萝与紫玉薯,支配宗门内的资源,以及那名医师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若是班淑娴设下的计谋,自己和张无忌就坏了她的事。但她毕竟是灭绝师太派来,班淑娴自然有所顾忌。既如此,方伊亭便隐约觉得她会将全部的怒火倾泄到张无忌身上,结果确实如此。 方伊亭代表的是峨眉派,意味着她绝不能掺和到昆仑派的家事中来。她的立场不容她做有损门派利益的事情,也不能为张无忌撕破和昆仑派的脸,只能暗中帮扶,保住他的命就是了。 所以第二天,她们便向何太冲夫妇请辞了。 何太冲本想再留二人几日,一来表达感谢,二来刷刷两名亲传的好感度,巩固和峨眉派的关系。不想她们就要走,还颇为惋惜。而班淑娴虽也是面露不舍,但却没有似何太冲一般出言挽留。 班淑娴也能猜出,是方伊亭她们救了张无忌。不过她并不在乎这点儿小事,杀了最好,没杀也不碍着什么。等他们一走,自己做的这些事,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清理的一干二净,无从辩证。 昆仑派是她的地盘。 至于可怜的五姑与何鑫宝究竟能活到几时,这便是未知数了。 而方、周二人与张无忌离开时,有两名昆仑弟子正推着小车出去。方伊亭瞥了两眼,似乎是一床席,里面裹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与她无关。她们来这里只是为了送信,仅此而已。 …… 经此一遭,张无忌也不敢再留在昆仑山找雪莲,人都留下来心理阴影了。毕竟又不是非得是昆仑雪莲,他可以研究一下其他的雪莲行不行啊?比如天山雪莲之类的。 也不是非得自己采。他如今有黄金百两,打听一下市价如何,能不能购入嘛。 出了三圣坳的地界,方伊亭问张无忌有什么打算去的地方,张无忌言不知,周芷若便提出了一个建议。 她说,张无忌身无武功,一人行路恐有危险,不如随她和师姐一起。若是张无忌想离去,也可自行离去。张无忌亦十分感动,便和二人一道了。方伊亭之所以赞同,是因为和这原男主一起,或许可顺带着蹭点机缘。至于要不要去信给大姨,说张无忌与她们在一起……方伊亭尚在犹豫。 若是把张无忌带回峨眉,剧情恐怕会有很大的改变。到时自己的优势可能会彻底不复存在。 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方伊亭就漏掉了很关键的一点。 男主在的地方,虽然有机缘,但也同样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 夜色四合,密林笼罩在苍茫的暮霭之中。 三道身影沿着山道前行,当先一位青衫女子步履轻捷,腰悬长剑,而她身侧的少女一袭素白裙衫,在渐浓的夜色中宛若一朵半绽的玉兰花苞。而跟在她们身后的少年也……是个少年。 开玩笑的,毕竟原书男主,张无忌干净的时候看着还是很俊朗的。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罢,”方伊亭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周芷若道,“师姐选的地方总是这般妥当,师姐真厉害。” 方伊亭汗颜。小师妹就像是她的夸夸机,无论自己做什么,师妹都毫不犹豫地夸夸。 但这很让人,羞涩! 就和成年人被夸会自己上厕所好厉害一样,很让人,羞涩! 可张无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实上,他在被周芷若传染,眸中正渐渐染上对方伊亭的滤镜,现在也在附和周芷若,猛猛地点头中。 这不对,这很不正常!方伊亭在心中大叫,可无人能听见。 他们一同拾来枯枝,不多时便在空地中央升起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三人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似是犬吠之声。 初时尚在百米之外,不过须臾便已逼近。方伊亭霍然起身,长剑已拔出鞘三分。周芷若也站了起来,纤指扣在剑柄上。 张无忌没有武器,遂紧张地握住了袖子。 但见林间黑影窜动,三头壮硕如小牛的獒犬猛地冲了出来。这些恶犬皆是通体乌黑色,唯四爪雪白,一见便知非是普通獒犬。当先一头龇着白森森的利齿,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哝,后腿一蹬,朝着方伊亭面门扑来。 方伊亭从容不迫,青衫飘动,侧身避过。那獒犬一扑落空,前爪在岩石上划出数道深痕。不待它转身,另外两头已分从左右夹击。 獒犬显然是经过训练,否则不会有如此技巧。方伊亭好像知道这三头的主人是谁了。 “真是好畜生!” 方伊亭眯起眼眸,剑法应手而出。但见她手腕转动,长剑划出一道圆弧,正是峨眉派“金顶九式”中的“佛光普世”。剑影婆娑间,三头恶犬额头各现一痕朱红,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倒地不起。 周芷若俯身去看,“师姐,这些犬颈上系着铜牌,刻着的是‘灵獒苑’的字样,还有什么……‘大将军’?” 话音未落,林间已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的大将军!你们竟敢杀我的大将军!还有我的武功郎,小校尉!” 只见一个红衣少女疾奔而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少女身形窈窕,眉眼娇艳,但此刻满面怒容。她身后男子青衫缓带,女子绿衣翩跹,三人步履皆是稳当,显然身负武功。 不过这三人的武功也就那样,方伊亭一眼便知他们底细。 那红衣少女必是朱武连环庄的大小姐朱九真,绿衣女子为武烈之女武青婴,青衫男子应是朱长龄的侄子卫璧。 这三人剧情算多的,只是不知今日他们为何而来,且静观其变。 朱九真扑倒在她的“大将军”身上,泪如雨下,再抬头时眸中已然尽是恨意。她猛地起身,一根芊指伸出,霎时一股凌厉指风破空,直取方伊亭眉心,使得正是大理段氏绝学一阳指。 方伊亭不闪不避,长剑轻振,一招“碎玉浮冰”便出。剑尖颤动,若浮冰于水般光射粼粼,虚实之间戳向朱九真腕间要穴,逼得她不得不回指自保。 若是朱九真这一阳指的功夫到家,懂得灵活变通,并非不能破局。但她显然并未得其精髓,又被长武压制,一下就落了下乘,只得连连退步。 卫璧及时上前一步,将朱九真挡在了身后,方伊亭也收了剑。而朱九真依旧愤愤不平,嗔道,“你拦着我作甚,我要三个贱人给我的大将军陪葬!” “不可无理!”卫璧斥了她一声,转而对着方伊亭拱手道,“在下卫璧,这位是朱家庄的九真表妹,这位是家师之女,武青婴武师妹。舅父得知峨眉派高徒途经此地,特命在下前来相邀,往庄上一叙。” 方伊亭注意到,他言语时温文尔雅,目光却在偷瞟张无忌。而卫壁后的朱九真则一脸高傲,似是对她表哥颇为不屑。武青婴……她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 嗯?不对劲。在这个世界,朱九真喜欢的不是表哥卫璧? 方伊亭的思想短暂地开了会儿小差。 “朱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我们急着赶路,不便叨扰。且方才被畜生袭击,心情属实算不得好!” 朱九真顿时大怒,娇颜涨红,却又被卫璧拦住。 就在此时,武青婴柔声道,“师姐何必如此见外?我们在此赔不是便是了。朱伯父不过是想尽一番地主之谊,而小女久闻峨眉派师太之名,亦想……”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靠近,右手二指微屈,看似是要轻拍周芷若以示亲近,但这却是兰花拂穴手中的一招起势,姿态优雅,却暗藏凶机。 原来是朱九真唱白脸,卫璧与武青婴唱红脸,目的就是趁他们不备拿下其中一人,以要挟方伊亭。而张无忌站的较远,武青婴只得将手伸向周芷若! 但周芷若早已凝神戒备,长剑倏然出鞘,一招“玄素掣电”直刺武青婴。她在身法上胜过武青婴,这一剑又快如闪电,逼得武青婴急忙变招。 两女劲气相交,武青婴只觉周芷若的实力在她之上,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怎么可能!周芷若分明看上去比她小那么多! 虽然周芷若对自己的实力尚没有那么自信,但她已然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她未在江湖上走动过,因此武林只知方伊亭暂代纪晓芙之位教习弟子,武功定然不错,不曾想过这一位小亲传也有如此功夫。 朱九真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小娘养的贱皮子,给脸不要脸!” 说话时分,她便将一阳指法全力施为,指风嗤嗤作晌,招招朝着方伊亭要害而去。方伊亭长剑舞动,将“飘雪穿云剑法”展开,从容破去朱九真的指法。不过数息之间,朱九真已是左支右绌,难以抵挡。卫璧见状亦加入战局,双掌翻飞,掌力一重接着一重,如江潮浪涌般向方伊亭击来。 方伊亭毫不在意,一只虾米是虾,两只虾米也是虾。 她长剑斜挑,将“霜天唳鹤”挥洒而出。剑光过处,对面招数被尽数破解。周芷若也将所学的剑法施展开来,但见剑光如练,武青婴全然受制,只能勉力自保。 两人轻松碾压。只是她们既不好杀明面上的正派中人,也不好废伤这三人,对面却总纠缠不休。 方伊亭又是几剑,暂且逼退二人。就在她思考要不换招给几人点穴之际,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坏了,他们竟然在此,“惊天一笔”朱长龄与武烈未必不在!她猛地转向还在一旁呆愣的张无忌,对他喝道。 “快走!他们长辈只怕就在附近了!” 朱、卫、武三人均是色变。张无忌也猛然惊醒,这几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也知方伊亭所言非虚。朱长龄、武烈若是赶来,只怕形势立转,而自己只会拖她们的后腿。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方、周二人,转身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13、种子 一盏茶后,朱九真与武青婴已被方伊亭以精妙手法点中穴道,倒在了地上。卫璧面色惨白,正准备开口求饶,林间忽然风起,枝叶簌簌作响,篝火也随之摇晃起来。 “何人竟敢伤我家九真?!” 但见一位锦袍人飘然而至,约莫五旬年纪,紫膛色面皮,双目如电,腰间别着一支七寸余长的判官笔。这判官笔通体乌色,笔尖闪着一点寒光,来者正是名响武林的“惊天一笔”朱长龄。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方伊亭的眉头霎时便皱了起来,只盼着张无忌能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她们估计撑不了多久,希望这家伙光环发作吧。 朱长龄扫过场中情形,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三人对一人,竟还被人克制至此,真是不中用!如此资质的弟子怎么就被峨眉派得了呢?! 朱长龄也未把周芷若放在眼里,权当是方伊亭一人所为了。 卫璧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朱长龄身后,颤声道,“舅父,这两位峨眉弟子不由分说便对我们下重手,侄儿…是侄儿无能……” “你确是无能!”朱长龄斥了卫璧一声,卫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 朱长龄倏然出笔,笔尖直指方伊亭,“好个峨眉派!老夫好意相请,你们竟下此毒手!” 他须发皆张,锦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朱前辈怎可颠倒黑白?师姐只是点了她们穴道,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何曾下过重手?分明是令嫒先行动手的!” 周芷若忽然出言,连方伊亭都有些惊讶。毕竟朱长龄此般实在气势汹汹,芷若竟然不怕? 周芷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朱长龄笔指师姐,她下意识地就…… 方伊亭按住师妹肩头,示意她不必多言。朱长龄如此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朱长龄冷笑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着,话锋一转道,“既然二位不肯赏脸,吾便不再强邀。那便将张公子请出来一见。只要他随老夫回庄,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什么张公子李公子的,我们根本不知,前辈休要胡言!”方伊亭手中长剑一振,斩钉截铁道。 “好啊,好一个不知!峨眉派既然如此霸道,那就休怪老夫以大欺小了!”话音未落,朱长龄的判官笔已动,快如飞隼,凌厉劲风破空,直取方伊亭胸前“膻中大穴”。 方伊亭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她本是想拖延一下时间,这老家伙竟然真的想取她性命,毫无顾忌!应该是看此处为深山,她们死了也无人能知。真是狠毒的老登! 方伊亭急急退避,极力施展她最熟悉的飘雪穿云剑法,勉强相抗。但见她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一招“云水盈袖”,袍袖翻飞,剑身晃忽间化作层叠残影。但朱长龄内力深厚,判官笔法更是精妙绝伦,每一笔点出都嚯嚯作响,以刚猛劲力克了方伊亭的柔巧灵变。 二人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方伊亭渐渐力不从心,剑法中的破绽也越来越多,她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芷若的功夫尚不到方伊亭的层次,在一旁无法插手,眼见二人交手险象环生,心急如焚。 “师姐小心!” 就在此时,朱长龄一招“画龙点睛”,突破了层叠剑网,判官笔重击在方伊亭右肩。“嗤”的一声,方伊亭长剑险些脱手,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已渗出鲜血。 好在在最后时刻偏开了穴道一分,否则她这只拿剑的手臂必定要残废。 周芷若急忙上前扶住师姐,见她右肩被鲜血快速浸染,眼中已泛起泪光。她紧紧握着长剑,怒视朱长龄。 “枉你是一代宗师,竟对晚辈下此重手!” 朱长龄却是不以为意,判官笔再起,便要乘胜追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伊亭突然大喊道,“前辈!前辈,我们认输!” “我们这便把张公子交给您!” “哦?”朱长龄眉梢一挑,正想说她们终于识相。 不料方伊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弹丸,奋力掷向地面,“砰”的一声巨响! 浓密的黄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转眼间便笼罩了方圆三丈之地。 朱长龄急忙闭气,一面以内力挥袖驱散烟雾,却哪里还来得及。待烟雾稍散去,眼前早已不见二女踪影。朱长龄面色铁青。 卫璧颤声道,“舅父,她们……” “分头追!” 朱长龄看着已被卫璧解开穴道、还在原地舒缓的朱九真、武青婴道,“你们也起来,给我去找!” *** 林深露重,月亮隐了在层云之后。周芷若搀扶着方伊亭在密林中踉跄地奔逃,落叶发出崩裂的脆响。 方伊亭之前用来迷惑朱长龄一行人的,是她从灭绝师太的私库中拿的霹雳烟弹。她也就拿了两枚,如今只剩下一颗了。 唉,张无忌啊张无忌! 周芷若的心中其实也有些怨怪张无忌。若不是因为他,师姐也不会受伤。但归根结底,是自己认出了张无忌,师姐这才救下他的,也是自己提议让张无忌和她们一起走。周芷若心中更多的是自责。 方伊亭右肩处已是一片殷红。朱长龄这一刺颇有些深,只要她一运劲,创口就会迸裂。因此她只能全然依赖着周芷若,被她带着行走。 “师妹,我们如此逃窜,不行的,”方伊亭强撑着道,“会被追上。” “那师姐的意思是?”周芷若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伊亭抬眸四顾,目光最终落在一棵枝繁叶茂的乔木上,“师妹,带我上树吧。” 这大乔木离地三丈处,有根十分粗壮的树杈,想来能支撑住她们的重量。且在夜晚,人的视物能力下降,发现她们的概率会大大降低。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到每棵树都查验一下吧? 周芷若会意,揽着方伊亭腰肢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隐入层层枝叶中。 不出所料,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树下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二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紧。 若是经验老道的朱长龄…… 好在她们还算幸运,来人是朱九真与武青婴。但她们又不算太幸运,因为朱、武二人,忽然在这一块地方停了下来。 准确地来说,是朱九真停了下来。 林中寂静得很,唯有不时的几声鸟啼,颇有些阴森意味。但也同样隐秘。 朱九真忽然转过了身,将武青婴逼到了树干前,单臂撑在她身侧,“此处无有旁人,有些话,我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武青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美眸露了怯意,脊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微颤,“九真妹妹……你这是何意?” “我与武姐姐并称作雪岭双姝,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朱九真再度倾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喷散在武青婴面上。 “你心中,究竟更在乎谁?是我,还是那个卫璧?姐姐……你可知,我是因为你,才成了天乾?” 树上二人骤然吃到这个瓜,都惊了一下。 这个世界依旧是男女相配的。但若是女性觉醒为天乾,便可以同其他女子成婚,因为她们是能孕育子嗣的。 这个世界的朱九真不喜欢卫璧,她喜欢的是武青婴。但武青婴却一直在她和卫璧之间摇摆不定,以朱九真的性子,如何能忍? 周芷若察觉方伊亭身子摇晃欲坠,连忙又把她托紧了些。方伊亭失血略多,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此刻只能倚靠在周芷若肩膀上,浅浅呼吸着。 树下,武青婴垂下了眼帘。 “妹妹何必相逼……” “我偏要逼你!”朱九真语气霸道,“你今日若不与我说个明白,你就别想离开!” 黑暗之中,武青婴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了一声道,“姐姐,心里自是装着妹妹……比卫师兄更多些的。” 话音刚落,朱九真便俯身吻下。这一吻也是颇有她风格的强势,不容抗拒。武青婴初时还微有挣扎,很快便软倒在朱九真怀中,双手环上了人的颈项。 周芷若虽看不见场景,但耳闻其声,也是羞涩不已。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倚在她身上的方伊亭。师姐的呼吸正拂过她的颈侧,带起丝缕酥麻的痒意。 这一刻,周芷若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方伊亭救下她那天的场景。师姐的眉头轻蹙,面色潮红着,唇瓣微微张开…… 一个荒唐的念头陡然出现。 此念一生,周芷若便惊得浑身一颤。 她怎会生出这般心思?!师姐待她恩重,她岂能有这等不堪念想?而且师姐此刻还受着伤! 周芷若难以置信,自己怎会是一个如此龌龊之人…… 她在疯狂地唾弃着自己。 树下,朱九真终于放开武青婴,指腹轻轻按在她微肿的唇瓣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才对。从今往后,姐姐心里只能装着我一人。” 武青婴双颊滚烫,“嗯,我答应妹妹便是。” 周芷若强迫自己不去听,也不敢再看半昏迷着的方伊亭。她紧紧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弥漫开腥甜的气息。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卫璧的呼唤,“表妹,青婴师妹——你们在何处!” 树下二人急忙分开,朱九真不悦蹙眉,武青婴则慌忙地整理略乱的衣襟。二人对视一眼,终于循声而去了。 周芷若决定将今日的想法永永远远的深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可她却不知,有些种子,生来便适合深埋,如此便能汲取更多的养分,根系也将纵横盘踞。待到破土而出之日,便再也无法阻止其生长。 14、洞穴 待朱九真与武青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芷若这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方伊亭从古木上跃下。落地时方伊亭又闷哼一声,显然是还是拉扯到了伤处。 “师姐……”周芷若的话尚未说完,方伊亭便轻轻摇头,打断了她。 “不妨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敷在伤口上的药物起了作用,血已经止住,方伊亭觉得她又能撑了。习武果然是有好处的,单这身体底子就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周芷若半拖半抱着方伊亭,继续在林中穿行。行至一处陡坡时,方伊亭忽然扯住了周芷若的衣袖。 她目光落在了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周芷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处灌木与周围并无二致,皆是枝叶繁茂,在夜色中黑压压一片。 “师姐可是发现了什么?”周芷若低声问道。 方伊亭蹙着眉道,“不确定,带我去看看。” 虽然此刻情势危急,但周芷若还是选择信任师姐。她带着人走上前去,而方伊亭则用脚去扫开灌木枝叶。 这片灌木之后,竟隐藏着一个幽深的洞穴,若不细看极难发觉。而方伊亭之所以发现,是因为这一处的灌木倾斜幅度与其他地方不同。 这要得益于方伊亭常在山上抓野味给自己加餐,这些坑坑洞洞多是野味爱躲藏的地方,否则她还真还看不出来。 不过这个洞口就大了,竟有半丈宽,内部是斜坡状的,颇有些陡。有凉风自下而上吹来,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儿。 “这洞口还算隐蔽,不如暂避其中。”方伊亭道。 周芷若点点头,率先探身入洞,确认了应当是能够行走,这才把人带进。她用佩剑作杖支撑,右手紧紧搂着方伊亭的腰肢,生怕她摔倒。 方伊亭这才感觉,自家师妹的臂膀虽看着纤细,但也是很有力的,深感自己这些年的投喂有用。与此同时还升起了一股子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十分奇妙。 日后还得继续投喂。 这洞穴初入时还有些狭窄,且石壁湿滑,其上多有苔藓。下行约二三丈后,洞穴便忽然开阔,但是前方却断崖式下跌,变成了垂直状。方伊亭凑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她发现了对面石壁上的不同寻常之处。 “师妹你看,那里似乎有字。” 周芷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石壁上有些刻痕,且排列得整齐。只是离得远,字迹经年模糊,还有些地方生了苔,实在难辨。她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 “师姐,我们是要下去么?” 方伊亭缓了口气道,“下!” 有字痕就证明人工开凿的可能性极大,底下很可能别有洞天,再藏深些也好。 不过方伊亭还是谨慎地将石子踢下去,确认了高度,自己和周芷若应当能重新返回,这才下降。 五六丈之后,二人终于踏上了平地。 令人惊讶的是,角落里竟蜷着一个人影—— “方姑娘,周姑娘!”那人被她们的火折子照亮,失声喊道,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人不是张无忌又是谁? 他满面尘灰,衣衫又变得破破烂烂了。他身上只是擦伤多些,并没伤筋动骨,见到二人又惊又喜。 “你们怎会发现此处?” 原来张无忌与二人分别后,在林间仓皇奔逃,不慎又踩空了,落入这洞穴之中。而洞穴内部湿滑,再加上他掉进来的势能,张无忌简直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滑坠下来。 方伊亭与周芷若一阵无语,这家伙怎么跟坑这么有缘? “幸好中途有几条藤蔓纠缠着,减缓了下坠之势,否则……”他心有余悸道,“只是那些个终究承受不住,尽数崩断了,我也就掉下来了。” 方伊亭依稀记得,中途是看见了几根垂着的藤蔓,不禁感叹这家伙确实有光环。 张无忌看着方伊亭的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方姑娘这伤,着实有些严重。” 若是正正打在穴道上,方伊亭这只胳膊必废无疑。倒也并不是无法行动,只是将来无法将内力注入其中。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也和残废无有区别了。 周芷若低声道,“师姐是被朱长龄的判官笔所伤,可惜我们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 剩下的外伤药全都在包袱中,而包袱被他们落在原地了。周芷若十分后悔,没有一直把包袱系在身上。 “是我的错,若不是因为我,方姑娘也不会受伤。” 张无忌面露愧色,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洞穴幽深,恰有几味草药适宜在此生长。二位身上可还有火折子,我去探查一番,说不定能寻来草药为方姑娘治伤。” 周芷若急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火折子递给他,“那便有劳张公子。” 张无忌接过火折子,转身向洞穴里走去。火光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投岩壁上,其人过了一个拐角,便消失不见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洞穴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啊…?!——啊——啊——啊…啊……” 方伊亭与周芷若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周芷若扶起了方伊亭,二人循声而去。 张无忌正举着火折子,呆立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手上还抓着几株刚采下来的草药。 这石门古朴厚重,高达两丈有余,看上去是由两块花岗岩整砌而成,不见任何雕琢纹路,却自有一股浑宏气势。 若是平常,方伊亭定是要激动不已。她终于跟着主角找到传承之地了!但是现在她正受着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有受过的重伤,心态就没那么好了。 “这是……” 周芷若注意到了地面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张无忌指导着周芷若给人敷好药后,两人便一同将石门前的地面清理了出来,地面上赫然嵌着七七四十九块方砖。 这些岩砖每块都是巴掌大小,浮出地面半指高度,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精铜所制的机括关窍。所有砖块上都刻着不同的卦象。方伊亭也凑上去看,这些卦象并不是按照寻常的顺序排列,而是全部都打乱了。 哦不,这个她不会,这是她的知识盲区。不过这些砖块给人的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张无忌摸上一块刻着离卦的岩砖,砖块竟应手下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方伊亭突然想起来了。 这东西,怎么那么像键盘啊? 15、“薄”礼一份 三人围在石门前,借着火折子的光,端详地上那些刻着卦象的石砖。 “这儿有四十九个卦象,莫非是合着大衍之数?”张无忌沉吟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些卦象应当就是从先时的大衍得用术数来的。” 但做这个谜题的人并没有采用传统的设置来编造她/他的谜题,而是结合古制,另编了自己的一套法则,让后来人揣度自己的用意。 方、周二人都是一头雾水。峨眉派乃是佛门性质的宗派,自然没有此类传承。而方伊亭从前乃是根正苗红接班人一枚,对这些也是完全不了解。 张无忌实在是半吊子一个,好容易才把这四十九个卦象完全回忆起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错处。张翠山文识渊博,可当年教授儿子的时候也是抱着娱乐心态,没指望把孩子教透。哪知道之后竟然再无亲自教导孩子的机会。 张无忌揣摩着,先简单地按方位摁下青砖,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基本卦象固住。石砖发出清脆的“咯咔”声,一齐上浮,然而石门纹丝不动。 也在意料之中。 他又转而按照阴阳消长的规律推动青砖,自复卦始,经临、泰、大壮、夬……遁、否、观、剥,至坤卦终。当最后一块坤卦青砖归位,石砖突然全部弹起,显然又错了。 “嘶……”张无忌抿了抿唇,“那我试试其他的。” 张无忌自是青春年少,一路上被女孩子保护着,本来就有些羞耻。此时碰见个只有自己还算懂的东西,就想着证明一下自己。 但是这个谜题似要故意羞辱他一样。张无忌心中已经有些焦急,按下石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设谜题的人:诶嘿。 张无忌将想法都尝试了一遍,皆是无果,不由得丧气。 就在这时,方伊亭忽然灵光一闪,“张公子,你可懂得五星与卦象的对应?” 张无忌闻言一怔,努力回想道,“爹好像说过……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哦!我想起来了,爹讲那是半懂不懂之人牵强附会的,让我别记。不过我有印象!兑可表太白金星,震为岁星木星…坎为辰星水星,离为荧惑火星,艮为镇星土星。方姑娘可是有什么推测?” 有的,自然是有的。 设题者出了这么一个像键盘的谜题,如果其人真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的话。那么穿越者最了解的天象应当就是—— 五星连珠。 最后一块石砖归位,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其余的青砖突然全部自动下沉,继而泛起了亮光。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的情景来。 三人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伊亭顿觉,若这位前辈真是穿越者,应当算是他们当中很辉煌成功的一位了。 此为一个极大的石室。半圆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在夜明珠幽幽的光辉下,满室金玉璀璨生辉。 金砖、金饼杂乱地散在地上,其间滚落着无数的珍珠与各色宝石。这些宝石仿佛被主人当做了无用的碎石,随意铺洒在这里。而另一边则是大大小小的玉器,以及一口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木箱,不用猜也能知,应当是需细致保存的字画之类。 就在三人感慨之时,洞道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竖子,看你们往哪里逃!” 是朱长龄! 朱长龄果然敏锐,循着一路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个洞穴,他的三个小辈还在外头兜圈子。 好在张无忌进来后还研究了会儿石门,他一巴掌拍向门内一处刻着太极图的圆块,石门开始缓缓闭合。眼见朱长龄的身影越来越近,而石门仍然有一宽缝尚未闭合,周芷若与方伊亭对视一眼,同时运起内力,按在石门内侧,闭合的速度便骤然加快。 就在朱长龄距门咫尺的刹那,厚重的石门“轰”的一声,彻底闭合,将人愤怒的咆哮声隔绝在外。 不得不说,张无忌采到的几株药效果还不错。方伊亭如此激烈地运功,伤口都没有崩裂。 只是问题来了,若是朱长龄一直守在洞口,他们难道一直不出去么? …… 三人开始这间密闭的石室里搜寻,但见四面岩壁平整,在这满目的金堆玉砌中,只有一处不同寻常,那便是西角的一方水潭。 方伊亭拿着火折靠近,水面因着振动而泛起粼粼波纹,看着很是幽深。 “师姐受了伤,不宜泅水,”周芷若认真道,“让我去吧。” 方伊亭颔首,“好,若察觉到不对,便尽快上来。也莫要在里头呆太久,切忌强撑。” 她本不愿让周芷若冒险,但为今之计也无别的办法,耗着时间只会白白浪费体力,到时再下潭就更危险了。 周芷若得了许可,转头对张无忌道,“张公子,烦请你照看师姐。” 张无忌也连忙点头,“定不负周姑娘所托。” 周芷若闭气,纵身入潭。下潜了不知几尺或是几丈,忽见某处忽然有光,便朝着那处游去。原来是一条新道,其中竟又铺着数颗夜明珠,每隔一尺便有一,将水底映照得光亮幽莹,而通道两侧还有着许多壁画,也不晓得是如何能维持着原貌,不被水泡褪颜色的。 周芷若心中称奇,一路向前游去,果然在尽头发现一座石门。门的右边也有和先前石砖类似的方块,只是略小,上面刻着些神兽名称和一行奇特的符号。 她自觉还能再闭气,遂停留在门前,将图案一一记下,这才返回。 方伊亭一见到周芷若复刻出的文字与图案,即刻就明了了。 只因这图案第一行乃是:朱雀、玄武、麒麟、饕餮、白虎 而第二行则是:(z)(b)(t)(a)(q)(x)(y)(c) 可以确定,打造这个石室的主人,绝对是穿越之人了。且她/他专门为后来的穿越者打造了这么一个谜题石室。 如果说第一个谜题,这个时代的人可以碰巧猜出,那第二个谜题就几乎没可能再靠运气了。 因为古代根本就没有拼音,这是他们没办法理解的概念。就算有人通晓来自西方的字母,拼音也是在近代才发明,且是在现代普及的。石室主人特地在其中混入了三个无关字母“acy”,以防他人用穷举法解出谜题。 按照首字母拼音,摁下小石砖的顺序就是:bqtxz 周芷若再次潜入水中,没过多久,潭中便传来隆隆声响。水面很快沉了下去,待到潭水全部退去,下面竟然出现了一条陡峭的台阶。方、张顺着台阶而下,找到了被水卷入第二秘室的周芷若。 方伊亭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呃,我其实是在一本杂记上,凑巧看见的……你们信吗?” 两人似小鸡崽儿啄米一般猛猛点头。 “真的是凑巧看到的!” “知道啦,师姐,”周芷若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师姐绝对不是在自谦哦。” “芷若!” 方伊亭作势要去弹她的额头,周芷若抬手作挡,但这个脑瓜崩终究还是没落下来。感受到师姐对自己的宠爱,周芷若难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方伊亭无奈地揉揉她的发,用内力帮她烘干了衣物。 师妹可不能着凉啊。 三人很快被第二个密室中的藏品吸引。 这是一间习武之人绝对无法拒绝的密室。其中兵器应有尽有,且每件都非凡品。方伊亭曾见过许多次自家大姨养护倚天剑,只觉得这些兵器比起倚天剑也就只差那么一丢丢罢了。 她不由得对石室主人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 又通过了两个石室,答案终于揭晓。 当张无忌和周芷若还在满腹疑惑时,方伊亭看着这面布满刻横的墙,已经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看过简体字了! 这个石室的主人,即是古墓派创始人,林朝英。 而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如下。 致不知何年何月才来的有缘人: “见字如面,虽然咱俩绝对是见不到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也是个穿越者;第二,你找到了我这个前辈留给你的遗产。没错,这整个石室,包括你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我送给后来者的一份薄礼。别客气,随便拿,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倒霉蛋,被一个系统空投到了这个武侠世界。它告诉我,我是林朝英。对,就是那个后来要创古墓派的林朝英。如果我不能成功创建古墓派,并在此留下传承,它就要电击我,直至我魂飞魄散。(我不会*闪电符号*告诉你*闪电符号*任何事情*这种电)” 读到此处,方伊亭忍不住会心一笑。 前辈真的很幽默啊。 “唉,为了活命,我只能勤勤恳恳当起了古墓派的开山祖师,练武功、闯荡江湖、琢磨心法、研究机关……简直是把八辈子的kpi都提前完成了。 所幸,我成功了。 当你读到这里,想必已是若干年后。我早已化作尘土,但是本人的传说将永不落幕!(^^) 给你的额外礼物如下↓ 1.武功秘籍:如果你对习武有兴趣,或者你也是习武之人,在你正对面的那面石壁后面,有我留下的《九阴真经》全本(我抢赢了王重阳,哈哈!简体的,只有你/你们能看懂),以及我亲自(亲自哦!)写的《玉女心经》。它们是你的了,给我好好记好好背好好练,好吗好的! 2.一个小惊喜:除了秘籍,我还给你/你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惊喜。具体是什么,容我先卖个关子,你们之后自然会知道。相信我,那会非常有趣。(^^)” 方伊亭唇角微抽。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是管他呢,那可是九阴真经诶! 前辈竟然还能亲手撰写秘籍,她在敬佩不已的同时,也颇觉得与有荣焉。 不过林朝英的话还没说完。 “最后,有个不情之请: 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帮我去右边那扇石门后看看吗?里面住着一个我当年收养的小家伙,我给它取名叫“小葡萄”。 请你看看她还好不好,如果她还在,状态也不错,回来在这面墙上画个勾,告诉我一声。毕竟,我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她。 好了,话尽于此。这些东西,还有我未尽的异世界冒险,都托付给你/你们了。祝你好运,后来的朋友。” ——尹超霖留 看来“尹超霖”就是这名前辈的真名了。 尹超霖当初写这面墙时以匕首做笔,灌入内力,削石若泥;且心态上佳,字字挥洒,尽显苍劲。她把这一生的所有积蓄都毫不吝啬地馈赠给后来人,也对自己的名声将流传百世十分自信。 方伊亭感慨万千。 她给周、张二人大略解释了一下,隐去穿越者的部分,说明了石室主人并不介意他们取用当中物品,便找出了尹超霖藏匿的钥匙,取出了简体版的《九阴》与《玉女》二书。 接下来,就是完成一下前辈的愿望了。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16、掌门,掌门,掌门掌门掌门…… 终南山,活死人墓。 洞道深处,岩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辉芒,将墓道照得光亮,一名白衣弟子正匆匆穿行在其间。 密室内,一女子盘坐着,正在闭目修炼。她身下乃是世间至宝之一,寒玉床。此冰床通体晶莹剔透,正散发着丝缕冷气。女子身着一袭明黄罗衫,面容姣好。她看似二八少女,实则是已经继任七年,将玉女心经修炼至二境六重的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 杨万霜将玄功运至半途,周身散发出缥缈的白雾,白雾如游龙般盘旋流转,正是内力臻至化境的标志。 忽然,石室外传来一阵银铃声响,“叮铃,叮铃,叮铃——叮…叮……” 三急两缓,这节奏表示有要事告知。杨万霜秀眉微蹙,她三日前闭关时曾严令弟子,若非切实要务,不得打扰。 真是惹人心烦。每当她不修炼时,派中便无甚事。她一修炼,事儿就全都涌上来了! 她缓缓收功,将指头在墙侧轻轻一按。但听机括声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弟子躬身而入,朝着杨万霜一礼,声音颇有些急迫。 “代掌门恕罪!实是一支莲长老她,她说解开了祖师留下的谜题,定要亲口告知代掌门,弟子不敢耽搁,即刻便来禀报。” 杨万霜这才睁开眼,眸中精芒一闪。 “带我去。” 林朝英留下的谜题,关乎古墓派掌门传承,几代以来无人能解。一支莲本名慕容莲,半路出家,拜入师门。古墓派入派即忘前尘,旧事不提,故更名。而一支莲从外门弟子一路升至长老,中间接触只有内门才能获得的谜题,至此时已钻研谜题数年。 穿过三道暗门,二人来到一支莲的石室。杨万霜这才知,为何一支莲不亲自来见她了。 其人正靠在床头,面色枯槁,气息微微。两名亲传弟子侍立榻前,皆面带忧色。见杨万霜到来,一支莲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出光彩,她挣扎着要起身,弟子连忙上前扶住。 “长老不必多礼!”杨万霜抬掌虚按,制止了她。 杨万霜的父母自她幼年时便远去云游,至今未归。她受一支莲照拂颇多,虽已是掌门,在人面前也从不摆掌门架子。何况人还如此虚弱。 “代掌门……” 一支莲的声音嘶哑,“祖师留下的谜题,吾参悟数载,昨夜观星象时忽有所感,终于…终于得解……” 其实谜题并不难,却极需契机。若非昨夜她恰好在那时观天,也不能参悟。 “取,取我手稿来,快。”一支莲唤道。 弟子连忙呈上,一并展开长卷,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星宿轨迹,旁边标注着一些精妙的推算。杨万霜凝神细看,一支莲在旁讲说道。 “昆仑山脉十三峰,取天罡之数其中九座,暗合洛书九宫…在背阴处三分取二……” 北斗七星指向西方,紫微垣则笼罩在昆仑山方位上。一支莲近乎疯狂,一晚尝试了十几种推算,耗干心血,也因此倒下。 “时辰、时辰…便在后日正午时,”一支莲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定要寻得,下一任掌门!” 说到此处,她猛地咳嗽起来,竟呕出大口鲜血。弟子慌忙上前照料,石室内顿时一片忙乱。 林朝英当年留下遗训,自她以后,古墓派再无掌门,她选定的继任者、乃至继任者之继任,只能为代掌门。而谜题解开之日,便是古墓派二任掌门出现之时。待到那天,门派亦将重获新生。 如今一支莲长老倾尽心血破解此谜,却在这关键时刻倒下,即将油尽灯枯。 “传令下去,”杨万霜收起手稿,“门中由妫蔷玫长老代为理事,即刻准备行装,我要亲赴昆仑。” “代掌门,妫长老她……”一名弟子欲言又止。 妫蔷玫当年是与杨万霜竞争代掌门之位的强力人选之一,认为杨万霜最后是因父母的缘故取胜,对她一直心怀不满。但其人能力突出,是代理的最佳人选。 作为杨万霜的亲从,弟子自然不希望是妫长老理事。杨万霜一去,妫蔷玫独揽大权,必然会乘机发展,壮其自身势力。 “祖师遗命,关乎古墓道统。待我归来,掌门之位自有归属。不过一时权利,何足挂齿。”杨万霜毫不在意。 她最后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一支莲,转身离去。 *** 杨万霜日夜兼程,从陕自蜀两千里路,片刻不敢停,终于到了昆仑。若是方伊亭能知,必然要惊掉下巴。 在武侠世界,高人真的是超人。杨万霜的速度和后世的绿皮火车差不多了。 杨万霜施展古墓派的绝顶轻功,在昆仑山峦间起落不止,衣袂飘飘,翩若惊鸿。按着一支莲所解的方位,寻至林朝英密室所在的山腰处。她正要细探,却忽闻近处传来人声,当即提气纵身,隐入一棵古乔的茂密枝叶间。 地面上有三人,正在对峙。 东首两人并肩而立,一人身着锦袍,手持判官笔,正是“惊天一笔”朱长龄;另一人身形精瘦,额头光亮,乃是武家庄庄主武烈。 朱长龄面色阴沉,厉声道,“铁冠道人,此处是朱某人与武弟先寻得的,你明教要来强夺么?” 自石门被方伊亭三人关上,朱长龄便在原地进行方位推演。此种石室必然不会仅设一处出入口,里面的人也必然会寻找其他出路。待到推演结束,他便让卫璧三人与庄中好手去守概率较小的几处,自己则和武烈来这个最有可能的出口等待。 只要方伊亭他们出来,就直接将人擒获。若是他们从别处出,就以穿云箭为令,通知大家。 不想竟然还有人发现了这地方。 西首那人头戴铁冠,身披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精铁拂尘,正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铁冠道人张中。 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闻言冷笑道,“哼,朱长龄、武烈,你二人未免太过狂妄!” “这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何时成了你等的私产?莫拿我教说事!是贫道观此地龙脉汇聚,紫气东来,乃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宝穴,自来探个究竟罢了。” 朱长龄垂眸。看样子,这人并不知道张无忌与峨眉弟子在里头,而是单纯来寻宝的。 武烈道,“朱兄莫与他多言,魔教妖人诡言巧辩,他定是意图不轨,那我们便教训他!” 话音未落,武烈以二指并起,欲袭铁冠道人身前大穴。朱长龄判官笔随即点出,笔尖寒芒直取人咽喉。 两人以多欺少,欲拿下铁冠道人。张无忌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们必须杀了他。 铁冠道人拂尘轻扬,使出一招“飞花拂月”,但见尘丝飞舞,竟将二人的攻势尽数化解。三人转眼间已过了二十余招,朱长龄笔法凌厉,武烈指招狠辣,铁冠道人则以柔克刚,居然一时难分高下。 杨万霜在树上看得分明,心下暗暗思忖。这三人武功各有所长,朱长龄判官笔刺功夫已臻化境,武烈兰花拂穴手尽得真传,铁冠道人的拂尘功也很是不错。 虽然只要杨万霜出手,三人必定被拿下。但是她没带人皮面具,古墓派之事需得保密,最好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自己。 她又不能杀了他们,真是难办。杨万霜只得凝神屏息,只盼这三人战个两败俱伤,自己好乘机飞物打晕他们,不要耽误了寻找掌门的大事。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万霜有些心焦,她一直没找到好机会,终于决定跳下古乔将三人拿下。 而就在此时,大地忽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但听一声冲天巨响,中央的地面猛然炸开,石块尘土迸溅,一条紫色的巨物竟然破土而出! 巨物破土而出的冲力极大,朱长龄、武烈和铁冠道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山壁、树干之上,顿时都昏死了过去。 杨万霜见变故突生,顿时就不急着下树了。定睛看时,也被惊了一跳。 她差点以为这是一条蛟龙! 巨蟒粗如两人和抱的大树,长达数丈,遍体覆盖着紫水晶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泽。它一双硕瞳足有灯笼大小,猩红如血,正嘶嘶吐着足有布匹宽的信子。 要不是杨万霜身怀绝技,又是古墓派代掌门,换做普通人,吓也要吓死了。 那巨蟒身上,竟然还扒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人? 烈阳正好移至中空。 杨万霜大脑过电。她很确定,这里头一定有掌门! 不过这巨蟒貌似很听其中一女子的话,她如此过去,会不会被以为是地上那些个图谋不轨之人的同伙? 呃,要是这蟒蛇攻来,她不是很有信心能制服此大……啊不,巨家伙,然后带走他们啊? 杨万霜就这么冷着一张脸,疯狂地思考着。 不过她的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因为那女子拍了拍巨蟒的脑袋,蟒蛇蹭了蹭她,差点没“娇羞”地把人蹭倒地,就扭了个身,钻回了地洞里。 嗯,看样子不会回来了。 杨万霜:嘻嘻。 而被巨蟒放下的这三人,正是方伊亭、周芷若与张无忌。 17、你小子又在义气什么啊 三人为何会乘着巨蟒破土而出呢? 那还得从一个时辰以前说起。 方伊亭、张无忌与周芷若三人一道,踏入了最后一间密室。这密室极为宽敞,四壁皆是打磨平整的青石,室高约五丈,其中无其他光源,唯有头顶碗口大小的裂处透下一柱天光,已是白昼时分。 此刻他们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向下看去,密室中央的地面是一块巨大的盘旋状图腾。这图腾由紫晶拼接而成,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表面平滑似镜,在光下折射出瑰丽的亮泽,拼接得也很精细,肉眼看不出瑕疵。 张无忌环顾四周,但见四周空荡荡,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飞舞着,不禁疑惑道。 “这密室看着封闭多年,当真会有活物存在吗?若是真有,又以何为生?便是最耐饥渴的龟蛇之属,也难在这等密闭之处存活数十年之久吧。” 他只觉密室主人是个性子怪异谐趣的人,设下如此多奇特的谜题。若非方伊亭对此颇有研究,他们肯定过不来的。所以前辈给他们留下的遗言,说不定也只是在逗他们玩儿而已。 周芷若眼睫微垂,亦在思索,片刻后才道。 “张公子所言有理,不过我曾听闻起神雕大侠的往事,他身边那头通灵的巨雕,据说当年已二百余岁了。既然那雕能,或许这密室中真有什么珍禽异兽,以我等不晓之法存活至今,也未可知。” 方伊亭摸了摸下巴。尹超霖给宠物取名叫“小葡萄”,前面那一字或许就是因体型而起。再加上头顶那个方寸大的天窗,方伊亭觉着,说不定是种体型很小的鸟类。 “嗯……或许,许是林前辈的爱宠太小了,要不下去找找看?”方伊亭看向二人。 张无忌和周芷若一齐点头。 不过他们都在想着,小宠而已,有必要造个这么大的密室吗? 但师姐/方姑娘说什么,她/他做就是了。 三人遂分头搜寻。 …… 一炷香时间过去,毫无发现。 张无忌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头顶的裂口,久违的光亮直射让他眯起了眸子。 好累…… 说实在的,他身无武功,行了一白天的路,奔逃了半夜,又与她们探索石室许久。 张无忌快燃尽了。 他向前一步,右脚恰好踏在正中央一块紫晶上,正待缓缓呼一口浊气—— 就在这一刹,整幅紫晶图腾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周芷若反应极快,两个翻跃稳稳落在三丈开外的石阶上,急呼道,“师姐快退!” 方伊亭亦是敏捷,在感受到震动的一瞬就稳住了身形,随即朝着石阶而去。张无忌就惨了,他摔了一跤,此时正胡乱地扒抓着,想寻找支点撑起来,却总是被颠倒。方伊亭见状急忙改道,伸出左手抓住人衣襟,提着他狂奔。 这重要道具可不能落在这。 二人紧赶着踏上石阶的刹那,“图腾”的边缘就翘了起来,迅速盘旋着升高,甚至带起了一小阵旋风。待其完全展开,竟是一条粗如蛟龙的紫色巨蟒! 他们方才踏在了这家伙的身体上,这才把它惊醒。 “轰…轰……” 巨蟒抬起硕大的头颅,身体缓缓后倾,两盏灯笼大的竖瞳牢牢盯着石阶上的三人。它被惊扰了长眠,尾巴烦躁地拍击在墙面上,发出的声音咚隆如雷,石室中落下无数齑粉。 方、周、张:……家人们觉得我们能活下来吗? 不是,尹超霖你管这玩意叫“小葡萄”? 哈哈,原来葡萄说的是颜色。方伊亭挺佩服自己,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入口远在石阶上,怕是他们在逃跑的时候就会被这蟒蛇一击拍成肉泥,三人只能僵在原地。 巨蟒缓缓凑近,在距离他们一丈处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足有剑长的森森尖牙,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小葡萄!” 情急之下,方伊亭只得出声道。 巨蟒停住了,石室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冷汗一滴一滴地从方伊亭的额头滑落。 巨蟒又动了,它缓缓地闭上了嘴。然后一点一点地垂下头颅,趴伏在了地面上。 方伊亭松了口气。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小葡萄?” 回应她的是巨蟒吐出的信子。 它很开心。 方伊亭也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条大蟒心情不错。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去摸它。 “师姐!”周芷若轻呼了一声。 她的心脏狂跳着。若是这巨蟒忽然发狂…… 方伊亭一顿,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便将手掌贴在了巨蟒的身上。 很凉。这个漂亮的大家伙冷得像冰块。 张无忌几度要被骇晕,现在双腿更抖得厉害。但是他不能,他不能失态,他可是男子汉! 姑娘家还在这儿呢。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是要怎样,显得他很逊诶。 嗯不过也没人关注他就是了。 方伊亭看着蟒蛇硕大的眼瞳,认真道,“好啦,如果你能听懂人话,就吐三下舌头。” 巨蟒长缎一般的信子伸缩了三次。 “那你会伤害我们吗?不会的话,就再回应我一下吧。” 这个问题有些废,不过主要是问给某人听的。巨蟒又老老实实吐了三下信子。 “瞧,芷若,它能听懂人话。” 方伊亭放心地拍了拍巨蟒的鳞片,冲着自家师妹笑了起来。 暗室之中,少女身边是骇人的巨蟒,眸子却璀璨如星,笑容纯然,眼中唯有一人。如此反差让周芷若恍惚了一瞬。 而此刻她心中在想些什么,无人能知。 然后方伊亭就开始和蟒蛇玩了。 从小葡萄身上滑滑梯下来、和小葡萄玩轻功抛接游戏、坐小葡萄尾巴大摆锤……其间试图拉着二人加入,张无忌直接拒绝,周芷若则尝试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看着师姐玩。 张无忌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受着伤,还这么有活力。他看着方伊亭被颠来扔去,吓得都要呕了,方伊亭还在哈哈大笑! 方姑娘真乃神人也。 *** “得罪了!” 杨万霜如鬼魅般闪现,右手连弹几下,三人顿时身形僵直,再难动弹分毫。 她飘然后退,立在三尺外。目光在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冰冷道,“我问,尔等答。我乃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此间密室,乃本派祖师林朝英所设。讲,是何人胆敢损毁?” 坏了坏了,搞坏人家的东西被追责了。 不过你也来太快了吧!你们门派真不是钓鱼执法吗? 方伊亭绝望地闭了闭眼。 “前辈明鉴,我等并非故意,实是因故被困其中,无奈才寻找其他出路。是我破解了其中机关,又让林前辈的……呃,爱宠将我们带出来的。” 其实这事不能怪她吧。除了那扇石门,尹超霖根本就没设置其他出口。她预感到自己的寿数将尽,打造了此密室。知晓小葡萄对自己依赖颇深,怕自己死后蛇蛇自尽殉她而去,于是命其守护密室,待有缘人来到,就把他们带出去。 或许小葡萄再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会放下她,回归它自己本来的生活。 “……总之,此事与我师妹和这位小公子无关,杨掌门若要责罚,便对晚辈一人来吧。” 杨万霜眸中划过一丝异色,“你既承认解开了祖师机关,可在密室中取走什么物事?” 方伊亭坦然道,“取了两册秘籍。但密室中有贵派祖师遗言,言明有缘人可取之。杨掌门方才点穴时劲力及体,想必已察觉晚辈怀中藏物。” “掌门未因疑而搜身,而是先行相问,足见君子之风。晚辈感佩,自当坦诚以告。” 方伊亭自觉话说得还算漂亮,果然,杨万霜面色稍缓。 就在此时,被小葡萄撞飞的朱、武、铁冠道人都有了要苏醒的迹象。杨万霜几个弹指,三人再次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好,那我如今要取你身上的籍册,你可有怨言?” 有!我很有怨言!你家祖师都同意我拿,你凭啥给我收走! 但方伊亭敢讲吗,她不敢。她只能笑着说没有,眼睁睁看着人拿走两本稀世秘籍。 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记住了0句话,不! 不过杨万霜又开口了。 “我现在便可放了你两位同伴,但你须得跟我走,你意下如何?” 诶? 方伊亭思索了片刻。 虽然不知道这位古墓派代掌门意欲何为,不过应该并无伤她的意思。否则以她的功力,根本不需要再此与他们多费口舌。只要芷若能回山告知师父,师父就一定不会放弃寻找自己。总好过三个人全被挟制。 “晚辈同意。只要杨前辈让他们离去,我便跟前辈走。”方伊亭爽快道。 但是…… “不可!” 周芷若急道。 巨大的恐慌感浸染了她的全身,周芷若此刻发着抖,耳边隐有嗡鸣,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杨万霜。 张无忌也喊道,“对!在下不才,却也知江湖义气。方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绝不能弃她而去!” 杨万霜眉头一挑,“这倒有趣。我本欲放你二人一马,你们反倒不愿了?” “三个人就三个人,我们跟你走就是了!”张无忌一脸坚定。 方伊亭:…… 她很感动,但是能不能别这样。芷若离不开她倒也罢了,你小子在义气什么啊! 18、重生还是穿越? 杨万霜:你跟我回去当掌门。 方伊亭:能拒绝吗。 杨万霜:没有这个权利。 方伊亭:所以这是通知? 说起来这个时代有权利这个词吗?想想应该是尹超霖流传下来的,不奇怪。 杨万霜:点头。 杨万霜:在此之前,你,要通过我的考核。还有非要跟着你的他们,跟你一起。 方伊亭:我不当,也不想考核,为什么一定要我做掌门? 杨万霜:没有告知的义务。如果你中途逃跑,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带回来,直到你通过考核。 方伊亭:…… 完全霸王条款来的! 杨万霜:你师妹,还有这小子,非要跟着你,就随你一同参与考核。 周芷若、张无忌:点头点头。 杨万霜:但是我分身乏术,只能盯着你一个人。为了避免考核过程被打断,此二人需对天地神灵发下毒誓,绝不可以任何形式泄露我派机密,考核中的一切需得遵从我的指令。如果他们违背誓言,我也会打断你的腿。 方伊亭:(想说话) 杨万霜:(一道劲力点穴) 方伊亭:呜呜嗯嗯! 周芷若正要开口发誓,却被张无忌制止。 心血来潮者:同样是发誓,不如我们三人结义,这样代掌门就不用担心我们会泄密了! 是的,古人对待誓言极其认真。这种结盟行为不是简单的口头承诺,它融宗教神力、社会伦理和个人名誉为一体,是“同血同命”之人绝不背叛、伤害彼此的契约。 杨万霜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在誓词中再加上几句约束就行了。 *** 峨眉金顶,云海翻涌。 一位身着灰袍的女子临崖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山风习习,吹动她斑白的鬓发。 周芷若已年过四旬,昔日清丽绝伦的容颜已然攀上岁月痕迹。早年修炼速成九阴真经,让她功力突飞猛进,同样也大量消耗了她的生机,让周芷若较常人衰老的更快。她眯起眼,眼尾纹路更深,眸中一片沉静深邃。 “二十年……” 她喃喃自语,声音随山风飘散。 往事亦如脚下云海,在周芷若眼前翻腾,一一浮现。汉水之畔初遇,光明顶上迫不得已的一剑;万安寺中,师父以命相托,灵蛇岛上她盗取屠龙刀,还有遍地大红的婚宴……记忆中张无忌的身影忽明忽暗,最终都化作她口中的一声轻叹。 如今想来,此生最大的过错,并非错付真心,而是明知情缘如朝露,却仍困于执念,不得解脱。她从接过峨眉掌门之位时,就注定此生要与门派荣辱与共。若从那时起便心无旁骛,专心完成师门重托,又岂会受这许多煎熬?她错在贪求两全,明知不可兼得,却难抑制向张无忌伸出手。 她的执念并非真是其人,而是自己的欲望。 因为得不到,便一直记挂,执念愈深,就愈痛苦。 恨海情天,如今想来,不过可笑。 周芷若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唇边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一分自嘲,更多的则是释然。 山风渐急,卷起她宽大的袍袖。她从容整理衣冠,走到平日打坐的青石前。这些年来,她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峨眉派上,重整门规,广收门徒,让这个百年大派重现昔日荣光。 此生亦无憾。 她阖上眼目,盘膝端坐。最后一束日光落在她身躯上,为其镀上一层金辉。 若得来生,但凭一心。既择前路,便无犹疑辗转困,无尘情俗德缚。纵使举世为敌,九死不悔,亦要百千手段,尽揽所求! 待到暮夜,弟子良一寻上山来时,但见师父端坐山巅,神情宁静,已然坐化多时。她心中了然,跪地三叩首,抬头时只见一轮明月出云,清光洒满群山。 …… 周掌门闭上眼,再睁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峨眉山巅的苍茫云海,而是一块土地。 她此刻正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而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柔嫩,仅在关节间有一些薄薄剑茧的——少女的手。 这不对吧,来生来生,便来得如此之快? 原来佛祖骗人。 周掌门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大脑宕机的感觉了。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得一女声言道。 “……自此,金兰之契既成,死生相托。此约山河为证,日月同鉴。若违盟誓,天诛地灭!” 等等,这个声音是…… “起身罢。” 周掌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身边眉目俊朗的少年,不正是她曾念念不忘的张无忌?此刻他尚还青涩,眼中含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而让她瞳孔剧震的,则是身前那个穿着黄衫的女子,她即是当年在屠狮大会上让她受尽屈辱的人! 纵然她执掌峨眉多年,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定力,此刻也禁不住一个踉跄,快要跌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芷若,你没事吧?” 周掌门转首望去,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陌生女子正关切地看着她。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间自有一股灵动之气,此刻正熟稔地帮她拍打身上的灰土。 周掌门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偷将佩剑拔出一点儿,一照容颜,竟然真和年少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峨眉金顶坐化,怎会突然回到年少之时?更让她困惑的是,这个唤她“芷若”的女子,她竟毫无印象。 所以,她,和张无忌,还有这个女子,刚才在黄衣的作证之下,结为了义兄弟姐妹? 怎会如此荒唐?! 陌生的女子见她无甚反应,有些忧心,忙将她扶到树下歇息,又将半壶水递到她唇边。就在周掌门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时,突感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这股力量拉扯着她的魂魄,似要将她整个儿扭曲变形,拖往某处。 周掌门很快就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扶向额头,对着身旁的陌生女子说—— “师姐,我方才…感觉好奇怪……” 周芷若当时的意识仿佛忽然升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就都不由自己操控了。她想要说话,却张不开嘴,好像是身体的旁观者一般。 她焦急不已,结果一下拿回了控制权。 周芷若只当是这些时日经历太多,精神恍惚,才有这般症状。 “你定是累了,我们歇会儿,”方伊亭抚了抚她的脊背道,“二弟,给你义妹看看!” “诶!” 张无忌屁颠屁颠地来了。 他小时候就和爹娘说想要个妹妹,他们没同意。如今周姑娘成了他的义妹,他一定会好好保……呃,爱护她的! 方伊亭其实也挺开心。 哈哈!张无忌再不能冲着自己义妹下手啦!她可是你妹妹! 当了结义大姐,命令一下这小子也很正常吧。咳、绝对没有打算把人当狗使唤的意思,绝对没有。 ***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古墓派藏于山中,避世不出,此为小隐。而只有能够完成“大隐”之人,才能成为古墓派掌门。 这是掌门林朝英的遗命之一,也是杨万霜给方伊亭所出考核的依据。她在最为热闹的东市盘下铺子,想让方伊亭…… 开店。 方伊亭:我吗? 杨万霜:点头点头。 方伊亭已经被人易容过,拿着一串儿钥匙掂量,“说起来我之前就很好奇,为什么这是我的考核,二弟和芷若却能参与?” 杨万霜负手而立,“祖师有言,人立于世,非独力可支。吾等武林中人不事耕,而得食黍稻;不亲织,而可衣锦罗。衣食住行,皆赖于人;所作所为,亦利乎众。此即人人相济之理也。” “我不强求你一人成事,何况你从未接触过商道,给你两个助手,不算违规。” 方伊亭:行。 她暂时接受安排,总有机会能逃走的……吧? 结果就是,完全没有。 有一次她在如厕,蹲的时间久了点儿,就被杨万霜狂敲门,吓得她草纸差点儿掉坑里,没东西擦屁股。 不过方伊亭很神经大条。虽然杨万霜像鬼一样藏在各个角落盯梢自己,但她居然就这么习惯了。 三人的店铺也开了起来。 比起其他店,“宜昕堂”医馆的门面虽小,装修也一般,却胜在新意,作为一家医馆的同时,也经营着饮子生意。两间店面打通,左侧是张无忌坐诊的医室,右侧则是方伊亭和周芷若经营的食补药饮店。 每日清晨,方伊亭与周芷若便会备制药饮。这些药饮都是她与张无忌精心研究的方子,兼顾口感和药效。有清心明目的菊花枸杞饮,有润肺止咳的梨膏糖水,还有补气养血的参枣茶。各种饮子列在一大张宣纸上,悬挂在门前,每款药饮旁都附着周芷若小字娟秀的说明,写着基本功效与适宜人群。 为招揽生意,方伊亭更是将记得的前世的文艺作品改编成说书段子,每隔一日便在台前说书。来自异世界的故事吸引了不少客人,打响了这家另类医馆的名头。 这日,一位特别的客人被吸引而来。 19、敏敏郡主:从今往后,你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午后,宜昕堂中。 大厅内,茶香与药香交织缭绕着。方伊亭已然开始说书,周芷若俯首台前,正在核对账目,纤指轻拨,算珠发出清脆声响。 这些天虽然也有武林中人路过,但其中始终没有熟悉的面孔,自然也没人认出已经易容过的她们。但周芷若却隐隐觉得,这般生活好像也不错。 当她第一次萌生这个想法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怎能不念师门之恩,不想回到峨眉派呢? 但方伊亭却劝她,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没办法离开,好好生活才最重要。没必要纠结,反倒让自己难受。 师姐……总是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她瞳目微偏,余光瞥见台上青衣的一角,不自觉唇角微勾。 忽然门帘掀起,七道身影鱼贯而入,当先一位公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蟠龙玉带,头戴金冠,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其骨相柔和。 周芷若细细看去,但见此人双眉细挑,斜飞入鬓,星眸黑白分明,顾盼间流转生辉;鼻梁自挺秀,口若含丹朱。其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叫人不敢逼视。 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绍敏郡主,赵敏。 赵敏的哥哥汝阳王世子身体虚弱,她作为府中聪慧健康的孩子,汝阳王难免将其当做保底,眼珠子一般地看着,所以她很难有出门的机会。但敏敏特穆尔近日觉醒成为“大阳”,即天乾之身。汝阳王十分高兴,遂许了她在封地周围自由活动。 她身后还跟着六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目光炯炯,皆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至于玄冥二老及苦头陀,只是逛街而已,就不劳烦他们出来护驾了。 “掌柜的,可有雅座?”赵敏轻摇折扇,声音清朗。 周芷若道,“自是有的,不过若是您想听说书,在大堂中会更好些。” 赵敏眉头一挑,倒也不是不行。她从前不愿坐在大厅,是因为有些店铺因着打理不佳,总有混杂的各种奇怪气息。但宜昕堂不同,虽然人也多,不过并无怪味。 满意之。 “那就有劳掌柜的安排!” 赵敏将一锭金叩在桌上,随即甩开折扇,一派风流倜傥。她右手背上一颗外深内浅的艳红小痣也露了出来,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醒目,正是天乾之身的标志。 周芷若只眼神微暗一瞬,面色却无甚变化,颔首道,“公子请随我来。” 她从柜台后转出,带着几人寻找空位。待到了地,六名壮汉便自觉分开两桌坐下,呈犄角之势将中间的位置护住。赵敏点了一盏蜜膏糖水,悠然落座,折扇轻摇间,目光已投向正在说书的方伊亭。 方伊亭自然也注意到了赵敏一行人。 怎么能注意不到呢?这几个壮汉进来,本来就不大的厅堂顿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了。何况为首之人大手笔,还……嗯,长得挺好看。 不过她倒没往此人是赵敏的方向想。毕竟天下之大,有几个喜欢女扮男装的阔小姐也正常嘛。 方伊亭也不知道,这是汝阳王的封地。就像前世,有几个人能知道自己所在市的市长叫什么名字呢? 她说的是一出自己编的话本,名为《将军令》。 赵敏只见方伊亭立于书台之后,一袭青衫素雅,眉目清秀灵动,手持醒木一拍,声情并茂道: “上回说到,前朝那真千金姓冷名霜,自幼与父母失散,被遗落在乡野中。却在机缘巧合下得遇异人,传授了一身武艺。这日她正在村中练剑,忽见一队人马驰入村中,道是京城冷尚书府上来接小姐回府……” 赵敏刚开始还不屑一顾,但很快便听得入了神,手中的蜜膏糖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只觉得这说书人实在有趣。 她从前可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故事。 这身材壮硕的真千金把给她穿不合脚鞋子的嬷嬷打了一顿,还泼了那虚伪假哭假千金一脸馊饭——她从前以为中原的普通女子都奉守教条,不敢有丝毫逾越规矩,哪知今日还能听到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故事。 这个年纪,手上没有红痣,就证明她并非天乾。听说这些话本都是这个女先生自己编的,那她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是个蔑俗独立,绝不一般的女子。 赵敏不禁欢欣鼓舞。 当方伊亭说到冷霜入了主院,发现父母是要她替那娇生惯养的假千金嫁给一个又残疾、又好色的未婚夫时,她不禁微微蹙眉。 “先生,”赵敏忽然开口道,“这冷霜既然身怀高强武艺,何不就此远走高飞,何必理会这些薄情狠毒之人?” 方伊亭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应道,“这位公子问得妙。她并非是旧情犹存,偏要理会他们,而是要堂堂正正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须知冷霜大女子立世,当快意恩仇,岂能任由小人得意?自然是要报复的。” 赵敏眼中迸出异彩,又追问道,“那她之后可要顾及着血脉亲情?毕竟那可是她的生父生母。” “血脉亲情,贵在真心。”方伊亭从容道,醒木在案上轻轻一敲。 “若只存利用之意,虽是亲生,又与仇人何异?” 方伊亭继续娓娓道来。说道冷霜后来在订婚宴上,当场写下休书,未嫁就反把夫君休了,又将侯府那个好色的跛脚二公子踹进荷花池,飘然离去。 到此,堂内已是喝彩声四起。赵敏凝视着方伊亭,心中欣赏愈浓。 “后来呢?”赵敏忍不住追问,“这冷霜离去后,又当如何?” 方伊亭却不说了,醒木再拍道,“诸位且听下回分解。” “且慢!” 厅堂中顿时一寂,众人顿时都转头看向了赵敏。 赵敏高声道,“先生何必吊人胃口?今日这《将军令》,必须说下去。在下再加三锭金便是!” 话音刚落,三枚金光灿灿之物便飞了过来,落在了方伊亭桌上。方伊亭不由抿了抿唇。 这谁家孩子,怎得一股霸总味道? “公子见谅,此乃方某的规矩,不可破也。”方伊亭从容揖礼,笑意温柔,但仍然拒绝道。 “公子还是将金锭取回罢。” 岂有此理,她生平所求,几曾被如此干脆地回绝?就连父王也不敢的!区区说书先生……愠怒陡然窜上赵敏心头,但同时一种奇特的感觉也蔓延开来。 她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众人只见眼前身影一晃,赵敏已如一道白练掠至台上,右手成爪,就要拿住方伊亭小臂,手法既快又准,乃是蒙古格斗技巧中的一招。 “今日由不得你不说!” 她自忖十拿九稳。岂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方伊亭身形微侧,使的正是“四象掌”的身法,以腰为轴转动,步随身换,于间不容发之际滑了开去。 “公子,强人所难非是君子所为。” “我本就不是君子!” 赵敏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她身形再进,就势化爪为拳,这一拳看似少林“偏花七星拳”的架子,劲道却含着摔跤式的沉猛,拳风呼啸,直捣向方伊亭腹部。但人身法轻灵,赵敏又一次打了个空。 那六名壮汉见主人动手,铿然声中兵刃尽数出鞘,寒光堂堂映亮,便要一拥而上。茶客们也吓得纷纷起身,忙不迭地跑出宜昕堂。 “都退下!”赵敏喝道,攻势不停,“谁也不许插手!” 她打得兴起,偏要亲自掂量这说书女子的深浅! 周芷若见动起了手,立即掠身而来,欲要相助。方伊亭马上扬声阻止。“芷若安心!这位公子只是要与我切磋,无妨的!” 老天,现在还好,霸道小姐只是要跟她打架,没让人上前,要是芷若插进来,这六名壮汉一动手,宜昕堂非毁了不可! 虽然只是被迫的考核,但是医馆也倾注了三人心血,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书台之间,两道身影倏忽来去。赵敏在王府中精研各派秘籍,攻势如疾风骤雨,身法敏捷利落。其人招式亦层出不穷,时而如青城剑派般巧细刁钻,时而又似金刚门般刚猛,将百家之所长融于一身,尽显其见识之博与天赋之高。 只可惜她学的不精,内力又差些,始终落于下风。 方伊亭将这套攻防合一的四象掌使得精妙无比。她以“坤贞固守”之式护身,防得滴水不漏。相比赵敏的直来直去,她又将劲力厚积薄发,深得“柔中含刚,以巧打力”的精髓,让赵敏屡屡无处着力,憋闷不已。 可恶!这女子着实可恶! 越是如此,赵敏眼中光芒愈盛。这女子不仅思惟非凡,武学造诣更是不错。 她喜欢她! 转瞬数十招已过,赵敏久攻不下,不由焦躁。她身子一晃,右腿如鞭横扫,此也为蒙古掼跤的腿法,势大力沉。方伊亭陡然跃起,如一雀鸟展翅避过扫腿,随即于空翻身落至她身侧,便是截手九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招拂穴。 赵敏只觉臂上一麻,顷刻已被方伊亭反扭了手制住,动弹不得。 “公子,得罪了。”方伊亭即刻松手,后退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她对着赵敏行了一礼,看着颇为诚恳,“除却继续讲书,公子可以让我用其他方式赔罪。” 求霸道小姐别砸我的店,拜托拜托。 而方伊亭拒绝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她的稿子根本没写完!她都是写一天讲一天的,现在讲根本讲不出来啊小姐姐! 赵敏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站了起来。此刻她面上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涌上了一阵奇异的潮红,眸子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方伊亭。 “赔罪?” 她忽而露出了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 “若要赔罪,那你就跟我走罢。我府上正缺一位说书先生。从今往后,你只给我一人说书,再不能讲给别人听!” 方伊亭:??? 20、敏敏郡主:反正那女子就是讨厌、讨厌! “先生妙语连珠,来我府上,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赵敏手腕翻转,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被她两指捻着,流苏轻晃,一看便价值不菲。 “若先生肯屈就,这枚玉佩权当见面礼。每月更有黄金奉上,保你锦衣玉食,远比在此辛苦说书,挣这些个铜板银两强上百倍。” 方伊亭算是明白了,这孩子就是那种完全任性的类型。明明和师妹差不多的年纪,性格却截然不同。 还是芷若好。 方伊亭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一步,将其人护在自己身后,让赵敏的视觉重心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然不晓得她脑子里又会冒出什么点子来。 “承蒙公子抬爱,可惜方某爱热闹。贵府定然也是不错的去处,只是恕难从命。” 方伊亭避也不避,坦然回望赵敏,“还请公子另想个其他的赔罪法子罢。” 赵敏的眸子半眯,那股执拗劲儿彻底被激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将扇柄抵在方伊亭喉前,“本…我说要带谁走,还没有带不走的!你若执意不肯……” 但见方伊亭并不怕她,赵敏眼波流转,目光忽地落在了墙上那一大张写满各种饮子的宣纸上,语气轻慢道。 “再说了,你们这宜昕堂的饮子,实在难喝得很!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这医馆开不下去?” 方伊亭听着,不由腹诽。既觉得难喝,方才也不知是谁,一杯接一杯地续。不过看这小孩儿如此笃定,家中定然是有些权势。 她老老实实地认错道,“那是小店的饮子不合公子口味,还请公子海涵。” “海涵?” 赵敏见她口上服软,气焰更盛,“光是嘴上认错有何用?你现在,立刻,去给我重新调制一杯能让我满意的茶饮来!若是制不出来,便休怪我以此为由,定要将你带回去,好好弥补我今日受损的脾胃!” 这话已是强词夺理,近乎无赖。为何把自己带回去,就能弥补她受伤的脾胃了,这小姐是要把她吃了不成? 方伊亭心知无论端出什么,这位骄纵的小姐肯定能挑出毛病,目的无非是要人。 既如此……她倒也有个想法。 就这么赌一把好了。 屏风被推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姊姊,发生了何事?” 其实张无忌一早就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只是他当时正在施针。若中途停止,患者有可能会出现麻痹的症状。所以他只能加快速度,施针一结束,就马上赶来了。 他一眼便看到了与方伊亭对峙中的,女扮男装的赵敏,虽觉其容光艳丽,不过也没有其他的感觉。直到周芷若同他小声叙说了一番事情经过,这才明白现在是这小姐在刁难方姊。 …… “二弟,快告诉我,哪几味药材混合起来,滋味最是苦涩难当?” 张无忌虽不知她为何要给那小姐调制一杯难喝的茶饮,却仍然回道,“黄连、龙胆草、苦参,各取少许,以水煎煮,其味……足以令人终身难忘。” 他又补充了句,“可挤入佛柑皮中的油脂,其油脂会浮在表层,可稍稍掩盖气味。” 好好好,你小子也是真想让她真喝上一口是吧。方伊亭露出一个揶揄的眼神。 张无忌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地移开脸。 不过片刻,方伊亭便端着一只茶盏回来。那盏中液体色泽深褐,看着实在是一言难尽。 赵敏狐疑地接过,她自幼养尊处优,也从未亲自接触过这些药材原料一类。本着对方伊亭手艺的一丝好奇,加之对自己权威的自信,她当真凑到唇边,小小啜饮了一口。 !!! 那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发开来,蛮横地侵占了所有味蕾,然后直直地冲向天灵盖。赵敏“噗”地一声便将那口药汁喷了出来,勃然大怒。 “你,你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一张绝艳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竟敢拿这等猪狗不食的东西戏弄于我!” 绍敏郡主指着方伊亭,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让她受这等委屈? “信不信我杀了你!” 六名壮汉齐齐上前一步,但赵敏尚未下令,他们仍不敢妄动。 方伊亭则不慌不忙地道,“公子息怒。这盏茶正如强人所难之举,您本意或许不坏,但如此逼迫于方某,公子与我终究会落得个两相厌恶的结果。” “公子既然如此说,定然是有能杀了我的办法。不过……您可还记得,其实您最初只是想要听我讲书而已?” 赵敏胸口起伏不止。按她往日性子,定要这女子付出比自己惨痛百倍的代价。事实上她现在也能弹出扇中飞针,距离如此之近,方伊亭必死无疑。 可不知为何,当赵敏触及方伊亭那双清亮的眼眸时,她心头杀意竟消散了。这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她想起草原上的鹰隼,越是桀骜,越让人……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迅速地入了茶堂,径直跪倒在赵敏面前,“公子!大公子旧疾复发,呕血不止,还请您速回!” 赵敏脸色骤变。 她嫡亲兄长自幼体弱,这些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可是已经许久未呕过血。今日怎会…… “此事尚未了结!” 赵敏狠狠瞪了方伊亭一眼,袍袖一拂,带着手下迅速离去了。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方伊亭揉了揉太阳穴,她刚才说的话,也不知道这小姐听进去没有。要不跟杨万霜商量一下好了。 *** 汝阳王府。 侍女们端着杯盏与器皿匆匆往来,面色皆是惶惶。赵敏顾不上更衣,径直冲向哥哥的院中。直到太医前来回禀,道世子已然稳定下来,她的心这才稍安。 她跨步入内,房间内药香浓郁,王保保斜倚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与寻常蒙古贵族的粗犷不同,他生得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身材高挑却并不雄壮,竟有几分汉人文士的感觉。 “兄长!”赵敏扑到床边,像小时候一般跪在地毯上,握住了他的手,“你感觉如何……” 王保保听见妹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见她焦急,唇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太医不是说没事了么,不用太过担心。” 他目光在赵敏脸上停留片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保保摸了摸她的头,“听爹说,他今日许你出门了。我们敏敏可有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被兄长一问,赵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宜昕堂中那一幕幕来。 哥哥面前自然是没什么不能讲的,赵敏立刻如倒豆子一般跟人说了起来。 “今日在东市一家茶馆,碰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书女子!” “我听得高兴,想让她继续说书,她竟然不讲了,然后还与我打斗一番,点了我的穴,你妹妹的手现在还酸着呢。” 赵敏的话有些跳跃,可王保保还是一听就明白,她定然是隐去了自己找事的部分,尽讲别人的不是了。 不过他的妹妹,想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哦?那你可杀了她?”王保保轻声道。 从前这小家伙闹事,说不得就有几条人命。她武功不算高强,其他细巧法子可多的是。 赵敏却将脸一撇,“哼,没有。然后我许她黄金百两、锦衣玉食,请她来府上专为我说书,她非但不领情,还敢……” 她说到此处,舌尖仿佛又泛起那可怕的苦味,不由得一阵恶心,“还敢拿极苦的药汁戏弄于我!” 王保保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赵敏连忙为他抚背,却见他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能让你这般爱惜的,想必是个极为特别的女子。” 赵敏下意识就要反驳,“才没有爱惜!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兄长还用那种戏谑的眼神看着她!赵敏又羞又气,不停拍打着被褥,“反正那个女子就是讨厌,讨厌!” “好好好,那女子讨厌、我们敏敏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哦。”王保保顺着她的毛捋。 “不过你既然与她过招,可曾看出她用的是什么武功?”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敏。 “我当时没太注意,”赵敏皱着眉思考,“但她武功路数精妙,似是名门的弟子,却又在市井中说书,挺奇怪的。” 王保保微微颔首,“既是这般人物,你且莫急着用强,好生查查人家来历才是。” 赵敏闻言,眼中略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原本打算明日就带兵去将那狂妄的女子抓来,此刻被兄长一点,也冷静了下来。回忆起方伊亭当时的话,想想也是这样。 她若是把人强掳来,万一其人真是中原那套宁死不屈的打算,可就不好了。 “兄长说的是。” 此时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哒哒声响。 “对了,”王保保忽然开口,“你去的那家医馆兼饮子店,叫什么名字?” “宜昕堂,”赵敏回道,“就在东市的黄隆街上。” 王保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21、不平静的夜晚(上) 雨已经停了,檐角偶有积存的雨水下坠,在窗上划过一道影子。 周芷若的房里点着一盏灯,她正坐在案前,抄写要放在各桌上的小份例单。 今夜他们四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所以一切还是照常,她要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纸上她的字迹工整,列着各色茶饮的名目与价钱。新添的一款“散丝汤”被特意列在首位,旁注小字,“方通草煮之,浮白丝若云,清热利湿。” 周芷若写着写着,手腕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赵敏那袭月白锦袍在厅堂中翻飞,她与师姐交手时的招式…… 她想起那人看着自己的师姐时,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欣赏之色。 周芷若的心像是在被什么细小的虫子啃食着,一点一点地、泛起酸涩的灼烧感觉。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对师姐提出那种无理的要求。虽然知晓师姐不会答应,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万一呢? 毕竟师姐是那种性格。 她其实一直,一直,都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坚定地选择。周芷若总觉得自己必须努力,只有做得再好一些、更好一些,才能留住想要的东西。 而她的师姐那么好,自己要怎样才配得上一直被她偏爱,一直是天平上会被倾斜的那一端? 在师姐的故事里,她好像永远是局外人,永远只能当附属品,永远……帮不上任何有分量的忙。 为什么自己一直不够……? 至于不够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好似有很多的“不够”,又好像其实只是缺了某一样,继而衍生出来的那许多许多的“不够”。 周芷若好讨厌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思飘忽间,又写完了一张例单,抽出了下一张纸。 “方通草煮之……”她又蘸了些墨水。 然而下一瞬,她竟鬼使神差地将“方通”写成了“方伊”二字。待要续写“草”字时,她这才发现。 手腕就这么悬在上方,笔尖落下一滴浓墨,洇透了纸面。 周芷若眉头微蹙。就在她准备将这张写错的例单揉成团时,耳畔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轻笑。 “谁?!” 周芷若倏然直起身,她环顾四周,书房内除了她外并无旁人,唯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莫非是幻听?”她喃喃自语道。 “我并非你的幻觉。” 那声音竟然又一次响了起来! 周芷若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要奔出门去找方伊亭。 是鬼! 周掌门:……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确实是鬼。不过你这孩子真的一有事就找师姐啊! 周芷若刚拉开门,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站住!否则我现在就夺了你的舍!” 有个能在人脑子里说话的鬼还是太可怕了,周芷若生生顿住脚步,身体微微颤抖着。 周掌门这才道,“周芷若,我就是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也懒得端架子了,有什么说什么罢。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人脑海,周芷若瞳孔剧震,“你……你说什么?” 她不信! 怎么可能,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我说,我是异界的你。”那声音沉静下来。 “我在那个世界当了峨眉派掌门,丈夫身死之后,又守了二十年清规戒律,最后独自坐化。不知为何,魂魄不散,竟来到了这里,进入了你的身体。” 周掌门其实也很无奈。 难道是她做了太多恶事,地府都不收她么? 那就,那就也行吧,无所谓了。 周芷若怔在原地,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癔症还是真实。自己就算再胡思乱想,也不至于疯癫到这个地步吧。 “这些日子,我看了你的记忆。” 周掌门继续说着,语气十分复杂。 “这个世界竟有什么天乾、地坤之分,实在是不可置信。也看到你那个师姐,如此细致地照顾你。” “……你当人人皆能似你这般,有人疼惜么?在我那一世,师父严厉,同门相争,其中艰辛,与你之前的光景全然不同。” 周芷若不知不觉松开了门,慢慢退回房中。这些话太过离奇,可她确实听出了其中真切的痛楚。 就好似,她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然后我就发现了更可笑的事。” 周掌门冷哼一声,“你这个傻丫头,明明对师姐存着那样的心思,自己却浑然不觉。每每与她亲近,心跳加速便以为是羞涩;看到她与旁人亲近,心中酸涩便以为是依赖。” “周芷若啊周芷若,你可真是愚蠢。哦,我忘了,其实你好像有一次是意识到了的……” 正是藏匿在树上的那次。 “别说了!” 那是她最不愿回忆之事! “不,不是这样的……”周芷若已经被她说得一阵阵地发晕,整个人的温度升高。 “不是?那你怎么解释,方才走神时,你笔下写出的‘方伊’二字?” 周芷若顿时语塞。 走神时写下的人名,要么就是恋慕之人的名字,要么就是最仇恨之人的名字。 “今日那个女子,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唤作赵敏,真名乃是敏敏特穆尔。她是汝阳王的女儿,蒙古的郡主。在我那处,也有这么一个赵敏,她夺我所爱,毁我姻缘!” 周掌门原本以为自己放下了对张无忌的爱,就能放下对赵敏的恨。 但事实证明,恨就是比爱更长久。即便她来到另一个世界,她也还是恨着那个赵敏。 “你再想想现在这个女人,她盯着你师姐的眼神,同我当年所见的一模一样。她又要来抢了,来抢走你最要紧的人了!” 白日里赵敏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此刻在脑海中都无比清晰。周芷若只觉得浑身力气一空,踉跄着扶住桌案——那番话如一记重锤,击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不……” 她上下嘴唇相碰,声音极轻,却不知是在反驳对方,还是在恐惧那个可能。 师姐,真的会被抢走? 被今天的陌生人抢走…… 自己无法阻拦别人带走师姐,就如同杨万霜所为一般,这是外界的因素。而师姐若是哪天为了别人,要抛弃自己,也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 今夜注定不平静。 另一边,张无忌的房间。 张无忌在商议过后就直接回房睡觉了。在入睡之前,他隐约感觉到身体有些燥热,但只以为是自己用脑过度,导致神经还在兴奋着,于是强逼着自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一阵口干舌燥,就此惊醒。张无忌挣扎着起身,想要给自己倒水喝,却惊觉四肢皆是软绵无力,每一寸肌肤滚烫。 不是发烧…… 坏了坏了,莫非是他正在分化? 张无忌顿时吓了一跳。 他踉跄着推门而出,迷迷糊糊朝药房走去。夜色朦胧,一切在他眼中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好在他对这条路还算熟悉,不然就完蛋了。 药房里充斥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他勉强扶着药柜,想要找寻分化所用的安化丹。 安化丹、安化丹…… 完了,安化丹被他放在最顶上的柜子里! 他想要拖个椅子来,可是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砰”的一声闷响,他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明黄色身影如轻烟般飘了进来。 正是本来监视者方伊亭的杨万霜。 她本不欲理会张无忌,可见他状态十分不对劲,还是决定前来看看。 “麻烦。” 杨万霜单手将人拎了起来,触手的温度滚烫,她不由啧了一声。又将手按上人腕脉,一摸就知道他是要分化了。 一股平和的内力渡入体内,张无忌勉强地睁开眼,只见杨万霜的面容近在咫尺。 “杨代掌……”他刚开口,便被杨万霜打断。 “安化丹在何处?” 张无忌闻言一颤,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在最顶上一行,第十三个柜子里。” 22、不平静的夜晚 (下) 依旧是这个晚上。 孙府偌大的宅院沉寂在夜色中。孟星魂一身灰褐家丁短打,身形如狸猫般灵巧,在廊庑与院落的阴影间穿梭,足尖踏地,声音比落叶更轻。 今夜,孟星魂要探明后花园一带的路径与守卫布置。 孟星魂本打算在更早的时辰就开始行动。因为那时正好下雨,能够帮他掩盖行踪。只是不想那个老马夫竟然一直拉着他喝酒聊天,他又不能把人给打晕,只能陪着一块儿喝,直到那马夫醉了,他也装醉睡过去。 这样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毕竟他还要在孙府中潜伏下去。 高老大似乎在与什么人合作,他这一回不是自己伪装骗过他人,而是被管家光明正大地选进来的。自然也不能浪费这个优势,定然要好好隐藏自身。 孟星魂绕过一片竹林,眼前竟豁然开阔,竟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他在房檐之上,眯着眼观察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没发现什么异常。院内石桌石凳,陈设简单,不见人影,唯闻虫声唧唧。一架蔷薇攀墙而生,淋过了雨,这些花儿有些萎靡了,但是夜风过处,那股子暗香却隐隐流动起来。 他正欲悄悄退去,探寻他处,却听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自檐下响起。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陪我喝一杯吧!” 孟星魂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怎么可能,他方才明明没察觉到有人……这女子武功必定比他高出不少。 他现在应该快些逃才对! 但不知为何,这个经验丰富的杀手却停在了原地。 就连孟星魂也不明白,他当时为何会那么做。不过他很庆幸,那时留了下来。并且后来也因此,这般庆幸了一生。 女子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映亮了她半边身子。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穿一袭嫣红色罗衣,乌发如云,仅簪一支素金簪子。她眉眼弯弯,唇角微勾,梨涡浅浅。 孙小蝶拿着酒壶,遥遥对着孟星魂扬了扬,又为自己斟了杯酒,当他的面一饮而尽。 “你这人好有趣,应当是我阿爹安排的巡夜人手吧?见了主人,不知下来行礼就算了,连杯酒都不肯赏脸么?” 孙小蝶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孟星魂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竟如被人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他自觉热血涌上喉头,只觉面前女子似天神落入凡尘。 孟星魂有一种冲动,便是即刻叫他死在这女子手下,他也心甘情愿。 她分明像个养在深闺的千金,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寂寥颜色。斟酒的动作洒脱自如,仿佛孟星魂真的是她阿爹安排的巡夜人一般。 但孙小蝶知道,他不是。 此人必然是刺客之类心怀不轨的人。可她却莫名不想揭穿。 自她觉醒为天乾,阿爹对她的重视更甚从前。孙小蝶甚至心知肚明,她的哥哥孙剑,都是她的阿爹放在明面上的挡箭牌,目的是为了保护她。 “老伯”的朋友很多,但敌人一样不少。 她已经许久许久,未遇见过有意思的事了。 孙小蝶见他仍不动,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怎么,要我亲自上来拿你不成?” 孟星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跳了下来,走到孙小蝶落座的石桌前。他刻意低着头,不敢再看那张让他心乱的容颜。 他也在警惕着其人对自己出手,右手的二指夹着一枚毒针,随时准备飞出。 “小的只是路过,惊扰了小姐,不敢犯上与小姐饮酒,这就告退。”孟星魂朝着人一礼道。 孙小蝶却将一杯斟满的酒推到他面前,“我的规矩,既然撞见我出来饮酒,就得陪我喝一杯。”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不应了我,当我的酒客,那我明日便禀明阿爹,说你贪图我的美色,半夜到我院中做贼咯?” 孟星魂心头一紧。可当他抬头对上她那含笑的目光时,竟然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他这几日也观察了孙玉伯与其子孙剑的为人,想来孙家家教不错,孙玉伯之女应当也不会做这种在杯中暗自下毒的事情。 何况……她生得如此肖似神女。 孟星魂默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甜绵微苦,远不及她眼中笑意醉人。 “好酒,”他低声言,又想起自己需要伪装,便补充道,“多谢小姐款待,奴才不胜……荣幸。” 孙小蝶原本只是闲极无聊,想逗弄一下这个深夜闯入她小院的不速之客。可见他这般模样,却不忍心杀他了。 是个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不像没脑子的。明明该立即逃离或动手,却应她的要求在这里乖乖陪她饮酒。看着自己的眼神拘谨克制,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好笨。 不过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就陪他演下去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孙小蝶支着下巴问道。 “回小姐,奴才名叫阿星。” 孟星魂将报给管家的名字报给了孙小蝶,反正他确实是仆人。 “阿星……” 孙小蝶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淡淡的馨香随风飘来,不知是蔷薇花的气息,还是从她身上飘来的味道。孟星魂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知。” “我呀,我叫孙小蝶。” 孙小蝶乐盈盈地看着他躲避的模样,只觉得这少年着实可爱,“记住啦,阿星。” 孟星魂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此行目的,忘了自己是个双手沾血的刺客。他只觉这夜色太美,酒太香醇,眼前这人太耀眼。 他忽然想起了叶翔同他说过的话。 总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次机会。如果有一天,他得到了那个机会—— 就一定要紧紧地抓住,绝对不要放手。 *** 一夜好眠的只有方伊亭。 她一向是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睡一觉再说。而杨万霜虽然在监视着她,但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 动脑消耗也很大的。所以会议结束之后,其人反倒睡得更香了。 当她一大早上醒来,看见杨万霜像拎一只死鸡一样把张无忌拎到自个儿跟前的时候,方伊亭十分迷茫。 方伊亭:怎,怎么了? 杨万霜:他,昨晚分化了,现在是个地坤,以后要多注意。 方伊亭:? 方伊亭:哈啊? 本来想着只是搭把手,但这家伙体内还另有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在他分化的时候愈发猖狂。杨万霜也懒得去说,她昨晚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张无忌的身体调理过来。 如果不是她在场,张无忌恐怕会落得个浑身经脉尽断的下场。 而这个蠢家伙…… 这场考核,对于杨代掌门来说,其实也是一场折磨。 但是杨万霜必须坚持!为了掌门,为了古墓派,她可以的! 如果方伊亭能得知杨万霜的内心活动,肯定要啐一口。这种强人所难的考核到底在燃些什么! 不过说起来……这是二弟变成二妹了的意思吗? 就在此时,周芷若也来到了方伊亭的房门前。方伊亭被人吓了一跳,因为自家师妹的脸上正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还没见过人的容颜苍白成这样。而周芷若还在同她打招呼。 “晨…晨安……师姐……”气若游丝。 “师姐,睡得好……么?我去、准备今天的饮材……例单在这里……”周芷若晃了晃手上的纸张。 我睡得很好!不好的完全是你吧! 两个助手都是一副战损的样子。 方伊亭大手一挥:今日休假! *** 休了一日,就有第二日、第三日。 至于第四天和第五天……咳,本来就是休息日嘛,自然也堂堂正正休掉咯,毕竟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的说。 张无忌稳定下来之后,三人又去城里逛了一大圈,买了许多东西,又到满香醉酒楼大吃了一餐,狠狠爽了一把。 其间霸道小姐也没来找事,估计是已经把他们忘了,这很好。 在这个小小长假之后,宜昕堂终于又开门了。 方伊亭:呜呜不想开门,不想做生意……还想要假期…… 但是当她打开大门时,人生的曙光好像又一次照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大夫!快救救孩子!” 素衣女子抱着一孩童疾步而入。那女子云鬓微乱,玉容憔悴,却仍不掩其清丽之姿。多年的历练让她眉翊间添了沉稳,脚下步履也较当年下山时更稳健,而此刻她看着方伊亭,正在向她寻求帮助。 方伊亭心头一震。 可是她易容过,师姐可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了,自己也长大了不少。 纪晓芙在见到方伊亭的一瞬间,也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她的女儿正发着高烧,她没空去细想。 纪晓芙怀中的女童正是纪长念。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她的地坤,杨逍。 他们已经结为妻夫了。 方伊亭只怔愣了一瞬,就立刻冲着里间喊道,“二弟,快出来——” 她一面将人引入内,让纪晓芙将女儿放在榻上。 “这位夫人不必着急,我们的医师很快就到。” 23、方伊亭:不对,为啥啊 周掌门上一世见她这位纪师姐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次,纪晓芙还是门派中的独一人,被师父内定为下任掌门,众弟子送她出山历练。而最后一次,她被师父一掌击碎颅顶,死不瞑目。 她觉得不耻。爱上一个强迫犯,甚至为强迫犯生下孩子,简直蠢得发疯。 不过后来周掌门不想这件事了。毕竟他人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样的感受,并非是揣摩便可以得知。应当也有人骂自己的,但她还是当之无愧的峨眉派掌门。 也许纪晓芙真正得到了想要的吧。 没有说她不蠢的意思。 翻看这个周芷若的记忆,她没见过这个世界的纪晓芙。她师姐和此纪晓芙应当很熟悉……初见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后来又掩藏得很好了。 周掌门也很欣赏方伊亭,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不形于色的本事。除此之外,其人天资卓然,聪慧通透,不错的苗子。 那帮帮她,也无不可。 …… 直到张无忌给纪长念针炙完,方伊亭也没想出来能和纪师姐搭上线的法子,急得心梗。好在纪长念得的小儿病需要几个流程的针灸,还得定期来取药,倒是不怕纪晓芙他们不来了。 方伊亭的目光在人身上停留时,并没注意到杨逍向她投来的探究的眼神。直到纪晓芙抱着孩子出门,她才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想回家,想峨眉派,想后山的野鸡……甚至有点想挨大姨的骂了。 虽然姨老是着急自个儿的修习,但是真的关心她。不知道自己了无音讯这几个月,姨得着急成啥样。 就在她打算从门口离开,去帮周芷若打理另一边的大堂时,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嘚嘚嘚嘚,由远及近,转眼已到门前。 但见八骑健马列成两行,马上汉子一色黑布劲装,各配刀剑,个个腰背笔挺。冲到前头的一匹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无杂毛,鞍上一人身着黑袍,发束马尾,不是前些日子大闹宜昕堂的赵敏是谁? 她挽缰勒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方先生!” 方伊亭呼吸一滞。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睁眼,人还在。 那好吧。 “公子今日莅临,不知是有何事?”方伊亭对着马上的人一拱手。 赵敏见她面色如常,不由舒心了些。她还担心方伊亭会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不然她定然会生气。 毕竟她可是一忙完,就马上赶来了。 “前些日子唐突了先生,今日特来赔罪,”赵敏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另有一事。” 绍敏郡主只是个先锋。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赵敏让开了些,两名黑衣侍从登上马车,小心翼翼抬下一张杨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穿一件天青色杭绸长衫,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黄玉带钩,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其人略显瘦削,面色苍白,凤目却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清华贵气,与赵敏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见过先生。”扩廓特穆尔对着方伊亭微微颔首。 “这是在下的兄长。” 赵敏将马鞭递给侍从,“我们是来看诊的。” “实在惭愧。在下已病了数年,近来愈发严重。听闻贵馆曾大夫年纪虽轻,却能妙手回春,便来……”王保保话未说完,便掩口轻咳起来,肩头颤动。 此番其实是赵敏央着他来的。 妹妹从小到大都没道过几次歉,这次却如此郑重。怕对面关门谢客,还特地请他来作幌子。不过这宜昕堂倒也神秘,他竟查不到几人的来历。 也怪这江南一带的商策。汝阳王府前些年就通过了一项法议,并不需要验查身份,只要能拿得出银钱办理行商证,就能在本地开店。表面上是为了促进商业发展,实际上是为掌权的贵族敛财。这法议自然造成了不少混乱,他也曾提过不少建议,但却被父王和贵族们否决。 王保保的唇角下沉了一瞬,但很快又弯了上去。 方伊亭正欲说话,张无忌恰好从内室出来,猛得一见门外这阵仗,不由得“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赵敏只是瞥了一眼张无忌,又看向方伊亭,“方先生,家兄病情不欲外人知晓,今日午前,宜昕堂我们便包下了。寻常诊金照付之外,另予十两金,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方伊亭思忖着。霸道小姐态度好了不少,这青年也确实是沉疴难愈之相。这种高门大户注重隐私很正常。 她目光与王保保相触,见他表情诚恳,并无找茬的端倪,心下稍定。 方伊亭侧身让开,“既如此,诸位便请进罢。” …… 张无忌请人在诊榻上坐好,自己拉过一张圆凳,伸出三指搭上人腕脉。王保保也没想过,这宜昕堂中的医师能诊出什么来。妹妹被放进来的时候,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没想这一搭便是半柱香工夫。 张无忌凝神分辨,额间渐渐沁出细汗。王保保却不甚在意,只静静地发着呆。 还是那样的结果罢了。天生弱症,好好将养……类似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了。 不该有什么期待的。 张无忌忽地睁眼,又换过人另一只手,再度诊脉。如此反复三次,方才撤指,却只垂首思索着,并不开口。 “曾大夫,”赵敏忍不住开口,“家兄症状究竟如何?” 张无忌道,“若依脉象而论,令兄确是先天不足,心脉孱弱,且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续道,“此症原需长年静休,以温补之药徐徐调理。想来公子先前就是这般疗养的,也无甚错处。” 王保保闻言,已经打算说出原本计划好的台词了。“大夫所言,与以往诸位医家无二。能得大夫确认……” “且慢。” 张无忌忽然打断了他,“适才所言,只是表象。” “先天不足,脉本细弱无错。但令兄之脉隐隐带涩,如油入血,运通不畅。脉象沉伏而滑结,为邪侵脏腑,又与气血胶缠之象。所以看似体弱,但其中隐有毒壅气机……” “毒?” 赵敏霍然变色,“不可能!家兄自幼如此,若是中毒,何以二十余年无人识破?” 那些名医、太医,竟然全是一窝饭桶?! 她也没注意到,这番话其实暴露了他们的主要目的其实并非来看诊。 “阿弟,大夫尚未说完。”王保保轻声唤道,止住赵敏的话头。 他面上无太多惊诧,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曾大夫可能够确定?” “九不离十,”张无忌道,“此毒诡谲阴损,应当在母胎之中就已种下,早与血脉相融。寻常医家只道是先天不足,若非在下……咳,细细探查了公子几处隐窍,也险些被瞒天过海。” 好险,差点儿把《毒经》的事情说出来。 赵敏愣在当场,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自幼眼见兄长缠绵病榻,只道是天妒英才,何曾想过竟是被人所害。可能连他们的母亲,也是因此而亡。 汝阳王妃诞下女儿,三个月之后便逝世了。赵敏虽然不知为何自己是健康的,但如果真如这医师所言,母妃绝对也中了毒。 赵敏猛地看向王保保,“兄长,我们……” “阿弟,”王保保眉头皱起,“曾大夫既已诊出,便已是我的幸运。大夫可能解此毒?” 他知妹妹性子急,此处尚有外人,不能多言。 张无忌道,“须进一步诊断。此毒根深蒂固,须查明侵入筋髓至何地步,我方能设法祓除。” 他略显迟疑地看向赵敏与方伊亭,“接下来……需请二位暂避。” “我须在场!” 赵敏不同意。 王保保温声道,“医家有医家的规矩。你且与方先生到外头稍候罢。” 赵敏咬紧下唇,目光在兄长与张无忌之间流转,终是一跺脚,转身疾步而出。方伊亭见状也对着二人一点头,随后跟出。 内室只剩下了两个人。 张无忌面上有些发烫,讷讷解释道,“公子,在下得查验您周身各处,您需褪去衣衫……嗯、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他已经分化成了地坤,按理来说不该与天乾或男子有这般接触。但医者仁心,他还是决定要和之前一般为常人看诊。 王保保自然明白。 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便将中衣褪至腰间,露出苍白瘦削的上身,肌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隐约能看出肋骨凸起的痕迹。 张无忌定了定心神,将手掌贴了上去。 …… 外室。 方伊亭立在赵敏身后,正思量着该如何宽慰,却见人猛地转身,一双桃花眼已然通红,却倔强地昂首,不让泪落。 “他说……是毒,”赵敏声音颤抖,“十几年来…我竟从未疑心……” 她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自己的哥哥竟然被人害了这么多年,也无法接受,她本该拥有一个母妃,却最终失去了。 敏敏特穆尔出生尊贵,被无数人所羡慕。但她也一直羡慕着那些最普通的人家,因为这些家庭的组成里,有一个母亲。她本来可以在夜晚被母亲哄睡,在伤心时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被母亲带着在草原上骑马…… 她小时候为着这些最简单的愿望,在夜里哭了无数回。 直到长大,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让它们都过去,她再也不要像从前的小女孩一样娇气地难过了。 可是为什么…… 她宁愿不要知道真相! 赵敏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方伊亭的腰身。 !! 方伊亭浑身一僵,双手悬在半空。 赵敏的脊背剧烈地颤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方伊亭很快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她迟疑了会儿,终是轻轻将手落在人背上,一下一下,略显尴尬地拍抚着。 唉,还是个小姑娘而已嘛。 恰在此时,外室的遮帘被掀起,周芷若端着几杯饮子步出。她一抬首,便看见了相拥的二人,脚步顿时一滞,托盘向一边倾去—— 只有几滴汤水溅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周芷若稳住了自己的手。 方伊亭闻声抬头,正对上自家师妹的目光,一时间竟生出想要将怀中人一把推开的冲动。 但又硬生生忍住。那样会显得很心虚啊。 不对啊,为啥?她只是在安慰人,又不是在偷那啥,这种被捉如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周芷若已敛去惊色,若无其事将茶盘置于小几上。 “姐姐,茶汤都好了。” 24、师姐……可还喜欢今日那位小公子? 暮色沉沉。宜昕堂内,柜台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轻轻摇晃。 方伊亭坐在窗边的桌前,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把玩着一根玉簪。玉簪手感温润,簪头精雕着一朵朱红色梅花蕊,十分漂亮,她也很喜欢。 只是…… 那霸道小姐对她说,若是改变心意,可打开玉簪,里头有她的地址。以簪子为凭信,届时她也会将真实身份告知自己。 她想将自己收作幕僚,而非是用来取乐的说书先生。 方伊亭正自思忖,忽闻得身后脚步声,心中微微一跳。下一秒,玉簪已滑入袖中。 她转过身,只见周芷若手捧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碗。方伊亭瞬间回忆起今日上午的尴尬事情来,下意识地避开了人眼神。 “师姐辛苦了,”周芷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和道,“还剩了些材料,我凑合着做了糖水,师姐尝尝味道如何。” 碗中椰乳隐隐飘来清香,浮着红枣、桂圆两样果脯,还有些圆子在其中,看着很是可口。方伊亭是爱吃甜食的,没想到今晚还有加餐,那点儿尴尬之情瞬间灰飞烟灭,心思不由全跑到那一碗糖水上去了。 “难为师妹想着!” 她端过一碗,触手温热,便执起瓷勺,小口小口地食用起来。甜甜的椰乳混着软糯小料,确是能抚慰人心。 美食不可辜负啊呜呜。 周芷若却未动自己那碗,只在方伊亭斜对面坐了下来,目光似无意地掠过人袖口,又移向她而低垂的侧脸。方伊亭的腮帮子鼓起,一嚼一嚼地,周芷若莫名觉得师姐像只贪食的小鼠。 待到人碗中糖水去了大半,周芷若忽然开口,语气听来随意,“师姐……可还喜欢今日那位小公子?” “噗唔——!” 方伊亭猝不及防呛住,猛地咳嗽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好容易平复了,抬眼看向自家师妹,眸中满是惊诧,“师妹何出此言啊?” “你,你知道她是女子,对吧?” 天可怜见,她当时真的是被人忽然抱住,然后脑子一抽才去安抚人的。方伊亭的思维还没转过来,在她眼里这姑娘就只是个孩子而已,根本没想那么多。 怎得今晚还有个清算时刻……方伊亭一时无措。 周芷若神色未变,只将一方帕子推到她手边,“可是她也确是天乾,对吧?” 周芷若心中也有些紧张。若不是身体里那个异界的灵魂在脑中不停地撺掇,她也不会心一横,过来和师姐谈心,又看见人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收进袖子里。 但那时自己好像真的,生气了。 “那位小姐虽言行骄横,待师姐却似有些特殊。她伤心时,居然伏在了师姐肩头……” 周芷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看师姐的眼神并不一般。而师姐当时也未推开她,芷若斗胆揣测,或许师姐对她,也未必无意?” 方伊亭被人这一段话里的好几个师姐弄得头昏脑涨。她也不知道师妹是如何从抱了一下这件事上,衍生到自己对那小姐有意的。 “芷若,你听我说……”她刚想解释,却忽得被袖中的玉簪尖尖扎了一下。 一时就被打断了思路。 周芷若见人语塞,心中愈发酸涩。但下一刻,方伊亭却把袖中的玉簪取了出来。 簪身笔直,顶端那点艳红颇有些摄魄意味,典型的赵敏风格。 “我也没什么好瞒着师妹的。” 方伊亭叹了口气,将人如何赠簪、邀为幕僚诸事与簪内暗藏字条等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言罢,她抬眼望向周芷若,目光清澈。 “我不知你何以作那般猜想,但事实非是如此。关于那位姑娘……我并无他念。此簪她既称赔礼,我便只当偿了那日一场风波。她说若我改变主意,可依此寻她,仅此而已。师妹请勿再多心了。” 周芷若听着,目光从玉簪移向师姐坦荡的面容,心头酸涩慢慢化去,涌起一股暖意。 师姐肯坦然相告,自然是极信任和珍视自己的。 “是芷若胡思乱想,师姐莫怪。” “只是……师姐可曾想过,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方伊亭歪了歪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傍晚时分我往市集采买,”周芷若道,“听说清晨有贵人率众纵马过长街,有眼尖的认得,那为首的‘公子’,实是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这位郡主……素有女扮男装、游走市井之癖。” 这话其实是周掌门编得。或许她那一世是如此,但这个世界的赵敏较少出门,几乎没多少人认得。且江南这地方新鲜事多了去了,一个贵胄带着随从纵马而已,哪里值得关注。 “汝阳王府郡主?” 方伊亭一时震惊。 嘶,那不就是原书女主赵敏? 这这这。赵敏爱女扮男装没错,长相娇艳脾气蛮横也没错。她记得书中赵敏的哥哥身体还挺健康来着,怎么会是这般病弱。赵敏有别的哥哥? 如果芷若所言是真的…… 方伊亭想扶额。 “若她真是绍敏郡主,”周芷若见她神色,语气中忧虑愈深,“邀师姐入幕,此事便非比寻常。师姐莫要忘了,我峨眉立派宗旨即是‘匡扶正道,斩妖除魔’,那元室朝廷……” 元室胡虏就是要驱逐的妖魔,怎能与之为伍,甚至做人入幕之宾? 方伊亭都幻听是自家师父在耳边叨这句话了。 唉! “师妹,”方伊亭截断她话,“此事我心中有数。” *** 夜色如墨,运河上雾气氤氲。 一艘客船悄泊在河湾处,舱内点着一灯,映着几样简单酒菜。宜昕堂中二人议论的中心人物绍敏郡主,就在此处。 她已换了装束,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青斗篷,正在自斟自饮。舱外一片寂静,偶有几声鸟啼,随风轻拂的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数条梭形暗影潜伏。 “郡主,客人到了。”舱外侍卫禀道。 “请。”赵敏放下酒杯。 帘栊轻动,两人躬身入内。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穿宝蓝绸衫,面如冠玉,气宇轩昂,进舱后便是一长揖。 “在下律香川,拜见郡主。”其人言语恭敬,声音中带着丝谄媚意味。 他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厮,弓腰垂首,双手紧握置于身前,身子微微发颤,似是头回见这等阵仗,也是战战兢兢跟着主人行礼。 赵敏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并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律先生请坐。这位是?” “是在下贴身仆役,粗鄙之人,让郡主见笑了。”那律香川赔笑道,撩袍在对面坐下。小厮则瑟缩着退到角落里,将头垂得更低。 “先生半夜来此,辛苦了,”赵敏执壶为他斟了杯酒,“特备了些水酒饭菜,让先生暖暖胃。” “郡主盛情,香川愧不敢当。”那人双手接过,眼神却有些游移。 赵敏忽地轻笑,指腹摩挲了两下杯沿,“我平生厌恶之事有二,一是被人当作痴愚戏耍,二是谈正事时,还要猜谜。” 她抬眸,“阁下这‘律香川’……皮相虽挑不出错,骨子里却差得远了。” 那人面色一僵,强笑道,“郡主何出此言?在下……” 寒光乍现! 赵敏袖中飞出一道银芒,直插进对面喉间,那人手中酒杯落地,双手捂住脖颈,鲜血自指缝间涌出,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律香川”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弹。 舱内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角落里的小厮似吓破了胆,哆嗦着腿脚一软,竟跪倒在地。 赵敏却看也不看尸首,只盯着小厮瞧,语气讥诮道,“律先生,戏演完了么?若是演完了,便请起身说话。这般跪着,我倒不好与你谈事了。” 那“小厮”的颤抖戛然而止。 静默一息,他缓缓直起身来。方才的惊惶尽数消失不见,虽仍是那身布衣,但背脊挺直,气质便陡然一变。 真正的律香川从耳后轻轻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文秀儒雅的面容,肤色皙白,目光沉静。 他拱手道,“郡主慧眼如炬,香川这点微末伎俩,徒增笑耳。” “我好心设酒,你却用替身试我刀锋?” 赵敏冷笑,“律香川,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容你试探,是瞧在你我二人合作的份上。若再耍花样,或今夜误了我的事……” 她瞥了眼地上尸首,“他便是榜样。” “郡主放心,”律香川神色不变,“我的人手皆已就位,埋伏于下游三里处胍鹳荡,俱是精锐,只待郡主号令。” 他略一沉吟,“只是香川仍有一惑,此番劫的是官粮,动静是否……” “我要的便是动静!” 赵敏呵斥道,“你只管依计行事,其余不必多问。” 恰在此时,舱外传来短促的鸣声,似是水鸲啼叫。 赵敏眸光一闪,起身推开舷窗。但见上游河道转弯处,一点灯火破雾而来,渐渐显出巍峨轮廓,正是艘吃水极深的双桅漕船。 而这样的漕运船,后面还有几艘。 她将两指抵在唇边,一阵悠扬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哨音未落,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霎时间如同群鱼跃波,有数十条轻捷快舟窜出了出来,船桨不停翻飞着,朝着漕船疾扑而去。几乎同时,那漕船甲板上巡逻的兵勇之中,突然有人拔刀,寒光闪烁间,数人应声倒地。 大船剧烈摇晃着,灯火明灭不定,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与落水声混作一团。赵敏所在的船只也起了桨,快速地驶向那一片混乱的中心。 幼则顺时以庇,长则任势而驰。大翼垂天,风斯在下,孰能遏之? 25、世子:当年父王与堂叔父形影不离…… 若妹妹是鲲鹏,那王保保便情愿当托举她的风,送她直上九霄,一展宏图。 日光淡薄,并不刺眼,屋内烧着地龙,又点着两个炭盆,因此半开着窗户也没有多冷。他披着件半旧裘袍,手持着庄子的书,敞开的纸页上拓的正是那一章《逍遥游》。 困于床榻与轮椅间二十年,世子之位,他早已不在乎。王保保甚至想过,等将妹妹送上王位,势力稳定后,他就去死好了。 可是上天偏又给他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王保保抬眼望去,院中已积了一层薄白。 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雪。细雪如盐,兀自无声飘洒。那株老梅疏疏落落开着几朵,朱红的花瓣沾了雪,更显得伶仃。 梅花,是母妃种的。 叫王保保恍惚又想起,那日在父亲书房中。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绒毯。 …… 汝阳王听罢“胎中带毒”四字,手中那支珍爱多年的狼毫喀地一声,断裂成了两半。王保保瞧得真切,父亲额头上的青筋倏地凸起,又平复下去。 “哪家医馆?” 汝阳王开口时,声音略显沉闷,面上却已瞧不出波澜,“医馆主人姓甚名谁?可查过底细?” 王保保道,“是敏敏无意踏足的一家医馆,叫作宜昕堂。坐堂的是个年轻大夫,姓曾,但东家是堂中说书的先生,在商会登记之名乃是方汀,并未查出问题。” 说到此处,他喉间略有堵塞感,掩口轻咳了两声,又续道。 “那日本是敏敏临时起意,将我带去。儿子想着,那大夫应当是某位隐世医家的弟子或血脉。在诊脉时,他额上见汗,反复查验,若是作局,想来不会如此真实。” 汝阳王垂眸,看着桌上断成两半的爱笔。炭火盆里“毕剥”一响,溅起几点火星。 “他可有说,如何能解?” “需肉灵芝为引,”王保保道,“以金针渡穴,拔毒出髓。” “库中有,”汝阳王道,“前岁高丽进贡的那株,一直用冰窖存着,你叫人起出来。” 王保保轻轻颔首,却又看着父亲道,“不过大夫也明言,此法并非万全,风险极大。” “他说,此毒似老树盘根,已与气血纠缠共生。如要根除,难免伤身。届时……非但经脉受损,更恐引得毒发反噬,顷刻人亡。” 他说得平静,汝阳王听着,缓缓阖上了眼。 一时间,书房中唯余父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隔着重重院落,隐约传来兵士在校场操练的呼喝声,那般铿锵有力。 汝阳王曾经也期盼着,他的孩子会像无数个草原上的汉子那样,雄壮矫健,一喝连地面都要颤上三颤。 但他不能不接受现实。 爱人离去后,他守着她的遗物,这两个活生生的孩子,过了十几年。他看着儿子那张肖似她的面容,心中隐约抽痛。 “你自己,如何想?” 王保保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来。 “儿子想试试。” 年复一年,喝不完的苦药,见不完的医师,“静养”、“将息”,实则不过是捱日子。倒不如赌上一把。成,或许能健康地活上许久;败,也不过是早走一程。 又是许久的沉默。 终于,汝阳王开口道。 “你既定了主意……便去罢。要人、要物,王府中的一切,任你调用。” “多谢父亲。”王保保道。 父子之间,若是真的感情深厚,又何必言谢? 汝阳王心中泛起些淡淡的惆怅来。但就在此时,王保保再度开口道。 “只是父王,儿子一直想不明白。母妃当年,究竟是怎么去的?” 汝阳王的两道粗眉皱起,“太医署的案牒,你不是翻过许多回么?产后虚弱,气血亏失,药石罔效。” “是。” 王保保放在轮椅握柄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可母妃的两个陪产嬷嬷,吉如玛和扎赫雅,在母妃生产后第三日便不见了踪影。儿子使人去草原寻访,竟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过去的事了,何必再翻出来。你母妃已安息多年,寻根究底,不过是徒添伤痛。”汝阳王道。 噼啪,炭盆中又爆开一颗火星,溅在地上,倏地灭了。 汝阳王眯起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而王保保也没有退却,与人对视,眼神亮得灼人。 “若是寻常缘故,为何将贴身之人打发得这般干净?”他顿了顿,“或许说,是‘处置’?” “父王当真毫不知情?” 说到此,王保保气息有些不稳,但仍然接着道,“还有堂叔父莫日根……儿子听说,当年父王与堂叔父形影不离,与母妃大婚前夕,堂叔父曾单骑闯至父王营帐——” “你住口!” 汝阳王一声大喝,一步跨至轮椅前,右掌高高扬起。他面部肌肉扭曲,全然失了一位执掌大权的封王气度。 王保保不闪不避,只静静仰面看着他。 因久病而清瘦的脸颊,在窗光里半明半暗,那双肖似其母的眸子里,映着他父亲震怒的面容。 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汝阳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 “你……出去。” “是,儿臣告退。” 王保保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双手搭上轮椅木轮。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辘咕辘”的声音,缓缓向门口驶去。 将至门口时,汝阳王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今日这些……到此为止。旧事不必重提,你也不要再查了。” 王保保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 想到此处,王保保的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弓起了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旁立着的侍从立马上前,将手帕递至主人身前,半搀着他轻轻拍抚。 庭中积雪厚了几许。 王保保渐渐地不咳了,侍从端来温水,正要掩上长窗,却被人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穿过窗台,只见回廊那头,一个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身影正轻快地蹦哒过来。斗篷上沾着不少雪沫子,恰似一只赤蝶,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鲜亮显眼。 敏敏特穆尔回府了。每次她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看望兄长。不多时,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哥哥,我回来了!” 赵敏反手将斗篷一甩,被侍从接住。侍从动作熟练,一看便是经常这么做。 “这鬼天气,我的骨头都要冻掉渣了!”赵敏鼻尖冻得通红,眸子却亮晶晶的。 王保保一个眼神,就有侍从将一只炭盆挪到赵敏跟前。赵敏连忙凑了上去。 王保保瞧见她怀里鼓鼓囊囊,似揣着什么东西。赵敏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才“呀”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皮质水囊来。水囊样式寻常,囊口塞得紧紧的。 “又去了宜昕堂?”王保保温声道,“若我没记错,这月里你跑了不下二十趟罢?人家方姑娘……怕是要烦你了。” 赵敏正拧水囊塞子,闻言抬头瞪他一眼,“汀姐姐才不烦我!” “我哪回空手去了?不是新奇顽意便是真金白银。她的饮子店开门迎客,哪有嫌客人来得太勤快的道理?” 赵敏说着走到他跟前,将水囊递过,“喏,这是给你带的。汀姐姐说,曾大夫惦记你的身子,让周姑娘熬了杏仁茶,糖减了大半,教我务必趁热捎回来。” 水囊递到手中,犹带余温,王保保的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见妹妹艳丽依旧的面容,忽然眨了眨眸子道。 “方姑娘不嫌你,也非是好事。” “哥哥想着,我们敏敏这个月糖水不断,仔细新裁的骑射衣裳,回头穿不下了。” 赵敏顿时气恼,细眉倒竖,“哥!你取笑我!” “呵,呵呵……”王保保半抬着手,这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大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见自个儿妹妹侧着脸,嘴唇撅得老高,这才放软了声音道,“是哥哥不好。我们敏敏每日要练武的,运动颇多消耗大,便是天天饮蜜水也轻盈得很。哥哥胡说八道,敏敏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回罢?” 赵敏这才转过头,下巴一扬,“我才不要轻盈呢,那般没力气,弱得很。” “哥哥你才是!补物吃了不少,半点肉不长,还是芦柴一根。” 王保保一下子哑了火。那是他不想长肉吗。 兄妹二人又顽笑了会儿,炭火将两人面颊都烘得微红。王保保饮尽最后一口杏仁茶,将水囊搁在桌上,忽然道,“你这些日子常去,可曾想过什么别的法子?” 赵敏道,“什么法子?” “譬如……”王保保将目光投向窗外,“邀她出来顽。总是你上门去,人家虽不说什么,到底是在做生意,难免拘束。” 赵敏一怔。这念头她确不曾有过。王保保见状,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这些日子雪正好,西湖湖心亭是个绝佳的赏雪处。江南的文人雅士,冬日里最爱这般风雅事。方姑娘是中原人,想来也不会厌烦。备些暖酒、几样细致点心,以赏雪为由小聚,岂不比饮子店里自在?” “曾大夫为我看诊,算是于我有恩,便将他们三人一块儿请了,也不怕方姑娘推拒不来,你看如何?” 赵敏眼睛渐渐亮了。哥哥这话说得在理,且周全。既合了礼数,又有意趣,确实是好办法。 “哥,你真聪明!”她拍掌笑道。 “那我明日便去宜昕堂!” 王保保:…… 26、左使:妻主她欺负我! 因着是冬月里,方伊亭便做决定将营业时间提早结束,今日正是实行的第一天。 周芷若房中炭火早早熄灭了。她今日劳力太过,头刚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而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的眼皮却倏然掀开,眸中神色与白日里全然不同。温婉尽褪,两轮瞳目幽深,一派沉静之色。 周掌门坐起身来。 自进入周芷若的这具身体以来,每次在人入睡之后,她都会苏醒,并练上一到两个时辰的武功。让周掌门惊喜的是,这具身体的修炼速度奇快,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想必八年内就能达到上一世的巅峰状态。这一次,她要稳扎稳打。 不过今晚,周掌门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掀被下榻,从床底取出一套夜行衣,迅速换上,又将长发挽成利落的圆髻。做完这些,周掌门推开后窗,足尖在窗台上一点,便悄无声息落在了院墙上。 杨万霜没有发现。 …… 周掌门在房屋上起落,如一只轻灵的燕。一炷香后,她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了下来。 眼前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院,围墙半旧,里头未点灯,黑沉沉的。这里正是纪晓芙三口人的临时落脚处。 周掌门静静观察了会儿,院内无甚动静,遂飘然落下,朝着稍大一些的厢房而去。她躬身细听,房间里两道呼吸,一轻一重,安稳绵长,正是母女二人。 因着纪长念需要照顾,纪晓芙与杨逍是分开休息的。他们轮流看顾病中的女儿,这样每人便可隔一天睡个好觉。 她又往里头吹了些迷烟,这才去鼓捣窗户。“嗒”一声轻响,窗闩滑开,周掌门推开一道宽缝,进入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药香。床榻上,纪晓芙面朝里侧卧,怀中搂着女儿。 周掌门的目光在纪晓芙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到方桌旁,自怀中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笺,压在茶壶底下。信笺边角,用朱砂勾了一枚简单印记。 是峨眉派的纹印。 其实事情本可不必那么麻烦。她只需要用什么东西把这信随便钉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就行。但是…… 都怪那杨逍。周掌门琢磨着,若是杨逍先发现了这信,必然会把信毁了,不让纪晓芙知晓。 “嗯……” 周掌门下意识朝着榻上看去。纪晓芙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又沉沉睡去。 事毕。周掌门从窗口翻出,正要跃上屋檐,背后忽得传来一声轻笑。 “小友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不迟。” 其人声音富有磁性,带着三分慵懒之意,正是杨逍。 啧。 周掌门心头一紧,却不回头,足踝暗暗发力便要掠走。 身侧一阵风过,杨逍已笑吟吟立在她面前丈余处,抱臂看着人。 “何必匆匆离去呢,我并无恶意啊。” 谁信这鬼话! 周掌门更不搭理他,身形一动,手臂倏地探出,五指屈如钢钩,直掏对方咽喉。这一抓又快又狠,指爪竟带起嗤嗤风声,隐透阴寒之气。 自屠狮大会后,她改良了九阴神爪二十年,如今重新修炼起来,更是顺畅无比。 杨逍“咦”了一声,如风中柳絮般向后轻盈飘开,游刃有余地躲过这招。他左手虚引,暗劲生出,又将人下一招迅疾爪势化了去,中指屈起一弹,“嗤”得轻响,一道指风射向对面右肩。 此正是乾坤大挪移第二层的法门之一,再配上弹指神通。而杨逍已消减了六成的功力,想着应当能把人拿下,又不伤到她。 他已经认出了周芷若,只是疑惑她为何要半夜潜入。 来见自家大师姐,干嘛不大大方方的。难道是自己的缘故?杨逍琢磨着,他也没那么可怕,总不会是被吓着了吧,他当时好像也没做什么…… 完全忘了临时起意要打死人家亲亲师姐的事情呢,杨左使。 周掌门爪势被化,肩头指风已至,腰部急急发力旋转一圈,左臂顺势而出,变爪为掌取人肋下空门。她招式刁钻,出手角度诡异,杨逍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这女子的气息分明与先前无二,他在其人动手的那一刹,立即认定她就是周兄的女儿。可是她武功为何如此奇怪?杨逍自己也会爪法,但对面招式精绝,他从未见过倒也罢了,其中还透着一股戾气,定然非是正道路数。 更怪的是,她明明内力不深,却偏能凭借这奇诡招式与自己周旋,显然是颇有心得啊。这般年纪,周兄之女莫不是天才来的!他那时怎么没有发现? 哦,那时她并未出手。 杨逍心中疑窦丛生,但也冒出欣喜来,手上逐渐加劲,要试试她的能耐。其人将乾坤大挪移运至深处,周掌门觉劲力如潮水涌来,自己击出的每一式都似被卷入了无形漩涡中,出招也越来越滞涩。她的爪法还是撕不开层层叠叠的劲力,乃是根基不深的缘故;而杨逍的指法愈发凌厉,这么下去定然招架不住。 又斗数合,杨逍窥准破绽,一圈一带,就要将人扣住。 便在此时,厢房门被人“吱呀”推开。纪晓芙披衣而出。 “公喜,怎……” 话未说完,已见院中两人缠斗之状,顿时愣住。 周掌门所下迷药本就不多,纪晓芙乃习武之人,对她自然效力大减。 杨逍一见纪晓芙,登时和变了一人似的,方才气势瞬间消散,竟如乳燕投林,飞身至纪晓芙身侧,一把抱住她胳膊,声音甜腻道。 “妻主!这贼人夜闯我们家,还打我!呜呜呜…妻主帮我报仇……” 纪晓芙:…… 周掌门:…… 杨逍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手腕上尚有余劲未消,现在真想给这人一巴掌。 纪晓芙被人弄得颇有些尴尬,却下意识地将他往身后护了护,警惕地看向对面,“尊驾何人?为何深夜至此?” 周掌门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捏造得雌雄莫辨,“话都在桌上的信笺里。” 纪晓芙一怔,方才她出门有些急,没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若我有不轨之心,方才入室,夫人与令爱就无保全的道理。此来只是为了送信,还请夫人务必查看。” 言罢,周掌门跃上房顶,几个起落没入夜色。 没眼看,根本没眼看这对鸳鸯,她要吐了! *** 晨光初洒。 周芷若醒来时,只觉身子较平常更酸痛些。她撑着手臂坐起,暗道昨夜那人又不知练功到几时。却也懒怠追究,起身梳洗了。 不久,她便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跟方、张二人打了招呼,便往前堂开门,回头再到后厨去。 刚推开门,便见门外阶下已立着三人。 纪晓芙牵着裹在杏黄斗篷里的纪长念,而杨逍站在她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周芷若脸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一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周芷若眉头微皱。 但她还是礼貌地请人入内,然后便去喊张无忌了。 不多时,方伊亭与张无忌来了前堂。见是纪晓芙一家,方伊亭颔首笑了笑,去柜边取针袋并棉帕一类的器具。而张无忌则坐了下来,替纪长念把脉,一边说着些玩笑话,让小姑娘能稍稍松泛心神,等会儿好行针灸。 这边开始了针灸,方伊亭也端来温水与铜盆,拧干了手巾后待在一旁。 唉……师姐啊师姐,什么时候才能认出自己啊…… 方伊亭的目光又飘向了纪晓芙。 纪晓芙坐在窗边,目光注视着女儿,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的桌几上,食指屈起,正在轻轻敲打着桌面。 嗒、嗒嗒…嗒…… 方伊亭初时只觉得她是无聊,可听了会儿,忽觉那节奏有些耳熟。她凝神细辨,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这不是摩斯密码么! 当年在峨眉,她闲来无事,教纪晓芙和丁敏君“敲字游戏”。而丁敏君嫌麻烦,学了一会儿就不学了。纪晓芙却耐心地陪她玩儿,将一整套摩斯密码学全了。 没想到纪师姐还记得。 但她随即又紧张起来。若是尹超霖将这套密码传了下来,那杨万霜也会知道的! 这边纪晓芙还在尝试着跟人搭线,却不知方伊亭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27、左边是师妹,右边是敏郡主 方伊亭不敢回应纪晓芙,因为她十分满意自己漂亮的双腿! 根据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杨万霜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更何况方伊亭上辈子合着这辈子连指甲都没断过,不知道断腿是有多疼。 肯定比挨朱长龄那一笔疼多了。 送走纪晓芙一家后,她心神不宁了一整日,生怕杨万霜跑来质问她或是怎样。可是到了晚间,其人却始终未曾露面。 方伊亭知道,就算是身体机能再怎么超越常人,杨万霜也定然是要休息和进食的,但关键就是她不知道此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啊。 杨万霜看到了吗,杨万霜懂吗?杨万霜没看到吗?还是她在憋个大的? …… 方伊亭独自坐房中,思考许久,索性将心一横,懒得管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般自己折磨自己,反倒落了下乘。何况她不是也没回应师姐么,杨万霜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偏要打断她的腿。 想通了这节,她便起身去厨下,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两桶两桶提进自己房中,倒入浴桶内。又兑了些凉的,试了水温合宜,这才掩好门窗,将一架屏风移至桶前。 泡澡泡澡! 冬天泡热水澡,爽哉爽哉。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屏风后的桌上,光线朦胧。水汽渐渐氤氲开来,带着皂角的清香气息,弥漫一室。 方伊亭解开发髻,乌发如瀑披散,褪去衣衫后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流没过肩头与半个脖颈,疲惫也随之慢慢消解。 正因人生难免诸多不快,才更应适时奖励自己。享受一点儿也不可耻,这是符合人性的,正确的,无可辩驳的。 她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而,这份安宁却未能持续多久。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窗闩竟被人从外生生震断了! 一道鹅黄身影穿窗而入,寒气也猛猛灌了进来,方伊亭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被冻得打了两个大喷嚏。 “阿嚏…阿嚏!” 虽是夜闯他人房间,但来人却无半分异样,依旧仙气飘飘,面色冷然,正是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 “你……!” 这不是泡汤泉,方伊亭这会儿身上可是啥也没有。她慌忙将身子沉入水中,双臂环胸抱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脸颊涨得通红。 “杨万霜!你干嘛破窗进来?!” 杨万霜立在浴桶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只微微蹙眉,开口道,“为何锁门?” 方伊亭简直要被气晕,“因为我在洗澡!!” 杨万霜又道,“为何不穿衣服?” “……” 方伊亭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她几乎是冲着人叫喊道,“因为、我、在、洗、澡!!!” “洗澡!沐浴!洗浴!泡澡!听得懂吗!” 事实上,杨万霜对此并无完全的认知,这归咎于她是墓生墓长的古墓派弟子。 因着古墓派有一条乃是不拘世俗,所以后来被渐渐歪曲了意思,变成了世俗的礼仪也不需要学习与遵循。而杨万霜的父母又早早云游去了,自然无人教她。 她还是第一次从终南山出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方伊亭,并无心关注其他。 在杨万霜眼中,肉胎草木,同属造化,在她眼中等观无二。所以她知道方伊亭在沐浴,也还是进来了。后面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方伊亭当着她的面出来穿衣,也没什么。才会问出那句令人迷惑的话,自己却不觉哪里不对。 后来见人反应如此之大,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是不想被自己看见的。 杨万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像是终于理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目光一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扯过浴巾,手腕一抖,那浴巾便在空中展开,正盖在方伊亭头上。 方伊亭手忙脚乱地将浴巾扒拉下来,裹住上半身,继续在水里缩成一团。 这人真是…… 总有一天她要让杨万霜吃个大大的苦头! “你到底干嘛?” 杨万霜这才淡淡道,“有事问你。” “前两日,那郡主邀你去西湖湖心亭赏景,你考虑得如何?” 方伊亭一怔。 她本来还在担心是纪师姐被人发现了端倪,没想到杨万霜问的是这个。 那张邀他们三人去游玩的请柬,她收是收了,却一直压在匣底。与赵敏牵扯过深,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其人性格如此。这小姑娘一直对自己很感兴趣,她也只能是勉强应付着。 她抿了抿唇,“还在考虑。其实……”其实不太想去。 “你应下。”杨万霜道。 方伊亭:??? 杨万霜有病,绝对有病。不对,她早就知道这人有病! 天杀的杨万霜,天杀的古墓代掌门,她受够了。 “为什么?” 方伊亭道,“你连这事都要管?我就不去,怎样!” 杨万霜却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伊亭回瞪着她。 其实杨万霜这两日并不在宜昕堂,她甚至不在江浙。 乃是古墓派中生了变故,她得传讯后即星夜疾驰,千里往返,匆匆处置后才赶回。此事虽暂时了结,但后续还有诸多事务要一一解决。原本的考核之期也该提前结束了,待到掌门归位,她们一起料理。 元室郡主,在她看来,或许一个让方伊亭彻底完成考核的契机。 但这些她自然不会对方伊亭细说。 桶中的水已渐渐失了温度,方伊亭打了个冷颤,见杨万霜神态依旧,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她难道要在这里呆到自己同意不成? 以这人的性格还真有可能。 方伊亭一咬牙,“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杨万霜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就从窗子里跳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色里。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只留下方伊亭一人,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神经!她一点都不想被这个人控制,一点不想当什么破掌门啊啊啊…… 赵敏和杨万霜,这两个令她烦躁不已的脸在脑海里交替着地出现,方伊亭气恼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溅。 忽然之间,她好像有个了主意。 *** 雪花蹁跹,天地万物皆裹着素绡。 朱轮车辆停在宜昕堂的后院处,辕前两匹大宛良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厢顶锦帷用金线绣着大团火焰珠宝纹,而四角悬着铃铛,铃铛上皆有纹样,表贵族或官员的身份。车帘是整幅的孔雀罗,轻薄透光,却能遮住里头光景。 方伊亭一出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 好闪,眼睛要被闪瞎了。 车帘一挑,赵敏探身出来。她今日着了女装,一身胭脂红织金的袍子,领口袖缘镶着雪亮的银狐裘,华贵里透着英气。头发梳成繁复的辫髻,缀着珍珠珊瑚,额间一点红宝石额环,映得眉眼粲然。她本就如明珠美玉,这般刻意妆扮,更是光彩夺目得很。 “汀姐姐!” 她一眼瞧见方伊亭,眸子里倏地亮了,不等脚凳放稳便跃下车来,跑到人身边。 方伊亭含笑着见礼,“赵小姐今日好风采。” 敏敏特穆尔仍用假名赵敏,而扩阔特穆尔则用了假名赵保。 周芷若亦道“小姐风致嫣然,丽质天生”,只是语气却是淡淡的。 赵敏只朝周芷若略一颔首,眼神便又转回方伊亭面上,目光灼灼道,“这身衣裳是我特意让针线房赶出来的,想着今日要与姐姐同游,总要穿得鲜亮些。” 方伊亭被她看得耳根微热,正不知如何接话,华贵马车之后的一辆较小的马车又掀起了车帘,王保保探出半个头来。他披着厚重的裘袍,笑着向着三人问候。 “下边冷,快带二位姑娘上车罢。”王保保对赵敏道。 赵敏点点头,遂将方伊亭与周芷若引到车驾前,侍女打起车帘。 车厢竟比寻常马车宽上一倍有余,地下铺着厚绒毛毯,设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小炉子正煮着茶,咕嘟嘟冒着白气。两旁设着锦褥软榻,榻边还搁着取暖的铜炉。果脯一类与细巧点心摆着,满室暖香馥郁,与外头恍如两个世界。 方伊亭再次被人的豪横惊讶了一把,“赵小姐有心了。” 赵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姐姐坐得舒坦就好。” 待她二人坐定,赵敏也拎着裙摆跟了上来,自然而然挨着方伊亭坐下。这边有三人,而对面竟然只坐了侍女一人。 左边是周芷若,右边是赵敏。 方伊亭有些恍惚了。 28-30 第28章 真不愧是兄妹吗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温暖安逸。他们并不赶时间,走的都是官道,虽然耗时久些, 但道路平坦。 赵敏如此安排,一是为了哥哥能不受颠簸, 二就是为了能与方伊亭多些相处时间。 她眼波一转,忽从小几上端起一盘浅紫色点心, 那点心个个儿做成重瓣花朵模样,精致得似工艺品。 “汀姐姐尝尝这个,”她将点心端到方伊亭面前, 期待地看着人, “家里新来的点心娘子,做的她拿手的紫罗兰花酥。说是用秋后第一茬花蜜调的馅, 甜而不腻。” 方伊亭眼皮一跳。 她何德何能让绍敏郡主这样讨好, 把点心都端到自个儿下巴底下了。此般姿态对于皇族来说简直是自降身份,赵敏却毫不在意。 看人这样子,她要是不拿起来, 这小郡主就要亲自拈点心喂到她嘴里了。 方伊亭只好拿起点心咬了一口,酥屑簌簌落下, 被手托住。花香在口腔间弥漫开来,味道确实不厚重, 符合其形的清雅,厨娘的确好手艺。 可对于方伊亭来说, 她还是喜欢更甜一些的。 她抬眼,见身侧周芷若只捧手中茶盏, 便又取一块递去,“妹妹也尝尝?模样是极好的。” 她早已感觉到了气氛尴尬, 琢磨来琢磨去,有可能是赵敏与周芷若天生气场不合。但已经坐在一辆马车上,大家一句话也不说,或是只有两人说话,未免有点太冷落了谁。 方伊亭硬着头皮调和。 周芷若这才放下杯盏。接了点心,却未即刻送入口中,而是端详片刻,方小口咬下一角。 “姐姐觉得可还适口?我尝着……这酥为了塑住花样,油酥与水面和得有些僵了,入口不够松化。蜜也吝啬了些,怕是那娘子想着要雅致,反倒失了点心本该有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些,“我记着,姐姐是更爱醇厚些的滋味的。” 这话说得确实符合方伊亭心中所想……但是,但是,呃啊! 方伊亭下意识地看了眼赵敏。果然,小郡主的唇角就落了下来。 “汀姐姐也觉得,不好吃么?” 方伊亭夹在二人中间,只得微微点头,“是……太雅了些。不过这般精巧,看着已是享受。” 赵敏轻嗤,将手上点心放回,瓷碟与小几碰出一声响。 “点心既不适口,留她何用?我回头便让管事的将她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赵敏不高兴了,却不能对方周二人发怒,自然要有出气筒的。方伊亭的头隐隐胀痛。 就因为自个儿一句话,点心娘子就要被打板子发卖,封建社会还是太残酷了。 “小姐不可。” 方伊亭道,“不过小事,赵小姐莫要生气了。这点心模样可爱,手艺难得。况且我还没尝其他的点心,或许有模样与味道我都爱的呢?” 说罢,便随手拿过另一样牡丹花酥塞入口中,嚼吧嚼吧后一口咽下,差点儿噎住,忙灌了两口水。 “嗯唔…!嗯,我觉得这样花酥就、就很不错,我很喜欢。” 方伊亭觉得自己这时绝对像个笨蛋,绝对! 赵敏见她如此,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周芷若的眸中也有了笑意。 好吧,气氛总算轻松了点儿对吧。方伊亭叹叹。 赵敏道,“罢了罢了,我不罚那娘子就是。” “上回姐姐说的书,那冷霜将军后来纵横沙场,可会遇上倾心的男子?或是……有天乾地坤那样的绝配?”她问得直接,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人瞧。 方伊亭倒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冷霜志在疆场,情爱之事或许……” 嗯姆,虽说她现在还没想着要给冷霜安排对象。但是有感情线的篇目会更符合大众口味,后面或许会进行调整,添加新内容也是未知数。 周芷若却忽然轻声一笑。她生得本就清丽绝美,就算易容后唯有六分与之前相似,也足够惊艳。嫣唇弯弧,笑意在眉眼间盈盈一转,更似潭中映月,皎然潋滟。 方伊亭坐得最近,不由一呆。赵敏却眯了眯眸子。 “姐姐这故事,想要传达的原是女子如何‘立身’。” “此篇往后,当是着墨于山河经纬与生民基业;所寄襟怀,亦当在天下间。妹妹浅见,以此篇目的格局来看,姐姐大抵是无心去写那些小儿女情态的。” 周芷若迎上赵敏目光,“应地设天成的俗缘窠臼。” 这周织,未免有些太给脸不要脸,若不是为了请她义姐,她马车!对点心 这番话,听来是探讨故事,浅见”什么的,暗分亲疏,偏要显着什么似的! 赵敏目光在周芷若面上停了会儿,又转向方伊亭,勉强勾了勾唇角,“是了,周姑娘与汀姐姐是结义姐妹,自然知晓姐姐心意。” 车内一时安静。小炉上的壶盖被水汽顶得嗒嗒作响。侍女适时揭开盖子,又盖了回去。 更安静了。 方伊亭心中暗暗叫苦。 芷若平日最是温和周全,可今日言语间莫名带刺。再看赵敏,虽还维持着容色不变,指头却在搓捻着袖子上的绒毛。 救命啊!谁来救救她! *** 另一辆马车内,气氛却大不相同。 车厢较小,更私密些,暖气也不容易散去,张无忌甚至觉得有些热。王保保半倚在锦褥上,开口道。 “曾大夫,这两回诊治下来,身上舒坦不少。往年这时节,任是裹着多重裘衣,我也仍觉得冷。如今尚未痊愈,倒依稀觉着四肢是能生出些暖意的。先生的疗法,果然有神效。” 张无忌正从小医箱中取脉枕,闻言道,“公子过誉,也是多亏了公子信任。若不是你能忍得了这非常之法,纵有良方,亦是徒然。” 有许多病人觉得疗法不能接受,或者不信任他这年轻的大夫而拒绝治疗,错失了康复机会。张无忌也很无奈,可总不能人家不治,你逼着人家治吧? 治疗王保保的非常之法,是以肉灵芝为引。此物乃天生的奇物,形质特异,触手黏滑微颤,近乎活物。每回医治,需以药液浸透一块灵芝,裹缠纱布,令王保保含于舌下,全身泡在烫水中针炙背部。 莫说口含那异物的古怪滋味,单是视此物似活非活,寻常人已毛骨悚然,何况要在热气蒸腾、血脉偾张之际,忍受金针刺穴的痛楚。 王保保初治时,几度快要昏厥,却凭一股过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 “既蒙先生尽力救治,我也全心信任。如能彻底康复,种种苦痛皆不算得什么。” 张无忌心中一动,不再多言,搭上人腕为他把脉。片刻后眉头稍展。 “公子脉抟较七日前更为有力了。看来按时服药,与疗法相济,确是不错。” 王保保温言道,“全仗先生妙手。” 张无忌道,“此毒年久根深,静心将养虽是根本,却不宜终日困守内室,反令生机迟滞。” 他语气更为恳切了些,“方才诊脉时,我觉公子脉象虽稳,然似乎隐有郁结之气……在下冒昧一问,公子可是心有积忧,不得舒解?” “若能像今日这般适当出门,见天地开阔,使情志畅达,气血周流,于身体也有益处。” 王保保闻言,面色不改,眼底却划过一丝微芒。他拢了拢裘袍道,“曾大夫洞察细微。不过是些家中琐事罢了。冬日漫长,难免闷闷。出门走动……我记下了。” 记下了是一回事,是否真正实践又是一回事了。 敏敏尚未完全长成,许多继位者该承担的事务依旧压在他这位正头世子身上。王保保成日盘算,思虑百千重,怎可能有时间出门。 就连这次出行“玩耍”,实际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张无忌却摇头,神色少见地凝重,“公子,医家诊病最忌隐讳。郁结于心,对你这等体质来说损害甚大。脉象是做不得伪的。公子既然信任我,便请坦言。” 王保保被他这话说得一怔,片刻后才道。 “我的不对。曾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更怀仁心。好,我应承你,定当设法……消解心中郁结。” 说罢,他话锋一转,“倒是曾大夫,年纪轻轻有此造诣,令人惊叹。不知师承哪位圣手?令尊或是令堂,可也是出自岐黄世家?” 张无忌心头一紧,面上保持着平静道,“师父传下些医术,不敢辱没了,我遂竭力钻研,惟愿广愈百病。” “至于家严家慈,他们早已故去,并非杏林中人。” “是我唐突了,请莫怪,”王保保语带歉意,又道,“那曾大夫与方姑娘、周姑娘,又是如何相识的?三位结义,相互扶持,情谊实属难得。不知是怎样一段缘法?” 张无忌不擅作伪,被他这般温和却步步为营的问话弄得心绪纷乱,尤其此事还牵连隐秘。他耳根发热,终是老实道,“此乃私事……恕难奉告。” “哦,是我冒昧。只是见三位皆乃人中龙凤,不免心生好奇。” 王保保面上没有丝毫尴尬颜色。 “实不相瞒,舍妹极欣赏方姑娘的才智风骨,有意聘为幕僚。至于我——” “此番得遇先生,实乃天幸。有一不情之请,先生可愿至府中,专司调理?寒舍虽非巨富,然日常用度与诊金药资,必尽力以奉,绝不怠慢,万望先生斟酌。” 张无忌:…… 不得不说,敏敏特穆尔和扩阔特穆尔真不愧是兄妹吗。 第29章 方伊亭:千万别出事啊! 八角亭翼然立于湖面中央, 冰花一片弥漫,四望琉璃世界,天光与湖色皆是皑皑。 亭内炭火烧得正旺, 侍从搭起矮屏,既能够稍稍遮挡寒风, 又不妨碍他们赏景。酒一直被热在炉上,另有几屉精巧点心, 方便解馋。 赵敏饮了两盏酒,脸颊微红,抚掌笑道, “干坐着看雪吃酒, 也有些无聊。不如我们玩点儿什么?” 她早便预备好了活动,一旁的侍女带着各种各样的玩物, 包括象棋、弹棋与投壶等等的器具。 王保保道, “我觉得可行,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方伊亭三人自然点头。 “那,击鼓传花如何?”赵敏眸光灿亮。侍女即刻会意, 从包袱中掏出一面小鼓并鼓棒绢花来。 “不拘诗词歌赋,花到谁手, 便须即刻接续上家的韵脚与意思。或雅或俗,总要连贯。接得牵强者, 罚酒,若是接不上嘛……哼哼, 便要拿一物出来,罚没了!” 在座的都识字, 但文化水平不同。王保保与赵敏有专门的师傅教导,自然是不差的。而峨眉派也有教授文课的习业堂, 因此方伊亭与周芷若也略通诗赋。 只有张无忌,其人双亲早逝,又被扔去了蝴蝶谷,除却基本的,认得的字几乎全是医书上的,水平一般。万没想到还有作诗的一天。 他闻言忙道,“赵小姐,在下在诗词一道上实在不怎么样,怕是……” “诶,二弟不用怕,”方伊亭道,“既是游嬉,重在参与。赵小姐不是说了,雅俗皆可。便是白话,能接上意思也算。就尽量往诗的方向靠嘛,我们也不会对你那么严苛。” 虽是被强迫着来的,在马车上也经历了一番尴尬。但雪天喝着小酒,和人在一块儿聊天赏景也挺美。方伊亭希望大家在一起能够玩得开心。 张无忌想了想,不愿做扫兴的人,遂同意加入。赵敏令侍女立于亭角,背对众人。“如此,便开始吧。” 鼓声咚咚响起。 第一轮,绢花首至方伊亭。她手握绢花,略一思忖道,“少时习武砺心身。” 诗句平实,起得稳当,也照顾着张无忌的水平。方伊亭幼年时被送上峨眉,本是为了日后游历天下而修习武功,目的是保护自己。却也在习武中获得了不少上辈子无法得到的人生领悟,身心都得到了磨砺,所以出此一句。 花随鼓点飞至王保保身前。 不过一个呼吸间,他便启唇道,“气度由来非斗狠。” 此句从习武转入其人气度的内蕴。磨砺,即打磨的意思。原本锋利的棱角被打磨,消去了冲动莽撞,自然也不会乐于跟人争强斗狠,而是专注内在修养,提升自我。 此句便塑造了一个气质不凡的习武人士。 绢花旋即传至张无忌,他有些紧张,慌乱续道,“金针草药亦通神。” 由气度直接转到医术,转折着实突兀。可大家都默认了要宽容他些,于是也不计较这回。 鼓点继续,花传入周芷若手中。 她并未犹豫,柔声接上,“敢向青天试剑痕。” 此句一出,众人皆有些惊讶。前一刻还停留在“金针草药”的医术描写,此刻陡然变为了“敢向青天”的问剑锋芒。 前句的“通神”之境,是将神明奉于九重天上,敬畏追随。而此人却不囿于此,他敢以手中之剑,直指神明,试问天地:我锋如何? 何等豪气!还是一重很妙的递进。 王保保眸光微凝,重新审视这位周姑娘。方伊亭亦露出骄傲的神色。 她师妹就是这么厉害!芷若最棒啦,这么棒的妹宝居然是她师妹,哈哈! 赵敏道,“好,好个‘敢向青天试剑痕’!周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她不喜欢周织,甚至可以说有点儿讨厌。但开篇以白话定了调,周织却能接出这么一句气势不错的来,赵敏也不会否认她的优秀。 绍敏郡主就是一个很分得开的人。 游戏继续。咚咚咚咚,绢花再次传到张无忌手中。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张无忌觉得自己真是倒霉,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忙道。 “不忘悬壶济世恩。” 这句与他之前那句意有重复,且转折十分地生硬。 “不行!” 赵敏发难道,“好你个曾大夫,已经饶过你一回,这句还不离本行。接得勉强,该罚!” 张无忌面红耳赤。 王保保为人说话,“妹妹此言差矣。‘试剑痕’乃是勇毅精进,‘济世恩’是仁德根本。勇气兼仁心,皆是侠者底色,如此也能说合的。” 他声音不高,却态度。 赵敏眨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张无忌,“罢了罢了,哥总 鼓声再起,停下之际,绢花还在赵敏手中。 她不假思索,朗声续道, 此句意气风发,情志尽显,又有超绝医术,同时还品德高尚,乐于助人,假以时日,,成为江湖传说。 最后一转,那朵绢花,竟又落到了方伊亭的手中。 她握着花朵,一时怔住。 已然是要结尾了。但要圆融诸句,收束全篇有点难度,尤其这中间……咳。她皱着眉头思考,觉得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 咚咚咚。三声鼓响,代表时间已到。 “诶?我没接出来,甘愿认输。”方伊亭将绢花放到桌上。 赵敏乐道,“汀姐姐爽快,那这罚没之物嘛……” 方伊亭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物。 是只再寻常不过的素银镯子,无甚纹样,铺里一两银子就能打两三只那种。但是通体光亮,内圈隐约贴合着人手腕的形状。 “身上没什么东西,诸位见笑。”方伊亭坦坦荡荡,并不因此羞耻什么。 周芷若目光落在镯上,眼波微动。 这镯子……她知道,不过是师姐早年在市集随手买来的物件。可因着戴得久,或许也生出些意味来。此刻见人这般舍出,周芷若心中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赵敏没作声。她王府库中什么珍玩没有,这般银饰本不入眼。可那镯子的光,一看就是贴身许久养出来的。 她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众人又玩七国象棋,因着人数玩成了五国象棋。王保保输一着,罚没了枚玉佩。张无忌接也输了一着,从药箱中取出个青瓷小瓶,乃是上等的外伤药。 石桌上便依次摆开了银镯、玉佩与药瓶。 赵敏歪了歪头,“眼下我与周姑娘未曾落败,这些个物件,不如就由我二人来争取。周姑娘以为如何?” 周芷若抬眼,目光掠过那枚银镯,“好。” “好!” 赵敏满意,“周姑娘亦是习武之人,我们在此坐了许久,不如活动活动筋骨?” “我们在这冰面上以树枝代剑,切磋一番。请汀姐姐计数。一炷香内,谁击中对方的次数多,便算胜出,如何?” “便依赵小姐。”周芷若应了。 冰面不很厚,尚未达到能立人的程度,她们需一直提着气,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是有些考验内力的。侍女折来两根树枝,又取线香点燃。方伊亭也站起身来。 “开始!” 赵敏手中树枝倏然一颤,宛若毒蛇吐信,直刺周芷若胸腹之间。这一招险峻凌厉,劲透梢尖,似是华山剑法中“白虹贯日”的变式。周芷若应变迅疾,手腕一转,树枝向上划出半弧,使的正是峨眉基础剑法中的“撩月式”,将刺击从容挑开。 二人在冰上游走较量。赵敏招式博杂,时而刁钻灵巧,时而沉劲强击,身法飘忽多变,接连不断地向周芷若疾攻而去。周芷若则以本门剑法严谨应对,守中蕴攻,偶尔寻隙反击,亦能出其不意点中赵敏。 初时十余招,二人皆留余地,树枝相击清脆作响,往往点到即止,在触及对方身躯及肢体时亦会收束力道。 但待赵敏一招“飞星”被周芷若稳稳格下后,她眼中忽掠过一丝厉色。下一式,斜掠破风声响,“啪”地抽中周芷若小臂。 周芷若眉心微蹙,抬眼望去,赵敏却只挑眉一笑,再度揉身而进。又一记横枝扫向肋腰,周芷若步法变幻,“飘雪穿云”身法展动,堪堪避开,树枝擦衣而过,嗤地划破了最外层的衣衫,留下一条痕迹。 泥人亦有三分土性,周芷若眯起了眼眸。 “着!” 一声清喝,树枝已点中人右肩,赵敏痛得树枝差点儿脱手,面色愤愤。 周芷若剑法本就精纯,此刻凝神应对,招招准狠。赵敏初感压力,但她心思机变,眼见对方剑法胜过自己,便不再拘泥成招,专攻周芷若招式转换的间隙,枝法忽如鞭抽扫,忽似刀劈砍,毫无章法,只求触及周芷若身躯。 她全然放弃了自身防守。 这般打法,反倒扰乱了周芷若的节奏。她被这不顾一切的攻势所逼迫,步法渐见凌乱。赵敏窥得此机,逐步掌握主动。 方伊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本不欲二人比试,但奈何周芷若应得快,也就没再反对。自赵敏那记抽中人手臂时,她就想出声制止,却见师妹旋即反击得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她很快就后悔了。 眼见二人斗得愈发凶险,招来式往间已不掩锋芒,她心中焦虑,想叫芷若就此认输,免遭损伤。可这念头方起,另一重顾虑又上来了。 芷若外柔内刚,性子别有番执拗,若此时强令她罢手,只怕挫了人心气。这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方伊亭只能暗自悬心。 香快燃完了,千万别出事啊! 第30章 你该不会是想,以正妻之礼相待? 是夜, 宜昕堂后院。 因着有妇人忽然临盆,张无忌回来便被匆忙叫走。方伊亭则手握着一瓶药膏,叩响了周芷若房门。 “师妹, 歇了么?” 屋内静了一瞬,才传来周芷若的声音, “还未休息……师姐请进。” 方伊亭于是推门而入。灯光下,只见周芷若坐在桌边, 白日里的衣物竟然还未更换,想来身上的伤也没有处理。 方伊亭暗自皱眉。 “师妹在想什么?”方伊亭叹了口气,“拿了化瘀膏, 我帮你上药。” 从前在峨眉派时, 小芷若每因对练切磋受伤,有一半儿都是她帮忙上药的。只是周芷若长大了, 也就不好意思再麻烦方伊亭。 但这次, 师姐的口吻却有些不容拒绝。 周芷若眼睫微垂,抿了抿唇,低声道, “有劳师姐。” 她褪下衣物,将最里一层的单衣拉下些, 露出后背肩胛。映入眼帘的即是白皙皮肤上的一大块青紫。可方伊亭知道,周芷若身上不止这一处伤痕, 腰腹、手臂上,还有小腿三处, 都被赵敏用力打中了,其他细小伤约莫七八处, 或许还更多。 如此不爱惜自己! 师妹是笨蛋。 方伊亭挖出些药膏,覆上那片淤伤, 听得周芷若嘶声,又将力道放轻了些。药膏清凉,方伊亭的手法柔而缓,慢慢加劲揉开。 她知周芷若此时并不好受,多加怨怪无益。虽然方伊亭心中对人确有些不满,还是选择不斥责师妹了。 有一件事,她想要弄清楚。 “白日冰上那一场比试,可否告知师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芷若背对着她,肩颈线条绷紧了一瞬。她能感到方伊亭的指腹温热,也能觉出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一如往常。 然而就是这般,才令她心中愈发慌乱。 *** 线香唯剩下最后一小截了。 赵敏不见疲惫,速度愈快,周芷若勉力拆解,连连后退。赵敏面上已有得色,仿佛胜券在握,忽地朝前探身,递出连环一招,竟向下中上三路去,乃是宫闫派的“星分三曜”。 宫闫派以长枪为武,气势霸蛮,正合赵敏其人。周芷若避过第一下,架住第二下,第三下已至面门,她急忙闪身,枝梢擦着面颊而过,沁出几颗血珠。 要输了么…… 可她,有些不甘心。周芷若咬紧了牙关。 “莫要再退!踏巽位,使‘寒鹊一喙’,打她曲池。” 周芷若不及细想,足下已本能斜转半步,手中树枝顺势击出。 这一下竟然正好避开赵敏接下来的攻势,枝尖刺中了她右肘! 周掌门早就忍不住了,恨不能立刻夺过身体的掌控权,将赵敏抽死打烂。同时也觉得周芷若不争气,恼得要命。 不知为何,由她修炼的那部分内力并不能被周芷若所调动,周芷若自己只能使出这具身躯的三分功力来。 但是没关系! 赵敏只觉一阵锐痛,手臂短时间内是使不上劲了,她立刻后撤,想要与人拉开距离,却见周芷若身形忽地一晃,步伐变得飘忽难测,手中树枝以一诡异的角度朝着自己而来—— 这一下快得匪夷所思。 赵敏来不及思考,枝已及身。她顿觉周身气息一滞。 内力,被封住了? 可明明…… 咔嚓。 冰面支撑不赵敏的重量,瞬间破裂,她惊呼着坠入冰窟,寒水即刻没顶。 “敏敏!”王保保色变。 他眼前一晃,方伊亭已飞出亭外。她足尖在湖面上轻点数下,眨眼便至冰窟边,无半分犹豫,径直跳入其中。 她本还想在比试结束后替师妹出个头,问赵敏为何中途下重手,现在倒好,自家孩子用树枝把人戳到湖里去了,两相扯平,竟然也不占理。 好吧虽然这说法有点搞笑,方伊亭也不晓得,师妹明明看着处于劣势,是如何在两招间就把人击败的…… 很奇怪。 “哗啦”一声,方伊亭已揽着赵敏腰身,将她抱出水面。 赵敏不对劲。她是习武之人,一时间内力出岔,掉入湖中可以理解。但是她在落入湖中后竟然直直往下坠了,衣物厚重是原因之一,可赵敏竟不能自己上浮,方伊亭向下寻了两三米才找到她。 就像她那时失去内力,变成了普通人一样。 是师妹做的? 赵敏浑身湿透,发上,唇色泛紫。方伊亭皱着眉,正要替自家师妹道歉,却忽然听人哆嗦着道。 “汀…束,是谁、谁赢了?” 方伊亭一时无语。 她将内力往人身体里渡去,让赵敏能暖和些。“是赵小姐击中次数更多。只是此刻说这些做甚?你须即刻更衣,我直接送你去马车上,可好?” 赵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得十分开心。搂着方伊亭的脖颈,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方伊亭只当她是冷的,也没在意那么多,运起轻功向停在湖畔的马车而去。 周芷若仍立在冰上,手中攥着那根树枝。 …… 王保意外,叫周芷若不必太在意,又分出一辆马车将他们送回。 当时,是那个异界的灵魂,因为她在犹豫,是否要像人说的那样, 而周掌门最看不惯她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所以在强行掌控身体后,直接点了赵敏的气海穴,让人掉进了冰湖中。 赵敏体内那一缕内力很快就会消散,到时她自己可以游上来的。比试比试,出些意外很正常吧,她想让这女人出个丑而已。再不然,王府郡主出行自然有暗卫相随,相信赵敏很快会被捞起。 周掌门后来就发现,自己办了个烂事。因为竟然是方伊亭下去救了人。 可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犯错了的。 *** 周芷若只觉心口被两样东西堵得难受,几乎要透不过气。一样是体内藏着另一个魂魄的秘密,另一样,便是那日夜悄然啃噬着她,却绝不能说出口的情愫。 今日赵敏坠入冰湖的时候,她心底竟掠过一缕似是爽快的感觉。可这感觉尚未分明,便见师姐抱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股浓烈的忮忌瞬间侵占了她的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她从未有过的念头。1 若是那人死了,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狠毒的念头骇住。从前,她总觉师姐会谅解她,包容她。可若师姐知晓,她皮囊之下不仅藏着另一个蠢蠢欲动的灵魂,更怀有如此不堪的怨憎与杀心……还会接受吗? 那魂魄一直在耳边怂恿,催促她向师姐坦白,甚至激动时,还在脑海中叫嚣着“既不敢,就让我来帮你”这种话。 她怕极了,怕师姐当她得了疯病,更怕那魂魄真的夺了身体,将那肮脏心思尽数吐露。她最怕的,是师姐脸上终究会露出那种,她无法承受的失望表情。 另外,还有一个杨万霜,不知此时是否在门外听着。 或许能帮她的,只有谎言。 “我……” 正好此时她背对着人,方伊亭看不到她的表情。 周芷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郡主攻得太急,时间快到,我一下慌了神……胡乱戳刺,不知打中哪里,叫她掉了下去。” “师姐,是我错了。” 方伊亭涂抹药膏的手指略略一顿。 撒谎。 究竟是为什么,让师妹对她撒谎了呢? 方伊亭没再追问,或许今晚并非好时机。等师妹自己整理好思绪吧,不急于一时。她相信芷若是有自己的缘故的。 “不,是我不好。若我顶住了某人的压力,不去赴那湖心亭之约,便无这事,你也不至于受伤。” 方伊亭刻意提高了声音道。 其实都怪杨万霜,都是杨万霜的错! “不是!”周芷若猛地直起身子,“与师姐何干?是赵敏她……” 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垂下头去。 方伊亭看着人这般委屈忍耐,更多了几分怜意。正好背上涂抹完毕,她让周芷若转回来面朝自己,拢住人手轻拍。 “她提议比武争彩头,你为何要应下?难不成真是为了那几件东西?” 周芷若一颤。该如何答?难道能说,是因为瞧见赵敏对师姐的炽热目光,是因为看见师姐戴了多年的银镯被罚没,心头酸涩混着怒意,让她失了方寸,也想和赵敏争斗一番? 周芷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扣着掌心。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那镯子……总是师姐贴身多年的物件。” “我不忍看师姐将它舍出,想帮师姐拿回来。” 方伊亭深吸了口气。周芷若尚在忐忑中,额头忽被人不轻不重地一弹。 “师姐……” 方伊亭道,“我有多少年没弹过你这小笨蛋的脑门了?为了一个镯子,挨人一顿打,我缺那半两银子?” “我们这段时间挣了多少,不都是你记的账?正好,我舍了这银镯子,回头就打个金的去,不好么?” “下次莫要犯傻了!” 周芷若浑浑噩噩地被上完了药,方伊亭又收着力道抱了抱她。 “早些歇着罢,休息得好,恢复也快。” “好,”周芷若低声应诺。 方伊亭把药膏给人留下,行至门边,又回头望了望灯火旁的身影。 “需要我去帮你打水来洗漱吗?” “啊……不了,我自己能行的,师姐去吧。” 呜呜好吧,芷若长大了,真的不需要她这个师姐的照顾惹。方伊亭黯然。 但是很快她就没这个闲暇去忧愁了,因为张无忌给她带回来俩大活人—— 不对,应该是一个半活人,因为有一个看上去就快要死了。 红衣女人把刀架在张无忌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搀着个黑衣男,三人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对着方伊亭。 方伊亭:……噗。 孙小蝶冲着人喊道,“去,把最好的药全都拿出来!” *** 汝阳王府中。 花茗轩内暖意融融。赵敏穿着杏子红绫缎寝衣,乌发披散,裹在锦被堆里。她手指上绕着一圈银光打转儿,正是白日赢来的那只素银镯子。 她将镯子套进腕间,对着灯火瞧了瞧,又褪下来贴在颊边,眉眼弯弯,孩子得了宝似的欢喜。王保保坐在床畔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瞧着她。 “就这般喜欢?”他轻声问道。 “嗯!” 赵敏应得干脆,将镯子又套回腕上,举给他看,“哥你瞧,我带也好看,我就要这么一直戴着。” 王保保笑意微敛,沉吟片刻,方开口道,“你既这般看重方姑娘……日后,打算如何待她?” “是养在外头,就这么做个知心人,还是……向父王求个恩典,予她良妾的名分?” 赵敏把玩镯子的手忽得停住了。 “若是良妾,”王保保接着道,“方姑娘来历不明,非是我族,又曾在江湖行走。父王那一关,怕是不易过。”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了,绍敏郡主,或是日后汝阳王的身边人,即便为妾,也须身家清白。如果妹妹打算给人妾室名位,他先会想办法,帮方汀弄个干净的身份来,日后也需时时监视。 赵敏依旧沉默,她看着腕间银镯,指头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王保保看着她神色,心中了然,却仍问出了那句,“你该不会是想,以正妻之礼相待?” 赵敏倏然抬眼,复垂下眸子,嘴唇动了动,“我……我还没想好。” “敏敏。” 王保保放下茶盏,看着赵敏,目光沉静,“此事,你须得考虑清楚。” “寻常人家娶妻,尚讲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何况你我这般门第?父王对你寄望甚深。你也应当知晓,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之事。” “哥哥知道你喜欢她,所以会尽力为你周全,盼你能幸福。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赵敏不想听,遂一头钻进了被子里。1 王保保:……啧。 30-40 第31章 杨万霜:说谎。 王保保清楚妹妹性子, 既然表明了拒绝的态度,那么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索性让她好好休息, 毕竟今日可是掉进冰湖一遭。 王保保出了花茗轩,夜风带着寒意扑在身上, 他掩口轻咳了两声。月洞门口转出一人,显然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灰衣人先是对着王保保一礼, 又道,“世子,事办妥了。” “嗯。”王保保应声。 灰衣人上前半步, 凑到王保保身边, 躬下身子跟着轮椅走。“只是……合作的那边,应当是折了个人手。” 王保保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 “拿钱办事,生死各安天命。我们已经清账,余下的, 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关他事啊,不是他杀的。 虽然计划变动的时候, 是王保保做的决定,并没有通知他们。但是这也怪那人保命手段不强嘛。 行至开阔处, 王保保停住,仰面望向天空。夜幕墨黑, 浓云将月亮遮了个完全,只留下一片混沌的模样, 并不好看。 他望着那天幕片刻,方才低下头。 “那位李转运使, ”王保保开口道,“催问了几回?” “已是第三封书函,说若是再不给交代,就要上本参奏。”灰衣人答。 “回他,线索有了,至于线索是什么,你自己编。嗯,只是尚未坐实,贸然抓捕,怕打草惊蛇。请他宽限些时日,一待查清,立时便能起赃拿人。” “是。” “还有,”王保保顿了顿,“倾楼新调教的一对倌人……我记得是一个琵琶,一个书画?那双胞胎,模样性情都还过得去。明日找个时间,送到李大人别院去。就说我见他公务劳心,送与解闷的。他中意哪个,便留哪个。” 若是两个都要,那更好。 倾楼是江南头一等的风月地,里头的伎者不是寻常的欢场男女,往往通晓诗书音律,是达官显贵私下往来常备的雅物件儿。倾楼明面上是一富商的产业,实际早被汝阳王府所掌控。王保保此举,既是安抚,亦是试探。若是能探听到什么消息,那更赚了。 灰衣人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王保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灰衣人亦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处。 *** 孙小蝶的鬓发散乱,红衣上沾着大片深色污渍,泥与血混合在一起。被她搀着的男子一身劲装,面色惨白,胸口一道长长伤口,虽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仍不断渗出血来,人已陷入半昏迷,正是孟星魂。 她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寒光闪闪的刃口,此刻紧贴在张无忌颈侧。 那户人家的妇人顺利诞下一子,婆婆还给他塞了俩暖乎乎的红蛋路上吃。张无忌原本开开心心走在路上,刚把鸡蛋剥了壳要吃,就被冲出来的人劫住。 鸡蛋也啪嗒掉在地上,可而惜之。 不过他袖子里还有一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说,把你们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全给我拿出来!快!”孙小蝶喘着气儿,眼睛死死盯着方伊亭。 方伊亭笑完,自己也觉得不合宜,遂咳了两声正色。 “姑娘,你……” “少废话!” 孙小蝶见她不动,还想着跟自己说什么的样子,心中更急。手腕下意识用力,刀刃顿时在张无忌颈侧压出一道细痕,殷珠即刻沁出。 “再不去,我杀了他!” 张无忌脖颈一凉,刺痛传来,吓得浑身血液逆流。 他身无武功,这般被人拿利刃抵住要害,真是头一遭,心下自然害怕。可他又觉得虽然自己成了地坤,但也是堂堂男子汉,被人用刀架着已够丢脸。若再惊呼讨饶,向大姐求救,实在有失骨气。 于是张无忌紧抿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方伊亭见他这模样,心中那点好笑又化作了无奈。 生死关头还这么强要面子作甚? 她叹了口气,语气尽量平和道,“姑娘,我们开的是医馆,济世救人乃是本分。且我们医馆就只曾大夫这一位大夫,你将他杀了,何人给这位医治呢?” “ 你将刀放下,这位壮士我们自然会全力相救。只是……”方伊亭认真道,“你需得向我们的大夫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孙小蝶似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哪里肯信。 “少啰嗦,拿药!我不杀他,在他身上开几个口子总行!” 她此刻心神全系在孟星魂身上,自然也不会想到去望探对面人的气息。毕竟医馆女子和武功高强,就不怎么能扯上关系。 方伊亭摇了摇头,看来跟这女人是讲不了道理了。这般蛮横,叫她想起某人来。 那只好…… “拜托唷,救一下我二弟。” 孙小蝶一愣,只胡话,药馆中除了他们,哪里还有旁人? 下一秒,她握刀的腕骤然一麻,整条手臂立时脱力落地,还弹跳了两下。 孙小蝶来不及反应,便被杨万霜迅搀扶,就这么跌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 何时在那里的,她竟全然未曾察觉?! 孙小蝶懊悔。 脱困的张无忌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扑到方伊亭身边,一摸自己流血的脖颈,十分后怕。 他怎么这么倒霉哟呜呜。 孙小蝶被杨万霜反扣双手压跪着,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她眼中戾气未消,瞅准了时机,左脚踝忽地一扭,鞋跟处机关轻响,一抹幽光就要射出—— 杨万霜眼眸一眯。 “咯”地一声,孙小蝶的脚踝被踩脱臼,飞刀刺在房柱上。 孙小蝶痛叫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再有下次,”杨万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动哪处,断哪处。” 孙小蝶再不敢动弹。她有感觉,这女人说的绝对是真的。方伊亭也悄悄嘶了一声。 杨万霜,可怕的女人。 “二弟,没被吓到不能动的话,就把受伤的那个抬去诊榻上吧,”方伊亭看着地上的孙小蝶道,“杨姑娘,劳烦带她一起过来。” 方伊亭并非是什么滥好心的家伙,一是人死在这儿实在晦气,二是……红衣服的女人,身上的衣料看上去价格不菲,饰品亦是,装扮不俗。 想来她家里非富即贵。与别个结仇,方伊亭不太想。自然做恶人不如做好人。 张无忌连忙应声,小心架起孟星魂。杨万霜则点了孙小蝶穴道,将她提起来。孙小蝶左脚虚点着地,每挪一步便钻心地疼。 可恶!若不是为了…… 若是孟星魂死了,她恐怕就再也不能知道,那个女人在何处了。 药馆里点亮了更多的灯盏。 张无忌剪开孟星魂的衣襟,露出人胸口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倒吸了口气,连忙开始清创。另一边,孙小蝶被撂在凳子上,杨万霜则抱臂站在一旁。 “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怎么称呼?”方伊亭问道,“受伤的又是谁?因何伤成这样?” 方伊亭自觉语气还算温和,又给人倒了杯茶推过去。 真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孙小蝶酝酿着情绪,眼中迅速浮起水光,方才那股狠戾之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我叫卢莹莹,是本地人士,”她声音颤抖,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是我表哥……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 她抽噎了一声,泪珠瞬间滚落下来,“家里原给我们定了亲。可爹爹后来反悔,要把我许给别家。今夜表哥偷偷带我走,被发现了……” “表哥护着我,挨了一刀。我们拼命逃出来,他流了好多血…我实在没法子了,瞧见路上有人是大夫装扮,就、就……” 孙小蝶说到此处,哭得不能自己。方伊亭原先并不相信,但看人情绪实在激烈,态度也不由得变成了怀疑。 方伊亭眉头蹙起,尚未开口,一旁的杨万霜却道。 “说谎。” 两个字冷冷的,并无任何情绪。 孙小蝶哭声骤停,冲着人喊道,“你,你凭什么讲我说谎!” “你眼神不对。”杨万霜依旧平静。 “就凭这个?”孙小蝶的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怎么不对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是疯了吗,有病啊!” 方伊亭在心里十分赞同。杨万霜就是有病。 但是……既然杨万霜这么说了,那面前的人肯定是在说谎。 “这位小姐,还请坦言。” 孙小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眼泪说收便收,转而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是,那些是我胡乱编的。”她垂下眼睫,不叫人看见。 “我方才没敢说真话,”孙小蝶用手指绞着衣物,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道,“其实,我们真的是逃出来的。” “我名苏芝儿,他是我师兄,我们自幼一起在山上学武。师兄天分好,又肯吃苦,本是门派中的佼佼者。可,可他无意中窥见了只有掌门或亲传才能修习的‘松风剑诀’最后几式……” “师兄被发现了。按照门规,偷学秘传,轻则废去武功,重则处死。” “然后?” 方伊亭瞥了一眼旁边,张无忌还在努力抢救。 “是我帮他逃走的,”孙小蝶觉得情绪到了,激动地抬起头来,“我不能眼看着师兄被毁掉!我们趁夜逃下山,但掌门派了人,一路追杀……” “他便是被一位师兄所伤。” “说谎。”杨万霜又道。 “你!”孙小蝶气恼。 “这回又凭什么!” “你气息不对。” 孙小蝶简直是要发疯了,而方伊亭则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第32章 孙大小姐: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一个半时辰前, 孙府宅邸。 孙小蝶的房内烧着上好的红罗炭,小巧圆桌被她挪到窗边摆着。上面几碟果脯,一壶烫好的酒。她斜支着下颌, 又一次执起壶,为对面的孟星魂斟酒。 孟星魂依旧是一身家丁装扮。这半月以来, 他常陪着孙小蝶对练,偶尔也会被她请喝酒。孙小蝶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并未疑心。 但今日,他外衫里头还穿着一袭夜行黑衣。待到任务完成,就要撤退。这也意味着, 这就是他与孙小蝶最后一次相处。 “阿星。”孙小蝶将酒杯推到他面前, 手指似是不经意地擦过人微凉的手背。 “明日出门,我去和管事的说, 要了你来当随行, 怎么样?” 孙小蝶对他的兴趣本来没有那么大,这个小蠢货,自己只是用脂粉遮住了红痣, 他就至今还没发现她是天乾,真是枉为杀手。而她的性格, 对任何事物或人都是三分钟热度,也不会在他身上多花心思。 直到一天对练, 她的剑划破了孟星魂的衣袖。她看到了一个,和当年那女人一模一样的纹身。 孙小蝶顿觉这是上天予她的机会。 孟星魂默默将酒杯端起, 一饮而尽。 “好。” 应该……不会再见了。那今日顺着孙小蝶又何妨,至少能让她开心一些。 他还是怯懦了。他不敢踏出叶翔所说的那一步。对面人是那样的美好, 和自己在一起,她不会幸福的。 已然是第三杯, 而孟星魂有酒不过三的规矩。孙小蝶却再次执壶,清亮的酒液注入空杯,漾起轻微的涟漪。 “再陪我饮一杯,就一杯。”虽然心知人不会答应,她仍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劝酒道。 孟星魂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静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了手。指头触及微热的杯壁,端起,仰头,喉结一滚。 此后,再也见不到她…… 孙小蝶看着他饮尽,眉梢一挑。 不对劲。 “阿星?”她轻声唤人。 孟星魂已站起身,后退半步,如往常一般躬身告退,“夜深了,小姐请安歇。阿星告退。” “嗯,你去吧。” 孙小蝶没有挽留,只看着他转身推开房门,走入外面的寒冷中。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刚放到唇边,却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不好! …… 孟星魂未曾回头。他出了孙小蝶的院落,便无犹豫,直奔今晚的目的地。也是一处未挂门牌的居所。他纵身一跃,落入院内。 院落中,水自墙外引入,凿池二丈见方。水面结了薄冰,唯近岸处破开一窟。池边石上坐着一人,冬日里,他竟只穿着件单衣,衣衫松垮。其人执一细竹钓竿,竿梢垂线,纹丝不动。正是韩棠。 韩棠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寒夜、冰池,及他身下大石融为一体。 他是最忠诚于孙玉伯的人。 落地声极轻,在院门处。韩棠并未抬头,只钓线几不可察地一颤。 孟星魂走近,在池边站定。 “我来了。” 韩棠仍望着冰窟,片刻方道,“知道了。” “杀你。” “又如何?” 百年内无人能破解这段对话。 韩棠提起手腕,一尾鳞破水而出,落入篓中。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孟星魂脸上,带着两分审视。少年杀意虽盛,身上却无仇恨的气息。韩棠闲居已久,早非昔日那个轻易动怒之人。 “你杀不了。” 韩棠语气里竟有一丝惋惜。 孟星魂不再言语,双袖中寒光乍现,刺向韩棠咽喉与心口。韩棠手臂轻挥,钓竿一晃,轻松将攻势化解。他依旧坐在石上,挑、拨、引、带,将少年杀招一一破去,尺度拿捏得极准,只制敌而不伤人。 他甚至有暇琢磨这少年武功的路数。嗯,应当是被专门培养的杀手。 和从前的自己一样。 如此数十招下来,孟星魂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确实杀不了此人,对方对他也毫无想法,那就只能…… 孟星魂向后退时,左手也探入怀中。韩棠钓竿斜斜,半眯着眼眸待之。但孟星魂掏出的并非是什么暗器,而是半块玉佩。 他的任务是牵制住韩棠,最好能杀了他。第二个目标完不成,第一个必须做到。把人困在这处,或是引到别处,总之不能让他去那个地方。 孟星魂要让韩棠对他起“意”。而这乃是雇主所给,说只要此物一出,韩棠必然上钩。 玉佩料子上乘,做工精巧,断裂处略有不平,像是被人用力掰开佩的瞬间,眸眶骤然睁大。 另一股来。 许多年前,是他亲手将玉佩掰开,交给那唯一一个让他觉。再后来,那人死了,死玉佩,也随之不见。 年手中! “这玉,你从何处得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孟星魂不答,只将玉佩又收回怀中。 韩棠不再问。 也不必再问! 韩棠起身,钓竿一抖,一步踏出,脚下大石竟咔嚓碎裂。竿化残影,抽向孟星魂要害处,孟星魂双匕交叉以挡,铮然爆响,竟格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他手臂剧震,气血翻腾不止,踉跄着后退。但韩棠却不给他反应机会,原本飘逸的竿法变得精诡狠辣,院内气流激荡,积雪纷飞,池中的薄冰也大面积地碎裂开来。 孟星魂全被压制,此刻的韩棠与方才判若两人。而他没有即刻取了孟星魂的性命,更像是在…… 泄愤! 在暗处,孙小蝶十分惊讶。 她从没见过师父如此动怒的模样。没错,韩棠是孙小蝶的武术师父。 韩棠又是一竿下去,挥开双匕,中宫直进,竿梢刺向人心口。这一击若中,孟星魂必死无疑。 一道红影飞来,剑光如雪。钓竿被全力一挑,擦着孟星魂肩膀而过。 韩棠攻势不停。 “为何护他!?” 韩棠早知孙小蝶藏身暗处。 孙小蝶与孟星魂一并抵挡,“师父,不要杀他!” “我问你为何!” “……” 孙小蝶不知如何说,只能咬牙道,“此人就是杀不得!” “让开。” “师父,”孙小蝶急道,“我求你别杀……” 韩棠理都不理她。 *** 孙小蝶听了孟星魂的指引,两人赶去了孟星魂所说的会有接应的地方,却发现那儿空无一人。途中打斗,孟星魂胸口中招,孙小蝶无奈之下只能把师父引到了府中所设的机密陷阱处。 师父这么厉害,应当不会受伤,只会被困住一段时间。 言毕,孙小蝶双唇紧闭,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杨万霜。她此时倒盼着这人出声驳斥,自己便可顺势胡搅蛮缠, 方伊亭也看向杨万霜。 “应是实情。” 孙小蝶胸口一堵。 这女人! “嗯,”方伊亭得了杨万霜的确认,转头道,“那孙姑娘,我稍后将药品拿来,你处理一下身上伤口,便去厢房安顿。待天亮我们往贵府报信,让你家人接你回去。” 她又看向诊榻上的孟星魂,“至于这位,我们会交由官府处理。” “不可!” 孙小蝶道,“我不要回家,他……他也不能送官!” 方伊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般反应在她预料中。孙小蝶要是老实回家,那才怪的嘞。 但她还是继续劝道。 “孙姑娘,此人潜入你家府邸,欲行刺杀之举,不报官府于理不合。至于府上,你一夜未归,家人岂不忧心?知会一声,乃是为人子女之道。” “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孙小蝶一下子本相毕露,“你们想要什么,银钱么?还是别的什么?若是银钱,要多少我都认!也别扯上官府,反正我师父没死!” 真是……师慈徒孝啊。 方伊亭感慨。 “阿牛啊,依你看,这位壮士若要保住性命,进而痊愈,需用些什么药材?所费几何?” 张无忌已经开始缝针,心中飞快计量。 “创口较深,我已将老山参置于他舌下吊气归元。得服用清毒药剂,待情况转好,需佐以阿胶、当归等补血荣脉;还要上等三七化瘀生肌,血竭定痛。每日需行针导引经气,并外敷膏药。” “仅药材一项便所费甚多,还有今日诊金、后续调理等……” 医馆并非救济堂,何况产业是方伊亭的。张无忌诚实的比了个数,又埋头忙碌了。 孙小蝶一怔,她身上的饰物倒是可抵一部分,但是剩下的怎么办? 她刚才还说要多少自己都能给的。 方伊亭见她如此,佯装着叹了口气,“看来孙姑娘一时也难凑足这些银两,我们明日还是将你送回府上……” 孙小蝶急了,不管不顾喊道,“我不要,你听不懂吗!我是孙府孙玉伯之女,我是天乾之身,待我父百年之后,孙家自然由我继承——” “倒时我必定动用所有势力,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方伊亭:虽然我知道了你是另一本书的女主,但你是不是有点狂了。 好欠揍,好欠揍啊,真想让杨万霜去把她另一只脚也踩了。 若不是…… 方伊亭略略沉吟,仿佛在权衡中,而后才道,“我倒有个想法。姑娘既不愿归家,又需银钱偿还费用,不如暂且留在我这宜昕堂中?” “我们缺个帮手。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工抵之。这位留在后院养伤,我们不让他人知晓,你看如何?” 第33章 在心中对人说了声对不起 当周芷若一觉睡醒, 见到门口立着一容貌姣丽的女子,那女子口中还说着“从今天开始你就开始教我做事,直到把我教会为止” 的时候, 周芷若的内心充满了疑惑。 ……? 方伊亭一敲孙小蝶的脑袋,叫她把面巾带好。孙小蝶嘟嘟囔囔, 说反正现在又没开馆,又被人一番训斥, 讲要养成好习惯。 方伊亭:对师父尊重一点,知道吗? 孙小蝶:她才不是我师父! 方伊亭:哎呀,既如此, 还是把你送…… 孙小蝶:!! 方伊亭硬摁着孙小蝶给周芷若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妹妹,拜托了!” 于是周芷若就胡乱收下了这个徒弟, 开始教她迎来送往、备料打扫等等。好在孙小蝶并非表面上那样不服管教, 相反,她很有悟性,很快学会了所有事情。 孙小蝶此人别有一番傲气,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除了有一日, 她听闻店中有客人闲谈,提及孙府家主遇刺, 打翻了茶壶这一桩,孙小蝶就没犯过别的错误。当时她一面打扫, 一面强作镇定凑去探听,知道父亲无事之后才安心。 她本想再细问, 但此时恰好又来了一对母女,只好先去接待客人了。 至于方伊亭, 观察了孙小蝶一段时间,确认她应当不会搞事,就随她去了。 直到今日,孟星魂醒了。 方伊亭推开门,杨万霜的手掌正扣在人天灵盖上,逼问他孙府刺杀事件的相关信息,而孟星魂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方伊亭:孬。 方伊亭连忙把孙小蝶扯了过来。 杨万霜看了看孙小蝶,又看了看孟星魂,然后把手扣在了孙小蝶的天灵盖上。 杨万霜:不说的话,杀了她。 孟星魂:说,我都说!你放开她! 方伊亭:多么感人的伟大爱情啊。 *** 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过节。街上也开始装点,到处都是一片热烈。方伊亭出了宜昕堂,又穿过两条喧闹的街道,拐进了条僻静窄巷。 顺着巷道一直走到底,有一家当铺。 柜台后的老人正打着算盘,听得脚步声,抬起眼来。方伊亭也不言语,只是将赵敏所赠的那支玉簪放在桌上。 老朝奉的目光落在玉簪上,用手指拈了起来,对着光细细看着簪头的那点朱砂红蕊,眼皮微微一跳。再看向方伊亭时,已是满脸堆笑。 他忙不迭从柜台后绕出来道,“贵客楼上请,老朽命人去准备香茶。” 方伊亭点了点头,随他踏上楼梯。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楼梯上便再次传来脚步声,接着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赵敏裹着身金丝羽缎斗篷闯了进来,鬓边的珊瑚钗子晃动。 “汀姐姐!” 她面上满是欢喜,解了斗篷扔在椅背上,便在方伊亭对面坐下,“你可算来了。” 怎么可能不开心呢?她努力了那么久,汀姐姐终于被打动了! 只要方伊亭成了她的幕僚兼护卫,便可日日夜夜和她在一起,再年久生情…… 赵敏只觉这是今年最愉快的一天。 两道散发着阴森气息的身影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立在赵敏后边,正是玄冥二老。鹿杖客与鹤笔翁,一人白发,一人乌发,皆是高鼻深目的西域相貌。此刻二人半垂着头,显出十足的恭敬来。 赵敏如她当日所言,坦明了自己的身份。 方伊亭先是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随即便起身欲要行礼,“民女不知是郡主,先前种种,还请郡主恕罪。” “姐姐快别!”赵敏连忙伸手扶住她臂弯,不许她拜下去,脸上笑意盈盈。 “咱们还像从前一般,你也不必拘束,日后唤我敏敏就是。” 方伊亭连忙道,“怎敢直呼郡主名讳……” “怎么不行!你若是要当我的下属,就得听我的命令,”赵敏一扬下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头又对玄冥二老道,“鹿老,鹤老。这位是方汀方姑娘,自今日起,我便任命她为贴身护卫。你们需知,见她如见我,凡事礼敬三分,不可怠慢。” 鹤笔翁与鹿杖客齐声应道,“谨遵郡主吩咐。” 鹿杖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半分,鹤笔翁则依旧耷拉着眼皮。他们都是江湖成名数十载的人物,岂会将一个民间女子放在眼里?不过是碍于郡主情面罢了。 魂汤,一下成了郡主的贴身护卫,职级说起来比他们还要高。玄冥二老十分地不屑。 方伊亭虽看出了他们的不满,但还是含笑对二人见礼。 从今天开始, 但愿计划成功,她要 方伊亭在心中默默地对赵敏说了声对不起。 第34章 她右颊上一道斜斜的长疤 方伊亭也不曾想, 她打入敌营的进程竟会如此顺利。如今赵敏正亲自带着她,去到她日后在王府中的居所。 由赵敏搜罗的人才,即赵敏的亲信, 有自辟的一处住地。赵敏在花茗轩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 她和亲信们同吃同住,一起训练, 也偶尔会去书房钻研典籍。 待在赵敏身边,取得她彻底的信任。能拿到多少情报不论,或是一点儿情报都拿不到, 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杨万霜说的。 方伊亭惊讶, 这样一个零度的人嘴里居然能吐出如此温暖的话语。 “汀姐姐?”赵敏发觉人似在走神,转头唤道。 “噢, 没事。只是没想到王府竟然如此之大, 着实令我开了眼界,一时痴了。”方伊亭一笑。 赵敏眉眼弯弯,乐道, “啊,原来如此。这府邸乃是以前的一处行宫改的, 确实大,可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改日我带你北上, 去草原骑马,那才叫好玩儿呢。” 赵敏领着方伊亭穿过几重门廊, 又绕过假山,眼前出现了一处院落。她们站在侧门处, 里头一块极大的场地,中间以石砖铺就, 四周则摆着石锁与兵器架等等训练用具,围在武场周围的一些屋子就是大家住的地方。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闷响声传来。方伊亭抬眼望去,一个八尺来高的光头大汉正赤着上身,对着一根特制的硬木芯桩运指如飞。 每一指戳下,木桩便猛烈地颤动,其上留下深深的孔洞。壮汉正是赵敏的亲随之一。他正练习的乃是火工头陀一门传下的西域“大力金刚指”。他神情专注,浑身热气蒸腾,身外之物恍若不闻,仿佛天地间唯有面前一桩而已。 便在这时,墙头一人影鬼鬼祟祟,掏出了什么东西,欲向壮汉扔出。方伊亭眉头一跳,正欲呼喊,却被赵敏拉住。 “没事的。”赵敏冲着她眨眨眼睛。 “凫——!” 一枚飞镖疾射而来,目标正是壮汉的太阳穴。 只见壮汉眼都不眨,那戳向木桩的右手倏忽收回,食中二指在颅侧一夹,居然将那枚淬毒的菱镖稳稳钳住了。 “嘻!二木头,还不错嘛~” 清脆的笑声响起,一个身影轻巧地从墙头落下,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娃。女孩儿身形娇小,扎着支马尾,一身银红短打,似只小狐狸。她腰间皮袋鼓鼓囊囊。 小狐狸几个跳跃上了台,双手同时扬起,飞蝗石,刺骨钉……乌泱泱一片暗器盖向壮汉。壮汉发出一短促哼声,硕大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地腾挪开来,双掌或拍或拂,劲风呼啸,将大多暗器扫落。偶有几枚打中他皮肉,都是无毒的,也只留下些浅浅印子。 壮汉间或反击一拳一脚,皆势大力沉,那女娃仗着身形小巧,不停地跳窜闪躲,口中呼喝着。场中两道身影翻飞,暗器破风声加上拳脚嚯嚯声,二人就这么弄出来十几个人的声音,好不热闹。 方伊亭看着那壮汉的招式,若有所思。赵敏当时与她打斗,有几招的风格便和这壮汉很相似。 赵敏在一旁解释道,“那大个子是我的随从之一,名为阿二,是个武痴。小的是我前两年捡的孩子,叫叶一宛,有个双胞哥哥,她最是顽皮。” “两人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打,早打惯了,”赵敏顿了顿,又道,“既然姐姐来了,我稍后便立个规矩,不许他们再像这般随时开打,免得波及姐姐。” 这点儿程度到还不至于,方伊亭说自己怎么着也算是峨眉掌门的亲传,不至于这就误伤了。习惯了,却被上司命令要为了她这个新人改掉习惯。方伊亭觉得这样会让同僚对自己产生不满。 “不,没事,他们……” 正说着,武场边一间厢房的门打开,“砰”地撞响。一个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男子跨了出来。他模样斯文,看着像个书生,手上却拎着个黑乎乎的糙罐子。 方伊亭就这么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冲着场中的二人吼道。 “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这一嗓子灵验得很,场中二人闻声立时分开。 “小生昨晚炼药到寅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吵我睡觉么?阿二,你练你的指头,小生忍了;一宛你这皮猴又瞎搅什么!你俩再吵,信不信小生一人喂你们一碗‘三步倒’?” 阿二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外衣披上。叶一宛则是吐吐舌头,将指间攥着的几枚针刺回腰带上。 “哎呀,洪哥,对不起嘛~” ,也就是洪鹭,仍然气恼着。 “对不起,对不起都说多少遍了,改过 此时,赵敏轻咳一声,携方伊亭自侧门走入。 ,见是郡主,顿时都正经起来,抱拳躬身道,“参见郡主。” 赵敏下颌微抬,受了三人的礼,,“这位是方姑娘,单名一个汀字,诸位共事,你们需融洽相处。” 方伊亭上前见礼,“方汀见过各位。” 阿二还礼道,“方姑娘。”洪鹭也拱手笑道,“小生洪鹭,日后请多指教。” 独独叶一宛不吭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方伊亭转来转去,小嘴一撅,忽地抱住了赵敏的腰,嚷嚷道,“郡主姐姐,她刚来便做贴身护卫,我怎么就不行!” 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真是…… 方伊亭颇有点儿尴尬。嗯,不过刚来就知道了这几人是做什么的,一个指头功,一个耍暗器,还有一个莫非是制毒的? 赵敏由叶一宛抱着,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挂到耳后,“你想护着我?那得先长得比我高了再说。或许等你能一镖打下百步外树梢尖儿上的叶子,再来找我讨这差事。” “我现在就能!”叶一宛跺脚道。 在场的全都心照不宣,就算是他们,也做不到如此的力道与精准,看叶一宛也完全是小孩子在撒娇胡闹。 “一宛,你又偷溜!” 正在此时,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男童赶到,他先是向赵敏抱拳,“属下叶千元,管教家妹不严,请郡主恕罪。” 转头便对妹妹板起脸,“书还没抄完,先生到处寻你。他快被你气死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那些字曲里拐弯,看得人头晕眼花的。”叶一宛见哥哥来捉,将赵敏的衣服攥得更紧,身子缩着,狗皮膏药般赖着不动。 “你就比我大了一刻钟而已,耍什么哥哥威风,还管教我。这世上唯有郡主姐姐才能管教我,略~” “由得你?”叶千元伸手便扣她手腕。 “偏不!” 叶一宛泥鳅似的滑开,兄妹二人一个擒拿,一个闪躲,竟绕着赵敏拆起招来。赵敏立在原地,衣袂被带得微微飘动,神情却依旧泰然。 方伊亭瞧着,这男童的功夫也不错,就是不知是否和他妹妹一样是使暗器的。 赵敏有领袖之才,这显而易见。 “阿二,你兄长与刚相子,今日怎么不在?” 方伊亭只觉刚相子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不知此人到底是谁。只待后续再琢磨。让她有印象,应当在原著中有一定戏份的。 阿二道,“回郡主,大哥一早就被王爷召去了,尚未归来。刚相子……半个时辰前,世子院里来人,说是有卷西夏佛经需人辨读,请了她去。” 赵敏颔首,“知道了。” 她目光落回被哥哥制住的叶一宛身上,“千元,带她回去。一宛,你若再逃课,非但桂花糖糕没了,你那匣子万摧梨花针,我也收回。” 叶一宛顿时蔫了,被哥哥无情地拖走。 赵敏转向方伊亭,“姐姐见笑了,西厢还有空着的屋子,我陪姐姐去看看,你想住哪一间都行。” 赵敏自己也住在西厢。 方伊亭点点头。 就在此时,竟又有人从侧门而入。 方伊亭抬眼望去,眸眶蓦地睁大了些。 来人缁衣芒鞋,典型的尼姑打扮,通身无半分装饰,偏生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明艳得惊心动魄。较之赵敏的英丽,周芷若的清雅,竟似还要夺目三分。只是她右颊上一道斜斜的长疤,自眉尾直划至下颌,如美玉遭了刀划,瞧来很是可怖。然这疤痕却未损她多少风华,甚至为其人添了三分孤峭。 那女尼对着赵敏,单掌当胸一礼。 赵敏勾唇道,“刚相师父,世子院中那卷书,这般快便译完了?” “书乃是伪书。”刚相子声音平淡,“却也非全伪。最上七页,最末九页,乃是西夏崇宗年间宫中真迹。贫尼已将那十六页译出,余者不必再看,便回来了。” “原来如此。” 刚相子又道,“世子还请郡主携这位新来的方姑娘,往他院中一叙。” 赵敏眯了眯眸子,“嗯。” 而方伊亭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了这刚相是谁。 这不就是原著中在武当偷袭重伤了张三丰的少林寺奸细,空相吗!正因如此,才有了张无忌学太极拳那段高光。 她原来是女子啊…… 第35章 方伊亭:她是我姨母 梅廷内。 阳光透过书房窗格, 投出斑驳阴影。屋中温暖,唯有二人。棋子落下脆响,间或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王保保半陷在圈椅的软垫里, 姿态放松。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晚的灰衣人, 陈安。陈安执白,每一子都是略微思索便下, 其势锋芒毕露。 黑棋却迥然不同。每每轮到王保保时,他皆要忖度许久,才将棋子稳稳落在盘上。 “陈安啊, 你看律香川这人, 如何?”王保保忽然开口道。 白子啪地落下,陈安抬眼。 “回世子, 律香川心机深沉, 手段毒辣,确非君子。”他唇角微扬,倒像对这人有几分欣赏。 “但用才不必苛求品行。那夜若非郡主机敏, 就算是属下,也未必能识破他的替身计。” 常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律香川此人很擅长搞小动作。 “嗯。”王保保应了一声。黑子落, 恰好截了白棋强攻的后一线,逼迫陈安不得不转想其他路径。 陈安很快便再度拿子, “既如此,当初议定由他取代孙玉伯, 世子为何迟迟不……” “属下斗胆一言。世子,机不可失啊。孙玉伯他老了!” 陈安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主子, 即便这是十分失礼之举。但他知道王保保不会在意。 “年岁消磨锐气。孙玉伯近年行事只求稳当,当年纵横江淮的魄力, 早已十不存一。律香川正当壮年,野心勃勃,欲投奔朝廷求个前程。如今正是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再拖下去,孙玉伯便真是老糊涂,也该有所察觉了罢!” 王保保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又慢吞吞将黑子放下。 “阿安,你只道快刀好使。可刀太利,也易伤主。” 他在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孙玉伯,或许确是老了,锐气不如当年。但他经营江南三十年,根基之深,人心归附,不可小觑。此人重义守诺,广交豪杰……你知我们为何这么多年未对他下手?” “这等人物,便是老了,也是棵盘根极深的树,可倚、可靠。” 说话间,黑子再落。这一子看似平常,却与先前数子隐隐呼应。 “至于律香川,”王保保眸中划过一丝暗芒,“才智或许不差,然寡恩薄义,为达目的无所不为。此人如淬毒匕首,可见血封喉,但你信他不会反噬?” 江南这块儿肥肉,可是无数人在虎视眈眈着。律香川墙头草一般,实在不可控,今朝能背叛旧主,明朝就能背叛他们。 陈安嘴唇微动,目光不经意落在棋盘上。这一看,心头陡惊。不知何时,他已被人从侧翼包裹。他凝神思索,眉头紧紧皱起。 王保保续道,“一个重德有量,能聚人心的人,远比一个无德有才之徒更得用。孙玉伯若肯归附,自是上佳,还可以为那些江湖人做个榜样;若不肯……” 他轻轻将最后一枚黑子点下。 此子既出,黑棋大龙顿时做活,雄踞棋盘之上。 “我们亦可多结善缘,分化其羽翼。未必要立时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不过是想再给孙玉伯一个机会。如果其人仍执迷不悟,那也只能动手了。 陈安将白子放回棋罐,起身对着王保保一揖。“世子深谋远虑,这局……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王保保颔首,脸上并无得色。 “笃笃笃。” 侍从推开门,上前禀报道,“世子,郡主携人到了。” 陈安闻言告退,赵敏带着方伊亭入内,两方擦肩而过。 方伊亭似无意瞥向人。这人气息收敛得极好,样貌寻常,是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的家伙。书房中摆着棋盘,王保保方才应当在和人对弈。 看来也是个值得注意的人,起码有些分量。 王保保命人撤了棋盘,换上新沏的茶。他拢了拢裘袍,对着方伊亭道,“方姑娘肯来府中,敏敏极为欢喜。只是宜昕堂少了姑娘坐镇,可还妥当?” 方伊亭道,“劳世子挂念。堂中新添了个学徒,人还算聪慧,手脚也利索。也就是那些事,弟弟妹妹都是做惯了的,想来无妨。” “对住处还满意否?敏敏手下那些人,可曾见过了?”王保保又问道。 赵敏抢道,“见过了见过了!只阿大被父王差去办事,神箭五雄也还在外头跑,其他都见了的。” 喔,原来此时。 方伊亭顺着称是。王保保眼盏,以盖撇去浮沫。 “方姑娘,恕我唐突。此前舍妹数度相邀,姑娘皆婉言推拒,何以此番改了心意?” 来了来了, 方伊亭闻言起身,走到书房中央伏身,竟分别向王保 赵敏一怔,“汀姐姐,你这是?” 王保保则是抿了口茶,并未出言。 “世子,郡主,”方伊亭抬起头,“民女方汀,先要向郡主请罪。从前屡屡推拒,实是不知郡主身份。如今既知郡主乃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方汀不敢再无理。” 赵敏努了努嘴。原来终究还是为着这重身份吗。也是,以汀姐姐的聪慧,猜出来也很正常。 算了,因为这个也行。反正郡主是自己又不是别人,无所谓吧。 “此番应允,固是敬重郡主求才之心……方汀亦有所图。本想稍立功劳后再对郡主明言,既然世子有此一问,民女不敢隐瞒。” “哦?方姑娘请讲。” 阳光映亮了方伊亭半张脸,她神色坚定道。 “方汀出身,并非寻常良家。家母……是前宣政院副使方宴蓝府中旧仆,我也作为小姐的贴身侍女培植。方大人为官清正,待下宽仁,曾对家母有救命之恩,小姐亦将我当做妹妹对待。” 方宴蓝,是她这一世的母亲。母亲因为公干,在家时间并不多。可方伊亭怎么也不相信,她古板无趣的娘会贪墨啊。 灭绝师太说,自己既已被送上山,就不要再纠结于从前之事,要好好地活下去。方伊亭毕竟是重活一世之人,也把姨母的话听进去了。 这对兄妹心思缜密,若尽编假话,很容易就被看穿。所以话还是半真半假地说着好。 “十三年前,方府忽遭大祸,被告贪墨,抄家流放。” “方大人将我与小姐扮作村女,暗中送上峨眉避祸。方汀……实乃戴罪之身。而后又因触犯了门规被赶下山,隐姓埋名,藏匿至今。” 赵敏的眼睛睁大了些。 好险,差点儿她就没法遇见汀姐姐了。 她当即就想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却被王保保以眼神制止。 坏哥哥!赵敏气恼。 王保保将茶盏放回桌上。 “方汀深信,方大人是清白的!” “方氏世代忠谨,方宴蓝大人绝无可能贪赃枉法,此必是奸人构陷。方汀入府,确有所求。民女恳请世子与郡主,查清当年冤情,还方家一个公道!” “如此,方汀也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世上。” 言罢,方伊亭再度拜倒,以额触地。 此番倒是既坦言了身份,又解释了她入府的缘由。不过十三年前之事,还是已经盖棺定论了的……想查还真是有些难度。 但这对汝阳王府来说,也不是什么事。王保保敛睫。 方伊亭在赌。 当年自己确实有一个小侍婢,和自己年岁相近,是被母亲选到身边的玩仆。当年和她一起逃亡,不到半路便得急病死掉了。如此冒顶一个身份,想来他们是能查到方家之事,却查不了那么细。而赵敏这般把她放在心上,一定研究过自己的武功路数,那就会知道自己出身峨眉。 王保保听罢,静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方家蒙冤,忠仆之后隐姓埋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只是我心中尚有几点不明,望姑娘解惑。” 方伊亭面不改色,脊背挺拔地跪着。“世子请讲。” “姑娘说,当年是方宴蓝连夜送女上峨眉。但峨眉乃是六大派之一,收徒极严,何况是……朝廷案犯的家眷与仆人。方家与峨眉派中人,可是有什么渊源?” 赵敏在一旁听着,闻言忙道,“哥!汀姐姐既已坦白……” 赵敏生怕方伊亭被如此质疑,一下子气跑了,那可怎么办。 炉中炭火毕剥一响。 “敏敏,方姑娘如今是王府幕僚,又是你的贴身护卫。将根底问清,于她,于你,都稳妥些。” 这话在理,赵敏只得攥紧了衣袖,忐忑地看向方伊亭。 方伊亭摇头示意无妨,道,“郡主心意,方汀领了。我既入王府,自当坦诚。” 她要开始瞎说了。 “不敢欺瞒世子,峨眉派中确有人与家母有旧。当今掌门座下首徒,静玄师太……便是家母嫡亲的姊姊,方汀的姨母。” 灭绝师太:好好好,静玄是你姨母了是吧。1 现在只能祈祷师父说的是真话,没什么人知晓当年她上山的事情。 的确。当年灭绝师太闹着要出家,方家觉得丢脸,直接在族谱上将人划去了,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实在万幸。 “原来静玄师太是姑娘姨母。” 王保保点头。这倒也能说通,只是有些可惜。若眼前女子是灭绝师太的甥女就好了。 这份失望未露分毫,他一笑道,“有这层关系在,难怪峨眉派肯收留。” “那,姑娘又是因为触犯了何种门规,才被逐出师门的呢?” 方伊亭身子微微一颤。 这该怎么说?这问题是个信誉评估问题啊……不说的话,她自己方才还言自己一定坦诚。说的话,她要给自己安个啥罪呢? 小罪不至于被赶下山,若是大罪又弄得道德上有瑕疵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 抹黑一下门派了! 第36章 是谁!是谁做局要害他! 待方伊亭一番述说完, 二人下巴都给惊掉了。 他们时中原名门大派的滤镜也碎了一地。2 方伊亭长舒了口气,道此事说出来我心里也舒畅不少,只是污了世子与郡主尊耳, 实在是罪过。 王保保还是有些震撼,遂让赵敏带着人下去了, 方伊亭这一关勉强算过。 …… 翌日清晨。 方伊亭简单梳洗后,便径直前往膳堂。待她到时, 堂内已弥漫着米粥与面点的香气。一眼看去,最明显的便是中央的长桌,菜色寥寥, 应当是因为人还未齐, 怕其他凉了,才并没全部端上。只是基础配置而已。方伊亭转头, 边上还有盖起的粥盆与好几个屉笼, 后厨似乎还在忙碌。 一顿早餐就如此丰盛,汝阳王府真是豪得没边了。 阿二正埋着头,时付着面前堆得小山似的馒头, 就着一大海碗稠粥,每每咀嚼两下便咽了。而他旁边坐着个与他长相八分像的壮汉, 正是其兄阿大。 两人吃得虎虎生风,粥的消耗速度惊人, 旁边已摞了好几个大空碗。 听到脚步声,阿大抬起头, 看见方伊亭,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方伊亭眉梢微挑, 这哥哥的性格倒是和弟弟不大相似。 阿大忙把口中食物咽了,冲着人道, “嘿,方姑娘,早啊!我是阿大,昨儿个被王爷叫去办差,没见着你。等我忙过这阵,一定给你做份见面礼!” 他声音洪亮,透着股热络劲儿。这样看来何止是不大相似,简直就是两模两样嘛。 方伊亭也时他一笑,颔首道,“阿大兄早,有心了,方汀在此先行谢过。” 阿大又憨憨地笑了,继续俯首苦干。 她挑好了想吃的,正欲寻个位置坐下,叶一宛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她让侍婢把屉笼一个个打开,一层层揭下来,再盖回去,全程小脸绷得紧紧的。 方伊亭还在疑惑,这孩子到底在干啥,叶一宛随即嘴一瘪,咚地一声躺倒在地。她开始打滚,四肢胡乱地踢打着。 “没有!又没有百转莲心糕,我要吃百转莲心糕!我明明跟师傅说了的!” 嚯哦,百转莲心糕,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好做的。方伊亭默默吃了个饺子,肉馅儿饱满,一口喷香。 哎唷,美味呀。 负责早膳的主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听到膳堂里的动静,连忙从后边转出来。人急得搓手,为难道,“小姑奶奶哟,那糕点工序实在复杂,这一大早的,真来不及做呀!” 也是郡主暗示他不要给这小姑娘做的。但是赵敏又没有真真儿地说过这句话,这下也就不好拿出来当挡箭牌。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我现在就要吃嘛!” 叶一宛滚得更起劲了。 这时,洪鹭端着一碗清粥并两碟小菜,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地上耍赖的小丫头,嗤笑道。 “得了吧你,那劳什子糕点,做一回够他们忙活一上午,别的都不用干了?你当人就伺候你一张嘴啊?快起来,别丢人现眼。” “洪鹭,你讨厌!” 叶一宛怒瞪他,恨不能现在就给他一镖,却又怕人悄摸地给自己下点莫名其妙的药。正在这时,叶千元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拎起妹妹的后领,把人像提溜猫儿一样提走了。 方伊亭看叶千元那皱得紧紧的眉头,觉得他长大以后很可能会印堂凹陷。 膳堂总算恢复了清净,洪鹭也在方伊亭斜时面坐了下来。现在就只差刚相和赵敏没来了。 “方姑娘早啊。” “洪先生早,怎不见刚相师父来用早饭?” 洪鹭刚夹了一筷子酱瓜,闻言道,“哦,她啊,现在估计在练功呢。刚相每月要闭关十日,其间不食五谷,就光喝水,神奇吧?” 洪鹭还眨了眨眼。 “辟谷十日?” 方伊亭微讶。江湖中虽有辟谷之说,但真正做到,还能持续十日的人,内功修为必然已臻化境。 也是,就连张三丰都在众目睽睽下被她重伤,怎么会是简单角色。 正思索间,门口光线一暗,赵敏走了进来。她今日鹅黄箭袖,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目光在堂内一转,落在方伊亭面上,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取了早点便迫不及待地挨着人坐下来。 “汀姐姐,昨夜歇得可好?”她一边说着,一,“哥哥昨天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不,怎么会,世子也是关心郡主,我怎会在意那些。郡主的安全重要,问清也是理所应当。” 方伊亭正要扒饭,却见。 “汀姐姐, “这,这……是属下的错,敏着头皮道。 “不,这个属下也不好,以后不要再这般自称了,就称‘我’便可。”赵敏眯起眸子。 “是,我知道了。” “还有……” 赵敏的话尚未说完,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入膳堂。那人蒙面,只露着一双眼,径直到赵敏身侧,为人奉上封信。 赵敏脸上笑意敛去,指尖一划挑开封口,抽出纸张。方伊亭也识趣地别开脸去。 待到人看完信,周身气息已然变化。赵敏将信握进手中揉烂,碎片飘落在地。 “方汀,叶一宛还有阿二,随我出府。” 三人应声而起。 “是!” *** 十二飞鹏帮,二分舵大堂。 此地是一背阴的山洞,十分隐秘。因此即便是白日,也需点灯。大堂内亮堂一片,酒气蒸腾。原飞鹏帮副帮主,屠大鹏踞坐首座,左臂揽着一个西域打扮的地坤男子,黑肤男子眼波晕魅,倚靠在人身上。 屠大鹏往人身上捏了一把,男子便痴笑着轻捶屠大鹏肩头。屠大鹏也哈哈大笑,右手举起碗,“兄弟们,干了!” 下首坐着三人,分别是二分舵帮主萧银鹏,九分舵帮主刘铜鹏与十一分舵帮主陈钰鹏。萧刘二人皆是举碗痛饮,唯陈钰鹏饮了一大口,便搁下碗,犹豫着道。 “屠大哥,咱们这般背离万鹏王……他当真不会报复?” 屠大鹏冷哼一声道,“老子离开时,带走了他四成精锐。如今他怕是气得呕血,可那又如何?” 他一把将男子拉倒在怀中,放肆把玩着,目光却一一扫过下首的三人。 “他既投了汝阳王府,便是王府的狗。主人没发话,狗敢乱咬人?眼下王府的心思,全在孙玉伯那老儿身上,哪顾得上咱们这头?” “陈老弟,你是怕了?要么你也同他一道,去做那蒙古人养的畜生吧!” 萧银鹏接话,语带讥诮,“陈老弟,难怪你只能管着十一分舵。咱们在江湖闯荡,没几分胆气,不如回家抱老婆去!” 十二飞鹏帮轮资历与功绩排位,陈钰鹏加入得晚,又至今没做出什么大事,自然只能排老末,连分舵的位置也离总舵最远。 众人哄笑。陈钰鹏面上尬笑着,袖中拳头却已攥紧。 早晚……他早晚要这几人好看! 屠大鹏又端起酒碗,“等御史大人一到,咱们便算有了官面倚仗,到时你还怕个屁!” 他想倒酒,却发现酒壶空了,连换了几个酒壶都是如此。萧银鹏遂扬声道,“上酒!” 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抬着酒坛而入,欢宴继续。 屠大鹏刚端起酒碗凑近唇畔,鼻尖耸动了两下,忽地面色骤变,“都别喝!” 却迟了。刘铜鹏已经仰颈尽饮,猛地瞪大了双眼,顿时七窍黑血迸流,直挺挺向后倒去。 “哐当!” 屠大鹏一下子踢翻了桌案,拔刀出鞘,指着萧银鹏咽喉,“你敢下毒?!” 那西域男子被面前的一幕吓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萧银鹏骇然后退,“屠大哥,你我相识二十年,我岂会做出此等事啊!” 是谁,是谁做局要害他! “谁知道……”屠大鹏忽地扭头望向梁上,厉喝道,“谁在那儿?!” 一道乌光自阴影中射出,直取屠大鹏面门。 屠大鹏挥刀打落飞镖,可破空之声竟连绵不断,十数点光芒自不同方位激射而来,将他周身要害笼罩。萧银鹏长剑出鞘,陈钰鹏亦抡起腰间板斧,三人背靠成三角,将兵器武得密不透风。 奈何暗器实在太多,如蝗虫成群。陈钰鹏突觉右臂一凉,一枚毒针刺进皮肉,他手臂瞬间酸麻,板斧哐当砸落。萧银鹏亦闷哼一声,左腿踉跄,一枚梭钉已嵌入他大腿。 只有屠大鹏毫发未伤。 梁上忽传来一声稚气娇笑,几分惋惜,“哎呀,我的暗器这就放完了呀。那接下来就看方汀你的啦~” 屠大鹏心头剧震,此时方想起呼救,“来人!快来人——!” 可他哪知,这大堂外的门道中,他麾下数十名好手,此刻正与一个赤着上身,如山一般的巨汉战作一团,惨呼与骨骼碎裂声不绝。 一道青影雀儿般自梁上掠下,轻盈落地,竟无半点声响。 方伊亭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屠大鹏惊怒交加的脸上。 哇,这男的丑爆了啊喂。 第37章 方伊亭:我是卧底! 屠大鹏一身横肉, 粗壮的手臂筋络暴凸。令人骇怖的则是他的面容,他脸皮黄种,其上疤痕如蜈蚣一般交错盘踞, 像是人刻意用钝器划开的,立在堂中活似个从地底钻出的石怪。 他是方伊亭这两辈子见过最丑的人, 她忍不住眉头微皱。 屠大鹏也看到了方伊亭。但就在他看清人面容的刹那,脑中却轰然一响。 那双眼睛……不, 眉眼,额头,与记忆中一张儒雅面孔的上半张脸叠在一处, 分毫不差。 “你!” 他阔刀一晃, 竟然后退了半步,瞪眼喝道, “你与方家的连使君……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眸光一凝。 方府之中, 姓连的使君只有一位,正是她的父亲连辛蘅。 虽然不知面前这人为什么会认识她父亲,又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但是该死的……别害她啊! 叶一宛还在这儿呢。回去估计又得想说辞了。 方伊亭唇线紧抿, 并不回答,手中长剑挽挽, 迎向屠大鹏。 屠大鹏挥刀格挡,发出铛的一声。他刀法野蛮, 方伊亭剑若游龙,可数招过后, 方伊亭便觉出了异样。 这莽汉看似狂劈猛砍,实则留有余地, 竟从没打击她要害的意图。 “你若是方家的人,”屠大鹏边战边吼, 眼里已经爆出血丝,情绪激奋道,“为何替蒙古人卖命,当起走狗来?!” 方伊亭招式不停,依旧沉默着。 实际上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方伊亭:你咋知道我是真卖命呢!我是卧底!我是卧底啊! 又一次交锋,两人面对。屠大鹏忽地压低了嗓音道。 “你可知……当年流放路上,方家满门就被屠了个干净!” 剑有停顿。 方伊亭瞳孔骤然收缩。 *** 那时,屠大鹏还叫屠城。 他年岁尚轻,不过是苏州街上的一个泼皮无赖。仗着天生一把蛮力,身手又好,专纠结着混混,做些欺行霸市的营生。 终于有一日,事情闹大了。他带人砸了城南绸缎庄,被拿进官里,判了流放三千里。庄主使足了银子,押解的官兵便在途中格外照料,用钝了的匕首在他脸上慢慢割划,美其名曰给他留个记性。 伤口溃烂,脓血流溢,他发起了高热,全靠一副强硬的筋骨吊着命,没有即刻死去。 但对于屠城来说,他时时刻刻都呼吸着自己脸上的臭腥气味,脏污流到嘴皮上,一碰脸便是剧痛,还不如死了。 他想自杀,却又不敢自杀。 世界上就没有不痛的死法吗? 终于,他被交接给了转押迤北的队伍。也就是那天,他遇见了连辛蘅。 那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眉宇间却仍有温润气度。屠城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连辛蘅见他脸上溃烂,非但没有惧怕,反倒从从内衫中摸出了个小瓷瓶,递给他。屠城先瞥了一眼官兵,那些人竟似未见。他将药瓶一把抓过,倒出药粉按在脸上。 那人微微笑了,一笑仿佛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没念过书,一点不会形容。 往后路途,连辛蘅常借着拾柴之机,偷偷采些草叶,捣碎了替他敷上。而官兵对他似乎格外优待,不论他做什么,官兵都视若不见。屠城不识那些是什么,只知溃烂竟真渐收了口,慢慢结痂。 他的命居然捡回来了。 荒原风雪,日夜相对。 屠城那双看惯厮斗的眼睛,渐渐离不开连辛蘅的身影。连辛蘅话不多,却常在歇脚时,指着天际说些星宿典故,仿佛流放之路只是寻常远游。 明明已经比先前消瘦了那么多。 有一夜宿在破庙,屠城忽然攥住连辛蘅手腕,喉咙有些发紧,盯着人半晌,才小声道。 “连,连先生,我心悦你。” 连辛蘅一怔,缓缓抽回手,摇头道,“屠兄弟,我已成过家了。” “我知道,可你妻主早没了!”屠城急道。 “眼下这光景,谁还顾得那些?连先生,我好了,我很厉害的,可以带你……” 那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门外还有官兵,身边这些囚徒也不知是否全部睡着了。 许久,连辛蘅才道,“我与妻主恩爱,为她诞下一女。此生情分虽尽,但在辛蘅心中,她永远都是我的妻主。对不住了,屠兄弟。” 屠城没有死心。 他依旧抢着与连辛蘅一组,拉车时特意抬高自己的一边,给人省力。又偷偷省下口粮,硬塞到人手里。夜里总睡在风口那一侧。连辛蘅待他始终温和,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直到那一天,屠城柴,回来却寻不见连辛蘅了。 休息时,问,那人哆嗦着道,“方、方家那些人,半个时辰前,全被拖去河滩那边……应该是处置了……” ,发足狂奔。 河滩上,血染透了雪,而雪还在飘, 他踉跄着去看,用颤抖的手,去拨开一个个头颅。 终于,他找到了连辛蘅。 屠城轻柔地拂开人脸上的发,他闭着眼睛,脸上竟有安详之色。连辛蘅颈间刀口血肉模糊。尸身在五步外,双手被紧紧捆缚着。 屠城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他猛地挣断了身上的锁链,不远处也有兵卒发现了他,招呼着小队过来缉拿。屠城却直直朝他们冲了过去,夺过一柄刀,赤红着眼劈砍出去,顷刻血光迸溅。几名兵卒倒在雪中,余者骇然逃跑。 他又回到河滩边上,一把抱起连辛蘅的头颅,紧紧搂着,狂奔入茫茫雪林之中。 *** 屠大鹏憎恶元氏朝廷,憎恶蒙古人,所以当时万鹏王说,要他们跟他一起归顺汝阳王时,他第一个反对。 后来那人来找他谈所谓的合作,他也答应了。 只要她真的反元,他就不介意做她的刀。如果她敢骗自己,屠大鹏必然会捅死她。可是汝阳王府的动作为何如此之快? 屠大鹏晓得,既然杀手已经来此,外面十有八九已围了兵将。萧银鹏与陈钰鹏算废了,就算自己拼死逃出此地,二、九、十一舵的人手也未必肯随他亡命天涯,多半会直接投降。 屠大鹏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与其被蒙古人俘虏,他宁愿绝命于此。 够了。 能再见到这双眼睛,便足够了。 方伊亭又一剑刺来,屠大鹏竟不格挡,反将手中大刀向外一荡,胸前空门大敞,身躯迎了上来。 嗤的一声,剑锋没入。 屠大鹏的身躯晃了晃,死死盯着方伊亭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再看一眼十三年前风雪中那张温柔的面容。 他认定眼前这人就是连辛蘅的女儿,因为他们是那样的像。屠大鹏的嘴唇上下开合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真的……” 话未说尽,气已断绝。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方伊亭怔愣一瞬,猛地抽剑,血珠一滴一滴,顺着剑身滑落。 “一宛。” 她仰首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叶一宛也跳了下来。她手脚利索,先探了刘铜鹏鼻息,确认此人已死,又分别往萧银鹏与陈钰鹏的穴位上刺了两下,两人昏倒。 “外头阿二也该料理干净了,”方伊亭拭净剑身还鞘,“我们还是走侧门。” 她的心情很不好。 …… 林前空地。 赵敏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啜着碗里的奶茶。身侧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她可是一得到消息,没吃饭就赶来了。都怪这飞鹏帮,让她没能和汀姐姐一块儿用早膳。 正在此时,方伊亭一行轻功飞来。阿二落地,将肩头扛着的两人往地上一放。 方伊亭职级最高,自然由她回禀。她向着赵敏行了一礼,道,“屠大鹏、刘铜鹏已死,萧银鹏与陈钰鹏在此。” 赵敏搁下茶碗,唇角微扬道,“干得不错。” 她唤来亲随,“去,告诉飞鹏帮剩下的人。他们几个舵主已被我们拿下,想活命的,便都弃械投降。” 如此甚好,由汀姐姐带头的任务圆满完成。只要证明了她的能力,想来其余人对她做自己的贴身护卫便不会再有其他想法。 赵敏懂得平衡。 待人领命去了,她下颌微扬,方伊亭会意上前,在萧银鹏和陈钰鹏的身上各踹了一脚。两人吃痛转醒,尚未看清周遭,便被兵士按跪在地。 赵敏的目光落在萧银鹏面上,“屠大鹏与林御史往来的书信,在何处?” 萧银鹏啐了一口,“要杀便杀,你这瘙达奴,休想从我口中……” 话未说完,赵敏眼光一扫,阿二便一脚踏下,爆裂声响,萧银鹏左脚踝骨尽碎。惨嚎方起,又被死死地咬住,他面目扭曲。 “……你,过来。” 萧银鹏浑身冒着冷汗,却抬起头,死死盯住赵敏。 “凑近些……我便说。” 左右亲卫齐声道,“郡主不可!” 赵敏却笑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露怯,往后如何服众? 她起身,一步步地朝萧银鹏走去。 萧银鹏的眼底闪过狂喜。 他父母皆丧于蒙军铁蹄之下,萧银鹏曾卧薪尝胆,拜在唐门叛徒门下,苦练的便是这“舌底针”的阴毒功夫。 他的舌头底下一直藏着一枚钢针。 只要将全身劲力集中在舌根,便可瞬间将针射出。方才阿二搜身,只查了手脚躯干,头发也没放过,可谁想得到致命之物竟藏在他体内? 两步,一步。 赵敏站定,垂眸看向他,“说。” 萧银鹏猛地运劲,钢针从他口中飞出。 只要这针刺进赵敏眉心,里面的毒便会瞬间迸出,她顷刻身亡! 电光石火间,斜里忽探出一只手掌。 “呲”的轻响。 方伊亭的掌心一阵剧痛,她立刻封住了手臂的经脉。 意识马上模糊了…… 第38章 难道她真的英年早逝,现在魂归故里了? 她的意识仿佛落在了深海中, 不断地浮浮沉沉。在这里没有方向,也没有感知,唯有无边的黑暗。 终于, 似乎从水面上照射来了一点亮光,她不管不顾地向上游去。 她有预感, 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 方伊亭费力掀开眼帘,入目竟是熟悉的房梁, 统一制式的帷帐,分明是静心苑弟子居的模样。 嘶……她不是在,呃, 在哪儿来着? 哦, 她不是替赵敏挡了一针么! 方伊亭茫然着欲要起身,却觉浑身不着力, 虚飘飘的, 仿若游魂一般。她又一使劲,反倒把自己颠了个个儿,从平躺着变成了头着地。 她这才知道, 原来刚刚自己根本就没在床上,而是飘在半空中的。 怪不得视角不对呢。 难道她真的英年早逝, 现在魂归故里了? 不要啊啊啊! 正惊疑间,房门吱呀一响, 一个小小的身影进门来了。 那女孩约莫九、十岁,裹着件厚袄子, 却不显得臃肿。人小脸冻得微红,一双眼却清亮得很。方伊亭顿时惊讶, 因为这正是幼时的周芷若。 这是怎么回事? “芷若!” 方伊亭急忙唤人,又试图伸手去拉她, 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周芷若的身体,捞了个空。 小芷若浑然不觉,只将桌上的布包袱解开结子,依次放进几本书,又取出一块帕子,将砚台边沿一点污渍擦了,一起放进去。最后把包袱四角抻平,重新裹好,系结。 整理完毕,她挎上包袱,转身朝门走去。方伊亭只觉一股无形之力牵扯,随着她一起向前飘去。 这时方伊亭才明白,自己竟成了小师妹的背后灵。 周芷若将门推开。 “哗啦——!” 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淋了她满身。寒意令她浑身颤抖,门外随即响起慌乱的奔跑声。 方伊亭给气得要死,即刻就想追出去,狠狠地教训那些欺负自家师妹的臭小孩。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助跑使劲儿,都离不开小芷若一丈以外。 她现在真是无能狂怒了。 周芷若立在原地,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淌。她又颤抖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飞快掩上门。她顾不得自己,急急解开那包袱,几本书已经有一小半都被水泡湿,墨迹晕开了,字形模糊难辨。 她盯着那几本书,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却硬忍着没让泪滚下来。 方伊亭在一旁看着,心脏揪得疼,又酸又涩。可这疼惜自是有的,可那憋闷与委屈,还混杂着些自伤的凄楚……却不似她该产生的。 莫非是师妹的情绪,影响了她? 方伊亭灵体挠头,抓了个空。 好吧。 周芷若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匆匆赶往讲习堂。 方伊亭也被人牵扯着,一起往她最不常去的讲习堂飞去。 唉! …… 讲习堂。诸位弟子都已经坐在堂中,唯有周芷若一人的位置还空着。讲师李韵正考较功课。见周芷若赶来,马上便沉了脸。 “既无心向学,便去廊下站着吧。” 周芷若垂首,“师兄,我今日迟到,实是……” 李韵眼神一瞟,“有何缘故?迟到便是不该,去站着,其余待课后再说。” 周芷若抿了抿唇,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出了讲习堂,在廊外阶上站着。此时虽然没有下雪,但还是有寒风刮着,她单薄的小身子微微一晃。 哇啊啊!李韵你个死装男,给我死啊!你没看到她头发还湿着吗,她会感冒的!你是人吗,你配当老师吗! 方伊亭这厢七窍生烟,她飘到李韵跟前,手掌不管不顾地朝人打去。但每招每式却全都穿过了他的身体,连人鬓发都未动分毫。 她上蹿下跳,终究无计可施,只得呸呸吐了人两口,飘飘回到廊下。 不对啊,不该啊?这个年纪,她不是已经开始给人撑腰了吗。 方伊亭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莫非这个周芷若……不是她的芷若?这是没有方伊亭的世界吗? 她不停地盘算着。依照自家大姨的性格,大姨不会在她认为的无用之物上花时间,此前一直都是自己在带师妹的。小芷若第一次展露锋芒,也就是显现出她在武学上的高超天赋,应当是在十一岁。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 欺负两年吗! 方伊亭从前不爱多管闲事,但她现在真的觉得峨眉派该整 这就是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吗……哎唷。 周芷若就这么站着,鼻头与一对小耳朵冻得通红,的那本书。方伊,忍不住伸出手臂,想要拥抱住她。 “阿嚏…!” 就在将抱未抱之际,周芷若忽然打了个喷嚏。 嗷,方伊亭差点儿忘了自己是低吧,抱上去会不会让师妹更冷? 她只好放弃。不过好在李韵没那么变态,不到一刻钟就把周芷若叫进去了,可是学堂里那些不时看向周芷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是让方伊亭十分不舒服。 真是些小混蛋! 但是下一秒,方伊亭又被一股强劲的吸力拖走了。 *** 不知在这片海里泡了多久。方伊亭走太空步,蛙泳,人体滚筒洗衣机,甚至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人生都回忆了个遍。 无聊啊! 当婴儿的时候都没那么无聊,因为她那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一睡六七个时辰,醒来的时间寥寥。 但在这里,她很清醒。 清醒到爆。 终于,水面上又传来了一点光亮,方伊亭立刻往上游去,破水而出—— 眼前光影骤然变换,方伊亭再度拥有感知时,已置身于一间房内。她此时正站在一张桌子后边,而桌前正是自家大姨,地上跪着的应该又是小师……呃,大师妹? 灭绝师太比记忆里老了许多,两颊更干瘪,眼皮垂着,手中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 “你可知错?”她声音并无波澜。 周芷若抬起头来。 方伊亭眼眸微睁。眼前的芷若已是长成模样,眉间一点朱砂,面容清瘦了两分,反更显楚楚。眼波流转间,足以令山峦为之颠倒。 “徒儿知错,”周芷若微微颤抖着,“不该在与师父谈论武功时,声音太高,教那…曾阿牛听了去。那一剑……” 说到此处,她又复垂首,“是徒儿学艺不精,未能一击毙命。回去定当勤加练习,绝不令师父再失望。” 方伊亭这才恍然,这是光明顶之事后了,周芷若提醒了张无忌,让他获胜,而后灭绝师太让芷若去刺杀张无忌,但是周芷若却剑偏一寸,没有将人杀死。 她眼见芷若这般恭顺认错,心里却莫名发慌。 灭绝师太捻珠的手忽然停了。 她盯着周芷若的颅顶看了半晌,忽地将人下颌捏住,逼迫着人抬起头来。 “啪!” 一记重耳光,打得周芷若偏过头去,唇角立时渗出血丝。她却只是立马弯下腰来,又给灭绝师太磕了一个头。 “师父…徒儿真的知错了……”她的声音中已经隐带哭腔。 方伊亭在旁看得血气上涌,却不知该怎么办,只得绕着两人不停地打转,嘴里喃喃着。 “大姨……师太!您就饶她这回罢!她、她不过是个孩子嘛,犯点小错怎么样呢……”她又飘到芷若身侧,狠狠地跺了几脚,“你这傻丫头,干嘛要提点那死男的?那姓张的脚踏四条船,油嘴滑舌骗姑娘,哪里值得你喜欢嘛!” 急死她了!原著线真是令人恼火。 可谁也听不见她讲话,就算听见了,估计也要念经把她驱走。 方伊亭看着周芷若芷若唇边那抹鲜红,心里堵着十分得难受。虽然不是她的小师妹,但她也不忍心让这个芷若受苦。 灭绝师太见其默然,也知道她今晚不会诚实了,起身将袖袍一甩。 “今晚你便在此跪着,静思己过。” 周芷若即刻伏身,“弟子谨遵师命。” 待灭绝师太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起身。周芷若跪得笔挺,眼帘低垂着,面上瞧不出情绪来。 方伊亭蹲在她身侧,伸手不停地戳点着她肩膀。 “傻丫头,人都走了,松泛些又何妨?跪得这么好,膝盖不疼么?” 指头依旧穿过了人衣物,周芷若浑然不觉。 啊啊啊!她不要当鬼,她要当人! 方伊亭崩溃。 正烦躁时,方伊亭蓦地一抖。 一股细小,却很是鲜明的情绪,猝不及防地被她感知到了。 那既非委屈,也不是悲伤,竟像……隐秘的欣然?庆幸?其间还纠缠着丝缕带着掠夺意味的欲望。 那点儿侵略之意如羽毛轻拂而过,让人辨不分明。方伊亭再度恍惚。 这又是芷若的情绪? 烛光下,她望着女子沉静的侧脸,那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美得不可方物。分明是在受罚,怎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感觉? 方伊亭挠头,又挠了个空。 芷若啊芷若,你这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39章 掌门之位是她的,至高武功也是她的 如此反复几回, 方伊亭已经经历了周芷若人生的数个节点。让她感到疑惑的是,似乎每一回,都是人受苦的时候, 这令方伊亭的心情十分复杂。 因为此乃是周芷若的视角,与原著线的张无忌视角大不相同, 让她忍不住好奇,表面故事的背后还有多少隐秘的同时, 又无法不为这个芷若的悲伤而感到悲伤。 现在不是方伊亭主动从海中往上浮了,而像是海面有个漩涡,将她卷着吸到上边去。 这此又是哪里呢? 嗯……她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 *** 这次醒来, 睁眼便有一只蜘蛛直直从她脑袋上掉下来。方伊亭吓了一跳, 连忙飘起来。 她竟然是在树林中。这一带有许多的矮丛花草,周芷若正在捡拾柴火。方伊亭照例活动, 试图离开她, 却再次失败。 这两丈的活动范围真憋屈。 周芷若走出树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前方便是砾石沙滩。比起现代那些细沙铺就的海滩景点来说, 这个岛可以说丑丑的了,方伊亭略有些失望。 周芷若怀里抱着一捆枯枝, 朝营地走去,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抬起头, 脚步忽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礁石上,张无忌正坐在那里, 眼神直直地望向一处,正是赵敏所躺的地方。张无忌撑着脑袋, 看得那般专注,竟似痴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来, 方伊亭忍不住大呕了一口。 好在没人能听见,咳,真尴尬。 不过紧接着,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这般情境,若说忮忌或是恼怒都是寻常,可为何芷若心中,那阴暗的忌意不甚分明,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这般浓烈的恶心? 她在那片海中也琢磨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答案,连方伊亭自己都觉得太诡异了。 或许,周芷若并不喜欢张无忌。她很有可能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件,想要掌握的“物品”。 虽然这样揣测他人很不礼貌,可方伊亭越往这个方向思索,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不然无法解释芷若为什么从来没有利张无忌的举动……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自己的目的,现在的样子,也只是为了获取他人的信任而伪装出的样貌。 可是就算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方伊亭对她也生不出讨厌的情绪来。 毕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怎么能怪她呢? 她莫名地很想回去,回到她的世界,抱一抱自己的师妹。有自己在,小师妹绝不会变成这样的。 现在,她还是只能绕着这个芷若转来转去。方伊亭伸出两只手,想去遮住她的眼睛,而这自然是徒劳。周芷若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礁石上那两个身影。 方伊亭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一个男子,游手好闲,旁人辛苦拾柴,他倒好,只管盯着姑娘家发呆……烂人,烂人一个!芷若,你不要再为他这般恶心了,不值当!” 实在不行,咱换个人当……呃,当宠物,行不? 对,方伊亭就是如此纵容。那芷若要怎样,就怎样呗,只要她别老是折磨自己就好了。 周芷若似乎终于缓过来些,继续往前走去。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张无忌的声音。 他带着笑意,温温吞吞地道, “赵姑娘,你……想不想吃饭?” 方伊亭一听,整个儿都要炸了。她知道的,这家伙自己不动手,饭食向来是别人张罗,而芷若在此,自然是她做饭,他倒会拿现成的来献殷勤! 如果她有实体,现在就哐哐抽人十个大嘴巴子。 周芷若胸膛起伏了两息,方伊亭能感觉到,那股恶心被她生生压下大半。再抬起时,人面上已换了温婉神色,唇角的笑容也无可挑剔的完美。 “赵姑娘醒啦,”她声音柔和,“我将柴火拾来了。” 赵敏闻声回头,明艳的脸上绽开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手,“好啊,那让我来和周姐姐一同做饭吧。” 瞧吧,这个男人啥事不干,就会在那儿傻笑。到底还是被作者安排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些如此优秀的女子喜欢上个花心蠢子。 不过就在赵敏说出“一同做饭”时,方伊亭感觉到,周芷若心中那股被勉强压下的恶心,又骤然翻了上来。 哎呦喂, *** 夜风贴着沙滩拂过,,发出阵阵声响。 山洞中,三名女子一侧,张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是周芷若。 药,从赵敏身上摸来的十香软筋散,让都他们昏迷了。周芷若借口在做饭时就已经吃过,亲眼看着食。 她的心脏怦怦跳着,先是屏息静听了片刻,才缓缓爬起,小心地走到谢逊身侧。 方伊亭能够感受到她的紧张……可这却被她的兴奋压了过去。 原来她并没有多害怕,周芷若比自己想象得更大胆。 月光从洞口漏进,照在那柄乌黑的屠龙刀上。周芷若伸手去探,握住了刀柄,将其用力向上一提—— 屠龙刀重达百余斤,却被她提动了,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粗粝的响,接着就被人稳稳拿在手里。 没人醒来。她松了口气。 周芷若没注意,可方伊亭却看到了,谢逊耳朵抽动的那一下。 他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周芷若再不迟疑,抓起屠龙刀并倚天剑,快步出了山洞。 …… 她越走越快,奔逃入林中,末了几乎在树间飞掠。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她觉得足够远了,这才停下。 她正在一片空地上。 月光流泻而下,清华照了她满身。 方伊亭被她带着飘行至此,此刻能感知到,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偷盗的惧怕,反倒奔涌着一股酣畅,叫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爽。 屠龙刀,倚天剑,江湖人所渴求的,能够号令天下的秘密,此刻正要被她所揭开。 她是周芷若,她要扬名于江湖,她要……她要教所有人都臣服于她!那些曾让她卑躬屈膝的,叫她不得不奴颜谄笑去讨好的,终会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她! 周芷若,擅长用苦难伪装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子,她的野心却能吞天,她敢想,也敢为。 她现在好快乐,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方伊亭明白了。 那个从男性叙事的角度来描述的她,绝不是真正的周芷若。她有苦衷,但令她做出这一切的,绝不是什么其他的人,就是她自己,是周芷若自己想那么做的。 周芷若走到空地中央,将屠龙刀与背后倚天剑并排置于地上。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各执刀剑,运足内力,猛地互斫! “铮——!” 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回荡,火星迸溅,周芷若却丝毫不惧。她凝神继续加劲,直至刀剑齐齐断开,三道光芒自裂处射出,落在地上。 周芷若抛下断刀裂剑,扑跪在地,颤抖着抓起那几卷物事。 三卷薄如蝉翼的帛书。一卷乃是《武穆遗书》,一卷乃是《降龙十八掌精要》,最后一卷正是江湖人都梦寐以求的《九阴真经》。 周芷若低低地笑了起来。 月光照着人低垂的侧脸,轮廓依旧那么柔和,可她眼中满是滚烫的欲求。周芷若将两卷秘典紧紧按在胸口。 是她的了。 掌门之位,是她的,至高武功,也是她的。 恩师在上,弟子未负所托,倚天屠龙之秘今已得手。待他年峨眉功业论定,青史之上,芷若之名当先于你! 第40章 无忌大夫:方姊,你、你为何打我? 额头上隐隐刺痛, 方伊亭猛地睁开眼。 视线刚转明,便见一张脸凑在近前,正是张无忌, 她来不及思考,手已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张无忌捂着脸颊弹了起来,满眼错愕, “方姊……你、你为何打我?” 有实感! 方伊亭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是原著线的张无忌,而是这个世界分化成了地坤的, 她的二弟。 她感觉脑门儿上有什么东西在晃悠, 双眼翻白着看,同时又伸手去摸, 被人连忙制止。 “方姊别碰!那是我的针!” 张无忌方才正在为人施针, 刺激她的经络,看能否唤醒她。如若再不苏醒过来,方伊亭此生都会是昏迷的状态, 即现代所称的植物人。 方伊亭这时才清醒,冲着他眨巴了两下。 把他当成其他人打了这件事, 自然不能说的。还有魂游异世界,谁信啊。 “对不住啊…二弟, 我还当是在与人搏斗……” 她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方伊亭又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水, 快给你姐端杯茶水来。” 张无忌揉着脸,心中犯嘀咕。方姊刚醒, 神志不清醒也是有的。只是她惯用右手,方才那一掌却是左手挥出, 那她到底……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张无忌也未深究,毕竟方姊是病人,无所谓了。他到桌边给人倒了杯水,帮助她支起身来靠在床头。 “无妨,方姊打得不重。姊姊稍候,我去唤芷若来。” 以习武之人的力道来说,这一巴掌确实不重。可张无忌的脸还是火辣辣的疼,他有预感,明天必然要毁容了。 呜。他得去找点儿药膏擦擦。 不多时,脚步声急急近前,门被一下子打开。帘子掀起,周芷若扑到榻前,抱住了方伊亭的腰身。 “师姐!” 周芷若虽激动,也记得要避开人受伤的右臂。她轻轻倚靠在方伊亭肩头,身躯微微发抖。 一个完全依恋的姿态。 “师姐……”周芷若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方伊亭抬起手摸了摸她发丝,“好芷若,别难过啦,师姐不是醒了么?” 在梦中见了那个周芷若的一生,更让她对眼前的小师妹多了怜爱之情,恨不能将人宠一辈子,不教她吃半点苦头。 周芷若眼眶泛红,泪珠挂在睫上,“早知师姐会受这般重的伤,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去……” 但这不是她一人可以决定的。周芷若当初就十分不情愿,其他人却都认可此计划,她并改变不了什么。 方伊亭被汝阳王府的人抬回来时,周芷若浑身的血都冷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惶恐不安。她守着师姐,伏在人身边睡觉。甚至梦到师姐去世了,好几次惊醒,慌忙去摸人脉搏。确定师姐还活着,周芷若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她想着,如果师姐一直不醒来,她就这么一直守着。 “让你担心了,是师姐的不对。”方伊亭再度摸了摸人脊背,安抚道。 “当时情势实在危急,若真让赵敏死在眼前,又叫人知道我是能替她挡一针的,师姐怕是会被汝阳王府乱刀砍死。如今这般,应是换得了他们几分信任。” 这回赌命成功。要是还疑心她,方伊亭也没招了。 周芷若嗔怪着瞪她一眼,“都这时候了,师姐还念着什么信不信的!” “那郡主倒是大方,今早又差人送了千金来,说是补偿。可在我心里,便是万金,也抵不上师姐半根头发。” 她说着,忽然握住了方伊亭的手,“若真有万一……芷若也随师姐去了罢。” “胡说什么!” 方伊亭马上捂住了她的嘴,“我既醒了,你就不许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自己死就死,和她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就算自己死了,芷若也不该因为冲动就放弃自己的人生。 “以后也不许再说,知道吗?” 周芷若被她捂着嘴,只拿一双眼望她,那眼里情绪翻涌,终究化作泪水掉了下来。 “是,师姐,我知道错了。” 周芷若又给人喂了汤药,二人叙话了片刻。 “这些日子,芷若等着师姐醒来,去市集寻了新出的话本,想着师姐若是醒来,也可以聊作消遣。有师姐之前爱看的《丛间稗史》,还有新印的《金都异闻录》……” 方伊亭从前做市场调查,看过许多话本子,其中也有忙,都没看了,不想这会子受伤,反而还得来些休息时光。,打算好好挑选一下。 嘶……躺了这么久,浑身都不得劲,右手还不时抽痛一下,惹人不快。 “师姐如今不宜费神,不如让时候,师姐念给我听那样。” 方伊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期待,“好,不过师妹若是累了,要和师姐说,不可以为着我想听,就一直念。” 方伊亭很了解她。 周芷若点点头,太守续编》……” 念到第六本时,,“嗯,《换情》……” “《换情》?” 方伊亭生出些兴趣,“这名字倒蛮别致,就听这个了。” 周芷若放下其他的书,翻开《换情》。 “话说前朝业庆年间,有位皇太女,名唤常仪,乃中宫嫡出,天姿凤表。太仆次女渚青练,少时入宫为伴读,与太女同居东宫,青梅双伴,一同长大……” 方伊亭咂咂嘴。按理来说伴读不应该和太女住在一处,这不合礼法。不过人家要这么些就这么写吧,都是为了剧情,可以理解。 故事慢慢展开。 那渚青练才高性洁,却因出身清流门第,自觉门楣不及宗室贵胄,虽深慕太女,却将情意藏在心底,只以君臣之礼自持。偏又见她与丞相之女谈诗论画,同羽林少卿并辔游春,心内如沸油煎灼,面上却还要维持云淡风轻。 周芷若眸光微闪。 方伊亭听到此处,不禁叹道,“这位太女……也太自在些。只是她身为储君,将来总要纳三妻四侍的。渚青练这般心思,怕是可惜了。” 周芷若也停了下来,她抬眼,目光落在方伊亭面上,“师姐觉得,太女待渚青练,此般是对是错?” 方伊亭摸了摸下巴。 “若单论情意,自然不妥。” 她未察觉周芷若语气略有异样,只是就事论事,“可世间事,从来不是单凭‘对错’便能剖清。渚青练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太女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自卑,便是两心相悦,也未必能得善终。” 太女知道渚青练爱慕着她,却还是选择平衡诸势力,与臣子家的儿女们各有来往。 “师姐所言……倒是有理。”她的声音有些闷。 方伊亭又道,“只是这书名既叫《换情》,后头定然有转折。芷若你继续念吧。” 于是周芷若垂首。 “却说那年暮春,太女携渚青练往南山别苑小住。那苑侧五六里处,有片竹林,终年云雾缭绕。那日二人兴起,行至竹林深处,忽觉阴风扑面……” “雾气里竟游出一条银鳞大蟒,粗如梁柱,额突双角,一双竖瞳死死盯着太女。” 方伊亭似小孩儿一般裹着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茧,眼睛也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师妹。 倒是与这蛇有两分相似的。只是师姐可爱得多了。 周芷若唇角微勾。 原来这蛇妖五百年前尚是幼蛇时,曾遭猎户所捕,置于笼中贩卖。是太女的前世将它买下,又放归山野。它修炼成精后,仍念念不忘那份恩情,更在年年思恋中,对转世后的太女生了执念。 方伊亭想着,这倒像是《白蛇传》的路子。不过这条蛇的性格却不一样。 “那蛇妖见太女身侧的渚青练形容清雅,两人举止虽守礼,眼波流转间却自有默契,不由恨火中烧。它忽地张口喷出一股白色毒雾,太女不及躲避,吸进少许,当即昏厥。” “渚青练抱紧太女,急唤侍卫,那蛇妖却化作个白衣女子模样,拦在面前。她盯着渚青练,低声道,‘她中的是我的本命毒,天下无药可解。除非……’” 烛火爆了个灯花,周芷若顿了顿,续道。 “那蛇妖说,‘除非你愿与我交换躯壳,将你的肉身让渡于我,魂魄居我这蛇身之中。如此,我便以这五百年修为换她生机。’” 而渚青练将会因为难融妖身,成为半人半蛇的怪物,终身以丑陋的姿态存活于世。 “渚青练低头,看着怀中太女青灰的面容,眼泪潸潸落下。她对蛇妖惨然一笑,‘若能救她,莫说躯壳,便是魂飞魄散又如何?’” 哇哦,原来这就是换情嘛!倒是有趣,怪不得有销路。方伊亭也被这作者勾起了兴趣,想要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不过芷若,你休息会儿吧,快去喝口水!” “啊,师姐,我还不……” 方伊亭:呜呜芷若现在不听师姐的话了好难过,呜呜。 周芷若:好罢,我去喝水便是,师姐莫要伤心了。 方伊亭:嘿嘿。 既然如此,周芷若决定重新去烧壶热水,这样若是师姐想喝,也不必饮凉的。方伊亭则坐在床上等人回来。 可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40-50 第41章 将她手牢牢按在褥上 “……那占了渚青练皮囊的蛇妖, 因着救命之功,被皇帝封了良娣,常伴太女左右。而真正的渚青练, 魂魄困在银蛇身体里,只能到处躲藏。” 周芷若又翻过一页。 “一夜宴会, 渚青练凭着残存的意识,蜿蜒穿过重重宫阙, 寻到了行宫中的戏台之下。 台上正演着戏。太女常仪斜倚在软榻上,身侧偎着的,正是那蛇妖所化的渚青练。她一只手揽着蛇妖的肩, 另一只手随意拈着酒杯, 唇角噙笑。” 药力让人昏沉,方伊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心说这倒真是咫尺天涯了。 周芷若说到银蛇盘在台柱阴影里, 竖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人。恰此时有宫人惊呼“有蛇怪”,侍卫便持械围上前去。太女闻声,非但不惊, 反倒坐直身子,眼里露出些兴趣来, 道逮着了便拎上来,让本宫瞧瞧。 铁笼被拎到驾前, 常仪隔着笼栅打量里头的半人半蛇、全身覆着银鳞的怪物,忽“咦”了一声, 觉得这畜生的眼神倒似在哪见过。她瞧了片刻,终是摇头轻笑道, 因该是瞧花了眼罢。于是挥手让人将蛇怪撤下。 但蛇妖却仍不罢休,用渚青练的脸对着常仪道, 听闻内丹可延年益寿,不如将蛇怪杀了剖丹,进献给皇帝。 方伊亭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这渚青练也太可怜了些。虐是真虐,只是这桥段……未免有些狗血了。” 周芷若自然知道方伊亭口中的狗血是何意。“那师姐,还要听吗?” 方伊亭撑起身来,“这么看,那常仪对渚青练,倒也未必有多上心。连人换了芯子都觉察不出,若真放在心上,岂会如此?” 是啊,咋这样呢。 “就算不是爱人,换做挚友,亲人之类,也能察觉到的吧?” 这个常仪是有多神经大条啊,这种人当储君,不知百姓多遭难。 周芷若忽地将书合拢了。 “师姐是认为,真正在乎某人的话,便一定能认出此人的异样么?” “肯定咯,”方伊亭不假思索道,“她如果了解渚青练,咋会在她主动提出要当自己的良娣时,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人将书搁在桌面,从椅上站起身来。 周芷若走到方伊亭的床榻边,极为自然地坐下了。烛火将人的侧脸照亮,而另外半面仍在阴影中。她目光直直看来,望着竟有些慑人,方伊亭一时迷惑。 “那……” 周芷若倾身靠近了些,方伊亭能看到她瞳目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师姐也能认出我么?” 方伊亭一怔。师妹为何忽然这么奇怪?此表情也不似她平日会露出的,倒有些像那位…… “自然是能的。芷若,你这是怎么了?” 周芷若不答,只静静看着人,忽得伸手扣住了方伊亭的右腕,将她手牢牢按在褥上。!! 方伊亭已觉出不对,可扑面而来的气息,以及她无比熟悉的眉眼,分明又是芷若无疑。 周芷若在缓缓收紧五指,她被人握得阵阵发疼,强压下心中惊疑道,“师妹,手腕好疼,你先松开我,可好?” 而对面人恍若未闻,只一味逼近,将她迫得脊背紧贴着床头,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寸许。周芷若盯着方伊亭的眼睛,又轻声问了一遍。 “师姐方才不是说,定能认出我么……” 话音未落,她气息陡然一变。 周芷若猛的将方伊亭的手掐了起来,食指用力一戳她被针穿透的伤处。剧痛窜上手臂,方伊亭浑身猛颤。 这不是她的芷若! 芷若绝不会这样对她。 “你是谁?!” 方伊亭右手被制,但左臂还能活动,当即并掌打向人,这一击十分迅疾,已是她眼下能使出的最快招数。“周芷若”却不闪不避,也并掌迎上,相接瞬间,方伊亭只觉半身力道骤然消散,一股阴柔的内力透入体内。 不过那人没有要伤她的意思,这股内力只是将她封脉而已。 这样的招数绝非芷若所有! “啊,师姐好凶。” “周芷若”轻叹一声,竟将方伊亭的手拉过,贴在自己颊边道,“我有说过,我当真不是她么?” 你这话相当于明说。 方伊亭很佩服自己,现下的场面还有心思吐槽这个。 她被人带着触摸,颌骨处肌肤的触感温热细腻,没着颧骨,鼻梁与唇瓣,全都一一抚过。 寻不出任何异常的接缝或突起! 不可能。 “周,弯唇一笑道,“如何,可摸出破绽?” “的确无有破绽。但阁下并非方某的师妹。有何目的,不妨直言。”方伊亭浑身紧绷着,瞳目锁在人面容上。 分明是如此亲密的姿态,一人饶有兴致,一人却全是戒备 。 *** 汝阳王府。 地牢阴湿,霉。 赵敏的袖口紧束着,她手中鞭子扬起,裂空一声,狠狠抽打在皮肉上,无数细小倒钩在人身上又撕开一道口。 萧银鹏被铁链吊在刑架,脚下已积了一小滩暗红。他舌头早被割去,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手脚筋全被挑断,新伤叠旧伤,浑身寻不出一块好皮肉。 赵敏的鞭子沾了盐水,每一次抽打,他残破的身子都会剧烈地抽搐。 “贱隶!” 赵敏手腕一抖,鞭子又一次深嵌进人肉里。她要此人清醒地尝尽每一分痛楚,却不许他轻易死去。旁边站着王府的医官,手里提着给萧银鹏吊命的汤药。 汀姐姐如今昏迷不醒,全是他害的!待她打够了,就把这人丢进毒窟里去,她要亲眼看着他受蛇虫噬身而亡。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名侍卫恭敬地躬身,“郡主,王爷传召。” 赵敏刚抬起的手腕一顿,鞭子垂下,掉落了两颗血珠。她随手将鞭扔进水桶,立刻有从者端来水盆。她洗完后,又拿起帕子将手细细地擦干。 “绝不许他死了,明日或是后日,我再来。” 众人纷纷跪下,“是,恭送郡主。” …… 赵敏跟着人穿过门廊,踏进书房时,面上戾色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些微疲惫。汝阳王背对着他们,正在欣赏一副字画,闻声才转过身。 “父王安好。”赵敏对着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汝阳王颔首,侍从无声地退去,关上房门。赵敏这才神色一松,几步上前挽住父亲手臂,声音也软了下来。 “爹爹唤我什么事?” 汝阳王握住她手,眉头微微皱起,“又去地牢了?一身血腥味。” “那刺客可恨,”赵敏撇嘴,“自然不能轻饶。” 汝阳王还不懂自个的女儿? “从前行刺你的人也不少,”汝阳王看她,目光罕见地透出几分温柔来,“却不见你挨个亲自鞭挞,还专让医官吊命续刑的。” 赵敏眼神飘忽,哼哼唧唧着不接话。 汝阳王拉着她坐下,轻拍她手背道,“世子同我说了,是为了那个替你挡针的汉人女子,姓方,是不是?” 赵敏耳根微热,别过脸道,“哥哥胡说什么……才没有。” 汝阳王屈指刮了刮她鼻梁,宠溺道,“既喜欢,纳入府中便是。她既有那般身手,留在你身边,一可护卫周全,二来也可助你了解中原武学。” 虽然身份还有待查证,但就此事来看,对敏敏倒还算忠心。汝阳王也是考虑了一番,这才来和女儿谈的。 “爹允你宠着她、拢着她。只是敏敏,你需得明白……” 赵敏抬起头。 “她是汉人,终究是外人。你可以给她荣宠,赐她财宝,甚至予她几分真情……但她只能是你手中的刀,是你笼中的雀,绝不可以让她牵动你的心。其中分寸,你可晓得?” 汝阳王疼爱这个女儿,胜过庶出子女百倍,也明显胜过他的世子。他恨不能把所有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给女儿讲,希望她在人生路上丁点儿的亏都不吃。 但他又明白,女儿需要锻炼,她的路只能由她自己走。于是十分纠结。 女儿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同他当年一模一样,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去。只是后来他……移情别恋,意识到那人也没有那么重要,却依旧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赵敏还不说话。 汝阳王大叹一声。 “爹告诉你,你要她做你的正妻,这是绝无可能的!” 汝阳王盯着女儿的眼睛。 他的女儿也盯着他。 看吧,这个女儿和他一模一样! “爹最多许她当你的侧室,侧室已经够高了。以你的身份,将来的妻室或夫郎必不能是平头百姓。敏敏啊,你得听爹一句劝……” 赵敏的眸子眯了起来。 汝阳王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 “我、不、要!” “除了汀姐姐,我谁都不要!父王你若是敢私自给我订婚,我当即就去把那人勒死,叫谁都不敢与我成婚!” 赵敏又深吸了一口气,“父王你自己不也抗旨才娶了母妃?怎么到孩儿这便不行了!父王你个自私鬼、势力精,我不要同父王讲话了!” 汝阳王看着女儿夺门而去,头疼地捂住脑门。 第42章 对你存的可不止是姐妹之情/你可愿意?! 方伊亭眼神往旁边一瞥。周掌门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无所谓松开了她的左手。 “若是在想杨万霜……可惜,她不在此处。” 方伊亭随口道,“那你武功定不及她。若是她在, 你是不是便不敢这样做了。” 她不知这人是谁,也不晓得这话是真戳到了对面痛处。 “好伶俐的口舌。”周掌门冷哼一声, 指尖陷进人掌中。 “嘶…!”方伊亭又狠狠一抖。 玩不起啊,动不动就弄她伤口! “落在我手上, 还敢这般挑衅,”那人声气转柔,掐着她的力道却不减, “不觉得自己很蠢么?” 啊啊手快失去知觉了。随口一说而已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果然小心眼儿。方伊亭内心疯狂吐槽着,表面却还维持着镇定。 她不接这话, 只问道, “我师妹究竟在何处?” “她啊——” 周掌门抚了抚心口,“不就在这儿么?” 方伊亭瞳孔一缩。 “那日冰湖上与赵敏交手,”周掌门慢条斯理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回事么?如今可想听听?” 周掌门心情莫名地好,也就愿意逗逗人。自那次比武她违逆周芷若心意, 强行把赵敏打落水中后,她们相互争吵, 周芷若竟然把她的意识给封闭了,然后她就一直没被放出来过, 连夜晚也是!若非周芷若连日照料方伊亭导致精神倦怠,又加今日念书到此时, 疲惫至极,她也不能够抓住的时机, 一举夺过控制权。自由活动的感觉真是让人格外舒爽。 周芷若怎敢如此对她?自己分明全是在为她们着想!既然如此,也就别怪自己对她这位心尖儿上的师姐……不客气了。 可周掌门却没发现,她的性格在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换做从前,她是绝不会花时间在这无聊消遣上的。 方伊亭的大脑此刻也在飞速运转。 如果那一击出自对面人手,便说得通了。 多重人格?还是一体双魂?师妹此前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不好判断。这世界奇妙,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这家伙想和自己兜圈子,那就不能顺着她的意,否则拿不到有用的信息。 她索性别过脸,“你爱说不说,我不好奇这个,我师妹呢?” 周掌门的表情终于裂了,眼中显出真切的恼意来。 周芷若,你师姐当真软硬不吃! “我非此世之人,乃是、从异界飘来的孤魂,如今与她共用一具躯体。” 方伊亭眨了一下眼睛。“……哦。” “然后呢?” 这回轮到周掌门怔愣。她预料中的惊骇和质问都未出现,反应竟如此平淡。 “你……”她眉心微蹙,“不觉得害怕?” 胆子大是一回事,但是对于这种灵异之事,接受度未免太高了吧? 很可惜。方伊亭自己就是穿越者,在不久前还魂游了一趟异界。这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新鲜。 “嗯姆,不怕啊。” 方伊亭已经有些烦了,可还是耐着性子道,“所以芷若是在这具身体里沉睡了?还是你对我做的一切,她都能看见?” “每到夜晚她沉眠时,这身子便归我执掌。如今……她算是被我请去歇着了。我在这些时间里的所作所为,她无从知晓。” 方伊亭听完,又哦了一声。 周掌门: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方伊亭:有啊,我想知道她何时能把你“请”回去。 周掌门:那你便等着,至少今夜绝无可能。 “是么?”方伊亭面上浮现出了然,“明早她就会回来?那我放心了。” 周掌门不知她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但确实如此。 “你倒是一心惦念着她。” “自然,她是我师妹。” “我亦是。” “你不是。”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叫周掌门烦躁不已。她猛地掐住了方伊亭的下颌,教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目。 “那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这位好师妹,对你存的可不止是姐妹之情,还有——” “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 *** 方伊亭实在是想不通,那家伙咋能讲出这么奇怪的事来挑拨。 她当时的回答是,不会相信任何从他人口中说出的师妹的坏话。然后那家伙就超级生气超级暴怒啊,莫名其妙地啃了她一口,然后走掉了。1 是的,被点穴后她尚未立刻入睡,音。 方伊亭:? 何意味啊。 后果就是在她回到汝阳王府之后,还常常想这事发呆,看着魂不守舍的。导致赵敏关切地问她是不是那中毒的后遗症,要不要再吃些补药啥的。 唉,不想了。待此事了结,她就带芷若回峨眉,试,实在不行带去武当看看,佛祖 方伊亭忽觉发顶一沉,有什么毛茸茸。 她伸手一抓,拿到眼前,羽,胸口一撮绒白,松手,小鸟儿振翅而起,在空中打个旋儿,落在一根伸出的手指上。 “又在发痴,莫不是真被毒傻了?” 叶一宛托鸟儿走了过来。 方伊亭无奈道,“这小鸟儿是你养的?” “自然,郡主姐姐奖给我的。” 叶一宛勾起嘴角,另手摸出一粒食喂它,“我让它先来寻你,它便找着了,聪明吧。” 那小鸟儿吃了食,亲昵地蹭她手指,可爱得紧。 “好啦,伸手。” 方伊亭伸出手,叶一宛便将一枚粗镯放入她掌中。镯子打得精巧,花纹繁复,很是好看。 “瞧这儿,”叶一宛凑近指给她看,“用指甲往里一抠,听见嗒声转半圈,便能射出刀片,然后……” 一个镯子,竟然藏着四处机关,里头甚至还有枚解毒丸。叶一宛给她讲解完,飞快地别过脸。 “可不是特意给你做的,是、是让你先试试好不好使,回头我再改进,要重做一个送给郡主姐姐的!” 不待方伊亭应声,她又从腰间掏出个小锦囊,“喏,这个是阿大给你的。他这几天又不在,让我转交给你。” 方伊亭解开锦囊,里头是块木雕的小像。不过拇指长,眉眼却活灵活现,衣褶之类的细节也雕了出来,不是自己又是谁? 没想到那样一个巨汉,竟然会做微雕。方伊亭忍不住想象那场景。 她手里拿着两样物件,心中复杂。 接受了他们好意的自己,之后必定会背叛汝阳王府。他们终究会知道自己是个卧底。 “对了,今晚有活计。吃完饭你跟我走,去倾楼盯梢。” 方伊亭确认了她手中的令牌,点点头。 …… 倾楼东西两座,隔着满池碧水遥遥相望,中间一座高桥连接。朱漆描金,琉璃映彩。到了夜晚,其中更是灯火通明,楼身罩着一层朦朦的晕,歌舞不休,宛如天上宫阙。 方伊亭扮作乐人,叶一宛则扮作她的侍童,两人在过道侧边的屏风后,佯装着调琴看谱,等待上场。倾楼为着客人能够随时出来欣赏中央舞台的表演,没有做门,包厢也只以屏风做挡。 里头酒酣欢宴,她们要盯的那位公子一身月白广袖,举止风雅,正在与人推杯换盏。 一炷香后,那公子忽地站起身来。方叶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跟上。楼中走道繁复,那人步履看似悠闲,速度却快,转过几个弯,竟到了外楼的楼梯口,足尖一点,身影飘然向上。 这是要去哪儿? 方伊亭与叶一宛同时提气纵身,追了过去。 待到得楼顶,那白衣公子却忽然不跑了,只负手而立,夜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得鼓荡。 “阁下故意引我等来此?”方伊亭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那公子低低笑了,忽抬手往耳后一揭,撕下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来,身形也跟着变化,竟一下矮了六寸。 他转过身,露出张俊秀的笑脸,正是洪鹭。 叶一宛也拍手笑道,“可算憋死我啦!” 方伊亭怔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一道艳红身影翻了上来。赵敏落地站定,洪鹭与叶一宛立刻轻功飞走。 楼顶只剩下她们二人。 赵敏走过来,拉住了方伊亭的手,带她在屋脊上坐下。 “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方伊亭迷惑道。 她现在满脑子问号。 赵敏却不答,只竖起一指抵在唇前,“嘘……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抬手往对面一指。 就在这瞬间。 “砰!哗——!” 自两楼之间的玉池台中,一束金红烟花忽地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轰然绽开,流光四溅,宛若天河倾泻。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光华争相迸发,赤橙黄绿交叠,将半幅天幕染得亮如白昼。这煌煌盛景,又映在楼下粼粼池水中,两重锦绣,绚烂难言。 巨响不断,震耳欲聋,赵敏忽然转过头,对着方伊亭用尽全力地喊出声。 “汀姐姐——!” 烟花在天上炸开,辉映她侧脸生霞。 “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方伊亭的大脑也和这些烟花一起炸开了。 第43章 敏敏郡主:偏就是没道理才叫喜欢,对不对 终于, 方伊亭咽了口唾沫。 “郡主……为何如此突然?” 是她感觉太迟钝了吗?居然一直没察觉赵敏对她的意图。可是谁会向一个刚认识还没百天的人求婚啊。在现代倒是有闪婚什么的,可这是古代啊! 不过这时候也没有恋爱,都是包办婚姻。 今日之事确实很有赵敏的风格。 她暗暗叹息。 “因为我心悦于你啊, 不然怎么会想娶你?” 赵敏答得干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我已经思虑许久,今日非说不可。” 你真的思虑已久吗?方伊亭表示怀疑。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啊, 孩子。 “这事王爷与世子可知晓?” “父王与哥哥知我对你有意,”赵敏微微偏头,似是不想讲这个, “但今夜这事, 他们不知。是我自己的主意。” “但是,不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 恐怕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一场, ”方伊亭无奈道,“只是郡主实在是,有些胡闹。” “才不是胡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敏忽然伸手, 指头轻轻碰了碰方伊亭搁在膝上的手背,一触即收。 “我想娶汀姐姐, 这是我此刻最清楚的事。除你之外,我不要同旁人成亲。若你做了我的郡妃, 我保准叫你每月都能看上一场。” 价值千两白银的烟花。 方伊亭差点儿就要拜倒在金钱的魔力之下了。但是不行啊!为什么,因为这是倚天, 这是元末啊,未来的走向如果不变, 赵敏是要回蒙古的。 她作为一个两辈子的汉人,实在不想晚年在草原上吹野风,回不去家乡。 但赵敏却不知道人心中所想。 那时方伊亭往下倒去,赵敏急忙揽住了她的腰,但人却已经双目紧闭。她当机立断,将随身的保命丸给人服下,却还是害怕她就此醒不过来。 赵敏被那事刺激了一遭,喜爱之人差点儿死在眼前,自然迫切地想要把她抓住。汝阳王又在不合宜的时机对她一通说教,成功激发了赵敏的叛逆心理。 她望着方伊亭的眼睛,“若你眼下要拒绝我,我也认,我不生气的。毕竟这对姐姐来说确实突然。但此后,我会用尽法子……直到你看清我的真心,愿意同我成婚为止。” 方伊亭沉默片刻。 “是,我如今对郡主,并无那般心思。不过我有一问,倘若我终究还是拒了郡主,又当如何?” 赵敏眨了眨眼,竟是笑了出来,“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个可能。” 竟是如此自负。方伊亭实在苦恼。 最后一朵烟花的残焰在天边消失,楼顶又回归安静。 方伊亭轻声问道,“那郡主,为何会喜欢我?” “都说了多少回,唤我敏敏嘛,”赵敏托着腮,语中透着些无可奈何,“不过你要是改不了口,那就算了。” 她也想了想,才道。 “喜欢这种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若非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不是喜欢了。” 赵敏歪头看着她,眼眸弯弯,“偏就是没道理,才叫喜欢,对不对?” 方伊亭没话讲了,只是看她衣领有点乱,随手帮人整理了一下。 算了算了,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她懂啥呢。等她日后有喜欢的人,对自己的新鲜感估计也没了。现在嘛,冲动,能理解。 赵敏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在夜风中悠悠飘着。 “我自小没了娘亲,是父王与哥哥将我带大。他们宠我,我要什么便给什么。我知道自己性子不算太好,骄纵又任性……可我不在乎。” 她随手拔下一块瓦片,朝前方扔出去,瓦片急速掉落,落在池水中,却听不见响。 “我学什么都快,武艺也好,谋略也罢,旁人要苦学苦练的,我或许半年、一年便能成。我不必讨好任何人,就能得到许多。” 方伊亭静静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听众。她也想知道赵敏的想法,以便日后开导她。 郡主啊,你这么优秀,倒也不必执着于我。 “可那日,我那般邀请你,你却拒了。许是有些幼稚吧,可我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后来相处得久了,才发觉你身上好处那样多。我常想,若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赵敏也是头一回生出这般念头。想让一个人得欢喜,想看她笑,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来。可是赵敏又想,若是成了郡妃,方汀就要被困在后宅中,不会自在,也就失了她本真颜色。 所以她要为汀姐姐辟出一条新道来。嗯,前提是她也喜欢上自己,不然都是空谈。 “我这样说, 点头。 得拘束,你只管如往常那般待我便好,能一同看这场烟火,能把这些话说与你听, 话音刚落,她手腕忽地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金灿灿的物事,方伊亭只觉鬓边微风,头上已是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臂,却被人摁住了手腕。 “不许摘,”赵敏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十分配你,姐姐今夜就这么带着吧。” “……” 方伊亭只得接受。 她今夜是一身乐人打扮,穿着飞天式样的乐衣。倾楼乃达官贵人往来之所,装扮自然不能掉价。衣裙以锦缎裁成,是飘逸的广袖仙裙,披帛轻盈;其上以金线绣满繁复的莲纹、祥云与卷草,行动间流光隐现,华美而不失灵动。 按楼里的规矩,乐人不宜抢舞伎的风头,头饰零星。方伊亭发髻半挽,赵敏所赠的那支凤钗斜插其间,正恰到好处。钗子以累丝攒作金凤,羽翼纤毫毕现,凤眼处嵌着一粒极亮的红宝。凤首垂下珍珠流苏,正轻摇着。金辉珠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相配极了。 赵敏愈看愈心动。 “底下还留了个临水的雅间,备了些夜宵点心。在这儿许久,姐” *** 而在另一边,气氛却大不相同。 孙玉伯房中,孙小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攥住了父亲衣摆。她拇指上,套着一枚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红玉扳指。 那是孙玉伯刚刚交给她的,代表着家主权威的扳指。 “父亲,求求您,女儿求您三思啊!” 孙小蝶扬起的面容上满是泪水,“一定,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对不对?” 孙玉伯看着女儿,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的不忍,但下一刻又被他收敛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他俯身,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女儿手臂,将她扶了起来。“小蝶,起来说话。” 孙小蝶站起,却仍死死抓着父亲衣袖,“父亲为何非要这么做?归顺汝阳王府也好,暂避锋芒也罢,难道您便只有……只有死路一条么?” “父亲叫我走,那父亲为何不肯和女儿一起走!” 孙玉伯眯起了眼,用拇指轻轻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 “这对父亲来说,确实是死路。可对这中原武林来说,却说不定是一条生路。” 孙玉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汝阳王府此番布局,是志在必得。归顺,便是将江南武林这一条命脉拱手让人,从此我等便要和万鹏王他们一样,成外族鞭下走狗;若是硬抗,以他们的残忍,我孙家上下也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可这中原武林,沉寂得太久了。人人只求自保,各扫门前雪,血性已然被磨得干净,只知晓……内讧,殊不知全是被人家看了笑话。” “总得有人……去点一把火,撞一口钟。”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孙玉伯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女儿颤抖的肩膀,“我将手下势力分作两部。一半是誓死追随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会随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而另一半……” 孙玉伯定定地看着女儿的眼睛,“由你统领,即日南下,去广州路寻易潜龙。他会接纳你们,也会助你在那儿另立根基。” “不!” “不……爹爹,我不要当家主,我只要您活着!” 孙小蝶的眸中再次涌出泪水,又要跪倒。 孙玉伯手上用力,稳稳托住了她,不容置喙道,“小蝶!听爹的话!” “还有你哥哥孙剑……他性子直,脑筋笨,不可继承这偌大家业,以后还要靠你看顾。孙氏一门的前程,日后尽数系在你身上!你需答应我,不可再任性了。” 孙小蝶喉头哽咽,终于重重点头,泪水顺着下颌滴落。 孙玉伯神色稍缓。 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那个姓杨的女人……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风格更捉摸不定。你既决意帮助峨眉弟子,那么同她作对,务必要慎之又慎。” “女儿明白。”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孙小蝶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散发着些悲伤的气息。 “杨姓女子虽难以捉摸,却并非滥杀嗜血之人,此次合作,也是她主动提出。与她周旋,损失应当可控。峨眉乃中原大派,根基深厚。女儿帮助她们,便是与峨眉派结下善缘,说不定这二人中的一个便是未来的掌门。” 孙玉伯看着女儿如此分析,也是欣慰。 虽然对女儿来说,这家主之位来得确实太突然。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在她身边,她要尽快成长起来才好。 孙玉伯最后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道,“万事,你自己小心……那便去吧,早些休息。” 第44章 师太:下山一个就丢一个,下山两个就丢一双? 武当山。演武场上, 风云激荡。 为了接下来围攻光明顶之战,动员各方,六大派特意选定了武当举办比武大会。而此次大会主要是年轻一辈的比试, 老资历们并不参加。 这一场正是最后的对决。 宋青书一袭青衫,起招乃是武当剑法中的一招“苍松迎客”, 剑绕圆转,其势沉凝, 可见内力不弱。而丁敏君一身藕荷色峨眉装束,直迎而上,剑光若霜片纷飞, 正是峨眉派的“飘雪穿云”剑法。 二人斗到五十余招, 宋青书接续了一式“拂枝惊鹊”,却被人侧身防住, 丁敏君飞身而起, 长剑猛地刺出,眼看就要击中人首。台下已有弟子低呼,“要分胜负!” 丁敏君的眸中尽是势在必得, 只要这一击破防,下一招她便可剑指人咽喉。 她要赢了! 正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宋青书却忽然松了右手。 那柄精锻长剑铛啷一声落地。丁敏君剑尖快触及他衣衫,见状生生将内力逼回, 整条手臂顿时酸麻。 “你!” 丁敏君收剑立定,两道柳眉倒竖, 面色极差,“为何弃剑?!” “我……” 宋青书终究还是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裁定道人高声宣判, “宋青书弃剑,丁敏君胜!” 台下顿时哗然一片。有人抚掌笑道, “武当宋少侠果是真君子,怜惜地坤,不忍令其难堪,有意相让罢!”话音未落,立时有人冷笑着反唇相讥,“你眼力倒好?方才丁师姐那一剑“隙中观天”之变招,别说宋青书,任谁也避不过去,分明是自知不敌,胆怯弃剑!” 明明她就要赢了,明明她就要靠自己的实力,赢下比武了。却被这混蛋闹成这幅场面。 丁敏君提着剑下台,手臂微微颤抖。魁首之名虽得,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意,只觉有什么沉甸甸堵在胸口,叫她难受得想呕吐。 就因为她是地坤,所以就连赢下一场比武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怎么会是她的错,一定是宋青书那个贱男人故意要害她,叫她难堪! 只埋怨他人,不责怪自己,这是师妹说的。丁敏君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 “此番比武夺魁,未损我峨眉的脸面,你做得尚可。” 灭绝师太缓缓捻动着佛珠,却忽又轻叹一声。 “若你纪师妹、方师妹在此,那宋青书……又岂敢如此羞辱。” 丁敏君立于下首,听得“纪师妹”三个字,拳头不由得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一股不甘涌上,她巴不得纪晓芙永不回来。可又想到小师妹……那丫头至今生死未卜,叫她担心不已。 在她心中,周芷若也并不算她的师妹。方伊亭才是她唯一的师妹。 “你几位师妹行踪不明,不晓得身在何处。眼下派中年青一辈,便需你担持表率。” 灭绝师太也是很服气的。难不成她的亲传弟子,下山一个就丢一个,下山两个就丢一双? 没道理啊? 她想过可能是方伊亭路上贪玩,半个月一个月,也就罢了,没有来信,她也忍了,可能是这丫头玩疯了不记得。 但是左等右等,竟是失踪了。有人在昆仑找到了她们的包袱,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灭绝师太的天是有点塌了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可派了几波人去寻,都没发现半点踪迹。但峨眉派还需她坐镇,讨魔大业无法搁置,所以不能亲自去找。 也只能这样了。日后继续找吧。 “此番比武,各派弟子的功力深浅,你应当已心中有数。” 灭绝师太顿了顿,声音竟放柔了两分,“你习武时年岁稍大,又是地坤之身,能将武功练到这般境界,已属不易。不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就这么个亲传了。灭绝师太决定稍微呵护一下吧。 丁敏君猛地抬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师父从未对她说过这般近乎体谅的话。可旋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师父此言,难道是觉得她潜力已尽,今生修为便止步于此了? 丁敏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来。 “砰砰砰!”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急促敲响,力道十分得重,灭绝师太不由得皱起眉头。 “何人?!” ,有、有急事禀报!” ,一边喘着气,显然是匆忙赶来。 “进。”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一旁,贝锦仪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封信。她的丁敏君,愣了一下,却也顾不得她, ,可您得先看看这个!” 灭绝师太并未立刻斥责她,而是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两页纸张。 只一眼,她的手指便骤然收紧,面色变得凝重。 贝锦仪大气不敢出。丁敏君也不自伤了,只是好奇那薄薄两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 而在此时,信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却在与人对峙着。 周芷若对面站着一袭白衣的杨逍,他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师姐已带着长念回去了,”杨逍忽然开口道,“眼下……还要同我装傻充愣么?” 周芷若心中疑惑,怀疑是那魂魄在掌控身体时做了什么,但她确实不知,只蹙眉道,“杨左使此言何意?晚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杨逍轻笑一声,晃着扇子向前踱了半步。 “你有这般天赋,合该随我回光明顶去。你是周兄的女儿,骨子里流着明教的血,理当认祖归宗,与我等一同振兴圣教。” 杨逍就是这么想的。他和纪晓芙知晓了前因后果,而方伊亭求他们帮忙,助她和周芷若重返峨眉。他一方面好奇,这杨万霜是否真是那般武功绝顶,洞悉一切的神人,一方面又觉得…… 干脆不要让周兄之女回去算了,直接把人拐到光明顶,正好接下他这左使的位置,又可一并收敛了五行旗的人心。 到时候他担子一扔,就和妻主游历天下,他杨逍就真的逍遥啦,哈哈! “你何必要非留在峨眉呢,就这般喜欢名门正派的枷锁?” 他扇子一合,拍在手心。“我不信。你是周兄的女儿,难道会是个天生的‘好人’么?他们君子的皮,你披着不嫌憋闷?” “杨左使慎言!” 周芷若的声音冷了下来,“父亲之事,我先前并不知晓。晚辈在峨眉派长大,与明教无半点关系。若无他事,芷若告辞。” 她转身欲走。 身后风声,杨逍快速接近,一只手闪电般从她颈侧掠过。周芷若急急转身,却见杨逍已退开两步。他摊开掌心,其中赫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银光熠熠的小圆虫,正不安地颤动着翅膜。 周芷若脸色骤变,失声道,“还给我!” “哦?” 杨逍饶有兴致地将那银色小虫捏了起来,举到眼前细看。 “莫非是‘同命踪蛊’?哦……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让我猜猜,你将这东西带在身上,是自愿为质?” “母蛊应在杨万霜手中。若这子蛊死了,或是被你丢下了,她便知你出问题,就会去找你师姐。然后带走她,是也不是?” 周芷若嘴唇紧抿着,眼中难克制地流露出慌乱来。 “杨左使,莫要戏弄晚辈了,请将蛊虫归还于我!” “我要是不还呢?” 杨逍又合拢了手掌,将蛊虫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却忽然伸出,五指成爪,探向周芷若肩颈。这下正是他们初见时,被方伊亭截下的一式。此招并非杀招,意在试探,要逼出她的底细来。 周芷若急向后退,眼看那手指就要触到肩膀—— 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霎时变得冰冷,她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右手五指倏地屈起,散发出一股寒气。其人不躲不避,反向杨逍探来的手腕抓去! 变招之快,角度之刁钻,与方才判若两人。 终于! 杨逍眼中精光显现,手腕疾转,却已然迟了半拍。周芷若的手竟然扣住了他的脉门,极阴的内力瞬间透入。 杨逍大惊。他竟然被人封脉了。 短短两月,她怎会进步至此?! 来不及等他冲破封锁,周芷若顺势将他拉过,左手抬起,五指大张,虚悬在人头顶上方三寸之处,那强劲的爪风令他发丝飞扬,翩翩公子顿时变做了个大刺猬。 杨逍是最识时务的,当即就把手松开了,银色小虫嘶嘶地飞回周芷若身上,钻进她衣领里头。 周掌门随手把人扔到地上。 “杨左使,”她歪了歪头,眼中透着些戏谑,“你方才……是为了找我么?” 也怪杨逍轻敌。倘若他是以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的态度来应付她,恐怕周掌门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拿下他。 她两辈子都在速成九阴真经,第一世就已经傲视群英,何况这辈子修炼效率奇高,如今早与两月前不是一个层次。 “杨左使的好意,心领了。可惜我现下无意与明教有所牵连。不若这样,待此事了结,你我再谈?” 第45章 夜宴(上) 汝阳王府, 夜宴。 毕竟是前宋行宫大殿,实在宽敞无比。数十盏宫灯高悬,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朱赤的驼绒厚毯铺地, 两列长案整齐地排开。金盘玉碗里盛着炙鹿蒸羊之类珍馐,琉璃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微漾。 琵琶乍响, 一队胡伎应声而入。伎人有男有女,皆身着五色轻纱, 戴着臂环足铃,旋身时候叮当作响,异香随之弥漫开来。 方伊亭立在赵敏身后, 脊背挺直, 俨然护卫模样。其实却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殿内的众人。 上首的汝阳王蟒袍玉带,威仪庄重。而他身侧侍立着一名护卫, 披着白斗篷, 从身形来看应是女子。而世子王保保因身体缘故,临时缺席,所以赵敏时面的位置是空着的。 接下来就是左右两列的长案。左侧第一人乃是孙玉伯, 他须发灰白,衣着简朴, 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只是握着酒杯, 偶尔啜饮。在他之下则是律香川,此人虽早投靠了汝阳王府, 面上却装得极好,与其他从属具是安静。 而右侧嘛…… 方伊亭眸子微眯。那本该是万鹏王的座席, 此刻坐着的却是个女子。她约莫三十上下,身着金线绣花的朱红长裾, 头戴珠冠,眉眼秾丽,一举一动间自有股傲然气势。嗯,应当也会武,手上没有印记,是个中庸。后面还有两名高大护卫,看样子十分得惜命。 这场夜宴,表面是为了解开十二飞鹏帮与孙家的多年宿怨,并庆贺两家和好。但江湖人皆知万鹏王已投靠了汝阳王府,而今夜宴会,实是王府给孙玉伯下的最后通牒。 如若不归顺,孙玉伯及其从属便会被当场绞杀。而明日孙家勾结水匪、私截漕运的罪名也会被张贴在城门口,从此江南孙府将彻底不复存在。 只是宴会主角之一的万鹏王,为何不露面?还是这女子是他的什么人,竟然可以代表他么。 方伊亭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赵敏身上。 一曲胡旋舞毕,乐声暂歇。 汝阳王举起玉樽道,“孙老伯,今日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江南武林一大幸事。从此你们两家携手,共佑一方安宁,造福百姓。本王,敬你一杯。” 孙玉伯闻言起身,举杯遥敬,眉头却微微皱起,“王爷美意,老朽感激。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朱衣女子身上,“既为两家和好之宴,万鹏贤弟何以不至?” 汝阳王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待他乐完,伸手指向那朱衣女子,“老伯啊老伯,这你就不知了!来来来,我与你引见——” “这位,便是十二飞鹏帮真正的掌舵之人,万鹏王,万华夫人!” “什么?!”“怎会如此?!”“不可能……” 孙玉伯这一方皆是讶异。而孙玉伯本人依旧稳重,只眼里略有波澜。方伊亭也有些惊奇,下意识看向身前的赵敏。 赵敏正用银匙慢悠悠地挖着一盏点心。玉碗中盛着红柿,柿子顶上开了一圆洞,内里瓤肉尽去,只留了鲜艳的外壳,里头填着调制的甜浆与晶莹凉粉,乃是一道精致的“琉璃醴心柿”。 她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睛享受着。觉察到方伊亭的目光,她侧过头,又将另一盏未动的醴心柿高高地端了起来,“尝尝?” 方伊亭便知道,这女子是万鹏王的事情她早就晓得了。 汝阳王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方伊亭连忙在底下朝着赵敏摆手,意思是不要。可赵敏却执着得很,甚至拿过一根勺插在了柿子里。 方伊亭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郡主……王爷在看您,快把点心放下。” 赵敏撇撇嘴,不情愿地将碗搁回案上。她看向上首,正时上父亲不满的目光,便冲他眨了眨眼,复又坐正。 万华夫人已将一切解释了。孙玉伯他们所知的万鹏王只是她的棋子而已,全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而万华夫人则隐在幕后。直到她投靠王府,汝阳王叫她今日以真面目示人。而日后她也将是朝廷的官员。 在她说完这一句后,还特意看了孙玉伯一眼。但孙玉伯却没说话。汝阳王见此又尬笑了起来,拍掌招呼下一个节目。 乐声再起,两列身着青碧与浅粉纱衣的舞伎轻盈飘入场中。他们衣衫剪裁成莲叶与芙蓉的形状,臂挽长纱。随后又有四人推着一硕大的莲花台上来,放在了大殿正中央。 舞伎旋舞之际,纱条翻飞,恰似满池莲叶与花朵随风而动,碧浪粉落,一道身,自梁上飘然而下。 那是个身着华美衣装,怀袂翩翩,恍若神人,身姿曼丽地落入那莲而出,与乐工之曲相合,叫人叹为观止。 那男子生得极为俊美,眉目含情,指头在弦上勾拨抹挑,又,姿态袅柔。 赵敏撑着头瞧了一阵,忽然拉了拉方伊亭的衣摆道,“姐姐,你看中间 方伊亭正在偷偷观察孙玉伯与万华夫人的眼神交锋,闻朝场中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弹得不错。这舞乐编排想必也费了一番心思。” “啧,姐姐说什么呢?我问你那男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敏盯着方伊亭瞧,不放过她表情的任何一点儿变化,“他那模样,在男子里也算顶尖的了。姐姐竟不觉得好看?喜欢?” 方伊亭道,“好看,可我为何要觉得喜欢?” “哦…原来不是因为这个……”赵敏用勺子搅了搅柿子,嘀嘀咕咕着。 “因为什么?”方伊亭茫然。 赵敏噘着嘴, “哼,我以为姐姐是因为喜欢男子才拒绝我的呢。” 方伊亭只得道,“并非如此。” 那倒确实不是。但拒绝的原因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的。 “郡主好好用膳,您用过三个醴心柿了,当心凉着胃。试试其他菜吧。” 赵敏“唔”了一声,果然放下勺,拿起了筷子。 殿中,琴声散去,舞伎们皆敛衽退下,只留那华服男子独自立在中央。他微微喘息着,额角见汗,更显得肤色如玉。 他抱着琴,朝着汝阳王恭敬一礼。 汝阳王抚掌笑道,“好,好!” “此舞此曲,清雅不俗。孙老伯,不瞒你说,今日原想着令爱能赏光,这歌舞本是专为她备下的。” 他叹了口气,面露遗憾,“谁知令爱也恰巧染恙,未能赴宴,实在可惜了。” 孙玉伯嘴唇抿着,未出一言。 汝阳王又指向场中男子,道,“此子名唤陈覃覃,乃是本王义子,地坤之身。容貌才艺,老伯方才也瞧见了,不知……可还能入老伯的眼?” 陈覃覃适时地再次向孙玉伯行礼,姿态柔顺。 孙玉伯这才道,“王爷义子,自是姿容秀雅,才艺卓绝。” 在座谁人不知,这所谓的义子,不过是府中精心教养,用以侍人或是赠人的清倌人罢了。而汝阳王此刻又提起他的女儿,绝非是单纯的想要夸耀。 果然,汝阳王又端起了酒杯,“老伯也觉得好,那便行了。不若……本王今日便做个媒,将覃覃许配给令爱,结个良缘如何?”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这哪里是结良缘,分明是是居高临下的羞辱。我调查了你女儿的性别,还要将我府中一个玩物般的养子配给你的天乾嫡女,你孙玉伯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孙玉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疚。 “王爷美意,老朽铭感五内。只是……小女生性顽劣,最不喜拘束,若得知婚姻大事被我如此定下,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 “老朽觉得,儿女姻缘,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小女尚不曾相看王爷义子,不知她是否情愿。王爷厚爱,孙家实在不敢高攀,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哦?” 汝阳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冷哼一声,将酒杯掷在桌上。 “孙玉伯!本王几次劝你归顺,好言好语,礼数周全,你却始终推拒。今日在这宴会之上,众目睽睽,你竟又这般拂我颜面!你莫非是存心要羞辱本王,要与朝廷为敌?” 方伊亭心中一跳。 别吧,这不在计划里啊。 而汝阳王还在说话。 “本王也不与你兜圈子了。归顺朝廷,保你孙府满门富贵,想要何种官职任你挑选,江南武林仍由你执牛耳。若是不愿……” “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第46章 夜宴(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玉伯的身上。 只见这位江南武林的大人物缓缓起身, 离开坐席,向着殿中央走去,径直来到抱着琴的陈覃覃身侧。 孙玉伯脚步顿住, 瞥了这王府的美貌养子一眼,眼神分明平淡无波, 却教陈覃覃脊背绷紧,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 汝阳王眯起眼。 而孙玉伯竟然撩起前襟, 双膝一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满场皆惊。 就连对着场宴席满不在乎的赵敏,此刻也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这老头最是冥顽不灵, 怎么今日竟然肯对着她父王下跪, 又在耍什么花招? 而方伊亭却松了口气。 “王爷明鉴,”孙玉伯伏在地上道, “老朽岂敢不归顺朝廷?先前屡拂王爷好意, 实因老朽的投名之状,尚未备妥。” “如今此物已成,愿献与王爷, 以表孙某人赤诚。老朽亦盼着王爷能释怀今日与先前的些许不快,更莫要再提……以此等人许配给小女之事。” 陈覃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愠怒, 但他却不敢出声,也没人在意他。汝阳王心中的怀疑大过孙玉伯归顺的喜悦, 指头在扶柄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哦?那你所谓投名状,究竟为何物啊?” “投名状在此, 请王爷过目。” 说罢,他将手伸入衣襟, 郑重取出一只乌木的小方盒,双手高举过顶。 “江南一地, 所有不服王化,意图对抗朝廷的江湖门派同地方组织,及其联络方式、藏匿地点与大略证据,尽录于此。其中有武艺高强人士,老朽也将他们所习功法标注于后,便于朝廷捉拿罪犯。” 若是孙玉伯所言属实,他此举便是把屠刀奉予元室,要将江南武林的反抗脊梁彻底砍断! 就算是心存怀疑,汝阳王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这正是他来江南的目的。而这么多年过去,虽有小成,但皇帝陛下已有不满,明里暗里怨怪进展太慢。要是有此物在手,何愁不能将那些反贼一网打尽? 汝阳王维持着威仪,略一颔首,对身边侍从道,“去拿来。” “且慢!” “嗯?”汝阳王眉头一挑,“老伯又有何事?” 孙玉伯将木盒放了下来,“王爷恕罪。此物关系重大,老朽唯恐经手他人……或有意外,又或被居心叵测者调换。恳请王爷亲自来取,这般老朽放能安心。” 这要求有些突兀,但一想,又似乎合情合理。汝阳王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孙玉伯,片刻后终于站起。 “好!” 谅这人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生事。 他步下主座,那一直静立在侧的白衣女子也紧紧跟了上去。殿内众人一时安静,都看着汝阳王走向孙玉伯。 他伸出手,指头即将触及到木盒—— 跪伏于地的孙玉伯忽然暴起,手猛地向上一掀,木盒登时旋转着飞起,将人视线挡住,与此同时右掌以雷霆之势击出,掌心隐隐泛起赤红,用十成十的功力直轰汝阳王胸口! 汝阳王亦身怀武功,拼命向后仰撤,但孙玉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这一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千钧一发之际,汝阳王忽觉后领被人扯住,“嗤啦”裂帛声响,汝阳王被大力扯得飞起,然后狼狈地跌倒在地。胸前蟒袍被掌风撕开一道裂口,肌肤灼痛不已。 再看那木盒,果然是空的。汝阳王顿时暴怒。“将他们全都拿下!” 白衣女子已与孙玉伯缠斗在一处。她身法飘忽,指掌翻飞不断,竟将孙玉伯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挡下。 孙玉伯自知刚才那一击未中,而有这女子在,想要再近汝阳王身已然不可能。这人不知是何来头,他几十年的内力,与她相抗竟然十分吃力。 无妨,反正他今日是要死在此处,只要放开手脚打个尽兴就好! 他带来的心腹人手亦掀翻了面前长案,刀剑出鞘,数名飞鹏帮的高手与王府侍卫迎上,大殿内瞬间杀作一团。兵器撞击声响,怒吼与惨嚎,热血四处飞溅。 方伊亭护着赵敏,可赵敏却不安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一正挥舞着双截棍的家伙看,跃跃欲试。 “那人的兵器倒有趣,我要去会会他!” “郡主不可。”方伊亭不同意。 赵敏有些不开心,“为何不……” 话音未落,殿中央传来一声巨响,踉跄着后退,白衣女子快速逼近,一记指招洞穿了他的右肩,鲜了孙玉伯的琵琶骨,点穴封脉,又往他腿弯处狠狠一踢,这倒在地,被她完全制住。 赵敏见状兴奋道,“拿下,已是强弩之末,我现在能去了吧?” “抱歉, 赵敏刚要质问, 一柄锋利的匕首,此刻正贴在她的肌肤上 。 “郡主……得罪了。” 赵敏的身体骤然僵住。 只要方伊亭想,轻松就能割断她的喉管。 她只敢转动眼珠,却只能看见人的衣襟,看不见方伊亭的神色。赵敏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堑,她认下。是她因爱而失了警惕,所以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敏敏!” 汝阳王瞥见这边情形,心神大乱,厉声吼道,“都住手!!” 王爷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与飞鹏帮众攻势骤停,孙玉伯这边残存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退守到方伊亭附近。这一看,地上已倒了十数具尸体。 不远处,有身披甲胄的兵将正在赶来。 汝阳王死死盯着方伊亭手中的匕首,声音因惊怒而罕见地发着抖。“你……你要什么?说!只要你放过敏敏,本王都能够满足你!” 他又看向一旁被擒住的孙玉伯,“你是要这老匹夫吗?给你便是!” 方伊亭却摇了摇头。 “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我只要求一事。今夜,王爷所有的穿云箭,均不能发出。若让我看到半点火光……” 她手腕微动,刀刃陷入赵敏的皮肉之中,“我便立刻抹了郡主的脖子。” 汝阳王眉头紧皱,他与儿子暗中调集精锐埋伏,准备以穿云箭为号来剿灭孙府势力的计划,不知何时竟然泄露了。他的目光在气息奄奄的孙玉伯和女儿之间倒了两个来回,终于咬牙挥手。 “传令!让楼顶的人撤下来,谁也不许放箭!” 若是其他人,他还能吩咐高手,看能否从背后偷袭,取了方伊亭的性命。但被挟制的是他的女儿,汝阳王不敢有半分冒险。 命令迅速被传递了出去。方伊亭这才点了点头。 赵敏虽然接受了现实,却仍旧不能从哀伤中缓解过来,整个人弥漫着凄怆的气息。 “为什么?姐姐,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背叛我?” 方伊亭紧抿着嘴唇。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当然还是不回答的好。 就在此时,被白衣女子扣着,一直垂首不语的孙玉伯,忽地身躯一震。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他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身躯也向前倒去。 “老爷!!”“伯父!!”孙府的几人皆是目眦欲裂。 白衣女子也没料到这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自尽,毕竟咬舌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她看向汝阳王,但汝阳王只是瞥了一眼地上尸体,目光又转回了方伊亭和女儿的身上。 *** 与此同时,孙府。 黑夜沉沉,粮仓如此沉默地伫立在此。孙府的粮仓,可以说是整个江南最大的粮仓之一了,而今日即将被焚烧殆尽。 孙小蝶没有穿她标志性的红衣,而是穿着普通夜行衣。她手上举的火把被风吹得烈烈燃烧,映照着她坚毅的面庞。她的身后,十几名同样身着夜行衣,手持火把、油桶的死士默然立着。 她骗过了父亲。 她没有南下,而是留了下来,陪着远在王府,或许已经赴死的父亲,完成这最后的抗争。 孙府外围,已有暗哨看见了粮仓的动静,心知不对,急忙去了领头之人处禀报。 “大人!孙府粮仓异动,有人聚集,手持火把!” 那领头人抬头望天,夜幕一片漆黑,并无约定的穿云箭信号升起。他迟疑了片刻,又复摇头。 “没有王爷的号令,谁也不许动手。继续盯着。” 暗哨领命而去。 粮仓前,孙小蝶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方向,眼中水光一闪,却快速隐没,被决绝所取代。 “浇油!” 一声令下,她身上已经有了孙家家主的气势。 几人将火油泼洒在粮仓四周,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扔!” 孙小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把掷了出去。随后十几支火把如同坠落的流星,齐齐投向粮仓。 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孙小蝶便带着人奔向府中的假山。两名跟随孙玉伯多年的心腹在左右护持着她,死士则分两部,一前一后保卫,快速进入假山的机关密道。 地道内潮湿阴冷,直通向郊外一条荒僻的小道。行至约莫一半,后方突然传来隆隆的撞击声。 “他们发现入口,追来了!” 殿后的一名死士急道。 “家主快走!” 一名心腹对着孙小蝶道,“老奴带人断后!” 孙小蝶咬了咬牙,在另一名心腹和四五名死士的簇拥下拼命往前冲去,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刃交击声。 前方终于快到出口了—— 出口到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凌厉刀光劈来,原来王府的人竟不知从何处寻得了另一条岔道,抢先绕到了出口附近拦截。 但他们也不敢确定是否就在此处,而战线拉得太长,因此这儿只派了寥寥几人。 “保护家主!” 仅存的那名心腹将她推到了一边,与两名王府好手缠斗在一处,几名死士也悍不畏死地扑向其他敌人,出口处顿时也血肉横飞。 好在王府之人并未发现他们藏匿马匹的位置。 “家主上马!”一名死士奋力地砍断了栓绳,将马匹的缰绳塞到孙小蝶手中。 孙小蝶回头望去,远远见得那名忠心耿耿的老心腹身中数刀,两名死侍已经倒下。 “走啊!!” 老心腹发出最后的吼声,再次扑向了敌人。 孙小蝶猛地夹向马腹,骏马便直直地向前冲去,身侧的景象极速倒退。 江南,江南,我孙小蝶一定会再回来! 一滴泪被她抛在身后。 …… 再与此同时,周芷若正和张无忌在一处房顶上。 张无忌有些忐忑地道,“芷若妹妹,咱们这夜里扰民,不,不太好吧?” “二哥,这时就不要顾及这个了,待到他们出来,就会很高兴的。”周芷若面无表情地道。 “那,那我叫了哦?” “嗯,叫吧。” “我,我真的叫了哦?” “嗯。” “我真的……嗷嗷嗷哦啊啊啊!!!” 周芷若一边狠狠拧着他的手臂,一边道,“快啊,二哥,你已经叫了,他们估计也都醒了,快说词吧。” 张无忌只得破罐子破摔,“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银子啦!!!” “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啊啊啊啊…!银子啦啊啊啊啊啊——” 芷若今天为什么这么凶啊啊啊! 第47章 敏敏郡主:你不杀我是因为你对我有了私心! 与漫天钱币一起落下来的, 还有无数揭露汝阳王府谋算的纸张。 纸张的颜色与一两面额银票的材质很是相似,人们在捡钱的时候也不会去分辨,只是一股脑地全部抓在手里, 口袋里、篮子里也不知装了多少。直到有识字者无意瞥见纸上的字,这才大惊。 虽然汝阳王极力封锁, 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纸上的内容也传播开了。有人激愤不已, 有人生出沦为异族治下的悲情,有人感慨孙府一门的忠烈,并忆起昔年周子旺之辈的志向来……而更多的人则是可惜, 为何自己没有住在那条街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今夜的惊险还在继续。 月色亮光光,惨白地照着荒野, 方伊亭揽着赵敏狂奔, 被点穴后的赵敏身躯无力,唯有眼珠能转,正紧紧盯着方伊亭的侧脸。那柄匕首已被收了起来, 只在她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赵敏便知方伊亭无意伤她。 方伊亭成功与孙玉伯安排接应的人手汇合了, 但追兵实在太多,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阻截, 有人倒下,渐渐又只剩下她一个了。 一道白影掠过, 落在前方三丈处,拦住去路。正是护卫汝阳王的那名白衣女子。 方伊亭立即将赵敏拉到身前, 扣住了她的脖颈。赵敏本能地一紧张,随即又感觉到这根本不是掐喉该有的力道, 姐姐没对她下狠手。 赵敏心头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甜蜜。 双方相持,白衣女子忽然抬手,揭去了覆面的轻纱。 月光下,一张惊艳绝伦的脸。眉眼无不精雕细琢,只是颊上一道斜疤,正是方伊亭只见过一面的刚相。 方伊亭醒来后重回王府,就没接触过刚相。她觉得刚相没那么重要,也没朝人打听。不想她竟然有如此功力,竟能轻松降服孙玉伯。 汝阳王府失策,她们又何尝不失策呢? “阿弥陀佛。” 刚相微微垂首,“方小友,只要放下郡主,贫尼可对佛祖发誓,绝不与你为难,放你离去。” 方伊亭道,“师父空口白话,何以取信?” 刚相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方伊亭忽然仰头,朝着天空大声喊道—— “杨代掌门!再看戏,我可就真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明黄身影便如一片被风吹下的树叶般,飘飘然而下。正是杨万霜。 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便会领悟这种自然之态,此即为武学上的天人合一境界。 哈。 方伊亭知道这种时候,她肯定会回到自己身边。这样最后一环也扣上了。 没错,他们的计划还没结束。 刚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她丝毫未觉附近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所以此人修为必定在她之上。 无妨,诸般皆是缘法。 既然杨万霜来了,方伊亭便毫不迟疑地揽住赵敏,运起轻功奔逃而去。 此地唯余二人。 杨万霜忽然轻笑出声。 若是方周几人在此,定会惊讶这人脸上居然还能出现其他的表情。可惜他们都不在这儿。 “你所习乃是《般若三千化生诀》吧?” 刚相不答,杨万霜兀自续道,“观你气息流转,已到了七层半境界……可惜。” “施主慧眼。”刚相应了。 “这功夫每进一层,凶险便成倍而长。练至八层以上,便有超凡入圣之机,但也易爆体而亡。经脉能否承受那三千化生之力,尽看天命。师父还要继续?” 刚相沉默了片刻。 “多谢施主关怀。但眼下并非论道之时,请施主赐教。” “可。” 话音未落,一白一黄两道身影已撞在一处,登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 …… 方伊亭自然也听到了那巨大的声响。若不是她知晓杨万霜的武功奇绝,恐怕要以为元代已经研制出了三硝基苯甲炸药。 此人恐怖如斯,这么看来刚相也不差的。幸好幸好。 她脚步不停,带着赵敏又飞奔了一刻多钟,才在一片较为茂盛的林中停下。 方伊亭四下张望,选定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将赵敏轻轻放下,解开了她的哑穴。 穴道一解,赵敏便立刻开口道,“你若与那老匹夫是一伙,现在就该立刻杀了我才对。你为何不动手?” 在这一路上,她心中已隐约拼凑出孙玉伯玉石俱焚的谋划,却想不通方伊亭的做法。赵敏一开始觉得,方伊亭掳走她,是为了彻底控制她,再和父亲做交易。可她又偏偏把自己放下了,看样子竟是要把自己抛在此处。 自己是郡主,在这人看来就下她! 还不如被杀呢。 方伊亭正半跪在她身侧,儿,闻言动作微顿。她抬眼,迎上人的目光道。 “自然可着吗?” 赵敏不是这种人,她只是生气了。 “哼。” 赵敏盯着她,试图从那沉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伪饰来。“你是汉人,参与今夜之事,便该是恨我们入骨。但是你竟然……” “所以我才有疑问!” 方伊亭无奈。 其实她心中对这人,是有愧疚在的。局已做完,告诉赵敏也无妨。 “我留下郡主性命,只因我与他们,不过各取所需,临时联手罢了。他们所求的大义,执着的仇恨,并非我愿意浸染的。郡主待我如何,我心知肚明。” 她加快了语速,想尽快把这事说清楚。 “他们的目的之一,今夜已经达成,郡主应该也能猜到是什么。杀你于我而言,并非必须做的事情,我懒得锦上添花。” 方伊亭叹气。 孙玉伯确实希望她能够杀了赵敏的。但杀了汝阳王,朝廷会再派一个王爷;杀了绍敏郡主,还会有别的宗室贵女。天下的各种局势,从不系于一人之生死,而且得了吧,赵敏还没继承王位呢,杀她去凑那个噱头,没必要。方伊亭行事自有她的准则,不会轻易为他人所动。 她将那枚叶一宛所赠的暗器镯褪了下来,套在赵敏的手上,又教了她如何发射。 “约莫半个时辰,你的穴道便会逐一解开,此镯便给郡主做应急用。” 然后她便站起来背过身,准备运功离去。 “方汀!” 赵敏忽然在她身后大喊道。 方伊亭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一阵夜风穿过林间,带得树叶簌簌作响。 “你不杀我,是因为你对我有了私心!” 果然是赵敏,说这话竟然用的是肯定句。 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随她怎么想了。 下一刻,方伊亭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林木阴影之中。只留下赵敏独自躺在丛中,眼眶微微发热。 *** 林中劲气交错迸发,落叶纷纷。 刚相终是难以抵抗,被杨万霜一记掌招印在肩头,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一棵大树。她喉头一甜,登时喷出口血来。 人却还未倒下。 她咳嗽了两声,声音因内伤而略有喑哑,“树上的两位施主,瞧了这许久,也该现身了吧?” 枝叶轻响,一道青影落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正是杨逍。他面上带笑,全然不在意被人发现。几乎同时,另侧跃下道素白身影,提着一柄长剑,却是纪晓芙。她落地后颊上微热,眼神则略有躲闪。 她平生第一次行这暗中窥伺之事,被人点破颇为尴尬。 杨万霜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面上毫无意外。二人在她们打斗中途就来了,一直在树上看着。 这对自称“拂晓二侠”的妇夫,是由孙玉伯引荐的,愿意帮助阻击王府追兵的江湖义士。她曾在宜昕堂见过他们两三次,是为他们的女儿求医,所以她也并未在意。而方才他们不下来,应该也是看自己能对付这个比丘尼,才没有出手的缘故。 直到此刻,纪晓芙手中那柄剑,分明对准了自己。 杨逍笑意不减,“阁下,好俊俏的身手。” 说话间,他身形已动,纪晓芙手下亦毫不含糊,朝着杨万霜刺去。刚相虽不知这突然冒出的二人是何来历,但见他们联手攻向杨万霜,又强提起一口真气,再运起般若诀。 刹那间,杨万霜被三人合围! 不过这三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杨万霜一计算便知了。但这拂晓妇夫好像并非是为着打败她,倒更像是…… 在纠缠自己? 不对,女人的招式遮遮掩掩,但其中分明有峨眉剑法的影子。 是掌门! 杨万霜一下将关窍想通了个七七八八,顿时无心恋战。方伊亭已经确定了自己在此,没法用周芷若来拿捏她,此刻怕是已经跑出老远了。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方伊亭在这种是非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不曾想现在居然要把人给弄丢了。 杨万霜武功虽高,可她不能随便重伤他人或是杀人,这三个现在着实绊住了她。 她平生头一次生出焦躁来。 …… 方伊亭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半个时辰的路,终于是累了。这一路上提心吊胆,杨万霜并没追来。 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稍微歇会儿了? 她摸出地图看,估摸着是能在那个时间之前赶到和孙小蝶约定的地点,和师妹汇合的。 终于要回家了,耶!以前在家的时候老想着出门,现在出门在外只想回家,就是这种感觉吧。 方伊亭就这样慢了下来。 但她低估了杨万霜。 她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那是一辆可以无视地形的绿皮火车啊! 第48章 就只能,杀掉 山洞里光线晦暗, 他们为了隐蔽,并没有点篝火照明,只靠着孙小蝶的一颗夜明珠照着。周芷若坐在临近洞口处, 眉头无意识地紧紧皱着。 臂膀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周芷若转头, 正是孙小蝶。她将一个水袋递来,对着周芷若道。“小师父, 喝口水吧。还没到卯时呢,你别太担心。” 孙小蝶向周芷若学习如何在宜昕堂做事,两人熟悉之后, 孙小蝶便一直称呼她为“小师父”。而她正经的师父韩棠, 则坐在对面石壁下。他闻声瞥了这边一眼,又合上了眼皮。 昨夜他亦了却了自身一段恩怨, 此后余生, 便是护着孙小蝶,完成老主子的托付。 周芷若接过水袋,低声道了句谢, 面色却依旧不好看。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方才右眼皮还突突跳了一阵儿, 弄得她愈发焦躁。 一旁的张无忌挪了挪位置,也试着宽慰道, “芷若妹妹,你别担心。咱们安排得周全, 杨万霜她再厉害,终究是个人, 又不是神仙,方姊定能平安回来的。” 在回到方伊亭身边前, 杨万霜还在很极限的时间内,帮着孙玉伯的人清理了一些汝阳王府布置的人手。她并不知晓这样计划实际是为了消耗她的精力,毕竟她自己觉得能够完成的,就都不算什么事。 周芷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但愿吧……但愿师姐能平安归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周芷若立即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去。先进来的是纪晓芙,然后是杨逍,两人不知为何身上有些潮湿,像是被水泼了一般。纪晓芙低着头,杨逍神色倒还算从容。纪长念一下子扑进纪晓芙怀中,纪晓芙也揉了揉她的脑袋。 周芷若看向他们身后,但是空无一人。 她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按照预先的推演,纪晓芙与杨逍负责阻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快过方伊亭回来的。 “纪师姐,出了什么事?师姐呢?” 纪晓芙对上周芷若失去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眼中愧疚难掩,一时不知该如何讲。 “芷若,我们……” “还是我来说吧。” 杨逍往前一步道,垂着眼帘痛叹道,“周姑娘,我们已尽了全力阻拦,但是——” “那姓杨的她真就不是个人!” *** 杨逍和纪晓芙拼了命地追,这杨万霜好似不需要呼吸,在林中上窜下跳,如履平地般自如。二人实在没法,只得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跑。 循迹是需要观气的,观气需要细辨,杨万霜也像是仅凭直觉,就能确定人究竟是往哪里去了。 怪物,这女人是怪物。 这是杨逍和纪晓芙的共同想法。 要不是杨万霜不杀人,他们估计已经死几百回了。但当他们终于追上时,却发现方伊亭正站在崖边,而人背后正是一条翻滚着浪涛的河流。 杨万霜就站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正在和着方伊亭说话。隔得太远风又大,根本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杨万霜好像伸出了手,方伊亭却在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杨万霜好像没了耐心,身形一动,方伊亭立刻抽出了匕首,不是刺向杨万霜,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死都不跟你走!”方伊亭对着她吼。 疯女人!她真的不想当掌门,这掌门谁爱当谁当去啊! 杨万霜其实早就追上了她,这也不是方伊亭第一次把刀架在脖子上了。杨万霜被她这样威胁,也不敢妄动,两人一路拉扯着跑到悬崖边上。 杨万霜其实并不觉得她真会自杀。 但她心中已经认定这就是古墓派的掌门,想着还是要对掌门稍微尊重一些,遂往后退了两步。 “掌门,请听我……”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方伊亭说得太快差点儿嘴瓢,但她还是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说了你这是强人所难,我请你另找高明!” “掌门……” “你不许说话!” “是,掌门,待你与我回古墓派行过仪式,你自然可以命令万霜。” 天杀的杨万霜!方伊亭没招了,一瞬间真的想割喉。难道这古墓派有什么魔力,她一过去立马就会转变想法,开始当一个兢兢业业的好掌门?不可能! 杨逍看着,全在方伊亭身上,觉着这是个偷袭的机会。 他与纪晓芙眼神交流过后,霜的后心!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人的瞬间,杨万霜却反手一掌拂来,但杨逍却,立刻向后飞撤。 第三者掺进来,杨万霜就觉了。 “得罪了,掌门!” 然后杨逍和纪晓芙就这么看着方伊亭跳下了悬崖。 是的,她跳了! 杨万霜怔愣了一下,杨逍立马趁这机会又缠了上去,纪晓芙一并。 “我们边打边往河边去,然后就发现,哈哈,这女人居然不会游泳!” 是的,杨万霜不会游泳。所以她只是沉默地看了河面一会儿,然后一直在河岸两边来回跳着寻人。杨逍和纪晓芙自然是下水了的,他们找了一个时辰多,但是方伊亭早不知被河水卷去哪儿了,只能放弃,先回来想办法。 要是方伊亭落下来的时候受了伤……那便是凶多吉少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只有杨逍没情商地傻乐着,笑杨万霜这么一个绝世高手竟然不会游泳,被纪晓芙扯了把袖子,才安静下来。 *** 方伊亭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十分模糊,浑身更是酸痛不已。她刚想撑起身来,便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颠簸。 “咚!” 她反应还比较迟钝,一下子被甩下床,摔在了粗糙的地板上。 “啊呃……”方伊亭疼得龇牙咧嘴。 脚步声哒哒靠近,来人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一下子就把方伊亭抱回到床上。 方伊亭:!! 她靠在硬邦邦的床头,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这是个肤色黝黑的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高鼻深目,眼瞳是很浅的棕色。她的长发编成数股粗辫,垂在肩前与脑后。穿着一身深红色窄袖短打与束脚裤,单边耳垂上挂着一颗圆润发亮的珍珠,整个人透着股英气,给人十分洒脱的感觉。 “对不住啊,”那女子挠了挠头,“船上晃得厉害,我刚给你喂完药,忘了把你绑回去了。有没有摔到哪里?” 方伊亭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我叫满琅,是这艘‘宝珠’号的船长。”女子自我介绍道,又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 “你是我手下的伙计从河里捞上来的,身上有不少伤口,不过好在没有伤到脏腑。救你费了些药材,喏,这个,就抵你的救命费和药钱了。” 一根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朱蕊,正是赵敏当初赠她的。在水里漂了这么久,簪子竟然没磕碰断,也是个奇迹了。 方伊亭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时有点错估了那悬崖的高度,跳下去直接被水面给拍晕了,然后就是一个不省人事。逃离了杨万霜,被好心人搭救,应该算幸运? 这是好人吧? 不能确定。 “多谢满船长相救。我……昏迷了多久?”她的声音很沙哑。 “从捞你上船那天算起,有三天了。” 满琅收起簪子,忽然凑到了方伊亭的面前,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深邃的眸子地盯着她看。 “你手上的茧,是练剑留下的吧?你会武功。所以你的功夫怎么样?” 方伊亭垂下眼睫道,“一般般,足够防身罢了。” “只是足够防身么?” 满琅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她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方伊亭,“那么,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方伊亭如实回答,“不晓得,请满船长告诉我吧。” 满琅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咱们啊——已经在大海上了哦!” 海? 海??? 方伊亭瞳孔地震。 满琅见她震惊的模样,觉得很有趣,又补充道。“你肯定奇怪,如今海禁,我怎么还能驾船出海?” 她下巴微扬,“自然是因为咱这船,是挂了号的‘官本船’呀。” 官本船……那就不奇怪了。 但她下面的话又让方伊亭瞪大了眼睛。 “不过嘛,我们不打鱼,也不正经做生意。专在这片海路上,打劫那些偷摸溜出来走私的商船。他们自己干的就是坐牢的买卖,被劫了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咱们这一趟呢,少说也得在海上呆两三个月吧。” 方伊亭唇角微抽。“满船长……这等营生,也是能随意说与陌生人听的么?” “怎么不能?” 满琅俯身,双臂撑在床沿,将方伊亭笼在她的阴影里。“反正你总会知道的,我们劫船难道还得避着你?现在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 “什么?” “加入我们,”满琅道,“跟着我干。你的身手应当不赖,船上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人。” “若是我不想呢?” “那没办法了,就只能……”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杀掉。” 第49章 坏了,她竟然有一丝动摇 自由诚可贵, 生命价更高。方伊亭本就不是那种宁死不屈的性格,她深知该跪时就得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唉, 师妹他们肯定在到处找她,可是谁能想到她已经在海上了呢? 方伊亭并未犹豫太久, “好,那我便加入宝珠号。” “好!” 满琅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方才那股慑人的威势消散无踪。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女娘!” 她起身拍了拍方伊亭的肩头,“既上了宝珠号, 便是我满琅的姊妹, 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不过嘛,你若是敢逃, 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别怪姐姐我手下不留情。” 方伊亭心说自个儿真是倒霉,落在这贼船上,面上却不显。 “船长多虑了。您或许不信, 我自幼便向往海外风光,常常遗憾于朝廷禁令, 无缘见识这海天之阔。此番阴差阳错上了宝珠号,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罢。” 这话虽假, 满琅听着却十分受用,“缘分, 可不就是缘分吗!” 虽然人现在是被自己威逼着上船的,但她相信自己, 也相信宝珠号的魅力,一定会让这个家伙喜欢, 然后再也不想离开的。 “对了,你叫什么?” 方伊亭:…… “我姓方,单名一个玎字,玎珰的玎。”她特地强调。 她一下子还真没想出来什么名儿,干脆沿用以前的,再换个偏旁说是。 “嗯,玎妹子,我晓得了,”满琅转身,一边朝舱门走去,一边挥手,“你刚醒,肚子肯定饿了。等着,我给你弄碗东西来吃。” 船上会武的人不多,且都只是中下的水平,自己的功法其他人无法修炼。好不容易来了个武功不错的,正好让她教教其他人。 …… 满琅走到厨房,大喊了一声,“崔妈!” 崔妈正忙着切菜,头都没抬,“干啥子嘛!又叫,叫叫叫,没空给你弄别的吃,你赶紧给我走!” 满琅仿佛没听见,嘻笑着凑到人身边,“哎呀,崔妈,这不是我救的那人醒了吗,给她弄点儿吃的嘛……” “又来?” 崔妈瞥了她一眼,把切好的白菜扔到篓子里,抬手就把满琅推开。 “这三天她醒了五次,回回都是为了给你开小灶,看我还信你不?” 满琅急,“唉,老崔,你咋就不信我呢,她真醒了,不信你去看!” 崔妈鸟都不都鸟她,“求我的时候,叫我崔妈,求不成,就喊我老崔。去去去一边儿去,那儿有个小灶,你自己吃什么煮什么,别来烦我。” “老崔!我是船长!” “我是厨娘,我不做饭你们都没得吃!” 崔妈直接背过身,又去处理台子上的肉了,满琅只好自己煮。 唉,这老崔! 满琅小声蛐蛐。 “我听见了,船长等会儿不想吃饭?” “想吃想吃,啧,崔妈你别那么小心眼儿……” …… 不多时,满琅返回,手里果然端着一只碗,热气腾腾的,是熬得浓稠的肉粥。米粒化开成米花,混着细白的鱼肉,卖相倒是不差。 方伊亭伸手欲接,“多谢船长。” 她是真饿了,饿的可以吃一头牛。 “没事没事,我来喂你,你现在是伤患嘛。” 这以后可就是她的宝贝下属了,可不得跟人拉进下关系么。 满琅不由分说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方伊亭嘴边,“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好好修养。你不是想看海吗,等到时候我带你去甲板上转转。” 别的不说,满琅这人态度倒是挺好。就是有点儿太热情,真招架不住。方伊亭推拒无能,只得依着人张开嘴。粥刚入口,她整张脸霎时扭曲。 “怎么了?还烫吗?”满琅问。 方伊亭想吐,但是没地方吐,总不能吐床上,只能强迫自己将那一口咸涩发苦的粥咽下,只觉得整个口腔都在抗议。 她缓了缓,才尽量委婉地道,“船长,这粥,是哪位师傅的手艺?味道颇为……奇特。” “奇特?” 满琅疑惑,就着自己手里的勺子舔了一点儿,脸顿时扭曲成一团。 “哕,难吃!” 她颇有些尴尬,“那个……船上的厨娘正在忙午饭,没空理我。我、我就自己给你煮了,实在对不住啊!”。 这人, 满琅讪讪起身,“这粥是不能吃的,我去给成的,我给你蒸一下就好了。” 方伊亭还能能咋说, *** 等方伊亭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满琅就兴冲冲地带着她出了船舱。 海风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咸腥气息。宝珠号的甲板比方伊亭想象中还要宽敞,桅杆耸立,巨大的船帆幅张。让她有些惊讶的则是宝珠号的船员们。 一眼望去,无论是爬在高处整理帆索的,埋头清洁甲板的、还是围坐在木桶边的船员们……竟然全部都是女子。她们其中有天乾,更多的则是中庸。肤色有深有浅,年纪也参差不齐,有人正说笑着,也有人在安静干活。见到满琅带着她走来,都抬头喊“船长”,目光落到方伊亭身上时则带着纯粹的好奇,也都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她。 这个世界上,男女在十五岁之前的待遇相差不大,可若是女子没有分化为天乾或地坤,而是普通中庸的话,地位就会下降许多。天乾和男子在生理结构上比女子更适合干体力活,而地坤则是珍惜的繁衍人群,这是在小农经济下会出现的必然结果。 虽然有女天乾的存在,情况也确实比普通的古代世界要好得多,女性仍旧偏弱势。但满琅的船员全都是女子,这就证明她做出了一个很令人敬佩的决定,这决定甚至和她的利益有所冲突,但她还是那么做了。 方伊亭对满琅的评价提升了一个档次。 “怎么样,我这帮姐妹们还不赖吧?” “是,姐妹们都很有精神。”方伊亭一笑。 满琅又她抬手往船两侧远处指了指,“瞧见没?还有两艘船跟着咱们。” 方伊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宝珠号左右后方果然跟着两艘船,只是稍小一些。 “那是明珠号和元珠号,”满琅道,“我们船上有八门碗口铳,那两条船上各有四门碗口铳。” 碗口铳已经是水战里厉害的武器了,满琅这三艘船上说不定还有突火枪。这宝珠号和官府的关系,恐怕很不简单,或许她就是朝中某个大人物专门派出来敛财的。 她们走到船尾,便听见一阵笑闹声。几个女子正在收网,银亮的鱼儿在网里跳个不停,水花四溅。满琅指着其中一人对方伊亭道。 “喏,那个看上去最有劲儿的,叫陈瓶,就是她把你捞上来的。” 被指出的女子直起身,果然长得高大,一身皮肤晒成古铜色,胳膊上肌肉虬劲。她看见满琅就笑起来,又注意到了方伊亭,嗓门洪亮道,“船长!还有新来的姐妹,你身上现在都好了吗?” 方伊亭还没来得及回答,满琅就抢着道,“都好全了,以后让她专门教你们练功夫。” 方伊亭:…… 大姨啊,你徒弟现在要教徒弟了,还是教一群海贼啊。您要是知道了别打死我啊。 陈瓶一听高兴得不行,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早就想学点儿正经的功夫了,以后就麻烦……呃,怎么称呼呀?” 周围人也都朝着她看过来,方伊亭道,“我姓方,单名一个玎字。” 满琅道,“你们以后就叫她方师傅!” “好,方师父!”陈瓶从善如流,喊得特别响亮。 满琅随手从旁边的木桶里拿起一个牡蛎,抽出腰间小刀,一下子剜了开来,把肥嫩饱满的牡蛎肉递到方伊亭面前。“来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方伊亭还没吃过生牡蛎,遂接过来送进嘴里。本以为会很腥,没想到牙齿咬破那柔软蚝肉的瞬间,一股咸鲜迸了出来,接着就是清甜回甘的美味。 好吃! 她抬头,见满琅正笑眯眯看着她。 坏了,她竟然有一丝动摇。 第50章 方伊亭: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方伊亭在宝珠号上安顿下来, 每日太阳顶破了海岸线,便领着陈瓶等一群兴致颇高的女娘们在甲板上练功。 既然要教,就得教点儿真功夫。满琅会武, 只是不知为何不亲自教导她们,自然也能看出来她是真教还是假教。 她从基础的吐纳开始教起, 这倒不是峨眉派的功法,而是习武之人通用的呼吸方式。至于武学方面, 方伊亭在汝阳王府时没少见阿大阿二练拳,看着看着也会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就把这个交给她们好了。 满琅问她这功法是什么, 方伊亭只说是套佛门拳脚, 她也不知道这些招式的具体名称。满琅没多问,随她去了。这些水手是在海上混的, 大多数有力气, 哼哼哈哈就挺像那么回事的。她们学得认真,尤其陈瓶悟性不差,很快便起了架势。 方伊亭被满琅授了个荣誉大副的职位, 教学完之后要么在甲板上闲晃,要么就回船舱里睡觉, 日子还算悠闲。 她还有些不太适应海上航行……偶尔晕船。 每逢瞭望手喊见到肥羊,满琅喝令转舵逼近时, 方伊亭便默默地退到旁边,不干登船, 接舷与夺货任何一事。满琅与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她,没人唤她帮手, 亦无人面露不满。 她们觉得这位方师父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将身份扭转过来。何况她不是已经在教功夫了嘛, 不必对人过于苛求。 碗口铳连续不断地爆鸣,轰向但敢抵抗的商船。满琅用余光去瞥方伊亭的神情,可人面上却并没多少波澜,她不免有点儿失望。 但满琅却不知,方伊亭曾经所处的那个世界,更有比碗口铳更厉害千万倍的热武器,她自然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 夕阳西垂,将海浪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耀眼炫目。 宝珠号与两条护卫船的甲板上,众人正在往船舱里搬运劫掠来的货物。她们虽然身体疲倦,但面上都带着喜色。方伊亭见战斗彻底结束,也回到了船舱。 在海上飘着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竟然,无聊到只能练功。实在是不可思议。 方伊亭本打算今晚也在练功中度过,练完就睡觉,房门却忽然人被敲响。 方伊亭前去开门,只见满琅正用巾子擦着湿发。 “晚上泊船庆功,在海滩上烤肉,崔妈打算熬五锅大鲜汤,姐妹们都要热闹一番,你……” 她见方伊亭似要推拒,抢先拦住人开口。“玎妹先别急说不。今日运气好,那船里好多坛真货,还有贡品级的甜乳酒,应是他们对价格不满意才没卖出去的。你当真不来尝尝?” “再说了,姐妹们都想同你多亲近,你总这般独来独往,可不怎么好。” 这就是明示,她这种态度惹满琅不高兴了。 “……好。”方伊亭只得点头。 “船长放心,我会来的。” 满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我们等着你。” *** 方伊亭刚踏上沙滩,满琅便高举起手中的碗,朗声笑道,“姐妹们看,咱们的方师父也肯赏光啦!”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欢呼声,两个年轻女娘笑嘻嘻地上来,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地将碗热甜酒塞进她手里,又带着她到预留的位置就坐。炭火上的肉滋滋作响,鱼汤的甜香弥漫在夜风中,火光映着一张张略为粗糙,却都神采飞扬的脸,方伊亭被这股热闹的气氛裹挟着,颇有些头晕目眩。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过往,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一个脖颈上带着疤,唤作阿岩的女水手抹了把嘴,开口道,“我老爹是个断腿的瘸子,娘又有病,做不得重活,十五岁前,家中大小事我都干,地也是我种,弟妹也是我照顾。” “嘿,他们都说我必是个顶门立户的天乾。谁知成人兆过后,我却没变成天乾。没等半年,爹娘便急急将我许给邻村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做填房,为那二十两白银。” 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我不甘心,连夜翻墙跑了。头两年我在码头上扛包,比那些个男人拼命得多,后边被船长看中了,上船后才算过上好日子。” 阿岩的故事应该说过许多遍了,其他人大多没什么表示,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给她捧场,与她碰碗的。 旁边一个有些瘦弱,了,她是负责整理帆索,学着观察海情的新人,第一次出海。 “我是被爹娘给扔了的。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我看着比姐妹兄弟们更瘦小,还没九岁吧,就给丢在城隍庙门口了。我捡剩饭,偷人钱,为了活着啥都干。后来在港口,偷到咱们船长身上,就被拎上来了。” ,都认为偷到满琅身上,属实是因祸得福了。 “文姨文姨!的故事呢!”一人喊道。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对,文姨,你”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个一直安静地啜饮着酒,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 文姨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又没什么好说的,比起你们无聊得多,我还是不讲了。” 众人不依,她只好开口。 “我前半辈子呢,倒算顺遂。家里开着绣庄,自己也学了处理账目,嫁的夫君人好,算是和睦。谁知后来家业亏损,夫君急病去了。我想着自己还能写字算账,总能谋个生路,可女中庸的工钱本就只有男中庸的八成,还动辄被挑错克扣。” 男子却不会被如此对待。 文姨看向了满琅,目光柔和,“是船长雇了我,工钱不少,还能同你们这些女娘一起共事,实在是舒心。” 一时间,沙滩上七嘴八舌,尽是感慨。 “可不,上了三枚珠,吃饱穿暖,金子银子都实在!”“大口吃肉喝酒,这才叫活着……” 满琅一直听着,在此时站起身来,火光拉长了她的身影,让她显得更为挺拔。她举起碗道。 “是我该谢姐妹们信我,肯把命交托给这三条船,还有这片海!咱们‘三枚珠’,日后只有更好!” “好!” 众人齐声应道,碗盏相碰。 热闹中,陈瓶忽然扭头,大着胆子问方伊亭,“方师父,你功夫这么好,人又体面,怎会落到河里?难不成也是被……被这混账世道逼的?” 方伊亭心说那倒不是,自己倒算投了个好胎。现在这般全是被某个混账人逼迫的。不过她早知要面对这一问,早就在心中完善好了说辞。 方伊亭:小蝶的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我么……”她装作有些犹豫的样子开口道。 “我本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宗门学艺。自幼入门,十年苦功,自以为师门即是家园。” 满琅这时也在盯着她瞧,方伊亭佯装窘迫喝了口酒。 “奈何宗门内派系复杂,我这一支向来势微。后来……因偶然撞破某对得势师兄弟的私情,便被记恨上了。” 一众水手顿时唏嘘不已,这种事阴私向来是人们兴趣所在,这下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那种表情。 “他们设局,诬我偷盗宗门珍藏的秘籍。人证、物证安排得滴水不漏。师父虽未尽信,却为平息众议,也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门去……” 这群女子来历不同,境遇却大多相似,也懂被自己人逼至绝境是什么滋味,很能感同身受。 “又是这些腌臜手段!”高大的女子一拳捶在沙地上,怒目圆睁,“什么名门正派,心黑起来,比海匪还不如!” 也有人面露不忍,喃喃道,“方师父,你真可怜……” “我不甘受此污名,更不愿意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只得偷偷出逃。一路被同门追杀至江边,这才力竭落水。若非陈娘子将我捞上来,我怕是已经葬身鱼腹了。” 文姨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方伊亭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那样是非不分的地方,离开了就好。” 满琅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又重新给自己斟满了酒。 “大伙都听见了,既然陆地上已无净土,江湖也多叫人心寒,从今往后,宝珠号就是你的宗门,身边姐妹便是你的同门。在这儿,咱们不论出身过往,只认一同喝过的酒,还有一齐扛过的风浪。从今往后,那些污糟事,再也沾染不了你分毫。” 她将碗与方伊亭的碗一碰,“为我们方师父的新生——干!” “干!” …… 方伊亭被那甜乳酒的后劲一冲,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众人还在兴头上,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于是她便和满琅说想回船上歇息。 方伊亭往船上走,夜风一吹,倒清醒了两分。她又抬头望向天空,月色正好,忽然就想在甲板上先赏会儿月。 她走到甲板上,却发现主桅杆下还蜷着一人。 那是个有些年迈的女子,头上已有银丝。她背对着火光与喧嚣,面向漆黑的海面,肩膀正以一种奇怪的频率抽动着。方伊亭眯起眼,悄悄地走近。 原来女子并非在哭泣,她捏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炭条,正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方伊亭勉强看清了纸上的图样,一个扁圆的东西,形如碗,但碗底却延伸出一条弯弯曲曲如麻绳的粗线。女子正专注地用炭条反复加深那个图样的边缘。 “这是……”方伊亭一时好奇,不禁低语出声。 那女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她一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立即把纸笔都攥在手心里,爬起来跑走了。 方伊亭愣在原地,满心的莫名奇妙。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满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也上了甲板,手里还拎着半坛酒,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清明着。 方伊亭回头道,“我刚才在这儿,看见一个正在画画的人,她跑走了。我好像没见过她。” “哦,刘姨啊。”满琅浑不在意地走过来,挽住方伊亭的手臂,带着人往前走,与她并肩倚在船边。 “她性子是有些孤僻,不爱凑热闹,不喜欢与旁人交流。” “那她都画什么啊?刚才我看了眼她的画,并没看懂在画何物。” 满琅仰头灌了一口酒,“她?就爱画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咱们船上的枪炮,子窠与火药,平日都由她照管维护。别看刘姨这样儿,她做事可细心了。许是整日摆弄那些铁器火药,脑子里想的也跟常人不同吧。我们知她这癖好,偶尔得了炭条与纸,便留一部分给她。” 方伊亭“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满琅又开始和她谈人生,讲理想,方伊亭只是一味地嗯嗯,满琅觉得无甚意思,也不急于一时,遂也放她离去了。 50-60 第51章 周掌门:懦弱!你不许哭 至顺三年春三月庚子朔, 汝阳王请更世男为世女,以敏嗣。制曰可。 十日,有孙氏筹商会于广州府, 汉商多附焉。 一十三日,峨眉周芷若, 掌门绝师五弟子者,忽叛师门。绝师大怒, 遣人追之。 望日,六派会盟,将共伐光明顶。 …… 而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方伊亭全不知晓。她此刻正坐在船尾, 两腿悬在外头,底下就是浅浅翻卷的波涛。 人正望着海天相连的那一条长线发呆, 身后忽有人喊道, “小方师父,三缺一,来玩儿两把?” 她摇了摇头, 那人便离去了,混入一众女娘笑闹的声音里头。 方伊亭又叹口气。 海上待久了便闷得慌。日复一日, 天是那个天,水是那个水, 连飞过的鸟儿都是那几种。方伊亭之前被她们拉着玩牌,玩两天也没了兴致, 只要别人不让着她,她就会输。还是别去败坏人家玩牌的心情。 她如今倒有些明白, 在这船上,劫掠也是种消遣, 难怪她们每次都那么激动。 便在这时,桅杆上传来一阵儿悠扬的哨声。 “船!前边有船!” 高处的女娘伸直手臂,指出方向。甲板上的人顿时都兴奋起来。 “转舵!”满琅即刻下令道。 舵手应声,宝珠号立刻扭转了方向,朝着那边全速前进。 方伊亭仍旧坐着,只不过换了个姿势,开始把玩刚从腰上取下来的匕首。 近了。 满琅的手抬到半空,却没往下落。她盯着不远处那几艘船,眉头皱着。 “怎得没动静?”她喃喃自语。 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弃船么?” “不可能,”满琅摇头,“有些奇怪。” 五六艘船,上头漆还新,帆半卷着,甲板上却空无一人,都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摇着。 宝珠号绕了半圈,从其他的角度观察,瞭望的女娘反复报告说没人,也并没其他的异常。 满琅终是下达了命令,“靠过去。” 相距丈余时,那船上依然寂静一片。满琅道,“来十个人,带上突火枪,登船。” 女娘们动作利落,数息间已攀上绳索,很快到达了其中一艘无人船上。 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探出头来。 “船长,里头好些货箱,只是……都湿了。” “湿了?”满琅一怔。 “是,舱里有许多水。” 满琅沉吟片刻,“照常开箱,清点货物和有用的物资。” “是!” 那人缩了回去。 明珠、元珠两船先后来报,舱里都有货物箱,但是全湿了,并且船上都没有人。 满琅听完,也都对他们下达了和先前一样的命令。明元两船各自傍近船只,开箱搬货。宝珠号甲板上脚步杂乱,抬箱点数,各忙各的。 方伊亭盯着海面瞧,然后就看见,似乎有一块水面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 她眯起眼。 而那色块正在快速地移动。 “船长!” 她开口唤人。 满琅正盯着她们卸货,听见这一声转过头来。 方伊亭朝着海面一指。 满琅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船上的人都给我回来!元珠号直接离开!” 元珠号已经装完了一艘船的货物,船员们都上来了,所以满琅让她们直接开走。 话音刚落,宝珠号船身一偏,斜了半寸,紧接着便是越来越斜。水面中间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快便扩大至数丈宽,海水翻搅着往中心灌。 元珠号舵手是个健壮的妇人,十年功夫在这一刻尽数抖了出来。她将舵轮死命转到底,船身几乎是贴着漩涡边缘飞出去,离开了涡圈。 明珠号和宝珠号却没机会了,还有些人滞留在空船上,没能回来。 方伊亭扒着船沿稳住身子,一边往漩涡里看去,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其中不断旋转着。 “是那东西!” 满琅立刻下令,朝水中开炮。 四尊碗口铳在她们朝着这边过来时就已装填好,铳手们虽然有些慌乱,但还是成功打着了火折,满琅拳头落下的一瞬,四人同时将引线点燃。 “砰砰砰砰!” 海面一下炸开数丈高的水花,漩涡仍在转动,却慢了许多。终于,水下的巨影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水域。 海水忽然拱起一道弧线,越拱越高,成了一道水脊。那水脊还在上升,水幕从两侧崩泻而下,一颗庞大的头颅显现出来。 牠头形扁阔,青黑发亮,两侧各拖一根细长触须,宽,露出内里三圈密密匝匝的尖齿,头颅之下即是身子,鳞片包裹着它的身躯,只露出了一部分,,影影绰绰看不全。 过我这一次。 *** ,在此处呆了很久。 “你为何如此难过?我不过是帮你离开了一个并不适合你的地方。何至于此?” 周掌门对她这种做派十分的不屑。 周芷若没有答话。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峨眉。” 她从前只盼着能一辈子与师姐在山中修习,以后师姐当了掌门或者长老,她便在师姐身边辅佐,一同将峨眉派发扬光大。 就像师父常对她们说的那样。 “哈……” 周掌门只觉得索然无味。她上辈子就是这么做的,将门派发扬光大,然后死去。既然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才不要和以前一样。 灭绝师太对她没有和方伊亭一起归来这件事感到失望,在听完事件经过后更是怒斥她愚蠢至极,将她罚跪在栖云堂门口三日。丁敏君明里暗里联合着其他师姐妹们排挤她,她在门派中处境艰难。 但其实她们都只是在惋惜那条周芷若没有选择的路。倘若她选择回来报信,而不是非要同方伊亭一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周掌门看得很透,她们都只是在用周芷若当出气筒而已。 但掌门怎么可能会受这个气? “究竟是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峨眉,还是怕自己不再是峨眉派的弟子,那个人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待你?” 周芷若的身子一颤。 她罕见地没有反驳。 “你别说了。” “别说了?” 周掌门冷笑道,“你那师姐此刻不知身在何方……说不定,早就死了呢?” “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周掌门只是想表达,既然你在意之人已经不在峨眉,那你也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只是多年身居高位,让她早已不屑于用温言柔语去讨好他人,安慰周芷若也是一样。 “你师父能教你的,我都能教;她不会的,我也会。你甚至都不用修炼,我就能让你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 “你……哭了?” 周芷若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周掌门只觉得不可置信。 “懦弱!你不许哭!” 周掌门厌恶哭泣的周芷若。她现在就在周芷若的身体里,和人共感,这会让她觉得很烦躁。 但周芷若还在哭泣,她的情绪终于决堤。 “我凭什么不能哭?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不过一孤魂野鬼而已,凭什么替我做主?!” 周掌门一愣。 她可不这么觉得。 周掌门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第二次人生,只是出了点小意外,这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罢了,她勉强接受了这重生的苛刻条件。 她同样认为这具身体是自己的,自己自然可以做出选择。所以周掌门想离开峨眉派,她就不管周芷若的意见离开了。 “是么……?” “那你便听好了,你如今没本事彻底掌控这副身体,就只能接受我做的主!” 周掌门怒道。 第52章 小圣女:找婆娘 方伊亭仰头, 眯眼观察着巨鱼,浑身紧绷。 这条鱼……不像是她认知里的任何生物。头像鲶鱼,但翘起的尾巴却像海蛇, 这样子只在她脑海里模糊的有个印象,却不记得究竟是在哪见过。姑且就称作巨鲶吧。 然后她便发现, 巨鲶两只硕眼之间,也就是牠扁阔脑袋的平坦处, 似乎立着一个人。 鲶鱼的脑袋忽然快速落下,狠狠地拍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将船只打得向后倾倒, 方伊亭连忙握住船沿。 待浪稍平,她终于确认了那就是个人。 小昭身形娇小, 头上扎着两个花苞髻, 用红绳系得紧实,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飘起。颈间挂着一只璎珞,上头缀着不少小金铃。她带着火雀面具, 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湛蓝如海水的眼目,鼻头小巧圆润, 嘴唇殷红,下巴削尖着。 她抬起一只手臂, 指向宝珠号和明珠号的方位。 “算了,把那两条船都拍碎吧。和之前一样, 等他们浮上来,我看看哪个最好看, 其他的你都吃了!” 老头子说她这个年纪,该找个人成亲了, 可是母亲又不准她上岸。小昭一想,不上岸就不上岸,她之前和阿条出来玩的时候就看见过许多船,那上头肯定有不少人,还愁找不到人成亲么! 小昭自认为是中原人,自然该找中原人成亲。于是她便让阿条搅出漩涡,将过路的中原商船全都拖进海里,等到所有人为了求生浮上来呼吸,她就一个个的去看,抓一个最漂亮的人来成亲。 只可惜小昭之前都失败了。 她这些年被谢逊带着,烦死了这臭脾气的老头子,连带着对所有男人也一起讨厌,所以是想找漂亮的女孩子成亲的。但出海的几乎都是男子,大多数还是丑男! 小昭那个气啊!只好让阿条把他们都吃了。被卷下来的船在漩涡消失之后就会浮上海面,继续“勾引”下一批过路的,对此现象产生好奇的船只。 阿条肚子里全是人,伙食太单一,牠现在一吃人就想吐,却又不能违抗小昭的命令。 鲶儿这个伤悲! 可满琅却不知远处指着她们的人在和巨鲶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或许,可以试着交流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对着那巨鲶头顶的人影大声吼道。 “上面那位——!” “你想要什么!咱们谈谈条件!” 满琅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没必要非得打一场,你也瞧见了,咱们船上有炮,真要拼起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儿发虚,铁弹打在那巨鲶身上,牠不过是闷哼一声,半点屁事儿都无。但若是这鲶鱼动起真格,尾巴一甩就能把她们的船卷翻。 “说来听听,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能给你,想达成的目的,只要我们能完成,我们都尽力满足你!” 满琅最怕的就是她什么都不要,只是以操纵鲶鱼夺去人的性命为乐。 海面似乎安静了一瞬。 小昭注意到了这个冲她喊话的人。 咦惹,黑不溜秋的,不喜欢不喜欢。 但随后,她就看到了一手抓着船沿,一手握持着匕首的方伊亭。 小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这个好看耶。 方伊亭的人皮面具在先前落水时就泡脱落了,如今乃是真颜,小昭一见便心生欢喜。 她又发现,船上的人竟然全是女子。她的目光在两艘船上来回逡巡,一一看过所有人的脸,最后又回到方伊亭的身上。 还是这个最好看! 方伊亭能感觉到那女子若有若无的视线,却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巨鲶的头颅偏转了角度,隐在水下的硕尾一甩—— 即刻弹射了出去,两息间便穿过十丈余丈,又稳稳停在了宝珠号左舷边。 小昭立在巨鲶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甲板上众人。 “你好呀,漂亮的小娘子。”她的声音清脆,对着方伊亭道。 “我叫小昭,”她身子微微前倾,歪了歪头,颈间金铃晃动,“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做我的婆娘?只要你跟我走,我便放了她们所有人。” 甲板上的众人一时呆住。 满琅的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说能满足的都会尽力满足,万万没想到这操纵巨兽的少女竟然看上了她们的武学师父? 方伊亭也愣了。 小昭? 这名字入耳,她心昭吧?明教紫衫龙王黛绮丝之女,她这时候不是该在光明顶上? 完全乱套。 但她随即想到,这是一个脱离宝珠号的搞好关系,令这一群人放松警惕后再逃跑,实只有一人,待到上了鲶鱼后自己再乘机挟制住她,便可搭乘。 的小红人,“敢问姑娘,你的父母是否曾为明教中人?” 小昭“诶”了一声,看着方伊亭的目光里多了两分探究。 “你怎知我父母……” 满琅的眉头微皱。虽然不晓得方伊亭是如何知道这小昭身份的,又或许是在瞎扯糊弄。但明教乃是中原武林俗称的魔教,与朝廷对抗,这小昭与魔教有关系,难道会是什么性子不错的人么。 将方伊亭舍出去便能换两船人的安稳,这倒是笔不错的买卖。 只是…… 满琅觑着方伊亭。 巨鲶张口打了个哈欠,一大股血腥的风吹到船上,叫人胆颤。 方伊亭道,“姑娘莫非真的要我将令尊与令堂的名号公之于众?” 小昭挠了挠头。 公之于众? 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在大家面前说出来的意思? 娘亲说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她的身份来着。 “咳咳!” “小娘子看着不像教中人,那你是讨厌明教?还是与明教中人有仇?” 谢逊和她说,那些自以为是正道的中原武林人都不喜欢他们明教。这小娘子拿着匕首,看着会武,要是她也讨厌…… 那就只能强绑回去了。 不过好在方伊亭摇了摇头,“我并非与你们有仇。说来,我同教中某位的公子有结义之情。算起来,与明教还算有亲。” “不知姑娘能否看在这点薄面上,放过我们这两条船?至于成亲一事,小昭姑娘要是只爱我这幅皮囊,世上容色胜过方某的人还有许多,姑娘实在不必执着于我。” 欲擒故纵。 小昭果然大怒。 “说了这半天,不就是不想跟我走,还想让我放过你们吗,门都没有!我要让阿条把她们全都吃了!” 阿条:能不吃么,呕。 牠的大尾破水而出,高高悬在半空,只消往下一拍,宝珠号顷刻粉碎。 甲板上众人脸色齐齐变了,满琅扬起了拳头,炮手们将碗口铳对准了巨兽上的人。 “好。” 就在这时,方伊亭忽然开口。 方伊亭走上前去,对着小昭道,“我跟你走,只要小昭姑娘肯留下这两船人的性命。” 小昭高兴道,“好啊好啊,那你快上来吧!” “小方师父!” 满琅几步追上去,摁住了方伊亭的肩膀。 方伊亭做出这个决定,她心中欢喜大过不舍太多,可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还是要表现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否则便会让大家觉得自己太过无情,不利于稳定人心。 方伊亭也转过身假作难过,“满船长,这些时日多亏了大家的照料,往后咱们各自珍重!” 小昭冲着方伊亭伸出手,将她拉了上来。鲶鱼身上有一层黏滑的液体,脚感十分奇怪,叫方伊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小昭却满心欢欣。 哈哈!她要让那老不死的看看,她找了个多漂亮的婆娘! 巨鲶缓缓转身,朝着反方向游去。 甲板上,满琅忽然高声道,“小方师父——!” 方伊亭回过头。 满琅站在船头,身后是甲板上目送着她离去的女娘们。和这群海贼生活的时间不长,她们所释放的善意却还是让方伊亭感受到了温暖。 算一段短暂的体验吧,倒也不错。 方伊亭抬起手挥了挥。 …… 巨鲶破浪而行,渐行渐远。 方伊亭立在那宽阔的鲶头上,望着四周茫茫海水,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忽闻一阵儿金铃叮当,小昭走到了她身侧。 “娘子娘子,你站了这一路,累不累?” 方伊亭被她这两声喊得一阵儿眩晕,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转头看她。 “还好。”她道。 “哦,”小昭应了声,一双湛蓝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那……你饿不饿?渴不渴?” 方伊亭忽然笑了笑,“小昭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小昭又笑起来,“没什么,就是想和娘子亲近亲近嘛……” 说着,她抬起手,往方伊亭肩头搭去,但那两根削葱管一般的纤指间却捏着一根极细的针,朝方伊亭后颈穴位扎去。 这一路太长,恐生变故,还是把这未来娘子弄晕了带回去得好。 然后她的手便停了半空。 方伊亭握住了她的手腕,小昭只觉腕骨疼痛欲裂,“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怒道。 “哦?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小昭要做什么?” 小昭面具下的脸一时红透。 然后,她就看见方伊亭露出一种极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惊愕,有不解,有受伤,方伊亭的两道修眉低垂,声音也有些发颤。 “小昭姑娘,我本是真心要与你成亲的。” 小昭一愣。 “我想着,你虽然行事古怪了些,可终究是个姑娘家,独自在这海上漂着,也怪可怜的。你若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待你,往后……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便是。” “可你,你竟如此对我!” 小昭这下更是尴尬,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就在这时,方伊亭动了。 她握住小昭的那只手顺势一扭,另一只手已点在人腰间,小昭只觉身子一麻,再动弹不得。 方伊亭脸上的哀伤也褪的一干二净。 “让你的鱼往中原方向游,否则我便要了你的命!” 第53章 方伊亭:是毒药哦~ 月亮已经升起, 冷冷挂在天边。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波浪摇荡。 方伊亭盘膝坐着, 身旁是被点穴了的小昭。她望着四周的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怀疑小昭耍她,可身边没有参照物, 判断不出情况。 可恶啊,早知道就和满琅学学怎么辨别方向和观察海情了。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昭,小昭立刻开始哼哼唧唧, 撒娇求饶, 央着她解穴。 “我问你,还有多久能上岸?” 小昭眨了眨眼, 声音软糯道, “不知道呢。”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你先前对这条鱼下的指令是什么?” 小昭不吭声。 方伊亭抽出匕首,“你敢骗我?” 小昭立刻老实。 “没没没,”她急忙道,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去中原!” 方伊亭:……? “什么意思?” 小昭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 “我从来都只这一带海域游荡,最远也只到过昨天遇见你们的那片地方。” 她撅了撅嘴, “阿条也一样。我只跟它说往东边游,往远了游……可中原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 方伊亭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装着凶悍的样子, 把匕首贴着她的脖颈,小昭只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眼神中写满了别杀我。 应该没撒谎。 对着四周无际的大海,方伊亭忽然有些头疼。她收回匕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真没招了!再这么游下去,只怕越走越远,到时候小昭和这鱼连路都找不着了。与其在海上瞎转悠,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补充些淡水和吃食,再慢慢计划。 她问小昭, “你平常在哪儿歇脚?” 小昭又眨了眨眼。 “嘿嘿,我知道一个小岛,”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里有可多果子,到时候咱们再抓些鱼来烤,可香可美啦!” 她从没像今天这么想念过死老头子!呜呜死老头子,都怪死老头子没有保护好她,她被未来娘子这么粗鲁地对待!等娘亲来看她,她就和娘亲告状! 不过现在她还是需要死老头子来救她呜呜,只要把未来娘子引过去…… “你,真的知道?”方伊亭盯着她看。 “这回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反正我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不是随你?” 方伊亭沉吟片刻,道,“好,那便让你的鱼去那个岛上。” “呃……”小昭欲言又止。 方伊亭皱眉,“嗯?怎么了?” 小昭道,“那个,牠其实能听懂咱们说话。” 敲,不早说! 方伊亭的耳根微红。 可恶啊那又怎么样她一点都不尴尬好吧有点尴尬但是没有很尴尬。 巨鲶发出低沉的长鸣,打了个旋儿,朝着它熟悉的路线游去。 小昭刚刚感慨完,未来娘子的侧脸好看得紧,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套套近乎,就眼见人蹲下来。 方伊亭一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小昭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那手指修长有力,拇指和食指扣在她腮边一捏,小昭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她来不及反应,口中便被弹进了一物,小小圆圆的,滑溜溜地顺着喉咙滚了下去。!!! 小昭瞪大眼睛,她被点着穴,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儿,想呕也呕不出。 方伊亭收手,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物。 “你给我吃了什么!”小昭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方伊亭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是毒药哦~” “你你你!” “骗你的。”方伊亭打断她,“子母蛊而已。” “什么?” “子母蛊。” 方伊亭慢条斯理道,“我吃的是母蛊,你吃的是子蛊。往后只要我受一点伤,流一滴血,子蛊便会发作。子蛊一发作,你就会……” 她坏心眼儿地不说了。 “你骗人!”小昭脸红红的,终于挤出三个字,又道,“你怎么可能有子母蛊!” 方伊亭一挑眉。 “哦?”她淡淡道,“那你敢赌我只是骗你而已么?” 小昭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敢赌。 小昭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好像真有东西在肚子里蠕动,不知是事实还是心理作祟,让她浑身都难受起来。她愤愤地地盯着方伊亭,半晌才说出一句。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方伊亭没理她。 她再次站起,海风吹起衣袂,飘飘扬扬,。 方伊亭的嘴角微勾。那颗“母蛊”融化,甜滋滋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过糖丸而已,一个叫做鹄娘的海贼塞给她的,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糊弄小昭。 就算她再耍花招, *** 树屋小小的,搭在一棵高大的树上,木板铺得不算平整,踏着却还结实。方伊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 一张睡榻,一个用藤条编的箱子,上面铺着几件际上只是被特意留出来的小圆洞,挂螺,应当是人精挑细选串上的。 虽然如此,但此屋依旧简陋得很。 “好啦,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小昭从她身后钻进来,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 方伊亭瞥了她一眼:“所以,你一直以来就住这种地方?” 小昭立刻炸了毛。 “什么叫住这种地方!有本事你去山洞睡啊!早上起来身上全都是湿湿的,你试过没有?” 方伊亭没接话。 她方才在树下吃了小昭烤的鱼,那鱼闻着焦香,吃进嘴里却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可能是没有佐料去腥的缘故。当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胃里竟隐隐发胀,还有些往上顶的感觉。 她回想了一下,这辈子都没吃过海鲜。那自己这身子莫不是对海鲜过敏吧? 不管了,今天也实在累了。 她懒得再理小昭,自顾自走到那张窄榻前,掀开薄被躺了下去。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可比起船上东摇西晃的体感来说,还是这样睡觉让方伊亭安心。 她闭上眼睛。 小昭见她躺下,一时呆呆地站在原地。 其实这并不是她真正的住所,只是她的玩乐小屋。在岛中央,有她母亲和父亲曾经的住地,谢逊也住在那儿。她有时候和死老头子闹矛盾,就会一个人跑到树屋里来睡。 小昭原本是想让谢逊救她,脱离方伊亭的挟制,然后再让谢逊废了她的武功,绑着让她和自己成亲的。但是现在自己已吃下子蛊,此事就不能成了,她还得好好照顾着方伊亭,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她。 可恶,要让那老头子知道,肯定会狠狠地嘲笑自己!小昭才不要。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光亮从小圆洞里照进来,落在方伊亭身上。她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那张脸在月光下看着格外安静,眉眼柔和下来,不像之前用匕首威胁自己时那样冷冰冰的,也不像给自己喂蛊时那样狡黠。 小昭悄悄地挪了挪。 又挪了挪。 挪到床边,站住。 方伊亭没动静。 小昭忽然滋溜一下钻上床,在人身边躺下来。 窄榻一人睡是足够还宽,但两人睡就很挤了。小昭还面对着她,呼吸浅浅地散在人脸上,这就叫方伊亭苦恼之。 还有她过分灼热的视线。 方伊亭转过身面对着墙。 这家伙也真是的。算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床铺。自己一来就霸占,还不许主人上来睡,没这个道理。 她重新尝试入睡。 身后的人暖烘烘的,似个小火炉,也不知道为何体温这样高。 小昭说要找婆娘,可她自己压根没有分化。这点儿方伊亭还是能看出来的。什么找人成亲,应该也只是模糊有个概念罢了。 方伊亭实在累,就快要进入梦乡。 “对了,娘子……”小昭忽然道。 方伊亭一下子吓醒,“别叫我娘子,算我求你。” 小昭道,“哦,娘——哦不,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玎,玎珰的玎。”方伊亭回她。 “哦,那是口字旁的叮,还是王字旁的玎呀?” “王字旁。” 看来孩子还是识字的。但是很显然,没读过什么书,常识也缺乏。 “方玎,真好听。叮叮当当的,”小昭喃喃道,“那你怎么会在那条船上,你长得和她们都不一样。” 长得都不一样,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啥好话,说得像她是个怪物。方伊亭也懒得跟这孩子计较,也不想和她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选择扯开话题。 “意外罢了。那你呢,你为何孤身一人?” 小昭哼唧了会儿,这才道,“我娘亲把我扔在这儿的。” 方伊亭:那她可真是不负责。 小昭:才不是呢!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娘亲她,她只是有事要去做,做完她就会回来接我的。 方伊亭:那她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你爹呢? 小昭:她说中原很危险,所以不让我去。而且她带着我不方便做事……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这个世界的黛绮丝没有让小昭去偷乾坤大挪移,而是把她留在这座岛上。尚不知此处是否还有其他人。银叶早早故去,不知黛绮丝是否还是化名金花婆婆去陆上复仇的。 方伊亭只得道节哀。 小昭:你和我成亲,我就不是一个人啦!所以你和我成亲嘛,好不好嘛…… 方伊亭:……不行。 屋内的两人还在拉扯,却不知已经有人站在了树下。 谢逊抱着刀,缓缓仰起头。 第54章 他是她 夜色已深, 峨眉山上却还有一盏灯亮着,正是灭绝师太的禅房。 灯火昏黄,照着长案上的倚天剑, 锋芒依旧,也照着墙上佛祖的挂像、摊开的经卷, 与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敲着木鱼的身影。 笃,笃, 笃…… 灭绝师太闭着眼,嘴唇翕动,念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可那些字句只是从唇齿间滑过而已,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其他事情。 她的三个弟子。 灭绝师太的三个亲传, 一人失踪,两人叛逃。 纪晓芙走了多年, 她一直以为那孩子是遭了意外, 或是困在某处回不来。她派人去找,亦不断地托人打听,年年月月, 从未断过念想。那是她最看重的弟子,资质最好, 心性纯质却又不失机变,是她心中接掌峨眉的第一人选。 但那封信却让她怒火中烧, 险些岔了真气。 那日她同众弟子下山相迎,本来以为能见到两人平安归来, 不想却只有周芷若。而在她回到自己的禅房后,却发现桌上有一封信, 封面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杨逍留。 她认得杨逍的笔迹。只因当年他挑衅正道时,也是亲手写的战书。这般张扬的笔锋, 每一笔都似要划破纸背。师兄朝她借了倚天剑,却被杨逍所夺,又被他羞辱,最后活活气死。 她痛恨杨逍,同样也觉师兄心志不坚,竟然中此宵小的诡计,还丢了性命,实在死得可悲! 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也被杨逍逼迫至此。 杨逍用这封信羞辱她,信上说,他是地坤之身,为纪晓芙诞育了一个女儿,而纪晓芙已经同他成婚,再也不会回来了。 “灭绝老尼,我将与晓芙生死相随,你且孤独终老罢!”这是杨逍的原话。 最看重的弟子,竟与气死师兄的仇人在一起,还让他生下了孩子…… 木鱼声停了一下。 灭绝师太睁开眼,望着面前画上的佛像。油灯光影在佛脸上晃动,祂慈悲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曾经问过佛祖许多问题。实际上只是自问而已。 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 她把纪晓芙教得太好了,好到让那个人起了觊觎之心?还是她教得不够好,让那孩子忘了师门恩义,忘了师伯之仇与正邪不两立的底线? 木鱼声又响起来,却比方才更重了些。 笃,笃,笃…… 然后是周芷若。 这个孩子,她也想不通。 周芷若不是纪晓芙。纪晓芙性情坚毅,有主见,可周芷若不是。那孩子温顺,听话,从不多言多语,让练功便练功,让抄经便抄经,凡事都按师父说的做,只是有些依赖师姐而已。 她一直觉得这孩子是最让人省心的。 灭绝师太自觉不过是罚了她三日,让她晓得自己的愚蠢,明白这种错误会给她带来耻辱而已,她怎么会忽然叛逃? 直到有人来报,说周芷若不见了,灭绝师太是有一瞬错愕的。直到有人把周芷若留的字条拿到她面前,那时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徒弟。 灭绝师太依旧愤怒。 她怎么可以! 周芷若在她面前,永远是乖顺的,听话的,从不出错的。可那乖顺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那听话背后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灭绝师太以为自己把所有的徒弟都教导得很好,她一辈子要强,从不肯认败,但这二人的叛逃似乎正证明了她的失败。 所以这些愤怒里还有一部分是恼羞成怒的。可她似乎老了,愤怒的火焰烧了不久,剩下空茫的寂然。 她忽然觉得很累,仿佛几十年的疲惫都在此时卷了上来,要把她刮倒,压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身。 佛像还是那个姿势,依旧低眉垂目,依旧怜悯众生。 但是也依旧没有回答。 窗外一阵风刮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险些熄灭,灭绝师太伸手护住,等它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小妹也会怪她的吧,怪她没有看好这唯一一个她交给自己的孩子。若是伊亭真的……自己的身上便又添了一重罪孽啊。 所以她必须讨伐明教。添上一重功德,便能抵消一重罪恶。 灭绝师太如是想。 她是峨眉掌门。她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峨眉派。她不能乱,更不能倒,也不能在众弟子们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 远方的大姨在想些什么,小昭还在蚊子似的嗡嗡,她被吵的睡不着。 谢逊站在树下,,风吹动他的金发,人一动不动,像一块磐石。 “系统,,“是她吗?” 沉默一瞬,然后械音。 “这只能由你自己判断。” “哼。” 谢逊没有再问。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飞了起来,轻轻落在树屋门口。木板做的成的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格外刺耳。 屋内两人同时惊起。 方伊亭尚未来得及站立,眼前一花,一只大手已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提了起来。那只手十分粗糙,五指如铁钳,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喉咙碾碎。 她悬在半空,脸胀得通红。这人的武功高出她太多了! 方伊亭渐渐缺氧,只能模糊地看出面前人是金色的头发。 谢逊?! 小昭在榻上愣了一下,随即尖叫着扑了上来,她双手抱住谢逊粗壮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上头,两条腿乱蹬。 “放开她!放开她!” 谢逊手上挂了一个,手里还掐着一个,却纹丝不动。 方伊亭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昏。 “别杀她!杀了她我也会死的!” 谢逊手上一顿。 他看了小昭一眼,将人随手扔出,方伊亭砰的一声撞在板壁上。整间树屋都震了震,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小昭立刻跑到人身前,张开双臂挡住。 谢逊问小昭,“为什么杀了她,你也会死?” “她……她给我吃了子母蛊,她吃母蛊,我吃子蛊!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会有事的!” 谢逊低头看着人紧张不已的样子。半晌,忽然哼笑了一声。 “子母蛊,这你也信?蠢笨如猪。” 谢逊毫不留情地嘲讽她,转身走到那张窄榻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一坐,那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往下凹了一块。 毕竟屠龙刀重逾百斤。 小昭站在原地,整个人气得脸通红。“我不管!反正她是我带回来的娘子,你也不许伤她!” 月光照在谢逊须发虬结的脸上。那张脸轮廓刚硬,眉骨高耸,一双眸子陷在眼窝里,却亮得吓人。 不是瞎子。 方伊亭便知,这也与原书剧情不符了。 “我拿你逗乐子罢了,”谢逊道,语气里几分好笑,“你都没分化,找什么娘子夫郎?真是个笨丫头。” 小昭更生气了。 “死老头蠢老头!天天不洗澡的臭老头!你竟敢骗我,等我娘亲回来看我不跟她告状说你欺负我!” “哦?你娘,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况且,你以为我会怕她?”谢逊根本不在意。 “不过你眼光倒还行,小丫头长得不错。你真看上她,倒也不是没办法。你娘乃是波斯那边的圣女,你若没分化成天乾,听说他们那儿有让人转换乾坤的秘法……” 小昭跺脚,“我肯定会变成天乾的,死老头子,你给我等着瞧吧,七伤拳我定然会练得比你还厉害!” “就你?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哦呵呵,我还忘了,你还跟那条丑鱼天天出去晃,我看你……哪天就和那丑鱼一样丑了。” “死老头!” “蠢丫头!” 方伊亭就看着他俩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了,内心十分地无语。 不过谢逊知道,小昭心无执念,七伤拳法对她造不成反噬,所以才让她修炼。小昭日后在拳法上的造诣说不定真能比他更好。 如果这孩子不偷懒的话。 这些年虽然是为了执行系统的任务,他也对这孩子生出了感情。 哦对了,其实他是她。 谢浔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在教学楼的楼梯上跌了一跤,起来就穿越到了这个倚天屠龙记的世界,还是女穿男,呵呵。 她刚拿下的编制! 第55章 周芷若:我想知道关于父亲的所有事情。 光明顶, 中原明教总坛,左使处。 杨逍身边坐着纪晓芙,他端起茶盏, 看着时面的女子,面上笑意盎然。 “侄女终于决定回归我教, ”杨逍笑道,“我这个做叔父的, 实在欣喜。今日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女子容色绝丽,眉目间却透着些微憔悴, 正是周芷若。周芷若端起茶盏一举, 回礼于人,略略沾唇便放回桌上。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物, 放在桌上。那是块令牌, 由乌木制成,边缘镶着一圈火焰状的金丝,正面刻着光明左使四字, 而背面则用小字刻写着职权。 “从今日起,这左使令牌便传给你了, ”杨逍望着周芷若,目光殷切, “日后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登上教主之位。” 纪晓芙吃惊地转头看他。 周芷若的睫羽也是一颤。 纪晓芙忍不住开口, 试探着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好?” 周芷若虽然是周子旺之女,但作为她的师妹, 她在叛逃前是纯粹的峨眉派弟子。且不谈周芷若是否能成功收敛五行旗的人心,就连她能否被天地风雷四门认可成为左使, 都是个未知数。 杨逍也转过头望向妻主,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 “晓芙,我这都是为了与你逍遥于天地之间啊,”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一丝委屈,“你总不能让我一直扛着这担子吧?” 纪晓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为了我,连峨眉派都肯离开,我总得做出些表示才是。待我将新教主推上去,便可全身心侍奉妻主了……” 若不是此处还有周芷若,杨逍整个人就要往纪晓芙身上扑了。纪晓芙别过头去,绯红慢慢攀上脸颊。 周芷若/周掌门:…… 狗粮吃个饱。 杨逍时着周芷若笑道,“况且,你师妹还没说话呢。妻主也不能替人家做主不是?” 周芷若却没有回答他。她垂眸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乌木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 杨逍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是,是该说了。这些事,确实也该让你知道的。”他端起茶盏啜饮了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 “你父亲周子旺,与我一样,都是阳教主看好的继位人选。当年教主在世时,封我为左使,你父亲为右使。我执掌天地风雷四门,你父亲则是执掌五行旗。” “嘛,教主还有个徒弟,叫范遥,”杨逍续道,“天资极高,武功也好,教主待他如亲子。只是后来教主忽然失踪,范遥也跟着没了踪影。教中上下都疑心是他害了教主,畏罪潜逃……”1 周芷若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纪晓芙则是有些局促,不知这些明教事务是不是自己应当听的。正当她借口去看女儿,想起身离开时,却被杨逍握住了手。 “妻主,你我妻夫一体同心,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何况我这个有妻之夫与其他女人共处一室,总是不大好吧?” 纪晓芙这才又缓缓坐下。 杨逍续道,“阳教主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驱逐鞑虏。你父亲和我,都蒙他看重,受他教导。可这继位之事……” 他叹了口气。 “阳教主未定人选。你父亲与我,就谁继位这件事,起了争执,谁也不肯让谁。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与你说声时不住。” 周芷若定定地看着他。 “没错,是我。” 杨逍没有闪躲,而是迎着那目光道,“是我激他,他才会去起义的。我说,谁先立下大功,谁便更有资格继位。可我没料到……他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周子旺遭擒斩首,五行旗元气大伤,他的妻子病逝,女儿失踪。 “你父亲的死,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心中都不好受。” 原来如此。 但事到如今,也无甚可恨杨逍的。并非杨逍逼迫他去的,是周子旺自己急于立功,迫切想要继位,这才身死的。 周芷若心中没有太大波澜。而周掌门时这一世的爹娘更是没有任何感觉,只当个故事听了。 与前世还挺不一样的。她爹竟还是光明右使,有趣有趣。 “你父亲死后,我本想将五行旗收归麾下,重整我教。可五行旗的姐妹兄弟们不肯服我。叔父我作为左使,本就没资格管右使的人,五行旗不听我这个左使的。殷天正带着他的人离开,五散人也走了……我教就此分裂。” “后来过了几年,我玩,就遇见了你师姐……” 杨逍的表情来,“这才觉得,人生还有别的活法。” 纪,唇角也微微向上扬起。 周芷若只能假装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 罪。 人家穿越,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家少爷小姐,最不济也是个青年人吧。她倒好,一睁眼,成了个糟老头子。 还是个浑身是血的糟老头子。 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成暗红色,黏腻不堪。膝上还有一把刀,刀上也是血,刀刃上还挂着几缕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谢浔抬头,四周躺着七八个人,全都一动不动。她浑身一颤,一下僵硬得不行。 谢逊只想回到一分钟前,她抱着一堆作业在教学楼的楼梯上摔倒之前。早知道就让课代表来办公室搬了! 现在好了,竟然穿越了。 “叮——”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像是手机提示音。 “宿主您好,系统已激活。当前身份:谢逊。所在世界:倚天屠龙记。请宿主维持人设,完成系统任务……” 谢浔被那些尸体吓得丢了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谢逊,系统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逊在那儿!”“为师姐报仇!”“杀了他!” 谢浔霍地站起来,也许是人面临危险时的本能,两条腿自己就动了起来,撒开就跑。 这一跑,她也惊了。 脚下轻飘飘的,耳边的风呼呼直响。她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奥运冠军也没这么快。 当然了,这可是轻功啊。 系统在她脑子里说,“宿主不必逃跑,身后三人武功远不及你,你可轻松取胜。” 谢浔不理它。 取胜?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让她跟三个拿刀持剑的古代武林人打? 她继续润。 可她毕竟不熟悉这副身体。跑出几十丈,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但就这么一下子停住,三人就追了上来,呈品字形将她围住。 “谢逊!你杀我师姐,今日叫你血债血偿!”“纳命来!” 刀剑同时冲着她来了! 谢浔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她的手却自己动了。 那把沾满血的刀忽然扬起,刀光一闪,快得她根本没看清,那三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住。 然后三颗头颅同时飞起,血柱冲天喷出。 尸体扑通扑通倒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涌,淌了一地。 谢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刃尖还在滴血。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谢逊愣愣地看着那三具无头的尸体,滚落在血泊里的头颅,头颅上还圆睁着的眼睛。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扔了刀,扑到旁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谢逊晚上吃的什么她不知道,全吐在地上,和着眼泪鼻涕一起呕,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只是做梦而已,只是做梦而已,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是不是只要她死了就能回去了? 系统还在说话。 但谢浔已经颤颤巍巍地拿起刀,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检测到宿主有不符合人设行为,开始电击。” 下一瞬谢浔就被电得浑身抽搐,刀也掉在了地上。 …… 经过数次与系统的搏斗,谢浔终于认输。她麻木地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它们时她来说并不算难。她不再是那个现代世界那个有些拘谨的新人老师,而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金毛狮王。 她变成了他。 谢浔的系统也与她在其他小说中看到的不一样。系统不与她交流,只发布任务,开放商城供她交换,并且在她违反规则、任务失败时给出惩罚。每当她想从系统这里获取除了基本任务信息外的其他信息时,系统的回答就只是。 “只能由你自己判断。”“抱歉,我不能告诉宿主。”“宿主只有完成此项任务,后续信息才会开放。”…… 谢浔也摸索出了规律。要自己判断的就是和任务有关的信息。不能告诉她的就是有关于世界运行的逻辑,而后续信息则是会在她的下一个或者下下个任务里得知的信息。 金花婆婆提前找到了她,将她从冰火岛接到灵蛇岛,当她从黛绮丝手中牵过这个小小软软的女童时,她的内心又泛起了一圈微微的涟漪。 小昭让她回忆起她那极其短暂的做一名老师的时光。 她想要用心教导她,却只能用谢逊的风格来与她相处,否则就算做违规。也就导致她和小昭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直到那天系统发布了几年来的第一个新任务。 “修正世界bug。检测到有非系统携带穿越者存在于本世界,请宿主将其找到,并修正世界bug。” 但这次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任务介绍也只有短短的两行。如何修正?是要杀了这个人吗?如果是杀掉,为何不直接在任务里说明?而且也并没有明确的指出,世界bug就是这个穿越者。 谨慎如谢浔,被这些文字游戏骗过好几回。 她这次又只能自己摸索。但这个任务同时也让她兴奋。 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穿越者,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第56章 周掌门:我倒要看看 篝火在沙滩上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三张脸。不远处海浪翻卷,拍打着岸边,偶尔几声鸟类的啼叫。 谢逊盘腿坐在火边, 手里翻着串在树枝上的鱼。那鱼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弥漫开来。这双手杀人时又狠又准, 此刻转鱼却转得很娴熟,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一条鱼烤好了。 谢逊刚把鱼从火上移开, 小昭便一把夺了过去。 “我的!” 她呼呼地往烤鱼上吹气,等到稍微凉下来,张嘴就咬。 谢逊由着她, 并没说话。方伊亭也一直沉默着。 有小昭的解释, 谢逊相信了她并非得知了他下落来寻仇的仇家,但是也不肯放她离开, 应当是怕她泄露自己的行踪吧。 方伊亭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着, 生怕这人一个念头转变,就把自己给宰了。 小昭吃得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嚼着嚼着,脸色却忽然变了 “……怎么了?”方伊亭问道。 小昭没答话, 腾地站起来,捂着肚子, 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她狠狠瞪了谢逊一眼,恶狠狠道。 “我去去就回!你不许动她!” 谢逊正翻着第二条鱼, 头也不抬,“放心, 不动你这未来娘子哈。” 小昭哼了一声,一溜烟往林子里跑去。 篝火旁安静下来, 方伊亭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思绪翻飞。 难道她真的要一直留在这里不成?她的大好人生就只能在此处虚度么……可是要是被这人发现逃跑,谢逊很有可能会不顾小昭直接把她的头砍下来吧。 方伊亭只觉得命好苦。 谢逊将第二条鱼从火上取了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方伊亭的身躯轻颤了一下。 何意味? 她不敢回答。首先她不知谢逊是如何得知这首童谣的。他是穿越者,或者他认识的人是穿越者。如果他是穿越者,那他对待其他穿越者的态度怎样?如果他身边曾有人是穿越者,那他是亲近穿越者,还是厌恶,甚至仇恨穿越者? 何况此人一见她,就差点把她掐死。 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是前天那句粗口么?她自己都忘记说了什么了。 她偷瞄侧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火光在谢逊上跳动,照出一双精光迸射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一句是什么?”谢逊问。 方伊亭冷汗直流。 “回答我。” 谢逊将手里的烤鱼往前一伸,尖尖的枝梢对准了她,“不答。不想要命了?” 虽然场景有些好笑,但方伊亭知道,此人是真能用这根小树枝戳死她的。 方伊亭喉咙发干,她硬着头皮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谢逊眯起眼。 “你不能不知道,再想想。” 他手里的树枝又往前送了送,方伊亭本能地后仰。 方伊亭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树枝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她知道,这会儿再不答,这人说不定真会动手。她闭上眼,豁出去了。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对面静了一瞬。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方伊亭睁开眼。 谢逊正望着她,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嘴一张,又唱起来。 “我恭喜你发财~” 方伊亭鬼使神差地接上,“我恭喜你精彩?”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不论天涯与海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金曲串了个遍。唱到最后,谢逊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方伊亭的手腕。 “老乡!” 方伊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吓着了,那根串着鱼的树枝离她的眼睛不到一寸! “老乡老乡,你好!” 她连忙道,“可你干嘛一上来就要杀我?还有这烤鱼,能不能拿远点儿,快戳到我眼睛里了!” 谢逊一愣,“对不住对不住,太兴奋了。” 他把烤鱼插在地上,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老乡了嘛。” 方伊亭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又道,“你之前真的差点儿就把我弄死了,你咋这么暴力。” 谢逊叹了口气,大手一摊,十分无奈的样子。 “人设啊,我带个系统的,它叫我要维持人设,不然我会被电击的啊。” “嚯哦,这么厉害!我都没有这玩意。”方伊亭感慨。 谢逊道,“喂喂喂,,我说我会被电击啊,很可怜的好不好?” 思点头点头,“对对对,很可怜的很可怜的。对了老兄,你穿越前是干啥的啊?” “别叫我老兄,我叫谢浔。其实我穿越前是个女的来着,刚考上教师编,不知道为啥给我穿成个糟老头子了。” 方伊亭:你这前后差距真大,不知道还以为你川剧变脸呢。你现在这样,难道符合人设吗? 谢逊(谢浔):不符合啊。 还没等方伊亭开口,谢逊就浑身抽搐着倒在了地上。没过一会又站起来。 “没事,这种惩罚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种惩罚? 方伊亭没敢往下问。是不,毕竟对于刚认识的人,虽然是老乡,也还是有些冒犯的,不要 “不过,只要老夫这么讲话,它就不会电势一变,凶巴巴地道。 方伊亭眨了眨眼,噗地笑出来。 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起来。 “那你刚才给小昭的那条……” 谢逊坦然道,“下药了。” “不然呢?不下药,那丫头能走?她走了,咱俩不是就能说上话?” 太对了。 *** “不然呢,不下药,他们能让你进去?” 杨逍面上几分无奈,“没办法啊,这里只有教主才能进去。之前我们寻找教主时倒是开启过几次,后面就一直封闭着。” “你还是怀疑他在里面?” 周掌门没有理他。 她径直走向那扇石门,双手放在上边,摩挲着寻找。杨逍在身后悠悠道,“没用的,这门需要教中秘法才能开启,你若想——” 若想进去,就只能求求他。 话还没说完,周芷若忽然一掌拍下,石壁下陷半寸,弹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她将手掌按入,尖刺扎进她手心,血液流进槽中,只听得轰隆隆闷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前世张无忌酒醉之后,把什么都讲出来了。周掌门也一一牢记在心。 杨逍耸耸肩,“得,当我没说。” 她迈步走入,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周掌门取出火折子一打,光亮照着前路。她顺着甬道向前,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现出三条岔路。她选了最左侧那条,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变成了墙壁。 她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又向上跳跃了两下,地板忽然开裂。 周掌门掉了下去。 一间石室。 石室角落里,两具骸骨依偎在一处。一具靠着石壁,骨架较大,应是男子;另一具骨架较小,卧在地上,头骨正枕在男骸的膝上,胸腔里嵌着一把匕首。 正是阳顶天夫妇。 周掌门走上前,果然,阳顶天的手边摊着一张羊皮。她伸手拿起,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无字。 便是乾坤大挪移无疑了。 至于阳顶天衣服里的遗书,周掌门也抽了出来,看也不看,直接用火折子烧的一干二净。 不管这里头写没写继位之人,这遗书对她来就是一重妨碍,她可不会傻到把这封书信带出去。 周掌门握着那卷羊皮,垂眸望着面前两具相依的两具骸骨。叱咤风云阳顶天死了这么久,尸骨都朽成这副模样,这卷心法却完好如初,静静等着她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张无忌。” 周掌门轻声道,“你在这石室中得了这心法,练至第七层,从此一路好运,渐至天下无敌。当年我问你此功精要,你却推说与峨眉心法相冲,我不可强练。” 她将羊皮卷展开,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将鲜血抹在羊皮卷上,字迹显现出来。周掌门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唇角扬起。 ““今日我倒要亲自来看一看——我究竟会不会爆体而亡。” 第57章 乾坤大挪移 乾坤大挪移这门心法, 实在是非常玄妙。历代教主之中,能练至第四层者寥寥,阳顶天是其中之一。第五层便属凤毛麟角, 第八代教主刚刚练成,便走火入魔而亡。至于第七层, 在张无忌以前,中土从未有人企及。 此功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为根基, 若内力不足而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周掌门知晓这点, 却全然不怕。她已修炼九阴真经两世, 此世更是如有神助,内力如今磅礴如海, 只待这刻唤起。 她将峨眉心法全抛在旁边, 只当自己是初学武的稚子。照着前两行一运功,真气翻滚,是前所未有的感觉。继续调动, 便如江河决堤,沛然莫能御之。 第一、二层心法, 成。 第三层心法,成。 第四层练至中途, 周掌门只觉丹田之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气,那寒气清冽通透, 顺着经脉直直冲向天灵盖。与此同时,她的掌心、足心有冷气丝丝往外冒, 全身温度快速下降。 待到练成,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周掌门睁开眼, 低头一看,以她所坐的位置为圆心,周围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九阴真经本是至阴至柔的内功,最契合女子体质。而乾坤大挪移的妙处,正在于调动自身每一分内力,挪移运转,为己所用。两者相合,迸发出更大的能量,才生出这般异象。 她心中泛起一阵喜悦之情。 周掌门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气纳回丹田,只觉得浑身轻盈,说不出的舒坦。 她望向那卷羊皮,前四层已成,该看第五层了。而羊皮上,第五层心法的字迹若隐若现,看来是血的效力快没了。方才划破的伤口已然干涸,周掌门这次选择割破手指,是因为并不知下一层要花费多长时间练成。 这一层比前四层艰深得多。那些口诀绕来绕去,每一句都似是而非,稍一思量便觉得头昏脑涨。周掌门试着调动内力,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游走缓慢,不太听使唤。 她咬牙坚持,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可始终推进不动。 “我练到第六层时才出现阻滞,第七层更是怎么也冲不过去,磨了好久才成。后来小昭来信说,这心法第七层的最后十九句乃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本就不该有人能练成……” 第六层! 周掌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张无忌练到第六层才遇阻滞。她周芷若练了这么久的九阴真经,难道还不如他吗?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内力,那股寒气又从丹田涌起,重新灌入四肢百骸。周掌门再度往第五层的关口冲击,已经能感受到经脉涨得发疼,可她不管不顾,硬是将真气往上提。 或许就差一点儿! 她能感觉到的、只要再…… 周掌门猛的睁开眼,耳畔嗡嗡作响,她晃了晃脑袋,但是无济于事。石室似乎在旋转,那两具骸骨与羊皮卷,以及静止的火光,都被漩涡搅在一起,变为混沌的黑暗。 她倒在地上。 …… 再次醒来,周掌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白的世界。 天地四方不明,唯有无边无际的白。她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 她,走火入魔了么?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绿裳,动也不动。周掌门几乎是瞬间便认出她是谁,却有些不敢相信。 不可能,她的心魔怎么会是?!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俏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在见到她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师妹!” 是方伊亭。 周掌门万分困惑,喜欢方伊亭分明是那个周芷若,不是自己。若要说心魔是师父或者赵敏,她都能理解,为什么偏偏是方伊亭? 她怎么会是……心魔? “芷若,你为何不理我?” 纯白忽然从方伊亭身边开始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景色。峨眉山上翠意盎然,这条小道荒草丛生,不远处是雀嘴崖,她绝对不会认错。 没有方伊亭在的那个世界,周芷若没有冒险选择去采药,尽管她犹豫了许久。 好疼、! 她的大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把刀插了进去,在头颅里搅动着浆液和神经,叫她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癫狂地嘶吼出声。 她也是……周芷若!周芷若 ,周芷若。 并非也从未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过。而是本就为同一个灵魂,只是分裂成了两半而已。 一半承载着她所有的记忆,包括欲望、执念与不甘,被压制在潜意识的深渊中,沉沉睡着。另一半则被剥离出来,回归天地初生时的纯质之态,如同一张白纸,然后重新在这个世界生长。 的,其实都仅是一半而已。 而此刻,有一半终于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开始思考“为何”,分裂的两半便开始融合。 周芷若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方伊亭”悄然走到了她的身边,跪坐下来,抚摸着她的脸庞,又轻声低语着什么,周芷若已经听不清楚了。她被人半抱起来,那人的手托在她脖颈上,唇瓣贴近了她的眉心。 …… 乾坤大挪移者,万变之枢机也。其道有二:一曰发潜藏之力,二曰照本心之真。盖非明心见性,不能脱旧我桎梏;唯破执归真,方得入造化新境。 乾坤大挪移就是一切的导火索。并非周芷若的内力不够,而是她必须要回归完全的自我,才能继续往下修炼。 现在,她终于是她自己了。 但事情还没结束,在这巨大的刺激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升温。 周芷若开始分化了! 体内极阴的真气依旧翻涌不息,冷热不断交替,她的经脉遭受着冲击,浑身骨骼亦咯啦咯啦发响,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冒出,很快她便浑身湿透,石室中到处都是她散发出的信香,浓度高得可怕。 而她仍在梦境之中,对此丝毫不知。“方伊亭”正同她十指相扣,轻声唤她的名字。 周芷若清楚地知道此为幻象。 但谁言破妄必斩执? 为何要自削骨相,强作无欲之人?她偏要坦荡荡地承此一念,步步踏向所求处。 梦魂绕处,春水初生,暗度桃花汾浪,巫山欲晓,溶融朝霭霞云。莺声啭处,犹怯枝头露低低;柳项垂时,尚萦轻风叶晃晃。 *** 方伊亭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谢逊抓着几只兔子的长耳朵,两下窜到树上。 他拿麻绳把兔子们后腿一捆,倒吊在高高的树枝上,兔子们拼命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树下,一头花斑豹子被铁链拴着,正仰着脑袋又跳又扑,每次都差那么一丁点儿够着兔子,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你这是干嘛呢?”方伊亭忍不住问。 之前谢逊把豹子牵来,方伊亭还以为这是他的宠物,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谢逊拍拍手上的脏污,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满脸得意,“你不懂,这兔子受了惊吓,肉会变得紧实,吃起来更有嚼劲。再整一钵麻辣兔头,那滋味,绝了!” 方伊亭半信半疑,“你这有科学依据吗?” “科学依据?没有。”谢逊咂咂嘴,“你现在不信我也行,等会儿吃了就知道了。” 方伊亭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少女的呼喊声。 小昭跑得气喘吁吁,“死老头子!不好了!咱们养的兔子……全窜稀了!” “啥?!”谢逊腾地站起来。 “你快去看看吧,臭死了!” 小昭被留下来看着树上的兔子,谢逊则和方伊亭快步穿过一片林子,来到岛后的一排木笼前。还没走近,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方伊亭捂住鼻子,探头一看,二十几只兔子还在喷泻,笼子里一片狼藉。 谢逊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那瓶子通体透明,似是塑料做的。他拧开盖子,把手伸进笼子里,往兔子的食槽里倒粉末。 方伊亭凑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又是在干嘛?施法吗?”她问。 谢逊动作一顿,抬头看看方伊亭,恍然道,“我现在拿着的是系统商城买的药,你看不见?” 方伊亭摇摇头。 谢逊先前从没有把这种塑料瓶在人面前拿出来过,就是担心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但方伊亭和他一样都是穿来的,就没必要遮掩。 她居然看不见吗? “让我摸摸!”方伊亭好奇地伸出手。 谢逊没有犹豫,把手往前一伸。 这一摸,就摸出问题来了。 谢逊看着方伊亭的手指触摸到瓶身,紧接着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肩膀,才没让她栽在地上。可方伊亭双目紧闭,竟是昏过去了。 “……喂?”他唤了一声,用力晃晃人,“方伊亭?醒醒!” 没反应。 谢逊把瓶子往怀里一塞,两根手指往她鼻下探去。方伊亭呼吸平稳,气息绵长,就如睡着了一样。掰开眼皮,瞳孔正常,又摸她脉搏,也没问题。 谢逊骂了一声爹,百思不得其解,这什么情况? 第58章 两年 谢浔思索许久, 终于有了猜想。 方伊亭的昏倒与系统脱不了干系,那么这里就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托管丹。 如果没有商城里出售的托管丹,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作为谢逊, 除开特定的任务,她成天被人追杀, 又动不动就要杀人,精神遭受着极大的折磨。直到某次任务结束, 商城里出现了新的商品,也就是托管丹。 一种高级药品,服用之后能让宿主在无任务时快速度过空档期, 身体仍能像原角色一样进行日常活动。只要设定好清醒日期, 十年也只一瞬。 她初次用这丹药,是在屠戮了一整个门派后。 那天杀了很多人, 多到谢浔自己都数不清。杀完之后系统提示积分到账, 她站在血泊里发抖。谢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系统显示她在这之后半年都没有任务,于是她一咬牙, 兑换了颗,把清醒日期设置在六个月后。 服下丹药,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 已经过去六个月,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那六个月里“谢逊”做过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不用亲身经历那些打打杀杀, 不用看见那些喷涌的血和各种各样的尸体。 谢浔很疑惑,既然有这种托管丹存在, 那为什么还要她本人来执行任务,不能把任务也一起托管吗? 从功利角度来看,似乎连系统的存在都没必要,也没必要让她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谢浔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反正攒够积分就能回去。 ……大概吧。如果系统没骗她的话。 后来她与殷素素、张翠山流落到冰火岛,在那岛上抚养张无忌,日子倒是安稳了些。可安稳归安稳,系统又说张无忌在岛期间她不能离开这儿,一待就要好几年,谁能受得了?她索性又兑换了一颗托管丹,将清醒日期设置在七年后。 一眨眼就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张无忌已经会跑会跳了,殷素素在侍弄花草,张翠山在门口劈柴。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暖洋洋的。 谢浔低头一看,她刚才应当是在擦刀。 可商城里还有一种托管丹,他从来没用过。 托管丹(残次品)。 服用之后能让人陷入沉睡,如植物人一般,但不吃不喝,也不拉。价格倒是便宜,只需正品的三成积分。说明书上还写着,请宿主谨慎购买使用,后果自负。 谢浔向来小心,才不会为了贪小便宜把自己祸害了。 而方伊亭如今的状态,就同服用那残次丹后的状态一样。 可她不过是摸了下瓶子而已? 第二种情况,简单粗暴。 方伊亭就是那个bug,与系统互斥,所以昏倒。 想到此,谢浔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但她还是没有对方伊亭动手。 小昭在人昏迷后对他大吵大闹,但也没有办法。两人只能轮流守着这个睡美人。 这么一守,两年便过去了。 …… 方伊亭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长到什么程度呢?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盯着头顶那根木梁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这是哪儿。 她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结住了似的,咯啦咯啦响声不断。她撑着手臂坐直身子,才发现衣服换了,不是先前那身。 方伊亭一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小昭端着盆水正要进来,一抬头,正对上人望过来的目光。 “咣当!”盆落在地上,水花四溅。 小昭整个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方伊亭的脖颈,搂的死紧。 “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伊亭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不就是睡了一觉吗,小昭怎么这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方伊亭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衣服……” 小昭抬起头,瞪着她道,“你还问衣服!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方伊亭吃惊。昏迷? “多久?” “两年!”小昭睫毛上沾着泪水,“整整两年,大坏蛋方玎,我一直照顾你,差点没累死我!” 两年? 方伊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怎么可能?” “带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臭老头说你没事,就是睡着了,可你这一睡就睡了两年,!” “我每天给你端水擦拭,怕你长褥疮还要给你翻身,喂你又喂不进去,只能拿水给你润嘴……”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却没再哭出来,,你变成这样我有责任,我当然得照顾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 “醒了?” 方伊亭望着他, 谢逊在桌子旁边坐下,“小昭大呼小叫的,我猜就是你醒了。没错,你确实昏迷了两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谢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冲她眨了两下眼睛,暗示她小昭在场,此时谈论并不合适。 “小昭,”他唤了一声,“你看这是谁。” 他把两根手指往唇边一放,吹了个口哨,哨声响亮,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从门外飞了进来。 那是一只隼,羽色灰黑,双翅展开足有三尺来长,它稳稳落在谢逊肩头,利爪勾着衣物。它偏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叫。 小昭惊喜,“阿高!” 她一下子跳起来,跑到谢逊身边,伸手摸那隼的脑袋。阿高低下头,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一副亲昵模样。 “阿高怎么回来了,”小昭忽然想起什么,“是母亲!母亲有消息了吗?” 谢逊点点头,“方才我在给它弄吃的,它在海上飞了不知多久,肚子饿得扁扁的,也是累着了。” 小昭用指头挠着阿高的下巴,“好乖乖,辛苦你了,一会儿再给你吃最好的鱼肉……” 谢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递给她,“你母亲寄来的,看看。” 小昭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她展开信纸,一行行看过去,忽然变得激动万分。 “母亲让我去中原!” 谢逊道,“对,我也和你一起走。” “这位方姑娘,自然也不能独自留在岛上,她跟咱们一起走。”他又补充道。 “嗯嗯!”小昭点头。 她把信捂在胸口,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阿高见她开心,也飞起来,在屋子里盘旋着。只是碍于房顶太矮,只能又回到人肩膀上。 方伊亭也十分高兴。 这次总可以回家了吧! *** 昆仑山上,寒风凛冽。 梅左道跑来,抱拳行礼道,“左使,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如今的明教光明左使,乃是周芷若。起初许多人对她继任左使颇有异议,然而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失败之后,这些声音便都渐渐地消失了。 周芷若抬首望去,在她身后,二十余名教众分列两侧,皆手持刀弓。前方也有十几人,正守着一极狭小的山洞。洞口仅容一人出入,且愈往里进,则愈窄。 她点了点头,“好,那便炸吧。” 梅左道得令,朝洞口的方向奔去。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蹲下身点燃引线,随后又转身飞跑。 引线嗤嗤燃烧,周芷若站在原地,看着火星飞快地向洞口蹿去,面色冷然。 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飞溅。紧接着便是轰隆不断的坍塌声,烟尘滚滚。原本的洞口被炸成一个足有两人多高的大洞。 扬灰未散,已有教众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周芷若抬起一只手,那些人便都顿住了。 四周很安静。 忽然—— 吼!!! 愤怒的咆哮从洞中传出,震得人耳膜生疼,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一道白影从洞中冲了出来。 那是头巨猿,通体雪白,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它冲出洞口,纵跳如飞,迎面便是个躲闪不及的教众,那人一下便被撞飞出去,狠狠拍在棵树上,登时口喷鲜血,顷刻毙命。 “放箭!”周芷若喊道。 嗖嗖嗖! 十多支箭齐齐射出,扎在巨猿身上,但它皮毛太厚,唯有三四根扎了进去。巨猿被彻底激怒,随即站立了起来,仰天长啸,两只大拳捶在胸膛上,连续不断地砰砰作响。 牠本来就因为腹疾发作而烦躁,还有不知好歹的生物来扰牠清净! 巨猿冲入人群,胡乱挥舞着大掌,将人拍飞打死,又抓住一个教众,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摔在地上,抬起脚,一下下踩踏。那人起初还惨叫了声,几下过后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团。 鲜血溅在白猿雪白的毛发上,触目惊心。 周芷若也拔剑出鞘。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上前诱引,莫要与它硬拼。” 那几人武功较好,但此刻都面如土色,却不敢抗命,咬着牙冲了上去。几人在巨猿身边游走,巨猿果然被他们所吸引。 周芷若足尖轻点,瞬息间掠至巨猿身后。剑光如雪,映照着她眉心一点鲜红,顷刻朝着牠背后扎去。 第59章 上岸 阿条将他们送到近岸处, 便不再往前。因着它身形庞大,若是再往前,怕是有搁浅的风险。 小昭在礁石上蹲下身, 伸手在阿条的头顶轻拍两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方伊亭也懒得用耳力去探听人家主宠密话。 她如今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睡便是两年!谢逊也坦言她的昏迷同系统有关, 但不知具体为何。 总之再见了,大海! 阿条摆了摆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随即扭转身子沉入海中, 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三人踩着礁石飞身上岸,谢逊又带着她们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 “我得去办点事, ”他道, 目光落在方伊亭身上,“你看着这丫头些,别让她闯祸。” 方伊亭点点头, “好。” 一个波斯圣女生的小圣女,一个染成黑发的原金毛狮王, 自然得低调再低调。她自己说不定也是个通缉要犯呢。好在她现在用回了原生脸,应当无碍的。 谢逊又看了小昭一眼, 那丫头正东张西望,满脸的新鲜好奇。他张了张嘴, 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孩子第一次上岸便讲这讲那地叮嘱, 这和提前批评无甚区别。谢逊还是不败她兴致了,转身离去。 方伊亭刚想说咱们慢慢逛, 身边的小昭便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哎!” 方伊亭话没喊完,那丫头已跑进街市里去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讲价的,热闹非凡。小昭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方伊亭在后面紧赶慢赶,好容易才追上。 那丫头停在一个摊位前不动了。 摊子十分张扬,上头摆得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珍珠玛瑙、簪钗绢花还有胭脂香粉,琳琅满目,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方伊亭一看就觉得头晕,小昭却喜欢得紧。 完全就是小孩子! 小昭一眼都没看那些个珍珠,她在海里淘得多了去了,品相还能比这些好的多。她只伸出一双爪子,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饰品里胡乱翻起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她翻得乱七八糟,眉头已皱起来。 “姑娘,你挑就挑,别乱翻啊……” 方伊亭正要上前制止,小昭忽然停了手。 “我就要这些!”她道。 方伊亭一看,两盒香粉,做工还算精致;三四根簪钗,铜的银的岫玉的都有,瞧着鲜亮,其实做工很是粗糙。 小昭从怀里摸出两个大银锭,往摊上啪的一拍。银锭白花花,摊主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怒气一扫而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好嘞!姑娘您拿好——”说着便要把两个大银锭收到怀里。 赚大发了! “好什么好!” 一只手伸过来,一下把那两个银锭抄走了。 普通人怎比得过习武者的手速? 方伊亭握着银锭,瞪了摊主一眼,“你这摊主,不过是欺负小姑娘不懂事,竟想占这么大便宜!”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两盒香粉,顶多值一钱银子。这几根簪钗,铜的不过十几文,银的也就几钱,岫玉的不好说。统共加起来,一两银子撑死了。你倒好,两个大银锭就想这么吞了?” 摊主想反驳,可方伊亭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着凶得很,应当是难缠的主,还有这通身气派…… 不敢惹不敢惹。 方伊亭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往摊上一盖,“这些够了吧?多的算我们道歉,翻乱了你的摊子。” 她把香粉和簪钗往小昭怀里一塞,拽着人就走,小昭还一脸懵懂的样子。 方伊亭戳戳小昭肩膀,“你这家伙,钱可不是这么花的,下次买东西,得先问摊主价格,你再给钱,知道吗?” 小昭连连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呢。” 方伊亭心说谢浔怎么连这个也不教她?可转念一想,他们在那岛上住着,银钱确实没什么用处。小昭打小没见过集市,更没买过东西,哪里懂得这些? 她叹了口气。小昭揣着她的香粉和簪钗,脸上笑嘻嘻,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算了,以后慢慢教吧。 小昭忽然停下来,将手一抬,一根簪子便被插进了方伊亭的发髻里。 “诶?”方伊亭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小昭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把簪子往旁边挪了挪,满意地点点头,“嗯衣裳呢~” 方伊亭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昭已蹦蹦跳跳往识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簪子是岫玉做的,触手微凉,。? 芷若第一次下山时,也是逛街,路过一个卖脂粉首饰的小摊,她便掏钱买了一支簪子插在她髻上。芷若道她破费,那支簪子她却经常带着。即便后来宜昕堂赚钱了,她们买了更多好首饰,芷若也喜欢那支簪子。 方伊亭对周芷若的记忆停留在那时。 她的伤刚养好,芷若送她离去,站在宜昕堂前,那目光她还记得,有不舍,亦有几分担忧,还有些她不甚明白的情绪。 方伊亭那时候想,马上就能再见,马上就可以一起回家,没必要为这分别如此难过。可谁知道呢?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落水漂到河里,被宝珠号所救。再后来遇见小昭谢浔,在那岛上昏迷了许久。 师妹啊……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方伊亭忽然很想再快些见到她。 *** 下午辰时,日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徐琳坐在那张用了许多年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账册。 她今年四十有八,膝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是老毛病,每逢阴雨天或久坐不动,便来纠缠她。这些年操劳,已然治不好了,只能养着。 女儿们每次来信,总要念叨,娘,去云南吧,您这腿能好受些。宅子给您买好了,丫鬟仆妇都齐全,您只管去享福。 她把那些信看了,搁在一旁,该回的回,其他都懒得理。后来女儿们也就不提了,只当她是故土难离,舍不下那几间老屋,也不放心把珍珠生意交给别人。 她们不知道,母亲舍不下的,并非这些。 徐琳只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徐琳把账册放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晚,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去伎院将丈夫带回家来。家里已经把把仆人都遣散了,因为付不起他们的月例,林正敷却还要去狎伎。但她打开门,一个人直挺挺倒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吓了一跳,把灯笼挪近,是个男人,浑身是血,脸上手上全是伤,还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徐琳本来该喊人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蹲了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徐琳把那人拖进了宅子。 后来她常想,若那晚她没有开门,若那晚她没有蹲下去,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大约早就被林正敷打得不成人形——他脾气愈发暴躁了,又嫌弃生的是两个女儿,还得等分化,对女儿们态度也十分地差。 可没有那些如果。 她把那人拖到从前下人住的屋子,给他擦洗伤口,喂他汤药。他昏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救的我?” 她说,“是。”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差点儿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说,“你想杀谁?” 她愣住了。 他说,“你救我一命,我替你杀一个人。你想杀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想杀的人,可那些日子受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叫她喘不上气。林正敷打她时,她没有哭;要债的上门来催,她没有哭;一个人做工,带着两个女儿熬日子时,她也没有哭。可那一刻,她忽然就哭了。 他说,“别哭,说名字。” 徐琳道,“林正敷,我的夫君,可以吗?”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又三天后,林正敷真的死了。 是被人杀的,死在他常去的那家赌坊后巷里,身上只挨了一刀,头被砍掉了。官府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那畜生得罪的人太多,最后只当是仇家雇了杀手寻仇,杀手找不到,草草结了案。 没有人怀疑她。一个苦命的女人,带着两个幼女,又没有银钱,只是守着一座大宅子,哪有本事杀人?旁人只觉得她的命更苦了而已,可她却很高兴。 徐琳知道是谁杀的。 那人没事人似的,她一下就知道他定是杀人如麻的,在世人眼中,是个恶贯满盈的人。他又在她家住了些日子。她瞒着两个小女儿,偷偷地给他做饭洗衣,全当做报答,他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也不打扰他,只远远看着,看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看他被风吹动的衣角。 每天早上,她都会在门口发现一口袋的银子。 徐琳想,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没过多久,他的伤全好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对她说,“我要走了。” 他说,“多谢你。” 她说,“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喊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说,“我叫什么不重要。” 他走了。 一年,两年,五年,然后十多年过去。 女儿们长大了,两个都赘了夫郎。她们都劝她再找一个伴儿。她笑着摇头,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女儿们只当她被林正敷伤透了心,不愿再嫁或赘,便也不再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琳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几年过去,这双手老了,有了斑,有了皱。可他若再来,大约还是认得的。这双手给他熬过药,给他补过衣裳,给他盛过饭。 她轻轻地笑了。 万一他路过合浦呢?万一他想起有个女人救过他,想来看看她还在不在呢? 她不能走。 …… 但徐琳不知道,那个性情古怪的男人,芯子里其实是个女子。 谢浔是个敏感的,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徐琳对她的心意,但是她怎么可能回应啊!谢浔只能赶紧离开,想着徐琳还算年轻,再嫁之后便不会再想着她了。 简直荒谬嘛…… 她这次来找徐琳,其实是想找人家帮忙的。黛绮丝帮她浅查过徐琳,发现如今她已是有名的大商贾,那帮她们弄些文凭路引应该不是难事。系统商城里的实在是太贵了,谢浔很舍不得。徐琳应该不太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若是她有这个意图,谢浔也能马上看出来,直接跑路。 只是试试而已。 从前她自己倒是可以风餐露宿,如今还有小昭与方伊亭,自然还是时不时能舒服地歇个脚最好。小昭觉得易容难受,可她那蓝眼睛又属实引人注目,若是被盘问,那就不好了。 于是徐老夫人便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见到了她朝思暮想了多年的心上人。 谢浔:坏菜了! 第60章 吾逐心上人而去 广州府, 竹里馆。 馆外粉墙黛瓦,很不起眼;里头却是曲径通幽,翠竹掩映, 这儿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 是广州府官宦与大商贾们私下的聚会之所。 后院最雅致的那房汤池,此刻正水汽氤氲。 水面漂着花瓣。池中坐着两位客人, 一个是徐家长女徐熙,一个是孙家当家孙小蝶。两人都是天乾,气质却截然不同。徐熙端庄沉稳, 而孙小蝶年纪轻些, 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正歪着头, 笑盈盈地望着徐熙。 徐熙身后是个眉清目秀的少男, 低眉顺眼,正轻轻替她捏着肩;孙小蝶身前则是个俏丽的少女,十指纤纤, 不轻不重地在水中替她揉着腿。 隔着纱帘,另一个较小的池子里隐约能见一道人影。正是徐家次女徐彦, 她是个中庸,此刻正靠着池壁, 服侍她的青年男子正捏着一颗梅子,要送到她口中。 “姐姐, ”孙小蝶开了口,“真不能再让让妹妹吗?” 徐熙缓慢地眨了一下眸子, “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我给的已是成本价了, 再让,便是倒贴给妹妹,我得去喝西北风了。” “徐姐姐说笑呢,”孙小蝶屈肘撑着脑袋,眼波流转,“姐姐家本是从合浦打下来的富贵根基,家大业大的,想来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妹妹这回初探路子,若是成了,少不了姐姐的好处。” 徐熙一挑眉,仍是不松口,“底子再厚,那也是母亲攒下来的,我们做晚辈的,哪敢败家?” 纱帘那边,徐彦插了一句:“孙妹妹,姐姐那批货品相如何,您也亲眼瞧过了。换别家,这价儿真拿不下来。” “徐二姐同自家姐姐,可真是一条心。” 徐熙与徐彦早已分家,这次孙小蝶是分别从两家订了两批货。徐彦这边早已谈好,只徐熙这边不肯松口。 徐彦道,“自家姐妹,那是当然。” 池水雾气袅袅,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可话三人里头那点子机锋,是半点儿都没软。 正说着,外头的侍者忽然前来通传。 很快,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女子匆匆进来,目光下视,丝毫不看池子里的光景。她快步走到徐熙身边蹲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熙打了个哈欠,仍是不慌不忙,“信呢?”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徐熙接过来,也不急着看,先朝孙小蝶笑了笑,“妹妹见谅,家中琐事。” 她这才展开信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这一看,她差点儿没从池子里跳起来。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吾逐心上人而去,家业付你二人操持,勿念。” 徐熙瞪大眼睛,将那行字看了又看。没错,是母亲的笔迹,她绝不会认错。 可这写的是什么? 心上人?什么玩意儿? 徐熙脑子里嗡嗡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猛地抬头,朝纱帘那边喊了一声。 “徐彦!徐彦!你快过来看母亲的信!” 徐彦正享受着,听见姐姐这喊声,哗啦一下从池子里站起来,掀开纱帘就过来了。 “怎的了?” 徐熙把信纸往她手里一塞,徐彦低头一看,眼睛也直了。 “……母亲她?怎么会?” 她抬头看徐熙,徐熙也看着她,姐妹俩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母亲今年多大了?她要去哪儿?这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孙小蝶在一旁迷惑,忍不住开口问,“二位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徐熙深吸一口气,她转向孙小蝶,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来。 “孙妹妹,实在对不住,家中忽然有急事,今日怕是不能再与孙妹妹多谈了。改日,改日姐姐再亲自登门赔罪。” 徐彦也在旁边点头,还没缓过来,却还是跟着道,“妹妹见谅,我今日也不得不失礼了。” 人家家私,孙小蝶到底没再追问,“姐姐们家中有事,那便先去处理吧。咱们改日再约。” 唉! 徐家姐妹走了,看来今天是搞不定了。不过徐熙这儿也没搞砸,不好不坏吧。 “你,过来。”孙小蝶朝着那少年勾勾手指,少年心领神会,到孙小蝶背后跪坐下来,给她捏肩膀。 “后面的,你去要盘子葡萄来,剥予我吃!” 既然点了, *** 赶回合浦老宅时,宅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正堂的桌上压着一封信,这回写得长了,满满一页纸。徐熙抖着手展开,一目十行扫下去。 “……娘想,你们姐妹俩大了,生意能接手,娘放心。不必找我,我自会给你们去信。”” 徐熙捏着信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追什么追。娘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打定的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歇一晚,这儿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处理呢。” …… 与此同时,几辆马车正沿着官道往北行。 马车内铺着软褥,熏着淡淡的香,几案上摆着时令果子并一壶温茶。徐琳坐在一侧,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的人。 谢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他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谢浔装睡中。 徐琳嘴角弯了弯,也不戳破,就这么静静地安坐着。 日光从车窗照进来。多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可眉眼轮廓还是当年的样子。 刚见到小昭时,她还有些惊讶,差点儿以为这是他的女儿。毕竟蓝眸和金发都是异域的象征。后来谢逊解释说,这是他师妹的女儿,他此去便是要把她送回母亲那里。 谢浔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也只能继续装睡,心里把那叛徒小昭骂了一百遍。 而后面那辆马车里,叛徒小昭正美滋滋地往嘴里塞糕点。 “姐姐你也吃啊!” 她把盒子推到方伊亭面前,里头码着各色点心,桂花糕、云片糕还有绿豆糕……个个精致。 “徐伯母准备的可真多!” 方伊亭收回原本看着窗外的目光,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适口。小昭吃完一块,又摸出一只小小的鹦鹉陶瓷哨子,嘟嘟嘟地吹着。 方伊亭闭上眼。 唉,这丫头,给点东西就能乐成这样,还是太单纯了……不对,其实也不好说。 谢逊原本是不肯答应徐琳同行的,结果徐琳不慌不忙,命仆人拿出几盒点心和一包小玩意儿,往小昭面前一递,又说马车上还有许多。 这人眼睛就亮了。 “老头子,咱们就坐伯母的车吧?”她拽着谢逊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逊瞪她,小昭继续眼巴巴。谢逊又瞪,小昭还是眼巴巴。 谢逊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但其人却没想到,徐琳竟然无比自然地随他登上了马车,而不是和小昭、方伊亭一起坐。 但又能怎样呢?这是人家的车啊。何况她心里其实也对徐琳有些愧疚在。 方伊亭想起那场面,嘴角又弯了弯。 至于她为什么也跟着他们走,也是她与谢逊商量的结果。谢逊听闻了杨万霜此人,也觉得十分离谱。道万一杨万霜用什么法子找到了她,至少自己能周旋一二,不至于让她就这么被拎走,大不了她乘机再跳一次河。 方伊亭觉得这样也行。于是他们的计划便是先把小昭送还给黛绮丝,然后再由谢逊陪着她回峨眉。方伊亭隐约觉得谢逊有所图谋,却不知他图谋何事,又想自己是否太敏感,总用恶意揣测他人的好意。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小昭吃完了半盒点心,开始靠在车壁上打盹。方伊亭也闭上了双眼。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沉,前方的山势也愈发险峻起来。 徐琳和谢逊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谢逊跳下车,走到后面这辆马车前,敲了敲车壁。 “我们就在这儿休息。” 方伊亭探出头,向前望去。 天空灰暗,一片阴沉沉的山影横在眼前。那山极高,林木遮天蔽日。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斑驳,依稀可辨三字。 衰囚山。 方伊亭瞧着那三个字,半眯起眸子。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啊。 60-70 第61章 殷姑娘 夜深了。 衰囚山的夜里比傍晚更瘆人。可有谢逊和那些护卫守夜, 方伊亭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放心地入睡了。 刚要睡着,却忽然有人推她的肩膀。 “姐姐……姐姐……”小昭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方伊亭皱了皱眉, 翻个身,不想理她。 又被人更用力地推了两下。 “姐姐你听,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方伊亭勉强睁开眼,外头燃着的篝火透进来一些光亮, 小昭凑在她跟前,两只眼睛里透着惊慌。 “嗯姆……”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昭听错了。” 马车上颠簸, 她今天真是累得不行, 只想好好休息。 “姐姐!”小昭急了,“你仔细听嘛, 明明就有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一样,会不会是鬼啊?!” 方伊亭心说你在海上淹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这时候怕起鬼来了。要是世上真有鬼, 你岂不是早就冤魂缠身而死了? 但吐槽归吐槽,小昭照顾她两年, 她对小昭还是很感激的,不会在这时奚落于人。 方伊亭叹口气, 竖起耳朵听了听。 “我并未听见啊,或许就是山风而已, ”她拍拍小昭的手,“谢伯伯他们在外头守夜呢, 要有什么动静,他们会发现的。你别紧张, 快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她说着又要躺下。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顶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小昭瞪大眼睛望去。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正从那个小角里探进来。 蛇身青黑,泛着幽幽的光,细长的信子吞吐着,嘶嘶作响,正慢吞吞地游进帐篷里。 小昭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最怕这种带鳞片的东西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叫,有兵器出鞘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飞快爬行的窸窣声响。 帐帘下的缝隙里忽然爬进来一堆虫子! 五颜六色的虫子,有巴掌大的甲壳虫,有长着数条腿的蜈蚣,有浑身绒毛的毒蛛,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正如潮水般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小昭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一把掀开帐篷,即刻冲了出去。 “小昭!” 方伊亭也翻身而起,拔剑出鞘,几下斩死了快要靠近她的毒虫,又扭头一看,只见谢逊和护卫们也被虫蛇给缠住了。那些蛇有大有小,青的黄的黑的,纠缠在一起,到处爬动。谢逊肩上扛着徐琳,挥刀一下斩断了七八条,可立刻又有更多的涌上来。 谢浔本想用狮吼功,可这样一来此处所有人都会变成聋子。她总不能把徐琳给祸害了,也不能就这么把这些人抛在此处。 小昭正往远处跑去,眼看就要被黑暗吞没。方伊亭当即做了决定,提剑朝着小昭的方向追赶。 “小昭!别往林子里跑了!!” …… “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位少女正坐在一根横伸的出的粗壮树枝上,正笑得前仰后合。她身形窈窕,乌发秀丽,编成一侧麻花辫垂在肩前,但脸上却满是鼓胀的疹子与红紫色斑块,叫人不忍卒看。 帐篷掀翻了,蛇虫满地爬,所有人惊慌失措,全都落在她眼里。 “晨曦,”蛛儿摸了摸趴在旁边的花豹脑袋,眼里满是愉悦,“你看他们多笨呀!” 花豹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 周芷若坐在案前,手中提着一支狼毫,正批阅着公文。自继任以来,她就没歇过几日,一是杨逍之前只顾着谈恋爱不管事,积累下来许多,二是她要为明教的日后做打算。 案上烛火摇曳,那一摞公文越发显得厚。她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饶是习武之人,手腕都有些酸疼。 她移开视线,想歇一会儿,然后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摇篮被放在她座椅旁边不远,那小小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周芷若:……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公文上。 前两天乳母战战兢兢地来禀报,说这孩子总是哭闹,怎么哄都不行,嗓子都哭哑了。可只要周芷若一靠近,她立马就安静下来,乖得不得了。 乳母当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左使……能不能,待上些时候?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再这么哭下去,” 周,沉默了很久。 于是这孩子就放在了她屋里。 周芷若批完手上这一份,实在不想再看了,目儿见她又看过来,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周芷若望着那张笑脸,心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婴孩。 “良一啊良一,”周芷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好不容易把你带到那么大,怎么这世还得再养你一回呢?” 婴儿眨着眼睛,完全听不懂,只是傻乐。 良一乃是周芷若前世的大弟子,周芷若相信在她去世后,良一应当是能主持好大局的。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良一小手一抓,竟握住了她的手指。 “真是冤家。” …… 时间倒回数日前。 昆仑山上,就在她距离巨猿后背不过一尺之时,巨猿忽然怒吼着转身,两只大掌拍来,风声呼啸。周芷若旋即回身,若柳絮般荡开。 “所有人听令!” 她扬声喝道,“不必管我!速去洞中摘取天材地宝,愈多愈好!” 还活着的教众遂纷纷朝洞口涌去。 巨猿察觉到那些人要进洞,怒吼一声,便要转身去追。周芷若哪里能让它如愿,又刺向它膝弯。巨猿吃痛,霍然回身,一双眼怒得血红。 周芷若嘴角微微一扬,便引着它往山崖边去,巨猿咆哮着追了上来。 一人一猿,展开了一场恶斗。 巨猿力大无穷,周芷若不与它硬拼,只仗着身法灵巧,在它周身游走。猿身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可周芷若已练了乾坤大挪移,招招收放自如,且专往它要害招呼。巨猿被她割出数条伤痕,怒吼连连,却怎么也抓不住这个滑溜的人类。 斗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巨猿的动作渐渐慢了,周芷若看准时机,趁着它又一掌拍空的间隙,长剑自下而上直刺。 这一剑穿透皮肉,携着磅礴的内力刺入脏腑中,巨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周芷若立刻拔剑撤身。猿猴的硕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周芷若立在巨猿尸身旁,衣袍上溅了许多血液。山风吹过,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她再次提剑,扎进巨猿的腹部,往侧边猛地划开。鲜血又溅了她一身,她浑不在意,直接将手伸了进去,在其中摸索寻找,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周芷若谎称收到情报,昆仑山上有一处洞府宝地,里头有诸多天材地宝。这些珍植可令武功精进,亦可贩卖出去,换得金银充盈教库。 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周芷若的真正目的,是来取这猿猴腹中的九阳神功。 九阴九阳,阴阳互济,独步天下。 她将经书收入怀中,转身朝洞口走去。洞中的教众都在哄抢珍植,在周芷若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地走进去,浑身浴血,脸上神情淡淡。所过之处,众人皆行礼,有人怕得腿肚子打抖,更有人连手里的珍植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芷若扫视了一圈。 “别损坏根系,”她道,“留着日后还能再来采摘。” “是,左使!”众人连忙应声,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周芷若正要寻个地方坐下歇息,忽然一个年轻教众匆匆跑过来,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周芷若看她一眼,“说。” 那教众咬了咬嘴唇,“禀左使,那里面……有个婴孩。” 周芷若眉头微皱。 婴孩?猿猴洞中,怎么会有婴孩? 他们后来才知,这洞府并非就只有那小洞口一条通路,而是还有别的路径可以到达。 周芷若让那人带路,往洞府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石室,乃是巨猿的巢穴。 干草堆上,有一个浑身光裸的婴儿。 周芷若走上前,低头看去,婴孩睡得正香,身上脏兮兮的。她的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金制的小物件。 她伸手将那物件拈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是一只貔貅,做工很是精致,座底还有刻字。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良一刚拜入她门下时,脖子上就挂着这样一只金貔貅,说是从小戴到大的,许是她亲身父母留给她的。 周芷若又回忆了一下,这年纪竟然正好能对上。她神色复杂,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几个教众面面相觑,不知左使在想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左使……这孩子要怎么办?” 良久,周芷若开口道,“也是缘分,将这孩子带回教中吧。” 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62章 只要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 “你倒好, 打劫打到自己人头上来了?”黛依丝板着脸道。 蛛儿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服气,“不是师父说的吗?你说他们要么骑马, 不然就是徒步。我哪儿知道他们居然是一队人马?我远远看着,又不曾靠近了去, 理所当然觉得是路过的咯!” 黛绮丝眉毛一竖,正要再教育她, 忽然听见脚步声。 谢逊大步流星地走来,手上牵着马绳。他把那些已经被喂过解药的人送去了山下医馆,也不知有几个能活, 总之是凶多吉少。虽然徐家会赔付, 出行也必担风险,但因为一场意外丢了性命, 实在可惜。 谢逊也是有点愧疚的。 “算了算了, 不怪蛛儿。是我没提前告诉你,她哪里知道是自己人。” 黛绮丝瞪他一眼,“不能这样轻纵了她。她如此不谨慎, 往后若是也这般,惹出祸事, 还不是要我来给她擦屁股!” 话糙理不糙,谢逊觉得这也对, 便不好再拦着她教育徒弟。 便在此时,门帘一掀, 小昭蹦了出来。 “对!”她跑到黛绮丝身边,大声道, “才不能就这样放过她呢,这个可恶的丑八怪!” 她被那些蛇虫吓得要死, 现在想起来还阵阵起鸡皮疙瘩呢。果然人丑心也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相、相由心生!我看这个丑八怪就是故意的!” 蛛儿脸色一变,反唇相讥道,“还不是你胆小?好歹也是个会武功的人,哼,我看胆子连老鼠都比不上!” “你!” 小昭气得跺脚,“娘亲你看她!” “都别吵了!” 黛绮丝一声呵斥,两人齐齐闭嘴。她看看蛛儿,又看看小昭,眼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没说错,你胆子确实小了些,往后得练练。”黛绮丝许久未见女儿,此刻自然对她怜惜万分,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人脸颊。 小昭瘪了瘪嘴,不敢顶回去,只能腹诽道,这和胆子才没关系,她只是单纯讨厌那些个毒物罢了。 黛绮丝又转向蛛儿,“至于你……” “小昭不该那样说你。”她道,“你的脸是因为练功,不是天生的,往后也不是没法治,可你的的确确是犯错了。” 蛛儿低下头,不吭声。 黛绮丝叹口气,朝着屋后一指,“去,墙后边倒立去。没有我允许,不准下来。” 蛛儿又抬起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个儿的师父。 黛绮丝不为所动。 蛛儿看向谢逊。谢逊摸摸鼻子,望天。 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往屋后走去。这地方也是她的老朋友了,每回犯错,她便会被罚在此处。蛛儿双手撑地,两腿一伸,倒立起来。 晨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趴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看什么看,”蛛儿冲它龇牙,“没见过人受罚啊?” 晨曦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这人有没有良心啊,明明是想来陪她的,还这种态度,真是不识好豹心! 她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走了。留蛛儿独自一人生闷气。 丑……丑就丑吧。这是娘亲传下来的武功,她宁愿不要这幅容貌也要练成!她蛛儿做下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后悔。 只是她到底还是年少,心性未定,鼻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些酸涩来。 *** 屋外吵吵闹闹,屋子里却很是安静。 方伊亭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编着——她身边围了一圈小脑袋,大的六七岁,小的不过三四岁。孩子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方伊亭手指的动作,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人。 “好了。” 方伊亭把最后一根草茎塞进去收好尾,一只小兔子在她掌心里成形,两只长耳朵竖着,屁股后面还拖着个小尾巴。 “哇——!” 小女孩们皆惊叹出声。只是不知为何,她们的声音较寻常孩童都要沙哑些。方伊亭思索着,或许是因为这衰囚山中空气质量不太好的缘故? “给我给我!”“我要我要!”“姐姐再编、再编嘛!” 方伊亭的嘴角弯了弯,把兔子递给最小的那个女孩。女孩接过去,捧在掌心里左看右看,欢喜得满脸通红。 “谢谢姐姐!” 方伊亭也忍不住笑了,“不用谢,你们也不用急,每个人都有哦。” 是臭着脸,见谁都要怼两句的师姐,居然会编这些小玩意儿。当年在峨眉山上,有一回她心情不好,丁敏君便狗,塞进她手里。 “拿着,”丁敏君道,,给你。” 她当时看着那只草编的小狗儿,又看看师姐那张臭脸,马上就笑了出来。后来她也学会了,又编了好多小动物送还给丁敏君,丁敏君嫌弃地说不要。但有一回方伊亭进她房间,却看见那些个正在人衣柜上排队排成一串,整整齐齐的。 哼,傲娇师姐。 这会儿她已经编了五六只,小猫、小狗、小鱼,还有圆的熊。孩子们倒也不挑,,她们就接着,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只陶罐,衣裳上还沾着些泥点,额上薄薄的汗,一看就是干活回来的。她见屋里的孩子都围着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又朝着方伊亭笑了笑,没有出声,只走到角落把陶罐放下,又开始摆弄其他的陶罐。 这孩子……也没有十岁吧?方伊亭心念一动,又重新编织起来。 这回编的是只鸟。可她不太熟练,编到一半觉得翅膀太小,拆了重来;尾巴不够长,又添了几根草茎。等终于编好,那鸟儿比先前那些都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翅膀也厚实,很是憨态可掬。 “哎。”她冲着后边唤了一声。 那女孩回过头,方伊亭把手里的鸟儿递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接过那只草编的鸟儿,捧在掌心里仔细端详,脸上绽开一个羞涩的笑容。 “姐姐手真巧!”她惊喜道,“这是……凤凰么?” 方伊亭张了张嘴,正要否认。 “凤凰?” 桌边一个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我也要凤凰!” “凤凰?姐姐给绣姐姐编的是凤凰?!”“姐姐偏心,为什么绣姐姐的是凤凰!”“我也要凤凰……”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凤凰凤凰”的喊声,方伊亭被围在中间,十几只小手都在拽她的袖子。 救命啊! 绣儿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 方伊亭编完最后一只,那“凤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笨拙的大肥鸡。她把手里的剩余的草茎往筐里一扔,舒张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这群小丫头倒是开心了,拿着各自的凤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门帘忽然被撩起,黛绮丝走了进来。她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小丫头们顿时噤声。 “今日都练功了吗?” 黛绮丝的声音不大,“就在这儿缠着人家?” 话音未落,小丫头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往门外挤。屋里一下子空了。方伊亭看着晃动的门帘,心中默默道,您怎么不早点儿来救我? 可她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朝黛绮丝点了点头,“婆婆好。” 黛绮丝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那笑容和蔼得很,可方伊亭却很是局促。她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小昭没来,谢逊也没来。 她不太想跟这个原著中性格古怪且下手毒辣的紫衫龙王单独待在一起啊! 方伊亭浑身绷紧。 黛绮丝像是没察觉她的紧张,只温和地道,“谢谢你愿意哄着这些孩子。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们今天定是开心得很。” 方伊亭摇摇头,“这没什么,她们都很可爱。” 她随口问道,“只是我看有个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她也要每天练功吗?” 那么小的孩子,注意力能集中么? 黛绮丝点了点头,“她们都是我捡来的孩子,练功也是她们自己答应过的,会好好练,否则我也不会养着她们。” 方伊亭迷惑,“捡来的?” 黛绮丝又是一笑。 “是,”她道,“她们原本都是些‘小羊’,是我和蛛儿无意间救下的。蛛儿误劫了你们,实是因为我们经常打劫过路人,为的是物资和钱财。 ” “小羊?”方伊亭皱起眉,“什么是小羊?” 黛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在斟酌措辞。 “小羊……是某些人的癖好。他们食人,尤其爱食年幼的孩童。” 方伊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 “这些孩子,都是从灾荒的地方被贩卖过来的‘羊肉’。卖到那些人手里之前,先被毒哑了,免得在途中哭喊吵闹,引来人注意。我将她们救回来,用药治好了嗓子,便成了我的弟子。” 方伊亭下意识道,“都是女孩吗?” 黛绮丝摇摇头,“没有啊,有几个男孩的。我不太想管他们,就把他们随便扔到附近的村庄里去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本就不是什么烂好人,养那么多孩子,不如叫她去死好了。 黛绮丝半眯起眸子。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不太想和你聊这个。” 方伊亭面上显出些许迷茫。那聊什么? 黛绮丝往前倾了倾,“师兄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想问你……” “你可愿意同我学艺?我不要求你做我的弟子,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便可。” 第63章 金花暗器 拒绝黛绮丝会怎样? 她悄悄抬眼, 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黛绮丝神态如常,现在倒是观察不出什么。 她想到小昭和谢逊,自己和这两人的关系, 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吧……黛绮丝或许不会因为恼羞成怒就杀了自己。 方伊亭犹豫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委婉些, “抱歉了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黛绮丝抿了口茶。 方伊亭硬着头皮往下说, “如今我只想尽快回归门派,至于旁的,实在无心去做。” 这话说完了倒是轻松不少, 她也敢抬起头来直视其人了。她本是峨眉弟子, 不拜师,却学了人家的艺, 这算什么嘛。 黛绮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她道,“我也只能告诉你真相了。” 方伊亭心里咯噔。 别别别,您还是别说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但她总不能去捂黛绮丝的嘴吧! “其实, 我已时日无多了。” 方伊亭呼吸一滞。 “什么?”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黛绮丝忽然要小昭上岸了。 “那,婆婆您, 小昭她……?” 黛绮丝摇了摇头,“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 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道。 “我只是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令她一直难过。那丫头的性子我晓得, 要是被她知道,肯定得哭哭啼啼, 闹得不得安宁。到头来,我们母女俩, 谁心里都不好受,又何必呢?” 这,方伊亭倒是也能理解。 但她还是不想知道啊虽然已经知道了啊啊…… 若是不告诉小昭,小昭日后定要难过。但是告诉了,黛绮丝这边肯定也要怪她。知道秘密果然不是好事! 黛绮丝抬眼。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替我隐瞒的,对吗?” 方伊亭被她那样看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大着胆子问道,“可是我看婆婆您行动自如,一点儿也不似……有恙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有寻访过名医?” 黛绮丝忽然呵呵一笑, “这世上能治好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方伊亭摸不着头脑了。 “我为了报仇,寻至蝴蝶谷,将胡青牛与王难姑一并杀死了。” 胡青牛?蝶谷医仙胡青牛?那不就是二弟的师父么? 而王难姑则是他的妻子。 “是王难姑给我下的毒,”黛绮丝续道,“几种毒药混在一起,乃是她毕生的心血。而世上唯一能解王难姑之毒的,唯胡青牛一人而已。” 但她就是为了杀这对夫妇而来,不可能予他们活路。自然,她也亲手截断了自己的活路。韩千叶死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几乎是在苦熬。每每忆起琴瑟和鸣的当年,黛绮丝便如刀剜心般痛苦。在他们夫妇同时绝命之时,黛绮丝心中竟生出一份忮忌来。 他们也算是生死相随。 黛绮丝将一只手打开,把手心展露给人看。 “若不是蛛儿那丫头,她的功夫能为我吸出毒素,我怕是早就死了。可我虽能制得住此毒一时,却压不住一世。这些年我一点点往外排,可终究是排不尽的。” 方伊亭听着,只觉得心中也压上了一块石头。但是她也不免觉得黛绮丝……会不会太早放弃自己了? 谁说世上只有胡青牛能治了!若是她得病了,她肯定一刻不停地找人治!但转念一想,或许黛绮丝已经尝试过了,如今只是想要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 唉,怎么会这样呢? 倘若能找到张无忌……可是张无忌会愿意医治这个取走他师父性命的人吗? “我想着,这身功夫没人继承,实在可惜。”黛绮丝放下茶盏。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善心收留那些孩子。人在这世上一遭,总得留下些什么,对不对?” “我算了算时间,来不及了。那些孩子年纪小,底子薄,待她们的基础彻底打好,我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蛛儿已练了她母亲的功夫,调息之法与我们不同,不可强练。” 方伊亭心道,也怪你收徒收得晚吧! 黛绮丝就是想捡她这个现成的。 “我也不瞒你,我原本是想把这功夫传给小昭的。可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哪里坐得住?我要是一本正经教她,她一准儿嫌烦,回头又要哭。要是我跟她说我快死了,她倒是肯学了,可这剩下的日子……便轻松不了了。” 方伊 ,待我离世后,你再教给她便可。” 传回去!您老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的人品?看这事闹得。方伊亭只觉得自己是只苦命的鸭子,后面敲,催着她跳上架子。 “你的底子好,性格也不错。只消一试,若有悟性,两成,我也不强求。” 黛绮丝的语气愈发恳切,“我这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是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带进土里,实在不甘心。” 方伊亭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小昭在岛上照顾她两年,若是这样拒绝她母亲的请求,未免太过无情。而谢逊主动提出护送她回峨眉,也是担了风险的,若是她泄密出去,复仇的、抢夺屠龙刀的江湖人都会蜂拥而至。 黛绮丝是他师妹,叱咤风云的人物,紫衫龙王,四大法王之首。如今坐在这简陋的屋里,姿态放得十分低,只求她试一试。 “那……我试试。” 方伊亭听见自己说。 黛绮丝眼神一亮。 “只是试试,”方伊亭连忙补了一句,“若是不成,婆婆莫要怪我!” “定然不会怪你,”她忽然覆住了方伊亭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明日便开始。”! 明天么! 这也太快了! *** 翌日清晨,方伊亭便被黛绮丝叫到了山中的空地上。 太阳还没升起,水汽未散,雾蒙蒙的,方伊亭恍惚又回到了在峨眉练功的时候。黛绮丝从袖中取出一物,赫然是朵金花。 金花大小若梅花,花瓣层层堆叠,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瓣尾处为针形。花心处一圈细小的孔洞,以白金丝做蕊,样式好看得紧。 “这便是我的独门暗器,”黛绮丝将金花递给她,“你瞧瞧。” 方伊亭接过,只觉手上一沉。那花看着轻巧,竟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不敢翻来覆去地瞧,怕触碰到什么机关,只敢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 “这花瓣……是活动的?” “不错。”黛绮丝道,“这金花乃是精钢打制,出手之时,内力灌注,花瓣便会散开,一朵化作数瓣,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她伸手从方伊亭手中取回花朵,手上发力—— 金花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忽然绽开,分裂成七八瓣,朝远处疾射而去,笃笃笃钉在树干上,连成一条直线。 这还是黛绮丝放慢了动作,并且没用什么内力的结果。 “你若是将功夫练到家了,还可控制花瓣散开的时机与方向,甚至令它们在空中转向。” 黛绮丝将一个大袋子给了方伊亭。 “你先拿这些练手。” 方伊亭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木片。木片削得极薄,形状大小与方才的金花花瓣相仿,便知道这应当是人提前备下的。 “多谢婆婆……” “精钢金花待你熟练了,再给你用,”黛绮丝道,“木片丢了也不心疼,待今天结束,我教你如何削制此种木片,日后你就得自己削了。” “去,踹那边的树一脚。”黛绮丝随手抓起一把木片。 方伊亭老老实实地踹了可怜的大树一脚。 嗖嗖嗖。 木片激射而出,正中好几片下坠的树叶,竟将它们全部都钉在树干上或者地上。 “暗器无非是准、稳、狠三字,我这打穴的手法,还得加上一个巧字。你要打的是人身上的穴道,可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所以你首先要练的,便是这种准头。” “来,你也试试。” 方伊亭拈起木片,学着黛绮丝方才的样子,手腕一抖,木片飞出去,树叶落下来。 这和打静物一点儿也不一样,它要往哪里飘,根本没规律可循嘛!近点儿还好说,可是那么远…… 黛绮丝没说话,又扔出一片树叶。 方伊亭再试。 又试。 还试。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一寸一寸缩短。方伊亭不知丢了多少木片,胳膊酸疼不已,总算有一片打到了树叶边,改变了它飘下的路径,将其打落在地。 黛绮丝点了点头,“有进步,下午未时开始,继续练。” 方伊亭: 绝望! …… 此后数日,方伊亭便到这片空地上苦练,觉得自己对某个画鸡蛋的著名画家已经很是感同身受了。黛绮丝有时在旁边指点,有时忙别的事,就由小昭或是谢逊陪练。 小昭陪了她两天,果然觉得无聊,接下来方伊亭就再也没见过她。 方伊亭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好几次她都想跟黛绮丝说,不练了,要累死了。但她后面渐渐能打到飘落的叶子,一片,再到两片三片,除了不能将它们钉在某处,打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或许这就是机械的量变再到质变吧。可她从未觉得每天都如此漫长!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方伊亭照例来到空地,却见黛绮丝早已等在那里。她脚边放着只竹篓,上头盖着布,里头窸窸窣窣的,不知是什么。 “练了一个月,差不多了,”黛绮丝道,“今儿起,换点活物。” 她掀开那只盖着布的竹篓,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蛇,青的黄的黑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伊亭面露难色。 “怕?”黛绮丝看她一眼。 方伊亭忍着摇摇头。 可恶啊!这个月她都挺过来了,接下来就算是啥她都吃了! “不怕便好。” 黛绮丝从篓中抓出一条青蛇,往空地中央一扔。那蛇受了惊,立刻蜿蜒游走。 “打它。” 方伊亭拈起一片木片,盯着那条蛇。蛇游得飞快,眼看就要钻进草丛。 她手腕一抖,木片射出,没有打中七寸,只是深深刺进了蛇身而已。那蛇在地上疯狂地打滚翻腾,叫人不忍卒看。 黛绮丝点点头,又从篓中抓出一条。 “再打。” 这一练,又是几日。 蛇打完了,便打飞鸟。方伊亭若是打中了,大家伙就有得加餐。这也让她练功的动力稍微增加了些。她本想写封信,让阿高帮忙送去峨眉,但一怕消息泄露叫杨万霜知晓,二怕师父问她现在在哪儿,怎么还不归来,总不好把自己在外人处学艺的事情讲出去,只得作罢。 而出于某种原因,黛绮丝也并未把峨眉派发生之事,如周芷若叛出峨眉,灭绝师太闭关,丁敏君任代掌门之事告诉她。连同所有人一并瞒着。 这天,方伊亭刚用木片打下一只鸟儿,黛绮丝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木片可以收起来了。”她道。 方伊亭回头,只见黛绮丝摸出一朵金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在夕照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日开始,我便教你用这个。” 方伊亭接过那朵金花,沉甸甸的,才觉比木片重了不知多少倍。花瓣边缘锋利,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一朵微小而闪耀的金花来。 第64章 重逢(一) 黛绮丝终究还是未能瞒过小昭, 但已经是距她离世唯有三日之时。 那天午后,方伊亭正坐在廊下削木片。虽然她现在已经能够使用金花与其他的暗器,日常练习还是得节俭些。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冲进去的时候,小昭已经扑在黛绮丝床前, 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靠在枕上,面色灰败, 手却还搭在小昭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小昭声嘶力竭地质问,黛绮丝没有回答, 只是面带歉意地看着她。方伊亭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的三日, 小昭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黛绮丝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 便是一直看着小昭。 第三日夜里, 黛绮丝忽然醒了。 她的精神比前两日好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方伊亭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师兄。”她唤了一声。 谢逊走上前去。 黛绮丝从枕下摸出三枚令牌, 递到他面前。那三枚令牌大小不同,大的不过手掌大小, 小的却只拇指长。它们皆是扁平状,质地奇特, 似玉却非玉,半透明的内里隐隐辉耀着火焰之色。 “此即为, 圣火令。当年我携三枚来到中土,除却拿回乾坤大挪移的功法外, 便是要离间中土明教。中土教主有权无令,名不副实, 我便可以借此扰乱人心,乘机夺权……” 黛绮丝咳嗽了两声,小昭连忙握住她手,又替人抚背,眼中隐泛泪水。 “如今,阳教主已故去多年,明教亦是一盘散沙,我也早无心当年的任务了。” 她看着谢逊道,“这三枚令牌交给师兄。若是师兄日后想要回归明教,成为教主,它们可助你一臂之力。其上刻有总教的核心武学,却也不全,师兄便自己看着办罢。日后小昭,还需师兄多看顾着些。” 这便是托孤了。 谢逊并未犹豫,接过圣火令道,“师妹放心。” 黛绮丝又看向小昭。 “娘……”小昭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昭,别哭。” 黛绮丝轻柔地替人拭泪,手上的温度却比女儿要低上许多,小昭能够感觉到,泪水反倒流得愈发多了。 “母亲这辈子,时不起你。我并不是一位好母亲。” 小昭拼命摇头,哽咽难言。 黛绮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你,可好?” 小昭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则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 “你想留在中原,或是去波斯,哪里都好,都由你。天地宽阔,唯愿我的小昭今生……喜乐无忧。” …… 衰囚山的空地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黛绮丝的遗愿,是将她的骨灰与韩千叶的骨灰混在一起,一半葬在灵蛇岛,一半葬在光明顶的寒潭。那里乃是她与韩千叶结缘的地方。 谢逊将柴堆点着了。火苗舔上木柴,噼啪作响,渐渐烧成熊熊大火。 小昭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乃是她父亲的骨灰。黛绮丝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那火焰,唇瓣开合着,为母亲吟唱送葬的歌曲。 蛛儿站在另一边,眼眶亦是发红。 紫衫龙王传奇的一生,就此落幕。她是波斯明教的圣女,自当在煌煌圣火中回归纯净。 方伊亭看着燃烧的火焰,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 方伊亭、谢逊与小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昆仑山脚下。 远远望去,朱武连环山庄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方伊亭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朱武两家有人认得她,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策马行至镇口,正想寻个地方歇脚,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抬头望去,镇子里头张灯结彩,红绸绿缎挂得满街都是,热闹非凡。 谢逊问询了二人的意见,决定先在酒家里用饭再说。刚一坐下,小昭便朝那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招手,“小二,点菜!还有,那边是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店小二是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大眼,粗看确是憨厚,但眼神中却透出些狡黠来。她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在谢逊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之人,不去参加群英会么!” ,“真的么真的么!” “正是!” 店小二往外头一指,“此处正在举,来了好几百号人,” 谢逊眉头微皱。 “朱武两家不是自诩正道么?怎会允明教在此处开办群英会?”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方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野人。 “您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去年朱武两家便都投诚了明教,如今这方圆百里,都是明教的地盘。新教主上位后,便在这儿办群英会,广交天下豪杰呢!” 谢逊与方伊亭时视一眼,惊讶。 江湖格局已经有二十几年未变,不想方伊亭才离开两年,便已经有了这变化。看来他们得多了解了解江湖动态了。 “这奖品呀,”店小二越说越兴奋,“据说乃是一把杨过郭靖锻造的绝世神兵,锋利无比,堪比屠龙刀与倚天剑!你说这谁不心动?这些天赶来的佳英好汉,一是冲着新教主去的,二就是冲着这神兵去的!” 小昭听得眼睛发亮,拉着谢逊的袖子晃了晃,“神兵,还有新教主诶!老头子,咱们也去看看?” 谢逊没理她,沉声问道,“敢问这明教的新教主,是哪位?” 店小二却把手一摊。 “这我可不知道。全天下人都不知道呢。这位新教主不久前才继位,神神秘秘的,连面都没露过。这些天赶来的各路群英,都想趁这机会一睹她的真面目呢!” 她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啊,这位新教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武功极高,明教上下都服她。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方伊亭忍不住道,“明教不是魔教么?你们在此处帮他们办会,不会心有膈应?” 可店小二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魔教正道的,不就是一个教派而已嘛!”她摆摆手道,“他们在这儿办会,我们做生意,有银子赚,时我们来说,他们就是个好教。您几位是不知道,这饭馆天天爆满,连卖糖葫芦的都多赚了好几倍。管他什么魔教正道,能让人吃饱饭的,就是好教!” “您武功若是过了他们的关,直接领一块腰牌,在山庄中免费吃住。那还不好?喏,那边就能排队。”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汉子,进门就嚷嚷着要上酒上肉。店小二应了一声,朝三人歉然一笑,“几位慢吃,我去招呼了。”说罢便端着茶壶迎了上去。 小昭见谢逊不理她,又凑到方伊亭边上,企图劝服她,以二胜一地去参加宴会。 “姐姐,不如咱们也去参加那个什么群英会吧?肯定很好玩的!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群英会呢……” 方伊亭:难道我就参加过了么! 方伊亭刚想道,那你父母亲的骨灰该如何办,小昭便喊道,“母亲肯定也希望看到我开开心心的,倘若我不能去群英会,母亲一定也会为我难过的!” 说着还把装着黛绮丝与韩千叶的包裹抱起来,贴在面颊上,“母亲,父亲,孩儿想去参会,你们一定不会介意的,时吧!” 谢逊,方伊亭:…… *** 第二日天光尚未全亮,昆仑山脚下便已热闹起来。 方伊亭三人混在人群里,往朱武连环庄的广场走去。一路上摩肩接踵,佩刀汉子、负剑女郎,甚至有背书篓的书生与拄拐杖的老妇老翁;卖艺的、挑担子做买卖的,趁热闹都来了。路两边则插满了明教旗帜,烈火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昭紧紧拽着方伊亭的袖子,整个人激动万分。 朱武连环庄前的广场,足有数十丈见方,据说乃是前朝一位异姓王所建造,用作练兵的。广场正中搭了三座高台,朱漆描金,气象恢宏。高台两侧各立着一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台下密密麻麻摆了数十张桌椅,早已坐了个五六成满。 只是那些座椅都是供有腰牌的武林人坐的,他们这些散人只能站着。 方伊亭的目光扫视几圈,心里也有数了。想来江湖游侠大多没什么立场,听说有热闹可瞧,有神兵可看,便都来此。而那些戴着斗笠,及把脸藏在衣领后的,多半是正道中人做了伪装,混迹其中,说不定还有多少易容前来的。 不是有所图谋,便是那神兵,有可能是真的了。 只是广场另一头的那把椅子还空着。 那椅子比旁的都高出一截,椅背上雕着明教圣火纹,铺着缎面的椅披,两侧各立着一名黑衣女子,腰悬长剑,面容肃穆。 新教主…… 谢逊眯眸。 知晓张无忌分化成了地坤,谢逊就知他基本无缘教主之位了。那么这教主,会同自己的任务有关么。 日头渐渐升高。巳时一刻,一声锣响,人群安静了些。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是今日的司仪,他满脸堆笑,朝台下抱拳道。 “诸位豪杰!诸位佳英!久等了,明教群英会,现在开——” “且慢!” 台下忽然一声暴喝。 一个灰衣汉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跃到一张桌上,振臂高呼道。“诸位!这明教是什么东西?魔教妖人!他们办这个会,一定是别有用心,要宣扬他们的邪魔歪道!咱们不能被他们所惑!” 他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正道的兄弟姐妹们,跟我冲!毁了他们的妖宴!” 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七八个人跳出来,聚在他身边,拔出兵器,叫嚷着要砸场子。周围的正道中人有的面露犹豫,有的暗自握紧了兵器,却没人跟着动。 那灰衣汉子见响应者不多,正要再喊。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哦?那你昨日在山庄中吃喝,也是被邪魔外道所蛊惑的么?” 话音未落,白光破空而至。 一柄长剑,剑身雪亮,噗的一声将那灰衣汉子钉住。剑尖穿透胸口,没入桌板,剑柄犹在剧烈颤动。 灰衣汉子瞪大眼睛,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咽了气。剑中所含的内力震断了他全身经脉,除却背后,他的七窍中也渐有血液流出。 他身边那七八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四散逃开,钻入人群不敢冒头。周围的人也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处。 方伊亭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远处,一道身影正踏空飞来。 其人衣袂飘飘,姿态轻灵若仙。两名黑衣侍者,亦是轻功不俗,紧随其后而来。 女子落在高台上,转过身来。台下数百人,一时鸦雀无声。 她身量高挑,青衣不染纤尘,腰系丝绦。乌发如云,唯簪支素玉簪。其人眉间一点,殷红如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覆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双眸,其中精光迸射,叫人不敢视之。 方伊亭隔得远,也不怎么能看清,只觉得这衣服怎么怪眼熟的。 低头看去,这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嘛。这教主的品味还不错嘛。 周芷若的目光只在那尸体上一扫。 很快有人上来,将那死人拖走,血迹擦净,桌板换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身后四名黑衣婢女分列左右。高台两侧的明教教众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恭迎教主!”此句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绝。 周芷若颔首,教众才纷纷起身。 她以内力将声音送出。 “明教办此群英会,是为广交天下豪杰。我知道,曾经诸位时我明教颇有偏见,这些日子,便是要解开这个误会。” 她目光往某处看了一眼。 “下面若是有天鹰教的同胞,我们也欢迎你们,重归光明顶。” 人群中隐隐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了。 周芷若继续道,“没有腰牌的英杰们,以及连环庄中的百姓们,明教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将在庄中大摆三日的流水席,欢迎诸位前来!”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那些游侠散人,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魔教,而百姓们一听有免费的吃,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一时间声浪震天。即便待遇比有腰牌的人差些,那又怎么样,明教已经很有东道主的气量了。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正道中人,却有些尴尬。喊吧,实在时不起自个儿的师门与立场;不喊吧,又显得格格不入。只得悄悄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周芷若抬手,往下压了压。 台下便渐渐静下来。 “本教主,感谢诸位!” 她道,“在此期间,我们亦将举办夺彩大赛。” 她手腕一抖,三道金光从她袖中飞出。 金镖分射三座高台的顶端,各自钉于其上,入木三分。 方伊亭会暗器,只觉自己的臂力差她许多倍不止,遂低声问身旁的谢逊,“如此远的距离,你能做到吗?” 谢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一定能如此精准。她的功夫在我之上。” 周芷若端坐在高台上,声音依旧传遍全场,“接下来,由司仪为诸位介绍规则。” 司仪时着上头一拱手,这才转过身道。 “诸位英杰,夺彩大赛,每日一比。三座高台,台上系有彩花若干,诸位不得使用兵器、暗器、毒药或迷药,全凭自身功夫,登台摘花。谁摘得的彩花多,谁便胜出。” 他指着最高处那三枚金镖,“若能摘得高台顶上的金镖,一枚可抵十朵彩花。” “每日胜出一人,三日后,三位胜者同台竞技,最终夺魁者——”他拖长了调子道,“可得神兵!” 众人再次沸腾。 第65章 重逢(二) 比武场上热火朝天, 边上围满了人。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有人飞身而上,被一掌拍下来;有人攀到半途,与人相斗, 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也有身手十分卓越的, 三两下便蹿到高处,摘下一朵彩花, 引得阵阵欢呼。 三人站在外围,远远看着。谢逊只觉无聊,方伊亭困倦地连连哈欠。小昭依旧很兴奋, 踮着脚尖, 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人好厉害!”“哎呀,差一点!”“快看快看那个……” 方伊亭扯了扯她, “别太张扬。” 小昭吐了吐舌头, 收敛了些,眼珠依旧随台上的人转来转去。都怪死老头子不想暴露,她要是上场, 指不定就能摘个金镖回来呢。 日头西斜,比武结束, 今日的胜者竟是个无名游侠,统计结果一出, 叫人大跌眼镜。人群散去,有一波则往山庄里涌, 小昭顿时又来劲了。 “老头子,方姐姐, 里头肯定更好玩,咱们进去瞧瞧嘛。” 谢逊眉头紧皱, 小昭嘴一瘪,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大哭的模样,实在没法。 罢了罢了,两人看着她,应该不会闹出啥事吧。 …… 三人别上腰牌,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山庄。而腰牌的原主人们则被点了穴,正在草丛中呼呼大睡。 山庄里头热闹不减,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各色吃食,常见的蒸鱼烧鸡、烤羊卤肉不论,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菜式点心,酒坛子开了封,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武林人大多豪迈,不拘小节,也就不必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精巧东西,只消让大家放开玩乐,舒坦便好。 舞台中央,身着锦绣的伎者正翩然起舞,几个伎人在旁弹奏,琵琶铮铮,笛声阵阵,合着满院的灯火人声,倒真是其也乐融融。 小昭耗子进粮仓,一会儿抓块糕点,一会儿拿个羊腿,吃得腮帮子鼓鼓。方伊亭和谢逊则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边,时刻盯着她。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昭吃饱喝足,蹭到方伊亭身边。 “方姐姐,”她压低声音道,“我要去茅房,你陪我。” 方伊亭看了谢逊一眼,谢逊点点头。两人便离了席。 小昭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条小道上。方伊亭刚开始还心有疑惑,这人都不问一句侍者,怎么知道茅房在哪?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愈发觉得不对。 哪儿有茅房修在这么深的地方,客人在路上都得憋不住吧? “小昭,是不是走错了?” 小昭不答,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直至快要走到一月洞前,后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小昭连忙拉着人藏起来。 只见一队侍女正手捧器皿,个个颔首低眉,朝着月洞中走去。方伊亭探头窥伺,只见廊道尽头似乎站着几名带刀侍卫。 小昭! 方伊亭立即回头,皱着眉头瞪她。 这丫头绝对是发现了有人往这儿走,心生好奇才非要拉她来的,才不是要上茅房! 小昭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贴着她小声道, “方姐姐,我观察过了。有人的腰牌和我们不一样呢。嘻嘻,不过只是很少的一点人。他们都往这儿走,许多侍者也往这儿走,里面肯定更好玩!”1 方伊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义正言辞道,“不行。” “就一次!”小昭继续撒娇,“求求你啦求求你啦、姐姐最好了呜呜……” 方伊亭:那我们出去问问谢伯伯。 小昭:不行,他肯定不会答应的!只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方伊亭:当真? 小昭:当真!我可以发誓。母亲留下的千金射玉姐姐不是一直想看吗?我可以拿给姐姐玩,姐姐想要看多久都没问题! 方伊亭心说怪不得一直不给她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那千金射玉是黛绮丝留给小昭的保命符,她是真好奇啊! “……就这一次,”方伊亭无奈道,“你得说话算话,否则我再也不答应你任何的要求了。” 小昭大喜,差点蹦起来,被方伊亭一把按住。 只是混进去玩耍罢了,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应当不会出大问题的。就算被发现了,谢逊也是金毛狮王不错,明教总不可能对自己人要杀要剐吧? 两人重新返回宴上,方伊亭却发现谢逊不见了。她正要劝小昭终止计划,但其人已经装作不小心,迎头撞上了一位侍女。 托,水溅了那侍女一身。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小昭连忙道歉,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那侍女皱着眉,衣裳,叹口气道,“客人无妨的。” 小昭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方还来不及说,只得咽回肚里。等出来,内间里便空了。 方伊亭接过小昭递来的衣裳,心中暗暗叹气。她在汝阳王府时还正好学过乔装打扮,没想到如今竟要陪这丫头胡闹。 她的右眼皮突突跳,总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谢浔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小昭却浑不在意,一心只想着玩耍,她,当下已经不好反悔,只得依了妆,把眉眼轮廓改画,又在脸颊上扑厚厚一层粉,整个儿变了副模样, 小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方姐姐,你好厉害!” “好了,快坐好。”方伊亭把她按在凳上,如法炮制。小昭底子好,方伊亭刻意把她画得浓艳了些,又在她嘴角点了一颗痣,便与方才判若两人。 虽不能说天衣无缝,但方伊亭已然尽力了。 刚收拾妥当,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见她们俩还在里头,顿时沉下脸来,“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里头偷懒?外边忙得要死了,你们还不快去,和她们一起往雅间送茶点!” 小昭连忙站起身,方伊亭也低下头,连连应诺。 待到二人离去,侍长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怎么是蓝色眼睛。 侍女之中,有人是有异域血统的么?她新从武家庄调来,对这些侍女不甚熟悉。唔,可能是她忙昏头看错,应当无事吧。 两人到了外头,端起备好的茶点,跟在一队侍女后面,往那道月洞门走去。 侍卫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略微停顿一下。这两个侍女,妆画得似乎白了些?厚厚的粉,都快把原本的五官给遮住了。 不过这倒不是她该管的事,上头只吩咐不许放闲杂人等进去,侍女嘛,只要最前面令头人的腰牌对得上,便没什么好拦的。 她一挥手,放行。 二人这才松口气。 *** 方伊亭垂手立在厢房门外,略微含胸,端着侍女的恭谨神色,心里却恨不得把小昭那丫头拎出来打一顿。 内室里不时传来水声,间或夹杂着小昭舒服的哼哼,听着真快活得很。方伊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有钱人,怎么都要弄个大池子泡着,仿佛不这样就不配叫山庄似的。朱家本庄正是如此,连个待客的厢房都要引一池汤泉进来,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吧,可让小昭这家伙玩到了。 方伊亭暂时不担心被人发现。偶有客人、侍女或侍卫从廊下经过,推门进出其他的厢房,目光掠过她时,只当是哪个贵客不喜人伺候,让她到外头侯着的。 方伊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希望小昭讲信用,再过半盏茶便出来。否则到时候来人就麻烦了。 廊下无人许久,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伊亭抬眼,见一身着常服的女子正走过来。那人腰间未佩腰牌,瞧着不像山庄中人,应当是客人罢。方伊亭便没太在意,打算继续站桩。 谁知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径直朝她这边来了! 方伊亭眼皮一跳。 坏事坏事。 那女子已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我记得,这件厢房并没安排客人,”那女子声音不高,几分漫不经心,“你在此处偷懒,真是好聪明。” 方伊亭心中一紧,好在内室的水声已然停止,小昭那丫头应当是听着动静了。 她装作慌乱的样子,垂首道,“是,奴婢知错……” 这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啊!只能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惹。 朱一椒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眉目间显出几分精明强干,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不像是在发怒。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绿衫子,料子却是不差,腰间无腰牌,但袖口绣着一小朵银线梅花,为朱武连环庄高等管事才有的标识。 她是这座山庄的副管事,地位仅次于庄主朱九真并总管事朱临良。 朱一椒平日对下最为严苛,但此时反倒和颜悦色起来。 “无妨,你妆画得太白了些,日后莫要再抹如此多的粉。你去茶水间取了茶水,送去‘点绛唇’那间房中。然后再将探听到的动静回报予我,知道吗?” 方伊亭的心情似过山车,好消息,她的身份是没被看出来。坏消息,她得去干活了。 还要探听动静……哎啊! 她面上不敢表露,只得老实应道,“是。” 朱一椒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我就在在此处等你。” 方伊亭转身。 她往茶水间去,脑子飞快转着。 打晕这人?不行不行,这人绝对是个比侍长等级还高的。这样的一个人不见,若调度出现问题,她们很快就会暴露。万一藏人路上被发现,那也会直接暴露,怎么想风险都高。 只是送茶水,再顺便听听里头动静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方伊亭端着茶水并两个杯盏出来,朱一椒竟真的还在那厢房门口等着。没招了,她只得在人的注视下往点绛唇走去。 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纱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从廊外吹进,远处宴席上丝竹未歇,声音缥缈地传来。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端着茶盏的手亦稳得很,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朱一椒看着她离去,心道自己可真是聪明。 点绛唇那间屋子,住的是明教教主。主子朱九真特地把她安排在最清净的雅间,只因那教主正逢汛期,需要安静调息度过。而朱九真为了讨好这位新教主,送去了一个貌美的地坤,也不知教主收下没有,便派她来探。 那教主……朱一椒想起她那双眼睛,心里便有些发怵。若自己贸然打扰,触了霉头可就不好了。不如让这侍女去送茶水,顺便探探动静。反正要死也是死别人。 …… 转过弯,整条短走廊便只有那一间房,静静待在尽头。走廊竟一盏灯都未点,光线晦暗至极,若不是她习武,目力也强,怕是都会摔倒。 方伊亭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叩了两下,低声道,“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门内依然安静,方伊亭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进。” 那声音有些模糊,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含着些说不清的味道。她也没多思量,只想快些结束这任务。 于是方伊亭推门而入。 房间内比走廊更黑,关上门后更是丁点儿光亮都无。倘若她是天乾或是地坤,便能闻见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蘅芜香气。 可她是个中庸。 第66章 重逢(三) 周芷若坐在软榻上, 屋内一片黑暗,正适合她专注自我,凝神调息。 她花了许多心思在群英宴上, 自认为算无遗策。明教的名声在江湖确实臭,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干净的, 但她有的是耐心。那些地方势力的头目、富商大户,她一一发了帖子, 来的也不少。只要他们来了,就有机会。 比武场上安排了些年轻好手,皆身着教中服饰, 便是给人看, 明教可没有青黄不接,如今交好明教, 必然是利大于弊。至于那些富商, 明教需要投资,需要合伙人。而商人重利,正道魔道, 有钱赚便是不错的;若有顾及清誉的,私下偷偷往来便可。至于那些混入的正道人士, 周芷若并没顾虑,她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便有突发事件, 料想也能处理妥当。 让她有些在意的,其实是天鹰教。 殷天正那个老头子, 自打带走一批人另立教派后,很是拿腔拿调。她派了几拨人去联络, 态度极好,说是请前辈回来共兴明教, 可殷天正始终含糊其辞,这回也只派了个副使来。 周芷若心中冷笑。臭老鹰,是想再观望观望,她这个新教主有几斤几两,再做打算。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遗漏一样。 自己的汛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是真忘了! 她修炼的功法能够平和阴阳之气,不需服药,只消调息便可安然度过。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她特地吩咐朱九真安排一间清净的厢房,便是为了不受打扰。 可朱九真那个蠢货,偏偏要自作聪明。 年轻的地坤被悄悄送进她房中,一进来便散发出浓烈的信香,意图昭然若揭。周芷若当时正在调息的关键时刻,被那股气息一冲,血液翻涌,差点压不住。 她让那人滚出去。 那人却不知死活,反而还凑了近几步,魅声道,“教主,小侍是来服侍您的……” 周芷若懒得再废话,一掌拍在人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毙命,尸体此刻还在她脚边上。 节奏被扰乱,暂时无法继续。她呼吸粗重了些,用指骨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人身影来。 ……但也只是空想而已。 后来她派人四处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腹大着胆子道,说不定已经死了,可周芷若始终不信。 师姐那样的人,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周芷若闭上眼,将那些杂念压下。正欲继续调息,忽然传来叩门声响。 “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熟悉。而她也正好口渴了。希望这次送来的不是又一个地坤。否则屋里两具尸体,可真得换间房了。 “进。” …… 屋子里实在太暗。 方伊亭端着茶盘往里去,脚下小心,心里直犯嘀咕。这屋的客人真是奇怪,大晚上的连盏灯都不点,黑漆漆,跟棺材啥区别吧,难不成是个僵尸,还是吸血鬼? 她并非真正的奴婢,不晓得屋里头什么布局,自然不知道茶水该往哪儿搁,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周芷若靠在软榻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烦躁。 这奴婢怎么这般不懂规矩?送了茶水进来,放在外间走人不就得了,还往里来? 只是她已杀了一个人,再杀就有点过了。 她耐着性子,等那人近前,才淡淡开口道,“放桌上吧。” “是。” 方伊亭应声,也舒了口气,脚下放松开来。却不知踢到什么,整个人一个趔趄。茶壶倒是扶住了,两只茶杯却滑了下去,“啪啪”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方伊亭连忙道,“奴婢知错,客人——” 一阵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可对方出手太快,她刚避开第一下,第二下就到了跟前。一只手掐住她喉咙,五指收紧,方伊亭登时喘不上气。 好差的脾气! 若是你也在汛期,恰逢这些糟心事,脾气不一定会比人好到哪里去。这两声响正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周芷若出手时就察觉到了,这人身怀武功,并且不弱。可对她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加重了手上力道。刺客?朱九真那个蠢货,还把刺客放进来了? 方伊亭被掐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求生本能驱使下,她运起内力想挣脱。一股真气从她身上泄出—— 周芷若忽然僵住,眼眸在黑暗中倏地睁大,一下子松开手。 方伊亭掉在地上,终于能够呼,眼泪都要快呛出来。还没等缓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方伊亭满头问号。 音。 “师姐……” 她浑身一颤。 地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是你么?” 周芷若只将她抱得更紧,方伊散在脖颈上,很是灼人,将她烫得一缩。 “是我,”周芷若埋在她肩头,“师姐,芷若好想你。” 方伊亭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唇瓣微张,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急急问道,“我也很想你。师父这些年好不好?门派里怎么样了?” 周芷若并未立刻回答,她深吸了口气,这才道。 “对不起,师姐。芷若如今……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一时没转过弯来。 明教教主?白天那个面带薄纱,一出手就震住全场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家师妹? 她脱口而出,“你武功怎的如此厉害了?” 周芷若也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次与人重逢的场景。想过方伊亭质问她为何背叛峨眉,加入魔教甚至成为教主,她会愤怒、失望或寒心。她甚至做好了被人推开的准备,但是无妨,她会是自己的,周芷若绝不会放她离开。无论用何种方法,她都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方伊亭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问她武功怎么这么厉害? 那,她苦练如此久,拥有这等武功实属理所应当。 一股暖流涌上周芷若心头,她抱紧怀中的人,身体里那股燥热愈发翻涌起来,比那地坤特意用信香激发时还要强烈,令她浑身难受,手臂发抖。 “师姐……”她闷在方伊亭肩窝里,“我们暂时不谈这些,好么?” “芷若现在好难受……” 方伊亭这才觉出不对,人身上烫得厉害。 “好好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喊人来?或许你知道师姐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等等,我先去点灯!” 这屋子太暗了,她要怎么查看师妹的情况啊。 *** 半个时辰前。 谢逊看着二人离去,寻了一处空桌坐下,提着壶酒自斟自饮。他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所以特意用黛绮丝留下的易容膏涂抹,还给头发补黑过,如今瞧着只是个面色蜡黄,眉目寻常的老者。 今朝有酒今朝醉,谢浔在现代也是个喜欢酌饮的。好在谢逊喜酒,酒量还极豪,否则她又失去了一人生乐趣。 期间也有人想坐到他桌上,可刚靠近,便被他散发出的凶悍气息吓退。那是种早浸入骨髓的杀意,易容膏遮得住脸,却遮不住这个,谢逊乐得清静。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未及弱冠,身量颀长,带着半脸面具,正与一个女子并肩走来。两人在谢逊邻桌坐下。男子背对着他,女子则面朝他这边。 男子露出的眉眼,与当年的张翠山有六七分相似。 谢逊微微眯眼。那边说话的声音不大,他遂将内力灌入耳中,仔细地探听。 女子笑盈盈地开口道,“张大夫如今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杏林圣手,不知现在的诊金涨到多少了?” 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唉,自然是没有涨的。” “不可能,”女子反驳道,“你的诊号可是百金难求,怎的诊金反倒还没涨?给我说说,你的那些号,究竟都给谁了?” 男子沉默一瞬,语气懊恼道,“别提了。还不是上次有人装成病人混进来……自那次之后,太师父与师伯师叔们就不让我一直出诊了,所以才限的号。大抵是有人拿到号,又二次三次地转手,号价才变高的。” 谢逊心中一动。太师父?师伯师叔们? 女子道,“他们是为了保护你。你作为一个地……本就不好多在外走动,抛头露面,容易引起有心人注意。你若是武功好,或许就不怕那些个了。你的武功最近练得如何了?” 男子讪讪,“我的年纪实在太大了,基础难打。而且我正在研究一药,实在没空习武嘛。” 女子又笑起来,“原来如此。那我若是带人来看诊,可要号?” 男子连忙道,“这自然是不用的。” 谢逊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此人十有八九便是他的义子,张无忌了。 正在此时,一个月白身影快步从人群中穿出,衣带翩翩,脸覆面具,径直朝这边走来。其人步伐很快,可见武功不低。还未走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师弟,你怎得跑到此地来了?这又是谁,你为何与她单独在一处?” 张无忌微微一愣,站起身来,有些尴尬道,“师兄,这位乃是我的故人,姓孙,孙姑娘。” 正是孙小蝶。 孙小蝶也站了起来,眉头一挑。 “呵,你又是哪位?即便是师兄,也不能事事都限制师弟吧?” 宋青书没有理会她的话,只盯着张无忌,声音低沉道,“师弟,太师父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张无忌低着头,小声道,“师兄,我没忘……” “没忘便好,”宋青书的目光终于转向孙小蝶。 “失礼了,孙姑娘,我观你应当是个天乾,不宜与我师弟相处太长时间。我这便要将他带走了,还望姑娘海涵。” 孙小蝶倒吸一口冷气。 这什么师兄!控制狂吧! 张无忌回归武当,究竟是好是坏啊。 第67章 她不给自己抱了,那不行 孙小蝶来此, 是因为周芷若写信相邀。 她并不知道周芷若已成明教教主,只以为她混的还不错。说实在的,当人叛逃的消息传到广州府来时, 孙小蝶只觉得不可思议。 在孙小蝶的印象里,她的这位小师父说话轻声细语, 待人接物亦是温柔,实在不像能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的人。可人家偏偏就干了, 还干得轰轰烈烈,听说灭绝师太都被她气得吐了血。 她与念念不忘的那人重逢,知晓人自生产后, 下红之症一直未好, 看了多少大夫都无用,只能日日汤药调养着, 自然就想到了张无忌, 可今时不同往日,此人的诊号一号难求,就连她都难拿。这回来参加群英会, 谈谈生意,顺便凑热闹。谁成想竟在这里遇见了张无忌, 省得写信了。 宋青书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换个人或许就退了。可孙小蝶是谁, 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样的家伙没见过? “站住, ”她上前一步,拦在二人面前。 “他的事情, 自然由他自己决定。他认为与我在一处无事,便是信得过我。难道你师弟还是孩童, 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宋青书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眸含霜,瞥了一眼身侧颇为窘迫的张无忌,又看向孙小蝶。 “姑娘若要如此纠缠,休怪宋某手下无情!” 说这话同时,他竟拔剑出鞘。 事情一下子变味。 “师兄——!” 张无忌刚开口,孙小蝶已经动了。 这人是把她当成什么了!这般挑衅她,她若是还要忍,岂不成乌龟王八蛋了! 孙小蝶剑光如匹练,宋青书亦挥剑格挡,两柄上兵相交,铮鸣声清脆。 剑光闪耀,看得人眼花缭乱。孙小蝶的剑法走的是诡谲一路,一招一式都凝聚着韩棠多年经验,极为古怪,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招呼。宋青书乃武当亲传,剑法大开大合,每剑都毫不马虎,所谓一力降十会,他正是以劲强克孙小蝶。 二人丝毫不在乎将动静闹大,好似此时谁瞻前顾后,谁就输了一般。众人纷纷避退,很快又聚起来,在安全距离内围观。 毕竟看热闹乃是人之天性嘛。 孙小蝶似是水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宋青书一剑刺来,孙小蝶纵身跃起,足尖在他剑身上一踩,借力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张桌上。 “好身法!” 不知谁喊了一声,宋青书面色更沉,剑势陡然加快,孙小蝶渐渐吃力,后背沁出细汗,可她咬紧牙关,硬是不退。 哼,若是引起明教不满,该慌的人是宋青书。她可是和明教中人有旧,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大不了赔些钱财。宋青书那样所谓的名门正派,乔装打扮入内,要是被发现身份,怀疑他有所企图的可能性那是很大的! 张无忌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无人理会他。 桌椅被掀翻了一片,杯盘碗碟尽数摔落在地。谢逊早就起身,这时正在边上,也只打算看看便罢,脑中却忽然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叮咚”一声。 系统多久没响过了? “触发支线任务:阻止孙宋二人打斗。任务奖励为,积分五十。” 谢逊:……啧。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咒骂。这任务怎么出来的?破系统,支线任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自己边看戏边品尝佳酿的时候。 他到底还是站起身来。积分诱人啊,自己也要成戏中人了。 谢逊没有拔刀。这种场合,拔刀太过了,说不得就被看出身份。 他飞身上前,瞅准二人即将再次剑锋相交之时,双掌齐出,一股浑厚的内力如山岳倾倒般压向两边。宋青书为掌力所震,踉跄着后退,孙小蝶反应稍快些,及时回护,并未受伤。 两人望向这个貌不惊人的黄脸老者,皆面露惊异之色。谢逊收掌,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刚才的事不是他干的。 可别再来任务了。就贪吃一点儿积分,就一点儿。 他打算默默退去。 可就在此时,人群忽然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从其中穿出一紫衣女子,她身后还跟着几名明教教众。其人身量不高,面貌寻常,却自有股雷厉风行的气势,腰间别着面赤红令牌,正是五行旗烈火旗旗主,辛冉。 她目一圈,又看向四人,根据手下的回禀内容,大致能琢磨出基本情况。 她先朝谢逊抱拳,“多谢这位前辈出手。在下烈火旗旗主辛冉,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谢逊随口道,“姓胡。” 辛冉也不追问他的名,知小蝶与宋青书,她的笑容便收敛了几分。 “二位在明教的地盘上大打出手,不知是意外,还是有意要下我教的面子?” 孙小蝶抱拳道,“辛旗主言重了,是他挑衅在先,小妹心中窝火,这才冲动,与明” 宋青书抹去唇角血渍,“是,某也对某师弟图谋不轨,,这才如此。” 孙小蝶怒瞪他,“你……!” 宋青书哼了一声。 辛冉面色稍霁,笑道,“既是意外,那便好说了。不知三位,还有这位胡前辈可否赏脸,我们移步包厢,坐下来喝一杯,将话说开了,如何?” 能与烈火旗旗主同桌,孙小蝶求之不得,当即点头。宋青书沉吟片刻,也点了头,张无忌自然相随。 谢逊正要推辞,辛冉已走到他跟前,脑海中又传来叮咚一声。! 他真没招了。 辛冉应是看出他想要拒绝,笑盈盈地道,“胡前辈方才出手相助,我明教不能不领这个情。前辈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怠慢了。” 而此时和辛冉一同说话的,还有谢逊脑子里的系统。 ……只能去了。希望小昭她们在宴会结束后能自行回客馆等他,不要乱跑才好。 *** “别点灯。”声音在耳畔响起,方伊亭甚至听出了两分急迫的意味。 方伊亭有些不解,“为何?” “没事的,师姐。你身上比较凉,我抱着你就好。”周芷若闷闷道。 她并不想松手,哪怕是一瞬都不想。 虽然她也很想看看师姐如今的模样,但是……万一脱手,她不给自己抱了,那不行。 方伊亭只觉得她这话话怪怪的。可师妹坦然,倒显得她想多。 “那,也不能就这么坐在地上吧?不然去榻上?” 话一出口,方伊亭就觉出不对。她说了个啥啊!她思绪混乱,着急忙慌地想改口。 “好。” 岂料周芷若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失重感袭来,师妹竟将她抱了起来。方伊亭下意识地搂住人肩膀,等回过神来,已被放在榻上。锦褥柔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芷若直接躺下,从侧边将她抱住。 这下相贴的面积更大了。 方伊亭有些僵硬。 她已经许久没和芷若躺在一起。上一次什么时候来着?似乎还是在峨眉。周芷若尚未有癸水时,方伊亭常常半夜翻到她屋里,给周芷若讲睡前故事,用各种各样的恐怖故事把小芷若吓得钻到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抱着她哄。 嗯,然后屡道歉不改,下次继续吓小孩。后来师妹抽条似地长高,小床实在睡不下两人,方伊亭便不再同她睡了。 现在嘛……这床挺大的。 方伊亭恍惚觉得,师妹比方才更热了。温度隔着衣裳传来,贴着火炉一般,烘得她也肌肤滚烫。 “师妹,”她问,“是发烧么?” 周芷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不是。” “那是什么?” “师姐,”周芷若蹭了蹭她,“我正在汛期。”??? 她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虽然她是中庸,从没有过这种情况,但基本生理知识还是知道的。 汛期,天乾地坤身体里的信素最为浓烈的时候。情况严重时,甚至有人会失去理智……必须靠药物或他人来疏解,才能平稳度过。 方伊亭咽了口唾沫。 “那我得去帮你找药,虽然你现在还算清醒,但也不能这样硬撑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我闻不到信香,你是天乾还是地坤?或许我去找你信得过的人,帮帮你?” 周芷若的手臂倏地收紧。 她不高兴。 师姐竟然想让她去找别的人。 方伊亭被勒得有些疼,正要让她松松,便听见人道。 “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这样……” “芷若修炼的功法,能够通过调息来度过汛期。” 周芷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低落,“如今我正在调和。师姐如此陪着我就好。” 方伊亭想问她修炼的到底是什么功法,竟然能帮助度过汛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或许就这样安安静静就成。 方伊亭伸手,覆上周芷若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她道,“那我陪着你。” “嗯。”周芷若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只觉这侍女通用的香粉也变得更好闻了。 且师姐甚至没有怀疑她的话,完完全全地信任着自己。而她的武功远胜于师姐。只要她想,就能在这里…… 但周芷若能够忍耐。她们关系亲密,想要改变却很难。她可以等待,直到那一天到来。她会慢慢来,慢慢让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直到师姐也离不开自己。 第68章 师妹长大了 半梦半醒间, 方伊亭听见了一阵刺耳的怪声。 声音从窗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抓挠,一下一下的还挺有节奏。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晨光隐约透进来,勉强能照出屋内事物的轮廓。 周芷若还在沉沉睡着, 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方伊亭将视线挪回近处。 即便在这种环境下, 周芷若的容颜也是极美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肤若凝脂柔滑,眉心一点正做了半面的分界。睫羽纤细微翘, 正如画壁上的观音…… 师妹长大了。 方伊亭忽然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有点怅然, 更多的则是欣喜。 “嗞啦……嗞啦……” 啧!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打断她欣赏师妹的绝美容颜! 就算心中有火,方伊亭也没忘轻轻把周芷若的手抬起, 然后小心翼翼地越过她下床。 昨夜绊她的那团东西, 此刻在微弱的晨光中现出了原形,把方伊亭吓了一跳。 竟是个人! 方伊亭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昨晚居然在屋里有一具尸体的环境下睡了整夜,这也太荒谬了。等会儿还是得让人来处理下。啊不, 等师妹醒来,她们换个房间。 这是芷若的屋子, 人肯定也是她杀的……唉,汛期嘛, 暴躁些也正常。 方伊亭完全无自觉地溺爱自家孩子中,甚至感叹起还好天气比较冷, 尸体不会发臭,不然把师妹臭醒可怎么好。然后猛然想起自己也算半个佛家子弟, 这样想实在罪过。 阿弥陀佛,我等会儿给你念经送你往生! 抓挠声还在继续。 她走到窗前, 将窗户打开。 一道黑影嗖地蹿了进来,原来是只猫。 方伊亭睁大了眼睛。 小猫儿通体漆黑,毛色油亮,一双眸子蓝汪汪的,似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它一下子跳上柜子,尾巴高高翘起,在上头优雅地踱步,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小花瓶。 花瓶在柜上晃了晃。 方伊亭咯噔一下,紧紧盯着那猫儿。 好在小猫儿又收回了爪,开始在柜上舔毛。方伊亭松了口气,乘着这机会,悄摸儿地靠近它。 我抓! 趁着她伸手,那猫却灵巧地一闪,跳到椅子上,尾巴甩甩,姿态倨傲。 “你这小坏猫。”方伊亭低低道。 她又蹑手蹑脚地贴过去。 一人一猫在屋子里无声地追逐起来。那猫跳上书架,又从书架跃到窗台,方伊亭行动受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只要她伸手去够,猫便轻巧地避开,像是在逗她玩。 可恶的小臭猫。 方伊亭一咬牙,趁那猫跳上梳妆台的瞬间,双手合抓,终于捏住了它的后颈皮。猫儿被她提在半空,四条腿无助地踢蹬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 “抓到你了!” 方伊亭洋洋得意中。 “师姐好身手。” 方伊亭回头,周芷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在榻上,单手撑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晨光落在周芷若身上,她发丝微乱,眼中含着些慵懒困意,及两分戏谑的笑。 方伊亭提着猫,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师妹,还是吵醒你了啊。” 周芷若摇了摇头,“无妨。” “不过师姐,你的脸……” 方伊亭心中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头触到厚厚的一层粉。她昨晚装扮成侍女时上了浓妆,竟忘却了。 “啊!我现在就去卸掉。” 被这一提醒,她才觉得脸上的皮肤又痒又闷,难受得很。 “不对,我先去把这只猫处理一下……” 周芷若坐起身来,长发滑落在肩头。“不必,这是我的猫。” “耶?” 方伊亭低头看看手里那只黑猫。猫也看着她,蓝眼睛里满是嫌弃。 “你的?” 方伊亭将猫放下来。黑猫便蹿上周芷若的膝头,眯着眼盘成一团,一副“此地乃吾之居所”的模样。 方伊亭走近,试图伸手去摸它,猫却敏捷地躲开,甚至还朝着她哈气! 周芷若用指尖点点猫儿的头,“或许是不喜欢师姐身上的味道?” 方伊亭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这侍女服熏香太重,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鼻。等她洗去一脸脂粉,在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回来,猫儿的态度果然变了。 它从周芷若膝头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仰头望着她,喵了一声。 方伊亭蹲下身,这回伸手去摸,猫没有躲,反 好耶! 周芷若靠在榻上,看着一人一猫,眸底蕴深。 ,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妹怎么会养猫?” 周芷若歪了歪脑袋,“其实,也不算我的猫。” 这是啥意思?是又不是,另一种 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啊,小昭! 别在水里泡浮囊了! 方伊亭正要开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芷若敛了笑意,声音恢复平日的冷肃,“何事?” “回教主!辛旗主命属下前来禀报,昨夜在教主厢房外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婢女,怀疑是刺客。已将她拿下,关在地牢中。请问教主该如何处置!” 形迹可疑的婢女…… 说不定就是小昭。 小昭一定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在汤泉等不到她,便出来找,寻到点绛唇,不敢贸然闯进来,只好在外头窥伺。 方伊亭对着周芷若小声道,“那是我的朋友!昨夜与我一同混进来的,她不是刺客,应当是来找我的。” 周芷若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朝门外道,“把人带过来,不得无礼。” “是。” …… 小昭坐在桌前,方伊亭和周芷若坐在对面,一左一右,看着她狼吞虎咽。 方伊亭抱着玄士,也就是那小猫,一边顺着毛,一边暗暗嘀咕。这丫头昨晚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今早又饿成这样?饕餮转世不成? 周芷若则微微蹙眉。 她记忆中的小昭,或者说,前世那个小昭,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狡黠灵动,心思细腻。否则也不能在光明顶上潜伏那么久,连杨逍也没挖出她的底细。可眼前这个…… 怎的是这副痴傻模样? 许多事情都是与前世不同的。好在最要紧的几样都拿到手了,其他倒也与她无关。 小昭风卷残云般扫荡了一整桌的美食,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靠在椅背上。 “教主姐姐是好人!” 方伊亭忍不住乐道,“就请你吃了顿饭,她就是好人了?” “对呀,那些不请我吃饭的,我才不叫他们好人呢。”小昭理直气壮道。 方伊亭一时语塞。 周芷若放下杯盏,语气温和道,“师姐同我说了你的事情,芷若在此谢过小昭姑娘。” 她眉眼含笑,“小昭姑娘若是想,我这便为你寻几个貌美的姑娘来,让你选一位做妻,其余的纳作妾室,也无妨。” 小昭的眼睛顿时睁得溜圆。 方伊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师妹你——” 周芷若面不改色。 小昭兴奋地喊道,“教主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比方姐姐还要好的大好人!” 方伊亭:……行行行。 师妹怎么不算她带大的,师妹好就是她好,与有荣焉与有荣焉,没必要争高低。 她还有许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只是现在这场合,也不好直接对着周芷若说,索性先整理一下思路,打个腹稿。 小昭激动过后,又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过嘛……我还没立业呢。” 这丫头立什么业?方伊亭撸了撸玄士的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小昭。 “母亲和死……呃,伯伯都说,先立业后成家,”小昭一本正经道,“教主你给我娶妻又纳妾,我可养不起她们呀!还是等等吧。” 她朝着周芷若认真道,“不过教主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你可不许反悔!” 周芷若失笑,“小昭姑娘多虑,我自然不会反悔。” 门外传来有些急促的叩门声。 “教主,辛冉有事禀报。” 周芷若许进。 门被推开,辛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她目光掠过方伊亭和小昭,微微一顿,但没有多问,只朝着周芷若道,“教主,丐帮的人来了。” 周芷若神色不变,“那便安排他们入座。” 辛冉则有些为难,“可是……他们竟来了二百多人,且全都吵着要到堂上就坐,不肯吃我们另备的饭菜。唐洋正带人在前头拦着,还请教主示下。” 二百多人,嘶……丐帮这不是来赴会的,是来闹事的。方伊亭不禁有些担心。 周芷若沉吟了会儿,“那我便去看看。” 方伊亭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你。” 周芷若偏头,“师姐不想随我一起么?” 方伊亭怔了怔,随即点头,“也行。” 她确实……有点不放心。虽然周芷若如今也不需要她护着,可方伊亭还是想去的。总要亲眼看看师妹如今的为人处事。 小昭闻言也道,“我也去我也去!” 嘿嘿,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少的了小昭呢,那肯定是不能的~ *** 自然是少得了的。方伊亭果断拒绝了她,小昭只能在房里和玄士一起玩儿。 之前说了要都听她的,现在就得老老实实地认账。 周芷若带着一行人到来时,已换了一身装束。玄色锦袍,金线绣火焰纹,头戴教主冠冕,乌金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唯露出一双眼睛。那面具做工精致,细小红宝镶嵌成燃烧纹样,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她不疾不徐地走着,好似并不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方伊亭跟在她身后,也戴着一副制式同样而材质不同的面具。这面具是周芷若方才让随从取来的,道师姐身份不好暴露,便戴着这个。 方伊亭带上,只觉和自己的面部贴合得极好,叫她怀疑是早就准备好的……又觉得肯定是自己自作多情。干脆不想了。 堂外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丐帮弟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二百来人,皆衣裳褴褛,手持竹杖,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还有些干脆坐在地上,抠脚的抠脚,挠痒的挠痒。一股酸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叫人十分恶心。 洪水旗旗主唐洋正带着人挡在堂门前。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脸络腮胡,此刻眉头拧成川字,满脸不耐。 在他身边,十几个洪水旗的教众也个个面有菜色,显然被这股气味熏得不轻。唐洋心里已经在骂了,要不是教主有令,不得对任何人无礼,他早就泼这些叫花子药水了,看他们还散不散! 堂内,那些已经入座的武林人士正远远地瞧着热闹。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幸灾乐祸,无有人站出来说话。而其他来的晚的武林人则被堵在外头,谁也不愿穿过一群臭乞丐去吃饭,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对明教生出不满。 那领头人竟口口声声喊着,他们是有请帖的! 周芷若一到,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站到阶上,玄色衣袍被风吹起,目光扫过那一片丐帮弟子。二百多人的喧哗声音竟莫名往下低了一半。 领头的是个女子,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袍,腰间别着两只铁钵。她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那女孩七八岁年纪,一张阔口,相貌丑陋,正一边吃着手指,一边歪着头打量周芷若。 那女子伸出小指,在鼻孔里抠了抠,然后随手一弹,扬声道,“这就是教主大人么?你下帖子请我们丐帮来,怎么又不让我们到堂上就坐啊?” 辛冉愤然道,“我们明明只请了帮主并长老,你带这么多人来是何意!” 那女子正是丐帮掌钵长老,翁剑虹。 她拍了拍腰间的铁钵,“反正你们请了,是也不是?我们这么多姊妹兄弟远道而来,给你贺喜,怎么就不能上座了?” “难道说,明教歧视我们这群乞丐不成?”她声音提高了几分,“看来你们交好我们的心不诚,这群英会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腥臊地方!” 身后的丐帮弟子顿时鼓噪起来,竹杖顿地声,叫嚷声响成一片。 辛冉还要再辩,周芷若抬起一只手。辛冉立刻噤声。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翁剑虹身上,眼神波澜不惊,“你是丐帮掌钵长老,翁剑虹,是也不是?” 翁剑虹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教主竟认得她。 她哼了一声,“难为教主还认得我。不过教主你戴着面具,我是不认得你的。堂堂教主,藏头露尾,我们丐帮才不这样。你别废话了,让不让我们到上面坐,你就说吧!” 方伊亭站在周芷若身后,很是悬心,担忧地看向人。此事若是处理不当,二百多丐帮弟子闹将起来,明教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周芷若眸光闪动。 “我想,方才已经有人同长老说清楚了,我明教请的是贵帮帮主并长老。至于长老带来的这些人,实属不请自来,明教可以不招待。” 丐帮弟子顿时又闹起来。 周芷若却话锋一转,“但这群英会,乃是我明教宴请天下群英之宴。想要入内,需得证明自己是英杰才行。” “堂上这些,都是堂堂正正展现过武艺的,同我明教交好的英杰。丐帮若要强抢他们的位置,难道是叫天下人都看着,丐帮是蛮不讲理的吗?” 她的声音提高,显然是将内力灌注到了其中。“本教主听闻丐帮向来义字当头,义薄云天。如此这般,难道是要失义于天下人?” 这一番话,将丐帮的行为从与明教作对扭转成了与前来的诸位武林英杰作对。堂内外那些看热闹的,此刻望向丐帮群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 方伊亭不由得在心里狂夸自家师妹。 师妹真厉害! 翁剑虹一时竟无话反驳。 半晌,她才又哼了一声。“教主这一张嘴,也真是厉害。” “承蒙翁长老夸奖。” 周芷若又道,“不过,丐帮诸位要想用上我明教的饭,也很简单。我方才说过,我这群英会办来,本就是交好天下英杰,令大家切磋武艺,同庆同乐。明教也不愿令各位失望而归。” 她又朝着翁剑虹一拱手。 “不若翁长老也向诸位展示一番丐帮武学,我们便请这数百位姊妹兄弟们用饭。若是翁长老武艺不佳……” “那便只能罢了。” 翁剑虹脸色变了变。 这女人! 她本是奉帮主史火龙之命,带人来闹事,试试这位新教主的深浅。她想的是,明教要么忍气吞声请他们进去,要么翻脸赶人。无论哪种,她都有话说。没想到这位教主既不翻脸也不退让,反而将球踢给她了! 人家已经给条件了,她若不应,便是自认武艺不佳,二百多号人因为自己,连顿饭都混不上,她在帮内的信誉还要不要了?她若应了,赢了还好说,输了可就丢人丢到姥爷家了。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不应。 “好!”翁剑虹咬牙道,“那便请教主赐教!” 被教主打败,面子上也能过得去,这教主也不至于对自己下重手,否则便无法与帮主交代…… 她话音刚落,辛冉却大步迈出,冷笑道,“教主自然是只能与教主比。你这个档次,只配让我来教训你!” 翁剑虹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听好了!我乃烈火旗旗主辛冉,姑奶奶我便是你娘!” 辛冉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逸散开来。她将皮囊往掌心一倒,三颗黑乎乎的丸子滚了出来,在她掌上骨碌碌转着,竟像是活的一般。 翁剑虹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东西。烈火旗的火弹,以硫磺、硝石及铁砂等物混合而成,若以内力击出,沾身便炸,很是厉害。她不敢怠慢,将铁钵拿起,钵口朝外,而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悄悄摸出一块黑黝黝的吸铁石,贴在了钵底。 两人在堂前的空地上站定,相距三丈。其余人虽然要围观,却也不敢靠太近,就是怕被辛冉的流火弹燎到。 辛冉乃是上一任流火旗旗主之妹,周芷若上位之际才将人提拔上来,彼时前旗主暴毙,辛冉正与她姐姐的男儿争夺旗主之位。后被周芷若看中,这才拿下旗主之位,自然为周芷若马首是瞻。周芷若也正是要给她一个在人前展示的机会。 翁剑虹先动了。 她将两只铁钵在手中一转,猛地相扣,只听“当”一声巨响,所有人脑瓜嗡嗡。翁剑虹运起劲来,竟将辛冉手中正在转动的一颗火弹吸了过去,又操控其飞向辛冉。辛冉连忙躲避,火弹擦着她的衣袖飞过,撞在墙上,轰的一声炸开,火星四溅。 翁剑虹哈哈一笑,“烈火旗的火弹,也不过如此!” 辛冉败了先手,脸色阴沉,将皮囊中的火弹一股脑倒出,双手各握四颗,手腕一甩,八颗火弹似八点流星般呈扇形散开,朝翁剑虹飞去。 翁剑虹铁钵飞转,吸铁石在钵底嗡嗡作响,将那八颗火弹吸得轨迹全乱。可辛冉这一手并非直来直去,八颗火弹在空中互相碰撞,忽然炸开,化作一片火雨,朝着翁剑虹罩了下来。 翁剑虹大惊,铁钵虽能吸铁,却吸不住火焰。她只得慌忙腾挪,以铁钵护住头脸,身上的布袍却还是却被火星沾上,烧了十来个窟窿。 她刚出火雨范围,辛冉已经追了上来。这一次辛冉不再用火弹,而是双掌齐出,灼热的气浪袭来,正是烈火旗的燃焰掌。翁剑虹来不及起身,只得举钵相迎。铁钵与肉掌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翁剑虹只觉一股热力透过铁钵传入掌中,烫得她几乎难握。 这人是有真功夫的,而并非是全靠外物! 两人斗了二十余回合,翁剑虹内力消耗,铁钵子磁力大减。辛冉觑准空当,一颗火弹穿过双钵,正中翁剑虹胸口。翁剑虹闷哼一声,仰面便倒,铁钵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那丑女童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她,“姨姨!姨姨你没事吧?” 翁剑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挣扎着要站起来。辛冉收了手,退后两步,抱拳傲然道,“承让。” 若不是翁剑虹里头还有件锁甲,而辛冉又未想置她于死地,恐怕她就不是受点儿内伤这么简单了。 堂前一片安静。 周芷若却忽然鼓起掌来。 “好!”她道,“既然是平手,那便请丐帮诸位用饭。还请翁长老带着诸位姊妹兄弟移步山庄偏院,酒菜稍后就上。” 翁剑虹一愣。 她当然知道自己输了,可周芷若说是平手,便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艰难地朝周芷若拱了拱手。 “教主……好胸襟。丐帮领情了。” 她转身,朝那二百多丐帮弟子一挥手,“走!偏院用饭!” 丐帮弟子们面面相觑,虽然对未能上堂吃饭心有不甘,但长老发了话,也只好跟着她往偏院去了。那股酸臭味渐渐远去,堂前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 方伊亭一直站在周芷若身后,此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向周芷若,师妹的脸被面具遮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方才那一番应对,软硬兼施,滴水不漏。既没有堕了明教的威风,也没有将丐帮彻底得罪。 周芷若唤来唐洋道,“去偏院盯着,别让人闹事。” 唐洋领命去了。 堂外的武林人陆续进来落座,而众人望向周芷若的目光比先前更多了敬意。 这位明教的新教主,很是不简单啊。 周芷若看向方伊亭,面具下的眼眸微弯。 “好了,姐姐同我一并进去吧。” 方伊亭的内心很是复杂。 不知为何……总觉得师妹似乎成长得太快了些?如此经验老道。难道自己不是睡了两年,而是十几年? 或许聪明孩子就是懂事得快吧。这两年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芷若变成这个样子……这些时日一定很辛苦。 啊啊,什么时候才能单独和人在一起,她真的有好多问题想问! 周芷若也不知道师姐究竟脑补了些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竟然又多了些……怜惜? 罢了,师姐多怜惜些她,也好。 *** “今日之事,实乃明教疏忽。诸位英杰远道而来,本教岂能失礼?群英会结束后,若还有英杰愿在山庄中游乐几日,一应食宿用度,皆由明教承担,聊作对诸位的补偿!” 此言一出,满场欢声雷动,众人纷纷称赞,道明教教主心胸宽广,果然高义云云。 周芷若朝四面拱手,并不多说,随后转身回了席间。 方伊亭与她在一面屏风后用膳,两人中间一张小小的案几,菜色简单,不过四碟时鲜与一钵热汤。方伊亭摘下面具,露出因久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周芷若的眼睛仍然粘在她身上。 “师妹总瞧着我作甚,快用饭吧。” 许是许久未见,方伊亭还有些不太习惯人的视线,莫名生出一丝羞涩来。周芷若也顺着她的意思拿起筷子,没有再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这时一名侍众匆匆走来,在辛冉耳边低语几句。辛冉点点头,走到桌前道。 “教主,那位小昭姑娘在房里待不住,也想参加今日的夺彩。” 周芷若转头看向方伊亭,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方伊亭略一思索,小昭那性子,关在房里确实会憋得慌。何况她已“认亲”,东道主乃是自家师妹,她们二人都在场看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那就让她参加吧。” 周芷若便对辛冉道,“这样,你去同她说,许她来。但要遵循夺彩的规矩,不得胡来。若她同意,你便带着她去。” 辛冉领命去了。 方伊亭和周芷若用罢膳食,净了手脸,便一同往广场上去。日头升高,三座高台的影子也渐渐缩短。台下人头攒动,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热闹。 小昭早已在广场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腰带上系着一特制的腰链,是方才入场时发的。只要是夺彩者,每人身上都得系着这么一条腰链。彩花上有钩子,若是夺下彩花,往绳子上一扣,便挂住了,很是方便。 小昭见方伊亭和周芷若前来,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兴奋。方伊亭也朝她点点头。开始的锣鼓声敲响,小昭便咧嘴一笑,转身跃上场地。 锣响三声,夺彩开始,第二座高台上同时有数人攀爬,台下叫好声同助威声混成一片,小昭手脚并用,三两下便蹿上三层,这层上已有四五个人在缠斗,她看也不看,一拳轰出,正中最前头那人的后背。那人“啊”的一声,跌下台去,小昭则是在人下坠前就扯下他身上的腰链,粗暴地薅下两朵彩花来。 有人见她有了彩花,便想来夺。一女子从侧面扑来,伸手便去抓她腰链。小昭一拳正中那女子肩头。那女子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掉下高台,幸好下面铺了软垫,也没受多大伤。 台下则一片哗然。 “小姑娘好大的力气!”“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倒重啊!” 小昭充耳不闻,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她练的是七伤拳,虽未大成,可对付这些寻常江湖人已是绰绰有余。她虽然消耗了不少精力,可一路也算是畅通无阻。过了一个半时辰,她与三人前后攀到了高台顶端,金镖就在眼前。 小昭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两人都给打败,朝着那金镖伸出手—— 呜呼呼,她就说她能拿到金镖吧~ 忽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小昭心头一紧,缩手后撤。那人竟然从她身侧飘过,顺手摘去了她腰间的三朵彩花。 明明可以同她争夺金镖,却拿她的彩花!这人就是在戏耍她! 小昭大怒,定睛看去,正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金棕色的眼眸闪亮。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笑意,在小昭看来正是在讥嘲她了! 小昭朝着那女子抓去,可女子将身一扭避开,如鬼魅般又欺了上来。小昭挥拳便打,可那女子身法诡异至极,忽左忽右,前后不定,小昭的拳头总是差那么一寸,打不着她。而她的手掌却总能从小昭意想不到的角度探来,又摘去了小昭腰间第四、第五朵彩花。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 有人见她们二人缠斗,便想趁机浑水摸鱼,悄悄从侧面爬上来。小昭虽在与那女子交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拳轰出,将那偷摸上来的人震下台去。那女子也是一脚,将另一侧攀上来的人踹飞。两人直将高台顶端变成了她们二人的擂台。 困斗已久,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急躁以稳住阵脚。她不再盲目出拳,而是凝神静气,以七伤拳的心法催动内力,一拳一拳沉稳递出。那女子的身法虽奇诡,可在小昭冷静下来后,她也渐渐讨不到便宜了。两人你来我往,小昭也陆续从她身上拿回了三朵彩花。 那女子开始心急。 她此番前来,可是同姐姐保证了要拿下名额的,这可怎么好?不能被这小丫头打败了! 她眼中戾光闪过,屈指一弹,一道轻细的劲风无声无息从指间射出。 小昭只觉肩上一酥,手上力道顿时泄了大半。她心头大惊,急换了另一只手攀住高台,怒喝道。 “你这女子好不要脸!别人快赢了就来摘桃子,还使暗器!” 那女子却不应声,攻势愈发迅猛。小昭只觉内力阻滞,渐渐不敌,被人连摘好几朵彩花。台下众人只见她忽然落了下风,却不知是何缘故。 方伊亭见小昭节节败退,心中焦急,忍不住凑近周芷若耳边道。 “师妹,可晓得那人用的是何种手段?” 周芷若亦是眉头微皱,只是耳边忽然一阵酥痒,不由心涟微漾。 不过她还是摇头,“这女子身法诡异,出手奇谲。我虽心有猜测,却不能确定。” 说话间,台上那女子又屈指一弹,小昭只觉胸口又一麻,内力如潮般退去,整个人再也攀不住高台,往后栽倒,眼看要从高台上跌落下来。 “小昭!” 方伊亭顾不得太多,飞身而上,伸手将小昭接住。小昭落在她怀里,脸色发白,不住地道,“姐姐她使暗器!她定然使了暗器!” 方伊亭抬头望去,只见那黑衣女子已摘下高台顶端的金镖,得意洋洋地朝台下挥舞。她跃下高台,正要带着一串彩花和金镖去认证胜者,却被唐洋带人围住。 “姑娘,”唐洋抱拳道,“我们还有疑问,需要确认。您方才是否使用了暗器?若我们确认无误,才能认定您为胜者。”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将金镖往腰链上一别,双手叉腰嚷道,“我就是赢家,我没用暗器!这个人输不起,才污蔑我!” 方伊亭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微一动。这女子的中原话说得虽还算流利,咬字却有些生硬,不似中原人。 这时,周芷若也走上前,让周围的嘈杂声低了不少。 自然,师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姑娘,”周芷若道,“方才有你有两招,本教主也未看清。还请姑娘再展示一遍,我等自有判断。” 那女子就是不肯,也不愿交出金镖并彩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了。 周芷若只好道,“唐洋,请这位姑娘留下来吧。待她愿意展露招式,查清无问题,再领她去登记。” 唐洋应声,便去要拿那女子。那女子身形一闪,避开了唐洋的手,尖声道,“你们敢拿我?” 唐洋不理会,再次出手,洪水旗的几名教众也包上去。那女子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擒住。 忽然一道乌光袭来,唐洋连忙闪躲,那乌光擦着他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高台上。众人看去,竟是一枚黑色的令牌,质地奇特,边缘虽然圆钝,却依旧深嵌进木里。 若非造高台的工匠没有偷工减料,这台子怕是顷刻就塌了。 唐洋手臂上多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而内力还在一阵阵的传导入他骨肉里,叫他剧痛无比。 两道身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中,一左一右,护在那黑衣女子身侧。众人定睛看去,二女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余岁,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二人皆与那黑衣女子一般装束。 周芷若眼眸微眯,“三位是何人?” 那年纪稍长的女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见她抬起手,与另外两人同时一挥,外袍翻飞,竟齐齐变了装束。 黑衣一刹那换成白袍,质地上乘,袍角绣金线火焰纹。三人展露真面目,皆是卷发深眸,容貌与中原人迥异,流苏面帘垂至胸前,金丝摇曳,映着阳光灿然生辉。 那年纪稍长的女子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的令牌,比方才击打唐洋的那枚更大些。 “明教圣火令在此,”女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倨傲,“你们还不下跪!” 场中顿时寂静。 方伊亭凝神细看,这令牌的质地好似还真的与黛绮丝师父交给谢逊的三枚一样,那她们……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神态却没多大变化,缓缓开口道。 “原来是波斯明教来的贵客。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的女子昂起下巴,“吾乃耀阳使。” “这是乱金使,方才上台比试的,乃凌水使。” 那年岁最轻的凌水使,正是求了耀阳使的同意,前来夺彩。耀阳使宠溺孩子,遂许她前来夺彩,反正也不碍着什么事。 凌水使好胜心强,竟还是使了旁的手段,才令她们不得不提前暴露身份。 耀阳使不闪不避,直视周芷若的双眼道,“中原明教群龙无首多年,如今竟让一个小女子坐了教主之位,倒也稀奇。” “圣火令在此,尔等见了,为何不跪?” 明教却依旧无人动作。 耀阳使颇有些尴尬。 周芷若脊背挺直地站在原地,下颌微抬,眼中睥睨。 “圣火令自然是明教的圣物,这个不假。只是……” 她眸光陡然转利,“我中土明教,数百年来早已独而立之,教规教义并传承法统,与尔波斯总教各不相属。令牌虽是圣物,却非号令之符。跪迎一事,不知从何说起?”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愈发淡然,仿佛闲话,却自有股凛然不可犯之威仪。耀阳使显然未料到对方竟全然不惧,不禁面露恼色。 周芷若瞧在眼里,又是一笑,“三位远道而来,何必藏头露尾,故弄玄虚?本教主自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至于这圣火令的规矩,在中土,便当遵我中土明教的规矩!” 此言一出,在场明教教众无不精神一振,齐声道,“谨遵教主法旨!” 那耀阳使与乱金使面色铁青,凌水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第69章 便得承认自己不堪这教主之位! 周芷若道, “三位使者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耀阳使道,“我教教主听闻中土明教的阳教主离世, 教中多年无主,已近分崩离析, 特命吾三人携圣火令前来,助尔等稳定人心, 重整教会。只是海上风波险恶,舟楫难渡,我们三人至今方到中土。”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年之久, 不想明教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新教主, 还办起群英会。耀阳使才决定先观察观察再说。 周芷若眉梢略挑。 “原来如此。多谢波斯教主美意。不过三位也瞧见了,明教如今已奉我为主, 教中上下同心, 倒不劳三位使者费心了。” 耀阳使唇瓣微抿,与乱金使、凌水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原来波斯明教此番派她们三人前来,本与当年黛依丝的任务一般无二。黛依丝一去不返, 音讯全无,又逢波斯总教内部派系争斗, 无心去管中土的事。后来有人从中原至波斯,现任教主才听闻中土之事, 有前车之鉴,故改派三使同至, 既可互相协助,又可彼此监督, 以防再生变故。 乱金使踏前一步,冷冷道, “教主之位,并非儿戏。吾瞧你年纪轻轻,未必便当得起这教主之任。” 凌水使也在旁连连点头,噘嘴不屑。 此言一出,场中明教教众无不变色。有人按捺不住,已经叫嚷起来。周芷若却止住众人,看不出气恼之色。 她只觉得好笑。这三位怎么好似没脑子?在她的地盘上还敢吠叫,以为有两块破牌子,便可保她们无虞,甚至令中土教众听令于她们? 不过……倒也不错。 “三位已见我明教众心归附,而本教主办此群英会,四方英杰云集响应,那便够了。三位莫非,是在疑我武功不济?” “正是。”耀阳使应声。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这般年轻的女子,即便是得了奇遇,有人传她内力,也绝难将高深武功运用纯熟。昨日那飞天一剑倒很是惊艳,谁知究竟是不是她亲手掷出,还是使了什么花样? 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击败,便可令她声名扫地,根基动摇,届时中土明教自乱阵脚,波斯总教便能趁虚而入。 耀阳使当即上前一步道。 “那教主敢不敢与吾等比试一场?若你赢了,这两块圣火令便都交给你。若是你输了……” “便得承认自己不堪这教主之位!” 方伊亭听着这话,心脏砰砰跳起来。在她印象中,原著里的三使皆武功高深,张无忌等人与三使之斗也十分艰辛,好容易才略胜一筹,甚至最后还是使了计谋才狼狈逃走。这三使虽非那三使,定然也不容小觑。 而且他们若是相互合作起来,武功威力怕是还要更上层楼。 “那有何不可?” 方伊亭一颤,下意识看向身前之人。 师妹怎得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万一在她们手下吃亏该如何是好!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教众,他们也不见丝毫担忧,看样子对自家教主全然信任。 方伊亭有急说不出。 周芷若又道,“只是比武,点到为止即可。此乃中土明教与波斯明教的友谊切磋,还请在场的诸位英杰,共同做个见证!”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宽阔场地。方伊亭无奈,只得也随大流退至一边。 但愿师妹能赢…… 乱金使与凌水使各持一面圣火令,而耀阳使则从腰间取出一只转经筒,筒身青黑不知是何所铸,约莫尺把来长,上刻波斯文字与火焰纹章,耀阳使拨弄了一下经筒,那经筒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之声。 那声音钻入耳中,方伊亭顿时有一瞬的心烦意乱,连忙运起内力抵挡,对人的担心又重了两分。 周芷若不慌不忙,长剑出鞘,一声清鸣,剑光挥洒而出。 三使修炼的乃是同一系列的武功,而纠缠结阵,互为辅助。乱金使与凌水使分进合击,以圣火令正面缠斗,二人一左一右,将令牌舞得呼呼风响,忽刺忽挡,圣火令如短剑又如盾牌,竟能攻守兼备。耀阳使则不断游走,转经筒的嗡鸣时而尖锐时而沉闷,扰乱心神,偶尔筒口一抬,便有一股劲力激射而出。 方伊亭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位凌水使原只能跟小昭斗个不相上下,现在与二使合武,层次显然提升了不止两个档次,莫约能与她一较高下了。另外二使原就比凌水使厉害,如今三人身法飘忽,进退有序,威力陡增又何止数倍。 怎会如此! 方伊亭紧张不已。 没有必要。 周芷若脚踏九阴真经中的天旋九变,东闪西掠,看似并无章法,却每每能避开三使攻击。此乃武学中天人合一的境界,步随心动,玄而自妙。 便是杨万霜前来,心,何况是这三人。 乾坤大挪移开始运转,剑尖微微颤动,便有一股黏力生出,轻一带,那牌子便偏了方向,招闪避,二人各自后撤,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耀阳使喝道, 她手中转经筒猛转三圈,嗡的一声,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冲周芷若后心。 周芷若头也不回,长剑反手一撩,剑身贴住那股劲风一旋,竟将那道劲力卸入了地下,地面登时被炸开一个盆口大的坑。 “本教主已说了这是切磋,三位出手却还是这般不客气?” “哼!”耀阳使冷哼一声。 方伊亭心惊肉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道玄衣身影,只见三使的攻势越来越戾,圣火令上下翻飞,转经筒嗡嗡不绝,将周芷若围在中心。那乱金使出手最是狠辣,一面圣火令好几次险些削至周芷若的肩头。方伊亭手指不停摩挲着袖中的金花。 若师妹落下风,她便立刻出手,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她却不知,周芷若其实并未使出全力。 凌水使忽然一声喝,圣火令脱手而出,盘旋着袭向周芷若头颅。这一招乃是教使才可习得的“飞令斩敌”,令牌在空中盘旋,轨迹不定,极难防范。与此同时,乱金使则身位下移迅速贴近,另一面圣火令从侧面猛削她底盘,耀阳使飞身杀至人胸前,转经筒往前递去,周芷若刹那三面受击。 众人齐声惊呼! 时间仿佛静止。 周芷若将长剑一竖,再睁眼时精光迸射,体内乾坤大挪移的心法运至第六层,左掌右剑同时向上下分划出两个圆弧。一个圆弧将空中的飞令裹住,一个圆弧将身下袭来的令牌粘住。只听“砰砰”两声爆响,两面圣火令竟被她牵引,互撞在了一起,正抵住了杀来的经筒,火光迸射! 耀阳使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在与自己相抗,她有预感抵挡不住,连忙回身。 三使一击未中,阵脚略乱。 周芷若则趁势反击,剑指三人领头者耀阳使,耀阳使急忙将转经筒护在胸口。这转经筒乃是陨铁所铸,乃是波斯明教圣器之一,坚硬之至,世上少有。耀阳使以内力加持,很确信它能挡下周芷若一击。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嗡嗡声,众人忙以内力护耳,而武功略有不济的便难以抵挡,双耳剧烈疼痛,鲜血流溢。 转经筒,竟然被人打得弯折了! 耀阳使脸色煞白,失声道,“你、你究竟……” 她话未说完,周芷若又是一招袭来。这数十招下来,她已看穿了三使合击的奥妙所在。那转经筒的嗡鸣,表面上是扰乱对手心神,实则另外二使的进退攻守皆以那嗡鸣的节奏为旨。嗡鸣快时,三使攻势如潮;嗡鸣慢时,三人便转为守势开始酝酿。那转经筒,正是维系三人配合的关键。 但如今这经筒再也鸣不了,即便另外二使刚拿回自己的令牌,也无从配合了。 周芷若长剑再出,耀阳使只觉手中一轻,转经筒脱手飞出,飞向高空,最后铮然插入地面,兀自颤抖不休。 恰如昨日那凌空杀人的一剑。 三使的合击土崩瓦解。 周芷若左掌右剑,连出三招。第一剑以乾坤大挪移牵引乱金使的圣火令,反震回去;第二掌击向凌水使肩头,将她拍开数步,圣火令也拿捏不住,噼啪落地;第三式刺向耀阳使喉间,剑风呼啸,耀阳使方寸大乱,踉跄后退,最后竟然一跤跌坐在地! 方伊亭的心一下子咽回肚里。 天啊,此人竟然是她师妹么!师妹不会被人掉包了吧! 她有些晕乎乎的了。 周芷若收剑归鞘,以中原武林之礼向三人拱手,朗声道。 “承让了!”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明教教众振臂高呼“教主威武”,四方群英亦赞叹不止,围观的百姓虽看太不懂武功,只觉精彩,也扯着嗓子叫好,声浪潮水般翻涌。 三使不发一语,面色皆青白交加。 她们本以为周芷若对她们行礼,便是会给她们留些余地的,却见她款步走到面前,居高临下道。 “使者,方才的话可还作数?两块圣火令,给是不给?” 耀阳使踌躇了会儿,正要开口,周芷若却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不愿给,也无妨的。那本教主只能感慨,三位确实是异国来使,不懂我们中原仁义礼智信中的‘信’之一字。” “要是如此,你们先前口口声声说要助我教稳定人心,重整教会,啧啧……” 耀阳使咬了咬牙,终究无话可说,只得将两块圣火令奉上。 周芷若接过圣火令,高声道,“多谢使者将令牌送还我教!” 明教教众又是一阵欢呼。 “来人,请三位使者去厢房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自有侍从上前,来接引面如土色的三使。三人自知丢面,自然也不会再在场地上多停留。而她们已失了令牌,若是识趣,就不会再闹事。 要是不识……那周芷若也只能让人发生些小小的“意外”了。 人群之中,谢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70章 若是我说实话,师姐会相信我吗? 天空中飞来一只鸟儿, 在马厩中扑棱棱飞旋,惹得几匹马嘶鸣不止,最后直直坠入食槽之中, 似已力竭。一个马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捏在手里。 另一名马虜凑过头来, 问道,“什么鸟儿?” 那马虜将鸽子举到眼前, 咧嘴一笑,“是只疯鸽子,不知撞了什么邪, 我去料理了。” 可他五根手指却牢牢攥着鸽腿。 “别扔啊, ”另一马虜舔了舔嘴唇,“咱俩正好加个餐, 把它烤了吃, 解解馋嘛。” 那马虜摇了摇头,“你休了心吧!这鸽子疯疯癫癫的,万一有病, 吃出个好歹来,可不值当。” 另一马虜听他这么说, 也便作罢,只嘟囔了一句可惜, 便自顾自去干别的去了。 那马虜拎着鸽子走出马厩,转过墙边, 四顾无人,右手拇指与食指飞快地在鸽腿上一捻, 便揪下一个小小的筒子。那鸽子被他随手一扔,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里。 不多时, 一个小厮前来牵马。那马虜佯装将缰绳递予他,小筒不着痕迹地落入小厮的袖中。小厮面色如常,牵了马便走。后来她将马交给别人,绕到后院厨房,只说饿了寻些吃食,趁灶上忙乱,她将袖子往洗菜桶里一抖,又若无其事地拿了个包子出去。 那洗菜桶里正泡着一把时蔬。片刻后,一个胖大的厨娘伸手捞菜,指头摸到一物,也不声张,就着水洗净了,拢入身前袋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侍女队列前来取膳,她们各端各的餐盘,鱼贯而入。厨娘与一侍女时视一眼,侍女微微颔首。侍女们碎步前行,穿过长廊,转入东院,那点心盘子便摆在了三位波斯使者的桌上。 凌水使正十分不快,见糕点送来,伸手拿起一块便咬,忽然“呃”地一声,捂住了门齿。 “什么东西!” 糕点截面正露出一物来,耀阳使从人手中拿过,捏碎糕点,正是那小筒。耀阳使从中抽出小卷纸条,将其展开来,只看了一眼,便将纸条狠狠拍在桌上,无辜的桌子裂开一道缝隙。 乱金使见她如此,伸手取过纸条,只见上头唯有四字。 “等待即可。” 耀阳使恨恨咬牙,没忘以波斯语道,“欺人太甚,那郡主拿我们当什么了!” “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她家下人?!”凌水使失声道。 乱月使在一旁默不作声,目光亦是幽深。 耀阳使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其实她倒也不是气别的,只是那人竟然连个敬语也不用。更多的则是气恼今日败给那中土教主之事,还丢了两块令牌。 若是不能将令牌拿回来,该如何向自家教主交代! “她既叫我们等,那我们便等着,毕竟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我到要看看,她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 朱九真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昨日送去的地坤被清出来,她才知自己办了件错事,越想越是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正盘算着如何补救,却忽有下人来报,说教主带着人往狗舍去了。 朱九真闻言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叫人好生伺候着,万不可怠慢了教主!” 那下人回道,“只是教主不许人跟着,只带了一位姑娘进去。” 朱九真眼珠一转,“那便罢了,只要教主舒心便好。传令下去,谁都不许靠近狗舍半步,不得打扰教主!” 莫说看狗,就是教主想要她那狗舍那无妨啊!不时,教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能原谅她犯下的小小过错便好…… …… 此时,周芷若和方伊亭正在朱家庄的狗舍之中。 朱九真是真心爱狗之人,狗舍也收拾得很是齐整,一排排栅栏隔出数间,里头各色犬类皆有,毛色发亮而体型匀称。她们边走边看,发现里头正有一间铺着厚厚的干草,好几只小狗崽子,全都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方伊亭的目光落在那窝小狗崽上,便也挪不开了。 周芷若瞧在眼里,也不言语,径自打开栅栏把人领了进去。岂知那些小狗崽一见她靠近,竟齐齐哆嗦,呜呜咽咽地往角落里缩,挤成一团,活像见了什么凶神恶煞。 周芷若微微一怔,心中暗道这些幼崽确实有灵性。 她也不恼,这本就没什么好恼的。她伸手从窝里拎了一只最圆乎的小崽,送到方伊亭怀中。那小狗崽一离了周芷若的手,便如蒙大赦,拼命将脑袋往方伊亭怀里拱,两只小爪紧紧扒着她的衣襟,发抖好一阵,才渐渐安稳下来。 茸的小东西,只觉心都化了。 咋这么可爱!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狗崽的头顶,茸毛柔软得不像话,小狗崽似是很舒服,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绽开一个笑容来。 周芷若站在一旁,看着方伊亭的笑靥,。 那笑容竟不是时着她的,而是时着那只小狗崽的。她暗暗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把那小东西拎出来。 “看来,师姐比我受欢迎得多呢。” 周芷若幽幽说道,语气里的酸意十分明显。 方伊亭抬起头,正时上那双含着些怨气的眼眸,不由得一怔。 师妹这是……也想要摸小狗? 她笑盈盈地将怀里的小狗崽递出,谁知那小狗崽死命扒着方伊亭的袖子,小爪像生了根似的,整个身子挂在她手臂上,只把圆滚滚的屁股时着周芷若,不肯回头。 周芷若:她完全没懂! 方伊亭无奈,只得收了回来,忍着笑安慰道,“师妹也不必太难过。或许你只是不招小狗喜欢,说不定招小鸟儿喜欢呢?或是小鱼什么的……玄士不就挺喜欢你的?” 周芷若道,“罢了,反正我也不在意。”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道,除了玄士怕是也没有哪只小动物愿意亲近她了。 周芷若又走回她近侧,“我看师姐很喜欢小狗,不若挑一只带走?” 方伊亭连忙摇头,“算了算了,养小动物怪费心的。我这人你也知道……若是照料不好它,不如不养。” 周芷若道,“我可以命人帮师姐养着,不劳师姐费心。” “不不,那太麻烦了。”方伊亭爱怜地掂了掂小狗。 无法养着,自然得趁现在好好摸摸狗狗。 周芷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师姐如今时我,果然是见外了。居然时芷若说出‘麻烦’二字,芷若……好生伤心呢。” 今日才见她与人武斗,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却看她此时修眉微蹙,好不可怜。 此等反差…… 方伊亭脸上蓦地一热,连忙道,“才不是那个意思!师妹不要多想。” 周芷若抬眼瞧她,唇瓣抿着,“嗯……” 从鼻腔里发出的音调又软又长,道不尽的委屈。方伊亭莫名有些慌乱,下意识避开那目光,低头去摸怀里的小狗崽,借着毛茸茸的小东西来遮掩窘迫。 哎呀、哎呀。师妹还真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周芷若时这小狗愈发不爽起来。后来又觉自己两世为人,现在竟然跟只小小牲畜计较,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因为太在意她罢了。 两人无言半晌,方伊亭才开口道,“说起来,我有话想问师妹。” 周芷若缓慢地眨了一下眸子,不见丝毫异样,“什么?” 方伊亭见她这般坦荡,却忽然有些不敢问了。可这事又不能不说,纠结了会儿,还是看着人双眸道。 “师妹,为何会成为明教教主?”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之下,还藏着一个更难出口的疑问,周芷若为何要叛出峨眉。 周芷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若是我说实话,师姐会相信我吗?” 方伊亭没有丝毫犹豫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师妹从来没有时我说过谎。” 呃,好像是有一次,但那是有原因的嘛!所以不算在里面。 正在此时,狗舍外头有人忽然急声呼喊,“教主!出事了!出事了!” 二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气喘吁吁的,显是奔得急了。 周芷若话到嘴边,复又顿住,转眼望向方伊亭,目光中有询问的意思。 方伊亭旋即知道,师妹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将话说完,还是先去理事。她心中一暖。 “师妹如今身居教主之位,自当以教中事务为重。待师妹处置妥当,晚间我们再说不迟。” 周芷若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那我去去便回。” “不不不,师妹只管将事情好好解决了便是,我这儿又不急,等你回来便可。” 周芷若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瓣微张,似有未尽之语。然而外头那人的呼喊一声大过一声,她终究转过身去,大步踏出狗舍,转眼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 方伊亭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崽,小狗崽在她怀中扭了扭,身体一下放松许多。再看其他的狗崽,也从角落散开来,各自玩闹。 方伊亭想想,还是把小狗放下来,让它和同伴一起玩儿去。 …… 周芷若重新带上面具。报信的人是个年轻女弟子,名叫金翎儿,身份颇有些特殊,乃是苗疆蛊司幼女。她入教不久,手脚还算利索,性子却燥些,还有点儿粗心大意。 周芷若道,“我先前嘱咐过你什么?” “呃,教主恕罪……”金翎儿有些尴尬。 她不记得了呜呜! “言行须得得宜。你方才在外头大呼小叫,教中上下若是人人如你这般,成何体统?” 金翎儿这才省悟,面上一红,小声道,“弟子知错,定不会再犯。” 周芷若不怎么相信,却也不再就此多言。 “何事慌张?” 金翎儿的目光有些呆滞,方才被教主教育,一下竟然忘了要禀报什么。周芷若盯了她一会儿,金翎儿才一拍脑门道。 “哎呀!是这般。有人闹起来,非要瞧咱们的神兵。说怎不在开幕时当众展示,却要藏藏掖掖。还道……” 她偷眼觑了下周芷若的脸色。 “还道甚么?” “道那神兵多半是假的,是教主拿来糊弄天下英杰的。”金翎儿心一横,说了出来。 周芷若边听着她汇报,一边续往前行,金翎儿则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70-80 第71章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在狗舍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那股子犬类的味道属实不太好闻。她又把所有小狗崽子挨个揉了一遍,然后关上栅栏门。 出去透气! 狗舍外头空无一人,院中有股被太阳晒后暖洋洋的气息, 方伊亭的懒腰刚伸到一半,一只手猛地捂住她嘴, 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谢逊的脸黑似锅底。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谢逊的语气十分严厉。 方伊亭呃了一声,脑筋开始乱转。谢逊这么问, 肯定尚未去见小昭。考虑到这人和明教的关系……也不知师妹的事能说多少。 她嗫嚅道,“就是,就是朋友关系嘛……” 能瞒一时是一时。 谢逊哼了声, “我看, 不是普通朋友吧。” 方伊亭小声道,“算是有些情谊?” “方伊亭啊, 你这可不义气。我有系统的事都告诉你了, 你还跟我藏着掖着。” “那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嘛!” 方伊亭早就看出来了! 谢逊也没驳这话,反倒露出一个笑容来,“哦?那你是承认你说谎了?” 方伊亭泄气。 “我说我说, 我说还不行么?明教如今的教主就是我那师妹。你别往外传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她对谢浔的人品还算放心。再者, 她总不能永远不让这人见小昭吧。到时自己也跟师妹通个气儿,比起明教教主是周芷若这件事, 江湖人肯定更在意金毛狮王重现于江湖。 师妹不能吃亏就是了。在此基础上,她尽量两不相负。 谢逊皱起眉头, “她怎么会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把手一摊,“这我咋知道!搞得我这两年好像不是跟你们在岛上一样。” 谢逊思虑片刻, “罢了。小昭在哪儿,带我去。” 方伊亭哼哼唧唧, “我在这儿等人呢……” 谢逊差点儿没给气笑。 “她是教主,还能找不着你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小昭干坏事,你也不拦着,还跟她一起胡闹!” 她返回客栈,发现房里没人,一下就猜到他们定然还在山庄中,又再次潜入寻找,无果,出来一看,正巧瞧见小昭在高台上夺彩。 天奶奶哟!谁晓得她的心要从嗓子里呕出来了! 方伊亭自知理亏,不敢再辩,只好领着谢逊往厢房那边走去。 *** 周芷若随金翎儿来到广场,起哄的人看着还挺多,不过她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高手,心中已经有数。 于是她对金翎儿道,“去与辛旗主说,此事全权交由她处置。” “诶?”金翎儿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人,教主真放心…… 周芷若道,“怎么了?” “哦哦!知道了!” 金翎儿应声,转身飞奔而去。周芷若则退到暗处隐匿气息,不动声色地瞧着。 …… “诸位要见神兵,明教便给诸位看看!” 辛冉说完此句,下意识地瞟了眼周芷若所在的方向,才继续道。 “只是神兵作为奖品,不可令人随意触碰。在场各位想要验兵,就公推一位出来,由这人持枪试演,神兵是真是假,诸位一看便知!” 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扯着嗓子喊,“让那个高个子的地坤去!” 众人转头,目光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张无忌正站在宋青书身旁,他身材虽然高挑,肩背却单薄,似一棵细柳,脖颈处露出的肌肤白净,透着层淡淡的粉,身上是地坤独有的温润气韵。 “对,让那地坤去试试!”“就他就他吧!”“确实挺合适的……” 宋青书脸色一沉,就要替人开口拒绝。 “好!” 宋青书额角狠狠一跳,扯着张无忌的袖子低声道。“你凑什么热闹,你哪儿能行?” 张无忌眼中却闪着亮光,“大家让我试试,这么多人在呢,不会有事的。” 对张无忌而言,这事更像是中头奖。 他昨日听到孙小蝶那番话,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他也觉得宋师兄……虽然宋师兄是为他好,但会不会有点太敏感了? 太师父和师叔师伯们也是,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在武当的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当年在江南,同方姊周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那时需要日日佩戴人皮面具,还被杨万霜那个女人监视着,可是没有人一直为他做决定…… 他第一次,朝着前方走去。 “好!” 辛冉命人将神兵抬过来,将盖在其上的红布揭开。 那枪刚一露面,场长八尺,枪头是最寻常不过的三棱,却通体乌黑,黑中透出暗红纹路,辛冉将枪拿在手中,那枪微微震颤,发出轻细的嗡鸣声,灵性异常。 ,张无忌伸手去拿,辛冉看他握住了枪,便松开手。枪身倾斜,一股沉坠之力猛地压下来,张无忌吓了一跳,连忙往相反锻炼,只能勉勉强强让它立住。 …… 张无忌完全没想到。 他涨红了脸,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举。枪尖歪歪斜斜,还没举过膝盖,又重重落下,枪尾直直扎进地面,钝的一声响,地面直接被戳出一个深深的窟窿来,枪身嗡鸣。 张无忌手足无措。 辛冉嘴角微扬,上前一步,单手握住枪杆一提,那枪便从地上拔出,替他解了围。她将枪高举过头,全方位展示这把神兵,众人看得目眩神驰。 还是有人不认,嚷道,“这地坤根本都没把枪拿起来,这能看出来啥!” 有人附和道,“对,再选两个人!” 辛冉面不改色道,“无不可!” …… 三番试演过后,再无一人质疑。人群中有人悄悄转身溜走,却并不知自己已经落在某人眼里。 周芷若知道这事绝不是因为有人临时起意才出现的意外。 不过现在事态已平息得差不多,她转身往回走去。有位路过的教众对她躬身行礼。周芷若临时起意,对她道。 “去告诉颜旗主,叫她派人将那位名为孙叠的姑娘请来,我要亲自见她。另外,将梅右阡也一并叫过来,令她带上东西,她知道什么是意思。” 教众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周芷若也加快脚步,朝着狗舍的方向而去。 本想在群英会结束之后再见孙小蝶的。不想竟会在此与师姐重逢。师姐若是见到故人,亦会觉得喜悦罢。 正好,她也想将那物展示给师姐看。 *** 孙小蝶随着侍者走上长廊,内心颇有些忐忑。 今日午时,厚土旗颜旗主设下宴席,款待他们这些愿与明教合作的各方商贾,席间气氛和乐,各项事宜已商谈得七七八八。下午她在广场上瞧了会儿神兵的热闹,又往街市间闲步了些时辰,谁知回到客舍,竟见宴席上那颜旗主的副手正亲自等在她房门外。 孙小蝶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问她缘由,那副手只道是教主有请。 孙小蝶想来想去,也不知是为什么。纵然她和周芷若有些关系,面子也大不到…… 不知不觉间,厢房已至。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位。孙小蝶则将衣襟理好,抬步迈过门槛。房中只坐着一人,脸上覆着张面具,正是她今日远远见过的明教教主。 孙小蝶依着礼数颔首道,“小妹见过教主。” 周芷若略略抬手,示意她落座。孙小蝶方坐稳,便见人一双眼目如深潭,喜怒难辨,不由得更警惕了两分。 “教主邀小妹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小妹不过一介二流商贾,何劳教主亲自会见。” 周芷若道,“孙行首何须过谦。倒是我该谢你赏光,肯来赴我这小小宴会。” 她乃是四海会行首一事,虽然鲜有人知,但也不是无人晓得。四海会如今在广州府已占据了一席之地,同其他两家旧商会呈鼎立之态,目前不算多么势大。孙小蝶并不认为她有被这位教主亲自接见的分量。 除非……面前之人知晓了她正在做的事。可是也不应该吧?她已竭力办得低调隐秘,连官府都未曾察觉出不对。这明教教主远在千里外的昆仑山,手伸得如此长,竟能调查得出?事已至此,先试探一番。 “教主果然耳目灵通。您手下既已探得此事,自然也知晓其他吧?教主既肯拨冗相会,莫非已决意要舍弃另外两家不成?” 三家在广州府争利,数次闹得十分难堪,已经到了有我无你,有你没他的地步。也就迫得外地前来寻求合作的商贾只得在其中择一家商会,长期合作。 周芷若正举杯欲饮,闻言手上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 “孙行首倒是快人快语。” 孙小蝶道,“小妹今日旁观教主行事,料想教主也是爽利之人,这才敢直言不讳。” 周芷若道,“好,我欲将昆仑山明教属地一带的开辟事权,悉委于孙行首同四海会,不知行首意下如何?” 孙小蝶眸中一丝精芒闪过,万万没料到这天大的便宜竟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好容易定了定心神,才道,“教主……便这般信得过小妹?” “我敬重孙行首的人品,其余事务,自有颜旗主与您逐项敲定。莫非孙行首并非是诚信之人么?” 孙小蝶急忙澄清, “那怎可能!行走江湖与商贾营生,所倚仗的不过信义二字。我自小便未曾有过半句虚言,坑蒙拐骗的勾当更是断断不为的!” “噗……” 屏风后头忽的传出一声嗤笑。 孙小蝶霍然扭头,正待质问这内室之中怎地还藏着旁人,身前人已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庞来。 屏风后边也转出一人,笑吟吟瞧着她。 “小蝶啊小蝶,你自小便未有过半句虚言……嗯?” 方伊亭将谢逊带去见了小昭,转头想回狗舍,还没在路上走两步,就碰见了来寻她的周芷若。周芷若同样看穿了她有事瞒着自己,方伊亭只好吐露真相。没想周芷若依旧淡定,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消解,竟将谢逊也劝去了厢房歇息,然后说要带自己见一位故人,她便在屏风后头了。 孙小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笑更胜过气恼。 “小师父!还有方堂主!你们存心拿我取笑!” 方伊亭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里。 “哎呀,同你赔个不是,不该这般取笑咱们小蝶。”她说着将茶盏举了举,语气转而幽幽。 “你们如今一个是行首,把握一方商脉,一个是教主,执掌百年明教,唯有我方某人九死一生归来,如今什么也不是呢,论理倒该是你们来取笑我才对。” 孙小蝶闻言笑着摇头, “诶诶,这话可不对了。方姐姐能安然归来,已是万幸。小师父还托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哼,我刚刚才知道她便是教主呢。” “方姐姐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我是被一伙海匪救了性命。她们见我会些武功,便硬要将我留下,险些回不来了!” 方伊亭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离谱。 孙小蝶初到广州府,得知那郡主未死,心中遗憾得很,也怨过方伊亭多回。既然已然动了手,为何偏偏留了那郡主一条性命?她只觉父亲死得不够回本。 可她从商这些年,于利害得失看得愈发通透。若方伊亭当真杀了那郡主,朝廷颜面荡然无存,必定倾尽全力赶尽杀绝,天上地下无处不可追索,自己也难有在广州府中借派系之争重新生根的机会,怕是逃命都来不及。如此想来,冥冥之中,竟也算得一件好事。 孙小蝶抱拳道,“方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妹便在此先恭贺姐姐了。” 方伊亭瞥一眼她,“你这张嘴倒是愈发会说话了,果然是做行首的人,连恭维人都这般妥帖。”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师父还有样东西要给我们瞧呢。方才她与我提起时便神神秘秘的,说什么也不肯先透个底。你快让她带咱们去看罢!” 孙小蝶闻言也转头望向周芷若,目光里满是好奇。 周芷若微微颔首,“是,人应当已在外面候着了。” 孙小蝶揶揄道,“那敢情好。周大教主要展示的东西,定是极品中的极品了,我们可要有眼福咯。” 第72章 再共寝 方伊亭实在不曾料到, 周芷若让她们来瞧的物件,竟是自生火铳。 若是她没记错,这东西少说也得在三百来年后方才现世。周芷若却俯近她耳畔低声道, 这图样是从林朝英前辈的密室中寻得的——便是小葡萄住着的那一处。 怪不得师妹说此物与她有关呢…… 梅家姐弟原就精擅于机工一道,非但依图造出了火铳, 更依据另一张图纸将火药配比几番改良,威力远胜当今军中用物。只待再试验个把月, 便可交付烈火旗训练使用。至于这个,周芷若并未打算此刻便叫旁人知道,或者说非到万不得已, 她是不肯轻露这杀器的。 梅右阡见状凑上前来, 请方伊亭试一试铳。周芷若便与孙小蝶往一旁商议去了。方伊亭生平头回将火器端在手中,被指点着瞄准扣发, 肩头一震, 硝烟从铳口冒出,竟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这等物件,在这个世界制造应当很是困难, 所耗定然也甚大。但若当真能成批产出,岂不是降维打击? 师妹究竟想做什么…… 方伊亭直至浴罢, 脑中仍在想着这问题。可她这人从来不是殚精竭虑的性子。她往镜中一望,见自己眉头紧锁着, 只觉不对劲,抬手揉了两揉, 将皱纹摁平了去。 师妹做什么,也不需要自己管太多吧。 想到此处, 她不由得又叹一口气。 可说人长大了吧,却又像没长大。芷若如今已是天乾之身, 她原想坚定地拒绝今夜的共寝之邀,奈何那人软语央求,先道“师姐可是与我生分了”,又言“芷若还未将话与师姐说完”,再说“与师姐分离许久,我总怕师姐如云中雀影,倏忽便不见了……” 如此情辞恳切,一张美脸近在咫尺,谁能狠得下心肠? 方伊亭倒不担心她会有什么逾越举动。毕竟芷若连汛期都能自我调和,这等耐力委实惊人…… 诶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她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目光不觉落在妆台之上。 这一瞧,却见大小匣子堆叠,有描金的,有雕银的,有镶宝嵌珠的,还有一只很是特殊,顶上那面贴满了螺钿,随她左右偏头看去,变幻出层层华彩,绚烂非常。 到底是教主歇宿的所在,处处都置备得这样好。 她忍不住先将那只螺钿匣子取过来看一看。里头铺着绒缎,有几件簪环,珠玉润泽,皆是素雅简淡的样式,显然也有一番心思在。这是朱九真照着教主平素的衣饰风致,着人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讨好周芷若的。 只是方伊亭刚才沐浴过,懒怠再往头上比划,便合了匣盖搁回原处,又将旁边最大的一只匣子拽到跟前。 这回揭开,却是另一番天地。匣中密密摆了十余只小瓷瓶小玉罐,高矮错落,瓶身各贴签条。方伊亭登时来了兴致,取一瓶拔去塞子,凑近嗅闻,一缕清甜幽香钻入鼻端。又开一只玉罐,里头盛着嫣红的胭脂膏子,色泽柔艳,瞧着极易上色。 这么些小东西,谁能忍得住不动手?反正她是忍不住。 师妹也肯定不会介意的。 方伊亭当下将瓶瓶罐罐一溜儿排开,香膏抹在手背上,精油滴在手指上,口脂则抹一痕在腕间,像前世那般试色。她自顾自摆弄得入神,倒将方才的烦恼暂时抛脑后了。 周芷若从隔间出来时,瞧见的就是她这副左扭右动,咪咪摸摸的模样。 ……当真可爱。 她忽然起了些小坏心,悄没声地走到人身后。 “师姐怎不先将头发弄干了?” 方伊亭手上一颤,险些将瓶子摔在桌面上,嗔怪道,“师妹是何时出来的?我竟然半点声响也没听见。” 周芷若已在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撩起她垂在肩后的青丝。那一握发丝犹带潮意,触手微凉。她将方伊亭所有的头发都拢到背后,默运内功,掌心便透出一股温煦和暖之气。 好舒服…… 方伊亭只觉脑后暖洋洋地,身体不由放松下来。周芷若手势轻柔,十指自她发间穿过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后颈的肌肤。 “师妹如今的功夫当真了得,换个胆小的来,怕是魂都吓飞了。” 周芷若仍替她烘着发,含笑应道,“师姐素来胆大,自是不会吓着的。只是眼下天凉,头发总要弄干了才好。寒湿入体,少不得要头疼。” “咱们习武之人,体质还是更好些,哪就这般弱不禁风意。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取过只小瓶,拔去塞子,往指头上滴了两滴。初时只觉清幽,过得片刻竟愈发馥郁,再闻一闻,还颇有层次感,不由咦了一声。 “ 她有些兴奋,回身急了些,指头递出去时,不偏不倚正一怔。 方伊亭连忙要将手缩回,握住,力道不重,却叫她抽不回去。周芷若随即低下头来,,微微一嗅。 方伊亭正欲开口,周芷若的唇瓣已贴了上来。 濡湿的温热倏地裹住了她的指头,软腻的舌尖似有若无地一掠,便带起酥麻的痒。那痒意初时只停在指端,随即如细电般穿过手心,直窜上小臂,惹得方伊亭肩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周芷若将那残余的精油吮去,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原来是耶悉茗的精粹。” “是甜的,”她的目光落在方伊亭面上,唇角浅扬,“师姐要不要尝尝看?” 方伊亭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干笑两声道,“哈,哈哈,竟然是可以吃的么?还挺神奇的。” 她原想借着转身避开那目光,哪知一抬眼,便与镜中人对了个正着。镜面明晃晃地映出她一张窘迫的脸,双颊飞红,眼神躲闪,唇角那抹笑意也虚假得不行。更要命的是,周芷若亦在镜中她的身后,眼神则依旧在她脸上,分毫都不挪动。 方伊亭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了。 周芷若却似浑然不觉,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自后环了过来将人拢住,把下颌搁在方伊亭肩窝里,呼吸间尽是方才她舔去的耶悉茗的清甜味道。 她伸出一只手,将那瓶精油取了过来,指腹摩挲着瓶身。 “这精油原是用来润肤的。不过,若是拿来推拿按摩,倒也得宜。” 方伊亭被人从后头环着,只觉她整个人的温度都漫了过来,呼吸都紧促了几分。她咽了口唾沫,勉强开口道。 “师妹……还知道这个啊。” 周芷若的气息拂在她脖颈上,“不过是翻过几本闲书罢了。” 她指尖在瓶身上叩了两下,并未说出这精油其实还可用来润物滑物。这等话,眼下是不必说出口的。 “师姐,”周芷若忽然唤了一声,“不如我替师姐按一按罢?” 方伊亭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想必师妹已很是劳累了,怎好再叫你替我按摩?” 一是今日确实发生太多事了,感觉师妹一直在连轴转,而自己并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叫人给自己按摩,太过奇怪。二是……总觉和师妹的相处不似以往自在。 可她也说不明白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周芷若不说话了,下颌在方伊亭肩窝里蹭蹭,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师姐不是想听我解释么?” 方伊亭一呆,“嗯……” “师姐若是答应让我给你按,我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师姐听,”周芷若道, “若是不答应……那我便不说了。” 方伊亭睁大眼睛,“师妹,你怎能这样?白日里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师妹果然变了! 周芷若却已经闭上眼睛,老神在在道,“那是白日里的周芷若答应过的,晚上的这一个已经改了主意呢。” 这是和谁学的?不会是和自己学的吧? 方伊亭心中好一阵纠结。芷若要打定主意不开口,就算去撬她的嘴也没用啊。何况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吃准了自己会心软。 她踌躇了半晌,艰难开口道,“那……那好吧。” 话一出口,她赶忙又补了句,“随便按一按便好,不要太久了,咱们得早些歇息。” 周芷若不待方伊亭反悔,立刻松了手臂,“好,那师姐快去趴着罢。” 方伊亭:…… 第73章 犒赏 榻上铺着一层薄薄锦褥, 方伊亭褪去中衣,只余一件贴身抹胸伏在榻上,立时便觉出凉意来, 肩胛不由得微微往内一缩。 周芷若将瓶中的精油倾了些在掌心,双手合拢, 默运内功,掌中登时热了。她将手掌贴上人脊背, 方伊亭只觉一股温厚的内力贴着肌肤透了进来,凉意霎时便被驱散,忍不住轻轻舒出一口气, 眼皮都有些沉了。 周芷若的掌心顺着她脊骨两侧缓缓推上去, 将那精油一点一点扩开。烛火摇曳,耶悉茗的甜香浮动着, 不多时便弥漫了整间内室。 便在这时, 周芷若开口了。 “师姐白日里说会相信我……可是真的?” 方伊亭正被那暖意烘得昏昏欲睡,闻言只懒懒应道,“那是自然。” 周芷若指腹顶住她一处穴位, 缓缓施力,“即便这事近乎灵异志怪般荒唐, 师姐也相信么?” 方伊亭一下睁开了眼。 她自然没有忘记那个自称来自异界,短暂占据了周芷若身体的家伙。那人还曾对她说过, 师妹对她居心不纯。她自个儿便是穿越而来的人,又遇见了谢浔那个有系统的家伙, 世上还有什么稀奇事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师妹并不知情,以为她不会信, 所以反复确认,倒也在情理之中。 “师妹你说, 我听着便是。” 周芷若道,“两年以前,便是咱们从林朝英前辈密室中出来那阵子,我便时不时会失去意识。”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自称来自另一处世界的我自己,进了我的身子。我偶尔神志不清时,便是由她掌了这躯壳。” 方伊亭心念一动。 原来师妹并不知那魂魄曾与她见过。既如此…… 她将作出有些惊诧的模样,“竟然是这样?好在她没有用你的身子做什么坏事。” 周芷若跪坐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勾起。她自然知道师姐曾在神魂合一之前见过那另一个自己,此刻分明是在装糊涂。 她也不揭穿,只将手掌半曲,指骨抵住方伊亭腰眼,一边缓缓转着圈儿揉按,一边道,“她起初倒是没做什么坏事,反倒为我修炼出了一身浑厚的内力。” 周芷若轻笑了一声,“倒便宜我了。她对许多功法都研究甚深,我也因此受益。后来回到明教,又意外发现了总坛之中的乾坤大挪移心法,这才有了今日这一身功夫。” 方伊亭心道原来如此。看来那魂魄,说不准还真是原著里那个周芷若? 还有那个奇特的梦境…… 她回过神来,正想说句“原来是这般机缘,那你可曾与那魂魄有过交谈”,可话刚到嘴边,腰眼上忽然被重重一抵。一阵酸痛倏地窜上来,方伊亭闷哼了声,那酸胀便像是化开了似的,散作热流,朝着半边身子蔓延开去,说不出的舒坦。她喉间一松,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喟叹。 那声息就这么从齿间滑出来,连她自己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方伊亭把脸埋进枕头里,脖颈发热。至于方才要问什么,一时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周芷若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她要的正是这个。 “师姐失踪之后,我与张……二哥在小蝶相助之下逃了出来。二哥回了武当,我独自回返峨眉。” 她的声音略略低了,“我将事情始末向师父禀明,师父盛怒难平。丁师姐对我也颇有不满,言语间自是不大中听的。到后来,阖派上下于我……” 她恰到好处地凝住了。方伊亭不必听完,也大抵能想见那光景,心头不由得一阵揪紧。 “那魂魄性子刚硬,受不得这等气,便带我离了峨眉。我虽不愿,却争她不过,这身子由不得我做主。此事绝非我本心……师姐若因此怨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方伊亭听得酸涩难当,忙道,“师妹莫要自责,这怎是你的过错?要怪便怪那家伙太过自私,她做的事凭什么要你来担?我……我又怎会怪你。” 周芷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带了些哽咽。 “可终究是我无能。若我能夺回这躯壳的掌控,便不会有后来这些变故,也不会被她径直带上了明教。待我神智清明之时,已是身在豺狼虎穴之中。再想抽身,却是千难万难了。” “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步步攀爬,原只求苟全性命罢了。后来她见,我也唯有照着那条当真成了教主。” 这一番话句句不错,如此,字字皆真,却能叫人一路想偏到千里之外去, 方伊亭与周芷若亲近无比,哪辨得出这其中玄机?她只替人觉得委屈,猛地便要坐起。她忘了周芷若正半跪在她身上,这一挣没能起得来,反将自己扯疼了。 “噢呜!” 周芷若伸手按住她肩头,满是关切道,“师姐别乱动,仔细着弄伤了。” ,只得乖乖趴好,口中却道,“反正你不许责怪自己,听见了么?” 周芷若点了点头,“好。” 方伊亭伏在枕上,瞧不见她的面容,自然也瞧不见周芷若此刻的神情。那种餍足的,一切尽在掌中的神情。 她果然信了。 周芷若又替她按揉了一阵,这才取过中衣,替她披在身上。方伊亭正要撑起身来,忽觉膝弯后一热……周芷若的手已搭上了她大腿,五指微微收拢。 “师姐别急。”周芷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按完呢。” 方伊亭这才明白,方才替她披衣, 她迟疑了片刻道,“师妹,不然算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咱们早些歇了。” 周芷若却道,“师姐不想知道峨眉派同师父的近况么?” 方伊亭手肘撑在榻上,犹豫会儿,终究又趴了回去。 罢了罢了,倒像她不会享受似的。要按便按罢。 周芷若的掌心贴着她腿上肌肤,使了些力道缓缓抓握,“师父如今正在闭关。峨眉派眼下的代掌门,是丁师姐……” “或许我已不该再唤她们作师父、师姐了。” 方伊亭脱口道,“不必如此。在我面前,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她想起身将师妹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将她安抚一番。可周芷若的手一点一点揉按上去,那股温热的劲力丝丝缕缕地渗进肌理,皮肉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她的手指寸寸往上挪移。方伊亭起初还觉那不过是寻常推拿,可当那感觉渐渐逼近腿根时,她心底隐隐觉着不对…… 这位置,是不是有些? 她想要问人,却不知该怎么说。 周芷若的指头停在某处,忽得摁下,一股难言的感觉登时从那处漾开,方伊亭浑身一颤,心跳陡然加快。 这、这,这对吗? 她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个,师妹这按摩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怎么觉着有些……” “是二哥从前教我的。”周芷若手上动作未止,又往下抵了抵,“莫不是我手法生疏,弄得师姐不舒服么?” 原来是张无忌教的。这人怎么连这等手法也教给师妹?难道是想叫芷若去给别人按这位置不成! 方伊亭暗暗责怪起张无忌来,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方才定是自己想多了。本就是这般按法,再寻常不过,是她自个儿太敏感了。 “没有没有,芷若……弄得舒服得很。” 方伊亭那一小截耳朵尖儿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周芷若居高临下,自然将那一抹殷红瞧得清清楚楚,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两人一时无话。 方伊亭觉着这沉默里头有些尴尬,便偏过脸来寻话道,“说起二弟,小蝶不是说,他也在此处么?师妹……是如何打算的?” 她其实并不大清楚张无忌眼下的处境。孙小蝶只含糊提了几句,说他身边那位师兄有些古怪,也不知武当是如何待他的,旁的话便没多说了。 “我们三人结义一场,他如今身陷囹圄,我自当出手拉他一把,”周芷若道,“此事便不劳师姐操心了,我自有计较。” 听这口气,师妹应当是了解的。 方伊亭犹豫一瞬,道,“那你可能同我说说?” “不知师姐可晓得,二哥的外公,乃是当年从明教分出去的天鹰教的教主,殷天正?” “那自然知道。”方伊亭咂咂嘴。 周芷若道,“我的法子,便与他外公有些干系。只是眼下还不能告诉师姐……师姐可能体谅?” 方伊亭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爽快道,“那自然。你也不必事事都与我说清楚。你如今掌管明教,上下都井井有条,我瞧在眼里,自然信得过你的本事。” 周芷若没有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道,“好啦。” 方伊亭撑起身子,正要拢住散落的衣襟,却见周芷若仍跪坐在原处,一双眸子直直地望着她,那神情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方伊亭一怔,“怎么了?” “我这般辛苦,师姐便不给我些犒赏么?” 方伊亭眨了眨眼,“师妹想要什么犒赏?” 周芷若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幽幽的光,“师姐亲亲我便好。就像从前那样。” 方伊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心头又是一软,实在难以推拒。她凑过脸去,在周芷若面颊上轻轻印了印。 那吻轻如柔羽拂过,只一霎便离了。 方伊亭立时缩回来,别过脸去,“嗯,咱们快睡罢,其余日后再说。” 师妹愈长大倒愈发地粘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伪君子 月上树梢头的岁月静好下, 却有不少人的心思在百转千回,自然是因为昨日,大家都见识到了那神兵的厉害。以至于第三日的比武大会状况频出, 唐洋忙得焦头烂额。 而辛冉把那杆长枪交到最终的胜者手中时,也可算松了口气。那人谨慎, 又在山庄中逗留了两日,毕竟在明教辖制范围内, 别个不敢乱来。其人又给枪做了伪饰,才敢在月黑风高下悄悄离开山庄。 可谁曾想呢? 一出地界,便被几人合谋围杀了。那几人又彼此争抢起来, 活人转眼成了尸首, 新的胜者又扛着长枪拼命奔逃。 …… 宋青书将行囊往肩头一挎,拉着张无忌便要走。张无忌却不愿离开, 急声道。 “师兄, 咱们再等一日吧!” 方才有个小侍者来,与宋青书讲了两句,宋青书给他塞了银子, 便立马开始收拾。 而此刻宋青书回过头来,眉心拧成一团, 又拽了一下张无忌的手腕,他并未收力, 张无忌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便听得宋青书厉声道。 “等什么?你那结义小妹定是哄你的!比武早已散场, 她到此刻连个影儿也不见,若说没有旁的图谋, 谁人肯信?我们尽快离去才是!” 张无忌被他这一喝,眼眶登时便红了, 往日师兄从来不会这般对他说话,可今日却这般不通情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师兄,我信她。我深知她为人,她决计不会骗我。师兄,咱们只消再等一两日……” “一两日?” 宋青书随即冷笑,“你莫不是心悦你那结义小妹吧?” 张无忌见他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戾气,何况他竟然还说出这等近乎污蔑的话语,心中弥漫出酸楚来。 师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兄,你莫非还惦记着那神兵?太师父只是让我们来探探明教虚实,你却对神兵起了贪念?你……” 宋青书将下颌一抬,眼中泛着灼灼热光,竟是毫不遮掩。“是又怎样?我若能将神兵带回武当,太师父定然喜悦。既有这等机缘,凭甚拱手让与旁人?!” 张无忌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只觉眼前的宋青书与素日里那个温雅和煦的师兄判若两人。是了,从到山庄后,师兄就一直很奇怪。他阵阵发毛,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师兄怎么会这么想?夺人宝物,武当正派的颜面不要了吗?还是说他其实又是骗自己的,若是真抢到神兵,他就会将神兵藏起来? 张无忌心乱如麻。 宋青书瞧见他这副模样,眸光一暗,脸上阴鸷颜色倏忽间便褪了个干净。他轻轻执起张无忌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中,语声也放软下来。 “忌弟,你莫怕。” 宋青书用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啊。你想,若是我能将事办得漂亮,叫太师父再高看我一眼,说不准……” 他垂下眼,目光深深地望进张无忌眼中,眼神温存近痴,“他们便能早早将你许配于我。我若是能拿到神兵,便说是我们救下了那最后夺得神兵的人,那人伤重不治,临终之际出于感激,将神兵托付于我们。如此一来,名与利双收,岂不甚好?” 是了,若是神兵在武当,又有何人敢来夺?就像峨眉派至今保存着倚天剑一般。 原来宋青书早就想好了说辞。 张无忌脑子里嗡嗡作响,先前那张扭曲的面孔与此刻这温柔的神色搅作一处,如有两股浊流在脑中翻涌激荡,叫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浑身的气力都叫那双眼给摄去了,竟然不知该如何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宋青书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来。 …… 神兵的踪迹,实在无须费心去寻。 自山庄外头起,一路上便横着尸首,有的面皮发黑,有的胸口塌陷,亦有的被武器贯穿致命处,遭的全是不同的毒手。张无忌瞧在眼里,大腿不由得便有些发软,宋青书却依旧激动,脚下反而快了几分,口中还喃喃道,“果然是好宝贝……叫这许多人拼了性命来抢。” 两人循迹追索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终于传来金刃交击的响声。宋青书搂着张无忌,两人跃到一棵树上,拨开枝叶望去,好几个人影正杀得火热,刀光剑影里,很快有人闷哼着栽倒,鲜血不断飞溅,喷在树上与地上。 张无忌心惊肉跳,掌心湿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光芒乱跳,竟是样。 子,手中的淬毒钢镖往前一射,将对面那人咽喉扎了个对穿。那人仰,迅速从地上捞起长枪扛上肩头,拔腿便跑。 便在这一时间,四,又有许多人影从各处窜出,发足猛追。 张无忌定睛看去,那汉子身形瘦长,,几个起落便飞出,有的追出里许便气力不济,渐渐掉了队,有的叫那人回头甩出的暗器打个正着,跌在地上。不过一盏茶时间,后头那些八。 可宋青书虽携着张无忌,但仗着武当梯云纵的身法,却能一直缀在他后头。既不逼近,却也不叫他离开视线。 那汉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奔了几里,脚下终于虚浮起来。他卯足气力又往前猛窜了一程,回头一望,那二人仍旧如影随形,心下登时凉了半截。 他转过身,脊背贴着树,将长枪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他看着宋青书与张无忌,气度都不似寻常江湖人,更不像邪魔外道,便开了口。 “两位,两位弟兄,先别动手。我姓陈,是个使暗器的,身上的东西已然打光,一件不剩,如今气力也尽了。这杆枪……我不过是想拿去换些金银而已。” “我愿将此物交给二位,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宋青书眼眸微眯,忽然一笑。他生得本就俊雅温文,这笑容更是和气,任谁见了都要卸下几分戒心。他走上前去,朝那姓陈的拱了拱手道。 “那便多谢这位仁兄了。” 陈氏的神色一松,正要抱拳回礼,宋青书的剑已没入了他的小腹。 陈氏瞪大了眼,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间那一截泛着银光的剑身,全然不可置信。宋青书将剑抽出,唯有几滴血溅在他白衫之上。 他还剑入鞘,又俯身拾起那杆长枪,负在背上。这几下行云流水,张无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声来。 “师兄……他、他既肯将神兵拱手相让,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宋青书将枪杆在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自然,是为了武当的声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万一他日后得知你我二人身份,又在外头胡言,添油加醋地抹黑我们,说武当弟子巧取豪夺,那便不好了。我不过是断绝后患而已。” 张无忌正要开口,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林中步出。 她年纪甚小,一张鹅蛋脸,眼尾微微往上挑起,那眉目间竟与殷素素有四五分神似。在她身后,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出,个个脚步轻捷,显然武功不差。 那女子径直走到宋青书与张无忌面前,方停下脚步,瞟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笑道。 “宋少侠好做派!这一剑干净利落……啧啧,我说宋少侠莫不是投错了胎?你原该入我们这等邪魔外道才是啊!” 宋青书面色微变,将手按在剑柄上,“你是何人?” “我姓殷,名夺仙。殷野王是我父亲,殷天正是我爷爷。你身边那位……” 她眼波一转,落在张无忌身上,眸中多了几分玩味,“便是我那好姑姑殷素素的儿子嘛。” 张无忌也有些惊讶,“你是舅舅的女儿?” 殷夺仙歪着头瞧他,抿嘴一笑。“可不是?小堂哥~” 这殷夺仙,乃是殷离同母异父的妹妹。当年殷野王宠妾灭妻,逼死殷离之母后,扶正的那个妾室便是殷夺仙的母亲。 她转脸又朝向宋青书,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却愈发地从容。 “宋少侠,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神兵我们要了,我这小堂哥,我们也要。他也是我殷家骨血,天鹰教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与此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也围拢了过来。 “只要你肯将这两样留下,我便不为难你,放你全须全尾地离去。怎样?” 宋青书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两回,片刻之后,他面上忽然堆起一副痛楚的神色,伸臂将张无忌紧紧抱住了。 张无忌十分错愕。 他在张无忌耳畔低声道,“师弟,你且先随他们去。你是这世上于我最要紧的人,我怎会弃你于不顾?待我回去告知太师父同师伯师叔们,定当来接你,你相信我。” 张无忌浑身一颤。 方才那一剑捅穿人家肚腹的景象还在他脑海中,此刻宋青书的怀抱这般温热,但言语又如此矫饰。 他想开口质问,那些山盟海誓,莫非都是假的不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最要紧的,便是这般将我撇下?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青书很快松开他,将背上长枪往地上一掷,白影晃了几晃,便没入林中,竟连头也不曾回。 殷夺仙也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堪堪收住,抹了抹眼角乐出的泪花。 “小堂哥,这难道就是你的心上人么?哎哟哟,很是不怎样嘛。下回再挑人,眼睛可得放亮些咯?” 刚说到此,殷夺仙又想起自家老爷子对这人的安排,张无忌怕是日后没得挑人的机会了,只是此时她决定发发善心,暂时不告诉他。 “是啊,今日总算瞧清了那人的真面目,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殷夺仙大惊,往声音来源望去。 女子摇着柄折扇,从林中缓步踱出,悠悠道,“你这么一个地坤,倘若当真错付了他,岂不是生生毁掉自己的终身?” 正是赵敏。 第75章 我自然也有私心 赵敏将折扇一合, 在掌心里敲了两记。 “小女郎,我亦不与你绕弯子。我旁的意思没有,只消把这杆枪留下, 你们自管离去便是。” 这话竟与她方才对宋青书说的别无二致。 殷夺仙道,“你凭什么敢说这话?” 话音刚落, 只听“咻”的破风声,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不偏不倚正钉在殷夺仙脚边,其人吓得后撤一步,她带来的那十几个黑衣人纷纷拔刃出鞘, 却无人能发现埋伏者究竟在何处。 赵敏昂然道, “怎么,这一箭还不够么?” 殷夺仙咬着下唇, 眼珠在那支羽箭上停了一瞬, 又抬起来看向赵敏身后。她性格虽张扬,却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对方如此泰然,那里头究竟埋伏着多少人手, 实是说不准的事。 她当机立断,“我们走!” 黑衣人纷纷随着殷夺仙撤退, 其中一人将张无忌往肩上一抗。张无忌临去时还多看了赵敏一眼,却见她正弯腰去拾那杆枪。 应当是没有认出自己……曾阿牛的那副人皮面具也早被毁了。不过赵敏为何会在此? 张无忌暗暗记下此事。 赵敏俯身将那杆枪拣在手中, 掂了掂份量,只觉长短轻重无不合意, 还别有一股灵性,其中隐有某种气息流转, 她从未见过这种兵器。 “倒真是把神兵?” 却不知屠龙刀与倚天剑又是什么样的了。赵敏不由得心痒。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地从林中掠出, 一左一右落在她身侧。左侧一人身形瘦削,手中一张铁胎弓,正是方才放箭的赵一伤。而右边人体格魁梧,双臂肌肉虬结,乃是同来埋伏的李四摧。两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赵一伤将弓往身后一背,皱眉小声劝道,“郡主,下次决不可再这般冒险了。咱们统共不过三人,万一被对方瞧破了,当真动起手来,您势必深陷险境,属下们万死莫赎。” 若单拎出来,他们三人的武功定然高于殷夺仙与她带来的任何一人,但终究是寡难敌众。她方才实在紧张,郡主还离对面如此近…… 赵敏笑道,“赌的便是她不敢。她若真有那胆子,方才我一出现,她便该叫手下冲上来啦。”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且追来的散兵游勇都被殷夺仙那一堆人吓着,见殷夺仙都走了,也定不敢上前来。空手套白狼,妙哉妙哉。 “你瞧,这回不是又赌对了?捡到杆极品兵器,可乐,可乐得很,总算是没白出来一趟。” 她将长枪往李四摧怀里一抛,又将扇子哗啦甩开,悠闲地摇着。 “走罢,回去了。你俩要是不想被刚相师父骂,这事可要替我瞒着啊。” 赵李二人面面相觑。 瞒,怎么瞒,这么长一杆枪,叫他们塞哪儿去啊? * * * 无论因为神兵闹出多大阵仗,都与明教无关。来参加群英会的江湖人士陆续离去,周芷若也带着众人回了明教总坛。 晨光微熙时,方伊亭被周芷若带到了一处后园之中。园中遍植着雪杜鹃,一丛紧挨着一丛,粉白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当年阳顶天为讨夫人欢心,特地从外域移来花种,亲手辟出这片园子。后来他与夫人皆失踪,园中便再无人照看。 可花草偏偏是这么个东西,越是用心侍弄,弄得精贵无比,反容易死。而越是不管它,它便开得愈发恣意。枝条四蔓,根系暗延,连年花开若雪。 周芷若蹲在花丛深处,一铲一铲往泥里掘,不使内劲而只用腕力,翻出的泥土带着股潮湿腥气。 方伊亭蹲在她旁边,托腮看了一阵,忍不住道,“师妹在里头埋了什么?为何不将这土震松,那样岂不方便许多?” “那可不成,若我踏地一震,这株杜鹃的根须定然要断去大半,底下埋的东西也经不住的。” 铲头碰着硬物,周芷若在确认方位后又加快了速度,不多时,泥中露出截坛身来,釉色淡青,封盖上则钤着方小红印。周芷若将其捧出来,清理干净坛身沾着的泥土,朝方伊亭一笑。 “去年有个远行商人赠我的,我尝了一杯,便知道是师姐的口味。想着哪日师姐回来,定要与你在这园子里同饮。” 两人在石凳上落座,凳子与桌面都十分干净,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打理过。 便在这时, 风拂过杜鹃丛,花朵便离了枝头,纷纷扬扬飞起来,粉,如雪一般,有些落在桌面, ,满园重归宁静。 周芷若揭开封盖,,她倾坛倒酒,酒液汩汩注入碗中,泛着浅淡的琥珀色。 方伊亭端起碗,凑近鼻端嗅闻,只觉清香直透肺腑,又低头啜饮,酒液滑过舌身,甜滋滋的,还无甚酒气,像熟透果子拧出的汁水,却比果汁还多了些道不明的绵长韵味。 周芷若介绍道,“这酒名唤沉雪,据说是用几样果子,和着冬日枝头的融雪一道酿的。性温不冲人,很是甜美,我一尝便觉着师姐定然喜欢。” 方伊亭心念微动。 难为师妹如此想着她,自己生死不明,她却还想着待自己回来,能共饮好酒。 她抬起头来,看着着周芷若认真道,“师妹待我实在太好。我与师妹,定然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周芷若端起酒碗的手一滞,笑意在唇边凝固。 她可不是这般想法啊。 好在方伊亭没怎么留意,又给自己斟了小半碗酒,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人道,“对了,师妹同狮王说了些什么?他竟肯归位?” 这件事她在她脑中盘桓许久,谢浔最初对明教很是防备,分明揣着十二分不信赖,究竟是什么叫她改了主意?她问过谢浔,但谢浔却不肯说。 周芷若不紧不慢道,“这虽是明教内务,不过告诉师姐也无妨。我应承他,日后替他澄清当年旧事,并且尽力庇护于他,让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他便应了。” 方伊亭思索片刻。这番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谢浔单凭几句许诺,便轻易回归了明教? 而且谢浔一直不肯向她透露自己任务的内容,说会被系统惩罚,可有次却讲漏嘴。方伊亭试探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询问她,谢浔只含糊道,已经完成过的任务不算在内。 这就在她心中存下个疑影。而现在这两人之间又有事瞒着她了。 “真的么?” 周芷若反问道,“师姐难道不信我?” 好吧,那便没什么说的了。 复饮半晌,周芷若搁下酒碗,眸中含着些期待,“师姐许久不曾与我练过剑了,不知今日可有兴致?” 方伊亭将碗中残酒喝尽,无奈一笑,“师妹如今武功胜我太多,与我论武,莫不是要瞧我出丑?” 周芷若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有些想念从前在峨眉一同习武的日子罢了。” 方伊亭不忍看她落寞,便站起身来。 “那好。不过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两年没怎么握剑,武艺定然生疏了,怕不能令师妹尽兴。” 周芷若神色柔和,“那自然不会。” 两人各折段花枝,权且当剑,周芷若将花枝回手一架,便是是峨眉入门剑招的“云出岫”式,方伊亭随即迎上,两枝相交,唯一声脆响。 周芷若腕子一转,花枝顺着方伊亭的枝身滑下,使了招“凭亭随风”,去势极快,方伊亭本能闪避,步法却慢了,差点儿没站稳,身形一晃。周芷若也不进逼,只将花枝收回,重新起招。 两人进退交替,便在花丛间拆起招来。 周芷若始终收着力道,每一招递出时都留有余地。花枝破空时带起风响,身法轻盈得近乎飘然,衣袂翻飞。分明是寻常的峨眉剑招,到了她手里更多了几分优容自在,而这般人与剑招合一的状态,方伊亭只在自家师父身上见过。 她额上渐渐沁出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退步了,有些招式明明记得,脚下却踏不到位,手上力道也有些拿不准。 好在她不是较真的人,打不过便打不过,也不觉着丢脸。 周芷若一枝刺出,忽然在中途慢下来。原来方伊亭回转迟了,若她这招按预计的位置送到,势必要让师姐跌上一跤。她手中花枝偏开角度,恰巧从方伊亭身侧偏了过去。这一让做得很自然,仿佛招式本就如此,但方伊亭还是觉出来,忍不住看了她眼。 又拆十余招,方伊亭终于将手往下一垂,“不打了不打了。师妹便是对我开闸泄洪一样的放水,我也打不过你的。” 周芷若收了枝,上前将她挽住,二人走回桌前。“师姐也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方才有几式瞧着与从前有些不同,应当是身法上的分别。师姐可是学了旁的功夫?” 方伊亭一怔。 “啊,被师妹看出来了。” 方伊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从上岸之后谢逊找到故人,送他们去衰囚山,再到黛绮丝的请托,说到后头只觉口干,又灌下半碗沉雪润喉。 她感慨道,“说来说去,倒是师妹如今的武功才真叫我吃惊,只怕比师父也差不了……或许比师父更厉害?定是当世的绝顶高手了。” “师姐过誉,我岂敢与师父相较。”周芷若谦虚道。 不过师父此次闭关若是再不能精进,以她的年纪,日后可就再也及不上自己了。 周芷若眼中难免划过一丝得意。 “对了,我也想问你。师妹既有这般本事,再配一件趁手兵刃,岂不如虎添翼?那杆枪你竟当彩头送了出去。这是为何?” 方伊亭猜道,“莫非是师妹还是偏爱使剑,不爱用枪?” 周芷若唇角勾起,笑意里几分促狭,“看来师姐也被骗着了。” 方伊亭瞪圆了眼,“什么?难道那神兵是假的?”随即又自己摇头,“不对不对,那日多少双眼睛瞧着神兵的威力,肯定做不得假。” “威力自然是真的,可却不是那杆枪本身便能做到的。” 方伊亭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一部分内力,注入到了枪身之中。” 这如何能够?内力是在体内经脉中存续流转的,兵器是死物,无经脉无丹田,如何存得住内力? 她将这疑惑说了,周芷若眨眨眸子,“这便是乾坤大挪移的奇处了。” 方伊亭似懂非懂。不过武功本身便不能用科学解释,此间世界更有九阳神功及乾坤大挪移这等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功法,枪内能存续内力,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但其实周芷若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乾坤大挪移固然玄妙,却也不足以将内力封入死物。真正的关键,在于九阴与九阳。九阴真经的阴柔之力与九阳神功的纯阳之力,若只注入其中一种,不消片刻便会自行散去。可周芷若身有两重内力,阴阳兼具,两股劲力在枪身中互相牵制,流转不息,恰好达成了个微妙的平衡,这才存续不散。这隐秘,她不曾对任何人说,此刻对着方伊亭,也没有揭开最后的一层纱。 “不过这法子有个极大的破绽。那枪每使一回,封存在里头的内力便会流失一部分。用得越多,则流失越快。不出我所料,过不了太久,那杆枪便会内力散尽,重新变回一杆寻常兵器。” 方伊亭听罢,噗嗤乐出声来,“师妹,你也太聪明了。” 周芷若神色无辜,“师姐说说,我怎么聪明了?” 方伊亭替她算着,“那枪经了昨夜,不知转过多少道,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准。等那人把它当宝贝似的藏着,回头跟人动手,忽然发现神兵变回了凡铁,根本没处说理去。而后来的人只会觉得是神兵被掉了包,谁会回头来疑心明教?就算疑心,又有何证据?” “那也没法子,这世上除了倚天剑与屠龙刀,哪还有什么旁的绝世神兵?我费了许多心思,好歹给他们造了一杆出来,已经尽力了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师姐接下来,可是打算回峨眉去?” 方伊亭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我还想问师妹,你如今掌管明教,可能拨些人手,送我一程?” 本以为能立即得到答复,可方伊亭等了半晌,周芷若才迟疑着道。 “恕芷若直言,依我之见,师姐眼下,并不大适宜回门派中去。” “师妹这话从何说起?”方伊亭很是不解。 “师姐想让我派人护送,无非是担心杨万霜半道截你。我眼下脱不开身,纵然挑些好手与师姐同行,也不敢担保万无一失。” 周芷若眼帘微垂,神色认真,“再者,师姐想回峨眉,无非是向师父报个平安。可师父正在闭关,你便是回去了也见不着她老人家。师姐能见到的,唯有丁师姐。” 这话全然没说错。 丁敏君这代掌门,当得并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将阖派上下稳住,不服她的人至今仍有。方伊亭从前便是灭绝师太看好的继位人选,她一回去,那些存了旁的心思的人,只怕又要按捺不住。 周芷若抬起眼,直视着方伊亭道,“据我所知,师姐并无做掌门之心吧?若有人想借你的名头另起事端,局面反倒尴尬,师姐怕也会失去自由。” 方伊亭沉默了。她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翻来覆去掂量,终究还是放不下,踌躇着道。 “可依师妹所言,峨眉派如今似是十分艰难。我要是不回去,岂非弃师门于不顾?” 周芷若轻叹一声。 “师姐可曾想过,你回山后,总不可能一直藏着不出门?行踪便瞒不住。眼下峨眉除却师父,旁人谁也护不住你。若杨万霜闻讯而来,岂不会被她掳去?” “再有,假若师姐真能忍住,久久不现身于人前,并叫丁师姐也帮你瞒着,那就非但帮不上她的忙,反倒要叫她分心来护你?” 方伊亭一边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抿着,不知不觉已几碗下肚,思绪都有些飘忽了。她用手撑着下颌,眼睛也半睁不睁。 但是芷若说的,好像很有几分道理啊? “那……师妹的意思是?” 周芷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 “不瞒师姐,我自然也有私心,希望师姐能够再陪伴我些时日。” “一来,我如今与那杨万霜,应当有一战之力。师姐留在我身边,总也更安全些。若师姐实在想叫门派中知道你消息,大可亲笔一封书信阐明缘由,却不教她们知道你具体身处何方罢了。 “二来师姐平生之志,不是要游历天下,遍览山川人世么?我这几日正准备动身前往扬州,巡查明教在那处的分坛。不知师姐可愿随我同往?” 噗通一声。 方伊亭忽然掉在了桌面上。 周芷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悟,她的师姐这是喝醉了。再看那酒壶,其中的酒液已去大半。 师姐还是和从前一般馋嘴。 周芷若弯腰将她抱起,径往厢房走去。这一路上自不免被许多人瞧在眼里,但无人敢显露出半分异样,纷纷垂首低眉,只作目盲罢了。 …… 当殷野王亲自驾马驱车,将张无忌送至明教总坛时,得到的唯有教主事务繁忙,暂时不得空接见于你的回应,不由恼羞成怒,觉得这新教主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却不知,倘若不是殷天正亲来,周芷若是谁也不会见的。何况其人如今并不在教中呢? * * * 赵敏得了这杆枪,竟有些爱不释手。 她本就是杂学兼习,诸般兵刃都能上手,却从不曾在哪一样上用过这般心思。自打那日在林中得了这枪,便叫人搜集了许多枪谱,有军中传下的枪法,也有江湖上的残本,一并堆在案头,日夕研习。 这枪与她,似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每招出去,威力总比预想中大出许多。枪尖破空时风声沉浑,赵敏使着使着,愈发地满意。 她给这枪起了个名,唤作“振寒鸦”,亲手编了穗子系在枪缨处。每每练完,都用绢布细细擦拭,置于卧房中,不许旁人碰一指头。 这日清晨,她照例从墙上摘下枪来,五指握住枪杆的刹那,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她只当是错觉,提枪走到院中,腕子一抖,甩了个枪花。 这一下,她立时便停住了。 不对。 这杆枪在她掌中吞吐了不下百千回,但那股子说不清的劲力不见了。 这枪昨夜一直在她卧房之中,绝无被人调包的可能。那便只剩下一桩…… 这枪本身就有蹊跷! 赵敏拄着枪立在院中,一言不发,有风吹过,将她鬓边碎发拂在面颊上,也恍若不觉。 忽然,她将枪往地上狠狠一顿。 “拿这破东西糊弄人,我今日便要打上那魔教去!” “世子!” 刚相正巧来寻她,听到的便是赵敏这句气话,真怕她不管不顾地带着部下冲出去,脚下步伐都快了几分,忙从廊下走到院中。 “世子忘了,当日是如何跟王爷说的?” 赵敏的脸色很难看,却也没说话。刚相双手合十,缓缓道来。 “阿弥陀佛。世子曾亲口对王爷承诺过,此行定能沉得住气。我等此来,原为避实击虚,从那软处着手。可这明教……” “贫尼观之,其势非虚,其锋不弱,并非仓促间可图。如今暗线既已布下,各处妥帖,正该见好即收,不宜再生妄念。昨夜王爷有书信至,言及扬州有事,须世子亲往处置。此事世子若因一时之气横生枝节,只怕坏了原先计策,还望世子三思。” 赵敏胸中的火还在烧,但她到底不是寻常人,几个呼吸间面色便恢复如常。她将枪往地上一扔,伸手道,“信呢?拿来我看。” 刚相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信函,双手递上。 第76章 画舫风波 两岸灯火通明, 画舫群自北向南缓缓漂行,纱灯在夜风中轻晃,光影落进水面, 又随波纹荡开。 中央最大那艘画舫上,扬州城各家的花魁与柳首正轮番献艺, 各色花瓣扬起,又飘飘摇摇坠入河中, 顺水浮沉。看客挤得密不透风,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太过兴奋, 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 一不小心便掉入河中,还不在少数。这时便有专门来捞人的小舟加速赶来, 救他们一命。 周芷若与方伊亭并不在那艘大舫上头, 她们的小船随在大舫侧面,两名画舫娘子陪坐着,一个唤盈楚, 一个唤惜芸,正与她们掷骰子玩升官图。 桌上搁了只骰盅, 旁边好些碎银,方伊亭之前连败了三把, 便提议将四人骰局改为两人对两人,这回她将盅摁在掌中, 祈祷般闭上眼,足足晃了十几下才扣在桌上。 揭开一看, 竟然又是个“赃”,忍不住倒吸口气。 “呃啊……师妹!我是不行了, 你一定得上去啊!” 只要她们其中一人能到达太师或太保之位,就算她俩都赢了。 周芷若接过骰子,随手晃了晃,竟然出来个大功,立马连升两级。轮到盈楚,她双手捧起骰盅,摇动几下,揭开来竟是两六一五一四,算来竟是一个大德再加一小良,这下又跑到周芷若前面去了。 没过多久,盈楚便笑着将一部分银子拢到自己和惜芸前面。 “多谢客人,客人慷慨。客人也莫要灰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想来于他处必能称心如意。” 方伊亭往椅背上一靠,“不来了不来了,今天手气真的差!师妹你也是,怎么这般不努力!” 周芷若也很无奈,若是她使出挪移大法,自然是要几点就有几点的,可那又有什么好玩的呢? 方伊亭偏过头,朝着惜芸道,“小芸你告诉我,要行到什么地方,人才会少些?” 方伊亭一直不肯出舱,倒不是不愿赏景。实在是两岸人山人海。或许有人喜欢万众瞩目的滋味,她却只觉着浑身不自在,似是动物园里供人观看的猴子般。 惜芸闻言,拿袖子掩了唇窃笑,“客人这话问得……今日的巡游本就是魁首大比,所有人都来瞧热闹的,怕是要叫客人失望了。” 方伊亭正要叹气,又听盈楚道,“再有一会儿,咱们便行到中段了。那时月至中天,清辉满河,正是这一夜景色最妙的时候。” “城中最热门的那两位,花魁李拂遗与柳首萧苏安,也马上就要登台,客人若为着避人而错过了,或许会有些可惜罢。” 方伊亭眨眨眼,“诶,居然是这样?那……我好好想想。” 周芷若一直没怎么出声,只静静瞧着方伊亭的神色。见她这般犹豫,便知她既不想继续玩骰子,也并无多少出去的兴致。她将余下的碎银也推去了盈楚她们那边,对二人道,“两位娘子先回去吧。” 盈楚与惜芸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迟疑神色。盈楚道,“客人,时辰未到呢。按着规矩,我二人不好早退的……” 周芷若道,“无妨,你们回去只管说,是我等想要独处,并非对你二人有何不满。” 盈楚也不再多言,拉着惜芸起身向两人施礼,“那便多谢客人了。” 待她们乘小舟离去,舱中便只剩下周芷若与方伊亭。 “师姐可要出去瞧一瞧?” 方伊亭思索着道,“行,来都来了。总不能叫师妹白花这许多银钱。” 周芷若不觉失笑,“银钱倒不打紧,要紧的是师姐的意愿。若实在不想……” “不成,咱们就看一下,”方伊亭道,“看看就作数。不然我会觉得很亏啊!” 周芷若不大明白这“亏”字是怎么算的,方伊亭已将她拉到窗边,伸手将窗子往外推开。 窗外依旧喧嚷,就在报幕者说完接下来登台之人的名字时,满场忽然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呼喊声,甚至还有人尖叫起来。 花魁李拂遗登台了。 烟气自香炉中袅袅升起,被河风一拂便散。李拂遗抱琴而出,众人目光霎时间皆落在她身上。 …… 待到余音散尽,两岸才爆出喝彩声来。尚来不及回味方才那一曲的悠扬,萧苏安已踏着铃声上了台。 他与李拂遗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绯红纱衣薄得透光,领口大敞露出胸膛,腰间唯系着根红绳,每走一步便牵出一串脆响。他赤着足,足踝带着金环,环上缀铃,踏在地毯上叮铃不绝。似笑非笑的风流眼,往台上一站,便是一股逼人的艳。 他今夜后台,李拂遗的筝他听了个全,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也不得够狂够浪,魁首便是囊中之物。 ,便也这么跳了。 乐声一起,他衣裙猛然旋开,红纱翻飞。他仰头饮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过喉结,又将酒壶随手往江中扔去,激起一片浪花。 人群中又有人开始尖叫。 萧苏安要的便是这般。他陶醉于表演中,愈舞愈痴。但他却没发觉,岸上的尖叫声已然变了味,只当是自己的舞将人看疯了,心中暗喜,腰身往后一折,几乎贴到地面上。岸上好像有人冲他喊叫着什么。他听不清,隐约看见那些挥舞的手臂不似在喝彩,倒像在指着什么东西。 乐声忽停了,萧苏安疑惑地起身。身后一阵风过,五根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咙。 乱。 蒙面人冷冷道,“想活命,便听我的。” ,连声答应。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舫高台上,便无人注意旁边一条小舟的动静了。 周芷若一把拽住这个刚从麻袋里钻出来,正要往河里跳的小孩,将她迅速拎到船舱里。 方伊亭只觉得这孩子十分的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手上还拿着根被布条缠裹着的棒子,露出截碧绿的颜色来。 那孩子拼命挣扎,两条腿又踢又蹬,却不料周芷若忽然松了手,她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知道你是谁。你姓史,名唤红石,是丐帮史火龙史帮主之女。” 她见那孩子浑身一颤,眼中戒备更深,便将语气放柔了些。 “你拿着的是打狗棒。我无意伤你,也不抢你的东西。我只问你,那人为何把你丢在这船上?” 史红石盯着周芷若,嘴唇哆嗦着,似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方伊亭此时也想起来了,这孩子正是那日群英会上,跟在那丐帮长老身边的孩子,只是她此刻并未认出她们二人罢了。 怎么会这么巧! 方伊亭走过来蹲下,伸手在小孩乱蓬蓬的头顶拍了拍。 “小朋友,你家大人把你扔在这儿,想必是走投无路了。你想想,若我们真是歹人,方才她便该夺你的东西,把你丢出去了,何必在这问话?” 史红石急促地喘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爹他死了!我爹死了!呜呜……” 周芷若眉头一皱,与方伊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讶与疑惑。 周芷若回忆起前世与谢逊为丐帮所擒获,真是段不好的经历。但又依稀记起张无忌当初正是与杨万霜一并扶持史红石上位,才令明教与丐帮化解仇怨,结为友盟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络起来。 方伊亭,方伊亭更迷糊。 史红石,她方才才在周芷若口中得知这孩子的名字。貌似是有这么个人?但当年有一段剧情她直接跳了的,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绝对是她跳过的那段中的人物,后续好像还在屠狮大会出现过。 就跳了这么一段啊…… 方伊亭哭笑不得。 此时一队捕快分水般从人群中出现,捕头在扬州当差多年,从未见过这阵仗。船上挟着人质,两岸满是失控的看客。他一面要追人,一面还得防着出现踩踏事故。 他只得再调出人手去帮忙维持秩序,然后朝画舫台上高声喊道,“台上的!你已是穷途末路,放了这无辜之人,束手就擒,说不定在牢里能少吃些苦头!” “束手就擒就能少吃苦头?孙捕头,你在扬州城里威风了这么些年,功夫多年无甚精进,画饼吹牛从来是一把好手,我信你的吊子屁!放我走,他便能活。若不答应,这风流浪荡的小柳首,便随我一道去阎罗殿里跳艳舞去!” 这贼人竟然认得他! 孙捕头脸色极差,额上青筋乱跳。便在这僵持之际,官兵也赶到了。 领头人往台上看去,立马发现了不对。 “她背上那麻袋呢?!”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追她时,那人背上分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此刻却不见了。那麻袋里的东西,正是他们连夜缉拿的缘由。若丢了,在场所有人都交不了差。 那头目猛一跺脚,转头喝道,“搜船!她定是把东西丢在哪条船上了。一条一条地给我搜!” *** 可待到他们搜至周方二人原先待着的那条船时,船上早已经人去舱空了。 方伊亭一手揽着史红石,一手划水,她水性本就寻常,刚开始时还有些担心,若是这孩子游到中途因为害怕而挣扎起来,可就不好办了,只能把她打晕。 但史红石着实叫人省心,按着方伊亭的指令来,让她憋气便憋气,让她换气就换气,除却刚开始呛了两口外,到后面节奏竟然分毫不乱,很叫她吃惊。 有些大人怕是都做不到吧? 倒叫她多了几分喜欢。 两人顺着水流很快漂离了画舫群,方伊亭瞅准一条通往内城的河道,将史红石往怀里带了带,快速游了过去。而这条河道末端分叉,通往坊市的生活区,方便居住在此处诸户人家用水,不远处正有个小堤。 方伊亭将史红石托上石阶,自己也翻身爬上去,史红石身形瘦小,似只落汤的鸡崽儿。方伊亭观察了会儿,此时四下无人,抱起小孩直接起飞。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去运河边上看画舫了,偶有零星的人看见空中的影子,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 方伊亭并非路痴,头一回来扬州分坛便记下了方位,不多时便到地方。她翻墙落进院中,倒把看门的吓了一跳,两人呛啷拔出腰刀。 “什么人!” 待到认出方伊亭,刘姑长出一口气,将刀插回鞘中。 “方姑娘?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教主呢,为何没同你一道?”张六好奇问道。 方伊亭将史红石从背上放下来,衣裳还在滴水,“这暂时不好细说。刘姑,劳烦叫人烧些热水,教主过些时候应当也会回来。” 刘姑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同他们说。” * * * 翁剑虹带着萧苏安一路逃亡,她轻功虽好,先前却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拽着个吓得腿软的小男人,更是快不了。 萧苏安精心打理的发丝被弄得凌乱不堪,身上金铃叮当乱响,似催命一般,翁剑虹实在受不了,随便把人扔到了一处房顶上。追兵这时候哪里有空理会什么柳首,任凭他如何呼喊,也没人愿意上来救他。 他们眼里只有翁剑虹。 追兵分作两路,很快将她逼进了一条窄巷里,翁剑虹退无可退。 她肩上与腿上的伤口很深,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靴中已积了小半洼温热的液体,铁钵也丢了一只。火把在她眼前晃动,映出十几张面孔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正在此时,众人头顶有风掠过,火光摇晃,巷中不觉已然多了一个头戴帷帽之人,正立在翁剑虹与他们之间。 当头那人怔了怔,随即狞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我们上!” 他将刀刃一扬,随即冲上前去。 周芷若身子一偏,那刀便劈了个空。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劲力打到手臂上,半边身子登时冻得僵麻,刀当啷坠地,胸口又被踹一脚,登时飞出撞在墙壁上。 余下追兵齐齐来,但巷子太窄,十几人的优势不再,反而掣肘,前头的挤成一团,后头的刀剑无处劈砍,周芷若不退反进,于刀光剑影间穿行,姿态竟如闲庭信步。左掌一拍,一人肩胛被震得粉碎;右袖一拂,两人的穴道被封。众人连她一片衣角也沾不到,恍若有无形的结界将她与他们隔开,可她却能伤到他们。更诡异的是,他们明明是朝着她去的,可许多招式却莫名砍刺在了同僚身上! 巷子中惨嚎不绝,片刻过后,追兵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巷子。 周芷若走到翁剑虹面前,“长老,还能起来么?” 翁剑虹扶着墙,借力撑起身来,咬紧牙关,向周芷若抱拳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不知侠士尊姓大名,我日后定当回报!” “长老,半月之前,我们才在群英会上才见过,今日便不认得了?” 翁剑虹迷茫。 身形确有几分眼熟,可她想破了头也不知是谁。群英会上的年轻女侠多了去了,可若有这般身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周芷若见状也不为难她,只道。 “若是长老武艺不佳……那便只得罢了?” 翁剑虹浑身一颤。这句话她怎可能忘记?如今想来还是十分的无地自容。 “原来是教主。” 周芷若点点头,“追兵随时会来,此地不宜久留,长老先随我离开此处。” “教主,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事想劳烦教主!” 方才情势危急,她把史红石往某条船上一丢,原是想着万一自己脱不了身,那孩子爬出麻袋游水逃跑,兴许能躲过一劫。可这时一想,孩子还那么小,万一体力不支,岂不会溺死在河中?又或者是她还来不及逃,便被搜船的官差抓住了?翁剑虹恨不能立时折回河边去找,可自己这副伤躯却不能够。 周芷若在帷帽之下微微一笑。 “长老若是在忧心你家小少主,那便不用了。若不出意外,她此刻应当在我明教分坛之中。” 翁剑虹眸眶睁大。 她把麻袋丢在了哪条船上? 她忽然全明白了。定是面前这人认出了小少主,这才能这么快赶来救她的。 翁剑虹心中百般滋味翻涌,膝盖一弯便要往下拜。周芷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手臂。 “长老不必多礼。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也不迟。” *** 方伊亭穿着干爽衣裳,正坐在廊下拿着帕子绞着头发。史红石也洗过了澡,换了身临时翻找出来的小衣裳。她不肯进屋去睡,执意要在外头等着,方伊亭劝不动,便也一起在这儿待自家师妹回来。 虽然知晓师妹武艺高绝,她却也忍不住担心。若是有什么意外…… 她的思绪不由得发散。大姨是这世上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而芷若便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些时日方伊亭不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她隐约能察觉,两年前那灵魂好像并非是在单纯的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方伊亭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甚至还有些自欺欺人。 但她又忍不住想象,倘若真的失去了师妹…… 心脏刹那间疼痛不已。她连忙止住。 院门被推开,史红石听见声响抬起头来,月色照着门口两个身影,一人浑身浴血。她一下从门槛上弹起来,下意识就要扑进翁剑虹怀中,想起来人此时受着伤,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翁剑虹伸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注意到她应当是沐浴过了,将手垂下去。 “小石子,你没事就……” 史红石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污。翁剑虹心中一软,捏了捏她的脸颊。 …… “教主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翁剑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道。 周芷若道,“长老请说。” “这桌上的,便是丐帮帮主历代相传的打狗棒。帮主夫人将少主与打狗棒一并托于我,令我务必送往一处安全之地,却以自身为饵,诱开了叛徒。” 翁剑虹虽然脸皮极厚,此时也不由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了。 “我须将少主与打狗棒送往终南山古墓派,交到如今的杨代掌门手中。古墓派与我帮有渊源,代掌门念在从前情分上,必然会出手相助。只是我如今……” 她看着周芷若,目光恳切道,“不知教主可否遣人,护送少主与打狗棒前去?” 这话一出口,翁剑虹便发现桌边两人神色不太对劲。 果然是她太贪求了吗? 翁剑虹正要道歉。 “翁长老见谅。并非我等不愿相助,实是与古墓派有些……旧日恩怨。其中缘由不便明言,但送人与物去终南山,怕是不成。” 方伊亭在心中补充一句,大大的不成! 翁剑虹没料到是这般答复,却听周芷若话锋一转道。 “长老方才说,帮主夫人尚在险境中?此处分坛尚有些人手,若长老信得过,不若我亲自带人走一趟,前去营救夫人。待夫人与小少主骨肉团聚,打狗棒也不必远送他处,丐帮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教主此言当真?!”翁剑虹大喜。 周芷若颔首。 “这般再好不过了!实不相瞒,方才我同二位说的那前往古墓派求援一策,实在是无法之法。实在是怕教主不愿沾手我们家务,才想着远赴。教主若肯相助,那实在是,实在是……” 翁剑虹满腔感激,一时竟不知如何说了。 第77章 有意于你 待翁剑虹与史红石被人领去了客房, 院中又恢复宁静。 明教的据点是一处府邸,乃是名虔诚的教徒慷慨赠予的,而如今这名教徒也正是分坛的话事人之一。周芷若在各处增设分坛招揽教徒, 但行事从来低调,免得引起官府注意。而官府腐败混乱, 就算有被人察觉的时候,也多以财帛金银收买。 时于方伊亭来说, 这时还早。而且她有心事,睡不太着,所以上了屋顶坐着。 这时的房屋大多低矮, 所以她坐在高处, 是能看见远处运河的,这时河岸灯火已然稀疏, 河上也只星星点点而已。想来今夜发生这样的事情, 画舫群应当也被扣下,众人无甚可看,自然也就归家了。 夜风拂过, 将她半干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方伊亭忽然觉得,这般坐在屋顶看风景, 其实比在船上要好得多。 瓦片轻响,周芷若落在她身旁, 挨着她坐下来。 方伊亭只得在心中苦笑,现在师妹是想接近她, 真的是容易无比啊。 周芷若单手撑着身体,姿态放松, 仰头望着天际那一轮将满的月亮,忽然道。 “今夜原是想带师姐好好体验一番, 不想竟遇上此事。未能游得尽兴,师姐可觉得有些遗憾?” 方伊亭摇了摇头。 “不瞒你说,上船之前,我心里确是盼着的。可真上了船,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倒不觉得多可惜。” 她同周芷若说不看表演会觉得亏,只是认为凡事都有它的程序,而程序就包括那些环节,若是错过看表演的环节,她就会觉得亏。但要是把这个节点过了,就没有什么遗憾的。至于节点后面那一“段”做完没有,她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自己不喜欢的事上。 大概是某种强迫行为吧。 现如今周芷若已经长成,虽然是成为明教教主,这个节点也已经过了。而峨眉派代掌门为丁敏君,她只要不回去,也不会有继位之忧。她最后的一点疑心落在谢浔身上。 但只要这个世界不会毁灭,时她来说有什么可操心的?而杨万霜,倘若真为她所擒,也真是命了。方伊亭已经想通,与其怕来怕去,不如好好享受生活。 她似乎真的可以自由了。 方伊亭垂下眼帘。她在犹豫,该如何同周芷若说。 “师姐既觉得游河无趣,改日我再带师姐去别处。中庆如何?据说那里四季如春。”周芷若问道。 方伊亭没有即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很是沉静,脸上神色少有的认真,甚至显出些严肃来。 周芷若也意识到了什么,略微坐正身子。 “师妹,自从与我重逢之后,你几乎一刻也不曾与我分开。我起初只当是你我分别太久,可这些时日,你待我反倒……你如今身份与以往不同,在我身上所费的心思,是不是太多了些?”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视着周芷若。 周芷若微微一愣。 随即,她面上慢慢浮起笑容来。月光的淡淡银辉映着她的容色,依旧清丽绝伦。 “自然是因为,师姐是我心中重要之人,所以我情愿在师姐身上多花些心思。” 周芷若这话似是答了,实则什么都没言明。不行,方伊亭在心里时自己说。不能再被她这样糊弄过去。 她攥了攥衣袖,终于将心中转过百道的那个疑问抛了出来。 “师妹时我,是否并非与我时师妹的感情,是一般的?” 这话出口,周芷若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了。她的眸子眯起,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那师姐可能够确定……” 她忽然反问道,“自己待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当然。 方伊亭即刻张嘴要答。你我同门习艺,相伴多年又患难与共,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师姐妹之情,也仅此而已。 可她却莫名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确定。 她时周芷若的牵挂,见到周芷若时心里的安心与欢喜,不自觉地纵容周芷若亲近自己的那份默许……这些,当真只是出于师姐妹之情么? 方伊亭一时有些混乱。 周芷若看着她,将她面上的犹疑与迷茫尽收眼底。她并未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方伊亭眉头微皱起,案。 周芷若忽然将身直起,与方伊亭拉开了些距离,身,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师姐既已瞧出了端倪,那……” “有意于你。” 似一片花瓣落于水上,涟漪轻荡开。 距离如此之近,她的耳朵也没有问题。 震惊是有的。可连她自己都觉得错愕的是,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抵触…… 不厌恶,没有想要立刻离开的冲动,而是一团胡乱的滋味搅着,叫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师姐没有露出厌憎之色,于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我不敢自作多情,以为师姐待我也有同样的心思。” “只是,我将这份心意坦诚,并非要师姐为难。我情之于你,不是一重负担。师姐不必觉得定然要回应些什么,我不愿师姐因此疏远我,也绝不强求着师姐接受。” …… 方伊亭沉默了许久。 “师妹,我有话时你说,是一些你应当知道的事。” 周芷若侧过身来,点了点头。 方伊亭不太敢看她,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运河。或许今晚过后,周芷若便会彻底和她疏远。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出这一切,这不仅是时周芷若的诚实,也同样是解开自己的枷锁。 倘若与周芷若一直保持着师姐妹的关系,她或许这辈子不会说出口。但如今这般感情已然变质,她不想再欺瞒于人。 方伊亭说出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也来自异界。 她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成了一个婴儿,没花多长时间就接受了事实,因为前世穿越小说流行。可她现在也不怎么想回去,因为那个世界的她是孤身一人的。即便生活便利,心灵依旧空虚,不知去往何方,只是在原地徘徊,为生计而不断劳作。 周芷若一下就明白,那个世界也存在着三六九等的区分,而方伊亭的前世也不过是最寻常的平民。没有权利与金钱的她自然无法享受人生。 这一段倒是没有说多少,方伊亭很快进入了正题。 “而你,则是一本……话本子里的配角。我也不知为何,这世界与书中的‘设定’不相同,竟还有天乾地坤的分化。不过大抵算得好事,就算是女子,也能拥有更多的机会。” 周芷若自然也明白方伊亭在说什么,前世那个唯有男女的世界,从来都是男子压女子一头。而在她分化成为天乾之后,便实现了天然的跨越。只因为是天乾,她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她并没有就这样坦然地享受一切,遵循天乾与男性优先的旧制,而是有意地挑选女子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周芷若前世的经验告诉她,男人比女人更为狡诈无情,他们往往自私地享受他人给自己带来的全部利益,觉得理所当然,却大多不愿意承担责任。 就像前世的张无忌。他半推半就地接受教主之位,在其位却不承愿承其责,毫无志向且虚伪至极,最后甚至和蒙古郡主私奔,将家国大义抛于脑后,其人却被冠以深情之名。谈起此事,他人竟然还会怨怪赵敏妖魅,认为是她迷惑了张无忌。 周芷若只觉得荒谬无比。 与之相反,女子则往往重情重义。只要周芷若给予她们一个机会,她们的忠诚便是那些男人不可比拟的。而且为了比肩与超过男子,她们往往会付出成倍成倍的努力,而收获也绝时匹配得上她们的努力。 这边方伊亭还在说着。她以为自己会越来越忐忑。但现实是,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那时一门心思想要逍遥度日,不愿被掌门之责困住。我待你好,起初是存了私心的。我只是想着,若是你能长成,担起峨眉的责任,师父或许便不会想着把掌门之位传给我了。” 她面带愧疚。 “师妹,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好的师姐。我时你的好意,从一开始便带着算计。所以……” “你方才时我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或许你便会觉得,我不值得。” 这番话说完,方伊亭又不敢去看周芷若了。 又是良久沉默。 “师姐说的这些,着实很不可思议。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与这世上的一切,会是一卷话本里的人和事。” 她忽然嗤笑一声,眸中透出几分锐利。 “可那又如何呢?” “我所拥有的一切皆不是虚假,此方天地亦真实存在。不论那话本是如何描摹,我的命数已然改易。” “师姐说自己待我是存了私心的。可世上之人,哪一个没有私心?我待师姐好,难道便没有私心?我不愿师姐从我身边离开,想让师姐依赖于我,这便是我的目的。” 甚至于她曾经想过,若是最终未能成功,便把人废了武功,囚在明教总坛,即可日日相时。但那样她就会失去如今这样富有生机与活力的方伊亭,此非周芷若所愿。 方伊亭的脸庞微微发热。 师妹不是古人么,怎么说起这种话来,这般令人羞赧。 “师姐那时想要游历天下,不愿做掌门,这原便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因着自己存着这么一份心思,便把自己的好全抹了去。” 周芷若伸出手,自然地将方伊亭的发丝撩到耳后去。 “况且,这些年的相处,师姐待我若是只有虚情假意,我又怎会觉察不出?” 方伊亭只觉心头翻涌得厉害。 她预料的是失望或者受伤,周芷若意识到她不过是个自私之人,然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便会自然而然地消退。 可周芷若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没什么。 啊啊,明明自己为人两世,在师妹面前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但其实这里有两个两世为人的家伙。 方伊亭原是想让周芷若放下自己,到头来却被周芷若这一番话弄得感动得不行。 “时候不早,再过会儿估计就要变凉了,不然师姐同我下去歇息?” 方伊亭还在想事,下意识便道,“好。” 周芷若微微一笑。 …… 诶不时,今晚又同一间房吗! 此时的方伊亭不曾料到,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第78章 方伊亭:至于吗? 方伊亭昨夜一夜未眠, 周芷若却睡了个好觉,清早便带了人手出门。走时天还未全亮。 有人给史红石披了件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小褂,头发梳的两个圆髻, 瞧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丫头了。这孩子睡了一晚,脸上有了些颜色, 只是仍旧不怎么说话,怀里抱的打狗棒谁也不让碰。方伊亭凑过去同她搭话, 企图让她活泛些,她也应,只是终究没什么大的波动。 方伊亭觉着这不行, 若是不能调整过来, 怕是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于是想办法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还真从刘姑那口子箱子里翻出张“斩龙图”。 纸上九条龙盘在云里, 每条龙身上有七处要害。这图原本是黑子白子玩的, 但棋子早被刘姑早年落魄时卖了换吃的,两人便只能拿小石子玩了。划拳定先手,谁先斩了对方龙首便算胜, 也算简单。 史红石起先还有些放不开,但她运道却好, 方伊亭连输先手,被她连斩两条小龙, 夸张地直拍大腿。 “哇啊!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厉害!” 史红石瞧她这副样子,总算抿着嘴笑了一下, 方伊亭也小小的舒了口气。翁剑虹在旁看着,心中对明教的感激之情更甚。 下到中局, 方伊亭好不容易扳回一城,正撸袖子要斩人一条大龙, 院中忽然闯进一个人来。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腰间一对短锥,正是分坛话事人之一的鸣芯。 三年前她还是个独来独往的游侠,做的是赏金杀手,后来在扬州遭人暗算,被明教的人救下性命,便入了教。此人胆子极大,入教不久便潜入进当时一个敌对帮派之中,割下副帮主的脑袋,提着人头回来,对面因畏惧而割让地盘,鸣芯从此在分坛有了话事的资格。 “官兵围了府邸,正在撞门。”鸣芯没有半句寒暄,劈头便道,“方姑娘,你带史小少主和翁长老快走,我已让人去牵马了。” 三人皆惊。 就不知是单单想要清剿“邪教”,还是已经知晓史红石在此了。 方伊亭对鸣芯道,“坛中还剩多少人?” 鸣芯一怔,没料到她开口竟然问的是这个,随即答道,“不到三成,教中唯余我一位话事人。教主带人前去营救,剩的本就是守家的。” 事发突然,其余几位话事人居然都在外头。 她急道,“方姑娘,不能再拖。官兵人多,恐怕一会儿就要破门了。” 方伊亭没作声,却心里头飞快地想了一遍。虽然她与周芷若之间有些事情还没理清,但史红石与她带着的打狗棒,是明教与丐帮重修旧好的关键。周芷若将翁剑虹与史红石保下来,甚至去营救帮主夫人,绝不只是发发善心而已,史红石甚至比一座扬州分坛要紧,毕竟分坛可以再组,而机会错过就不再来。 明教必须得到丐帮的支持。方伊亭心知肚明。 两三个呼吸间,她抬起眼,“我们分头行动。” 鸣芯一愣。 “你比我更熟悉扬州,你带人护着翁长老与史小少主走。我带剩下的人去抵抗,能拖一阵是一阵。” 鸣芯脸色微变,下意识便要开口。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人的重要,教主与人一直同进同出,待她如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万一这人出了什么差池,她如何与教主交代? 但方伊亭同样也有着教使的身份,职级其实在她之上。她此前一直称她为姑娘而非教使,其实是看她根本无事在身,每日只是陪着教主而已,因此轻视于她。方伊亭也不甚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称呼,何况她确实不干事。 但眼下情况,她觉得自己要做点儿活了。 方伊亭没给她犹豫的时间,“我乃教主座下教使,下级不得违抗上级。鸣芯,此为命令!” 鸣芯又是一怔,随即眯起眼眸。可方伊亭迎着鸣芯的目光,眼也不眨,半分惧色也无。 鲜少有人敢直视鸣芯。 看来是她想错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不止是吃教主的软饭而已。 “属下领命,”鸣芯道,“教使自己当心。” 方伊亭运起轻功往前堂去了。撞门的闷响已一声大过一声,也有人陆续翻进院中厮杀,情况不容乐观。 但她心中有数,并非逞强。官兵围府,若真有武艺高超之人,何必这般抬柱破门?这般打法,预计是人多势众,却没几个真正的好手。她这两年虽然退步,可轻功犹在,金花也好好揣在兜里,若不能再拖,抽身应当不是难事。 众一并厮杀,而没过多久,大门轰然倒塌。 烟尘未落,,个个神情严肃,显是操练过的,而随后的一人身形高大,手执 方伊亭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瞳孔一震,脚下微微一顿,面上同样闪过一瞬错愕。 ,宝珠号的满琅。 当年那个在海上带领船队肆无忌惮劫掠的匪头子,同她在沙滩上喝过酒的船长,正站在门前,穿一身朝廷百户的玄甲,腰间挂着官凭铜牌。 满琅更强壮了,浑身上下寻不出半分当年的诙谐气,而是换了一副冷厉凶悍的面孔。从见不得光的黑手到奉命行事的军官,这身份转换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当年她效力的是一名元室贵族,其人觉得劫掠所得已然够了,便要卸磨杀驴,她心一横,直接转投别家。 而这别家正是汝阳王府。 世子赵敏看中她的胆色与本事,将她从一介贼寇变成兵卒,又提携成了军官,从此只奉赵敏号令。这趟围剿,自然也是赵敏授意。赵敏今日本当亲自来端这一窝左道贼人,却临时有事无法前来,便派她来做此事。 不想在此见到故人。 满琅将锁链在腕上绕了两圈。 “全部拿下!” 官兵呼喝着扑上来。方伊亭腕子一甩,长剑化作一道青光,当先那人肩头飙血,即刻有人上来围攻她,而她面色不改,剑尖连颤,又刺倒三人。 满琅没有急着出手。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追随着方伊亭的身影,看她剑法同步法,以及人出手的习惯,像当年在海上观察风向与潮水。 方伊亭当年果然有所隐瞒。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看了片刻,她忽然动了,飞身落入战场中,随即右臂一甩,那条锁链哗啦一声抖得笔直,大钩飞出,直向方伊亭头颅去,竟是毫不留情。方伊亭听得身侧风声不对,本能矮身一避,铁钩贴着她头顶蹭过。她身边一名教众便倒霉了,被铁钩钩中胸口,又狠狠砸落在地,即刻死了。 方伊亭:…… 不尔,咱俩不是老熟人吗? 她心头一凛,不再犹疑,左手在腰间一抹,直接扣了两枚金花在指间。 满琅手臂一扯,铁链倏地收回,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竟又朝方伊亭刮过来。方伊亭下意识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剑身被砸得弯了一弯,虎口剧震。她不敢停滞,连连后退,两枚金花上下射出。 满琅只见她使剑,却不知她还会暗器。而这暗器本身便是要这般才效果最好。一片花瓣划破了她脸颊,两片花瓣扎进了她手臂、肩膀,深入半寸许,亦有一片几乎没进她小腿中。 方伊亭不知满琅的武功也如此好,竟被她全避开了要害,不过有些是被她的玄甲阻挡,才并未扎到皮肉中。 她趁这间隙已抽身掠出数丈,正要往脱身,眼看便要飞出宅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紧接着一股劲风呼啸而至。方伊亭心中大骇,来不及回头,疾速往旁边闪避,那铁钩已砸在她方才立足之处,地砖四分五裂,碎石激飞。 比方才快多了! 满琅的内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暴涨了数倍不止。 她眼眶密布血丝,周身气息激荡,连衣袍都鼓了起来。那种内力并非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却是催逼出来的。方伊亭曾听自家师父说过,有一种不要命的法门,能在顷刻间将内力逼至巅峰,可若是把控不好,经脉必会受创。而修炼此功法的人,运气调息的方式也与常人不同。 满琅此刻使的便是这等法门。她腕上铁链哗啦啦急响,那钩锁在她手中便如同活物,时而笔直如长枪,时而盘旋似蜈蚣,其势同方才全然不同。 方伊亭心道至于吗,我俩真的是老熟人而不是老仇人吗! 当年送她离去的时候不是还满满情意的! 满琅攻势如狂风骤雨,方伊亭只得勉力抵抗,她又扔了两次金花,可满琅虽然中招,却恍若不觉,方伊亭只觉惊讶,难道这功法连痛觉都能屏蔽? 师父啊!两位师父啊!你们弟子虽然很优秀但这碰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很悲愤,但没什么用。 方伊亭被她缠住,又过了数十招,满琅的铁链忽然卷住了她的剑身,猛地往回一带,方伊亭只觉一股巨力,长剑竟然被她缴获! 满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飞起一脚踢在方伊亭胸口,将她踹得撞在墙上,随即链子一甩,铁钩砸在人身侧。方伊亭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血气翻涌,喉间一股腥甜。 满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唇边也缓缓溢出殷红。边上的兵士也围了上来。 她似乎是要开口,却忽然侧过头去,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那血颜色鲜红,跟着又是一口。 方伊亭再次无语。 说真的,至于吗? 吐完了之后,满琅直起身来,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几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却无有痛色,依旧平静。 旁边亲信忙递上一方棉帕。满琅接过来,草草擦了嘴。 “把她带到屋里去,我要单独审问。” 第79章 替身 几名兵卒上前, 手铐脚镣哗啦啦一阵响,沉甸甸地把方伊亭缚住,她懒得做无谓的挣扎, 被押着跟人穿过了回廊,进入满琅随意择的一间厢房中。 房门在身后合上。 方伊亭浑身紧绷着, 眉头微蹙起,盯着满琅的背影。 满琅转过身来, 浑身的冷肃气息竟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眉眼弯弯嘴角噙笑,正如当年从宝珠号的船舱中钻出, 兴致勃勃将去劫掠的模样。 她走上前, 亲昵地扶住方伊亭的胳膊,将她搀到桌边, 按着她的肩头让人坐下, 与刚才判若两人。 “好久不见呀,小方师父。” 方伊亭心说你该去演川剧,只是面上神色依旧不变。 “你是方玎呢, 还是两年前海捕文书上,悬赏黄金百两的……方汀呢?” 满琅弯下腰, 凑在人耳边轻声道, “又或者, 哪一个都不是?” 满琅也是在上岸后,才看见已然通缉了许久的海捕文书, 一对时间,恰好便是救下方玎之时。而方玎与文书上的长相也很相似, 想来应当是用某种方式易容的缘故。那时距离她送走方玎已经过去半年,只能惋叹了。虽然黄金百两对于她来说倒也不算些什么。 她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当年作为酬金的那根簪子, 自然也被满琅好好收着。她也没有拿着东西去问赵敏,若是赵敏问她人的下落,而她却说不出来,也是白求证,还会让赵敏对她的评价降低。 满琅可没那么蠢。竟然在此处遇见了方伊亭,自然不能让她走脱。这人或许就是那把为自己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 她扯了另一把椅子来,反跨着坐下,手臂在椅背上搭着,腕子垂在桌前,优哉游哉等着人回答,半分审讯的架势都无。 方伊亭终于开口。 她目光往侧边一瞥,淡淡道,“这屋子隔音可不大好,军奶奶也不怕给人知道,你同邪教中人是旧相识?” 满琅毫不在意,把下颌搁在手臂上,“无妨,连他们都会走漏风声的话,我这长官也算白当了。” 方伊亭便明白,满琅身边已经有了自己的亲信。不过以她在宝珠号上笼络人心的本领,这实在不是件难事,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叫人心甘情愿地卖命,被泄密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啊啊,差点忘了,我先跟你说句对不起,下手好像重了点儿。” 虽然是在道歉,但人却嬉皮笑脸,根本没有歉意。 方伊亭很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抖了抖手,“那你给我解开。”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我捉拿的犯人啦,”满琅眨眨眼,语调又飘起来,“不过呢,小方师父若是肯合作,我保你平安无事哦~” 方伊亭嗤地一笑,靠上椅背,“说说看。” 被擒在她意料之外,她只觉得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就给自己作成这样了。后悔啊,现在怎么做能保证安全,就怎么办吧。 满琅反倒愣了,然后露出个极其夸张的表情。“诶——?” “这就答应了?我还以为小方师父总得再挣扎一下吧,就这么背叛你的……信仰?” 方伊亭陡然生出种诡异感,赶紧把奇怪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随便你怎么想吧。” 满琅伸了个懒腰。 “不过,小方师父知道吗,我们之前拿下的所有人……” 她故意停顿一下,直到方伊亭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无一例外,全都自尽了。有两个救回来的,但至今半字不肯吐露,没什么用处。在你被我拿下之后,外面那些人不出我所料的话,也会自尽。” 方伊亭沉默。 她努力克制着神情,可心脏却在阵阵钝痛。她与他们只相识不到半月,可她依旧为这些人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但现在没有时间思虑其他,她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所以呢,”方伊亭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也要死一死?” 满琅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当然不能死。我看得出来,你眼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光芒。你其实并非他们中的一员,对不对?” 方伊亭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如今的主子是谁么?” “那自然……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啊。 “汝阳王府。” “我若把你的身份往上头一报,小方师父,你应当知抬。 “满琅,我记得你 “友见面,难免多嘴些嘛。你既嫌我啰嗦,那我便直说,你的身份,我不会往上报。” 之后,我还你自由,”满琅举起右手,三指朝天,“我满琅可以对天——” “省省吧。” 方伊亭打断了她,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我不信天,你也不信。这誓发与不发没什么分别。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满琅脸上轻浮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当年你拂袖而去,我那位主子对你有多念念不忘,你想必不知道吧?” “她房中那些人,有眉眼像你的,有性子似你的……我在她身边这一年里就变过好几茬,比换院里的花木还勤些。” 存活率不高啊。方伊亭隐约能猜到,赵敏的脾气似乎愈发得不好了。又或者说,她对这些替身始终不满意。 “我的主子要往上爬,汝阳王不是她的尽头。我也要往上爬,千户也好,万户也罢,我亦不会满足。我要你去世子身边,做她的枕边人,替我吹吹风,必要时传些消息。” 方伊亭脑子里嗡嗡。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是要她这个正主,去假装赝品,做替身。荒谬到这个地步,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恍惚之间,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她们并不知史红石是被明教救走的。否则以满琅的精明,决计不会拿自己玩这种把戏。正因在这里抓到什么人都无关紧要,赵敏不会太在意,满琅才能乘机耍手段。 “怎么样?”满琅的声音将她拽了回来,“考虑得如何?” 方伊亭坐的太久,改换了一下姿势,铁铐哗啦作响。“还能怎样?我如今是你的阶下囚。我想活命,自然要听话不是么?” “好呀~合作愉快。” 话音刚落,满琅二指急遽探出,疾如电闪,刹时已点中方伊亭身上数处穴位,左手即拿住她下颌一捏,右手将粒乌色药丸往她口中丢去,又在她背上拍了一掌,令那药丸从咽喉滑落,这才松开人。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演练过无数遍。 这招也是似曾相识。 方伊亭额头有黑线滑下。 “嘿嘿,小方师父,别这样看我。这药是封你武功的,万一叫人试出端倪,可就不好了。所以呀,你暂时还是做个寻常女子吧。” “自然了,它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毒性。”满琅伸出小指比了比。 方伊亭的目光冷了下去。 “每月来找我拿一回解药。若是按时,什么事也没有。也别费心去找什么大夫,我这药啊,平常大夫可解不了,你自然也没法去寻什么神医的。” 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 赵敏生来养尊处优,即便是临时下榻的府邸,规模也不小。 到得正院,阶上站着两名亲卫。左边一个年纪大些,一见满琅来便勾起了唇角。满琅也笑笑,走上前去热络道,“姐姐辛苦,站了许久吧?” 说话间,手已极自然地握住了那亲卫的手,亲卫只觉掌心里微沉,正是块冰凉硬物,便知是块小金饼,笑容又深了两分,低声道。 “世子今日心情不大好,你进去时注意些。” 满琅点点头,算是领了这个情。 恰在此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位侍者端着空案退了出来,满琅便顺势跨进了门槛。身后的人押着方伊亭,只在廊下等候。 赵敏歪在榻上,端着搁着一碗甜品,白生生的酥酪上凝着水珠,已吃了小半。人发髻松松挽着,已然是预备歇息了。 但是被气得睡不着,罪魁祸首正是陈友谅那头贱男人。 她已经原谅过他将帮主之女意外放跑一事,还额外派兵援助追捕。今日又请她前往主持大局,收编丐帮残众,并要献上前帮主夫人以为投诚之礼,赵敏觉得这回总该不错了。她率人前往,却见丐帮分舵竟乱得不成样子,不晓得从何处杀出一路人马,将那帮主夫人劫了去。再看陈友谅,倒在血泊之中,两条腿都废了,向来巧舌如簧的一张嘴,此刻只剩进气少出气多的份儿。 分明是烂摊子!怎叫她不窝火。 满琅一进去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将今日剿灭邪教的经过禀报,言语间条理分明。赵敏听着脸色总算和缓了些,把碗盏往几上一搁,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这个时辰还来复命,也是辛苦你了。” 满琅垂首道,“为主子效力,不敢不尽心。” 赵敏嗯了一声,正要挥手令她退下。 “主子,今日在邪教那处……其实还发现了一人。” 赵敏一挑眉,“什么人,叫你这样吞吞吐吐?” “是个女子,武功不差,瞧着路数似是正派出身。拿下的其他人无一例外都自尽了,独她没有。依属下看,她应是近日才被邪教拐骗去的,受蛊惑尚浅。” 她说到此,将头垂得更低,“属下斗胆,想请主子先看看她本人。” 赵敏本就不是很舒坦,听了这话更生出两分不悦来,“一个被拐骗的女子罢了,值得你半夜三更来同我卖关子?” 满琅嘿嘿一声,“主子见了便知。” 毕竟是自己看中的下属,赵敏决定给她个机会。 她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满琅应声起身,向外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兵押着方伊亭跨进门槛,将她推到屋子正中,满琅走上前,将面罩揭开。 灯火下露出一张脸来。赵敏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端详了方伊亭一阵,然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满琅身上,唇角勾起弧度。 “满百户……你真是肯为我花心思啊?” 第80章 做你自己 满琅挥挥手, 那两名亲兵便带着方伊亭退出去,之后自有赵敏内院的人来交接。门重新合上,暖阁里唯余赵敏与她二人。 赵敏复端起那碗奶酥酪, 慢悠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 总算又将燥郁压下两分。 “你坐着说话。” 满琅应了一声,在下首的凳上坐下, 脊背仍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不恭。 “方才那人,你从哪里寻来的?” 赵敏显然是不信满琅方才的说辞, 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定然是满琅特意找来讨好自己的。 “我瞧着很有几分意思。” 满琅斟酌着,她知晓赵敏并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于是含糊道, “能得主子青眼,自然是她的荣幸。” 赵敏似笑非笑,果然不再追问。她用人向来如此, 底下人揣摩她的心思来讨好她,只要不出格, 不误事,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琅是个聪明人, 而且是个懂得分寸的聪明人。今夜送来的这个女子,倒确实送得到位。 “那个陈友谅, ”赵敏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多了两分讥诮, “满口大话,到头来连个人都看不住。” 满琅没有接此茬, 她知道赵敏不是要听她评判陈友谅,因为那人已然废了,赵敏说这话,是在排遣剩下的那股郁闷。 “主子何须同一蠢物置气。如今乱局已成,陈友谅纵是废了,丐帮一时半刻也稳不下来,依旧是咱们的机会。” 赵敏轻笑了一声,算是受用。 “不若……我将此事交由你去办?” 满琅大喜。 “定不负世子所望!” * * * 方伊亭被带进了一间房中。 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窗台边搁着只瓷瓶,里头插着些花,方伊亭只认得那两支半开的是栀子,其余就不知道了,香气幽幽地浮在空气中。门窗都从外头闩上,不时传来脚步声,是走动巡逻的守卫。 唉……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手铐与脚镣已经去了,留下深深的痕迹。她捏揉着腕子,脑子里乱得很。 满琅给她喂的那粒不知是什么东西,自吞下去之后丹田便像被一团湿棉堵塞住,沉甸甸的,内力根本调度不上来。 十分可恶。 方伊亭咬了咬牙,盘膝坐好,闭眼凝神,耐着性子将能动用的些微内力精聚成细细一股,沿着封锁的边缘游走试探。不知过了多久,阻滞竟然松动了一些,方伊亭心头生出欢喜,却不敢分心,继续将那股内力往前推挤。缝隙愈来愈大,阻塞被一点点撬开,被封住的内力似融冰的溪水,起初是涓涓细流,渐渐地越聚越宽,然后徐徐淌出。 她真的冲开了。 方伊亭长出一口气,不由生出些庆幸,看来满琅这手段也不过如此。她正想小试一掌,谁知真气刚入手臂经脉,一股剧痛便措不及防地炸了开来。 方伊亭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角有温热溢出,她伸手一摸,指腹上小片嫣红。 啧,这家伙。 满琅的手段显然不止如此。你若冲不开封锁,便是废人。你若侥幸能冲开,这剧痛便等着你,叫你空有身内力却连一招都使不出去。这双管齐下,就是算准了自己不会老老实实认命。 方伊亭瘫在床上苦笑。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不知鸣芯是否已经带着史红石与师妹汇合了。师妹要是她被抓了,肯定会想办法来救的。 可这别院是赵敏的地盘,她身边定然高手如云,不知是否会碰上先前的同僚……要是被赵敏或者他们认出来怎么办? 她又想起赵敏方才看她的那种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倘若赵敏今晚忽然传唤她过去侍奉,她如今无法用武,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思绪繁杂间,外间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拉开,方伊亭猛地坐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并非侍卫,乃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嬷嬷套着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眉眼低垂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婢女,一个端着巾帕等洗浴用品,另一个则端着几件叠放整齐,用料上乘的衣物。 嬷嬷进门来,先行了个礼,“姑娘,老身与她们两个是来侍候姑娘沐浴的。” 沐、沐浴吗…… 方伊亭一时间竟有些应激,“不、不用了,我……” 嬷嬷抬起头来看着她,的面容,随即微微一笑。 “姑娘且宽心,”那嬷嬷道,“今,姑娘尽管放松,不必太绷着了。” ,确实安心不少。 “。”她低声道。 房中水汽氤氲,热水浸过肩头的时候,方伊亭不由得感到浑身舒坦……若是没有两个人看着的话会更好。 她拒绝了侍女为自己擦拭的请求,只是让人站在一边。就算如此,方伊亭还是很不好意思。 等换上干净的衣物回到房中,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昨夜一夜未眠,又被满琅揍了,后面更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睡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她本想再理一理思绪,想想到底该如何应对之后的局面,可眼皮重得难以抬起,各种念头渐渐模糊成了混沌。 方伊亭沉沉睡去。 …… 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方伊亭翻身坐起,晨光已从窗外里透进来,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她不由得有些懊恼,本当更警惕一些的。 “姑娘。”门外是昨夜那位嬷嬷的声音,“老身带人来伺候姑娘梳洗了。” 话音刚落,门闩便被从外面拉开了。方伊亭在心中感叹,这扇门她打不开,旁人却能随时推开,她在这里同笼中鸟委实没半分区别。 嬷嬷跨过门槛,身后已换了两名婢女,她依旧先行一礼,随即含笑道。 “郡主今日要出府游玩,命老身来邀姑娘同去。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衣裳都捧到跟前来了,还问愿不愿意?这才不是邀请,分明就是要她去。不过留在院子里,四面高墙,守卫重重,想脱身难如登天。外出便不同了,说不定就有缝隙可钻。她本就在寻逃脱的办法,这个机会如今送到了跟前,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郡主盛情,”方伊亭垂下眼睫,“我自然去的。” 嬷嬷微微一笑,两个婢女便走到前面,将托盘搁在桌上。方伊亭这才看清了那套衣裳的式样,碧绿的窄袖长裙,衣摆与袖口滚着细细银边,腰间配条同色束带,别无绣饰十分素净,旁边还搁着两根黛色的发绳。 这衣裳的颜色和式样,就是她当年最常穿的风格。 方伊亭暗自苦笑。 “我换衣裳时不习惯有人在旁。” 嬷嬷点头,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句,领着两个婢女退到外头,并将门掩了。 方伊亭拿起那套衣裳,抖开来看了看。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又将头发拢到脑后,用发绳绑了个侧边麻花。 这样式很常见,也是当年的方汀喜欢绑的。并非特意讨好,只是就这两根发绳,能弄的花样就那几种而已,不如弄个顺手的。 她推门出去时,嬷嬷抬眼打量了她一番,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来。 “姑娘这般打扮,很有一番风致。请随老身来吧。” 方伊亭跟着她穿过回廊,廊下每隔几步便立着侍卫,腰悬刀剑,甲胄泛光。这守卫可比当年赵敏做郡主时多得多。方伊亭边走边留心,将布置一一记在心里。可从偏院到正院,明岗暗哨几乎半分空隙不留,她越是记,心绪便越凝重。 这府邸布防之严,远超她昨夜的预估,莫说此刻武功使不出来,便是能使,想从这里硬闯出去也不容易,不知这是否有她当年挟持的缘故。 ……唉! 方伊亭的确没猜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防止事故再次发生,汝阳王给赵敏又贴了许多侍卫,而在人被改作世子之后,护卫编制又扩。若不是赵敏严肃拒绝,她爹和她哥还想再添人手。 赵敏满目皆是人,没由来觉得闷气,于是常溜出去玩。就算如此,她身边也不再只带一名从者,必须是两人及以上。 走到府门时,马车已停在阶下。方伊亭抬眼看去,脚步不由一顿。车的四角悬铃,大团火焰珠宝纹的锦帷作顶,整幅的孔雀罗车帘,没由来觉得眼熟。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手撩开,婢女侧身打起,方伊亭矮身踏进车厢,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当年她们三人一起乘去赏雪的那辆马车么? 赵敏正坐在靠里的软垫上,一身杏黄色的衣裳,未缀环佩,发上两三根金钗而已,这打扮不似郡主或世子,只似寻常富贵人家女子,却难掩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华贵气度。 方伊亭昨日没有细看她,当时情形狼狈,哪有心思端详故人的面容,又很快被带走。此刻她才看清了赵敏的容颜。依旧是眉目如画,明艳而张扬。人唇瓣微抿着,一双眼里精光更甚以往,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要以目光将其剖开。 方伊亭顶着被人识破身份的惴惴不安,强装镇定地迎着她眼神。 赵敏将手中的茶盏放到小几上,抬了抬下巴,“不必拘束,坐下便可。” 方伊亭依言在侧边坐下来。马车一晃,便辘辘驶出。 赵敏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方伊亭如坐针毡。过了一会儿,赵敏才忽然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从前叫什么名字,都不作数了。” 方伊亭睫羽颤颤。 “从今天开始,你姓方,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唤你为姐姐,旁人也不会再有别样称呼,只会叫你方姑娘。” 方伊亭心情复杂,面上却只是顺从而已,轻轻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她犹豫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郡主可还有什么旁的吩咐?” 她真怕踩雷之后被拖下去处置了。 赵敏捏起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慢慢刮起浮沫。她看着方伊亭,眼中的愉快更深了一层。郡主或是世子,她都无所谓。不过那人从前是一直喊她郡主的,提醒了多少遍也没改过来。 “刻意去模仿,反倒拙劣。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方伊亭:…… 做自己吗,那还是真是做自己了。但是要是你觉得我不符合从前的感觉,那我有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赵敏又道。“我若是对你不满意,自然会将你换掉。” 说这话时,她眉眼间依旧平静,身上却陡然透出一股狠厉来。 方伊亭只觉得前途堪忧。 赵敏忽然自己伸手将帘子一掀。日光倏地照射入内,洒在方伊亭膝上。 “姐姐也觉得太暗了,对不对?”赵敏语气轻快道。 方伊亭其实并未留意光线。习武之人目力胜过常人,车厢里这点昏蒙算不得什么。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赵敏掀帘时,袖口顺着腕子滑落,腕上套着的那只银镯。 这镯子她也认得,就是那年赵敏从她身上赢回去的彩头。赵敏竟然戴在身上……她不会一直戴着吧? 还不及细想,身侧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是膝盖磕在木板上的动静。 那随车伺候的侍女忽然跪倒在地,面色煞白。她嘴唇哆嗦着道,“世子饶命,是奴婢的疏漏……求世子饶命,求世子饶命啊!” 方伊亭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双腿往旁边躲了躲,不明就里地看着跪地的侍女。 赵敏没有看她,正亲手将两侧帘子束起。她的手指灵巧,打结的动作从容优雅,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将轮廓勾勒得温暖柔和,吐露出的话语却如此无情。 “你若是想活命,就自己跳下去吧。” 方伊亭这才反应过来。 赵敏自己动了手,这侍女未意识到光线的问题,是伺候不当。就这么一桩,侍女便认定自己活不了命。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赵敏今日心情算好,给她一个机会罢了。 侍女如蒙大赦,连面上泪痕都顾不得擦,颤声道了句“多谢世子”,起身掀开车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重重摔在路上,连翻了好几个滚,伏在尘土里,半晌没能动弹。 马车不停。 “姐姐,”赵敏的目光缱绻,“我们很快便要到了。” 80-86 第81章 看戏 车沿着道路又行半盏茶的时间, 速度渐渐变慢,终于停下。马蹄踏了几声,有人外头低声禀告。 赵敏也不等人放凳, 掀帘纵身跃下,稳稳落地。她转过身, 朝后头的方伊亭伸出一只手来。 方伊亭迟疑了会儿,到底还是将手搭上去。赵敏的掌心温热, 握紧了她一带,方伊亭就要跃下,不料人竟顺势揽住她的腰, 将她抱了下来。 方伊亭忍不住呼吸一凝。 不过很快, 赵敏便松开了她,只是牵着她的那只手仍旧不放。 方伊亭想看看赵敏究竟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抬头, 眼睛一下便睁大了。 飞檐翘角,硕梁画栋,大堂门前悬着一对硕大的琉璃宫灯, 因为是白昼所以并未点灯,不知夜晚又是何等景象。正门上悬块匾额,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邀月揽星”。 扬州城里最大的一座青楼, 花魁陈拂遗便是出自此家。 此地分作三处,东边邀月阁, 里头养是玉面郎君,乃是专供人问柳的男倡馆, 西边揽星阁便不言而喻了。两楼之间另有座留待阁,不接散客, 唯有贵人或是长留住宿的豪客可入内,能从邀月揽星两楼中唤人前来作陪,据说两日的花销便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方伊亭万万没有料到,赵敏的“出府游玩”,竟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毕竟谁会带着家花来外面看野花啊!完全无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赵敏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堂而皇之地跨过门槛。 两人一入堂中,便有个中年妇人迎上来。这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容貌端庄,皮肤润泽,身上无有脂粉,打扮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她见赵敏也不下拜,微微欠身,口称“贵客到了”,便引着二人及赵敏的侍从径直往留待阁去,显然是早已提前打点妥当的。 穿过邀月与揽星两楼之间的庭院,院中叠石作山,引水为池,池上架着石拱桥。路旁植修竹,中错兰草,此时正值花期,花瓣在风中轻摆。 方伊亭隐约听见乐声,于是朝着那方向望去,见是一小亭。亭中半打竹帘,琴声正是从帘后传来的,营造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 殊不知这乃是邀月揽星的绩效惩罚。若是花魁或柳首的绩效不达标,便被“发配”到此处弹奏,当人工bgm,直到恩客愿意花钱,把他们从亭中救下为止。 若非方伊亭早知此地为何,她几乎要以为走进了一座文人别院,这感觉与处处奢华的倾楼全然不同,邀月揽星的主调显然是风雅。 她被赵敏牵着,到底没忍住,问道,“郡主,我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看戏啊。”赵敏道。 “此处还有戏看?”方伊亭迷惑。 赵敏点点头,似乎在她认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方伊亭将信将疑,但见人十分笃定,也不好再多问。这等高档青楼,里头搭个戏台唱戏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应该是她自己孤陋寡闻的缘故吧。 方伊亭如是想。 正走着,回廊尽头忽然绕出几个人来。当先的女子身形高大,头上歪戴顶花冠,摇摇欲坠,面上妆容半晕,显是有了七八分酒意。她两条手臂各揽着一年轻男子,左边男子眉清目秀,衣着极为单薄,领口大敞着,右边的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容颜更秾艳。女子虽然是醉了,五指却不忘揉捏着一人胸膛,另手则是摩挲着那清秀男子的下巴。两人一边承受着她的亵玩,一边把人搀扶着行走。侍从则是跟在后头。 方伊亭只瞥了眼,便将目光飞快移开。 那行人正要与她们擦肩而过,赵敏忽然唤了一声,“夫人,你也在此处?” 被唤作“夫人”的女子脚步一滞,醉眼迷蒙地转过脸来。待看清是赵敏,便要脱开那俩男子来行礼。 “不必多礼。”赵敏好心道。 万华夫人便略直起身来,口中含混道,“郡主也来此处……散心?巧了不是。” 赵敏看了看她左右两个男倡,面上浮起些揶揄来,“夫人不是一向喜欢弱柳扶风的男子么,怎么今日换了两个如此丰腴的?” 万华夫人咧嘴。 “忽然想换换口味嘛,没想到这种的也不错。一起伺候我,想必舒坦得很,我正要去堂前买他俩半个月呢。” 方伊亭在一旁听着,原来派的生意。客人看中了谁,花侍,倒不仅限于楼中作乐。 赵敏挑了挑眉,“夫人一下会又闹起来吧?” ,神情很是不屑。 “他?一个忮吃,饿上几天自然就老实了。” 原来这位万华夫人竟是将自家夫侍关了起来。听这口吻,干这等事已不是头一回了。 赵敏很是赞同的模样,语气温煦道,“夫人说的是。夫人在外辛苦奔波,他却在后宅不懂事,是该好好管教。” 万华夫人得了这话,面上愈发得意,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赵敏牵着的方伊亭身上。她方才只顾说话,没留意赵敏身边立着的人,此刻定睛一看,嘴里便发出声惊呼来。 “哎呀!恭贺世子又得佳人啊,这一个可比之前那些都要好上太多了!” 方伊亭被开头这声喊吓得差点儿没跳起来,差点儿以为被她认出来。 你大惊小怪什么啦! 赵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方伊亭略掩到身后,对万华夫人笑道。 “夫人在姐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万华夫人虽醉着,到底不至于神志不清,世子正和新找的小替身玩情趣呢,她这点眼色不至于没有。 “是我多嘴,世子莫怪啊……哈哈,我醉了,是我醉了……” 赵敏道,“那便不耽误夫人的好事,我与姐姐要先去留待阁中了。” 万华夫人自揽着那两个男倡晃晃悠悠往堂前去了。 * * * 引路人将二人带入留待阁,楼内比外间庭院还要更考究,里头东西不多,壁上悬水墨山水,墙边置多宝阁,脚下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这般留白的设计却比繁复的堆砌要难的多,要以各种光影的角度来营造出氛围感,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太少。 她们被带进厢房中,外头的便人反手掩了门。一旁已有女侍迎上来,将册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赵敏手边,方伊亭便趁这工夫打量厢房。 一看之下,更觉古怪。 房中香气幽然,比寻常厢房大许多,中间斜斜摆着架屏风,将房间隔作两半。屏风这边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屏风那头竟也是相同布置,件件不错,仿佛镜面般。 方伊亭心里直泛嘀咕,不晓得是为什么。 那边赵敏已翻开册子,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眉头微皱着。“怎么没有香娩的名字?” 女侍欠身道,“回贵客,香娩这几日身子不适,所以未挂牌出来。” 赵敏嗯了一声,手指下移两行,点了点道。“那就沉茗吧,演金玉欢。另一位,你可有推荐?” 女侍略略沉吟,道,“倒是有一位新挂牌的娘子,名唤研蓼的,这月已被点过四五回,口碑很是不错。” “研蓼,”赵敏念了一遍,“就她吧。” 女侍应声退下。赵敏侧过身,见方伊亭正襟危坐着,不由笑了笑。 “恐怕要等上好一阵子。姐姐先用些糕点。” 方伊亭看着那些点心,不过寻常四样蜜饯,酥酪,桂花糕与云片糕。 可这毕竟是青楼,她不太敢。 “我倒还不饿。” 这也是实话,方才在车上吃的那些尚未消化呢。 “好,那姐姐便尝尝他们这儿的酒吧。” 赵敏说着,便给人斟上一杯,推到她面前,同样也给自己灌满了,端起来喝上一口。既然赵敏都喝了,方伊亭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只得礼节性地端起酒杯小啜。 “郡主,咱们要看的是什么戏?” “等会儿姐姐就知道了。”赵敏的眸子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被人轻轻叩响,赵敏应声,女侍便引着两位娘子款款走进。 先进来的那个身量丰腴,面若银盘,颊上晕着两团淡绯,鬓边簪朵芍药,颈上挂着一把赤金锁。后面那个则身量纤细,削肩窄腰,一袭素色衣裙,通身不戴半件首饰,面容秀丽却苍白,眉心微蹙,透着淡淡忧愁之感。 方伊亭看着这两人,又想起赵敏方才说的那三个字……金玉欢?金,玉,不是某金簪同某玉带吧?莫非又是哪位穿越的同仁,把这本著作也搬到此处来了。 赵敏含笑打量那两位女子,显然还算满意。 “妾饰宝簪。”“妾饰玳玉。” 赵敏点点头,示意她们能够开演。 那宝簪与玳玉行过礼,走到屏风对面,便不再看这边,仿佛她们不存在似的,玳玉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打理发丝,忽然将梳子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宝簪则坐在床沿,闻声抬起头来,柔声问她怎么了。 玳玉也不回头,只对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冷笑了声。 “你既已同她一处,玩得那般开心,又何必再来寻我。不若你回去,再同她玩一整日好了!” 宝簪怔了怔,随即起身走过去,从后面扶住了玳玉的肩,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太小,方伊亭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宝簪的唇几乎贴着玳玉的耳垂在动。玳玉偏头躲了躲,没躲开,肩膀却放松下来。 怎么这戏还叫人听不见台词的? 但确实新奇。她还以为会是咿咿呀呀,要哄人睡着的那种戏呢,这般倒像是前世的连续剧一样。 她正想着,屏风那边的情形却渐渐不对了。 玳玉忽然转过身来,仰起脸望着宝簪,眼中水光潋潋。 “姐姐说好要补偿我,那可不许反悔。” 说着,她两只手便环上了宝簪的腰,纤细的手指捻住腰间束带的一端,轻轻一扯。那细带便松开了,顺着宝簪的腰身滑落下去。宝簪未有躲,反倒低下头来,一手搂住了玳玉脖颈,吻落在她眉心,又上鼻梁,最后覆住人唇瓣。玳玉仰起脸,鼻腔发出轻微的哼声。 这、这是什么?! 方伊亭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竟是出艳戏。是她大意了,这地方再怎样风雅,它终究是青楼啊。 她僵硬地坐在椅上,垂下头不敢再看,捏着酒杯掩饰自己的局促。屏风那边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些微水声,叫她的耳根越来越烫。 一旁的赵敏却始终安静地看着,屏风那边宝簪的发钗掉在地上,随后便是玳玉一声放肆的笑。赵敏眉头微拧。 她觉得研蓼有些脱离角色,玳玉这声笑过于轻浮了些。 方伊亭正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声音上挪开。天啊,什么时候能演完?她们演完是不是就走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方伊亭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敏便将她从椅上带了起来,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坐着。方伊下意识要挣扎,赵敏的手臂已圈住了她的腰,将人禁锢住。 赵敏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蹭在方伊亭的脖颈上,气息温热。 “怎么,姐姐不喜欢这戏么?” 方伊亭浑身紧绷着,勉强道,“是……是有些看不习惯。” 赵敏轻笑了一声。 “那也不行的哦,姐姐要听话。” 赵敏的声音罕见的温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但却抬起另一只手,三根手指扣住了方伊亭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朝向前方。 “否则我说不定会把姐姐的眼珠子挖出来?” 虽然知道这是恐吓,但天知道她会不会。 方伊亭无法,目光被迫落向屏风那边。宝簪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落到了臂弯,玳玉正俯下身去,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下来,倒遮住了大半光景,只隐约看见宝簪的手攥紧了床褥。 方伊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 赵敏松开了方伊亭的下巴,将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亲昵地抚摸着。 “姐姐可得好好学呀,”赵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不然待会儿如何同我欢好呢?” 方伊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而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了…… 身体在一阵阵发热,尤其是小腹之处,从下往上蔓延,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难道是酒?! 赵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那只酒杯,看穿了她的心思。 “并非是酒的问题。” 赵敏脸也染上薄红,眼里的精光褪了几分,蒙上层潋滟水光。方伊亭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也比方才快了。 “这房里早就点了香。咱们从一进门便闻着,到这会儿也该发作了。待她们演完,咱们自可在此处一享鱼水之乐。” 屏风那边宝簪的低吟声又起,与玳玉柔声细语的抚慰缠绕在一起,方伊亭的指尖掐进掌心,企图以刺痛来保持清醒。 可恶啊,有没有人来救救……!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喧哗声。 第82章 魅毒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踹开,一人飞身而入。 来人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而这双眼瞬间便牢牢锁定了赵敏,长剑急遽袭来。 而方伊亭却松了口气。她已经认出来那是自家师妹。 赵敏却不知来者是谁, 只以为是刺客。那人来势凌厉,她反应迅速, 即刻便把怀中揽着的方伊亭朝剑锋推了出去。 不过一个替身而已,自然是她保命为要! 这一手全无半分犹疑,方伊亭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去, 正要对上周芷若的剑芒, 但长剑竟立时收住,随即被人甩到身侧。紧接着周芷若左手一抄, 稳稳揽住方伊亭的腰身。 她虽想过师妹会来救她, 却不想来得如此快,不过真及时啊! 赵敏却面色骤变,她不曾料到此人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她右手从腰间过, 一柄折扇已到手中,刷地展开, 扇缘寒光凛冽,亦是精锻的利刃, 乘着周芷若停顿的时机,朝着她脖颈削去。 周芷若左手揽着方伊亭, 右手持剑,身形微侧, 剑尖极快地斜挑而上。这一剑是反手,且没有蓄力, 赵敏自认为能敌,却听铮声,折扇被震得弹开,虎口阵阵发麻。 赵敏尚未来得及后撤,第二剑已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右肩。 不过两招。 周芷若垂下剑尖,冷冷看着她。 她若想取赵敏性命,此刻便可一剑封喉。可她不能。非但不可取她性命,便是废她一条臂膀也不成。私人的仇怨再深,她也不会将自我感情凌驾于时局之上。今朝中两王相争,若世子在此刻身死或残废,汝阳王因伤痛而斗志颓靡,朝廷便有余裕将目光转向江湖。明教积蓄未成,尚经不起打击。周芷若不能逞一时之快,毁了自己的棋局。 是以这一剑虽厉,却避开了筋骨要处,不教人落下终身之患。 赵敏捂着右肩仰起头来,眼中却没有惧色,反倒是惊异与兴味交织,盯住了周芷若。 此人,若是她能收入麾下的话! 周芷若不再看她,抱着方伊亭跃到窗台,正要跳下,身后忽然传来赵敏的声音。 “这位姑娘,”赵敏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嘴角竟还浮起一丝笑意,“你武艺不凡,又胸怀仁心,若肯转投汝阳王府,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周芷若的身形一顿。她侧过身来,眼眸微眯。 赵敏看到了她眼中的嘲弄之色。 “敏敏特穆尔,”周芷若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么?” 赵敏有些疑惑,这声音似是有些熟悉。可她还没来得及将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拽出来,周芷若已抬手揭下了面巾。 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 赵敏的眸眶骤然睁大。 周芷若看着她这副神情,唇角笑意终于绽开。她将面巾随手一扔,把方伊亭打横抱起,纵身跃下。 身后那扇敞开的窗子里也如周芷若所愿,传来愤怒至极的咆哮。 周芷若知道,以赵敏的聪慧,在看到一张相似的面容时可能不会起疑,但若是两张,她便不可能不顿悟,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甚至是在马上就到得到之时。 这一世,是她赢了。 *** 方伊亭只觉浑身如坠火窟,燥热自丹田而起,一寸寸往四肢百骸里钻,烧得她骨软筋酥。她眉头紧紧皱着,额头抵在周芷若颈窝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人的衣襟。 好热、好热…热得要死掉了……啊啊干脆死了算了…… 到底是什么香! 周芷若脚下不敢有片刻停顿,提着一口真气飞檐走壁,很快出了城。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逐渐升高,低下头去安抚道。 “师姐,再撑一撑,就快要到了。” 方伊亭迷迷糊糊听见了,只得点点头。 又奔出二三里路,周芷若忽觉怀中人浑身猛然一颤,低头看去,只见方伊亭正死死咬着自己下唇,齿缝间已渗出血来。周芷若不由得十分心疼。她环顾四周,见右边正是山崖,其上隐约有个阴影,似乎是个石洞,便往那处赶去,果然不错。 她将方伊亭轻轻放靠在石壁上,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方伊亭勉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会儿,才聚到周芷若脸上。 “师妹……这是哪里?” “我也不嘴唇,便寻了此处。这里隐蔽,他们一时半刻也追不上来。” 倘若那人能成功牵制赵敏,她们甚至根本不用担心追兵。而就算不能,来接应的人也足够多,必定能够脱身。周芷若做事向来谨慎。 她顿了顿,看着方伊亭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道,“我方才进门时闻见一股异香,便闭了气,师姐是中了魅毒罢?” “是,是的。不过还有人给我喂了一粒药…她说是慢毒,平时无事,我一旦运功,浑身便像有千百根针在扎,剧痛无比……”方伊亭断断续续道。 不知这二者混在一起,是不是造成她此时如此难受的原因了。 方伊亭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颊边,面染,胸口起伏着,衣领几分。 周芷若的喉头微微一动。 “师姐,逼出毒来。” ,“好。” 周芷若将她扶正坐好,自己在方伊亭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上她后背,内力聚于掌心缓缓渡入。谁知真气刚一入体,方伊亭便哇哇大叫起来。 “好痛!痛……师妹,不要……” 周芷若慌忙撤掌,一把将她捞回来。方伊亭冷汗涔涔而下,周芷若不敢再试,只得将她揽在怀中,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这该怎么办! 饶是周芷若,此时也关心则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洞中一时寂然,唯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方伊亭的意识越发模糊,体中那团火烧得愈发厉害,她本能地扭动着,双手拉扯着衣衫……她只觉得感官被放大许多,外边包裹的这几层更是束缚异常,倘若能剥下来就会舒坦不少。而抱着她的周芷若身上却很是清凉,她忍不住去蹭人的脖颈,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幽香从她身上散了出来。 似昙花吐蕊,幽软而柔腻,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狭小而昏暗的石洞中。 周芷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原来赵敏叫人点的香,竟能刺激中庸萎靡的香窦,叫中庸也能散出些微类似地坤的信香来。 那香气一阵阵钻进肺腑,搅得她亦丹田生热,胸口发紧。她多年以调息吐纳之法度过汛期,此刻被这股香息一扰,体内经年累月筑起的防围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咬了一下舌尖,伸手握住方伊亭拉扯着衣物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摁住。 “师姐。你……快醒醒。” 方伊亭被疼痛唤起,蓦地睁大了眼。眼中水雾迷蒙,却也恢复几分理智,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周芷若近在咫尺的脸。 “师姐这般,”她低声道,“是要叫我做乘人之危的事么。” “若真是那样,之后芷若当如何自处?” 她非是无意于此,相反,她亦想要与人共赴巫山。只是她尚欲中一博……想赌方伊亭可否真心容她。赵敏为她作的嫁衣虽好,一晌纵情唾手可得。可周芷若天性求全责备,若此情有毫厘之瑕,她亦觉不堪。 方伊亭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她越急着想解释,胸中那股毒热便又涌上来。 便在这时,方伊亭忽然身子一弓,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周芷若的脸色刷地变了。 “师姐!” 方伊亭将血呕出来,胸口反倒松快了些,在周芷若怀里喘息了一阵,神志竟有些清明了。她复抬起眼,见周芷若的模样,似是比她这个中毒的人还要难受几分,无奈一笑。 “师妹不必觉得有什么妨碍,”她的声音很是沙哑,“在我这里,根本不算得什么事。” 周芷若只是这样看着她。方伊亭攒了些气力,才缓缓续道。 “我知道师妹为何不愿,无非是觉得……我是中庸,而你是天乾,如此一来,便像是你趁我之危,占了我的便宜。” 方伊亭的目光认真,“师妹,你却是想岔了。” “贞洁或是名声,这世间、乃至我前世,不过是旁人编出来缚住女子或是地坤的枷锁而已。我瞧得明白,心里却是不认的。我的身子是我自个儿的,不是能被分割的赀产,我有资格决定。一场风月而已,损不了我分毫,何来残缺,又有何不整?” “所以,莫要觉得这是乘我之危了,更不必自苦。” 讲这些,虽然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但方伊亭怕不讲清楚,周芷若会钻牛角尖。她不想要人困住自己。 她眨眨眼,为了逗人而刻意露出些狡黠来,“要还是不能释怀,便这么想。师姐才是占了你的便宜呢,毕竟我的芷若……容色倾城?” 周芷若的睫羽轻颤。 方伊亭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人的脸颊,手心滚烫,温度贴着肌肤传去,周芷若也覆上了她的手背。 “若再拖下去,我怕才真的会有性命之忧。这种时候,我反倒庆幸是师妹在身边。” 她望着周芷若,眸中水光泛泛,并不全是药力催出的迷蒙,“或许,我亦有意于你呢?” “芷若,你如今亦帮帮我,如何?” “可是师姐……” 方伊亭没有再等。她用尽残余的气力,攀住周芷若的衣领,将人往下一拉。周芷若被带得俯身,方伊亭仰起脸,唇瓣贴上了她的,同时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看到,周芷若眼底的迟疑霎时褪去,其下汹涌的欲流终于毫无顾忌地漫了上来。 第83章 结局(上) 既然无法从内部消除药物的影响, 便唯有用物理的方式来纾解。 石洞内潮湿而冰凉,并不是一个适合治疗的场所。所以周芷若只是将人抱起,左手搂着人腰肢, 另手则往前而去。 解毒之法的关键在于一窍府,只要将此府疏通, 应当可无虞。略带着凉意的指腹触及皮肉,激起人一阵细密的战栗。周芷若边在人脖颈上落印轻吻, 不住地安慰着,一面耐心地朝着同方向打圈,让人从紧张的状态中舒缓过来。 渐渐的, 方伊亭的呼吸顺畅不少。 “芷若, 可以了,师姐无妨……”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 周芷若调整了一下姿势, 此般更好发力些。指节能感受到阻碍,而同时积蓄的湿毒也因此略略迸出,方伊亭轻微哼声。 几乎没有疼痛, 显然是此毒的特性,叫人在这方面有钝感力。而在疏通开始时, 更有奇妙之觉。正在方伊亭因着这治疗而神思恍惚时,后脖忽得被人齿尖衔住。 但她并非地坤, 周芷若不能将人彻底标烙。天乾本能地有些焦躁,因此幅度更大了些, 这就叫病患有些承不住了。好在此处山崖高悬,应当无人, 方伊亭也无甚可耻,遂低声呼出。 “师姐…师姐……” 周芷若口齿不甚清楚地唤着她的名字, 倒恨不能将人永远这般和自己锁在一处了。 “我在的,芷若,我……在的。”方伊亭此刻倒还庆幸,这般正面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可是十分丢脸了。 又这般治疗了一会儿,周芷若发觉收束愈烈,便再往前去些,在关键处以巧侍之,终于得解。只听怀中一声,湿毒逸浸了衣物。 这毒着实可恶得很! 方伊亭尚来不及休息片刻,细密的痒便复开始啃噬肌骨。而周芷若也觉难以压制,蘅芜香气弥散开来。方伊亭鼻翼翕动,终于也嗅到了这味道。 “芷若,这是你的信香?” 周芷若蹭了蹭她,“是。” “真是好闻,可惜我若是解了毒,就闻不见了吧?”方伊亭颇有些遗憾。 回应她的是人在颈上小小地叼了一口。 *** 解毒之后,周芷若重新将人抱起,从山崖另一侧觅路而下,此时天色已然昏暗,她抱着方伊亭在林间穿行,脚步轻捷。 方伊亭十分疲累,只待在人怀中不愿动弹,就这么闭着眼小憩。 便在此时,前方忽然落下一人来。那人身形单薄,手持柄禅杖,正是刚相。她拦住去路的同时,左手一翻,冲天炮嗤地窜上半空,于暮色中炸开团刺目红光,紧接着禅杖挟着劲风,朝着她们而来。 赵敏回去之后状若疯魔,非令他们全数出动,就为了追寻此二人的踪迹。刚相拗她不过,再加之赵敏承诺此后再不任性行事,让刚相纵她这一次,刚相这才答应。 赵敏虽脾性不好,但待自己人向来一诺千金,刚相愿意信她。 周芷若左手揽着方伊亭,右手长剑出鞘,也不玩花哨的,直接用了乾坤大挪移,剑尖在禅杖上一搭一带,将那劲势引向旁侧,杖头砸在大石上,碎块飞溅。 方伊亭眼见刚相那柄禅杖再次攻来,忙道,“师妹,将我放下吧!” 周芷若又一剑逼退刚相,低头看她一眼,手上反倒揽得更紧了些,“我若放下你,后面来人立时便将你掳走了。” 方伊亭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但周芷若这样使不出全力,还得分心护着自己,现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刚相禅杖复砸空,也不再进,只将舞得密不透风。此刻不求伤敌,只要拖住她们不让走脱,这柄禅杖此刻倒真似铜墙铁壁般。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间,赵敏率人赶到。 方伊亭往后看了一眼,来的不仅有王府之人,甚至还有城防司的兵士,弓箭手已散开围成了半圆。赵敏为了夺回她,竟还私调了守卫营的人马。 赵敏勒马在前,仍是那身杏黄衣裳,面色却不似白日出游时那般从容了,眸中满是血丝。她看了眼周芷若,目光又牢牢地锁定在方伊亭的面容上,其人下意识地转过脸。 “你们跑不了了。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赵敏今日一定要得到她! 方伊亭担忧地看着周芷若,周芷若却忽然对她笑了笑。? 下一刻,周芷若右手一扬,两枚黑黝黝的物事脱手而出,刚相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叫道, “不好!” ,将人从马背上拉下,往山石后滚去。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叠作一声,火光迸射,气浪掀天,前排兵,后面马匹受了惊,嘶鸣着立起,将人掀翻在地,。 “师妹, 周芷若已乘乱抱着她掠走,闻言道,“梅家姐弟改进过的火蒺藜,我方才也是想试试,不想威力如此大。” 方么,那是俩手榴弹吧! 两人穿过密林,前方竟然出现了官道。暮色已沉,天边最后的残光亦褪尽了。道上黑漆漆的,可远处却似有火光在晃动。 周芷若并非在盲目地奔逃。 她脚下微微一顿,便朝那火光的方向而去。方伊亭不知她要做什么,待近了才看清,那是队夜间行路的兵马,队列齐整,甲士手持长戟,腰悬弯刀,一望便知是正经行伍。 方伊亭正想开口,周芷若却径直朝那队兵马飞了过去。 甲士们一见有陌生人靠近,立即停下脚步,长戟齐刷刷朝前,一名校尉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周芷若立在道中,怀中仍抱着方伊亭,朗声道,“小人欲见林御史。” 那校尉一怔,正要再喝问,队伍间一辆马车的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头戴官帽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面容皙白俊秀,一双桃花眼天然多情,唇瓣削薄而鼻梁挺翘,正是林归鸿,林御史本人。 她一见是周芷若,嘴角便弯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边上另一顶为华贵些的马车里也传来个稚嫩的声音。 “鸿卿,是什么事?” 那人虽未掀帘,林归鸿却仍不敢怠慢,对着那辆马车行了一礼,温声道。 “回贵人。贵人不必挂心。是臣派去刺探扬州城内消息的人回来了,看样子受了些伤。” 说罢,她转过头来,扬手对人吩咐道,“带她们到后面去,令大夫好生看诊。” 马车里头嗯了一声,便不问了。 周芷若抱着方伊亭从林归鸿车边路过时,脚步未停,却稍偏过头,朝辕头的林归鸿白了一眼。而林归鸿也不恼,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个颇有些欠的笑来。 队伍重新开拔,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曳动起来。但片刻之后,光亮又停止了摇晃。 满琅的手段,寻常大夫果然无法可解,只有回去找张无忌。方伊亭服了些稳定的药,正靠在周芷若怀中昏沉沉地睡着,马车一停,她半睁开眼,低低问了句怎么了。周芷若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便放下了帘子。 是赵敏来了。 原来周芷若拦下林归鸿队伍时,有追来的人在远处望见,当即折返禀报。赵敏便率人一路赶过来,正截住去路。火把通明,映着刀枪的寒光,赵敏勒马在前。 车帘掀开,林归鸿探出身来,正了正官帽,不急不徐地下了马车,朝赵敏端正行了一礼。 “臣林归鸿,问世子安。” 她语调恭敬,面上也带着笑,可那笑落在赵敏眼里确实讨嫌的紧。只因这林归鸿虽未站队,但在汝阳王同赵敏看来正是忠亲王一党,对他们多有弹劾。 别人做的,他们也做,只不过是过分了那么一小些,至于揪着他们不放?更在她召集人手时给她送了令牌来,赵敏觉得这简直就是示威! 果然,林归鸿直起身来,便朝人亮了刀子。 “世子可是见了臣差人送去的令牌,今晚特意前来相迎?可臣只是区区一个小御史,劳动世子大驾,怕是很不合规矩,臣下惶恐。” 她顿了顿,目光朝着赵敏身后黑压压的兵马望去,“世子带了这么些兵士,莫非……是要在半路截杀微臣?” 这话一出,赵敏身后几人脸色皆有变化。 林归鸿便是同周芷若合作之人,也是她的人协助周芷若查出方伊亭的所在,在周芷若动身之前,她就差人将令牌送去赵敏处,想来时间应当正好。她是奉旨巡视的御史,令牌便是知会赵敏一声,我要来了,你看着办。这一手是明牌。赵敏若是会意,就该收手,回头调整扬州城中的布置,把该藏的藏好,再不有任何动作。可她没有,赵敏不但没收手,反而私调了城防司的人马,一路追到了这里。 林归鸿其实也预料到了赵敏可能会被激怒,因此这一手是她阴了周芷若。 周教主:很好,之后等着瞧吧。 在周芷若计划中,有两队人马可以接应。一队是明教分坛的人,由鸣芯领着,在另条路上。而她们拖得太久,路上又遭遇了刚相,林归鸿这一队时间却是正好。 赵敏也不下马,居高临下望着林归鸿。 “本世子带人来此,是为了追捕白莲教混入扬州城内的奸细。我的人亲眼看见,那两人被林御史收入了队伍之中。” 赵敏一挥马鞭,鞭子打在地上,啪的一声响,“贼人是否在队伍中,烦请御史通融,让本郡主进去搜查一番便知!” 她说着便要催马向前,身后兵士竟是预备冲出。 林归鸿猛地提高了声音,“世子不可!” 这边的护卫亦是横戟相对。 便在此时,那稚嫩的童声又了响起来。 “姑姑,你是要对我动手么?” 赵敏面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 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车帘掀开。侍女小心翼翼扶着一名女童步下马车。那女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身赤红小袍,身形瞧着与寻常小孩无甚区别。可她往两军之间一站,那份气度便显出来了,是生来便居于万人之上的从容。 她是元帝最宠爱的幼子,虽是女身却被人执意立为皇太子。朝中诸多声音,言其不一定日后便会分化为天乾,但帝王却力排众议,将她捧上皇太子的宝座。 赵敏能够轻易被更替为世子,或许也有这一份原因在。元帝需要更多的女嗣者来支持她的决定。 “姑姑。”她望着赵敏道。 “我倒要问姑姑一句,姑姑有何权利,私调城防司的兵马?如今更在此拦路,莫非姑姑在这扬州城中有什么谋算,生怕林御史查出来,故率兵堵截?” 她顿了顿,小脸上十分严肃,“却不想我也在此。姑姑,你好大的胆子!” 赵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道,“臣不敢。请皇太子殿下恕罪。” “我看你敢得很!” 周围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林归鸿也跪了,只是她垂下的眼底却悄然滑过一丝得意。 皇太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复落回赵敏身上。 “好,我信姑姑,那便请姑姑也一并护送我们入城吧。有姑姑在,想来这一路不会再有什么闪失。” 赵敏跪在地上,牙关紧咬着,还是不肯就此认输。 她抬头道,“可是殿下,臣的人确实亲眼见到,有贼人混入了队伍中……” “住口!”皇太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眉头又拧了起来,“姑姑莫非是欺我年幼?!” 赵敏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臣……不敢。” 皇太子不再看她,由侍女扶着回了马车。临进车前,她朝林归鸿那边望了一眼道,“鸿卿,我们走吧。” 林归鸿应声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面上笑盈盈。 队伍再次动起来。 马车中,周芷若低头看着沉睡的方伊亭,将人身上的毯子掖紧了些。 第84章 结局(下) 次日午后, 林归鸿差了人来,请二人往城中邻水的一处茶馆相见。 茶馆外边看着简陋,实际里头别有洞天。楼分两层, 上层是雅间,廊下悬着竹帘, 帘外便是水光山色。周芷若与方伊亭跟着引路的小厮上楼,绕过屏风, 便看见了林归鸿。 她瘫在临窗的圈椅上,一条腿架在扶手,毫无坐相。袍子松了领口, 手里端着杯茶, 正嘬得滋溜作响,见人来也不起身。 方伊亭下意识地看了周芷若一眼, 两人随后入座。林归鸿的目光悠悠地飘到方伊亭脸上, 就这么瞧着,也不说话。方伊亭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正想开口, 林归鸿忽然呵呵一笑。 “小妹啊,我竟一时分不出你是同你母亲更像, 还是父亲。你母亲鼻子塌,你父亲鼻梁高, 你父亲嘴唇厚,你母亲嘴唇却薄, 你倒尽拣了好处长,比他们两个都好看。” 说完这人又自顾自笑起来, 十分地莫名其妙。 在方伊亭记忆里,母亲同父亲都是好相貌, 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她听得出话里的亲近之意。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位……大人,认得我母父?” 林归鸿正乐着,见她二人都没笑,便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干咳一声,坐正了些。 “小妹还没认出我是谁?” 方伊亭摇了摇头。 “我是你表哥啊!”林归鸿道。 方伊亭一怔,“啊?” 是表哥吗? “你不记得了?就是那个……唉,你小时候给我递糖酥,但是里头有磨碎了的花生,我尝了一口便发疹,气喘不上来,差点没夭过去。你想想,我就是四房的那个,表哥嘛。当时我好吃长得胖,全家都笑话我,说我是贪食小鬼来的。” “后来咱家不是抄家了嘛,就给我饿瘦了。” 方伊亭瞪大眼。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确有过这么一桩事。她把糖酥分给众人吃,一个哥哥吃完浑身起疹,阖府闹得人仰马翻。她为这事还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顿,关在屋里写了好几天大字,她那时才四岁,写完手疼的要命,怎么可能忘记! 不过这表哥怎么会是女孩呢? 这人还敢在雅间里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方家阖族皆是罪臣之籍,按律株连不赦,若隔墙有耳,顷刻便是大祸,何况她还在朝为官。 林归鸿似根本不在意这些,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当年一道人的说我命里多劫,幼时尤其。扮作男儿身或可蒙过天眼,家里便一直把我做男孩打扮而已。” 那道人怎么就没给方家也算算呢?如果算了,会算到那泼天的祸事么?到如今,她也无法改回本名。 她活下来后便思量着,自己虽命途多舛,却未必便是命格轻贱。既如此,从今往后,再不扮男子,也不饰男相,便这般坦坦荡荡,以女儿真身顶天立地。且看是劫数先将她吞没,还是她一一扛过诸般劫难,终至人臣极位。 林归鸿接着又叽叽咕咕讲了许多。 “小妹,这些年我在朝中辗转,一直在想法子翻方家的旧案。可案子实在太久,牵扯甚深……怕是转圜不了了。小妹不会怪我吧?” 方伊亭连忙道,“怎会怪表姐。表姐这些年为此事奔走,小妹却被送上峨眉……很是惭愧,过了这么些年的逍遥日子,才是无用。” 林归鸿摆摆手,面上又浮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无妨,你那时才多大,怎能强求你做什么。我现在也想开了,翻不了便翻不了吧,我总不能一直将时间都荒废在仇恨里。” 方伊亭唇瓣微张,却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人,只得又把嘴闭上了。林归鸿自然也一早看出她和周芷若之间之间的氛围,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乐道。 “小妹,你身边这位,莫不就是你心上人?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呀,可狡猾得很。”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听闻这句才道,“林姊何必挑拨。都是自家人。” “诶诶诶,谁同你一家?”林归鸿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晃晃,“你要当我是自家人,怎地迟迟押着我的货不发?自家人有这样办事的?” 周芷若放下茶盏。 “亲姊妹也要明算账。林姊想空口白话地套了去,自然不成。” 林归鸿含混道,“哪里哪里, ,“哦?” 林归鸿:…… “罢了,说正事。颍州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周芷若眸光微闪,“林姊消息还真是灵通,换?” “你可不能辜负我家小妹。若有朝一日她不想留在你身边了,你须得放她离去。” 都是千年的狐狸,林归鸿怎么么人。 方伊亭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这话拽了回来,脸颊便漫上一层薄红,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不劳表姐费心……” 林归鸿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嘁嘁嘁,谁稀罕管你似的。” “巷子里备了两匹马,我的人会一路送你们出城,这回不必担心被追了。皇太子召了敏敏特穆尔去问话,这会儿她应当正陪着小心呢。” 扬州城内的情况虽不至于一下彻底翻转,官员们却也开始支棱起来了,赵敏的人被拘束起来。林归鸿接下来便是要去见见这些官员们。 …… 两匹马沿官道而行,一路上果然平安无事。又行出几里路,行人渐少,两旁田野空旷,远处山峦黛色。 “师姐,”周芷若侧过头来,“什么时候同我成婚?” 方伊亭差点没从马背上跌下去,“啊、啊?这么快么?我还没准备好……” 她们不是才刚确认关系吗! 周芷若唇瓣微抿着,神情几分哀怨,“那我等师姐。只要师姐不对我始乱终弃就好。” 方伊亭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那我们就总也要成婚的。” “……” 方伊亭一琢磨,好像还真是? 不过这,这这这,现在就谈这事吗? 周芷若又道,“我父母早已不在了,到时候便请狮王来坐高堂。只是不知能不能请得动师父。” 方伊亭很快被带跑偏, “呃,师父她老人家……可能,真不一定会同意……” “咳咳,不过师妹放心,我会努力的!” 周芷若只是一笑,这一笑便迷了人眼。 方伊亭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早点成婚,似乎也并非不行?只是要准备这些那些的,她也完全不懂啊…… 第85章 番外一 张无忌这几日心神不宁, 十分苦恼,而这苦恼的缘由不在旁人,正在他的义父谢逊。 那一日他正在药庐中整理药方, 门帘被掀起,谢逊大步跨了进来。张无忌忙起身相迎, 还未开口,便听人问道。 “无忌孩儿, 你这儿可有辟谷的丹药?” 张无忌道,“义父要辟谷丹做什么?是想寻一处清静地方,精进武功?” 谢逊道, “确是如此, 我打算闭关。” 张无忌点了点头,正待问他打算在哪里闭关, 却听人道。 “闭关之后, 我或许会变作一个年轻的女子。” “哦,原来如……”??? 张无忌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谢逊那张方阔粗豪的脸膛, 还有满面乱蓬的胡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会儿, 他才干笑一声道。“义父,孩儿……孩儿想必是连日配药, 耗神太过,竟生出这等幻觉来了。呃, 您方才说的,是哪一国的言语?” 他虽然口中这样说, 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谢逊,眸中满是渴盼, 只期待着人也哈哈一笑,道“我逗你耍的”,可谢逊那张脸上并无任何变化。 “你不必惊诧。”谢逊道,“此事我已禀明教主。而此法亦是我明教的不传之秘,修习之后,可返老还童,逆转阴阳。” 张无忌听他言语认真,心中那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很混乱。 谢逊默然片刻,又道,“当年我在江湖上结怨无数,遭人追杀,其实落下了严重的内伤。这些年强行压制,才得苟延残喘至今。如今我日渐年迈,若不用这法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张无忌脱口道,“可是——” 张无忌想说,若是内伤,完全可以找他医治,可义父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有那秘法……他是学医之人,在经脉气血同阴阳五行之理间浸淫这些年,从未听闻世上还有能教人逆转阴阳,返老还童的功法。 这不合医理! 谢逊似乎完全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多做解释,只道,“你不必再问。我只问你,你这儿有没有辟谷的丹药?” 张无忌定了定神,暂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那倒是有几种,义父需闭关多久?” “莫约半月。” “半月么。”张无忌略一想,“那不算长。孩儿这里有几副合用的。一味清灵散,性子和缓,服下之后胃气收敛,不思饮食,只是药效短些,须得两日一服;另有一味修元丹,服一丸可消五日之饥,但此丹药性偏燥,服后需多饮水,否则易伤脾胃;还有一味……” 张无忌的老毛病又犯了,谢逊也不打断,只静静听着,偶尔问那么一两句,又勾得张无忌各种发散,讲个不停。 待他说完,谢逊取了合用的一味,起身告辞。张无忌送他到门前,谢逊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微微一笑道。 “无忌孩儿,你很好。” 说罢他转身便走,不多时便瞧不见了。张无忌立在门边,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他回到药庐,拣起方才撂下的药方,看了两行才忽然想起。 啊啊,方才忘记问清楚了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有这等奇功?义父他……当真会变成另一个人? …… 谢逊离了药庐,径往周芷若的居所而来。 这院子隐在林木间,是特地按照方伊亭的喜好所造。白墙灰瓦,阶下载花,在夏日里开得正盛。周芷若与方伊亭正坐在廊下,带着良一玩耍,玄士则伏在旁边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方伊亭正分一碟点心,口中念念有词。 “芷若一个,我一个,小一一个,我一个……玄士,嗯,玄士不能吃,那我吃两块。” 说着人便将两块糕一并塞进嘴里,周芷若忍俊不禁,道,“师姐若喜欢,我再叫人端做几盘来就是,何必如此。” 方伊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良一被她圈在怀里,如今已长了细软的头发,在脑袋顶扎两个小揪揪,脖子上挂着赤金长命锁,衬着小脸儿更为玉雪可爱。 良一伸出肉嘟嘟的手,抓起分给她的糕点,啊呜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的。方伊亭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又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良一只顾嚼嘴里那块糕,显是早已习惯了。 玄士抖抖耳朵,扭过头去专心致志地舔起毛来。 周芷若见人来,抬头道,“东西拿到了?” 谢逊点头。 方伊亭用下颌蹭了蹭良一的发顶,道,“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方伊亭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可是攒了这么些年,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眼角余光瞥见周芷若的神情,心头一跳,忙不迭地改了口,“我也不回去!” ,也不去拆穿她。 谢逊向周芷若抱拳道,“还请教主批一处洞府,予我闭关。” 周芷若道, 便,递了过去。 “出关之后,你便是金毛狮王谢逊的亲女。老狮王归隐,狮王的名号由你承继。” 谢逊接过,道多谢教主,然后转身便走。 方伊亭还在后边喊着,“等等!我还想问你,二弟是怎么这么快就放你回来的呢!他什么反应啊……” 谢逊脚下不停,方伊亭只得悻悻坐回去,嘟囔道,“每回都跑这么快。” 周芷若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 谢逊出了周芷若院子,本是去寻小昭,谁知到小昭住处,屋里却空荡荡的,他又往她平日常去的几处地方转了转,仍旧不见人踪影。 谢逊心下纳罕,正在路上走着,忽听不远处溪流那边传来扑棱棱的翅响,他凝神细辨,认出是阿高那只隼,想着是不是小昭带着它来玩的,便往那处去了。 谁知拨开树丛,却见是蛛儿赤足踩在溪水里,裤腿挽到膝盖上头,正挥舞着手臂。 阿高正是看着她的指挥,往溪流里俯冲,一个猛子扎下去,再飞起来时,爪子里已攫了一不知道是什么的物事,飞回来送到蛛儿手中。蛛儿端详了会儿,满意地塞进裤兜,一扬手,阿高又飞了出去。 谢逊走上前去,“蛛儿姑娘。” 蛛儿转过身,见是他,遂眨了眨眼,“原来是伯父。“ “小昭在何处?阿高怎么在你这里?”谢逊问道。 蛛儿闻言登时把脸一拉。 “她?她可犯了事了。我有一批蛊种好容易才成活,就只有那几条,她就让阿高吃掉了三只,三只!” “我气得要死了,她自说要赔罪,这会儿正在虫房里头,跟金翎儿一道替我喂虫呢。” 其实小昭当时没觉得是件多大的事,她同蛛儿闹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那日吵嘴没说过蛛儿,赌气让阿高把人的蛊虫吃了几条,想着气气人,谁知那蛊虫那样珍稀,竟把蛛儿给弄哭了。 小昭手足无措,只得答应人帮她重新养一批。 谢逊听罢,便朝虫房去。 蛛儿养的这批蛊虫是喜热的,此时正值夏日,窗户也封得严严实实。靠墙的木架子上数十个小陶罐,每罐里养着一条虫。这东西金贵得很,还经不住多喂,一次喂多了便有可能撑死,可偏又饿得快,每隔半个时辰须得补一回食。 这虫子养到成茧就很难,更别提变成成虫了。所以蛛儿在知道小昭让阿高吃了她辛苦培养的蛊虫后,才会一时上头,哭了出来。 谢逊到时,小昭正弯腰站在架子前,手里拈着一根细细的芦苇管,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滴蛛儿调配好的饲料,额上与鼻梁上满是汗珠,后背衣裳也早洇透了大片。金翎儿在另一边,同样也热得满脸通红。 “小昭。”谢逊唤了她一声。 小昭知道他来了,可此时正专心对付着手上的活,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我要闭关。” “哦,”小昭随口应着,“要多久?” “半个月。” 小昭只觉无语。 “半个月也值得你巴巴地跑来跟我说?咱俩十五天里能见上几面?去去去,我这儿正忙着。” 她嘴里说着,手上又滴了两滴饲料下去。 确实,自从谢逊也管上了教中事务,他们在一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不过从前她就不愿意跟老头子在一块,现在反倒更好呢。 谢逊皱了皱眉,道,“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本待将闭关实情和盘托出,无奈金翎儿就在一旁,这事不便当着人说。 小昭哪知他是怎么想的,只见他赖着不走,愈发烦躁,“都跟你说了我不……” 人手腕一抖,芦苇管里的饲料又滴多了两滴,罐中那条蛊立刻大吃特吃起来,小昭根本来不及反应,饲料已经被虫吸了个干净。 “你瞧你瞧!都是你害的!” 若不是这蛊虫还受不得惊吓,此刻小昭已然叫了出来,此刻她还是控制了声量的。谁付出谁心疼啊! 她气急败坏道,“我不出去!死老头子赶紧给我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谢逊站在原地,到底没再出声。他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86章 番外二 谢逊拿到辛冉的画批, 领了一处洞府。诸般料理完毕,只剩……最后一事。 便是徐琳。 当时他与方伊亭带着小昭前往明教,徐琳本可以就此离去, 可她却执意留下,帮着蛛儿照看那些孩子。后来周芷若让谢逊把蛛儿和孩子们一并接来明教, 她也跟着来了,周芷若不曾说什么, 算是默许。 自那以后,徐琳便在明教安顿下来,期间两个女儿的信笺雪片一般飞来, 徐琳一概不理。最后还是周芷若劝着她回了两封信, 别让女儿们觉得是明教强扣了她们老母亲,以此强迫她们为明教让利。 谢逊站在徐琳房门外时, 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落,他抬手正要叩门,又忽地停住。 此刻谢逊心里头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他想着, 要不就这么走了算了,不见也无妨。这么站了片刻, 到底还是呼出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很快被打开。 徐琳站在门内,见到是他, 随即展颜笑起来。她这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便微皱起来, 这张并不年轻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臂弯里还搭着一叠衣物,尚没来得及放下。 徐琳道, “进来坐罢,我给你倒杯茶。” 谢逊却不动。 他看着徐琳,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先前同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并非是骗你。” 徐琳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屡次同谢逊表明心意,谢逊实在无法,终于将自己曾是女子,因为奇妙的“戏筒”来到了她的世界,变作男人,完成所谓的任务芸芸,全部告知于她。 还有人此番闭关的真正目的。 谢逊完成了任务,所积攒的足够回到原来的世界,可却选择留下来。 保留武功,重回年轻。在这里可以做金毛狮王,随周芷若一图霸业。可一旦回去,就只能做回那个籍籍无名的家伙,被淹没在人潮里。 做出这个决定再正常不过。 那时谢逊以为,徐琳会被刷新三观,然后一走了之,但人只是安静地听完,什么也没说。 此刻,徐琳垂下眼睫,看着臂弯里的衣物,轻轻笑起来。 “我自然信你,你瞧,”她侧身让出视线,“我正在收拾的,便是替你预备下的衣裳。” 谢逊望过去,便瞧见了床上摊开的东西,满满一床的女子衣物,袄裙衫裤,里外俱全,件件都是鲜亮颜色,不是徐琳平日的风格。再一看桌上,发簪、耳坠、头花与手镯,七八个锦盒敞着盖子,珠光宝气。 谢逊胸腔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你做这些干什么!我不要你做这些多余的事!” 把自己的来历与打算如实告诉她,本是想让她自觉放弃。以为她会觉得荒唐,必然要收回那些绝不放弃的话,然后离去。可眼下这满屋子的衣裳首饰,倒像是一记软绵的巴掌扇在脸上,虽不疼,侮辱性极强,仿佛在嘲笑他轻视了徐琳,也轻视了她的决心。 徐琳被如此冲着喊叫,却半点不恼。 “你当时同我说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荒谬。” “在没遇见你之前,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奇迹。后来到了明教,亲眼见到那些火器,各种奇绝的武功,还有教主……便觉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目光落在谢逊脸上,眸中似有一泓微凉的泉水。 “可那些都不过是叫人惊叹的奇迹。” “当年你救下我们,才是天地间,唯一属于我的‘奇迹’。” 谢逊被她这么看着,只觉脖颈阵阵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既是从前便是女子,还是个年轻的女郎,我便自作主张,替你置办了这些衣裳。不知你喜欢哪些式样,便叫他们每种都送来几件。到时候你出关,慢慢试着。” 徐琳道,“这次闭关,想来身边或许需人照料。不如我随你一道?” 谢逊一时无言。 “随你的便!” 就算他拒绝,徐琳恐怕也不会作罢。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瞧着气势汹汹,却是落荒而逃。 徐琳在门框边上,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匆匆穿过庭院,眉目间愈发柔和,指腹摸了摸衣裳柔滑的缎面。 相貌或是年龄,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 徐琳果然跟来了。 谢逊才闭上眼不到一刻钟,外头便传来声响。他睁开眼,便见徐琳带着大包小包从洞口进来。他盯着徐琳,而人面上毫无异样,仿佛理所应当。 谢逊:……? 徐琳鬓发,“是方姑娘送我上来的,我给了她十两金子。” 谢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往后她每日送两回饭,一句。 这也太贪了吧! 方伊亭:嘿嘿。 不过这倒不是她自己要的,方伊亭原本也没想收徐琳的钱,只是想常来看谢浔的乐子而已。徐琳非要给的,她总不能不收吧,显得她怪清高。 方伊亭可不是这种人。 谢逊本想叫她下去,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把人赶走,她难道不会再掏一回金子,叫人又把她送上来么?徐琳根本不缺钱。 反倒是便宜了方伊亭。 “旁边有一处副室,你住那里罢。” 徐琳一笑,自去收拾了。 头几日无事发生。谢逊在主室闭关,徐琳便住在相连的副室里。到了约定的时刻,方伊亭果然来送饭,还在洞口看来看去,谢逊懒得理她。 他服了张无忌给的辟谷丹药,每日只需饮些清水,徐琳的饭食只有她自己的分量。 那一日,徐琳照例来给人送水。 手中的瓢“咚”的一声掉落在地,水全洒了。她却浑然未觉,呆呆地看着主室中央。 原先谢逊盘膝打坐的那块地方,凭空多出了一只大茧。 茧子半人高,通体洁白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而谢逊竟凭空消失了。 徐琳到底是个普通人,立在原地不敢靠近。 只能等方伊亭来了。 * * * 张无忌正想得头痛,忽听外头一阵大呼小叫。 “二弟!嘿二弟!你快出来!” 他一听便知是方姊,张无忌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出去。 外头日头正烈,白光刺得人眼前一花,他忙抬手遮住头顶,片刻才缓过来。方伊亭在前头,周芷若跟在旁边,还有小昭,连蛛儿也来了。 张无忌道,“方姊,什么事?” 方伊亭道,“我们去看你义父,你去不去?” 张无忌一怔,“义父不是正在闭关么?” “去嘛去嘛,去了你就知道了,我们都去!”方伊亭眨眨眼。 周芷若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说破。小昭却把嘴一撇,“我是被硬拉来的。” 蛛儿打了个呵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是怕她乘这机会在外头墨迹偷懒,看完就早点把她带走而已。” 小昭:!!你! 张无忌满腹狐疑,可方伊亭摆明不会与他细说。他只得锁上药庐的门,随她们一道上山。 徐琳正在洞口,见他们过来连忙相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洞府。 “这是什么?!” 小昭第一个叫出声来,她一步抢到前头,“你说什么?死老头子就在这茧里头?” 徐琳点点头。 蛛儿也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茧,口中喃喃,“世上竟真有这等事……人也能如虫一般结茧?” 方伊亭素来胆大,伸出手掌在茧上摸了一把。茧子触手光滑,凉丝丝的,像是上好的绸缎,还是干燥的,并不像寻常虫茧那般微微发黏。 “看来真是要脱胎换骨,破茧成蝶了?” 方伊亭说着,便拿眼去瞧张无忌,面上流露出促狭之色,“那二弟,你是不是得改口管人叫义母了?” 张无忌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听得进她的玩笑话。他木楞地看着洁白的大茧,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义父那日说的,竟是真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小昭又是一声惊叫。 方伊亭转过头来,“他没同你说么?他闭关之后,会变作一个年轻的女子?” 小昭神色从惊异慢慢地转为茫然。 她想起来,那日在虫房里,谢逊来找她,她正被蛛儿那批蛊种折腾得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听他啰嗦。 他当时要说的是这个? 小昭不由得懊恼。 蛛儿却兀自沉浸在发现新天地的兴奋里,扯着方伊亭的袖子连连追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要多久才会破茧?出来后当真会变个模样?你快告诉我……” 方伊亭被人晃得头晕,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等人自己出来自己问! * * * 大家围着茧子看,除了啧啧称奇,却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离开。蛛儿还不想走,到底被方伊亭拉出去了。 周芷若叫小昭令阿高来看着这儿,若有情况,他们也能及时得知。徐琳等了小半个时辰,远处果然传来高亢的鸣叫。阿高在空中盘旋几圈,落到洞前,一对眼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月之期已到。 徐琳早就醒了。 她看着山间薄雾渐渐被日光蒸发,露出底下层叠的翠色,这才起身走进洞中,正见那大茧的顶端正微微鼓动着。 徐琳不由得屏住呼吸。 茧子裂开了一条小缝,清液从缝里渗出来,顺着茧壁往下淌,徐琳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便在此时,那大茧猛地迸裂开来,液体四散飞溅,一个人形从裂口中滑脱出来,落在地上。 地上的人浑身湿透,原本枯槁蓬乱的头发竟变得浓密而柔顺,湿漉漉贴在面颊和脖颈上。她尚闭着眼,显然还未清醒。 徐琳先是奔到洞口,朝着外头挥手,“快,快去告诉教主他们!” 阿高振翅而起,一声唳叫划破天际,转眼消失不见。徐琳快步走回人身旁,小心翼翼将她翻转过来,托住头颈,靠在自己怀里。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脸,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相貌再寻常不过。 这便是她原来的模样么? 徐琳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怀中人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来,初时还有几分涣散茫然,渐渐便聚焦在徐琳脸上。 谢浔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要起来,可浑身上下竟提不起半分气力。徐琳扶着她慢慢起身,随后自然地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我预备了几桶水,你先冲一冲,把衣裳换了罢。” 谢浔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待她换上干净衣裙,金发还没来得及束起,洞外便传来了人声。 头一个冲进来的就是小昭。 她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目光从那头金发移到衫裙上,复又移回脸上,艰难开口道。 “死……死老头子,是你么?” 谢浔冷哼一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声音也变了,不是从前那粗豪的嗓音,但语气和腔调分明就是从前的谢逊。小昭一听鼻头便酸了,差点儿没落下泪来,扑上去把人抱了个满怀。 吓死她了!还以为差点儿又要失去…… 谢浔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低头看这颗脑袋,终于还是在小昭背上轻拍了两下。以前的谢逊不是会温存的人,但从今往后,她只是谢浔。 过了一小会儿,小昭松手退开,飞快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哼,死老……老婆子!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谢浔无奈。 她转身面向周芷若,抱拳道,“属下参见教主。” 周芷若面上含笑,“武功还在么?” 谢浔右拳猛地挥出,砰地打在边上,石壁上登时凹进一个拳印。 谢浔收回手,道,“应当还在。” “那便好。”周芷若颔首。 方伊亭早不耐烦了,嚷嚷道,“我呢我呢?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不和我狠狠煽情一番?” 也不等人答话,一把将张无忌推到谢浔跟前,嘻嘻笑道,“还有你这义子……二弟,快叫义母啊!” 张无忌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定之后,望着面前这个满头金发的年轻女子,脸涨得通红。 眼前这人,瞧着跟他分明差不多年纪,这二字真是难出口啊。 “义、义……” 谢浔见他窘得不行,开口道,“不必勉强,往后你称呼我为义姐便是。我的身份,是金毛狮王的亲女。” 方伊亭一听便来劲。 “那敢情好,他是我义弟啊,你也要加入我们吗?那咱们可得重新排一排座次了!” 谢浔白她一眼,“各论各的。” 众人说话间,蛛儿却蹲在角落里,对着茧皮瞧得入神。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软软的茧皮,又扯起一角,凑到鼻尖闻闻。 没有任何味道,真是奇特。 蛛儿若有所思,摸出柄小刀,割下一块塞进口袋里。 * * * 一个月前。 谢浔独坐房中,桌上一壶酒,她正一碗一碗灌着自个儿。 她去向周芷若回禀事务,正巧张无忌也在,两人在房中说话。她刚踏进门去,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作响,是久未有动静的系统。 “主线任务:修正世界错误,让张无忌登上明教教主之位。” 谢浔终于明了。 跟着方伊亭是对的,她就是那个无系统的穿越者,可这个世界的bug,却是周芷若。 她面上不动声色,将事情回禀随后离去,心中翻天覆地。 任务是让张无忌做教主,但如今明教在周芷若手中蒸蒸日上,从威望或是武功来看,都不可能。何况她与周芷若相处这些时日看得分明,此人胸有丘壑,杀伐决断,明教在她手中,有望重现阳顶天时的兴盛,甚至周芷若还想要更多,都并非不可能实现。 想完成任务,就意味着要背叛周芷若。 与这样一个人为敌么…… 谢浔辗转反侧,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连小昭都瞧出不对,问她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她只推说没事。 终于一夜,她敲开方伊亭的房门。 今夜周芷若还在处理公务,方伊亭披着外衫出来,打着呵欠,一见是她,奇道。 “大半夜的来找我做什么,你苏轼啊?” 方怀民困着呢。但她看见老乡一脸愁闷,还是决定发发善心。 两人坐在院中。 “我不愿意背叛教主。她是最适合统领明教的人。但这任务要是没办法完成……” 方伊亭认认真真地听完,总算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一拍大腿,道,“那你不早说!” 谢浔一愣。 “我问你,让张无忌做教主,就只有背叛我家师妹这一条路?” 谢浔皱眉,“难道不是?” “我再问你,那任务说让他登上教主之位,说了之后要他当多久的教主没有?” 谢浔摇了摇头。 她本也没想着策反方伊亭,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缓解一下郁闷。但是这人现在问的这些问题,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方伊亭笑起来。 “那不就结了。你等着,我去把他俩给你拉来。”说着她就站起身来。??? 谢浔一把将人拉回来。 “你做什么去?” “干嘛呀!我帮你完成任务啊!”方伊亭道,“诶诶,别用那么大力气,痛啊!” 谢浔:你有办法? 方伊亭:嘻嘻。 …… 周芷若很快便被拉来,谢浔实在没法,遂把先前同方伊亭说的话与人说了,紧接着,方伊亭也把她的主意说了出来。 谢浔瞪大了眼。 “这怎么行?这……怕是不成罢?” 方伊亭道,“成不成的,总得试了才知道。” 她转向周芷若道,“师妹,你能配合么?” “师姐要我怎么做,我照办便是。”周芷若眉目柔和,面上看不出丝毫勉强。 …… “方姊、到底是什么事这样着急?” 方伊亭懒得回他,连拖带拽把他摁到了明教大堂的教主宝座上。 张无忌吓了一跳,蹭地站起来,又被方伊亭摁回去。方伊亭回过头对着周芷若道。 “师妹,你说——” “我周芷若,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在此传位于张无忌,张氏无忌,乃明教第三十五代教主!” 周芷若依言开口,一字不差。张无忌急道,“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方伊亭看向谢浔。谢浔凝神感应片刻,摇了摇头。 “师妹,把教印给他。” 周芷若取出教主印信,塞进张无忌手中。谢浔仍是摇头。 方伊亭皱着眉,在台阶上来回踱步,忽然停住,一把揪住张无忌衣襟。 “你快说,弟子张无忌,继任明教第三十五代教主,我乃明教教主张无忌!” 张无忌又吓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方伊亭捉住他双肩一阵猛晃,“快说!你快说啊!” 张无忌被她晃得头晕,“弟子张无忌……我乃明教教主张无忌……” “大点声!” “我是明教教主张无忌!” “再大点声!我听不见!” 张无忌被她逼急了,攥着教印,深吸口气大声吼道,“我是明教教主张无忌——!” “很有精神,再来一遍!” “我是明教教主张无忌!!!” 这一声在大堂中久久回荡,张无忌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 谢浔立在一旁,面色忽然变得极古怪。 她脑中响起了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两万积分现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方伊亭见她这副神情便知事成,冲着人一挑眉,得意道,“如何?我就说还是得试试吧?” 谢浔半晌才找回声音,喃喃道,“……这也行?” “那个,”张无忌依旧懵着,“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方伊亭拍拍他肩膀,“好了,没你的事情了,你回去睡觉吧。” “那,方才说什么,传位的事……?” “哎呀你别管,回去睡你的。” 张无忌:?? 第87章【终章】 第87章 番外三 昆仑山。 明教人马据守其上, 依着山势而列,队伍严整,肃然无声。五大派也摆开了阵仗, 各色旗帜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番围剿,峨眉派推说掌门闭关, 而代掌门资历尚浅,且内务缠身, 实在无法前来。余下五派声势虽大,却各怀肚肠,在阵前交头接耳, 乱嗡嗡的。 宋青书整整衣冠, 走到俞莲舟等一众长辈跟前,躬身行了礼。 “师叔师伯们, 弟子这便去阵前喊话。” 俞莲舟点了点头。宋青书转过身, 大步走出阵列,提气朗声道。 “魔教作恶多端,强掳我无忌师弟,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便是要替天行道……” 另一边。 辛冉紧皱着眉头, 朝周芷若抱拳,“教主, 这人满嘴胡言,辱我明教太甚, 不如——” 周芷若抬手制止,“让他说。” 她侧头看了一眼, 身旁便有人递上杆枪来,周芷若拿过, 却将其递到了张无忌面前。 张无忌低头瞧着那杆枪,懵了。 “这……这要做什么?” 周芷若道,“你去,打断他的腿。” 张无忌手一抖,险些把枪撂在地上,“我、我么?” 张无忌是会用枪的,方伊亭、小昭等人皆会使这火枪。 方伊亭一巴掌拍在人肩头,“他那样待你,满天下说是咱们掳了你,他断一条腿算什么?你可是失去了爱情啊!” 小昭在旁点头,蛛儿更不耐烦,道,“磨蹭什么,叫我说,就该打爆他的头!” 张无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头滚咽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他攥着枪,一步步挪到阵前,山风灌进衣服里凉飕飕,但他浑身都在冒汗。 怎么办……师兄虽说抛弃了他,但是他到底也没事,真的要用这火器打断他的腿吗,师兄修行多年,若是落下终身残疾…… 张无忌纠结万分。 宋青书正说得起劲,冷不丁瞧见张无忌从对面阵中走出来,不由一怔,也不知道人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张无忌在阵前站住,缓缓举起枪来。 可枪尖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掉,他端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法下手,刚想回身道“我不行”,一只手从他身旁伸过来,握住了枪杆。 张无忌错愕地转过脸,看见的是张陌生的脸。 他不认识这人? 火枪爆响。 宋青书惨嚎着,他的左腿被打断,鲜血喷涌,整个人栽倒下去。五大派阵中哗然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呛啷不绝,有人怒骂,有人即刻便要冲出来。 又是一声。 宋青书右腿也应声而断,在血泊里浑身抽搐着,连叫都叫不出了。 谢浔出列。 她看着山下那一片骚动的人马,扬声道。 “宋青书杀人夺宝,为活命不惜将同门师弟抛下。四大派清浊不分,被人几句花言巧语便哄得来卖命,皆是蠢货!劝你们及早退去,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阵前一时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过此时无人敢踏出去。 方才那两记来得太快,第一下他们被激怒了,可第二下却冷静下来。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宋青书的腿便断了。没人敢做出头鸟,只有武当的人低调上前,把宋青书拖了回去。 就在此时,张无忌终于走到最前面,他深吸一口气,朝武当派的方向大声道。 “师叔师伯,弟子没事!我在明教过得很好,不是被掳来的,也没有人逼迫于我!” 他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坚持着道,“狮王说的,都是真的,宋师兄说的,全是假话!” 便在此时,俞莲舟越众而出。 “无忌孩儿,当真不是他们逼你这么说的?” 张无忌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我与教主乃是结义,我在明教过得很好!” 此言一出,五大派阵中顿时炸了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何太冲冷笑一声,尖刻道,“呵,我当是什么。你武当之人竟还与魔教教主结了义,倒叫我们巴巴地赶来救什么?把我们当猴耍么!” 饶是俞莲舟素来冷面沉稳,此刻也不由得耳根微热,“此事……我也不知。” 五大派的领头人物低声议论起来,议论许久,达成共识。既然摸不清对方底细,今日便不可轻举妄动。不如暂且退去,待来日查清那邪器为何,养精蓄锐,再行围剿不迟。 其实就是怕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围剿,竟就这么散了。 …… 周芷若高坐堂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跪着的人。 “起来吧。” 那人抬起头来,道,“谢教主。今日是弟子冲动了,只怪那姓宋的辱我圣教,一时按捺不住。往后弟子绝不再犯。” 便是先前夺过张无忌的枪,打断了宋青 周芷若不置可否,指头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哦?是么。” “明人不说暗话。这位‘前’世子明教,究竟所为何事?” 那人沉默片刻。 “教” 刻起。” 那人愣了愣,摇头叹道,“教主英明。是我拙劣,被看穿也属正常。” 方伊亭在一旁听得迷茫,插口道,“师妹,他是谁啊?” 人也不遮掩,伸手往耳后一捻,将层薄薄的面皮揭下,底下是一张健康红润的面孔,五官端正而目光清朗。 方伊亭瞪大了眼,“你是扩廓特穆尔!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保保将人皮面具团吧团吧塞进袖中,“许久不见了,方姑娘。” 周芷若道,“看来前世子恢复得不错。” “全仗张大夫妙手。” 王保保说着,目光落在张无忌身上,目光竟温柔似水。张无忌被这么看着浑身不自在,连忙移开视线。 周芷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我倒有些好奇。你在我明教这些时日,竟什么都没做?” “也幸亏我什么都没做不是吗,否则怕已死了千百回了。”王保保一笑。 “你来此,究竟为何?” “过去种种,于我而言已是前世的事。我早与家中断亲断情,如今自名王遥。来这里,只为一人……” “张大夫便是我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方伊亭想破头也没想出来,明明这两个人只在治病的时候有交集,还有便是那一日赏雪。这王保保开玩笑的吧,怎么喜欢上的? 肯定是为了迷惑她们。不过这理由怎么想都不合理吧?王保保黔驴技穷说出这种话? 周芷若依旧淡然。 “断亲断情?”她轻声道,“血浓于水,怕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倘若我拿你的性命去试一试你的父亲和妹妹,你猜,他们会不会向我低头?” 王保保沉默半晌。 “若教主打算如此做,我便自我了结,绝不让成为他们的负累。” 这话说的,竟有几分凛然的气势。 周芷若唇角微微勾起,笑意不达眼底。 “我看你尚不清楚,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 话音未落,谢浔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他膝弯。王保保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下,双臂被谢浔反拧,死死摁跪在地上。 周芷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现在,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 * * 方伊亭与周芷若并肩立在树下,远远望着那片被圈出来的药圃。 张无忌正蹲在药丛间,手里拈着一株草药,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而王保保蹲在他身侧,看样子听得很认真。他如今已换下了明教弟子的服饰,袖口卷到肘弯,身上沾了泥点子,瞧着倒真像个种地的。只通身不再遮掩的气度,到底和寻常农人不同。 方伊亭看了一阵,道,“你就这么把人放在二弟身边,不觉着有些不稳妥?” 周芷若正握着她的手,似是把玩一件物事,摩挲着人光洁而带着薄茧的指节,竟没有立时回答她。 方伊亭啧了一声,把自个儿的手抽回来。“师妹,问你话呢。” 就不怕王保保动什么手脚吗? 周芷若这才懒懒地应了一声,“嗯,许是有点儿不妥罢。” 但也只是有点儿。 “那你还这么做?”方伊亭不解。 周芷若偏过头,凑到她耳垂边上轻轻吻了一下,方伊亭缩缩脖子,便听周芷若在耳边道。 “二哥也该锻炼一下了。况且此人再有能耐,此刻也已落在我们手里,还是送上门来的。在自家地盘上还要瞻前顾后,未免也太没胆了些。” “师姐放心,我已做了安排,不会有事的。”语毕又将唇瓣贴了贴人面颊。 方伊亭听她这般说,便也不追问了。 她看着愈贴愈近的二人,忍不住道,“那万一二弟当真喜欢上他,怎么办?” “喜欢便喜欢罢。就当养了个玩意儿,省得他老惦记着那个宋青书。” 方伊亭嘿了一声,倒也无话可说。 山风徐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芷若忽然又捏了捏人手,可怜兮兮地道,“咱们在这儿站了好久了,回去罢?” 方伊亭一个激灵。她太熟悉这语气了。当下干笑两声。 “呃,这个,这个嘛……不如咱们再去看看小昭她们?” “上午才去过。”周芷若眼神幽幽地瞧着她,“师姐是不是不想同我亲近?我好容易才得了这一时的闲暇。” 是难得闲暇不假,可这人天天如此,分明是要把从前亏欠的全补回来,这哪儿受得住。她这次一定要拒绝! 可对着周芷若那张脸,话就说不出来了。 “……好吧好吧。” 方伊亭认命地叹口气,又赶紧补上一句,“只是这次不能又弄到晚膳时分,可说好了啊。” 周芷若即刻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