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帝》 1. 秋风秋雨杀君臣 成吉二十三年秋,青槐道,雨。 泥泞的马道上疾驰过一队铁骑,雨点滴落在刀柄处,清冷的音色淹没在雷踏般轰鸣的马蹄声中。 “锦衣卫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过路的商队与行人无不退让,待到马蹄声远去,众人的心跳声尚且未平复下来,你望我我望你皆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为首的缇骑身着丹朱麒麟服,余者皆佩绣春刀。 出动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那被追捕的人又该是何等人物?! 轰隆隆——!!! 雨仍在下,伴随着割裂天幕的闪电,昏沉沉的天空之上,猎鹰盘旋。 锦衣卫诸人面容冷峻,他们紧跟着鹰隼指路转道追入郁郁苍苍的山林。 锦衣卫指挥使齐晔咬紧牙关,必须抓紧时间将人找出来,不然对方借此处山林脱身,他们这些没办好差的锦衣卫都得人头落地! “哗——!” 细小的树枝在众人脸上留下不少血痕,破碎的叶片戳进双眼里,众人心中皆骂娘——这要命的鬼差事! 不过好在近了! 耳力过人的锦衣卫们即便是在雨声的掩护下也听得到前方形单影只的马蹄声。 不远了……两日一夜,人疲马倦,更何况还带着一人,能逃到这已是不易。 就在这时马蹄声消失了! 齐晔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屏息凝神—— 不,不是消失! 对方没再逃,反而停留在了原地。 齐晔勒住缰绳,刚欲扬声——“砰!” 盘旋在众人头顶的猎鹰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啸,它骤然受到重击径直坠入山涧,跌得粉身碎骨! 尘泥轻溅、雾雨蒙蒙的林间霎时飘来一阵刺鼻的硫磺味,齐晔瞳孔骤然紧缩——是火铳! “散开!”齐晔厉声喝道,他拔刀下马,心中冷意直生。 竟让对方射杀了仅剩的一只猎鹰! 林叶密布的树丛和淅淅沥沥的雨幕遮挡视线,令对方的身影都有些看不真切。 先前飘散开来的硝石硫磺味已被山谷雨后的土腥所覆盖,雨滴重重地打在枯黄的树叶上,叶片不堪重负,旋落而下,悠悠间只听前方传来一声略带责怪的叹息: “淋了这么一些雨就坏,工部那群人学问还是没到家啊。我早和父皇说过要改良火铳,瞧,这回可是真要坑死人。” 对方语调平静,生死关头却仍有余力打趣着身居九重阙的帝王。 齐晔听到声音后,心下一定。 齐晔未将绣春刀收回鞘中,恭敬道:“您待下向来宽厚,眼下已至绝路,不若让咱们这些办差的弟兄们都好好回家。” “秦王……”齐晔话语一转,直截了当地拆穿,“——公主殿下,您意下如何?” “本王没拦你们,诸位随时可走,但要是听本王六哥的话,要一并将本王的项上人头带回平梁,是不是有些过分?” 锦衣卫望着此刻露出庐山真面的秦王孟显允,她一路逃离,额发垂落混着雨水贴在脸庞上,狼狈却依旧凌厉。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1】 秦王孟显允,配这句话绰绰有余。 可孟显允是女子! 女子如何能承继大统?! 且孟显允李代桃僵多年,意图大陈江山,实乃狼子野心! 文武百官群情激奋,此女断不可留! ——当诛! “晋王殿下已为新帝,公主殿下比我们这群大老粗更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齐晔横刀在身前,紧紧盯着孟显允。 孟显允手段非常,决不能以性别轻视,更何况……齐晔拇指用力抵在刀锷,眼神一个示意,便让其余锦衣卫盯住这位殿下的身后。 “公主殿下,还未请问,沈世子在何处?” 宫中叛乱,先帝垂危,晋王在贤妃及大臣的拥护下摄政,连发数道密旨令锦衣卫追杀秦王孟显允及一并出逃平梁的沈四子沈观复。 昔年沈家将幼子留在京中为质,携三十万大军在边关抵御瓦剌和鞑靼,可如今沈侯爷与其子接连战死,沈观复回去便是人心所向! 皇帝和诸臣又如何能挟制沈观复这头蛰伏数十年一夕归山的猛虎?! 孟显允背手在身后缠紧了仍在流血的三指,她神色浅淡,不怒自威。 她垂眸睥睨诸臣:“你在问本王?” 众人闻言背脊微微生凉。 “既有往日的情谊,本王予你行个方便,”孟显允手一指,道,“此去西北向,急行军需半日有余,不过换做你们,不需五个时辰便能瞧见远疾扬起的尘灰……” 孟显允话语未尽,手挑势起,唐横刀割裂秋风在晦暗的丛林中乍起一抹极亮极寒的刀芒! 不好! 急欲往西北向追去的一名锦衣卫被刀光闪着了双眼,已无法躲过! 孟显允的长刀转瞬而至,刀尖顺着他甲胄间的缝隙破开没入胸膛,扬起一泼温热的鲜血! “……” 孟显允:“急什么。” 就在此时雨突然下大了,鲜红的血液沿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流,秋雨不仅冲淡了刀尖处的血迹,且落在众人身上平添几分寒凉。 孟显允举刀与锦衣卫对峙:“本王说过你们可以去追吗?” 雨滴打湿了孟显允浓密的眼睫,乱了几绺的黑发搭在她的脸颊与颈项,从袖口露出的手背上缠死了被血洇湿的绷带——不难想象她和沈世子是如何从诸多禁军的围攻当中厮杀出来。 众人差点就要忘了—— 孟显允即便是女子,那也是名满天下文武双全的秦王殿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道理你让孟华允亲自来同本王讲!”孟显允厉声呵斥:“诸位各为其主与本王缠斗本王无话可说!但边关告急,烽烟再起,汝等若敢截杀沈世子就休怪本王不顾念昔年同僚之情!” 锦衣卫的眼神落在倒地不起的同袍身上,刚才那一下,秦王殿下是真动杀心了! 孟显允尽量使呼吸平稳,宽大的袖口遮掩住了她因脱力而震颤的手腕。 孟显允手持长刀,刀锋直视齐晔: “齐九君,这些年你与本王交手数十次,难道就不想赢一回吗?” “ 诸位,”孟显允环视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卫,她用拇指比划着自己的脖颈:“新帝登基,本王这位“皇子”的人头才值钱,是诸位加官进爵的敲门砖——” 追什么沈世子,他自有他的去处。 可若日后边关战事烧到了中原腹地,哪里还用等皇帝处死他们,大家脑袋往裤腰带一拎都他娘的去和瓦剌人拼命! 锦衣卫们纷纷看向自己的上峰,在确定齐晔不欲派人向西北向追过去后,他们握紧刀把提刀而上! “铿——!”刀刃相接溅起耀目的火星,孟显允借势挑去右方的刀势,避开后方的攻击后,轻身跃起借力一脚踹在对方的胸膛之上! 不断相接的刀影又快又密,泥水四溅,污浊视线,孟显允刀刃翻转间破出冷白的锋芒,在收势来回间刀刃几乎要割断了锦衣卫的脖子! 齐晔并未抢占先机,他望向摔晕在树干旁的下属,这个力道——轻了。 雨越下越大,原先寒凉的秋雨已有肃杀之态。 齐晔凝视着孟显允身上所穿的玄色错金龙纹盘领窄袖袍,衣裳上有几处污浊,颜色过于深、过于厚重,痕迹正逐渐扩大。 ——那是没止住的血,正从里到外晕染开来。 齐晔横刀劈下,短兵相接的铿锵声硬生生在孟显允的刀刃上砍出了一道豁口,力道大到几乎要震落了孟显允的刀,逼得她不得不收刀回避。 齐晔盯住孟显允如徽墨般幽深的双眸:“殿下,何苦呢?” “即便是用衣带缠住手腕与刀把也无用,我刚刚的招式再来一次,您这手可就要废了。” 被识破后,孟显允没有再度挥刃,正如齐晔所说的那般——要断了。 她手轻微颤抖着,不待撑起身,齐晔的绣春刀就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殿下,认了吧。” “认什么?”孟显允嗤笑着反问这位官居三品的指挥使。 “成王败寇?可本王一出生就是女子,输在了哪一处?晋王孟华允是男子又如何,除去性别,他又在哪一处胜了本王?!” “你是要本王认这世上的不公吗?” 孟显允静静地睇望着齐晔:“真可笑啊,就连你的冤屈、你身上所背负的数十条性命都是本王帮你平反,本王助你站直了身。” “而今,曾陷入囹圄,能够对本王感同身受的锦衣卫指挥使却要本王低头去认?” 孟显允笑容里掺着几分凉意与讥讽:“白云苍狗,世事沧桑,齐九君,你不是我当年认识的少年郎。” “虽然不算变得面目全非,但总归是……不可爱了。” 齐晔皱起眉头,从始至终他的眼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他叹气:“……殿下,我知道,您在攻心。” “我说不过您,所以您说的这些,我都认。” 齐晔与孟显允对望,陈述着:“可是殿下,回不去了。” 从身份被戳穿的那一刻、在孟显允没有直接篡位时,所有事都回不去了。 齐晔并没有将刀收回去,他将刀刃对换了方向:“沈观复命格与您犯冲,他配不上您。” 齐晔:“日后……不要再走到同一条路上了。” 2. 少年意气敲金鼓 一条路,什么才叫走到了一条路上? 此日众山倾颓,孟显允的嘲弄声中无半分落败者的惊惶:“你们不敢杀我,孟华允也不敢。” 孟显允的话穿透锦衣卫的躯壳直达孟华允的耳边:“谁让沈观复当年来了我身边——” 成吉十三年,秋狩围猎。 “咻——” “啪!” 锋利的箭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在了靶心上。 年轻的皇子手持弓箭背对着骄阳,座下的白马极为乖驯,绕圈回身后只微微带起了些许尘灰。 六皇子孟华允骑术过人,更因他那张英俊贵气的脸庞引得不少贵女纷纷侧目。 “那就是六皇子。” “六皇子母家显赫,一表人才,不过可惜……” 对方大胆揣测:“可是患有隐疾?” “……你当宫中御医是摆设不成?我只是叹息,六皇子虽不俗,但仍有人在他之上。” 孟华允于马上连射十处靶心,此等骑射本领远超寻常武将。 众人在恭维之后,眼中仍隐隐有所期待,仿佛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话间,一匹黑色的骏马越过栅栏。 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入其中,没有丝毫缓冲,径直冲入靶场! 马背上的天家少年格外大胆,连缰绳都未握住半寸,只见他拉满弯弓,数箭齐发! “啪嚓——!” 破风声声声震耳,凌厉异常,箭头数次钉进,每一下都贯穿了先前的箭矢! “咯啦——”那靶心竟无法承受对方的力量,脱落坠地! 好俊的本领! 少女眼泛异彩,但当她看清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时不由地惊呼出声:“呀!” 危险! 疾驰当中,那少年不退反进,只见他松开缰绳踩在马首上借势飞身跃起,挥臂一折——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了高悬在古柳枝上的彩头! 少年再度落坐于鞍上,随着疾驰的黑马一往无前冲向庭中的鼍龙皮鼓,他奋力敲击! “嘭嘭——” 秋狩围猎正式开始! 先前的一声惊呼并未引起旁人责备的目光,众人都在扬头观望,根本不曾注意这略显失仪的举动。 靶场内马蹄践踏,尘烟障目,黑马桀骜,正不安分地踏着步子,似乎未曾尽兴。 日已至秋,天渐凉,可正午的骄阳仍旧似火,灼灼地落在他脸上。 场内议论之声不断。 只见马背上一身玄色错金劲装的少年扬手将彩头高举过头顶! 回望席间,霎时便叫众臣看清了什么是天家子弟的意气风发! 少女登时攥紧了帕子,嗫嗫地问身侧女伴:“姐姐,这是哪位殿下?” “你不知道他?也是,你甚少出门,未曾见过。” “他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十一皇子——孟显允。” 孟显允箭袋已空,他轻夹马腹,马儿扬蹄回到场内。 孟显允将马鞭交给一旁的内侍,捧着彩头在帝座前跪下:“儿臣借花献佛愿父皇母后长乐无极,大陈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成吉帝身侧站着的老太监见状,快走至孟显允身边,收下这份在百官面前斩获的彩头。 成吉帝不怒自威,并未呈现出什么情绪。 他抬手示意孟显允起身,道:“待会秋猎,与你的兄长和诸位臣子们下场,一道猎些玩意来瞧瞧。” 孟显允行礼退下,不远处坐在廊下的国公世子李直曲不屑地收回目光。 他一身骑装,显然也是要参加秋猎。 按理说他是国公世子,孟显允与他来往不多,他没必如此表达出自己的喜恶,这与国公府的利益有所冲突。 但此人是孟华允的伴读,实打实的六皇子党。 加之他平日里与孟显允“磕碰”颇多,见孟显允如此风光,李直曲心中自是意难平。 “十一弟,来这。”九公主孟鹤渊示意孟显允落座,二人席位正好相邻。 秋猎虽已开始,但需得听完祝歌与祀舞,众人方能下场围猎。 孟鹤渊身子微侧离孟显允更近了些,纤长细白的手指做拈花状,恰好遮掩住此刻她唇边的笑意: “你先前没见着,李国公家的老幺那一双眼珠都要瞪落了。” 孟鹤渊继续说:“偏你又在六哥之后出场,跃马折彩,将六哥的风头盖得一干二净,小十一,你可得仔细些,小心他们给你下绊子。” 孟显允斟了一杯清茶,那些意气风发在下马后散得一干二净:“还少了不成?” 孟显允轻捏杯盏,说得平淡:“这些年给我找的麻烦没个百来桩都算冤枉他们,琼林书房、文渊阁、观德殿,只要能遇见我的地方,几时让我过一个舒畅日子?” 孟显允:“李直曲自幼为六哥伴读,情谊非比寻常,他这般提防我是忠心为主,无他。” 九公主心中暗叹,老十一小小年纪说话做事真教人惊叹。 孟鹤渊神情中有几分戏谑:“呵,是忠心,却也是闯祸的主,这不就烧到自个儿了?” 李直曲这位国公嫡子,幼时倒还有几分端正样,如今是打马过长街,恨不得纵天上去。 孟显允自然也知晓孟鹤渊所说何事。 李直曲去御马司选马,郡宛供上来得野马性子烈,脚程好,虽然没明说,但这马是要拿去和战马配种的,谁也动不得。 李直曲这混账竟然弄残了一匹。 天子一怒,李国公府随即就将李直曲打得皮开肉绽。 “我似乎听说,六皇兄要要再选一个伴读?”孟鹤渊垂眸夹起一块点心,小声道,“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意思了……” 李直曲地位尊崇,他做这皇子伴读于宫内宫外都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没人会打他这个主意。 想来是有人认为李直曲过于嚣张跋扈,担心某一日会阻碍了六皇子的前程。 孟鹤渊话语中微带着点不争气:“你说李直曲都躺在国公府里头哼哼了三个月,啧……他怎么就没直接残了呢?!” 孟显允忍俊不禁:“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的夫家?要真不喜欢,去父皇那撒泼打滚,兴许能给你换换。” “让臣弟想想,平梁豪门林立,能越过国公府的虽不多,但还是找得着 的。” “王家半朝皆桃李,门生遍布,比之国公府也是不遑多让;当然亦可选世代清流的张家,子弟才情出众更能讨姐姐欢心。” 孟显允指腹婆娑着杯身,神思一顿,道:“只是这驻守在边关的沈家……” 沈家手握边关兵权,上下一心抵御瓦剌,极得民心。 况且靖远候于战功之上封无可封,帝王若是失去了能够挟制将领的手段,那再忠心的将领都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名号。 “若是要嫁于沈家儿郎……”孟显允的话拐了个弯:“听闻那沈二可是个纨绔,恶习无一不沾,姐姐要三思啊。” “开什么玩笑。”孟鹤渊撑着脸,用着只有孟显允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十一弟,说什么呢,真当姐姐傻?” 公主之嫁乃国事,天子一言更甚于九鼎之重。 李直曲要是残了、死了,孟鹤渊改嫁倒是合乎情理。 可李直曲好好的,孟鹤渊就带着她母妃恳求成吉帝取消她与李家的婚约,那成吉帝能让孟鹤渊第二天就嫁进李家的大门。 “婚姻大事,弟弟爱莫能助。” “不然,等姐姐出嫁那日,我这个做弟弟多陪些嫁资?再加上一倍的字帖,让李世子瞧了脸色发青,顺不上气来?” 李直曲字如蛇爬,丑不堪言,为琼林书房众人所知。 孟显允逗得孟鹤渊灿然一笑,她宽心后抬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孟显允脸上。 孟鹤渊眼神一滞,疑惑状地微微偏头。 孟显允也觉奇怪,问道:“怎么?” 孟鹤渊睇望着孟显允光洁的额头。 那一处弧度圆润饱满,乌黑的美人尖顺着一缕缕发丝齐整地束在冠内,只用一支金蝉玉叶发簪牢牢簪住,贵气而典雅。 孟鹤渊望得出神,呐呐开口:“无事,只是觉着十一弟额间若是描上花钿,定然……” 孟鹤渊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声道:“姐姐嘴快!真不是有意让弟弟想起伤心事……” 孟显允沉默片刻,饮尽了杯中茶水。 他道:“无事,姐姐不必自责。昭明若是平安长大,确实该是我这幅样貌,她亦能穿着时下流行的如意裙,同姐姐一起描眉画钿。” 孟显允:“是我没能力护住她。” 一直到神秘奥古的祀舞结束,孟显允离席,孟鹤渊都未能缓过来。 宫娥劝慰孟鹤渊:“殿下是无心之言,何必耿耿于怀呢?何况十一殿下已经说了不怪您。” 孟鹤渊微微摇头,语气微叹:“你不懂我这位皇弟。” “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我会忘记昭明,宫中任何一人也都能忘记,可只有显允忘不了。” 孟鹤渊:“那可是他出生伊始就在他身侧的妹妹。” 宫娥问:“听闻双生子长相亦会有所不同,十一殿下与昭明公主相像吗?” “何止是相像啊。”孟鹤渊回想起幼时的记忆,道:“是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昭明娇气些,爱撒娇爱哭鼻子。” “显允自幼自持,与现在没有半分区别。” 3. 冤家路窄行险路 孟鹤渊那截然相反的评价并未让孟显允听见,若是来日孟显允知晓了,想必孟显允也只会轻道一声:姐姐好记性。 孟鹤渊心中微叹,不再去想这桩往事,她将目光放回席间,秋狩已然开始,在场之人纷纷下场。 孟显允的内侍三山收拾好行囊,示意无虞。 孟显允颔首,他抖动缰绳,远疾便扬起马蹄往密林中深入,那速度快得连负责皇子安全的侍卫都有些追不上。 孟显允打马而过,站在一旁处的李直曲避之不及吃了一嘴的灰。 李直曲心里憋着气,刚想对着孟显允离去的背影啐一口,却正对上了孟显允临去时回头瞧他的眼神。 李直曲心里头的火立马窜上来,一鞭子甩在身侧:“嘁!” “逢泽,去哪?”一身锦衣的孟华允骑马过来,及时敲打李直曲:“你别闯祸,在老十一手上吃了那么多亏还想着巴巴地凑上去?” 李直曲:“小聪明而已。” 孟显允策论一流,还写得一手好狂草,而李直曲不是因孟华允未完成的功课被罚,就是因课上打瞌睡被太傅揪耳朵。 他知道孟显允不待见他? 可孟显允凭什么?! “他要出风头,咱们就出不得?!” 李直曲握着马鞭,直指前方树林: “先到先得,我也不使手段,就看能力,你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孟华允与李直曲对视,没有应允。 自然也没有拒绝。 大陈秋狩之地设于南苑,此地乃五朝猎场,因地势较低,水流汇聚,形成了几处较大的水域。 林木苍苍,时有獐鹿野兔窜出林间,皇家所豢养的老虎与黑熊只会在秋狩之时放出,介时谁能猎得便是谁的本事。 孟显允俯身低头避过横生的树枝,周遭惊慌失措的野兔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内。 成吉帝见孟显允得彩头让他下场是让他猎些有“分量”的猎物给众臣瞧,以示天家儿郎出众,好给文武百官立威。 这是给孟显允的机会,亦是一位君王对臣子的要求。 “噗呲——”孟显允看也未看,反手向后投掷出一把匕首,只听得噗通一声,三山回头,瞧见似乎是有某种活物被刺中了。 “呀!殿下眼力真好,是只穴兔,这畜生烤起来最好吃了!”三山连忙将兔子拾了起来,刀刃刺入兔子的左眼,皮毛未损半分。 三山美滋滋地想着:一刀贯眼,等会将这兔子烤了还能留下一匹完整的兔毛,介时做成围脖,冬日里就冷不着脖子了。 两名侍卫负责守在孟显允身边,三山先将匕首擦拭干净,交还给孟显允,而后去溪边洗净兔子烤来做宵夜。 孟显允拿了刀,抬头望着天上星宿。 北斗七星斗柄指西,人间正秋,以天枢与天璇为两点……孟显允用指腹轻滑着刀刃,他们正处在南边,方向没有错。 秋收冬藏,百兽均需贮藏好过冬的食粮,南苑南边日照长,不仅树木高大,野物也会更多,觅食过冬的老虎自然也会选择野物多的地方去狩猎。 猎场外围见不到老虎,孟显允此行须得深入。 三山做事麻利,没一会就洗净了野兔,顺带砍了几根树枝,拨了皮抻开兔子,以便受烤均匀。 “今夜有劳二位辛苦值夜,明日天不亮便要出发,二位商谈完毕后,可早些休息。” 两名侍卫连忙下跪,道:“殿下折煞奴才了,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卑职自当尽心竭力” 孟显允颔首,转身进了帐篷内。 第一次见如此好说话的主子,两名侍卫有些诚惶诚恐。 三山喊住侍卫,手持兔肉,说出口的话令人无从拒绝:“殿下过时不食,两位大人不嫌弃地话一起用一些?” 三山招呼坐下,侍卫尝了,一时有些侧目,这手艺着实了得。 三山年纪小又生得一副机灵样,没几下就同两人交谈了起来。 三山瞅了瞅月光照下的树梢影,从衣衫内缝的口袋中掏出两袋糖,贴心地说:“乔哥,邓哥,这是殿下赏我的琥珀金丝糖,夜间若是犯困了,吃一颗提提神。” 三山规矩地行过礼后又冲二人淘气地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孟显允的帐篷当中,根本不待二人拒绝。 孟显允自是没有睡着。 他在帐篷内铺平纸张,就着烛火画此次秋猎的路线。 三山小心翼翼地走到孟显允边上,轻声道:“殿下,奴才我套出来了。” 在面对熟悉之人时,三山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 孟显允没管,只回了声“哦?”。 三山立马下坐,好不挡着主子的烛光。 三山:“额上有条疤的叫乔睿,他家中老父已去世,老母多病,还有个弟弟尚在读书,家中清贫拿不出什么钱来,这官职多半是承袭父职才落到了他头上。” “眼睛圆不隆咚的、看着更虎背熊腰的侍卫是行伍出身,名叫邓戚,这家伙光手背上就有大大小小数十样疤,没听他说家中有什么亲眷,估计是血海里搏出来的功名。” 孟显允还在低头画图,他打趣地问道:“既如此,你觉得何人能用?” 三山哪敢僭越,孟显允是考他,但用也用不着他来为主子做主。 他道:“殿下惯会为难奴才,我一睁眼就扑在吃食上的人哪瞧得出来?只不过……看他俩似是没尝过什么好东西。” 三山塞到二人手中的琥珀金丝糖虽不常见,终归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可二人的惊异的模样并不做假,若是早有靠山,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孟显允清楚三山话中的意思,便道:“再看看吧。” 三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那他二人还真是走运,能遇见殿下。” 孟显允也不在意三山这句捧他的话,道:“明日你稍晚些出发,在后边留意看看有没有人会跟过来。” 三山重重一点头:“殿下可是担心有人坐享其成?” “先防着吧,毕竟你主子……” 三山原以为孟显允会说出什 么道理,没想到孟显允只是拿炭笔敲他,道:“树敌颇多。” 孟显允深知他如此锋芒毕露必招人记恨,只是他生在天家漩涡当中,这是他本就无法置身事外的命运。 孟显允不再多言,提醒三山:“早些安置吧。” 深秋夜间生凉,睡在木塌下的三山裹紧了薄袄,他耳朵尖,听见榻上如往常一般的细微动静,又不怕死地小声嘀咕:“殿下,您又睡不着了是吗?” “奴才早就说要拿五味子来煎药汤,喝了能睡得久些。”三山还在碎碎念:“您这毛病得上心呐,虽说秋狩不比寻常,但奴才提防着点,在此处还是能熬药的……” 孟显允双拳在暗处握到有些发麻,他掀开眼皮,定定地望着上方漆黑的篷顶。 不知过了多久,孟显允终于开口,音色干涸有些沙哑,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一直在碎碎念的三山被岔开了话头,他估量着周遭的光线,说:“还得要两个时辰天才亮呢,要不殿下您再睡会?” 孟显允微不可查地颔首,翻了个身。 翌日,薄霜未消。 侍卫乔睿已经将远疾牵了过来,他身上有苜蓿花的香气,桀骜不驯的远疾对他倒是还算客气。 三山在帐篷内收拾好物品后,又将水壶灌满了系挂在马鞍处。 秋日燥人,狩猎又是个体力活,三山骑术一般,要真遇到了特殊情况,那是连远疾扬起的尘灰都撵不上。 远疾假模假样地撂蹄子吓得三山往一边蹿,三山后知后觉,他不由得向正在数袖箭的孟显允告状:“殿下!你看!远疾是越发欺负人了!” “咔哒。”孟显允一边往手臂上搭上袖箭,一边抬腿朝远疾走去。 远疾亲昵地同孟显允蹭了蹭颈首,炫耀似地让孟显允看它身上挂着的神机弩。 孟显允拍了拍远疾,翻身上马,在勒紧缰绳策马离去时对三山说道:“远疾才三岁,正爱玩。” 三山双手抱臂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猛地一跺脚:“殿下您拐着弯骂我和远疾同辈!” 三山嗓门大,孟显允肯定听到了,不过远疾是千里良驹,早带着孟显允深入林间没了身影。 乔睿和邓戚也骑上马匹,纷纷跟上,只有三山被落在了身后。 等三山婆婆妈妈地收好其他东西,小短腿架上马镫划水似地扑通上马背后,他耳朵一动,听到一阵马蹄声正朝他而来。 殿下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三山牵住缰绳就准备跑路。 但只须臾间,一柄利刃便猝不及防地抵在了三山后心窝处。 “小奴才,你家主子往哪去了?” 三山小心翼翼地扭头。 看清人后,三山讨好地讪笑道:“李世子,呀!六殿下也在啊!今起这么早,不知殿下和世子吃了没有啊?我们这还有不少点心,要不要用上一些?” 李直曲一脸不耐烦,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剑尖轻旋割破衣物往里钻:“死奴才,本世子问你话!” “答!” 4. 其间猛虎待谁狩 “说!” 三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李直曲看向林间那一处由窄变宽的马蹄印,心中已信了大半。 正想沿着三山指的方向跟过去时,孟华允盯着伏在马背上三山,吩咐道:“你跟着一起。” “要是没见着你家主子,那你以后就来本殿下身边和五湖一同当差,可行?” 三山听得冷汗直冒。 李直曲和孟华允要是将自己打晕随便往山上的湖一抛,还不等秋狩结束,鱼就能将自己的尸首吃得一干二净。 三山低头,拱手一拜:“全凭六殿下安排。” “狗奴才,要是敢耍滑头……”李直曲哼笑两声,扬鞭而去:“我这就够你喝一壶!” 孟华允:“三山,你在中间引路。” 孟华允见三山故作生疏又手忙脚乱牵住缰绳的模样,眉眼一沉——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带出什么样的下人。 狡诈近妖。 “跟不上李世子的脚程也无妨,”三山闻言如蒙大赦,可在孟华允落下后半句话后,他的心彻底凉透了,“本殿下不介意与你共乘一马,自然,你只配拖拽在马后。” 三山连忙拽住缰绳:“殿下,我行的,行的!定能跟上。” 孟华允:“如此甚好。” 远疾载着孟显允冲出树林,继而停在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不再前进。 一直到乔睿和邓戚赶上来后,二人都惊异地望向前方。 邓戚一脸不可置信:“这咋,咋还有个大湖呢?” 说着他便下马,随手拾了块石头,咬牙猛地发力将石块往湖中心丢去。 “咚。”只听得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久久没有传出触底的回响。 邓戚:“唷!可深呢!” 乔睿眼力过人,他站在马背上看到远处有一缺口,又下马摸了摸周遭泥土的湿润程度,分析道: “想是十日前暴雨冲毁了山上的坝口,水流顺势而下流到了这低洼处,此处原本便有一湖泊,可供宫人、野兽饮用,只不过没有我们眼前所见的这般大。” 倒塌的树木没有遏制住湖水,反倒使得湖泊扩大,连接东西方向,以至于行至此处,人与马匹都彻底过不去了。 孟显允估算了绕路而行所需的时间,他收起图纸,吩咐下去:“伐竹作船,要够大,将马匹一道运过去。” 语毕,孟显允也从绣着宝相花的长袋中抽出马刀扔给邓戚,他方才已看到东南方向有一小片竹林。 乔睿和邓戚一并抱拳表示得令。 乔睿未将手放下,他思虑再三,开口:“殿下,若是要在午前抵达湖对岸,我们怕是来不及。” 他和邓戚只是侍卫,并不是御工司里专攻木工的巧匠。 野路子出身,手法简陋,难以保证竹筏的承重;秋狩又格外倚重坐骑脚力,马匹倘若行至湖中坠湖,那此次秋狩怕是要铩羽而归。 孟显允看着这平静宽阔的湖面,想到尚未赶过来的三山,不由得眼睛微眯,唇角也泛起一丝不易令人察觉出的弧度。 “那便等等也好,说不定就有人……也要来此过渡。” 果不其然,就在邓戚正无聊得蹲在一旁拔野花时,呼喊声和马蹄声一道传来。 三山的骑术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般好过,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喊:“邓戚——!” “殿下呢!” 我的祖宗靠山呢?! 乔睿一偏头就先瞧见了为首的李世子,他自然清楚此人与孟显允不对付,就在他还未想好该怎样应对时,孟显允已踏出一步—— 孟显允扬起他那张招人恨的脸,对着李直曲笑得明媚纯善。 他诚恳地向对方邀约:“逢泽世子,要不要一同乘舟?” 马背上的李直曲神情一愣:“……” 李直曲先前想好的怨怼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双手就已经下意识地勒住缰绳,不让马匹前进。 孟华允见到情况不对,开口问:“十一弟,这是怎么回事?” 乔睿和邓戚相互对视一眼,没敢开口。 唯有孟显允笑而不语。 “咔嚓!” 挥刀硬砍间竹屑飞溅,一下就出现了个大豁口,三山试探性地用手一推——“嚓嚓嚓嚓咚!” 竹筒倒地,左右横生的竹梢在密集的竹林间避无可避。 李直曲被竹梢扫到后气急败坏:“狗奴才,干什么吃的?!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三山往孟显允那边移了移,而后开口:“奴才不是有心的,实在是这竹林狭隘逼仄,世子爷勿怪。” 李直曲见三山身旁站着的孟显允,还想再言。 孟华允盯住李直曲,带着警告般冲他微微摇头。 李直曲握着刀把的手紧了又松,只能咬牙说:“十一殿下,你也该好好管教下人。” 孟显允脸上微有歉意,报之一笑:“好的,谢李世子提醒。” 孟显允对李直曲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意外到李直曲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嘁!” 孟显允他什么意思? 别以为他长得好看,稍微对自己笑笑,从前那些事他李直曲就能不放在心上。 另一侧的孟华允也在琢磨,孟显允的提防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就这么担心自己会破坏了他的秋狩? “嘭!” 竹筏下水,邓戚站在上头,手持竹竿点在岸边控制好竹筏:“两位殿下可先乘竹筏去往对岸。” 孟华允心有疑云,没有先上竹筏。 李直曲双手交叉在胸前,直问:“我们先上?那这竹筏要是沉半道上,这次秋狩岂不是让你们赚大了。” 孟显允当然明白李直曲话里的意思,他略过李直曲的问题,直接对孟华允道:“六哥,我与你同乘,马匹和随行物品便等人都过去后再让邓戚接过来。” “介时我与六哥一同在岸边等候,可好?” 孟显允的提议听起来并无不妥。 孟华允点头应允:“那便依你所言,上去吧。” 孟显允站在竹筏上后,他侧身,望向李直曲:“逢泽兄不一道上来吗?” 先前的一阵秋风吹皱了湖澜,涟漪四散,孟显允用来束发的玄色错金商鸟发带迎风而起,在他话音落下后,又自在地垂在了他身前。 李直曲瞧见这一幕后神情十分抗拒,他硬生生地将头撇向一边,话语阴阳难辨:“不劳烦十一殿下操心,我自有打算。” 说着他便转身去牵马。 众人齐齐来到对岸后,邓戚和乔睿将竹筏拖拽至岸边,等他们做好这一切,气氛有些令人尴尬——孟华允和李直曲并未离去。 赖在原地,孟显允不动他们也不动。 孟显允和李直曲之间还好说点,不过是李直曲单方面的上跳下窜,然孟华允和孟显允之间的关系可就复杂得有些理不清了。 纯粹的皇家兄弟、稀松平常的勾心斗角,聊胜于无的亲情之上是更具诱惑力的权力角逐。 孟华允和李直曲现在赖着不走,明摆着就是想搅和孟显允此次的秋狩。 “六哥可要与我同行?”孟显允客气一句,落下半个饵。 孟华允正等此言:“那便同去,也有个照应。” 说罢孟华允便踩上马镫,示意孟显允可按原先制定的路线前去,他会在后头好好“照应”。 孟显允浅笑,脸色未变。 乔睿和邓戚人微言轻,不好表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有三山,低头翻白眼恨不得翻去后脑勺。 这不是明摆着想要捡便宜嘛?! 六殿下还要不要脸了! 渡过湖泊来到南苑此面,猎物明显多了起来。 邓戚和乔睿恪守职责不会胡乱出手抢两位殿下的风头,倒是让李直曲钻了个空子,抢在孟显允之前射中了一头獐子。 李直曲嚣张地瞧了孟显允一眼,算是回敬。 孟显允大度礼让,颔首表示认可,然后他调转马头观察起此处山间的地形,与一侧的乔睿和邓戚相互说了些话。 李直曲:“……” 他突然就不想要这头獐子了。 孟华允在后方,他只见那两个侍卫点头应允孟显允的话,不过隔得有些远,也听不到孟显允和那两个侍卫在聊些什么。 管他商量些什么——既然孟显允投鼠忌器,怕自己和李直曲误事,那自己就更不用顾忌了。 行至树木林立的中心地带,孟华允搭箭,眼神盯住孟显允准备下手的一头梅花鹿。 梅花鹿已经褪去了初生的鹿茸,变得更加狡猾警觉。 它即使是低头吃草,也会不时转动着眼球观察着四处的情况,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使它放弃眼前可口的食物,选择逃离。 孟华允紧跟在孟显允身后,松手,翎箭嗖地一声抢先射中了鹿颈! “六哥呀。” 孟华允看到抬到他面前的梅花鹿,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到孟显允一声轻唤。 孟华允心里没由来得一咯噔。 孟华允:“十一弟,何事?” “好事。” 孟显允脸上的笑意扩大,似是情真意切地恭喜着:“六哥真是,骁勇过人呐!” 孟华允表情一滞,愣了足足半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孟显允在捧他。 孟显允说完那句话后转身离去,一点也不在意那头被孟华允射杀的梅花鹿。 孟华允盯着孟显允的后背—— 孟显允果然另有所图! 5. 非是梦里见仇敌 一直到入夜,孟显允所斩获的猎物都少得可怜,够得上称的野物都让李直曲和孟华允抢先射杀了去。 乔睿和邓戚心中讶异,只是皇子之间的波涛诡谲不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能置喙的,大人物们手掌一翻转,就不知道有多人要遭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夜里子时一过,乔睿交替邓戚值夜,他守在篝火边,背靠树身抱剑假寐。 夜幕吞墨,星光隐曜,周遭只余草间秋虫一两声乏力的鸣叫,衬出秋夜里的寂静寒凉。 帐篷里,三山一直等听到孟显允平稳的呼吸声后才放心地合上了眼皮。 但还不等他家主子睡上那么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聒噪的叫嚷,钝刀子一般强硬地割开了帷幕—— “去里头拿两件皮袄出来!” “这外头冷得人受不了!” 李直曲突然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催促声落在三山的耳朵里就像三伏天槐树叶下的蝉鬼。 烦人极了! 显而易见,孟显允原先平稳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气息短促又紊乱。 他被帐篷外的声响刺激,想强撑着醒来却再次被沉重的梦魇拖住了身躯,解脱不得。 塌下的三山两只手紧紧攥住薄毯边,在心里头咒骂: 这李世子一天天的!!! 事怎么就那么多?! 那么烦呢!!! 自个儿甩下了侍卫啥也没带,干粮干粮吃他们的、帐篷帐篷拿他们的、猎物也让他们抢,现在十一殿下好不容易睡下了又来要皮袄? 早干嘛去了! 三山卷过身侧的薄毯,憋着一肚子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当三山见到站在火堆旁的李直曲和孟华允后,他行过礼,将声音压低的同时将手里的毯子递了过去。 “六殿下安好。” “此次出行准备不足,十一殿下身边就只有这条薄毯了,还请六殿下将就着用下。” 李直曲拿到毛毯,神情说不出的嫌弃:“你家主子呢?” 三山:“殿下日里累着了,现已经睡下,世子爷若是有话要同十一殿下讲,还请明日吧。” “哟,你这奴才怪不识好歹。”李直曲可没打算消停,他道:“六殿下夜不能寐,十一殿下作为弟弟不出来敬问兄长,他不孝不悌竟也不觉得心慌?”” 三山将身子弯得更低更谦卑,道:“奴才人微言轻,要死要活那都是皇上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但有些话、有些莫须有的罪名奴才可不敢替主子认。” 他抬起脸,讨喜的圆脸上堆着笑,眼睛微眯,精光一闪而过:“不孝不悌,这个词奴才不懂,但奴才记性还算过得去,好像没听皇上皇后娘娘这般说过。” 孟华允同孟显允是皇家子弟,该认的人、该听的话得由那位九五至尊说了才算。 李直曲即便是国公世子,那也不能明着给孟显允泼脏水。 李直曲听完三山的话脸色精彩极了,但事实还真如三山所说——李直曲动不了三山,更动不了孟显允。 他二人身后不仅有皇后,更有在秋狩时对孟显允颇为垂爱的皇上。 三山再次躬身低首,体贴着说:“夜里凉,殿下与世子多多注意,切莫染上了风寒,奴才先行告退。” 被暗地里顶了两句的李直曲气从心来,表情几度变化再也挂不住。 今晚他李逢泽还就不想让孟显允睡这个觉了! 孟华允这次没拦着——扰人清梦而已,孟显允不是懂礼知进退吗? 那必不然会计较逢泽的唐突不是吗? 李直曲大步一跨去掀帐篷的帘子。 三山:“!” 李直曲:“十一殿下,可做了好梦啊?!” 三山压根来不及挡下,在李直曲伸手过去一刹,帘子此刻却意外地从内至外掀开—— 一道冷白的手背托起并不厚实的帘边,月光顺着缝隙的扩大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孟显允穿着单薄的素色中单里衣,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至身前,勾出两笔好看的墨痕同外披的鹤纹氅衣被秋风吹动。 “逢泽,尔月夜相邀,有何见教?” 孟显允垂眸,微微咳嗽了两声后再抬起,月光照映下眼睫落成一片狭状的蝶影:“逢泽为何不言语?” 李直曲要比孟显允高不少,气势合该强些,可他望着走到身前的孟显允,视线总忍不住落在孟显允那病态且鲜红的嘴唇上,李直曲突然又觉得孟显允大抵是栖住在白梅骨瓷美人瓶里的鬼魅。 飘飘忽忽,明明暗暗。 那么有本事、那般强硬,怎么这会子落在他的眼里就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呢? 总不至于是因夜半起床艰难? 不能吧? 孟显允不是历来勤勉吗? 怎么这点都做不到? 孟华允见孟显允脸色不对,转而询问:“十一弟睡不好?” “是啊,六哥,我最近常做梦。”孟显允避过孟华允的眼神,神色疲乏不欲多言。 “哦?十一弟梦到了什么。”孟华允一边踏着步子向前,一边直直地盯着孟显允的双眼不放,他居高临下趁火打劫地压迫对方。 孟显允似乎是真的不太舒服,脸色煞白又孱弱,与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那从口中而出声音又轻又缓,无力得像是在退让求饶:“六哥,我好怕……” 孟显允话一落下,乔睿便带上早已转醒的邓戚十分默契地退出了几人的身侧。 “方才……我梦到有人在追杀我。”孟显允再轻声咳了片刻,“我在梦里逃、一直逃,直到跑不动了……” 孟华允:“你如何?” 孟显允神情飘忽,好似还在梦中:“我见到了一口井……于是就“咚”地一下,跳了进去。” 孟华允冷冷地训斥道:“皇子自尽,何其荒唐!” “你不该——” “六哥——”孟显允突然打断话语,冲着孟华允幽然一笑::“六哥不想知道追着要杀我的人是谁吗?” 孟显允缓步走到孟华允的身边,声音仍旧很轻。 “我梦到……” 孟显允的笑在脸上延伸,在灰暗的夜里显得怪诞惊惧:“我梦到“哥哥”在追杀我,他要我的项上人头去登帝座——” 孟华允:“!” 孟华允被这话冲得身形一怔:“老十一,你莫不是睡昏了头?!” 皇家之中的勾心斗角向来是以生死前途做赌注,但像孟显允这样直接将众人明了的龌龊心思摆在明面上来,说一句“大不韪”都不算过。 可偏偏孟显允的神色是如此平静。 毫不在意众人心思翻涌。 疯了吗不成?! 孟显允问先前掀帐篷的李直曲:“逢泽世子,你觉得这事会成真吗?” 李直曲猝不及防,干巴巴地答:“十一殿下怕不是还在梦中吧?六殿下是 你的至亲手足,怎会如此呢……” 李直曲话音一落地就被孟华允狠狠地瞪了一眼! 李直曲当即噤声。 孟显允:“世子说得对,怎会如此……” 秋风穿林,外氅微动,在冷然的月光照耀下孟华允觉得孟显允的笑可恶极了。 孟显允:“定然是梦鬼作祟,都是假的。怎么会有哥哥杀弟弟这般阋墙逆事呢?” 孟显允笑着复问:“你说是吧,六哥?” 孟华允:“……” 孟华允发觉先前没能拦住李直曲还真是个错误。 孟显允心中全然不在意二人的神色,因为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梦的真假。 哪有什么哥哥杀弟弟? 梦是假的。 都是反的。 气氛被有意凝滞,眉来眼去的相互暗示一瞬间消弭,众人都在自己的心里滋生着算计。 孟华允绕了千百个弯在想:老十一是对自己白日里的抢夺不满?想让自己收手?可他又何必说什么“兄杀少弟”的话? 皇家的事若是都能按“兄终弟及”的顺序来,他孟华允现在又何必待着这里? 不如直接去东宫投毒,将太子药死后一切好说。 孟华允不断地猜度孟显允先前话语里的含义,李直曲则盯着压根没抬过头的三山。 ——要不是这狗奴才生事,他怎么会说错话? 就当气氛会一直这般死寂下去时,站在一边的乔睿像是听到了什么,他神色微变,侧耳凝神去听—— 凌乱的马蹄践踏疾驰,重物嘭然落地! 风中传来的声音破碎尖细,带着强烈的惊恐情绪——是女人的求救声! 邓戚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在乔睿翻身上马后,他当即扬声喝道: “野兽来袭!” “殿下——警戒!!!” 乔睿:“殿下,东南向情况有异,有一行人,两匹马正在朝我们奔逃而来!殿下请快上马!” 闻言,三山猛地扎进帐篷里! 三山赶忙拿出孟显允的薄甲和长刀,手脚麻利地将袖箭扣在孟显允腕间。 主仆二人动作极快,在李直曲还没反应过来时,孟显允已经骑在了马背上。 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就连篝火堆都被带来的风卷出了火星子,耳旁隐约传来若有似无的吼声。 李直曲四处张望:“不……这怎么回事?!诶!” “出了什么事?!” 孟华允见状也解开马匹的绳索,并对李直曲喊道:“逢泽别愣着,赶紧上马!” 乔睿耳力过人,他已经听到了隐藏在马蹄声中的低沉咆哮,那种令人骨子里都发麻的威慑力令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把。 是逃? 还是战? 孟显允眼神一略,扫过在场几人,未说只言片语。 乔睿横转刀身,做好准备。 只待一声令下。 “吁——!” ——只见孟显允夹紧马腹,远疾冲入林间逃得飞快,别说反抗了,他孟显允连头都没回一下。 孟华允和李直曲:“……” 孟显允不是要露脸吗? 就这样跑了?! “吼——!”不待二人细想,虎啸声自身后林间乍起! 李直曲这时才面露恐惧——什么露脸?! 孟显允跑的那么快分明是要让他们在此处喂老虎! 6. 犀渠玉剑良家子 “逢泽,赶紧上来!” 李直曲没时间去解套马的绳索,孟华允冲李直曲伸手,将人带上马。 李直曲搭上孟华允的手臂,翻身一踹,为了拖延时间将篝火中的柴火全踢向了后方。 火星照耀温度灼热,后头的马儿受惊高高扬起马蹄,火把没烧着老虎,反倒险些将马背上的人给颠下来! 来人半个身子都被甩偏,他右手死死地拽住鬃毛,左手牢牢地护着怀里的人。 “吼——”一路上都在奔袭蓄力的吊睛白额大虎,见到猎物松懈有可乘之机,它背部隆起,后肢发力,巨大而锋利的前掌划破气流,猛地向前扑去! 充满力量的虎掌往前一拍! “嘭!” 马儿受痛嘶鸣,而马背上的男子再也坚持不住,抱着人半跌着往下摔,但就在此时,树丛中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拽住坠马之人的衣领,将他包括他怀中的人径直拖进灌木丛里! 邓戚匆忙将人救下,不等对方反应,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树干上抛去。 本就流血不止的林侍郎家的公子差点痛死过去! 还有一人邓戚掂量份量格外的轻,但情况紧急顾不上许多,邓戚也将人往树上抛。 他半警告着:“别叫出声,握住树干别脱手!” 扑腾到树上的林千金被吓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敢怒不敢言。 老虎生生止住脚步,转身追来! ——一枚蓄势待发的袖箭裹挟着破风声射向虎眼! “——咻!” 老虎反射性地用虎掌虚挡住了箭头,箭矢轨迹偏离了一寸没能射进头颅,但淬了毒的箭簇已没入眼眶,疼痛令猛虎怒吼不止,整个林子都能听得到这里的动静。 它双目猩红,紧盯住刚逃离但未远去的李直曲和孟华允。 树梢震动,越来越近嘶吼声自李直曲和孟华允的背后传来。 孟华允只回头看了一眼,额间冷汗密布,这畜牲怎么发狂了?! 一个劲地追着他们不放?! 李直曲摸黑取下挂在马鞍上的神机弩,在望山上校准后一箭射出! “啪嚓——!” 老虎挥掌狠狠拍落! “该死!”李直曲两手发抖,急促地上弦后再次瞄准老虎。 孟华允御马纯熟,但林间树木穿插,视线不明,在低头避开横生的树杈时他根本来不及提醒李直曲。 一个颠簸,李直曲的箭又射空了,不仅如此,他的神机弩也在刚才被摔了出去。 这下李直曲彻底慌了。 “跑……快跑!”李直曲用颤抖的手接连敲着马臀,过度恐惧而发紧的嗓子在出声后找回了语调,“华允快跑,这畜牲追上来了!” 暗夜朝着更危险的去处深入,潜伏者仍旧默不作声的等待时机。 孟显允指尖叩着未拔出的长刀,他听着林深处传来的惊马嘶鸣,抬手按住了乔睿的手腕,示意他先放下手中的神臂弩。 "再等等。" 老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林鸟四散逃离,惊慌不已。 已经赶来的三山仿佛都嗅到老虎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血腥气。 气味冲得人想要晕倒装死。 没想到这六皇子和李世子还有两下子,逃这么久还没被吃,命也算大。 不一会儿,三山就听到了坠马的翻滚声,三山小仇得报瞬间舒心:六皇子和李世子若是有良心就给他们殿下供长生碑,谢殿下等会的恩情。 “六哥!朝这来!”骤然出声露面的孟显允如同救星降临,只见他抬手示意身后:“放箭!” 连发的箭矢凌空而下! 李直曲来不及骂娘,拖着手臂在流血的孟华允一边躲着箭雨一边趁着这个空档逃离了虎口。 李直曲来不及回顾劫后重生的喜悦,下意识地开始怀疑孟显允的心思。 李直曲在心中暗骂:见鬼,孟显允这小人不会是个真君子罢?! 被不少箭矢射中又身中巨毒的老虎怒吼着扑向现身的孟显允。 众人心头一紧,就连李直曲都瞪大了双眼。 孟显允甩出身上虚搭着的外袍,火石骤然擦响,“恍——!” 燃烧的外袍缠住虎目,趁着猛兽短暂失明,孟显允手握唐横刀自下而上划出半轮冷色的弧光,刀刃深深没入老虎腹部! 巨兽身形沉重,刀势割破皮肉后就无法连贯,孟显允咬牙蹬在石块上借力猛地一划——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孟显允躲避不及,泼洒而下的鲜血染透了他半边身子。 “轰——”老虎猛地倒下! "殿下!!!"三山的惊呼混着邓戚的抽气声炸开。 孟显允长刀点地,稳住自己已然失力的身子。 “天呐……” 此处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人影憧憧从四处赶来,到此地的侍卫们见到此景首先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孟显允神情淡漠地站在血泊当中,而他身侧是已了无声息的斑斓猛虎。 孟显允侧首垂眸,余光撇向了另一边的孟华允,什么都没有说。 死在身侧的猛虎并不是孟显允的入场券,失血过多晕倒被侍卫七手八脚抬下去孟华允才是他此次秋猎当中的“猎物”。 兄杀少弟? 不对。 这次秋猎本就是孟显允针对孟华允的以下犯上。 三山来扶孟显允,低声道:“殿下,你这身上血气太重了,咱们事已经了了……先去换一身吧?明天去面圣,咱讨个赏赐来。” 听三山说完,孟显允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身上的黏腻厚重。 血污透过布料的肌理渗到了里衣,似经年久存于碗碟里的尘灰油污,用手一拭,只弥留下令人不适的触感。 密不透风的感觉压在孟显允身上,衣裳吸饱血液一点点地蚕食他的体温,那一瞬间,泼洒在孟显允身上的血像打开某个关窍的钥匙,带着过往的记忆再次张牙舞爪卖弄在他眼前。 ——坍塌的屋顶、碎成瓷片的器皿,一道道冲天的火光重映在孟显允的脑海当中。 火,不停地在烧。 噼里啪啦,是上好的木料即将烧空的声响。 角架上的金杯玉盏和香炉一道摔得满地狼藉。 孟显允哑了声,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能僵住身子,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搀扶着孟显允的三山心里一咯噔,连忙上下扫视:殿下是不是哪受伤了? 孟显允有一晃神的失聪,三山的关心问候以及众人的惊叹都被逐渐拉长,不等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不见,刺耳喧嚣的救命声穿耳直入,重重击打在他的灵魂深处! “走水了!!!” “快来人呐!中承殿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孟显允站在殿门外,他看见火 在烧——轰隆隆! 雕龙镂凤的柱子断裂后屋顶随之坍塌重重砸下! ——那真是一场烈火。 烧艳了平梁的南天,火光照耀下的红霞如美人醉颜,过了三天方才醒神。 藏着的污秽算计在大火之中焚得一干二净,就连石砖缝里溅起的灰尘都没放过,可偏偏又悲悯地留下一位见证者。 让孟显允一个人独享这镜花水月。 ——拧香帕的小宫娥在浅笑,同提茶壶的内侍说话相约着去看花匠在庭中种植的木樨。 大宫娥则在轻声提醒拖木剑砍牡丹的昭明公主,苦口婆心地想让她学学十一殿下的稳重。 小公主随性肆意,充耳不闻,她狡黠的目光随着一只樱色蝴蝶一道栖落在宫内美人的鬓边。 美人闲靠在漆红桌前。 偌大的铜镜映照着她光洁的侧颜,姿态如花临水;美人浅浅颔首,默许着女儿焚琴煮鹤的另类风雅。 蝴蝶贪恋香气不愿离去,与透过琉璃瓦散下来的浅黄色光线一道定格成一副画面,岁月静好得恍若昨日。 转瞬间—— 天真无邪的幼童溺在深井中,瑶裙如谢了的牡丹,在水中盛开。 风华绝代的倩影悬在横梁上,蝶翅半折,荆钗落了一地。 一众面庞在火海中烧成了黑灰,活着的人只剩孟显允。 在黑夜里嘶喊的亡魂们不甘地伸出手拖拽着孟显允,指甲嵌入血肉,让孟显允在午夜梦回时痛得不能自抑。 孟显允已经是孤魂野鬼,可他在这世上仍要挣出一条活路。 ——他需时刻记住自己是十一皇子! ——大陈的皇子! 孟显允回过神来,他妥善地吩咐一众侍卫将受伤的孟华允送至回营,当袖口的血腥气再度逸散至鼻尖时,孟显允忍住了想吐的欲望。 所有悲戚的过往都在这一瞬被遗忘,众人只记得今夜孟显允倚刀擒虎的风雅。 悲戚延续到翌日清晨,平梁千里之外—— 漠北,大雪。 在雪地白草里埋伏多日的沈家军终于遇上了屡犯边关的瓦剌。 战火一触即发。 ——金鼓的声响激荡在血气冲云的战场,战马嘶鸣着冲向敌阵,满脸血痕的士兵高举着大刀没入瓦剌人的身体。 小将勒紧缰绳,挥着战旗! 将士在唱:无衣!无衣!与子同袍!生难同处,死则同衾!【1】 苍凉的歌声回响在血气翻涌的战场上空,血性与功勋披挂在异处的尸骨上,漫天的大雪与战争一样悲壮。 不知过了多久,金鼓声终于停歇了下来。 北风吹动鲜血染就的长缨,塞外大雁雍雍而过,将军沈霆站在煞气漫天的战场中久久无言。 这是三月春景无法抵达的边陲之地,每年都只有寒冬会来得格外早。 西北风一吹,连绵的塞草一夜黄白,秋季顷刻荡然无存,漫长的冬天便这般强硬地占据了漠北。 沈霆肩上落了不少雪,风霜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然很重了,眼梢眉尾都是刻痕,他体格仍旧高大,仍像城墙一般牢靠。 沈霆最小的儿子沈观复牵马而来,神情平静。 许久后,沈观复牵住沈霆的手。 沈观复轻声道:“父亲,回去吧。” “我也去……” 去九重阙。 ——做守阶犬。 7. 深宫美人千千面 八月十三,沈家大败瓦剌。 军情飞马入京,等到沈家大捷的奏折落在成吉帝桌案上时已是秋猎尾声。 此次秋猎堪称惊险至极,两位皇子以身涉险,深入密林狩猎猛虎,险之又险地救下了林侍郎的一双儿女。 林侍郎在侍卫口中得知子女遭遇猛虎,当即一口气没顺过来,但又听到在十一皇子的帮助下平安脱身后,那口没顺下去的气由内而发,激动得老泪纵横。 众人唏嘘,林侍郎家中子息单薄,这要是折了一双儿女,林侍郎怕是得告老还乡此生不愿涉及朝堂。 稳坐高台的成吉帝面有嘉色,除却各类金银财宝还赏了一杆长枪赐予孟显允,以赞他此次在秋猎中的表现。 在场的官员沉浸宦海多年,说话做事不会同毛头小子那般不知轻重。 既然要夸,便得着两位皇子一道夸。 ——即使今日六皇子压根就没在场内现身。 说是受伤,医治去了。 一齐猎虎,那到底是谁使力多?谁游刃有余?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 贤妃想要同皇后打擂台,六皇子却已无法招架这位小他许多的幼弟,也就怨不了众臣背地里多生龃龉。 待事毕后,行宫也已入夜。 暗香浮动,秋月晕黄。丹桂无声落在水塘中,红尾洒金的锦鲤一个清跃,荡动碧波,将其吞食入腹。 贤妃梳洗过后外披纱衣,轻柔地跪在正在批阅奏折的成吉帝身侧。 只见成吉帝拿起一封奏章,看后神情舒然。 贤妃大胆地伏在成吉帝的肩上,问:“皇上,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成吉帝将折子拨到贤妃面前,道:“你瞅瞅,沈霆此次回京想将幼子留在京城学学规矩长点本事,你说朕应该怎么安排?” “臣妾能做什么主啊……”贤妃话虽如此,但等她看完了奏章,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笑得嫣然无方:“沈侯爷想让幼子读书明智,这是好事,可这天下最好的读书所在莫过于琼林书房,陛下以为呢?” 成吉帝揽过贤妃的肩头,说道:“朕也觉着去琼林书房不错,只是沈霆毕竟立了大功,让幼子独居京城,孤独无趣,无人相伴,朕有些不忍呐。” 贤妃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沈四公子乖巧可爱,正好指为皇子伴读,留他在宫中不仅能彰显陛下垂问关切臣子之心,再则有皇子相伴,沈四公子在平梁也不孤单。” 成吉帝将折子丢到桌面上,并未明说将沈四子指给谁做伴读,只道:“既如此,那便只等沈霆回京。” “也让朕的皇子们见一见这沈家儿郎杀敌的风姿。” 贤妃闻言,想到被侍卫抬回来至今躺在在床榻上养伤的孟华允,笑得有些勉强。 孟显允在秋猎出尽了风头,皇后虽不张扬,但宫中众人已有倒戈之心。 贤妃心中清楚,她的宠爱若是无权力巩固终将成昨日黄花。皇后和孟显允这对半路母子的威胁越来越大,思及此,贤妃不再多言。 秋狩以后,只有会调侃孟显允两句的孟鹤渊一如往昔,其余人,尤其是诸位皇子看待孟显允的眼光都有些莫名的微妙。 那是察觉出威胁的提防之心。 这段时日除了沈家平定边关的捷报,其余不过是乏善可陈的勾心斗角,对于孟显允来说恍若死水一潭。 三山照常亦步亦趋地跟着孟显允,但他毕竟是内侍,有些事他不擅长,得交由宫娥。 物换星移,一晃神,瞧着落在平梁皇宫阶下的霜化作了薄冰,暖炉也陆续抬进各处宫中。 三山裹上兔毛围脖,衬得整张脸都格外圆润喜庆。 他在宫檐下呼着两口热气暖手,和门前为首的大宫娥对了个眼神,示意这个点主子已经醒了,进寝殿无恙。 大宫娥这才伸出手轻轻掩开了门,随其后的宫娥们步伐紧凑却不显慌乱,端着手里的家伙什依次站开。 “梳洗罢。”孟显允已经端坐在铜镜前,目不斜视像是在审视自己。 按理说,孟显允不该空落落地独居着,不合礼制。 不过总归不碍着谁,便也没人去管这无关紧要的事。 孟显允伸手拨了拨箧盒里用来束发的簪子,在一众耀眼名贵的发饰中拿了一支绿檀木簪。 簪身雕刻成一株卧倒的青松,悬着一弯弦月,静默冷寂,有着和箱箧内格格不入的朴素。 孟显允将簪子向后递,简洁明了地吩咐:“束发。” 为首的大宫娥恭敬地接过,转而却将绿檀簪放了回去,她小声地说:“十一殿下,这不合规矩,咱们换一只吧。” 孟显允看着宫娥在箱箧内随手一探便拿出一只乌金簪,簪身刻上一株清莲,矜贵却不刻意。 大陈视道教为国教,这支莲花乌金簪堪配孟显允的皇子身份。 孟显允瞧向宫娥,他五官姣艳,在清贵气质的烘托下显得端方精致。 轻而易举地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孟显允淡说道:“还是你仔细……” 梳洗过后,宫娥望着孟显允与三山离去的背影,她突然脚软,摔倒在地打翻了一旁盛水的铜盆,溅得一身狼狈。 宫娥脑海中回想着孟显允刚刚冰凉的眼神,手不自觉地攥皱了衣摆。 冷宫里爬出来的小畜生! 孟显允向成吉帝请安过后,示意三山不必再跟着。 三山半句多话都没有,低头退下。 孟显允脚步没有停留,转道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曾是太康年间最显赫的宫殿之一,声势直逼皇后所在的承德宫。 宠冠六宫的霁贵妃失宠后就被太康帝幽禁在此。 太康帝驾崩后,永和宫便成了历代后妃的冷宫。 永和,永和,当年的“琴瑟和鸣”“永以为好”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不足登场的笑话。 孟显允背手侧立看着内殿那张破朽坍塌的木床,他曾躺在这里度过不少个难熬的夜晚。 成吉六年,昭明落水而亡。 孟显允自此大病缠身卧床不起,更让宫中众人笃定孟显允母妃赵氏的命格与皇命犯冲, 赵氏自此失宠被打入冷宫,于成吉九年自戕,只留下个被高热烧得剩半条命的孟显允。 病愈后的孟显允在大殿叩谢九五至尊的父皇,他努力克制着喉间要咳出血的痒意,磕头声清脆有力,借此表示对自己要由新皇后抚养的喜悦感激。 一直到孟显允退出大殿,成吉帝对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没有说过一星半点的温情话语。 一个“消失”了数年,暂时看不到任何才华的孩子还带着一具略显孱弱的身子,寻常人家也许会因失而复得而热泪盈眶,可在天家这般冷血的战场之中就会有截然不同的境遇。 君父君父,先君先臣,不会 是父,不敢是子。 孟显允拭去了鞋尖上蹭到的青苔,他的身材已在抽长,如果不是为了刻意去寻某些东西,他蹭不到这些污脏。 孟显允从永和宫宫门出来,还未来得及转身,半截绛紫色衣袖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者通身贵气,亲近地喊道:“十一弟。” “你在此作甚?” 永和宫外,长巷空旷寂寥。 两位皇子不期而遇。 “是太子哥哥啊。”孟显允回首笑吟吟地看向紫衣男子:“太子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这散心?” 太子孟琅允向来多病,欣长的身姿在多年疾病的折磨下略显瘦削,眉眼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 孟琅允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吃力:“再不躲出来就得被拘着喝那些永远也喝不完的汤药,十一弟离我这么近,竟不觉得我身上药味熏人吗?” “太子哥哥是想让我去东宫帮忙偷偷倒个一碗两碗?”孟显允说笑着换上孩子般的口吻:“那不成,臣弟希望太子哥哥能早日恢复,为了臣弟的心愿,只能请太子哥哥暂且忍耐汤药之苦。” 太子是最大的兄长,孟显允是最小的幼弟,他们二人的交谈似乎总会因孟显允的那声“太子哥哥”而显得温情许多。 孟琅允记得这么多兄弟姊妹中,只有昭明和显允会这般恭恭敬敬又略带亲昵地称呼他。 可惜了。 “汤药太苦,要佐以甜食蜜饯,太子哥哥吃些也无妨。”孟显允倾身对着太子的衣裳袖口嗅了嗅:“是野山参,这么名贵的药材臣弟喜欢闻。” “山参哪里比得上老虎贵重,十一弟近来风头无两,更比我贵重。” 孟显允:“弟弟就露这一回脸,太子哥哥也要吃醋?” 孟显允的打趣让孟琅允付之一笑,他无奈地说:“怎么能将我的意思曲解成这样?” 他开口刚想要解释,但呼吸只是略微快了些肋间便隐隐一阵刺痛,硬生生卡住了本要扬起的笑容。 疼痛来的猝不及防,孟琅允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等他想再开口说话时,一抬眼,见到的便是孟显允凑到他面前的脸庞。 羽睫开合,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的关心清晰地照映在孟琅允的视线里。 情绪还是外露的…… 不过这偶尔的不端庄反倒让孟琅允有些释怀孟显允那过分的天资与成长。 ——孟显允现在并没有成熟到能够威胁自己的地步。 最起码在城府心机上,孟显允的爱憎分明是不理智的。 孟琅允沉默,终于在片刻后他缓缓地对孟显允说道:“显允是我羡慕的人呢。” 健康,聪明,有着他没有的能骑马猎虎的好身体。 冷宫三年,那些腌臜日子都没能将孟显允摧磨掉,换做是他,怕是早就不行了。 孟琅允:“不提这个了,你还没说你来这冷宫做什么?” 孟显允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银灰色筒领褂衣,锦缎织就,暗纹在光下有着不显山露水的华贵:“忆苦思甜,提点自己此生再也不来这里了。” 孟琅允:“……这算是什么理由,又在逗我了。” 两人说说笑笑同行了一路,在孟显允要去承德宫时才分开各自而行。 孟琅允走后,孟显允站在长巷盯着孟琅允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孟显允才离开。 8. 沈家郎,似瑾玉 承德宫,南熏殿,中宫所居。 “问母后万安。” 孟显允行过礼后,宫娥绣陶便将松竹暖手银炉递了过来,小桌案上额外温着一盏川贝马蹄甜汤。 孟显允前些时日微染风寒,皇后秉持病要断根,宽肺舒气的热饮一直为孟显允备着。 皇后指尖拈着一枚黑棋,正观望着棋盘上相互对峙的黑白战场。 她在内殿没着那些明艳逼人的宫装,藕色袄裙在领口处围了一圈扎实细软的毛领,衣身上一丛秋杀雨后的斑竹,傲然地挺立其间 “显允,”皇后眉心的三花翠钿微聚,似二月春茶中未展开的芽,“来帮本宫落两个子。 皇后没等孟显允回应就已将手中的黑棋递了出去,正好两枚,不多不少 孟显允无声接过。 他站着看了会儿,皇后是对弈高手,很懂取舍之道,但不知是同谁对弈,竟能让她落后半子。 孟显允往一重白棋中下了一子,最后一子落在最不起眼的尾部。 皇后收了几粒白棋,又将黑棋拿出了几枚,说:“黑白战平,不差半目。” “母后没说要赢,儿臣的本事只能战平。”孟显允浅笑:“儿臣下棋还是和生母学的,她不及您。” 皇后:“少挤兑本宫,你生母是什么样的才女?那时的平梁可没人敢和她对弈。” 孟显允眼角的余光还留在棋盘上,回答道:“平梁都城中的儿郎与女郎不与她对弈,大概是她打法太凶了吧。” “也许是吧。”皇后竖起半臂,浅浅撑着下巴,说:“原本她进宫了,本宫就不会来……哪想到她竟然一点也不爱你。” 外头风雪声渐起,呼啸地穿过抄手游廊,鹅毛般大小的雪片落在窗枢上,不一会就消弭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濡湿。 “趁本宫现在还能对你好,”皇后看向那盏正好变得温热的甜汤,温声道:“赶紧喝了。” 孟显允:“她只是不太心疼罢了。” “心疼?”皇后把玩着永子,唇边是鲜花汁子染过的红锋,她出自书香门第,入主中宫统领众妃,外表的温婉宽和都是心机手段的伪装。 皇后膝下只抚养着孟显允这位失了生母的皇子,两人是母子亦是盟友,该提点自然要提点。 “她心疼就能让你从冷宫出来吗?她心疼与否并不打紧,你只要活着,才会有可能去问对与错,死了,就没那个资格了。” “哒。”流连于指间的黑棋啪嗒一声砸在棋盘上,杀去了一片白棋。 孟显允突然觉得皇后当年应该和他生母扯过头花。 “还有一事,”皇后收取永子,道:“靖远候沈霆不日即将进京,介时这趟浑水可别进去搅和,不值当。” 孟显允:“不知沈侯爷何日抵达平梁?” 皇后:“算算时候,最迟后日清晨便能在城门上见到班师回朝的沈家将领。” 孟显允:“儿臣必不让母后忧心。” 皇后颔首,云鬟上的玉钗温润含光与她背后的仕女图浑然一体,绣陶躬身接过孟显允手中的汝瓷碗,转身离去时裙裾的摩挲声都令人悦耳。 平梁歌舞升平,繁华得像是梦里的天阙。 贵族醉生梦死,挥袖豪掷下银钱生出奢靡的香气。 而此时道路上凯旋而归的部队步伐规整沉重,将士们面容坚忍手中紧握着旗杆,旗帜上墨字展开,大笔写就的“沈”字是荣耀登顶的军侯。 朝廷在关外打了胜仗,沈家的烈马和长枪让凶厉的胡人再不能饮马于咽泉河边。 听闻此讯,百姓无一不欢,皇帝当即吩咐下来等沈霆回朝大办一场,飨酬将士。 宴席不过是个由头,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着觥筹交错后的加官进爵。 只不过沈霆都已经是侯爷了,这武职升无可升,总不可能封个异姓王吧? 聪明人心里都清楚,天子多疑,沈氏一族这一仗打得再漂亮也是败。 不该打的。 “皇帝想赐婚?”沈盖云勒紧了缰绳:“皇帝膝下的公主都快嫁完了,外头都知道我们家的小四随军多年,去年才刚开蒙,是个顶懦弱无能的性子,后宫的娘娘们不至于再生个小公主来配我们家的傻阿颂吧?那也不舍得啊!” 沈盖云虽是老二,但他和沈言归年岁相差不大,同这位大兄说起话来较为随意。 沈言归望向远处的青山,没有立即回答。 沈言归自小混迹在军士当中,可与沈盖云不同。 沈言归给人的感觉总是儒雅宽和多过杀伐乖戾,他话语里有几分深意:“娶公主总好过嫁皇子。” “不行!”沈盖云动作一僵,不假思索地推拒:“三妹在百济观守了沈家十三年,我绝对不会让她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沈言归对他二弟笑了笑,示意别多心。 沈言归轻夹马腹,调教得当的马儿立即放缓了步距。 沈言归宽慰道:“不用多想,有什么事我受着就是了。” “这一场仗必须要打,瓦剌铁骑每每南下肆虐,手上沾满了大陈百姓的鲜血,我沈家不去,谁又能去?” 沈言归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声重复了那一句: “我沈家该去。” “哒!哒哒哒!哒哒!” 两人侧边传来一阵不齐整的马蹄声,沈盖云即刻便从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戚感伤中抽离,眉眼骤压。 就在沈盖云身侧,一只悠哉游哉的良驹总是走偏路线脱离了队伍,还落后了不少距离。 沈盖云回首怒斥:“沈观复!夹紧马腹,夹紧!学这么久还不会?!要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干脆就将你那不中用的家伙什打折了去!” 三世戎马的沈家竟然还有后嗣不会御马,传出去非得让人笑话死! 马背上的公子不过少年罢了,他小心地勒住缰绳,待稳住了一些后,抖动缰绳跑到最前方,向为首的高大男子告状:“父亲,二哥凶我,你替我抽他!” 沈霆用宽大厚实的手掌拭去了沈观复额间的细汗,说:“你快些长大,自己拿鞭子去抽他。” 沈言归与沈观复都貌似发妻,又因为沈观复是幼子,沈霆对他总多宽溺。 齐整的马蹄声令那些在城外设摊施粥的官家商户不由得探头张望,紧接着他们面浮喜色:“是沈侯爷!” “沈侯爷和沈小将军回来了!” “这可是好大的一场胜仗!据说沈侯爷诱敌深入打得敌人溃不成军。” “沈将军更是了不得!蓬雪漫天,夜 袭瓦剌大营直取可汗头颅!这般神勇,我大陈还有何惧!” “……” 为首的沈霆抬手示意骑兵止步,他们立在城门口等候,这确实是个大事,此次回京兵马众多,他们必须收到圣旨后才能入城。 沈言归和沈盖云耳力极佳,将民众的议论听了个差不多。 沈盖云一手握绳,一手遮挡,比划着二人才知的暗语:夸你呢。 沈言归看了一眼:没能把你算上。 沈盖云:算了吧,我急性子,小四蠢材,家中的靶子推你一个出去就够了。 沈言归:要和小四提个醒,宫中夜宴怕是会冲他来。 沈盖云再问:皇帝真要给我家小四找媳妇? 沈言归:你这语调……算了,没有公主可以找郡主,介时抬成公主,小四还是得受着。 沈盖云皱着眉:尚公主,驸马都督无实职,且要长年留京。父亲不会同意。 与两位兄长并列却矮上好一截的沈观复还是没办法握住缰绳,他座下的良驹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烦了,马首左右扭动,前蹄踏着步子,将沈观复颠得够呛。 沈观复拽紧缰绳微微俯身,手摸着马儿的鬃毛浅浅安抚着,他轻声念:“乖,乖乖的,等会就可以进去了……” 不等沈观复说完,变故陡然而生! 马首仰天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竟是要将马背上的沈观复给摔下来! 沈观复力气不足,缰绳一脱手他立即就被发狂的马儿甩下了马鞍,重重地摔倒在地! “嘭——!” 众人只听得一声清脆,那摔倒在地的沈四子必然是断骨了。 沈观复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喘着气喊了声“父亲,大哥”后就晕死了过去。 众军列阵在前,位于中间的沈言归并未有所动作,为首的沈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有沈盖云火急火燎地从马背上跃下。 沈盖云一鞭子甩在马驹身侧,掠起了一阵尘灰。 他单膝跪地,半扶起沈观复时将钢针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城门甫一开,沈观复那头受了惊吓的马驹便直冲冲地朝城门内奔去!吓得捧着圣旨的郎喜捂紧胸口:“三清天尊吶!” “这么烈的野马,也就沈侯爷家胆大敢骑!” “哎哟天!”郎喜抚顺了气,抬眼看清了情况,又连忙招呼左右,“快快快!快将沈四公子扶起来!随行的御医呢!御医快去瞧瞧,了不得可要送宫里去接骨!” 沈盖云已经检查过弟弟的骨头,摔得很重,宫里的御医医术再精湛也不能让沈观复在夜宴上跪谢圣旨。 沈盖云紧闭双眼,想硬生生地将心中的那口气给碾平。 待到郎喜离沈盖云只有五步之距时,他睁开眼,一脸戾气,凶煞旁人。 沈盖云急躁地喊道:“御医呢!” 不多时一众侍卫走近,沈盖云像甩包袱一样把沈观复丢他们手里,弄得几名侍卫神色惊慌手忙脚乱地接住。 沈盖云甩甩手,只用周身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不争气地训斥:“十三岁了连匹马都驯不了,老四到底能成什么事!” 几名内侍你看我我看你,抱好沈观复后纷纷把头低下,这沈家……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9. 宫苑春 也不知怎得,今年初冬格外冷,寒气乍来摧发着宫内宣德殿外的梅花早早地开了。 众臣来宣德殿赴宴时,薄雪尚在连绵,无声地落在一众红紫官服上,众人低声寒暄,伸手拂去雪片。 今在平梁醉长梦,五侯七贵同杯酒。此等胜景,也只有如今荣华登顶的沈家受得起了。{1} 孟显允一手抄起绣着松针云纹的前襟衣摆,越过宣德殿的门槛,他一进门,走路有些颤颤巍巍的林侍郎便迎了上来。 孟显允脸色微变,急忙抬手推拒。 可这已近花甲之年的林侍郎倒酒的速度竟十分迅速,端起酒杯豪气万千地闷了个底朝天。 跟在孟显允身后的三山心里头嘀咕个不停,没想到这林侍郎一大把年纪了喝酒竟然比武官还生猛。 真够意思啊。 林公子和林千金被救后林侍郎曾托人来未济殿送礼致谢,礼物并不是什么华贵之物,只表表心意为得是彰显两袖清风,不留下贪墨的话柄。 礼薄情必重,所以林侍郎在见孟显允时十分郑重,半点不失礼。 这一个个老臣们心眼多得像筛子,精明得要命。 三山可不想去衡量大臣们的心机算计,他留意着孟显允的衣身。 方才行路时吹来了一阵北风,此时宣德殿里的地龙又烧得旺,雪若是化在了衣裳上可就不好看了。 席还未落座,孟显允就已回敬了几杯。 孟琅允隔着几个坐席半开玩笑半是关心地叮嘱:“冷酒伤身,显允要将酒烫过后慢慢再饮才是。” 这话是提点孟显允身为皇子,怎能同臣子胡喝海饮? 不合规矩。 “太子哥哥,臣弟贪杯有缘由,”孟显允注意到了林侍郎的神情,他望向殿外冬景,道:“薄雪轻压梅骨,雪片笼香入袖,此时若是不浮三大白,便是辜负冬景了。” 孟琅允挥挥手索性由他:“十一弟的反骨是对着本宫一人的不成?素日里没见你爱和谁较劲,不管你了。” 太子的话说得亲近又宽纵,不免让人细想孟显允和孟琅允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可比和孟华允之间的关系远近难猜。 孟华允自从秋猎坠马后大多时间都在修养,李直曲半是转性半是无能,倒是没给孟显允使什么绊子。 但经此一役众臣都知孟华允和孟显允之间不说结下梁子,那也是两看相厌。 孟华允身上的伤还未大好,勉力落坐在席间后没和孟显允说过一个字眼,眼神都懒得朝孟显允那里落下。 宣德殿内的鎏金盘龙朱红廊柱巧妙地隔开了两人坐席,孟华允不想搭理被众臣簇拥的孟显允,刚要扭头,孟显允却意外地举杯。 他向孟华允遥遥一敬—— 大臣们尽皆望去,众目睽睽下,孟华允嘴角扯起牵强的笑同孟显允示好,一齐喝下了这杯堪称“兄友弟恭”的酒。 殿外的天色因雪将晚,宫人陆续将灯烛点上,殿内觥筹交错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金碧辉煌。 三山偷摸地将孟显允手边的酒掉了包,又将羹汤换成了能解酒的桂花葛粉羹,做好这一切后他与殿内的小宫娥搭上了话,低声闲聊着。 众臣的杯盏已经过了一轮,安坐一会儿不禁纳闷——这沈家……怎的还没来? 宣德殿里的这场盛宴本就是为了飨酬沈家将士,王公贵族尽数前来,主人公怎能不下场? 已经有人低声交谈说起今晨沈家四子坠马之事,那沈四无能,沈二狂放,沈霆有这样的两个儿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三山大着耳朵听,这不都是说沈家无能的事吗?怎么会是福呢? 孟显允端坐在席位上,舌尖残存着玫瑰酒的香气,温热醉人,殿外仍旧毫无动静看样子还得等上一会。 众臣的顾虑很有道理,现今沈家如日中天,沈霆之后已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沈言归。 既然如此,沈家就不能再出有用之人。 突然间,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内侍走得飞快,低声又急促的安抚根本不起作用,众臣听到动静皆仰头朝殿门外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走来,在众臣还未看清楚面容之时北地边境独有的冷厉风雪就抢先一步割入了众人的眼眸之中,那由尸山血海搏杀而来的煞气刺得人眼生疼。 沈侯爷终于来了。 三山也没心思和小宫娥说话,他眯着眼瞧——沈侯爷手中提溜着个什么东西? 一个人? “咣”的一声响,靖远侯沈霆抬手将那人甩在地上,直直地撞上了宣德殿的门槛! 无数双眼睛都看过去,只见那人背脊撞在横木上痛得眉毛都揉皱在了一起。 那张和沈侯爷有着七分相似又酒醉的脸庞上呈满了不守规矩的放浪,身上精绣贵气的圆领窄袖绯袍金豹补服随着他的躺姿堆叠起褶,毫无雅致可言,反倒愈加放大出他此刻的不端正。 这这这……竟然是沈二公子?! 众人面色各异。 沈盖云不知宣德殿内的宴席是谁为谁办的,怎敢在半日之内将自己灌得酒醉不醒?! 这要不是昏了头便是这沈二真混账! 沈盖云皮糙肉厚,即便背痛得不行酒也还没有醒,他只是哼了一声,似是要将肚子里酒气给散出来。 沈盖云闭着眼也不看四周,半抬手就要人搀扶,迷蒙地问:“哪啊这是?” 沈霆脸色未变,周身却陡然一冷,内侍都打了个寒颤。 久久没得到回应的沈盖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勉力撑开眼皮,由下至上瞧清了面前的人,酒意朦胧道:“父亲怎么也来花萼楼了?” 众人心念:完了。 沈霆身后站立一人,他与沈盖云一样身着绯色公服,只是衣裳上绣着的白泽补子不同,那不仅凸显品轶更代表着他靖远侯府继承人的身份。 这正是深入漠北、直取可汗头颅为京中百姓高呼的沈世子—沈言归。 众臣斜眼看人,同样是绯色公服,这穿在沈世子的身上怎么就那么像模像样? 沈言归与父亲沈霆错开一步,如玉人长立,他浅声道:“阿云。” “此乃宣德殿。” 沈言归话落,沈盖云顿时酒醒。 众臣瞧见沈霆没有将半点眼神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直踏入殿门;而随后的沈言归未有训斥,只在擦肩而过时伸手将沈盖云身上的错金犀角带扶正了。 看那口型,沈言归似是在对沈盖云说: ——好自为之。 沈家一场笑话闹完,众人该庆贺还是得庆贺,不待恭维之声落地,郎喜尖着嗓子,拂尘一扫,高呼道:“陛下驾到!” 原本簇拥着沈霆的众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沈霆躬身跪拜与众人一道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吉帝虚扶住沈霆厚实的手腕,脸上的关怀与得宜的问候几乎同时出现:“爱卿请起,漠北归来,这一役辛苦了。” “陛下威服四海,将士们只敢以万死相报,怎敢倾覆皇恩,陛下,言重了!”沈霆的声音厚重而粗粝,话说出口后这些年的不易就像风沙一般无痕飞去。 成吉帝很满意。 沈霆不邀功自重,很是识相。 但这样谦卑提防的态度,成吉帝又不是很喜欢了。 “沈卿,入席吧。” 成吉帝的视线落在沈霆身后跪着的沈言归,对方一直恭敬地低着头,即使察觉到帝王的举动也十分平静。 成吉帝走过去,示意沈言归抬头。 “朕有好多年都没再见过燕归了,如今再见,真如当年所说的那般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成吉帝望着沈言归的双眼,神情闪过刹那不易觉察的恍惚。 在场众人除了沈霆,并没人能猜到在这须臾间成吉帝想到了谁。 成吉帝对沈言归道:“你小时候,朕抱过你。” “朕当时便说“ 燕归”这个名字好听是好听,只是太过文雅与戎马征战的沈家不符,不若叫做“言归”。” “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2】 “满朝文武恭贺于你,却依旧平心静气,看来不管是“言归”的盛荣还是“燕归”的文雅你都实至名归。” 沈言归跪伏于地:“臣深谢陛下赐名之恩,必将勉力践行陛下所托之深意,戎马以报大陈。” 成吉帝颔首,语气略带赞赏:“很好。” 他对沈霆道:“沈爱卿,你有个好儿子啊。” 成吉帝一提此事,众臣就想到了刚刚被扔在门槛边上的沈盖云,当然还有今日更早些在城门口摔下马的沈观复,一时间纵然是脸皮极厚的高詹事都没出声附和。 “陛下,臣之家事……”沈霆摇头,“实在荒唐。” 沈霆与成吉帝是少年好友,只不过半生归来,两人已成权力的两端,但这并不代表沈霆不能用那些年少相知的了解去消弭眼前帝王的戒备心。 “哦?”成吉帝像是刚知晓此事。 “臣教子无方,言归能得陛下青睐是沈家之幸,可……” 沈霆顿了顿:“盖云嗜酒好玩乐,不成体统,武夫之勇在身,又与小儿持金过闹市有何异哉?” “观复虽小,却已见胆气不足、昏懦有余之样,其才能浅薄更逊于两位兄长。” 沈霆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毫无维护之态,冷硬且不近人情。 “你就是太挑,”成吉帝反问:“当真不是你这侯爷将那治军严明的一套带入家中的缘故?” 沈霆也笑了,他像多年前一般,用着和当时还是皇子的成吉帝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那陛下行行好,替我管管?” “也算是给臣的殊荣了,让这不争气的二人跟着几位皇子长长本事?” 沈霆话一说完,席间有着两分酒意的孟显允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不可! 成吉帝一笑了之:“你倒是一如往昔会打算盘,只是你刚回京,不急这一时。” 沈霆却不听成吉帝的建议,一味地恳切坚持:“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就为臣破例这一回吧。” 成吉帝转身,他未开口应允,目光却已向诸皇子席间环视而去。 一时间,包括太子孟琅允在内的皇子全都面带异色。 众皇子心中各有算计:对此兴致缺缺毫不在意者、一脸迷茫尚不清楚席间何事者,更有甚者在心中极力盘算着沈四所会带来的麻烦与利益。 成吉帝一一看去,目光还未落下。 孟显允盯着眼前的酒杯——孟华允和贤妃怕是极力想得到沈家的助力,若是真让沈四成了孟华允的伴读,那日后怕是会有数不清的破事缠上自己。 但也正如皇后前些时日所说的那般,自己万不能入沈家的这淌浑水。 兵权与皇权本就不可异处,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日后都干系重大,没必要以身犯险去赌沈家能带来的助力与帝王会产生的疑心。 孟显允垂眸紧盯住杯中酒液,眼神深得像是要看到那底下的波澜。 既如此……那便只有一人最为合适了。 孟显允自然地抬起眼皮,目光中正平和,眼尾余光却不留痕迹地落在了孟琅允的席位上。 东宫势弱,但太子毕竟是太子。 地位尊崇,心思深沉。 要是能顺水推舟让父皇将沈四安排到太子身侧做伴读,便是两厢得益。 这项最符合各方所需的选择已经考虑得足够全面,只是孟显允在想这件事过于理智清醒,忽略了那最致命且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真正做决定的人不是他。 他是皇子,但在其上更有帝王。 “显允——” 孟显允心中一跳,回眸时已与成吉帝深沉难测的目光交汇在了一处,令人无从反抗。 “你尚无伴读,可愿同观复同吃同住,同行琼林?” 10. 秋宴久 孟显允恭敬地深谢圣意,礼毕,他双手自然下垂,端方克制,桌案后,滚着云纹的衣袍袖口正好离地一寸。 孟显允的身子若是再弯点、举止惊慌失措些,那袖子就会垂在地面上,沾上令人生厌的灰尘。 沈观复身份尊贵,比之李直曲那位国公世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沈观复是嫡四子,只要不出意外,沈家的爵位便落不到沈观复身上,这代表日后沈家若是出事,孟显允也不会牵连过深。 能够得到沈家这般巨擘助力日后又可安然无恙,这样看来,孟显允占了大便宜! 可孟显允心里明白,沈家这样一个处在君权与兵权之间的工具,稍有不慎便会被扯成碎片。 他今日与沈观复扯上关系,日后又何来幸免一说? 众臣在成吉帝的郎笑声中举杯欢饮,共飨歌乐升平,烛光照映下的每张脸庞都充满算计。 内阁首辅张允之端着酒杯敬沈霆:“此次大捷,沈将军辛苦了。” 沈霆:“首辅客气了。” 沈霆放下手中酒杯,微微倚身,轻声道:“本想在家宴请首辅,但不日便要启程,时间仓促……” 张允之抬手推拒:“伯灵在京中的旧宅陛下早已差人修葺整理,但世子夫人尚在关外,内宅事务无人管理,伯灵又何必操劳?” 沈霆字伯灵,同张允之是旧相识。 沈霆寡居多年,在边关时内宅事物均由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世子夫人打理。 但无论那位世子夫人在与否,张允之都不便前去沈家赴宴。 沈霆也客气回问:“明瑞后日可有安排?” 张允之淡淡地点头,道:“明日下朝后还需在阁内批改奏章,正当值夜。” 当今圣上多疑,文武大臣相互勾结有颠覆朝堂之力。 ——有倾覆之力便是倾覆之嫌疑。 沈霆心意已到,二人都默契地不再讲下去。 尚在席间的官员们见首辅大人已经坐回席间,便陆续前来向沈霆敬酒。 成吉帝在应承了沈霆对沈观复的“请求”后,除加封沈言归为世子外再赐食邑千亩,这样的荣宠不免另百官侧目—— ——这到底是奖赏还是补偿呢? 成吉帝与众臣饮过几杯离席而去,他一走,场面间顿时松快不少。 歌舞渐半,席间酒香弥漫。 内阁次辅宋敏喝得老脸酡红,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同一道喝得昏沉的林侍郎还有几位大学士对起飞花令,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 心中不爽但有点眼力见的文臣武将在暗处嘀咕两句酸话也就过去了;那没有眼力见就拿来当作枪靶子推到沈家的面前来。 程赦文程学士敬过酒后,脸上半是醉意半是挖苦:“沈家虎将,实乃国之栋梁,只是这连年征战,也不知沈侯爷是否算过国库亏去的银钱有几何啊?” 程赦文:“这些可都是各地百姓省吃俭用留存下来的,这再过几月便要春耕,沈将军……” “嗤!” 在一旁饮酒的沈盖云眼皮半掀,一杯酒随手撒了出去,直冲冲地泼在程赦文的脸上!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沈盖云食指勾着酒液倾尽的琉璃杯,咧开唇边的冷笑:“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都还没开口,你这个破修书的又是打哪来的?” 程赦文用袖子糊干净脸,怒道:“二公子这是作甚?!” 沈盖云没所谓地把玩着手里的玩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学士大人管得这般宽是生出了僭越之心么?我看学士在意春耕是假,妄图染指内阁之位才是真吧?可见即便去修注典籍,学士也没能将长幼尊卑学透。” 程赦文是成吉四年的二甲进士,这些年里他在官场间左支右绌力不从心,能得到这学士之位还是宋敏见他学问过人,将他支出了朝堂争斗派去同一帮老学究修书。 内阁可是大陈中央权柄之地,其间长幼次序重要无比,臣子都是靠能力与资历苦熬上来的。 程赦文没那本事。 程赦文来寻沈家的不痛快却碰上了沈盖云这根硬刺,众人神色转化,这下是有好戏看了。 程赦文:“二公子好霸道!难不成实话都不让人说了么?!自古以来君子论迹不论心,二公子假意揣度他人心思,合该谨言慎行。”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沈盖云声音冷了下来:“大学士,胡人弯刀没架在你脖子上时你可以说你不怕死。可关北三郡的荒田你没犁过!胡人铁骑踏破村庄卷着一家老小四处逃亡的人也不是你!程大学士你又哪来的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程赦文一甩衣袖装得大义凛然:“国之兴邦,臣子有责,在下身为大陈官员自然可说,难不成二公子还能将银两再拿出来?” 沈盖云:“那稀奇,竟不知程学士也能管国库的事了?何日升得官?怎么不请小爷我去你府上吃杯酒?”” 程赦文:“二公子混淆视听,一味冷嘲热讽又算什么本事?” “学士要个明白,成,咱提刀上马,跟着我去边关便是,可要是做不到,你就闭上你这张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沈盖云椅子往后靠,长腿一抬一伸直接架在了桌案上,直冲程赦文:“再者,我就是冷嘲热讽了你又待如何?” 沈盖云笑得乖戾又可恶,淬满剑光的眼中是不可一世的桀骜:“学士年长,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和小爷我过不去。” “你说是吧,程、大、学、士?” “你!”程赦文脸色一白,这般不要脸皮的混世纨绔他在平梁都没见过! 闹剧开场一直到程赦文语塞,众人都有些意外,沈盖云都快骑对方脸上骂了……这沈侯爷和沈世子竟都没出声制止? 有位言官想出面说点什么,与他一道的同僚拉住了他的衣袖,在对方略有不解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别插手。 ——这是迁怒。 言官冷静了下来,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 沈家明明打了一场普天同庆的胜仗,却免不了帝王的疑心: 二儿子被剥去了世袭爵位的资格,最小的儿子一世锁在深宫里头,沈家能不憋屈吗? 太子及时开口让人将程赦文扶下去,借口醒酒,给双方都留了点面子。 孟显允看 完这场热闹,心里却在想离席之后他还得先去南熏殿,沈观复坠马后直接安置在了皇后宫中。 沈观复尚未指为皇子伴读,人就已经被拘在了宫里,这般明晃晃的囚禁对沈家而言怎么不算另一种层面的羞辱? 孟显允心中思绪纷杂,突然感到身上一刺——有人正盯着他。 他看过去。 ——是沈言归。 夜深深,宫廷千灯。 郎喜亦步亦趋跟上成吉帝,在成吉帝坐下后,他躬身禀告了在宣德殿里头沈盖云闹起来的事。 只是令郎喜没想到,成吉帝非但不生气反倒略一点头:“长得不像,脾气倒是随了她。” 成吉帝问起郎喜:“沈家的这个老二今年多大?” “……朕记得沈霆成婚时是嘉晔一年的元夕,当时小北楼还没拆,五陵长街灯火如龙、银树金花热闹得不像话,可朕连喜酒都没去喝一杯……想来确实是件遗憾事。” 成吉帝的话隐去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郎喜即使知道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 沈夫人早已去世多年,天人永隔的事实是成吉帝这位君王也无法改变的现状。 郎喜道:“沈二公子嘉晔九年生,今夕正二十又一,陛下若是要喝喜酒,这一盏刚刚好不是吗?” 成吉帝和沈霆在嘉晔一年时正好也是二十一岁。 “……好年纪啊。” 成吉帝将首辅提议修建江南道为预防黄河水患的红批丢在一旁,道:“活得肆意开怀才不枉这一生。” “朕记得徐侍郎家的二女儿似乎也尚未婚配?” 郎喜的神情越加恭敬:“陛下好记性。” 郎喜:“徐二小姐性情娴雅,为平梁女眷中名声甚佳,徐家和沈家多年前都曾居五陵道,素有交情,只是多年过去,在朝中鲜少往来,看着倒是不太密切了。” 成吉帝:“沈徐两家少有情谊,徐家女与沈家郎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倒是不错。” 郎喜讨巧地递话上去:“陛下想必是要成就一桩好姻缘了?” 成吉帝再度压下内阁递上来的一沓奏章,道:“愈是如此,两家便更要注重名声。” 成吉帝话锋一转:“王渡长子明年春闱,正当婚娶之年,那便让王渡及夫人为长子好好操办操办婚事吧。徐家好女,他们王家三代公卿,相配得宜。” 郎喜心中早已有个大概的猜测,听到成吉帝说是如此,心中不免有些寒凉,但他只得低头允诺,退身知会准备去了。 王渡乃兵部尚书,军队调任均出其手,沈家要是得罪了王家朝堂之上不免多受桎梏。 至于侍郎徐昶沛,他素来与沈霆交好,平梁中也一直有传闻沈徐两家想结秦晋之好,只是不知因何作罢。 成吉帝现下将徐家女嫁去王家,这可不是天作之合——而是新结怨偶。 内宅不宁,王家又怎么会不怨沈家? 成吉帝一石二鸟,搅浑着朝堂的各方势力,使其不混杂一处挑衅君权。 郎喜差使小内侍随他一道离开。 看来,沈家的存在对成吉帝而言还是太碍眼了…… 11. 越瓦墙 夜宴散去,烛火与繁华停杯止饮 宫门外,沈家的马车早已停留在此等候。 沈盖云午间在花萼楼喝得不省人事,来宣德殿后又喝了好一会儿闷酒,脸上反倒没什么醉意,令人啧啧称奇。 沈盖云飞身上马,沈言归在车厢内隔着帘子问他:“崇明,去哪?” 沈盖云夹紧马腹,一声“寻人”作答随即策马离去。 马蹄疾驰在西直道,刚走出宫门的官员都瞧见了。 绯红色的官服在暗夜的遮掩下仍旧充斥着离经叛道的野性。 马儿一路疾驰到城门口,趁着夜色出城。 守城的侍卫打了个马虎眼,一溜烟的功夫就再没见着沈盖云骑着的那匹青瑠。 就在众臣以为沈盖云已经去哪找乐子时,他此刻却出现在平梁城中某位高官家中的墙院旁。 时令已至冬日,寒鸦立在树梢上一声短一声长地叫唤。 徐家家仆早已不以为然,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连头都懒得抬。 沈盖云躺在徐家后宅院里的树上闭目小憩,一直等到院里洒扫的家仆回厢房,各个院里头的灯盏也都熄灭了后,他才轻轻跃了下来。 徐家家院不小,沈盖云七弯八绕进了园中。 月影朦胧,寒风稍寂,院里已经有人沏好了茶在等他。 “别来无恙。” “自然是好。” 两人的话语几乎同时落下。 高门贵户的大家闺秀端方有礼,语气在面对沈盖云时却带上了堪称调戏的淡淡戏谑。 徐婵:“听闻午间你便是穿着这身官服去的花萼楼,那难怪,别说是花魁娘子要留你听曲喝酒,就连我瞧了,也要赏你一杯茶,借此机会来好好想想该用什么理由留下二公子呀。” 沈盖云:“小娘子的嘴是开刃了么,好生厉害。” 徐婵:“你还想听我可以继续说。” 沈盖云被怼的没话说,走过去时声音都低下来求饶了:“二小姐现在也是个小霸王了。” “也是?”徐婵手撑着侧脸,眼神微倾,沈盖云已经自觉坐在她的另一侧。“这是有多瞧不起人?好歹在赛马时我也是赢过二公子的。” 沈盖云:“是是是,五六岁时的事就属你记得门清。” 徐婵嘴角淡笑,话语是直硬的纠正:“是七岁。” 徐婵:“竟然连这都忘了。” 昔年沈霆寻医问药医治当时孱弱病危的妻女,尚在平梁的沈盖云无人照拂,暂借住在徐家与年纪相仿的小辈一同吃住。 庭院稍寂,徐婵手指轻轻敲击在石桌上,吩咐沈盖云:“斟茶。” 沈盖云从善如流提起茶炉。 沈盖云行军在外用的是水壶,在大帐里喝茶使得是广口盏,宴席上那些易碎的细长颈酒壶他都能一滴不漏地倒进盅内,倒一杯茶对沈盖云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徐婵借着月光看清茶杯: 茶水盈盈,几近溢出杯盏边沿。 酒满敬客,茶满送人。 沈盖云真真混账。 须臾,徐婵问:“沈二,你这么想走吗?” 沈盖云用袖子拭干净撒在桌上的茶水,和徐婵对视而望时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头。 徐婵不太想要这个答案。 徐婵却又从心底里觉得沈盖云这个选择很不错。 于是她也没怎么思考就用笑回应:“这很好。” 很好的沈盖云。 突然间,北风乍起。 沈盖云高束着的尾发被吹了起来,月影的照耀下整个人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两人的眼神早已不再交汇,一直过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庭院里枯黄的竹叶被风吹飞,悠悠荡荡,打着旋飘到二人身上。 徐婵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膝上的竹叶悄然落下。 沈盖云十分自然地躬身去捡。 徐婵问他:“还记得以前夫子教写的古曲吗?” 沈盖云动作一滞:“不会唱了。” 他说完后将竹叶放在徐婵刚好及地的裙摆上,浅色的月光温柔映照,像刺绣一样生动好看。 沈盖云再度狡辩:“不记得了。” 徐婵:“平梁花,徐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1】 “月有盈亏花有谢,想人生最苦离别……”徐婵手抚发鬓,心思沉沉,情绪浅浅,她懒得再念下去:“就到这了。” 就送到这了。 她仰起头,杏仁般的眼睛依旧明亮,沈盖云一侧首便瞧见徐婵唇边一直噙着的、淡淡的笑。 “沈崇明,我愿你是龙城飞将,一顾功成。” “往后莫再回京,你要好自珍重。” 沈盖云将倒给自己的茶喝干净,茶杯轻放在石桌上连声响都没发出。 饶是在宫里沈盖云也没有这样守规矩。 他行了一礼,起身离去:“借二小姐吉言。” 沈盖云往前走,也许是风大拦路,也许是心有所动,他脚步一停,叮嘱: “若我真有被押解回京的那一天,别为我四处奔走,不值当。” 徐婵手指由内向外轻挥,了当送客:“二公子想多了。” 徐婵:“我比你更在意我自己。” “是吗?”沈盖云终于听到今夜最想听的话,他回首凝望徐婵时,笑得爽朗俊逸: “那就太好了。” “徐家月亮,说到做到,你可要过得比我好。” 徐婵颔首,别有一丝矜傲:“那是自然。” —— 与此同时,皇宫的深夜也总是不太平。 贤妃在寝殿里将砸琉璃酒樽往地上一砸! “好啊,皇后什么都要抢是吧?!” 沈观复成了孟显允的伴读,辛苦算计成了他的嫁衣,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砸完东西后贤妃冷静了下来,她盯着地上的碎琉璃,问:“孟显允宫里的宫娥呢,叫她过来回话!” “都这么久了,她也该探听出一些事情了。” 皇后心眼多不好收拾,那就别怪她以大欺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2】 她到要看皇后能靠孟显允得意到什么时候! 被贤妃视作眼中钉的孟显允此刻没心思去顾忌贤妃,他正在皇后宫中喝着温肺舒气的汤,略略感觉药汤有些烫嘴。 皇后端坐一方,孟显允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药汤微微吹凉,强使眉头舒展饮下。 绣陶姑姑没差人放糖,真是折磨。 “喝完了便去偏殿一趟,”皇后在用剪子绞着烛火灯芯,眼尾瞥向刚放下碗的孟显允,“沈家的小孩摔断了手和腿,现在差不多该醒了,你陪他去玩玩吧。” 面对沈观复这块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皇后倒是冷静得多。 她刚递过去的眼神里仿佛在对孟显允说:沈观复是嫡四子,其父沈霆是打了胜仗回来的靖安侯,身份尊贵;日后二人免不了要形影不离一段时间,可别连个逗小孩都不会。 孟显允从绣陶手中接过帕子擦净嘴角,行礼退下。 走到偏殿,那里头的地龙烧了好一会儿了,一进门舒缓的热气便迎面袭来。 孟显允一掀开帘子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甜爽的秋梨香气,应当是皇后宫里江老嬷嬷的手艺。 炖甜汤宫中一绝,用来哄小孩则更佳。 孟显允不置可否,像沈观复这般大的小孩嗜甜再正常不过。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与沈观复年岁相差并不大。 孟显允隔着帷幕望向还躺在床上尚未醒来的沈观复,一步步走近。 孟显允当然 知道靖安候的赫赫战绩,也亲眼见过世子沈言归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就连众臣纷说纨绔的沈盖云那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这样一想…… 不妙。 沈观复是混账无赖蠢货怂包的可能性不高。 孟显允拨动挂在床沿的辟邪香囊,自上而下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沈观复。 平梁城内早有传闻沈家沈四貌似其母,生得顶顶好看,外貌一项,孟显允见其父兄便知此话不假。 沈观复的五官还未长开,可偏深的轮廓早已印在脸上——日后若是不学无术秉性浪荡,还不知道会惹得多少男男女女在夜里掬泪。 沈观复脸上的擦伤痕迹还很新鲜,上过药后更显得狰狞。 看样子今早在城门口确实跌得不轻。 他手外搭放在宝相花样的织锦软被上,孟显允伸手去握——触感软和,没有茧子,更无半分习武的痕迹。 看着沈观复掌心之中被缰绳勒出来血痕,孟显允蹙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浮现在心中。 不等孟显允细想,躺在床上的沈观复没由来得轻微抽动。 他额头上骤然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唇边溢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眉毛都向中心凑动。 孟显允知道这是药效过了,开始痛了。 孟显允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站在一旁装作无事发生。 沈观复没有完全从药力之中挣脱,整个人痛得在床喘粗气,即便是这样,孟显允也没让人进来伺候。 他就静静地看着沈观复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在心里盘算着沈观复能够忍多久才会醒过来。 “疼……” 没等多久,沈观复发出一声如游丝般微弱的痛呼,勉力睁开眼皮后一瞧见边上有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孟显允:“……” —— 沈观复:“殿下,这是什么糖?” 孟显允坐在绣凳上瞧了一眼,回道:“八宝糖。” 已经坐起半个身子的沈观复嘴里还含着一枚,他盯着手心里半镂空的琥珀色八宝糖,眼睛里头的欣喜甚至不需要孟显允多看一眼,满得都要溢出来。 “那……殿下……” 沈观复手指间拈着两颗不同的糖,瞧向孟显允时神情有些小心翼翼,语气里却又很想同孟显允亲近:“哪颗好吃些,殿下你喜欢哪一种?” 孟显允正视着沈观复澄澈的双眼,心中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孟显允盯着沈观复的时间有点长了,久到沈观复都有些不自在。 沈观复眨眼躲闪:“您……您也想吃吗?” 孟显允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站起身,朝着他走去。 孟显允越走近,沈观复所表露出的不自在就越强。 孟显允挑眉,要是真扮傻装乖,那只能说这沈四的心应当是个竹筛,有着千八百个窟窿。 孟显允:“缠丝花糖偏甜,八宝糖过硬,你不怕坏牙?” 孟显允俯身拿走沈观复手中的糖。 “御医说你要好好休养,宫中人多眼杂不比你平日里在关外无拘无束,若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东西需要你可以直接向皇后说明……至于其他人,你理都不要理。” 沈观复:“……可我想吃。” 沈观复脱口而出的话是孩童心性,直接遗忘了他与孟显允的地位身份。 但到底是侯府出来的世家子,在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皇子之后,沈观复又立马低头,说: “殿下如果不让,那我就听您的。” 听您的。 听您的—— 孟显允心中无奈得要发笑。 他孟显允不过是个寄养在皇后膝下尚无实力的皇子,哪里能做侯府嫡子的主? 一时间,孟显允瞧着沈观复,那拿在指间的花糖,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12. 竹马姻 “你在家中也这般?”孟显允面对沈观复的示好微有些皱眉。 沈观复一只脚在锦被里自在地轻轻晃悠,拱起不稳当的鼓包。 他嘴里含着糖,没所谓道:“在家中二哥总欺负我。” 沈观复又问:“殿下,现在二哥总不能和我一样住在宫里吧?” 孟显允摇头。 皇帝倒是想——你沈家怕是不愿意。 听到这话的沈观复眉毛立即飞扬起来,吊着受伤的手臂开始叭叭人。 沈观复:“殿下你是没见着,今日我摔下马,我二哥丢包袱一样把我甩出去!现在我半瘫在床上,多半是我那好二哥使力使得太过了,和马儿没太大关系!” “您先前同我说什么?陛下要让我当您的什么“伴读”?” “是当官吗?比参将大吗?能拿鞭子抽我二哥吗?” 沈观复偷瞄了一眼孟显允的脸色。 他小心翼翼道:“……不能抽我二哥鞭子,那我同陛下告御状总归是方便些?” 孟显允:“皇子伴读与皇子同吃同住,读书明礼在琼林书房、文渊阁,需卯时起亥时歇,同百官一同休沐。” 沈观复不解其意:“?” 孟显允戳破沈观复的“复仇”幻想:“你能遇到陛下的机会并不多。” 沈观复大眼睛滴溜转,有些想不明白:“都是在宫里,为什么会见不到呢?” “正因为这是皇宫。”孟显允侧着手指隔着碗肚探过汤药的温度,再次解释他的那句话:“皇宫很大。” 从案几上飘来的药味熏得沈观复将眼神避开,道:“皇宫比辽城还大吗?” 辽城在青州边境,从边关快马疾驰四日才能抵达。 物阜民丰,繁华依旧。 战火不改四时盛景,前朝行宫依然如明珠璀璨,美人未曾迟暮,辽城仍旧是大陈无数人向往的所在。 “辽城当然算不了什么。”孟显允将案几上的药拿起放在沈观复面前,平静道:“皇宫能装进整个天下。” “天下又有多大?” 孟显允:“一都两京十四省。” 沈观复有片刻沉默,思忖过后他与孟显允对视,问:“……不包括漠北吗?” 既是天下,又为何只有一都两京十四省? 沈观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漠北为何不在大陈的天下之列?” ——这话可太有气魄了。 孟显允没说话。 只是站在沈观复的立场细想,这话似乎也没说错? 沈观复的父兄常年驻守在关外,直面着来自胡人的风刀雪剑。 也许在沈观复的世界之中,比平梁的春风更早抵达的是胡人的马踏冰河。 沈观复没见过平梁的盛世太平,说到天下之大自然会期冀漠北再无战事。 合情合理。 孟显允微扬下巴,示意沈观复将汤药一饮而尽。 沈观复脸皱的像蒸笼里没发起来的包子,就要求饶:“别呀……殿下。” 孟显允:“喝了,我就和你解释。” 沈观复犹豫再三,终于将那碗熬得漆黑微黏的补药喝了个七七八八。 瓷碗猛地放回案几上“噔”的一声响! 沈观复连忙抓了一把糖一股脑塞嘴里。 孟显允将绣凳移至沈观复面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漠北不是大陈的天下,那只是暂时不是……等来日骠骑勇将斩下各路可汗的大蠹、百姓赶牛驱羊到咽泉河边吃草放牧的那日,平梁的上行柳便能和春风一并抵达漠北。” 孟显允对沈观复道:“你若有心,不妨去挣这一番天地,想来长枪直破敌营的风采也是举世无双。” 孟显允将对沈观复的试探包裹了一层蜜糖—— 孟显允此刻放松姿态,背脊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上,静静地注视着沈观复的同时柔和地迫使对方说出此刻真实的内心想法。 沈观复原是借糖压住反胃时的恶心,然而此刻孟显允语气温柔了些、靠得更近了些,孟显允身上所混杂玫瑰和桂花的淡淡酒香便一股脑地向着沈观复袭来。 先前躺在榻上时沈观复听到了宫宴时特有的雅乐,丝竹声透过窗柩散了进来——那是皇帝为了庆祝他们沈家专门设下的宴席。 ——孟显允就喝了许多酒。 凑得近了,就嗅得更…… ——沈观复心道参加此等宫宴的官员地位真高,他们的酒就连皇子都推拒不得。 孟显允酒量好:脸上不显红晕,举止从容又贵气。 只有轻柔淡雅的香气,只有那一双恍若装下了整个辽城墨湖的双眼。 于是乎,在孟显允温和的注视下,沈观复有些迟缓却又笃定地说道: “殿下,您生得真好看。” 这下孟显允是真气笑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 孟显允同照顾沈观复的大宫娥多吩咐了几句,离开偏殿后他摩挲着自己的手,心底仍旧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见孟显允回首盯着殿门口莲花柱边的灯笼,过来接孟显允的三山不由得问:“殿下,您可是饿了?” 孟显允仔细瞅了三山一眼。 三山低头,心里嘀咕自己好像没说错什么。 宫宴就不是用来吃饭的地方。 提着银筷子左右夹两下,肚子里剩下来的分量全匀给酒了,一场宴席下来三山没见孟显允吃了什么东西。 三山想起在沈公子床边看到的八宝糖,灵光乍现,说:“殿下,皇后娘娘那备了不少吃食,等会儿去回禀时我让绣陶姑姑端上来些?” “……”孟显允要说些什么,又停顿了好一会,再道:“把甜食送到沈公子这,日后沈公子想吃什么都由着他吩咐。” 三山无奈:“殿下你也是惯会操心了。” “郎喜的干孙子先前同我叨叨这沈四公子,说他得尽宠爱,却毫无兄长那般的好才能!” “沈四公子是弓也拉不开马也骑不会大字也写不了几个,偏偏幼时又体弱多病,没人能逼也逼不了他做些像样的事出来,雷厉风行的沈侯爷对沈二公子强硬冷漠,但对这沈小公子可打都舍不得打一下。” 三山早就瞧好了四处无人,贴近了低声着:“据说,前年还是沈世子将这沈小公子打了一顿狠的,惯会偷懒沈小公子这才和先生把该读该写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 八。” 三山一阵唏嘘:“沈伴读和您也没差多大,我瞧他那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在边关长大的,养得白白胖胖……” 孟显允没有搭话。 沈家送来的笼中鸟实在是一只好金丝雀。 好得看不出任何问题——好得像是沈霆多年前就做好了准备。 “呼——!” 风雪大了起来,吹得檐下宫灯微晃,暗色的烛影逃不开梁柱的禁锢,倚斜后又恢复正常。 大雪积压,庭院里的竹子不堪重负一节节爆裂。 沈四离家万里,亲朋无一,还要与他作伴读……都将人赶入了龙潭虎穴,那多吃些糖又何妨? 絮状的飞雪濡湿在孟显允指间掌心,都道‘爆竹声中一岁除’,现下孟显允还真想不到新年里会有怎样的好事发生。 绣陶提着灯笼亲自来迎孟显允。 她进去前亲将孟显允披着的大氅收下来拍去落雪,道:“夜已深了,娘娘还在下棋,殿下帮着说两句吧。” 三山吐出一团白气,边呼手边道:“姑姑,让我跟您一道吧,您赏我点好吃的就成!” 绣陶虚拧了一把三山冻得通红的脸:“皮猴子跟着我来吧。” 孟显允从善如流地进去,没行礼,静静地坐在另一头看着皇后下棋不语。 烛火噼啵,烛花爆开。 皇后懒懒地朝那看了一眼,道:“还真是好意头……若是寻常人家,多半就要说上几句吉利话了。” 孟显允仍旧没开口。 皇后问他:“为何不说话。” 孟显允:“母后,儿是天家子弟。” 不用说什么吉利话。 孟显允语气稍停,面露笑意:“……但儿还是祝愿母后……心想事成。” 皇后不禁莞尔,点抹了红脂的眉眼正好和孟显允的视线对上。 母子俩隔桌而望,由棋盘和灯盏分出的距离又远又近。 她伸出手。 没有经过蔻丹修饰的手指如水葱般修长白皙,轻轻地放在孟显允的脸上缓缓抚摸。 皇后就像所有母亲对待自己那最叛逆又最喜欢的孩子那般,不用多说些什么,指背摩挲脸颊后浅浅捏了下孟显允的右脸以示恩宠。 孟显允恍惚了一会儿,先前他竟然没分出来皇后和沈观复掌心有什么区别。 三山说得没错,沈家对沈观复委实溺爱。 “那是个怎样的孩子?”皇后问孟显允:“喜不喜欢你?” 皇后没问孟显允看得中不中意——那本身就不被允许。 若不是成吉帝‘乱点鸳鸯谱’这桩事皇后不会让其落在孟显允身上,但既然已经如此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孟显允:“应该不讨厌。” 皇后颔首后就不再过问,反倒提起另一件事:“你宫里的那个宫娥不中用换了就行,何必吓她。” 孟显允:“儿冤枉,贤妃娘娘手伸太长。” 既然已经晃到了眼前,孟显允又怎会任由她骑到自己的头上来。 “有点脾气也好……”皇后笑得清浅,她的脸庞在不甚明亮的灯火的照映下,很美。 皇后:“这才像我……和你生母。” 13. 千里鹰 翌日。 翌日。 一封书信自边关而来直抵沈家旧宅,家书到了。 沈盖云在院里打完拳,浑身冒着热气,跨步进门,拿起桌上的奶茶咕噜咕噜喝了一碗,问:“嫂子来信了,写了什么?” 沈言归将信折起:“大体还好。” “欢白带着管家在家将账本都总算了一遍,零零总总的收入加上今年的钱款朝廷拨的及时,除去春耕屯田、辎重损耗,伤亡抚恤还有府里的开支,余下来的钱还能给将士们多做一身棉衣。” 沈盖云:“然后?” 沈言归:“然后便是多余的钱……一点都没有了。” “就这么些事?”沈盖云一百个不信,又不能将沈言归手里信拿过来看。 沈盖云:“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事过些日子回去说就行了,非要写信来一趟作甚?都怨你,回信回得也忒勤快了些。” 沈盖云看着是欢喜场里一掷千金的主,但实际不然。 在沈言归没有成婚的时候,侯府里的大小开支都由沈盖云帮着算,他这是借着当管家婆的经历暗戳戳地顶沈言归。 沈言归笑笑不说话,将折好的信放到怀里。 沈盖云舌尖顶腮,他就多余喝那一碗奶茶。 “父亲今日进宫请安,想必皇帝也该允了过些时日回边关的折子。”沈盖云往躺椅上一躺,又瞅了一眼沈言归,语气笃定:“我可没猜错。” 沈言归抬手将沈盖云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扔到他身上。 沈言归不置可否:“也该如此,瓦剌可汗虽然死了,但他底下十三个部落内乱完就该推个新可汗出来。” 沈盖云用手臂枕着后脑勺,说:“瓦剌今年南下没在我们手里讨到好处,冬天不好过,谁都要提防他们狗急跳墙兴起再战的心思。” 瓦剌部落纷杂,占据着边关以外的大部分土地,他们不擅长农耕,大陈秋收一过时常南下掳掠。 瓦剌的几个大部落今年秋冬被沈家军摁在漠北一线,不仅物资损失惨重,还失去了善勇善战的大可汗。 如此重创之下想要恢复必定要剥削掠夺其他的资源,历来受到压榨的小部落都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年关。 先前所说年前就能回边关,正是基于这一点的考量。 ——倒时候发疯来抢、假意投降和真过不下去乞求大陈庇佑的瓦剌人不在少数。 到时候怎么说?怎么做?谁做主?都还没人能拿主意。 回来前沈霆将自己的两位副手和副帅都留在了漠北,但边关久无主帅坐镇,人心不安,他们总得回去。 ——成吉帝再不想放他们走都不行。 每想到此,沈盖云都不禁赞叹父帅——这成精的野鹰。 算得真毒真准。 沈言归回想信里的内容:“我估算今年不必待在平梁,至多一月少则半月,我们便可以回边关。” 沈盖云:“嗯……也好。” 沈盖云体格高大,压在躺椅上,摇晃得躺椅都不太稳当。 四人来,三人归,总说不过去。 “……” 二人短暂地沉默下来,彼此心照不宣避免谈起幼弟。 沈盖云不问沈观复当伴读是不是父亲和成吉帝的约定,就像沈言归不会问他昨夜去了何处。 这个家里实在有太多来不及感怀的伤心事。 沈家旧院十数年无人问津,五陵道却依旧繁华。 墙外车水马龙的纷杂声不绝如缕,传到修葺好但没什么人气的院里有种怪异的割裂感。 久无人住的庭院空空落落,除了今早仆从摆在正中的梅花桩,院里就只剩二十来年前种的一株石榴树。 “……”沈盖云盯着压弯枝头的石榴,天冷成这样,沉甸甸的石榴冻得漆黑,早不能吃了。 沈盖云另起话由:“三妹现在到了凉州?” “一月前便断了信,截月从百济观里出来后踪迹不定,又不骑马,没那么快到驿站。”沈言归提到这事就是要叹气的样子,“我还真是担心她,女孩子家家。” 沈盖云摆摆手:“大哥,您省省心吧。” “游历江湖,免不了会得罪人,这要是让人找去漠北向我们沈家要说法……”沈言归一叹气,护短的一面彻底暴露出来:“都不知道让对方埋哪个马场才好。” “我就知道。”沈盖云笑得肆意爽朗,他说:“这天下之大,她哪里都去得,谁也犯不上和一个道士较劲。” 沈言归:“我倒不是担心截月会在谁手里头吃亏。” “凉州与中原腹地不同,民风剽悍,气候恶劣,那些沙尘冰雹往上身上招呼后衣服底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风餐露宿的日子不好过。” 生母逝世时,沈盖云还小,沈观复更是尚在襁褓当中。 沈霆在承受着丧妻之痛的同时还得料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沈盖云和沈观复这两个在大帐里哭得哇哇直叫的孩子都是沈言归一手照料的,故沈言归总会在弟妹身上流露出过于细致的体贴。 沈盖云:“她要去,那便去了。” 檐角下麻雀又扑下来吃食,沈盖云这回没吓走它们:“百济观再大,那十三年里怕是连耗子有几窝都找清楚了,她出去走走总比困在一处好。” 沈盖云说完就后悔得“啧”了一声——说错话了。 九州三山,五湖四海,这天下之大,偏偏就有一处沈截月不能去—— 沈家戍守边关,沈截月就在远离边关的青州百济观里待了十三年。 此次沈家回京论功,途径青州,她又在大军动身前一月离开了百济观,为得就是避免与父兄相见。 沈截月出生不久,整个平梁——上至帝王官员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这位沈三小姐胎中不足,体弱多病,活不过五岁。 沈霆与妻子多方求药无果,已是穷途末路。 嘉晔十四年的中元节,有一游历四方的青衣道人突然登门为沈三小姐问诊。 青衣道人开药一副,药饮下去后即刻见效,震惊众人! 道人在推拒沈家立长生碑的好意后,又为沈三小姐批了一卦。 沈霆见道人皱眉无言,心中便有了个大概。 于是沈霆恳求道人但说无妨。 沈截月已醒,青衣道人离床边离得远了些,于沈霆手中写下“杀伐”二字。 沈霆祖辈至今所犯杀孽太重,故女童体格孱弱,极易早夭,强行养在身侧必克父母诸兄。 青衣道人对众人宽声说道:“沈三小姐身有国运,故出生伊始便与世人缘薄。” “沈侯爷乃是国将,主星相冲,必有一伤,不若让令媛了断尘缘,早早归去也。” 沈霆听后已明其意。 他和妻子静坐在床边守了小女儿一整夜。 翌日,青衣道人收沈截月为徒,师徒二人远离平梁,去往青州。 事实也确如道人所说的那般,离开父母兄弟的沈截月健康地活了下来。 平梁之人皆以为奇。 一时间,去往青州百济观敬香的香客们将大殿里外的砖石都硬生生地磨平了一寸。 流传至今,已成佳谈,可作为靖远侯唯一的女儿,沈截月的离开充斥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无奈。 沈言归没有在意、也没有因为沈盖云的话陷入过度的虚妄悲戚里。 这些年的书信已经慰藉了父亲那一颗因为自责和思念而烧灼的心,他们失去了母亲,再不能失去截月。 “也该来信了。”沈言归期冀着,“希望截月行途中笔墨齐备,同我们多说上几句话。” 二人就着这件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些家中杂事。 “……”沈盖云找抽一般,再度发问:“为什么你和嫂子总能有话说呢,不腻吗?” 沈言归笑,感慨自己二弟明知故问。 沈言归:“不腻啊。” 沈言归没有在弟弟面前炫耀的意思,但听者有意,沈盖云深吸了一口气,想碎嘴子地损两句—— 这时,东明疾走进来,躬身回禀:“侯爷下朝回来了。” 沈盖云略有吃惊:“这么快?” 成吉帝和父亲好歹也是少年之交,不多留一会儿说说话? 不多试探试探? 沈霆来到庭院,沈言归二人问安后站直没再落坐。 沈霆瞧了一眼沈盖云,用手里没放下去的马鞭点了点他的后背:“衣服好好穿上,别皮糙肉厚的不当回事,老了有你好受的。” 沈盖云:“父亲一回来就训我,忒没意思。” “有意思,你想要有意思?”沈霆接过东明递过来的热茶,扬手挥鞭就要抽。 深冬天,练完功衣服也不穿齐整,不是欠揍是什么?! 沈盖云一脸不忿拿起外衫连忙避到一旁。 沈霆懒得管沈盖云这皮痒的行为:“今日朝廷来报,说闽浙两地霜冻严重,其余两地的边防年下也不是很安稳。” “袭山来信已经确定瓦剌的新可汗是部野寒的第十三孙——系成,这人和言归打过交道,是个棘手的家伙。” “朝廷已经在拟旨了,想必不日就会要我们启程。” “对了,还有一事……”沈霆喝完茶后半点缓冲都没留给二人,他说:“陛下今日给王家和徐家许婚了。” “我算算了日子,这喜酒我们吃不上,你们二人挑些贵重的东西当做贺礼送去,表表心意。” “这几日我们都还在平梁,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想看的……尽早去吧。”沈霆说完也没管自己两个儿子是个什么脸色,出门赴约。 沈言归先动,他拍了拍沈盖云的肩膀:“我也有事处理,晚间接了父亲再一起回来。” 沈盖云手里的衣服拿起又放下,他同大哥说:“你要是回来方便地话替我带些……” 沈盖云:“算了,不想吃了。” 沈盖云没头脑地重复强调一遍:“不用了。” 等沈言归走后,沈盖云再次拿起外衫打算穿起来。 此时院里突然刮来一阵风,声音像是竹叶响动。 沈盖云觉得奇怪。 昨夜的寒风为什么会在今日吹到他身上? …… 晚间,沈霆和沈言归回府后发现沈盖云竟然在睡觉。 沈霆上前踢了两脚,力大到震倒了小几上的烛台。 他不争气道:“做贼的这时候都起来踩点了,你倒还一副回味昨夜美酒的傻样!” 沈盖云愤怒地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全身裹了起来,企图装听不见。 沈言归扶起烛台后没在沈盖云房里多待,他看老爷子训儿子的架势得有好一阵儿功夫。 “你看看你……啧!”沈霆扯被子没扯动,两个人互相角力。 沈盖云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老头子,这床蚕丝锦被三十金!你钱多就大方匀我点,别动我的私产!” 想他沈盖云堂堂侯府二公子、边关参将,杀敌无数,走在他大哥身后旁人也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句“小将军”! 天知道他的俸禄有一文算一文,手没捂热就贴补进了边关打仗的大窟窿里! 他又找谁说理去?! “掉钱眼里的败家子,老子能少了你的不成?!”沈霆声音如雷数落起儿子来就跟平地里放了个炮仗:“我问你,今天你人在哪?!” “能在哪?”沈盖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又嗡又闷的,“在家睡觉,您老看儿子看够了出去别忘将门带上。” 沈霆眉毛一跳。 哦哟,又长反骨了? 人高马大的沈盖云在床上缠成一团,这蠢样子落在沈霆眼里别提有多好笑。 沈霆坐床边,大手拍了沈盖云两下又推搡着说:“平日里使不完的牛劲。今天就瘫床上不动弹?不像你啊,沈二少。” 沈盖云的后背一阵火辣辣:“……” 他朝角落里拱,老头子下手可真黑。 沈盖云哪知道沈霆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沈霆继续在他耳边揶揄着:“怎么?没讨到媳妇就窝在被子里急哭了不成?” “快让我瞧瞧你熊成什么样了?快,快松手。” 沈盖云:“我哪来的媳妇?您老要抱孙子催大哥大嫂去,我这辈子指望不上了!” 沈霆:“看不出来我儿子还是个情种,难不成你还真想给徐家小月亮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沈盖云“蹭”一下从床上翻起身! 那刚打算分辨八百回合的气势在看到父亲沉静如渊的眼睛后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知道—— ——父亲什么都知道。 沈盖云再度挺尸。 沈霆:“徐婵那个小丫头,真是个好姑娘……在你小时候,我也想过和徐家结亲,但还是作罢了。” 沈盖云面对着墙一侧,盯着窗幔上的花纹半天吭声,一开口是问:“怎么你们都清楚?” “知子莫若父,要是连儿子的心思我都猜不出来,我这个父亲当得也未免太失败了。”沈霆语气稍停:“只是现在看来,确实也不太成功。” 沈盖云及时打断沈霆的话:“省省吧,老爹。” 沈盖云:“没这堆破事人姑娘也未必愿意嫁进来,我有几个子儿?” 穷人家结婚尚且给小媳妇扯布做衣裳,他沈盖云不仅口袋空空还朝不保夕,又就只有个侯府二少爷的虚名,能给对方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耽误人家择选良婿,这已经很好了。 “那你他娘的郁闷个什么劲?欠抽。”沈霆这次轻拍着沈盖云的肩:“老大买了馄饨回来,去吃一碗。” 沈盖云含糊应了两声,继续闷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想睡。 沈霆出门后头一瞥,看着站墙边的沈言归:“怎么在这听墙角?” 沈霆抬抬下巴,沈言归得令跟着父亲一并向前离去。 风雪同时落在两个高大的肩头上,在苍色暗绣的衣上染了几缕霜草似的白。 父子俩就这样随意自然地融进这场凛风寒雪里。 沈言归:“父亲怎么知道崇明的心思?” 说到这个沈霆就来劲似的冷哼一声!沈霆大步跨过几节台阶,不满道: “沈盖云从前驮着那小丫头野狗似的满院子蹿,撞树上也不嫌疼还一个劲地傻乐,这谁看不出来?!” “徐老头看贼似地提防我,这回可是如他愿了!” 沈言归知道父亲说的不是徐伯父,听听就好了,并不去接这句话。 来到里屋,沈言归给沈霆倒茶,顺口提起:“父亲,今日你说陛下准许我们进宫看观复?” 沈霆稍稍沉默:“我已经拒了。” 沈霆深深地看了长子一眼—— 沈言归不用提点也明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身不由己”这四字总是在沈家每个人身上依次上演。 无可奈何。 窗外天色晦暗,梧桐凄静。 沈言归平静地回过头,反过来安慰父亲:“平梁旧都,早就不是我们该久留的地方,早些归去也好。” 沈霆:“是啊,我也有些想你娘了,到时候回去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父子俩本是无言,沈霆饮了一口茶,苦得他差点没呸出来! “这是不是沈盖云那混账煮的?!不是和伙夫说过了吗,别让那兔崽子进厨房,不然他非药死他老子!” “……”沈言归想到今日自己将茶煮了两刻钟的举动,毫不犹豫地送了沈盖云一口黑锅:“是阿云的手艺,明日我再叮嘱一番。” 沈霆喝完了茶,说什么都不再来一杯:“你也少倒些,喝多了没准会变得和阿云一样蠢!” 沈盖云的声音从后屋传来,异常愤怒:“我听得见!” 沈霆沈言归:“……” 14. 郎君款款来 “铛!铛——” “铛!铛——” 深宫入夜,雪霁钟鸣。 东西南北四长街,前朝后廷六十院,红墙白檐,宫灯渐次,里外横纵的四百条巷道本分地等待着漫漫长夜。 三山轻步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呼出的白雾升空不见,见到他来,站在门两侧的内侍连忙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三山撇见二人冻得通红的手,道:“殿下与沈伴读今日宿在此,夜深了,没什么人来时你们在里头守着就成。” 二人反应过来连忙要谢,三山手一压小声提点:“不想吃挂落就机灵些,别打扰到殿下和沈伴读休息。” 两名内侍纷纷低声称是,三山这才进去了。 寝殿里头,孟显允坐在桌案一侧就着灯看书,躺床上养伤的沈观复百无聊赖地盯着蝉叶花鸟金丝笼里蝈蝈发出疑问:“殿下,这蝈蝈怕不是死了?” 孟显允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依稀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嗯……我来看看。” 孟显允一手拿起,盯见那蝈蝈的触须轻轻动了动,道:“打盹呢,拿翎毛挑它两下就成了。” “这样啊。”蝈蝈搁在桌上后沈观复却懒得再逗,他问:“殿下,这蝈蝈贵吗?” 平梁城里确实有不少达官贵族喜欢斗蝈蝈,好的蝈蝈更是价格不菲,孟显允并不喜欢这些玩物丧志的小把戏,只不过是买来给沈观复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 孟显允落座:“你喜欢,就不用在意价钱。” 孟显允重新捧起了书,并不是担心太傅过几日的策论,只是陪小孩终归无聊,找些事做也好。 这几日孟显允都准备住在这陪沈观复,算做一种释放善意的信号。 成吉帝和沈家虽各有算计,可两者都在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沈家不倒,孟显允和沈观复就是一辈子的荣辱与共。 沈观复:“哇,殿下这般大气、这般好!都让我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他烂漫的夸赞里夹着旁敲侧击的心思:“可御医说睡前有忌:‘喜乐无极伤魄,魄伤则狂,狂者意不存’我今晚必因殿下的恩待转辗反侧,喜不能寐……”【1】 孟显允淡淡地瞟他一眼。 沈观复胆大妄为地竖起一根手指:“殿下能允我再用一碗桂花元宵压一压心神么?” 翻书的动作明显一滞。 沈观复眼尖,错以为是鼓励:“像今早的那般,桂花蜜多多地放!” “用大海碗装,要是能再来一笼玫瑰千层糕和翡翠烧麦则堪称上佳!” 说着喉咙滚动,微微咽了咽口水:“那今夜如何能不安稳呢?” 沈观复:“你说是吧,殿下?” 沈观复见孟显允没搭腔,穷追不舍:“殿下?殿下,都这么晚了,你看书看得眼睛疼不疼?” “我可舍不得殿下那般好看的眼睛泛红血丝。”说罢,沈观复就要拖着那断了两根肋骨一条手臂小腿骨错位的废材身体下床,“我这就去给殿下多点些蜡烛。” 孟显允见状立即将书一搁,将人一把塞回了床上。 孟显允瞅着沈观复逐渐心虚的脸,半晌后,他才道:“怎么能这般孩子气?” 死皮赖脸就为了一顿宵夜。 孟显允现在不用猜也知道,沈观复多半就是凭借着这样的甜言蜜语让整个侯府都不忍对他说一句重话。 偏偏他又不能冷脸。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沈观复低着头嘀嘀咕咕。 孟显允嗯一声示意沈观复有话直说。 沈观复:“殿下,你和我年龄相仿,不过才少年呐,纵使天真率性些又何妨?” 孟显允一愣:“……” 孟显允眉尾微微扬起,眼神却向下紧盯着沈观复。 他错了。 他一开始就不该和沈观复聊下去——沈观复胡搅蛮缠的本事一等一。 再过了几日,沈家举家离京。 百姓夹道相送,一时风头无两。 宫里头,孟显允握着一册即将终卷的诗集,对一旁的三山道:“沈伴读如何?” 三山:“沈伴读吃完两只沙葱烩鹌鹑,手刚捧上一碗鲜花马蹄羹就听到父兄离去的消息……” 孟显允:“然后?” 三山有些汗颜:“沈伴读的眼泪全砸进了海碗了,今日午膳估摸着只用了个七分饱。” 孟显允:“他且得哭上一阵,我晚些再去看他。” 三山遵令要退下,孟显允交代道:“你再带一壶咸奶茶给他,顺便说工匠帮他做好了轮椅,傍晚我陪他去御花园走走。” 吩咐好一切,孟显允忆起前几日沈观复说与他年龄相当的话,他将书翻了一页继续看下去。 怎会? 他可比沈观复年长一岁。 半月后,未济殿。 三山:“东西都带齐了,主子,主子再等等!” 三山好似个被抽得哒哒响的花陀螺,一会儿是从架子上取大氅、一会儿又闪去拿装着文房四宝的箱子,最后弓着身子手脚麻利地给孟显允身上的玉饰璎珞打上福结。 三山穿着内里缝了皮毛的八宝葫芦补子服,在放了四个暖炉的殿里又是热又是急地出了一脸汗。 今日响晴,艳阳高照,暖洋洋的日头落在殿外的积雪上显得格外敞亮。 可算是这半月里来最好的天气了。 沈观复趁人不觉,从桌上的盘中拈走块花蜜牛乳酥饼。 他坐在轮椅上不嫌事大,瞅着三山然后开口问:“怎么今日这般着急,琼林书院的夫子严苛吗,竟要殿下提前半个时辰去?” 被问到的孟显允没回沈观复的话。 昨日夜里,沈观复硬拉他着算六爻,两人睡得晚。 可偏偏孟显允稀奇地睡了个好觉,稀罕到差点误了上学的时辰。 要不是三山溜进来,这会子儿孟显允怕是还没醒。 三山:“我的伴读大人!殿下素日如此,不说殿下,其余诸皇子就连太子爷都对诸位先生尊敬有加,哪能让先生们在琼林书院坐等学生呢!” 大陈视道教为国教,以礼仪伦理教化四方,尊师重道又是古训,谁敢让先生等?! 沈观复吃干净点心,手推着轮椅凑到跟前,乱中添把火:“殿下,那我可要去?” 孟显允已经回过了神,瞧着坐在轮椅上小脸圆润了几分的沈观复:“……” 这些日子沈观复还真是养得好极了,离过年还远着,人就已经胖了几斤。 孟显允:“今日免了吧,你腿脚不便。” 三山三下五除二清点好东西,回禀:“主子,咱可以过去了。” 孟显允颔首,对沈观复再道:“你在这歇着,我晚些回来再陪你。” 沈观复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话体贴,就是有些像老爷对待空守闺房的小妾。 孟显允一去便是一日,沈观复无聊得在偏殿外头数树叶。 ——孟显允三令五申,除了他与皇后身边的宫娥近侍外,其余诸人的东西沈观复半点也碰不得。 沈观复待在外头,顶着太阳实在是晒得头脑发昏: 一无玩伴,二无吃食,明日他绝不待在这! 于是在孟显允散学回来后的夜里,沈观复嚷着要和孟显允一并去琼林书院。 说这话时,孟沈二人正在南熏殿陪皇后用晚膳。 沈观复眼珠子一停。 宫娥就将青瓷碟子里的白玉佛瓜酿肉稳稳当当地夹到了沈观复的碗中。 皇后听完沈观复去书院的央求,用颇为欣慰且赞许的目光注视着沈观复:“真是个争气要强的孩子,显允?” 孟显允晚饭进得不多,桌上的玉竹麦冬汤润肺安神,可苦得很。 他缀饮了两口顺势放下,应声:“孩儿今夜就让三山给沈伴读备好一应文具,明日一并同去。” 皇后:“你办事素来妥当,只是在书院里可要照顾好观复才是,不要让他一人离家千里,受了其他人的欺负。” 皇后又问向沈观复:“观复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沈观复面对皇后的温柔夸赞,小尾巴一翘毫不虚心地受了。 而当皇后问起他想要些什么时,他却头一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皇后娘娘,小子现今心仪之物……” “不过厨房甜食尔。” 绣陶捂嘴,皇后轻声莞尔,一时间就连孟显允被汤苦下去的嘴角也扬了上来。 晚膳后,沈观复原以为皇后会考究一番孟显允的功课,连带着点到自己,一直心有戚戚。 没料到皇后只是简单地随孟显允说了几句话,就让二人早早退下去休息。 沈观复意外:“皇后娘娘随和过人,宽容体贴,真真是顶好的!” 吃食随意不考究学业,这般的大家长若是在漠北该多好! 孟显允不置可否。 孟显允同沈观复来到偏殿,在进殿前,看顾沈观复起居的大宫娥缓步走近,低着头同孟显允浅浅说了几句话。 孟显允一进来就见到沈观复想喝掉桌上的甜汤,他冷声:“——放下。” 被抓个正着的沈观复微觉不妙:“……” 孟显允让沈观复靠在书桌边莫动,接着孟显允手持灯盏走到沈观复面前道:“张嘴。” 沈观复不明所以,乖乖啊的一声张开。 借着烛火,孟显允将沈观复的牙齿一一看清了,他问:“你还没换完牙?” “还……还没呢殿下,啊……秋天换了一、一颗下牙,东明说要扔屋顶上去,这样……这样才、才不会长鬼牙。” 沈观复张着嘴,字词含糊地 和孟显允数落:“可我二哥拿到后,他二话不说,就给、给掷走了!” 沈观复哭着追了沈盖云二里地,想让他哥将下牙找回来。 沈盖云马鞭一挥奔得老远,烟尘呛得沈观复直打咧。 沈观复为这事担心了整整一季,生怕长出一颗鬼牙,丑得不能见人。 孟显允面无表情,显得沉静又几分严厉:“你再这样吃甜食,牙怕是要坏好几颗。” 沈观复有几颗牙在松动,但不管是不是要换牙,孟显允都不会再让沈观复这样吃甜食吃下去。 喜好过于分明在这深宫里头可不是件好事情。 孟显允净手后拿过宫娥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着,他道:“明日起,除了午间能吃两块米饴,多余的甜食便不能再吃了。” 沈观复张着嘴,在听完孟显允的话眼睛都瞪大了。 沈观复:“殿下……殿下你……” 怎可如此狠心?! 沈观复语调拔高:“皇后娘娘方才允诺我了啊!” 他沈观复在皇宫里的好日子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怎结束得如此仓皇?! 孟显允:“那是今日晚膳的份额,日后你要与我一同进膳,我吃什么你就得跟着吃什么。” 孟显允现在可不是白日里会心疼人的老爷了,此刻孟显允的话语冷漠得简直像个不留情面的恩客。 旦夕之间,甜食离沈观复而去。 这个在如狼如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父兄手底下都能不学无术的人精,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装出一副唬人的模样。 沈观复:“殿下,难不成是怕我吃穷了您?!” “您尽可放心。我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之家,但在漠北吃了几十年黄沙白雪,总是有些银钱留给我这个小儿子使的!” 孟显允心算:想必就是曲江道与杏林街上几处店面、皇帝赏下的若干田亩,京中的沈家旧院以及那在院子里打理百来个奴仆和一位老管家三个近卫。 沈观复坐轮椅上哼哼哼地笑出声:“届时,我要是吃独食,殿下可就不能怪罪我不讲情谊了!” 孟显允难得能被人逗出笑意,他冲外道:“三山!” 三山溜进来,应答:“主子有何吩咐?” “日后沈伴读若要买什么吃食或让小厨房做什么点心,一应人力食材耗费从我这出;拿我的月俸,用我的私库,沈伴读要多少我给多少。” 孟显允:“务必让沈伴读如意。” “殿下疼我,殿下英明,嘿嘿嘿。”沈观复立即舒展了面容,再度亲亲热热地巴结上来,一时间连他的笑容都贱兮兮的可爱。 往后一连晴了好些日子,只是仍旧冷得厉害。 寅时三刻,天还昏黑一片,三山提着灯笼在檐下等孟显允。 小内侍正在用长竿推屋檐下的冰棱,啪嚓声落满地。 隔着门窗三山也听见了殿里头还在哼唧的疼痛声。 三山瞧着脚下这堆明日都不见得能化的冰渣子,心道沈伴读还真是没一日让人省心。 ——该。 自得孟显允口谕,沈观复这一月余可谓是彻底放开了胸怀。 不过数十日沈观复便将宫中的饴糖蜜饯吃了个痛快,以至现今,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半口牙彻底坏了。 御医用丝线拔牙时,中宫里传出来的嚎叫声堪比遭受了诏狱酷刑。 这事最后闹得连潜心问道的成吉帝都来探看了一番。 当成吉帝见到沈观复比沈言归那更肖其母的样貌后,成吉帝无言许久。 成吉帝不久后就下了旨,令沈观复病愈后再住回沈家在平梁的老宅,此前就住在宫中,出行也便宜。 沈观复乐呵呵地叩谢天恩,像是根本不觉得成吉帝这堪比“拘禁”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当然自此一役,沈观复贪吃好玩的“美名”阖宫尽知。 又过了几日,沈观复能慢慢下地了,只是离了轮椅后仍有些不稳当,颤颤巍巍地要人扶。 就这样,沈观复还想让人搭木梯他要爬上去扑屋檐上捡食的雀。 三山被沈观复折腾得心力交瘁——沈观复要是没贪吃,没病痛,未济殿里还不知道得有多热闹。 导致沈观复牙痛的始作俑者这段时间倒是落得清净,看书习字,十分闲适。 只是沈观复终有痊愈的一日,孟显允清净日子也得翻篇。 就在孟显允看完三卷古书的一日凌晨,寒风入室,烛火跳动。 孟显允抬头便见提着文房四宝向他一瘸一拐走来的沈观复。 “……” 在幽幽暗暗的殿里,沈观复的笑纯然又可恶:“殿下,昨夜我特地没睡,咱们去琼林书院听夫子授课吧!” 孟显允允声一诺。 报应来了。 15. 书院春景深 沈观复硬要走去书院,孟显允同他商量:“迟了时辰该当如何?” “不会吧,这会天还黑着呢……” 沈观复犹豫起来。 沈观复回想起孟显允赶着去上课的样子,当即抿嘴哀求:“我现在是个小瘸子,殿下您行行好,到时候可别抛弃我。” 孟显允:“坐轮椅去,差人在你身后推着。” 沈观复扁嘴:“轮椅不威风,宫内又不能坐轿。” 孟显允拆穿沈观复的心思:“你是觉得坐轮椅个头矮,气势没别人强?” 沈观复:“殿下真是我肚中……” 他话到嘴边拐个弯:“殿下是神仙嘛,这都猜得到。” 孟显允:“长个有早晚,不必如此介怀。” 沈家父子身姿欣长,身形挺阔,孟显允料定沈观复日后也会肖其父兄,现下不过是年龄尚幼的缘故尔。 “殿下看,我踮起脚就不瘸了,”沈观复想一出是一出:“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蹦过去。” “……”孟显允:“成何体统。” 几回拉扯,最终沈观复如愿能“走”去琼林书院。 沈观复私以为伴读便是半个仆从,在路上死活要与三山抢事干。 三山见箱子被沈观复夺走,只恨手中提着灯笼肩上背着包袱,不能跪下来给沈观复磕两个头: “伴读大人,沈小公子,您放过小的吧,怎能让您拿这些家伙什?皇后娘娘知道了会让绣陶姑姑打我板子的!” “这样啊,可我手里不拿些东西也不像读书人。”沈观复在意着他初次登台露面的形象:“我已经读过“四书”了,他们要是笑……也会小声些的吧?” 沈观复的后半句话是在问孟显允。 才读过“四书”……总比没读过强上几分。 孟显允只能对沈观复多加提点:“夫子要是询问,你需立即起身答话,不可马虎更不可妄言。” “能答出来便答,不能也无妨,我自会替你开解。” 沈观复牵住孟显允的衣袖,乐哉:“先前都忘了,我有殿下,那还有何惧?” “我虽尚不通文墨,可文治武功两样,我……” 孟显允:“观复武艺高超?” 漠北虎狼沈家军,沈观复在漠北也许是学了的? 沈观复笑嘻嘻,脸皮浑厚:“亦差矣。” ……果不该有指望。 “多听多学多练,读书大抵如此,不难。” “君子立身不求文艺精深但也要博闻广知,以前人之鉴解人生困顿。” “六艺利于修身,慎独静思方知本心归处。”孟显允向沈观复确认:“听懂了吗?” 沈观复歪着脑袋思考半天:“后半句没懂是什么意思。” 孟显允:“明白前半句也可以了。” “唔,殿下喜欢读书人?”沈观复摇摇头自顾自说不对,“殿下欣赏文成武就的英才,是因为他们有用吗?” 孟显允没答话。 招揽天下英才那是皇帝才能有、才会做的事。 这话他应不得。暂时。 沈观复又问:“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殿下说以‘前人之鉴可解人生困顿’,殿下是这样做的吗?” “每次都能有用?若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出有人与我当下有相同的境遇,那又该怎么做?” 孟显允见在他面前蹦跶的沈观复。 入京为质,受制于人,这等例子在史书里随手一翻便能找到一大把,来问他做什么? 沈观复静静等回答。 孟显允反应过来。 沈观复这话竟是来问自己的。 ——皇子和质子成为朝夕相伴的伴读,身为皇子的你会怎么做呢? 又会怎样对我? 孟显允不由得有些欣慰,看来沈观复真读过“四书”。 孟显允认真回答沈观复:“明晰利害关系,确定立场,最后遵循本心。” 三山听到这话吓得半死。 太直白冷漠了。 令人意外,沈观复并不觉得孟显允的话刺耳。 “那我不用功不行了,殿下你放心吧,今日我一定好好听先生授课。” “殿下待我真心,我必与殿下同进同退。” “誓言不是这样用的,”孟显允见沈观复还牵着他的衣袖,有些无奈,“能好好听今日的课也不错。” 三人到书院时,天刚蒙蒙亮。 沈观复跳过书院门槛:“殿下,若是我学不来,可就全靠你了。” 孟显允指了指自己身侧,让沈观复安分坐下:“你聪明,都学得会的。” 此时曦光破云,照亮了屋脊上的瑞兽金顶,分射的几缕光通过书院常年的窗,落在了孟显允乌黑的眼睫上。 好似一片正在延伸的墨色的云。 沈观复懂规矩了许多,没有伸手去够。 他们来得早,书院里暂时还没其他人,沈观复被冷风吹得有些坐立难安。 “别动,坐端方些。” “殿下,我冷,能不能先将窗合上?” “不可。”孟显允已经打开了书翻到昨日做了朱批的那一页,显然是打算就这样在没有暖炉的殿里看书了。 “为何啊?” 沈观复这才发现这间大殿不仅打开了所有的窗,就连门都没合上。 如有穿堂风,便是呜呜地朝殿内灌,又不安置暖炉,要是人病了怎么办。 “祖训如此,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让三山多带了件衣裳,你现在就穿上吧。” 大陈已历七代君王,国史也逾二百三十载,可以说是礼仪齐备,制度严谨。 古人常言的寒窗苦读,在大陈皇室中践行得入木三分。 为诸位皇子授课的琼林书院的主殿中就有六面大窗。 三伏酷暑不安帷帘,三九寒冬不合窗柩,大门更是常年敞开,座位无暖垫,室内也没有炭炉和冰块。 中暑晕倒,伤寒高热更是屡见不鲜。 但祖宗之法不可变,众人牙咬碎了也没办法。 如果只环境艰苦就罢了,众人忍忍也能过;但书院授课的夫子们大多曾位极人臣,又饱读诗书,冷脸斥责时出口成章,骂得人狗血淋头。 诸人皆是王公贵族,自小金尊玉贵,在家中连句重话都没听过,被骂后屈辱懊悔之状恨不得直赴黄泉见祖宗。 故言去琼林书院上一日课是勇气可嘉,能日日上课身心必定绝佳。 孟显允从未告假一日,堪称另类。 连惯会鸡蛋里挑骨头的李直曲都无话可说。 沈观复身上披着的紫金大氅内里缝着厚实的狐裘,本就防风。 那件特地为他带上的衣裳,也是担心他那条还没好全的腿在久坐时会冰冷。 沈观复是突发奇想地要来上学,就这样孟显允还记得让三山多带件衣裳。 沈观复:“殿下……” 孟显允照旧,看书不爱抬头:“怎么?” 沈观复食指轻轻敲击在紫檀桌上,不知他想了些什么。 他说:“那我去穿上咯,殿下要是冷,我就靠你近一些。” 孟显允继续翻书页,面对沈观复的撒娇不作多言,回应:“嗯,三山,带沈伴读去内殿将衣服换上。” 此时,书院中已陆续有人到来。 先来的两位一是太子伴读周陵,另一位是竟然是李直曲。 周陵因为和孟琅允和孟显允关系亲近,客气地同孟显允行了同窗礼。 李直曲住在国公府里,平时日上三竿也不见得会起来,今日稀奇,想必是有事情。 孟显允问过周陵得知孟琅允卧病在床,今日也不能来了。 “散学后我和你一同去看望皇兄。” 周陵说话声同性格一样,温和无害:“近来新得的梅花白毫清冽幽香,十一殿下不妨陪太子品茗一盏。” 孟显允允首:“自然好。” 周陵落座后,李直曲也没吭声。 其实李直曲向孟显允客套两句也无妨。 上次的秋狩之事,孟显允还可以说得上是“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再往小了说,孟华允和孟显允不过兄弟之间的不对付,并没有真正撕破脸皮。 李直曲 这样横冲直撞,不值当。 只是李直曲不去问候孟显允,孟显允自然不会搭理他。 李直曲杵在窗前,不知道是吹冷风终于吹明白了。 李直曲嘴角微动,刚要说话:“十一……” 沈观复:“——殿下!现在我一点都不冷了!” 从内殿出来的沈观复不仅添了件衣裳,就连手中也捧上了小暖炉。 他兴奋地说:“三山的包袱里什么都有,就连炭火都备好了!” 他蹦到孟显允身边,直接略过李直曲,当这人不存在似的,诧异与问候都没一声。 “穿暖和了就坐过来,规矩一些。” 周陵问:“可是沈小公子?” 见到孟显允颔首,周陵又言:“那日宣德夜宴没能一见,今日相逢可是有缘。” “这位是成吉十二年的一甲进士,周御史之孙,周陵、周峪柏。”孟显允向沈观复介绍,“和你一样,周兄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孟显允先说周陵的进士身份再说他是御史之孙,这种不露声色地抬高很有分寸。 “我腿脚不便,往后再仔细拜会周郎君可好?” 沈观复和周陵初次见面,行礼自然要规矩些,不然就落了孟显允的面子。 沈观复回话后,借力起身,有样学样向周陵回礼,行礼时的些许偏差在先前那番话的掩饰下反倒显得稚嫩无邪。 “怎当得起小世子的一声“郎君”,世子礼重了。” “嘿嘿,怎会,家父时常叮嘱我敬重读书人,周郎君是进士官人,不嫌弃我不通文墨就是看重我了,何来礼重一说?” 周郎君看着沈观复令人生喜的面容,在听过他的回话后,客气地同孟显允说:“沈小世子真是个妙人,殿下有伴了。” 孟显允微微一笑。周陵还真是圆滑。 李直曲在几人停话的间隙,想将话插进去:“这……” 沈观复又出声正好打断:“殿下!” 李直曲:“……” “怎么?” “殿下散学后要同周郎君去看望太子殿下是吗?” 见孟显允点头,沈观复问:“我能跟着殿下一起去吗?” 不等孟显允拒绝他就开始缠人:“我想和殿下在一起,殿下先前也说周郎君和我一样是伴读,他在散学后都去陪太子殿下,我也要一样。” 周陵见孟显允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无奈,心说孟显允这还真是养了个孩子。 沈观复这样柔软情缠的孩子,不像是靖远候那样冷厉的人能养出来的。 类其夫人? 周陵比在场诸人都要年长,对京中旧事自然知晓得更多。 靖远候沈霆唯有一妻,是朝中编撰谢家的女儿,名唤谢京安。 谢父曾在王府授课,是先帝的授业恩师,故谢京安与沈霆及当时尚未即位的成吉帝自幼相识。 谢京安在平梁留下的传闻并不多,在嫁与沈霆之后更是鲜少住在平梁。 周陵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那些零星的传闻,拼拼凑凑,眼下的沈观复……似乎也不像谢京安。 这份纯然许是天生的吧。 孟显允:“又胡闹了。” 沈观复扯了扯孟显允的腰带,说小话似的:“我不想一个人留在未济殿,殿下,别留我一个人。” “空落落的……” 沈观复仰头望着孟显允,仿佛孟显允如果说出拒绝的话语,他就要和屋外的积雪一起消融了。 ——没用。 李直曲见此景地将头扭到一旁,孟显允怎么可能会答应沈观复? 孟显允这家伙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楚得很。 沈观复初来乍到就自以为孟显允好说话也是有够蠢的。 “好。” “我去和太子哥哥说。” 孟显允的应允很轻,轻得李直曲猛回头看向沈观复的眼里都带着惊疑。 沈观复定定地望着李直曲,却是在问孟显允:“殿下,这位郎君也是进士官人吗?” 身无功名的李直曲:“……” 孟显允的伴读果然和孟显允一样让人厌烦! 16. 君子需赋意 “要真是进士,我第一个抬礼恭贺。” 此时孟鹤渊也来了,她将手中暖炉递给宫娥,进门时扫了扫李直曲,眼神端庄大气,却有意流露出一丝“你也配”的质疑。 赶巧,李直曲也是个自损八百都要回讽的主: “呵,我是不配,九殿下的礼不妨在箱底压一辈子,反正也没指望不是吗。” 孟鹤渊:“我指不指望关你什么事?” 孟鹤渊指甲上新染了凤仙花,在靠近李直曲低声说话时那颜色瑰丽得有些暧昧:“三年一春闱,除了你……我还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给。” 李直曲:“孟鹤渊,你别蹬鼻子上脸。” 孟鹤渊:“世子爷,你别气急败坏。” “呵,”多年互怼,李直曲也默契得很,准备认栽时道:“殿下说得是,殿下说的对,殿下有得是机会。” 李直曲:“不知殿下还是不是像以前一样喜欢错金浮绣,我让人准备好,好来日送与殿下,为殿下添妆。” 孟鹤渊一记瞪眼,声音霎时冷了下来:“李世子,你故意的?” 皇子公主喜好不一,更何况众人大多不会对某一物长情,但这宫里只有孟鹤渊自幼钟爱月紫色,人尽皆知。 李直曲张冠李戴要赔罪的错金浮锈不是打孟鹤渊的脸是什么? 李直曲本欲解释,可他要说出口的解释绕在嘴边半晌,悄然化作了沉默, 孟鹤渊见李直曲不答话,愈发认为李直曲是挑衅,不由得气得心肺火旺。 孟鹤渊拿后脑勺对着李直曲,向另一头的孟显允做口型:何苦来哉? 孟显允手指轻移,在桌上写了个“缘”。 孟鹤渊再度被气,也赏了个白眼给孟显允。 在先前李直曲与孟鹤渊的互捅中,一向话多的沈观复罕见的没开口问孟显允一句。 大氅宽松,正好挡住沈观复此刻牵住孟显允衣袂的举动。 四合柿蒂花纹,鸦青错金,繁复的衣袂一角在沈观复指间熠熠流光。 沈观复垂眸,片刻后他抬眼,眼睛微微眯起盯住李直曲。 沈观复揉搓着手里的衣角,直到孟显允忍无可忍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 沈观复哼哼唧唧,最终还是在孟显允眼神的压迫下扭屁股坐正了身子。 其他人也来齐了。 八公主体弱多病照例告假,孟华允坐在远离孟显允的另一端,两人不咸不淡道了声好。 孟华允对沈观复多一句都没问,他本人似乎对拉拢沈观复不感兴趣。 与之相反的便是五皇子孟承允。 这位才也贫瘠,武也疲弱的五皇子对沈观复有些过分热情,一直叨叨个不停,甚至有些问题早就越了界限,堪称无礼。 孟承允得寸进尺,再向沈观复发问:沈三小姐沈截月可还安好? 孟显允手一伸将沈观复微微往他身边带,打断询问:“五哥好生热切,知晓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出人意料,孟承允明明比孟华允都要年长,可神情里显然有些怵孟显允。 孟承允心虚:“我又没做什么,随便问问而已,十一弟计较得也太多了。” 孟显允:“我计较得多?” 孟显允手放在沈观复膝上以示安抚。 他眼皮一掀折起凌厉的弧度,余光落在孟承允脸上像要割下去的刀子。 “沈三小姐自幼入道是我大陈人尽皆知人人称赞的美闻,五哥会孤陋寡闻不知道?” 孟承允:“这个我自然知晓!” “只是沈小公子是三小姐幼弟,我钦佩沈三小姐,多问两句十一弟就捂着不让问,即便沈小公子是你的伴读,但十一弟不觉得自己太霸道了?!” 孟显允:“那敢问五哥,你可知沈三小姐年芳几何?” “这我如何得知?再说了女子闺龄怎好相问!” 孟承允说完,一旁看戏的孟华允和孟鹤渊都不约而同的在心底摇头。 “我知。”孟显允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嘉晔十四年,年仅五岁的沈三小姐离京求道,至此已十三年有余。” 孟显允:“沈三小姐公侯千金,却远离父母诸兄,更不享天子之泽,她赴青州常居道门,这可不是一桩趣闻那么简单——沈三小姐是为大陈祈福。” “先前五哥说‘女子闺龄不好相问’真是错得离谱,沈三小姐是寻常女子?” “她当然不是——她是盈虚真人。” 不问世事,不入红尘。 孟显允没有打算放过已经反应过来的孟承允。 孟显允轻飘飘地冷笑:“观复才十三岁,五哥要从观复的嘴里探听到关于盈虚真人的事,这不是胡闹吗?” ——沈截月离京时,沈观复都还没有出生。 孟显允:“五哥,你的“司马昭之心”可曾有过半分被揭露后的尴尬啊?” 孟承允脸涨得通红。 比起恼怒,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拆穿的难堪、疑心,不甘更令孟承允无所适从。 孟承允头脑发昏地冲孟显允大喝一声:“老十一!” “我在。”孟显允应声再回:“五哥又想给我使绊子的话提前知会一声,我比以前有长进。” 孟显允这话说得有头没尾,但在场中人,除了沈观复外都知道这桩旧事。 孟显允的意思很直白。 孟承允胆敢像当年对他一样来对付沈观复,孟显允会让孟承允吃不了兜着走。 孟承允听到孟显允再度提前往事,心里愤懑的火立即被泼了冷水,熄得只见余烟。 孟承允心有戚戚地噤了声。 孟承允的伴读王藏同孟承允是一丘之貉,王藏此刻竖着一对吊梢眼,正盯着孟显允不放。 沈观复瞧见了,他轻轻晃着孟显允的手。 孟显允以为沈观复被吓到了,出言安抚:“别怕。” 沈观复摇头示意无事,不过,沈观复接着又小小声地说:“殿下,你每天都要见他们吗?” 孟显允:“当不存在便好了。” 思忖过后,孟显允试着哄沈观复:“晃在眼前也会觉得烦。” 沈观复这才笑得眯起了眼:“甚是,甚是。” 铃声叩响,内侍将线香插进坛中,夫子来了。 今日为众人授课的夫子乃是嘉晔九年的榜眼、在平梁都城中素有博学美名的张敬大学士。 当孟鹤渊见到张敬夫子进门,郁闷之情微微疏散。 原因无他,极其现实——张敬大学士虽已年过不惑,但在这群白发耄耋的夫子当中已属鹤立鸡群的存在,风流倜傥得别树一帜。 且张敬夫子为人宽宥,好谈论文义喜诸人各抒己见,评价时对众人颇为留情,轮到他授课,不少人都倍感大赦。 张敬一眼便瞧见了紧挨着孟显允的沈观复。 眉眼无邪,坐姿尚可。 见沈观复写在宣纸上的几个大字,张敬微微摇头:其字甚丑,也似谢娘。 沈观复为了不给孟显允丢脸 ,课中他努力睁大双眼,脊背挺得板板正正,妄图将夫子讲的每一个字都拓印到脑海当中。 不多时,昨夜过于兴奋的沈观复头已垂桌,酣然而睡。 刚想提问的张敬:“……” 孟显允:“……” 孟显允主动离席,站起听课。 一般而言,多是皇子在课上走神,伴读替罚。 像沈观复这样的……也是新鲜。 不过孟显允一起身,沈观复就发觉右手侧有些漏风。 吹得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他呢喃:“冷……殿下盖被子。” 靠得近的周陵绷紧了脸皮,勉励维持住君子的形象。 邻座的孟鹤渊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死死咬着下唇,逼得眼角泪花都要笑出来了。 不过她好歹给孟显允留了点脸面,没太放肆, 宫娥给孟鹤渊递手帕,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 “殿下,眼角的妆……” 要花了。 孟鹤渊接过手帕,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连孟显允被罚站这种破天荒的事都出现了,往后的乐子她都想不到会有多少! 看来沈观复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标准纨绔预备役,说不准还能和自己玩到一起去。 妙哉妙哉! 大氅那般厚,沈观复只要需稍微一卷就能遮住从右侧灌来的风。 可他不知是懒得,还是压根没想到这点,只会一个劲地哼唧继续央求孟显允。 原本专注在“君子三患”一题中的诸人也都被吸引了过去,都是要看好戏。 张敬推醒了沈观复。 沈观复脸上夹带着困怠的睡意,一张眼,张敬夫子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就冲到了他面前——“!” 他惊悚得瞳孔都竖了起来。 沈观复连忙朝身侧望去寻求孟显允的帮助。 孟显允直身而立。 已经被罚了。 沈观复:“……” 张敬:“沈四公子。” 沈观复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先生安好,先生我在,先生您请说。” 张敬问他:“沈四公子可知何为“君子三患”呐?” 沈观复当即眼神乱瞟,装作苦思冥想,实则眼神往右侧落了好几回。 孟显允在书卷的掩饰下写下一个“礼”字。 一道白光在沈观复大脑闪过! 沈观复当即换了一副信誓旦旦的面容,让孟显允放心: “古人云,‘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1] 沈观复再看一眼孟显允,小模样仿佛在说:殿下我可没骗你,我是真读过书的。 孟显允稍感安慰,不过,他也认为沈观复得意得太早了。 果不其然,张敬唔了一声,再问: “既知三患为闻为学为行,沈四公子又觉得该以何者为先,何者为重?” 张敬:“‘君子三患’本出《礼记》,这一句算是历来君子修身治世的名句,其意大家都知道——不闻不学不行,无以所成。” “沈四公子对这‘三患’有何见解?” 沈观复再瞟:“……” 殿下能否再救我一次? 张敬没期待沈观复能答出来。 他扬声道:“各位殿下、伴读不妨都想想这一句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佳者,可免一日功课。” 17. 沉水无旧梦 王藏起身作答,敬过礼后直说:“自然是‘闻’。” 王藏:“不知便不会学,不学自然也无行动。” “要想成为君子就要做到广闻博学,再选其所用,行人生大道。所以闻乃学、行之始。当为先,更当为重!” 张夫子听完后示意王藏坐下,还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 孟鹤渊在张夫子望过来时,一点也不惧,大喇喇将‘不会答’三个大字挂在眼里。 张夫子:“……” 这题拿来问测周陵大材小用,李直曲眼神飘忽神游太虚,其余人的回答多半和王藏一样大同小异。 张敬问起这段日子稍显沉默的孟华允:“六殿下可有想法?不妨一说。” 孟华允:“先生,学生认为此话无解。” “哦?”张敬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闻、学,行三位一体,相辅相成,只要朝着修身治世的方向前行,就无需在意何者为先。”孟华允继续道:“先行者亦可在行中学习、知理,反之亦然。分主次分轻重是本末倒置之言,反倒不利,所以此话无主次,更无先后。” 张敬笑:“说得很有道理,看来六殿下最近读《中庸》别有一番见解,诸位呢?” 王藏开口:“张先生,怎么不问问十一殿下,他虽站着可也在听课不是吗?” 王藏的嗤笑和恶意都明晃晃地藏在那双吊梢眼里,三岁儿童都猜得到他在打什么算盘。 张敬知道这题难不住孟显允。 张敬向沈观复发问:“沈四公子可想出来了?” 沈观复面有难色:“小子若说了,先生可会怪罪?” 张敬摇头。 “小子觉得……”沈观复顿了顿,犹豫后说:“我认为这三者并不重要。” 王藏:“这闻学行都不重要,我们还干嘛来书院?” 沈观复:“最起码不是最重要的啊,想听想学想做,最重要的不是都‘想’吗?” 只有基于本心的念头,才能让人持之以恒地走下去,对读书没有任何担忧与渴望的话又怎么能够学好? 沈观复说得很认真:“我认为,这三者的重要性比起一开始的“想”算不得什么。” 闻、学、行,只能让人走到一条既定的道路上,“想”才是会走哪条路的决定因素。 王藏不屑道:“先生问的是闻学行哪个更重要,沈四公子怎么顾左右而言其他,把不相干的“患”扯进来,这不就是混淆视听吗?!” 后边狗叫声大,沈观复只是望着张敬:“先生认为呢?” “另辟蹊径,算是讨巧。沈四公子和六殿下都可免一日功课。” 王藏不服气地低声嘀咕:“看吧,还不是投机取巧……” 沈观复哪里会在意王藏的话,他听到张先生的认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天喜地地乐呵。 沈观复拢紧了身上的大氅,问着:“先生,我可以不免功课吗?” 张敬有些意外。 照他看来,沈观复应该不擅此项,能免功课稍后不去跪拜孔孟都是稳重。 “我能换殿下坐下吗?”沈观复弯起眼眸:“先生若是为难,您换我站着也是好的。” “先生,求您了,成吗?” 殿里可冷了。 张敬:“这是何故?” “十一殿下因我受罚,我身为伴读,自然要维护殿下。”沈观复故意晃了下身子,好让张敬知道他此刻还有伤在身,“先生,您意下如何呀?” 可能是因沈观复尚小,说话也总与旁人不太一样。 他喜欢拖着尾音。 一声长一声短,软乎而温暖。 张敬也不得不点头允了。 课后,不少人都在殿中闲谈。 实在是课时太久,若不活动活动,腿都要坐折了。 自然也有人出去赏雪景,不惧风寒,意在风雅。 沈观复环视完殿中,对孟显允道:“殿下我出去玩一会儿,不走远,等会儿就回来成吗?” 孟显允扫了眼沈观复那条不是很方便的腿,道:“只能玩一刻钟,我让三山跟着你。” 于是沈观复心满意足地带三山去了殿外。 春日尚晚,外头的寒意一如既往。 沈观复一脚踩进雪中,问三山:“东边是哪,大家一般去那做些什么?” “南边呢,那块长竹子的地方春天不会有竹笋顶出来吗?松了的砖块谁去修,修好了能把竹笋带回去吃吧?” 三山没来得及回话,下一个问题又砸了过来: “竹笋的味道是什么样的?漠北可从来没有竹子呢。” “父亲帐下的霍副将是南方人,他同我说,冬令时取笋干和火腿冬菇一起煨煮两个时辰就是南方最负盛名的“腌笃鲜”。” “诶,就是不知道这滋味是不是像霍副将说的那般好……” 三山全回答完后差点一口气没顺下来:“伴读要、要是,要是想吃腌笃鲜,今夜我便去知会御厨……” 沈观复颇为认可地点点头。 甚知他意、甚得他心呐。 “这样想想,江南可真是个好地方,不仅有那么多好吃的,而且英雄人杰更是多不胜数。” 三山猜沈观复说得是那位靖远候手下的霍副将,但三山没忍住,蛐蛐道:“伴读,王伴读祖籍江左。” 那个在课上刁难孟显允和沈观复的王藏,也是南方人。 沈观复嘴一撇:“王藏是不是脑子缺根弦?他为什么和殿下过不去,吃饱了撑着是吗?” 两人靠得近,三山的嘴更是辣得抹了姜。 三山:“王家上下皆是饱读之士,哟,王藏多稀奇,比不过就使手段,心比炭盆子还黑。” 沈观复:“王藏与五皇子对殿下做过些什么?” 沈观复问的是王藏和五皇子,但一开头沈观复从来没有提到过孟承允。 三山没注意到沈观复的话术,替自家主子鸣不平的心思占了上风,一时间连称呼都变成了亲切的“咱们”。 三山:“殿下初来琼林书院时五皇子心生嫉妒,在这样的腊月天里,五皇子和王藏将殿下推进了金鳞池!” 沈观复:“竟有这事?” 三山见沈观复低声喃喃,似是难以置信。 三山心想:沈观复生在沈家,父兄和睦,即便沈观复的二哥沈盖云蛮横了些,但这样手足相残的事对沈观复来说怕还是第一次听见。 三山开口道:“伴读也别太担心,如今殿下今非昔比,若是那五皇子和王藏还敢使小手段,咱们也不怕。” “三山,还是你好,一直陪着殿下。”沈观复学着张夫子那样点点头,“我们可要照顾好殿下。” 一边说着两人就一道回授课的大殿。 未进门时,沈观复再三确认:“晚上是吃腌笃鲜,对的吧?” 三山不停点头:“是是是,伴读大人放心,小的我一定安 排好。” “可我现在就有些饿,三山,你能不能早点去和他们说,我想回到未济殿就和殿下用膳,天这么冷,殿下肯定也会饿得很快。” 三山一想也是:“那小的就先去安排了,伴读大人您现在就进去吧。” 沈观复蹦上台阶,嗯嗯示意三山不必管他。 这时王藏来了。 他看着腿脚不便的沈观复,道:“沈伴读方才在殿外没有去看右边的荷花池?那里头养了一色的红尾金鱼,落雪后别有一番雅韵,漠北可见不到这样的好景色,伴读不去看看?” 王藏见沈观复有些意动,继而再说:“我可以带伴读过去。” …… 在殿内的孟显允翻过一卷书页,瞥见香坛中掉落了最后一截烟灰,他抬眼再看向殿外: 沈观复怎么还没回来? 去哪了? 孟鹤渊和宫娥互相点评着指甲上的颜色,伴读都在皇子身边坐着,该回来的也都回来了…… 等等…… 王藏怎不在? 孟显允当即起身,然而就在此刻,一声惊惧的呼喊自殿外传来: “救命啊!!!快来人!!” 沈观复的声音断断续续,焦急而无措,又像是被堵住了喉管,声音令人难以听清。 “我……我不会、泅水啊……” 周陵一脸惊疑地站起:“这是怎么……” 周陵话没说完,就看到孟显允快步跑了出去。 反应过来的人纷纷面露异色,也都赶忙去瞧瞧怎么回事。 “快……救……救救我……” 莲花池边乱作一团。 侍卫一窝蜂地往池里跳,溅起的水花白如冰棱。 孟显允见到莲花池里的人扑腾不止,那一瞬,席卷全身的恐惧抢先一步支配了大脑。 沈观复:“他、他跌进去好一会儿了,我、我不知怎么救他……” ——原来刚刚的呼救声是他替王藏喊的。 莲花池底下都是淤泥,脚根本踩不实。 王藏身上穿的袄服一吸饱水便沉甸甸的,如同一双有力的大手将王藏往水里拽! 寒冬腊月天,王藏这回可是要吃些苦头了。 沈观复站在岸边吓得没了魂,他一见孟显允来就一头扎进孟显允的怀里,哽咽着:“王伴读,他、他硬要带我来看金鱼,我……” “殿下,我下次再也不会被他带走了……” 沈观复续不上的话足已让在场的众人理清来龙去脉,孟鹤渊看着被捞起来还昏迷不醒的王藏,暗嗤,偷鸡不成蚀把米。 孟承允和老十一的梁子本就无法了了,王藏这蠢货竟然还想着把沈家拖下水? 真是够聪明的。 孟显允:“没事就好。” 沈观复碰到孟显允的手,冷得一激灵,他突然发觉孟显允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出来穿少了衣服,回去缓缓,等会就暖和了。”孟显允看出了沈观复眼中的疑惑,出言解释后带沈观复离开。 此刻愣在荷花池边的孟承允大脑一片空白,他真没有要动沈观复的心思! 王藏怎么就把事情弄成这样?! 孟承允眼见孟显允迎面而来,他干巴巴地扯动嘴角:“老十一啊……” 孟显允没瞧他。 两人擦肩而过,一声冷漠的警告几乎刺透孟承允的耳膜: 孟显允:“——管好你的狗!” 18. 往事不可追 长街上,沈观复牵孟显允的手,不管接收了多少明示或暗示,就耍横似的不放开。 “殿下,你是生我的气吗?” 孟显允没有放缓步距,沈观复还是跟上了: “我认错,下次不会再乱走了,你别生气,或者你就生一会儿气?就气一下下,一下过后你就原谅我好吗?” 孟显允只对三山说:“带沈伴读回去!” 孟显允的眉眼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时候压迫感更甚:“这次要是还守不住沈伴读,未济殿就别待了!” 三山低头喏喏。 孟显允向与未济殿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沈观复站在原地。 沈观复轻声问:“殿下是去帮我出头吗?” “毕竟打了殿下的脸。”三山只能宽慰沈观复别多想,多的也不敢再说。 “我不用,”沈观复有些难过的模样:“我只是希望殿下别生我的气。” 入夜后,周遭昏暗,只有提着灯笼的小内侍在低头快步静走。 桌上的腌笃鲜热了两回,沈观复隔一会儿就下桌去殿前瞧瞧孟显允有没有回来。 ——屋外只有风,吹得枝丫乱晃。 三山:“伴读大人,先用饭吧。” “没胃口,”沈观复哼哧哼哧拿下书架上的《尚书》,一反常态地打算翻看翻看:“我等殿下回来再吃。” 等到腌笃鲜奶白色的汤面浮上一层油膜,沈观复眼皮也撑不住倒头睡在书桌上后,孟显允终于回来了。 孟显允先是看了看睡香了的沈观复,再观察到没怎么动筷的菜肴: “茯苓糕别倒了,沈伴读要是半夜醒了就拿给他吃。” “主子这是怎么了?”三山将孟显允脱下来的大氅拿去烘,上头沾了两团雪痕,得弄干才好。 “算旧账。”孟显允在太子那里已经用了饭,并不怎么饿。 三山:“主子,今夜要和沈伴读睡一个殿吗?他今日应该吓着了。” 三山倒不是担心沈观复会被今日发生的事吓得做噩梦。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三山发觉殿下在和沈观复睡一个殿时,似乎睡得更沉些? 夜里翻身的频率都少了不少。 孟显允摇头:“睡偏殿,地龙别烧太旺。” 孟显允一口闷完了整碗药,眉心浅蹙。 这远志药汤里的参味熬得太浓了,喝完喉间苦甜苦甜的。 他拿着帕子擦嘴角,压制住作呕反胃的感觉,吩咐三山:“今夜不用守夜,你下去吧。” 三山想说些什么,回想起孟显允在长街上对他说的话,还是将唠叨咽到了肚子里。 平梁冬日的夜里若是不下雪,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 没有春日的绵雨,蛙鸣和秋虫自然也都销声匿迹,寂然无声。 不过是月光一道,积雪几处。 偏殿之中,温暖如春,孟显允却在旧梦中冷汗频出。 “——她是大陈的公主,娘娘这无缘无故的训斥是不将礼教尊卑放在眼里吗?!” “昭明,给娘娘行礼,我们走。” 孟昭明在离去后,还扭头向为难她的后宫妃子做了个轻狂的鬼脸。 孟昭明任由哥哥牵着,她悠悠荡荡向前走:“哥哥,母妃说你稳重,我可不这么认为。” 孟昭明:“你真是嚣张极了!” 随着孟昭明调皮跳脱的动作,她颈处的多宝项圈也跟着微微晃动,垂下的珊瑚流苏耀眼夺目。 孟显允:“你这家伙,我哪里嚣张了?那明明是在护着你。” 孟昭明得意地说:“谁让你是哥哥呢。我们一母同胞,双生而降,若是哪天你不护着我了,我可是会闹的。” “不会闹的,”孟显允轻轻的笑:“我会永远护着你。” 孟昭明掐着孟显允手心里的软肉:“你也不换换话语,下次我要听别的。” 孟显允:“我这是真心话。” 分明是无懈可击的回答,孟昭明却皱起鼻子,说:“不成不成。” 被骄纵惯了的孩子总是无孔不入地去讨要更多的爱,而纵容者又往往不厌其烦地将真心袒露出来。 孟显允停下脚步,侧首望着昭明,他故意反问:“昭明公主怎如玉面狐狸,如此霸道?” 孟显允:“真是怪可爱的。” 被哄高兴了的狐狸公主捂嘴笑,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两个俏皮的毛茸茸的耳朵尖: “哥哥也该学学我。” 孟显允问她:“学什么?” 孟昭明:“撒娇,赖皮,不好的全学去。” “你也不说点好的……”孟显允说:“不过,我们这样就很好了。” 二人走尽长街,不觉空旷寂寥,那是当时孟显允和孟昭明还不明白,世上的事不是他们双手紧握就足够对抗得了。 不过,也很快就明白了。 当见到那一幕时,就明白了…… 一模一样的脸庞沉浮在井中,水纹幽暗发青,将对方身上的珊瑚项圈浸出晦涩诡异的光。 他在井边,只愣了一秒。 下一刻他半个身子都跃进了井中! 他几乎是跳进去要捞那具冰凉的尸体。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押下。 “殿下节哀!” “殿下不要做傻事!” “殿下!殿下快看,娘娘来了!” 眼泪和争执声一并落地,往日的嬉笑声化作此刻撕碎耳膜的嘶鸣,他听到自己的厉声质问:“——母妃!” 没有答案。 只有冷厉绝情的一个耳光。 母妃在对孟显允说:闭嘴! 那一天,深宫里一下死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也是那一天,他们的母亲也“疯了”。 暗灯立在床榻旁,浮浮沉沉。 光线不甚明亮,甚至抵不过落进窗里的月光。 它们都无法照映出孟显允的惊惧不安,只有那藏在被褥下、陡然攥紧的双手可以窥探出那份无力的绝望。 “唔,”孟显允发出一两声挣扎的闷哼。 太冷了……水太冷了。 寒冷的池水呛进肺里,孟显允的喉咙就像是被一把大手死死掐住! 宫中的金鳞池那么大,孟显允却找不到一块可以救他上去的浮木。 冰凉的水花杀入他的眼睛,让他连岸边作恶的人都看不清楚。 孟显允惊厥三日,自此再也见不得人落水。 寅时一刻,醒来的沈观复在吃完点心后没有立即躺回去。 他披着外衣来到偏殿,就站在床榻边看着孟显允。 沈观复垂下眼眸,隐去往常无邪的模样,只沉静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片刻后,孟显允全身发颤。 他的呜咽声含在咬紧的牙关内,额间、挣脱了衣领的脖颈上沁满了汗。 沈观复再靠近了些,他脱下鞋子爬到床上。 沈观复的手在触碰到孟显允的那一刻——孟显允瞬间睁开了双眼! 孟显允下意识地翻身而起,小腿死死压住对方的膝盖弯,迫使对方跪下! 孟显允单手利落地将沈观复的两只手反折在身后,而另一只手已经掐在了沈观复的脖子上! 骨头错位的咯哒声和耳熟的求救声同时进入孟显允脑海中:“殿下,是我。 ” 孟显允还在恍惚:“你来、做什么……” 沈观复疼得龇牙咧嘴:“我来看看你。” 孟显允不言语。 沈观复尴尬几秒后实话实说:“没吃饱。” “……” 再忍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孟显允再度躺下,本就聊胜于无的睡意也已烟消云散。 孟显允闭眼只当安神。 沈观复站在床边边,左脚踩右脚,瑟缩又扭捏。 孟显允翻了个身,背对着沈观复:“上来睡吧。” 沈观复嘿嘿笑了两声,笑容在钻进被窝后立即消失—— 被子里怎么一点热气也没有! 自喝药后,孟显允的身体时常冷一阵热一阵,秘药所带来的副作用让孟显允对温度变化的感知觉也变得迟钝。 可沈观复在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被子里折腾来折腾去,饶是孟显允都觉得后背发寒。 孟显允:“别动!” 被警告后,沈观复安分了一点。 不多,只有一点。 稍后,那团在野地里燃烧的、无畏且不知轻重的火又靠了过来。 讨打的口吻自孟显允身后响起:“殿下,我们抱着睡吧,我可热乎了。” 孟显允了当拒绝:“睡不着你就下去。” 沈观复:“殿下好无情……” 沈观复窝在被子里,他借着床边青荧的灯火看清了孟显允略显瘦削的后背。 少年人的身形总是难辨。所以即便知晓孟显允是皇子,沈观复心中也不由得闪过刹那的错认——孟显允若是位公主,定然会是华冠上最璀璨的明珠,然后……经由权力送与自己。 做一对举案齐眉的驸马公主又各怀异心的郎君夫人。 沈观复想伸手划破孟显允的华绸里衣,探探这具被柔软包裹却锋利异常的身体。 沈观复:“殿下不夸夸我今日和夫子的对答吗?” 孟显允:“自觉已佳,何必人夸。” 沈观复穷追不舍:“我还是更想听殿下的看法。” “很好。” 他不满意地嘀咕:“是不是有些敷衍?” 孟显允轻声回他:“闻、学、行,观复都想要这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你还要我怎么说呢,伴读大人。” 只要不耽于享乐,欲望满身的人都会有本事。 可惜了,沈观复。 沈观复:“要说……让我想想。” “我想问——殿下,你是不是怕水?” “也在担心落水的人是我?” “是这样吗?” 沈颂庭的声声叩问显然是有备而来。 暗色的夜在这一方天地里沉默了良久。 最终孟显允只应了一声:“是。” 沈观复确定孟显允只回答了他的后半句。 沈观复眼神幽暗。 孟显允活得真累。 沈观复靠得愈发近了,此刻只要伸出手,他几乎就能将孟显允整个人都圈起来。 “殿下,我会泅水。” 沈观复一边说着一边贴过去:“我去漠北最宽广的咽泉河里也能抓两条鱼回来炖汤,殿下不必为我操心,最起码在这件事上……” “宫里的莲花池也好,金鳞池也罢,我知道,那都困不住您。”沈观复将下巴枕在孟显允肩膀上,脸颊相贴,余温弥渡: “我相信殿下。” 孟显允转身,两人的头发压在了一处,扯得沈观复吃痛了一声。 孟显允唇角抿直,轻言:“小子放肆。” 沈观复嬉皮笑脸,却是在求夸:“不敢。” 19. 闻君有两思 大陈元日佳节,照例休沐五日。 上下张灯结彩,一时间宫内宫外都喜气洋洋。 下早课后,孟显允带着沈观复给皇上皇后请过安,一齐回了未济殿。 孟显允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药,问他:“今年元旦你打算在宫里过,还是回沈府?” 在宫里,那就是和孟显允一起过。 只是如今沈观复已经住回了沈家旧宅,在宫外少点拘束,也更热闹些。 沈观复:“殿下不能和我一起去府里过节吗?” 沈观复突然想起元旦宫中会设宴,孟显允身为皇子必须赴宴,出不去。 沈观复只得忍痛表忠心:“那我陪着殿下待一起。” 沈观复明明心都已经飞了出去,却还要硬着头皮强撑,孟显允光是看着就觉得有意思。 孟显允示意三山将书卷放回架上,道:“今日也无杂事,索性一起出宫游玩,你可愿意?” 这话说沈观复心坎上,根本不带犹豫猛点头回应。 三山又麻利地收走孟显允搁下来的药碗,适时确认道:“要出宫的话,殿下是派谁跟着?” 孟显允:“一切如旧,再将乔睿与邓戚调来未济殿。” 自秋狩结束后,乔睿和邓戚就被指到和其他一众侍卫负责皇宫的宵禁事宜。 旁人都猜得这二人是时来运转得了贵人的青眼要往上爬了。 三山按孟显允的意思特地送了些东西给乔睿邓戚。 邓戚正去交班,乔睿便将孟显允送来的东西仔细清点了一番,好等会收起来。 这是许多侍卫一生都得不到的荣宠。 乔睿清点时发现一众赏赐礼竟还有拜师礼和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拜师礼用紫檀木盒装着,面上写着“束脩”二字,开春后,乔睿的弟弟乔晔就要挑选书院,拜师读书。 平梁豪门贵族林立,要去好一些的书院没那么简单,一份好的拜师礼是最直白的敲门砖。 乔睿拿起被层层包住的墨条,他嗅了嗅,有着淡淡的松油和冰片香气。 只有陈放了七年以上的墨条才会有这样好的气味,这时候的墨条已经不单单是的书写工具,这更是药铺里昂贵的一味药材。 乔睿母亲的药里就需要这样的上好松墨做药引。 乔睿将墨条小心放下,士为知己者死,十一殿下值得他去卖命。 乔睿和邓戚在皇宫宵禁的岗位上日夜轮班,等他二人连宫里有多少个狗洞都清楚了后,三山在一个明媚的冬日里再次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三山:“邓大人,乔大人同我一起去未济殿当差吧。” 邓戚有些错愕,还是乔睿反应了过来。 乔睿迅速说道:“那现下我二人便去交付班差。” 三山心想殿下果然说得没错,乔睿要更老道些。 想来也是家中曾有人为官的缘故? 三山点头,再道:“稍后请两位哥哥收拾收拾,陪殿下和沈伴读一同出宫游玩,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哦。” 邓戚乔睿面上肃然,抱拳称诺,收拾好东西随着三山一道去了未济殿。 是时,孟显允和沈观复尚未动身。 沈观复盯着孟显允腰间挂着的锦囊,问起稍后的安排:“殿下带够银钱了?” 孟显允意有所指:“你又花完了?” 小苦瓜沈观复肩膀耷拉下来:“殿下,我那是无钱可花,你可别笑话我了。” 孟显允嘴边隐了点笑意,这事他知道。 沈霆离京前特意选了几位亲信,让他们待在沈观复身边照料生活起居。 沈府之中仆从百八十人半数都曾待过军营,作风严明。 这其中以沈府的老管家朱历,资历最老地位最高。 老管家没有后嗣,被沈霆派到沈府来照料沈观复,那真是生怕自己有一丁点做得不好,导致沈观复走歪。 那要真这样,朱历能拿根麻绳走到漠北去上吊谢罪。 朱历苦学孟母三迁,让沈府上上下下清一色的兵油子每天念书习字。 府里叫苦连天,打梅花桩都没劲。 沈观复又正是容易学坏的年纪,老管家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一个子儿都不给沈观复。 朱管家哪知道呢。 沈观复东边不亮西边亮。 宫外找不到钱花,宫里还能傍上孟显允这座大靠山给他乘凉呢! 孟显允:“你要是买铺子我就得打欠条。” 沈观复“那哪能啊,够了够了!” 沈观复乐呵呵地和孟显允出宫,路上问起:“殿下明年也要到宫外住的吧?会住在哪里?” 孟显允由皇后抚养,在此之前一直住在宫内,现在也该出宫立府独自居住了。 孟显允:“看样子你有想让我去的地方。” 沈观复嘿嘿嘿笑,但不继续往下说。 他问起这话,自然是想让孟显允住在离他近些。 孟显允:“皇子住处均有安排,你的好地方我怕是没那个机会住了。” 沈观复意外:“啊?这样啊,那怪没意思的,不然我也学学骑马?到时候来找殿下玩也方便点。” 孟显允问道:“伴读大人怎么不坐轿了?” 向来以享乐为先的沈观复连在未济殿礼都是能躺不坐,能坐不站。突然就不愿意坐轿改骑马了,这倒是稀奇事。 沈观复抱怨:“也不知是沈府侍卫劲太大的缘故,我坐上去就一颠一颠的,头晕得很。” 孟显允猜想那多半是沈府老管家的吩咐了。 孟显允也不戳破,让沈观复多动动也有好处。 孟显允语气轻松:“要不要去试试庆云楼的粉圆和腌笃鲜?” 沈观复立即欣喜起来:“吃!” 四时三旬,平梁十街,杏林一众盛景实是堪绝。 成衣店、钱庄、脂粉铺、酒楼、书行各色店铺林立,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街边的摊贩卖得东西就更多更杂,吃食、用具,花卉,杂话集不一而足,摊前站立的双方都在拉扯买卖,手中比划个不停。 已经吃着芝麻元宵的沈观复庆云楼往下看热闹:“殿下,那沙雁风筝不如我的金鱼风筝!” 厢房里挂着的金鱼风筝,鱼尾飘逸,在光下映出漂亮的金青色,正是沈观复指着要买的。 孟显允撑着脸,随意嗯了一声。 见孟显允几乎都没动面前的那碗酒糟桂圆粉枣圆,沈观复疑惑着:“殿下,你怎么不吃?” 沈观复:“桂圆红枣益气,你手老那么冰,吃些呗。” 孟显允:“等春天就暖和了,没事,我还不饿。” “真的假的?” 沈观复见孟显允真不想吃,他想,证明这话真假也简单。 于是沈观复笑着说:“也对,春天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我就再牵殿下的手看看是不是热乎的。” 沈观复从窗边缝隙里瞟见了几位青衣儒士,他们说说笑笑也往庆云楼上来。 沈观复感慨:“平梁城里的读书人可真有钱,说请客便请客,来得还是这么好的酒楼,大方啊。” 孟显允坐在同一侧,他顺着沈观复的目光看清了那几名青衣儒士,出言: “这不是平梁人,他们应该是南方学子,为赴明年春闱,提前动身来到平梁。” 沈观复好奇:“殿下为何看一眼便知?他们有何不同?” “我也是猜的,不过也算有依据。”孟显允示意沈观复留意这几名儒士的穿着打扮。 孟显允:“这几人的衣衫布料 甚至乎裁剪样式都相同,应当是同窗。不过,家中光景却是不一……” “右者皮肤白皙,手无粗茧,他腰间系着的香囊上绣着秋桂,绣法精湛,那不是一般绣娘可以绣出来的;左边那人出身差些,束发的玉簪色有些杂,应当是且末玉锯下来的边角料,所以糖色沁不匀——这人出来前还在给家人回信。” 沈观复:“如何得知?” 孟显允再道:“你看他的鞋子,皂色的鞋面上有一层雾色,这并不是弄上了什么,而是因长途跋涉灰尘渗进了鞋面,拍不干净的。是刚安顿好就突然赴约,所以来不及换了。” “唔,”沈观复也学着看:“安顿好后,第一时间便是给在家乡的家人写平安信,殿下是看到了他右手中指上还有墨水吧。” “聪明。”孟显允指着另一人:“至于这中间之人,气度斐然,贵而不骄,想来今日便是他做东了。” “……站在中间的人不是要请客便是要被请。”沈观复斜眼觑楼下进门的书生,低声:“殿下给他那么多好词,真羡慕啊。” 一旁的三山瞟了沈观复好几眼,心道这沈伴读怎么这么爱吃味? 沈观复见孟显允并没有体会到他复杂的心思,只能又捡起话头道:“府中的老管家说一般的读书人都不会选择住在杏林街。” 此地客栈的一间房可抵他处十间之价。 沈观复:“这样看南方的税收是很大的一笔咯?” 读书人的穿着打扮是个例,来平梁最好的酒楼里用饭也是个例。 只是孟显允能从穿着就分辨出这些人是南方人,便证明在前些年孟显允还见过很多这样的南方人。 出手阔绰家境自不必多说,管中窥豹也可见大陈南方赋税之丰。 “南方两省赋税可抵北方八省。士农工商,商者三代不得从仕。”不知孟显允想到了什么,道:“他们多半是南方的世家子弟。 孟显允:“你要是感兴趣,明年春闱放榜,正好会举行曲江宴。” 孟显允撂了搅动浅碗的瓷勺,说:“放榜那日恰是春三月,杏花满京野,到时候带你在花萼楼选个好位置,临江而望见见状元游街的盛景。” 进士们推杯换盏的曲江宴中隐含了诸多政治意味,孟显允和沈观复身份敏感自然不能授人以柄,只是去花萼楼看看就简单多了。 “哇!花萼楼!”沈观复语气中满是向往。 孟显允:“只是去看景。” 沈观复语调低下来:“……我也没想别的。” 街上熙熙攘攘,沈观复吃饱后想下去凑热闹。 “我再派邓戚跟着你。”孟显允让三山将银两给邓戚,“有喜欢的东西便让邓戚给你买。” 沈观复得了钱也不问孟显允为什么不陪他了,起身长揖:“殿下我去了!” 沈观复下楼后,三山连忙凑了过来:“殿下,五皇子想要见你。” 孟显允眉头都没跳一下:“他什么事?” 孟承允其实找了孟显允几回,但孟显允懒得搭理他,没去见他。 三山:“五皇子说,王藏没想过要推沈伴读到池子里去。” “……他说……是沈伴读绊了他一脚……”三山硬着头皮说,“沈伴读站在岸边不做声,见王藏淹得半死才喊的救命。” 那事过后,王藏父亲因教子无方责令闭门思过半月。 王藏落水一场,醒来后还有家法等着他。 可关键是王藏不认这口锅,在家直喊冤,气得王父让人将他嘴堵上。 沈观复离开庆云楼后钻进了热闹的人群里,就这样他也没忘了孟显允。 沈观复顽皮地倒着步子笑着冲楼上听三山说话的孟显允招手。 三山:“五皇子来向您诉冤……说沈伴读给王藏设套呢。” 20. 小利而攸同 孟显允反问:“为什么会想将这事说给我听,是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孟显允冲楼下兴高采烈的沈观复颔首——玩去吧。 三山跪下承认:“当时小的同沈伴读说了殿下和五皇子的纠葛,后来想想,也没认为是沈伴读做的。” 沈观复那又哭又闹不哄就上吊的秉性,说他心眼小,三山信。 可要说有这样的心机,那三山暂时还真没发现。 更何况真是沈观复做的——三山旧事才聊完,转个身,沈观复就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身将人给办了? 动手也忒快了! “五皇子说王藏在家喊冤闹个不停……其实王藏做了不承认有可能,五皇子想要离间殿下和沈伴读的关系也有可能……” 反正无论孟承允说什么孟显允都不会信。 “往后老五再来找我要说法,你就告诉他——”孟显允音色凉薄,“沈观复瘸了半条腿还能将王藏绊下水,他真不反省自己伴读的脑子不好使吗?” “去派人跟着沈伴读,看看他在宫外都爱去哪里喜欢做些什么。”孟显允放下帘子,神情稍敛:“请孙大夫进来。” 不多时,一名老者上楼。 只见这老者随意进入一间房,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孟显允所在的包厢内。 这时包厢里唯有孟显允和这名老者。 孟显允起身对他行礼:“先生好。” 孙先生眉眼下垂,看着寒酸,脾气也不大好。 斜眼看人的模样不像个大夫,反倒像个催债的。 他没有回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让孟显允将手腕露出来。 诊完脉,写好药方,三日后再来庆云楼拿药丸。 一切做完后,孙大夫才抬眼看孟显允,口不能言也不耽误他用傲慢的姿态比划着手语要诊金。 孟显允:“这是自然,先生凭喜好拿取,不必客气。” 孙大夫将暖炉上热着的竹叶青全倒进了自己腰间的葫芦里。 老酒鬼控制不了自己的鼻子,一下就闻出这是青州定县的佳酿。 他又瞧了一眼,孟显允端正地跪坐在席上看药方。 孙大夫从鼻腔里艰难地发出一声嘶哑如鸦啼的哼声,哼声不大,难听得很。 孟显允看过去—— 孙大夫:有什么好看的,你又没这天分,难不成还妄想能学医? 孟显允:“只是坐着无聊,没有要窃学先生本领的想法。” 孙大夫乐了,又比划:知道没天赋就好。 孙大夫自觉赢过孟显允,拿了诊金又装完了酒,临去前见到墙上挂着的风筝,他顺手扯断了金鱼的大尾巴。 孟显允:“……” 精湛如画的金鱼大风筝陡然被人撕了一截身子,糊了米浆的竹片要掉不掉地垂着,就像盘被人用筷子戳烂了的鱼,再美味都没胃口去尝。 孙大夫毫不在意,喝着酒砸吧着嘴顺着暗门离去。 孟显允继续看起了那张药方,药材比上回多了三味,药量也加了不少。 好在明年就出宫了,到时阻力会小些。 药方被小炉里的火舌舔舐殆尽,西风一吹,化作不可见白灰没入尘埃中去。 庆云楼在平梁一众辉煌气派的建筑中依然高耸,孟显允手间翻转着一枚铜钱,哗地落在桌面上六次。 上艮下离,吉卦。 孟显允收起铜钱,偏头俯看着人流如潮的街道,沈观复早已不知去何处玩乐了。 铜钱叮叮当,不停地落入收钱所用的钱匣中—— “小郎君请坐,云吞两碗,胡饼五张,卤肉面三大碗,外加小菜两碟——赶紧的!” “小郎君,这是外送的甜酒,你先请用,有什么吩咐只管找我。” 小二说完后就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沈观复在原先捡定的桌边坐下,他道:“都站着干嘛,坐啊。” 邓戚紧绷着一张脸,两只大圆眼将食肆里所有能看得见的人全都扫视了一圈。 沈观复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邓戚,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你看他们多自在。” 在沈观复让几人落座后,沈府里派出来跟着沈观复的近侍们就纷纷坐下了。 沈观复:“虞岁,方硕,你俩将邓戚按下来。” 虞岁听完沈观复的话就动手摁人,方硕抢先一步,将邓戚扯到他身边。 方硕说道:“坐呗,兄弟,老那么绷着干嘛?这一间小食肆的道都被你堵住了,店家不好做生意的。再说了,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天子脚下,谁敢造次?吃个东西而已,真要有不长眼的,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摁不住一些宵小?压都给人压死哈哈哈哈!” 邓戚:“我是侍卫,怎么能和主子坐一桌。” 方硕手指敲桌:“这你就多虑了,这左右两张桌子,我们坐这桌,不和公子一起坐。” 邓戚还有疑问,刚欲出口,方硕好像会读心术般猜中了: “放心放心,公子那桌有祈州,有他跟公子坐一处你可就放心吧!” 方硕背身对着祈州,朝邓戚挤眉弄眼手横在脖子上比划了一刀:祈州凶着呢! 祈州坐在沈观复身侧,未发一言,但在邓戚眼里,这些沈府近侍似乎都以这名叫祁州的侍卫为首。 尽管如此,邓戚还是没有听命,他担不起失责的责任。 邓戚往里面挤,站定在沈观复的身后。 这里还有些空间也方便活动,若是有什么变故,他能扛起沈观复直接从左手边的窗子里跃出去。 见他如此,方硕也无法了。 邓戚是孟显允的人,他要真不坐,沈观复也不再说什么。 毕竟沈观复可不想日后孟显允派十个这样像邓戚的家伙在他身边牢牢地看着。 小二在食肆多年,招待八方来客早就练就了十八般武艺。 他头顶热汤,两手各撑着两个大木盘,里头满满当当,撒了虾子的薄皮大云吞,浇了热卤和码头的牛肉面,一摞新鲜出炉的胡饼,芝麻香气从里厨直飘向堂内,堂中客人来来往往他竟然还能旋着身避过,一滴不洒! 方硕拍着巴掌:“小二哥,你有这本事,可真算得上是人才了!” 小二哥爽朗一笑手提铜壶又飘去了另一桌倒茶。 “人家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搭理你。” “虞岁,我就夸夸人都不行吗?你怎么那么事多什么都想管啊大哥,管家现在是你在做吗?” 虞岁这次又没 说过,他甩了一口面,手拿胡饼去堵方硕的嘴。 邓戚:…… 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沈家军不太一样。 沈观复在庆云楼吃得饱,再来这小食肆里也不过是眼馋罢了,那一碗虾子云吞最后全进了方硕的肚子里。 出门后,沈观复伸了伸懒腰,正当众人以为沈观复玩腻了犯困后,他道:“走,去琅翠阁,我买点玩意带回去。” 虞岁和方硕:哪? 琅翠阁? 在繁花如锦的杏林街上,琅翠阁都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珠宝阁。 店中项圈、耳坠、发簪,手钏五光十色,形态美妍,价值自然也令人侧目。 沈观复刚踏入店门,管事的便知来了大生意。 瞧瞧!那身后跟着的五个大汉,个个虎背蜂腰,那可不是一般的家仆! 主子当然非同凡响! 管家首先猜度沈观复是想买给娘亲或阿姐。 店家弯着腰哈着笑:“不知小郎君想看些什么,近来多宝发簪很时兴呢。” 沈观复手中把玩着管事递来的发簪,在琉璃灯下,凤尾簪头上珍珠玛瑙翠玉碧玺等珍宝波光流转,光华轮转亮瞎虞岁和方硕的双眼。 虞岁方硕:公子莫不是想买? 不对……公子并无银钱呐! 沈观复无惊无喜,将发簪随手搁在盘中。 见此,管事笑得更谄媚了。他连忙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依次打开那些个紧锁的箱盒,然后挨个向沈观复献宝。 “这镶红玉云纹头鎏金银掩鬓,云纹逸然,云脚细长,姿态纤美!” “这玉蝶拥花珍珠簪,波光粼粼,可随风轻动,妙哉!” “这!这金镶红蓝宝石冠乃我琅翠阁之珍宝,还入不得小郎君的眼么!” 管事言辞动人,声泪俱下,使闻者欲买。 虞岁方硕紧跟身后,提心吊胆——快别说了!!! 沈观复终于发话:“我要男子随身之物。” 原本滔滔不绝介绍得起劲的管事陡然听到沈观复要买男子随身之物,大生意灰飞烟灭,兴奋劲随即消散。 管事悻悻地向沈观复示意:“那一处便是了。” “……” 大陈男子所用配饰不过腰带,挂坠,若是亲近便也可送些绾发时用的礼冠或发簪。 普通发簪一概从简,但冠面倒是多样,云纹海波,瑞兽祥木,嵌宝石玉面的也有不少,沈观复看得眼花。 既是买男子随身之物,管事见沈观复少年,猜度他多半是送给同辈,灵机一动从箱匣中拿出一物:“小郎君,此物可乎?” 精细的绞花金链簌簌垂至沈观复眼前。 沈观复拿着细赏了一番,管事适时上前:“这一处还有个小机括,一拨,瞧,便能拿出来了。” 沈观复将那物握在手中。 虞岁和方硕、甚至乎祈州都同时避开了沈观复渴望的视线。 站在一旁的邓戚还没察觉出此刻的暗流涌动,在被沈观复视线锁定住的那一刻,邓戚突然感觉背后涌上了一股不太妙的寒气。 沈观复:“邓戚,你去同殿……” “……去同十一郎君说,我今日怕是难出店门,让他快些来赎我。” 21. 三念为君故 庆云楼下的人流换了一拨又一拨,三山带着口信上来:“主子,那老匠说料不够,今天做不了了。” 三山手里的正是那只被孙大夫扯坏了的金鱼风筝。 孟显允:“修不了就算了,搁这吧,回去时就和沈伴读说忘了拿。” 孟显允坐在席间,西风吹动竹帘将乌影落在他眉间,三山见孟显允兴致不太高,心里嘀咕起来。 三山连忙说起别的:“主子,你知我先前下楼瞧见了谁家的车马吗?” “谁的?” 三山:“还能有谁呀,当然是万岁爷赐的喜事,从楼下过的车马是徐侍郎家的,已经往琅翠阁去了,想来这时候就到了。” 三山半猜着:“车上坐着的多半是徐家小姐,应当是和家人再去买些首饰添妆奁。” 徐婵与王谨的婚事在喧嚣繁华的平梁城中也算是一大热事。 这二人一是名门公子,一是高门贵女,家世旗鼓相当,年龄相仿。 落在众人眼中自然是能被称为青梅竹马的情投意合。 更何况他们是天子做媒,在世俗的目光下更多了一丝君权赋予的庄重,说是婚姻,但更像是使命。 孟显允问他:“你怎知是徐家小姐。” 三山神气地仰起头:“小的鼻子灵,车马过时小的一下就闻到了苏合香里的檀香味,徐家小姐爱用此香,所以小的才猜出来了。” 孟显允淡淡地唔了一声。 三山瞅了一眼,殿下不感兴趣啊。 三山试探着再开口:“殿下,据说沈二公子喜欢徐小姐呢。” “嗯?” 三山:“郎喜的干孙子前几月和我嘬牙花,他听他老祖宗说陛下有意让沈徐两家避避嫌。” 三山避嫌二字用得好,孟显允手背枕着半边脸颊回头:“怎么回事?” 三山:“我以为他诓我来着的,哪知这平梁里的流言就被压了下去。” 三山以往出宫总四处逛,三教九流的朋友遍布整个平梁。 沈盖云曾在徐家住过的事人尽皆知,好事者杜撰两家婚事三山自然是听听就罢了,哪成想诏书一下,还真就没人再提了。 越没人提就越有鬼。 孟显允没见过徐婵,但在他的了解当中,侍郎徐沛昶八方不动,想来徐家小姐并不一般。 现今尘埃落定,孟显允也就当今日捡了个故事听。 这时,乔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十一郎君,邓戚回来了。” 就回来了? 孟显允示意三山带人进来,并问道:“伴读呢?” “……伴读大人现在在琅翠阁。”邓戚讪讪:“伴读大人看中了个首饰说要送、送给十一……郎君。” 邓戚两道粗眉拧成一团:“……奴才身上的银钱不够,他便让奴才回来禀告十一郎君,让郎君前去赎他。” 三山、乔睿:“……” 吼!好个平梁纨绔初显锋芒。 孟显允好一会儿没发话。 邓戚心说完了。人可是由他看着的,自己若是被十一皇子发落了,屋里那床铺盖就只能忍痛转卖给乔睿,日后再回军营里讨生活。 邓戚再度小心翼翼地去探孟显允的神情——只见坐在席间的孟显允指背撑住下颌,唇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哦?他给我买了个什么?” —— 沈观复:“郎君,请看!” 他手掌摊开,一只活灵活现的金螃蟹张牙舞爪地挤入孟显允的视野。 原来沈观复看中的是个唐草镂空金香囊。 只是这香囊不装香料,独放着一只镶嵌着各类宝石的金螃蟹。 螃蟹的小眼睛是两颗金绿猫眼,正耀武扬威地竖着瞳孔盯着孟显允不放。 怪不得要来赎人,就邓戚身上带着的那两个子儿,光是买个装螃蟹的圆囊都够呛。 沈观复眼神期冀:“十一郎君,你喜欢么?” 琅翠阁的管事亲自抬来一张紫檀圈椅躬身请孟显允落座,孟显允顺着衣摆坐下后,好整以暇地问: “然后呢。” 沈观复:“我想将其送与十一郎君,郎君……意下如何?” ——琅翠阁真乃平梁最富盛名的珠宝阁,堂内随意供客取赏的珠玉都璀璨夺目,更不要提管事从箱匣里拿出的奇珍异宝。 满室金光流动,华彩熠熠,孟显允轻笑,那笑意不废余力地就破开了此地的光华:“要送我吗?” “可是,沈郎君要送,怎还要请到店里来送?”孟显允手指轻点在膝上,神情里添却的一两分逗弄与姿态的气定神闲矛盾地结合在一起,让人见了挪不开眼:“倒是新奇。” 沈观复:“现无法……实是手上拮据,囊中羞涩……” 也不知沈观复是为这话难为情还是因别的,耳尖半红,气势落了一大截。 孟显允:“既是你要送我,分文不出是何道理?” 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沈观复又难过美人关。 沈观复嗫嗫:“还望十一郎君垂怜些个……” “不成——”孟显允双腿交叠,上半身往缠枝花莲靠背上浅倚:“若日后都如此,你我之间还有规矩可守?还有礼法可言?” 孟显允:“这东西小公子既要送我,便要出资。” 方硕在沈观复身后满脸不敢置信: 这十一皇子算得也忒清了! 他家公子好歹也是伴读,这么扣说不过去吧?! “按管事所出之价,你拿一文钱。多余的——”孟显允抬手示意三山过来:“给管事的拿银票,这玩意沈郎君买下‘送’我了。” “沈郎君,你觉得此举可行吗?” 孟显允将人戏弄得差不多了,起身时拨弄两下这镂空香囊的绞花穗子,笑道:“愣着做什么?快找个锦盒装好,那样才说得上是真真正正要送我的样子。” 孟显允抬步要走,沈观复忙跟上,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倒: “郎君先前差三山拿银票的模样真俊!” “我就知道郎君心里待我是最好的!” “郎君今日要不要去我府中用晚膳?我给你炖羊肉汤。” 孟显允对喝汤的提议不置可否,他清楚沈观复所说的‘炖汤’,那多半只从侍卫那接过汤碗,便能说自己“炖”过了。 不过今日之事确实值得愉悦片刻。 于是孟显允隐晦提及:“听闻沈府院里有一片梨树,冬日梨叶染红,像红枫一样?” “有是有,但那都种在西北角,前两日吹了北风,梨树叶子都要掉光了,这个时候去看也没什么看头啊?” 孟显允轻咳两声。 反应过来的沈观复眼睛弯弯:“我就知道郎君不会拂我的面子!郎君往这走,我为郎君引 路。” 侍卫们都跟在两位主子的身后,方硕单手扶住腰间的刀鞘,看着自家主子跟在孟显允身边的模样,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悦。 他用刀鞘拍了拍虞岁:这十一皇子什么来路? 虞岁斜望方硕一眼:闭嘴。 方硕想顶撞回去,另一侧的乔睿和祈州却都在此刻抬头。 方硕:“……” 心里头说小话都能被抓? 这二人是不是警觉得有些神乎其神了? 视线没落在自己身上,方硕这才反应过来。 祈州和那位叫做乔睿的侍卫看得不是他——他们看向的是琅翠阁二楼雅间窗口的位置。 方硕顺势看去——此时窗户已经关上了,并不知是谁多朝他们这多望了一眼。 …… “这两兄弟长得不像,性格而言……小的似乎要更讨喜些。”安坐在雅间的徐婵回答过后,再问面前之人的看法:“太子表哥认为呢?” 孟琅允吹皱杯中香茗,热水浮在他苍白脸上,烘出一丝不正常的血气。 他身体孱弱,极少出宫,可今日他不仅现身琅翠阁,邀的竟然还是奉旨待嫁的徐婵。 孟琅允:“能得你一句“讨喜”,那我也算是知道我的十一弟是在过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周陵说沈四稚气纯然,又喜欢缠着显允,像这样浪漫多情的孩子……”孟琅允不知是想起了谁,笃定道:“显允是拿他没办法的。” 徐婵听这话后伸手扶住本就没有松动的步摇。 她道:“日后成沈二那样的纨绔也说不准呢。届时平梁城里的热闹多得看不完,十一皇子还会狠不下心么?”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沈四若是过于风流纨绔,不学无术,迟早有一天会给孟显允带来麻烦。 孟琅允:“若真有那一日,我这十一弟怕是两头难做。” 徐婵问孟琅允:“表哥总爱提起十一皇子,话里话外都是怜惜,可他养在皇后膝下,与皇后唇齿相依,表哥竟然这么欣赏他?当真如此投缘么?” 孟琅允放下茶盏:“恨非嫡亲。” 徐婵:“那果真是个妙人。” 寒暄问候过了,平梁趣事也都聊了,徐婵收了要继续发问的引子。 孟琅允出宫邀她总不能是惦记往日不见的表妹、想为她备嫁妆那么简单。 孟琅允:“表妹有无心仪之人?” 徐婵避而不答,只说既定之事:“陛下已赐婚,我自是要做王家妇人。” “你知我不是问这个。”孟琅允执壶为徐婵面前的茶杯续上茶水。 茶水半盏,周道有礼。 孟琅允:“王谨祖父病重,已无力回天,王家的丧仪也已经备下了。” 王谨祖父若是逝世,王谨便需为祖父守孝,一年期间所有礼乐活动欢愉场所都不得涉及。 王谨与徐婵的婚期自然也要延后。 徐婵提醒孟琅允:“一年很快的。” 这事改不了了。 徐婵正视着孟琅允的双眼:“表哥,你知道的,我对“东宫”没有兴趣。” 孟琅允:“我……” 徐婵再度补充:“避之不及。” “……”孟琅允无奈摇头,“是本宫唐突了。” 徐婵毫不客气:“你知道就好。” 孟琅允:“……” 22. 往岁皆新梦 出乎孟显允意料,沈府的羊肉汤十分对他的口味。 喝了大半碗,孟显允也没能尝出来这里头放了些什么。 老管家朱历见他不解说道:“羊汤里头放了红葱和一点白芷。” 朱历:“漠北做法比较随意,难得殿下赏脸。” 朱历差人收拾好,备了马车送孟显允回宫,沈观复有悄悄话要和孟显允讲,挤着和孟显允坐同一辆马车。 那说要送给孟显允的镂金香囊已经被妥善地放在了织锦盒中。 沈观复小头一低,身子微倾,双手奉上:“还望殿下笑纳。” 孟显允拿过后才细细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想着给我买礼物?” “自然是心里想着殿下”“见它好看堪配殿下华姿”“为表我心意尔” 这类略显亲昵像是沈观复会说的话语已经在孟显允脑海中上演了一轮——总归是说这几句,大差不差。 沈观复:“殿下,马上是新年了,你也要出宫立府别住,这是我提前为你准备的乔迁礼。” 孟显允一愣。 沈观复:“那日殿下能收到数不清的礼物,我若那时去送,指不定会被三山扔到库房的哪个角落去吃灰,倒不如抢在众人前头。” 沈观复像那日在床榻上一样凑到孟显允面前讨乖:“是不是值得殿下赏我些什么,别的我也不要,殿下施爱垂青于我便好。” 施爱于我为垂爱,爱重于我为垂青。 这话说得…… 太近了。 “……”孟显允:“投机倒把的歪心思。” 孟显允轻轻拧开香囊,将赤金嵌宝的螃蟹拿出来:“收敛些,别什么都说,我可不上当。” 孟显允四两拨千斤的打发蒙不了沈观复。 沈观复双手捂住孟显允的另一只手,他眼里似乎有团火,燃着此刻初露端倪的执拗。 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孟显允的神经有一瞬紧绷,将手抽出来后似乎都得甩一甩才能荡去上头附着的滚烫。 孟显允快速瞟了一眼手背,微蹙眉心:“还是这么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另当别论,殿下别扯开话题。”沈观复真诚道:“我是认真的。” “……” 孟显允:“好,我知道了。这个你收着。” 孟显允转手握住沈观复的腕间,将其带近至自己身侧,他将宝石螃蟹转送给沈观复。 并说道:“我谢你的好意,但此物过于华贵,不适合在宫中佩戴。” 孟显允的话截断了沈观复的拒绝:“总要有个见证,毕竟这是伴读大人对我的一片真心。” 空旷的长街上,马儿踏着步子重返沈家。 送孟显允下车后,沈观复在车厢里躺得没个正形。 车厢帘子压得不算紧实,不时吹来一两缕带凉意的夜风,沈观复松开手心,他看着小螃蟹在自己手心里留下的红痕,盯得出了神。 新年伊始,万事昌平。 在一件又一件热闹事下孟显允终于正式离宫,搬至大陈皇子固定居住的府邸里。 立府而居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现今孟显允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所以不少人都送了好礼来恭贺。 应付完一拨又一拨的人群,直至府门落钥,孟显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了些许。 这一夜孟显允睡得尤其早,醒来时窗外天色还似砚台里的墨,浓得没能化开。 佳节刚过,四周的布置在灯笼的照耀下仍留有几分热闹的景象。 皇后和太子为孟显允的住处都费了一番心思。 府中布置并不铺张华丽,流溪假山,嘉木独亭,清简而雅致。 雪早停了,只有暗淡的月光。 鞋履踩在表面松软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静悄悄的夜里,戴着风帽披着大氅的孟显允手持灯笼独自走到了亭中。 月光照耀在雪上,淡淡的洁白光晕都是寂静的。 孟显允呼着热气,脸上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松弛。 一直活在深切的不安中的人在突然感受到安宁后总是会有些心有戚戚的惶恐,那种面对“美好”无所适从的感受孟显允也说不明白。 ——这方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若是能永久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涌现出来,孟显允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孟显允回屋后发现三山在床下打盹,半张包子脸被撑得变形。 这孩子似乎也胖了不少。 孟显允衣裳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在靠近床榻时,三山脸缩了缩。 他眼睛还没撑开就在问:“主子,你不睡吗,你去哪了啊?外头可冷了,你有没有穿好衣裳?夹袄在架子上烘着,我去给你拿,可热乎了……和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样香嘞……” 三山忙了一个白天累得神志不清了。 孟显允摸摸三山的圆脑袋,低声说:“睡吧。” 三山听到孟显允回了他的话,意思还没明白大脑就先一步宕机再次昏昏睡去。 翌日,风大折枝,冰寒四野。 三山蹲在火炉边上盯着炭盆里的芋头和板栗,已经目不转睛好一会儿了。 沈观复手心捏着棋子,陷入了苦思冥想当中,好不容易下了一子,又急急赖赖地收了回去要重下。 孟显允看着书对沈观复的行为不置可否,落白子时顺手将沈观复多下的一枚棋取走了:“专心。” 三山心里惦记着一事没和孟显允说,艰难地将视线从快要熟的板栗上挪开。 他说道:“皇后娘娘这两日似乎不太舒服,绣陶姑姑都不给吃的给我了。” 孟显允:“怎么不早说?” 孟显允这才将眼神从书中收回,对三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等会递个帖子,我去陪母后用晚膳。” “今一早我就去问了,绣陶姑姑说娘娘不得闲,快到年下还有许多事忙呢。”三山又说:“可我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观复游离事件之外,不过向来懂得换位思考的他出言笑道:“殿下也惹娘娘生气了吧,嘿嘿嘿。” 孟显允瞟都没瞟一眼:“把手里藏着的棋放回来,重下一个子,我建议你下在右十四处,不然再下两子你就输了。” 沈观复羞愤难当:“殿下难不成太阳穴也长眼睛了?!您还不如安心看书呢,三山你快多拿两本书给殿下挡挡!” 三山忙着剥滚烫的板栗壳,乐得看沈观复被杀得片甲不留。 又过了几日,晨间卯时一刻。 三山照常醒来,他环视一番,屋内没有孟显允的身影。 箭簇钉在把上的声响“嘭”得一声 震落了树上的积雪,三山了然,殿下原来是在院中射箭。 他赶忙收拾好,拎了一壶热牛奶去院里寻孟显允。 三山将牛奶倒好递给孟显允。 三山:“皇后娘娘还是不见人,听宫娥说娘娘这些日子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夜里连棋都不下了。” 三山问:“临近年关宫内事务纷杂,但会不会是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 孟显允射完两篓箭,身上连热气都没冒出来。 三山端来的牛奶比他手心的温度都高不少,他喝完后全身才有些热乎劲。 孟显允:“绣陶姑姑有没有说什么?” 三山:“没说,绣陶姑姑把话扯开了我也就没问了。” 看样子是不想让孟显允知道。 孟显允:“你再递话去,看看中宫怎么回。” 孟显允猜得没错,中宫不见。 三山一头雾水地回禀孟显允时,问:“主子,怎么办?” 孟显允隐约觉得不妙,但还是说:“那便一直求下去,等到母后愿意见我。” 三山一如既往向宫里递帖子,就当他立在宫门外等着宫娥出来回绝时,绣陶姑姑终于来了。 绣陶:“娘娘说今日有江南春江里的鲜鱼,她要亲手煨一盅汤请殿下来喝。” 三山得了回应,路上不对劲地挠挠脑袋——殿下不怎么吃鱼啊,娘娘怎么会想着煨鱼汤? 孟显允听到此话后脸上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取下手上的扳指交由三山,另差人将箭筒和翎箭都收拾好,便骑着远疾出了府门。 南熏殿。 孟显允在殿门前躬身行礼。 皇后披着狐裘倚在雕花美人靠上闭眸小憩。 孟显允抬头看着皇后那张端庄而又华贵的面庞,没由来地从心底产生了一丝怪异。 他与皇后之间的距离好像突然离得远了些。 皇后见孟显允来了,示意他落坐在身侧。 莞尔轻说着:“至我儿搬出宫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尔,可总算起来不过才十日未到,是我思切了。” 皇后:“我儿这几日似乎高了不少?” 孟显允神情也柔和:“母后好眼力。” 皇后:“哪里是什么眼力,现今的你比绣陶都要高,这我还能看不出来?” 孟显允眼睫轻动,隐秘地收回落在皇后脸上逡巡的目光:“那过两日我再带沈伴读入宫来给母后请安,他胃口好,个子抽长得比我还要快,母后见了肯定也要说道说道。” 孟显允原比沈观复高些,只是元旦一过沈观复像是一天一个样,个子往上拔,隐隐要压过孟显允了。 “我可没那个时间见那个调皮孩子……”皇后右手掌微侧,孟显允了然,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皇后触摸到了孟显允手中的茧子,言语中尽是感慨:“我儿勤勉,真不知谁能胜你。” “今日邀你来是有事要和你说……”皇后牵着孟显允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腹部:“再过几月这宫里就要多一个孩子,我儿要当兄长了。” 南熏殿内暖气烘人,放在紫檀小几上的鱼汤在这样温软的环境中大肆宣扬着它独有的河鲜气味。 皇后也笑吟吟地问孟显允:“开心吗?” 孟显允开口,想说些什么时,却差点没呕出来。 23. 春寒渡长河 “你不必事事都做得好,那样会显得太有城府。”皇后说:“可我也希望你能做得比其他人好一些,这样才是当哥哥的道理。” 孟显允的手一直是冰冷的,从体温上难以分辨孟显允得知皇后怀孕的真实反应,而皇后的指腹又恰好避开了他的脉搏,给两人都留下了体面的台阶。 孟显允眼底的波澜隐去得飞快,在静静地注视着皇后尚未隆起的腹部时,他的语调除了轻之外皇后还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母后,太医有说是皇子还是公主吗?” “显允想要小妹妹吗?” “不想。”回答短促而有力,孟显允摇头,“我希望是个弟弟。” 听到孟显允这般说,皇后嘴角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深藏着的忌惮和一点惋惜。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孟显允事事都做得很好,好得让人难以分辨是虚情假意还是日复一日相处中衍变出的真心。 这孩子从来不愿意表达自己心底的渴望,深宫太暗,总是给每个人都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壳子。 人们忌惮真心,对它竖起提防的高墙,是因人们无从得知对方袒露的真实是不是一把直插自己喉间的利剑。 孟显允如此,皇后也不遑多让。 皇后目光落在孟显允腰间:“这香囊坠子不像是宫里的样式,怪好看的。” 从来没见孟显允佩戴这样的东西,皇后猜说:“是沈伴读送的吗?” 孟显允垂首见香囊搭在衣褶处,脑海中纷杂的思绪一时间竟变化成沈观复直率赤诚地在马车里向他讨赏的场景:“是啊,他喜欢这些小玩意。” “哪里是喜欢小玩意,他是喜欢你。”皇后纤长的手指拨弄了两下,显然有些兴趣。 皇后:“送我如何?” 孟显允都没有取下给皇后细赏,答案自然不言而喻:“好,我去找人打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母后。” 皇后捏着孟显允的脸说:“小气。” 孟显允解释得冠冕堂皇:“他人相送,怎好转送。” “万物流转,生生不息。既然有沈伴读挑选香囊样式时的真心,那我就不和我儿争了。”皇后在孟显允脑门一点:“戴着吧。” “应该的,”孟显允顺竿子往上爬,“母后和我这个小辈抢,也是小孩子心性。” 皇后作势要揍孟显允:“好你个皮猴子竟然敢埋汰我,绣陶将那鱼汤倒了,别给他喝,让他饿着回府!” “母后可以让绣陶姑姑评评理,”孟显允无赖起来也是真无赖:“从来都是儿臣来这连吃带拿,现在母后突然惦记上我的东西了,这不是孩子心性是什么?” “天可怜见,怎么就将你养成了这样?”皇后简直不敢看,“菩萨保佑,我儿万不能是个铁公鸡。” “母后放心,儿臣认为弟弟绝不会如此小气。” “呵,”皇后对绣陶说,“送殿下出宫,宫门落钥了我可没地方给他住。” 皇后挥挥手让孟显允别杵她眼前,趁早走了算了。 孟显允说如此,仍规矩行礼退下:“谨遵母后御令。” 站外头的三山肘间挂着大氅,他一边等孟显允一边站在柱子旁和小宫娥聊天,不知这活宝说了什么逗得人咯咯笑。 孟显允敲三山脑瓜崩,这小子反应过来,嘻嘻笑着:“殿下。” 孟显允略微抬起点下巴:“走了。” 三山:“殿下现在回去远疾可有得乐了。” 今早间远疾还没跑尽兴孟显允就来了宫里,这会子估计在马厩里气得直跺脚。 可偏偏远疾性子野,从不让孟显允以外的人骑,就连三山要去牵它,这马祖宗都要看三山手里有没有拿它喜欢吃的水梨子。 孟显允没接话,三山小声问:“殿下?” 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孟显允捡着话说,看着云淡风轻:“回去。对了,今日晚膳有些什么?” 三山回想了下:“府里听说殿下要进宫和娘娘用膳,多半没准备,殿下要是想吃不如去庆云楼?” 孟显允:“再说吧。随便用些就好。” 三山也故作轻松,笑容在脸上一直挂到出了宫门:“成!” 绣陶回南熏殿后皇后仍躺在贵妃椅上,毫无杂色的狐裘映衬着那张如春华般的美丽脸庞,只是眉头浅沉,有着春风也吹不开的愁绪。 绣陶想劝皇后宽心,却在开口前听到一声叹息:“怎么就不是我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绣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了。 三山倒不用担心孟显允晚膳要用些什么,一到府中他就看到邓戚拿着食盒在等他们。 三山发问:“这里头装着什么,哪来的?” “沈伴读送来的。”邓戚将那大食盒给三山。 三山手一沉,嚯,这分量! 邓戚:“沈伴读跑来想和殿下一起用饭,但是殿下已经进宫了,他就将这些吃食留在了府里,说给殿下当宵夜。” 三山打开盖子一瞅:“宵夜?谁家好人吃宵夜能吃这么多?!” 食盒又大又沉,光是上层就放着三大碟羊肉,卤制白灼红烧口味不一,中间羊排有个两三斤,最底下放着一大盅羊肉汤往炭火上一煨就能吃。 三山心里连连点头,沈伴读贪吃也有贪吃的好处。 三山试探着去问孟显允的意思:“殿下?” “这样就好,也不用再麻烦。”孟显允吩咐邓戚:“替我去谢沈伴读,顺带说我约他后日去径山骑马。” 邓戚得令退下,孟显允进书房前对三山道:“饭晚些再端上来。” 三山点点头提着食盒去了厨房。 孟显允坐在圈椅上回想着今日与皇后的对话,他头扬起,眼神落在上方的屋梁处,像是要将漂浮的一粒粒灰尘的来去都看清楚。 少顷,孟显允从暗格中拿出一叠信件开始临摹笔迹。 三山在厨房听下人说起近两日平梁内发生的事,王家和徐家的亲事这时候成不了了。 王家老太爷前日病逝,王谨作为嫡孙需要为亲守孝一年,婚事得往后延。 三山听到这桩事自然而然也牵挂起自家主子,还不知道自家殿下到时候会娶个怎样的姑娘进门? 殿下脾气好,凶悍的婆娘可要不得,三山不自知地皱眉,今天听说再过些时日辽东大将卫凌要回京述职,要是将卫家的女儿……? 三山把这恐怖的想法从脑子里晃走,卫家大姑娘卫黛何止是凶悍! 面前的羊肉汤咕噜咕噜冒着鲜美的热白气,沈伴读如果个女子……嘿嘿……伺候殿下倒是不错。 三山的遐想顺着蒸腾而起的白气一齐飘出屋檐,四下消散。 —— 中宫有喜,阖宫欢乐,成吉帝数次垂问,显然对皇后这一胎颇为期待。 贤妃面上一团和气,恭恭敬敬地向皇后庆贺完,回宫后就宣了孟 华允入宫。 皇后早有预料:中宫嫡子是可撼动东宫的存在,多少阴招使在她身上都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 皇后此时必须确保孟显允“不乱”,后宫里的事——贤妃翻腾得浪花再大也不能拿她怎样。 皇后问起绣陶:“显允今日无课,可是去哪了?” “听三山说十一殿下带着沈伴读外出骑马,说是晚间再回……”绣陶话音刚落,屋外轰隆隆响起一阵阵雷鸣 风云变化,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大雨迎头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琉璃瓦上。 绣陶:“……” 绣陶缓缓道:“……想必十一殿下今夜回不来,娘娘还是过两日再见吧,冬雨冷彻骨,别染了风寒。” 绣陶一语中的,在径山跑马的孟显允和沈观复被这骤然而来的罕见冬雨淋了个彻底。 等快马骑到山间的别院时孟显允嘴唇发白,手也冷得失去了大半知觉。 一下马,三山火速安排别院里的人烧水煮姜茶再差人去拿干净的衣物: “多拿一套,沈伴读也得换,姜茶要熬得浓浓的,端上一大缸!温泉池子四面都给我围起来,顶也用油布盖上!” 沈观复身上披着孟显允先前抛给他的外衣,倒是没淋湿多少,所以并不觉得很冷。 只是晕。 孟显允的衣裳在经过雨水浸染后幽然清苦的熏香透了出来,一丝一丝地环绕在沈观复鼻尖,绕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直到三山给他灌姜汤,沈观复才反应过来:“咳咳!咳咳咳!三山你是、你是要呛死我吗?!” 三山:“伴读你可快点吧,殿下那里我还记挂着呢!” “你先去、咳!你先去看殿下,我等会姜汤喝完了自己去找他。” 听沈观复这样说,三山立即脚底抹油不伺候了。 沈观复换上干爽的衣物,又喝完一大碗姜汤,一时间从喉咙里呼出的热气都带着辛辣味。 他又寻了一盏茶来压,也不介意是冷的,喝了就作罢。 沈观复推门,喊住端着木盘的仆人:“殿下呢?” 仆人道:“殿下正在泡澡驱寒,就在别院的温泉处。” 沈观复抬手示意:“带我过去,我去看看殿下。” 仆人有些纠结:“……殿下泡澡时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 那模样就差把孟显允介意与人同浴写在了脸上。 “我是伴读理应在侧,”沈观复直接命令道:“带路。” 沈观复走到那确信仆人没诓他:周遭无人伺候,就连三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观复回想起雨幕中孟显允的脸——白得瘆人,只有两颗黑眼珠还算明亮。 孟显允不是体弱的人,可这一看,他底子充盈得像个假象。 沈观复撑着油纸伞再伸手接了一捧雨,确实是冷得紧。 啪嗒啪嗒—— 寒凉的雨水自伞沿落在阶下,沉默地垂打在青苔上。 这院里的青苔只长在外围,越靠近温泉越是光秃,温泉周遭只剩一些暗色的地衣在匍匐。 硫磺的气味随着沈观复的靠近而愈发刺鼻,在他就要掀起帷幔时,沈观复不知想到了什么—— ——也许是先前仆从的话,也许是他觉得这样确实是有些失礼。 沈观复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他收回手,开口询问:“殿下,我能进来吗?” 24. 泛水 帷幔里雾气弥漫,落在身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孟显允睁开双眼:“进来。” 围起的四方天地里温暖如春,与池外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沈观复在遮挡视线的满室雾气中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池边的孟显允。 孟显允穿着素色中单里衣,梳洗过但没拢起的墨色长发自然垂至身前身后。 皮肤还是白,从衣襟里拔出的脖颈好似一截生冷的玉石,有着与周遭雾气截然不同的质地。 大概所谓的素极生艳就是这样氤氲美好的画面。 孟显允已经泡了一会儿,热气蒸腾下两侧脸颊晕出两抹相似的胭脂,与唇的颜色正相似。 胭脂? 为什么会是胭脂? 沈观复想——孟显允又非山精狐媚。 这般稍显细节的描绘不过也只是瞬间的凝望,那些杂乱的念头随着沈观复目光的收回一并被压了下去,他一如既往:“殿下……” 孟显允眼皮都懒得抬,有些暗哑的声音按住了沈观复:“坐那泡着,别凑过来。” “哦,好吧。” 沈观复看似听话,实际心思活络,正不露声色地慢慢的、一点一点地靠近孟显允。 等孟显允再睁眼,沈观复那张已展露几分俊逸风流的脸离他只有咫尺之距。 孟显允冷冷地瞧他:“做什么?” 沈观复:“谢殿下。” 说得是大雨来袭时孟显允将外袍盖在他身上的事。 孟显允没在意,说:“不必,你靠得太近了,退下。” 听到孟显允的无情拒绝,沈观复丝毫不觉尴尬,他的解释别有几分欲盖弥彰的亲近:“靠近些暖和。” 沈观复默默地与孟显允对视。 孟显允倏而蹙了下眉,有些困惑。 只见孟显允抬起藏在温泉下的手,轻轻在沈观复面前挥了挥:“可是你脸已经很红,应该足够暖和了,靠这么近难不成还要与我牵手过家家?” 莹白修长的手带起一串串水珠一声声砸回池面,沈观复感觉孟显允手上所携带的温热湿气全都扑在了他脸上—— 如果说沈观复先前在外袍上嗅到的只是一缕一缕无法扯断的香气,那么此刻泡在温泉里的孟显允无疑就是一捧盛放在他眼前的苦玳花。 馥郁而又苦涩的香气蹿入沈观复的大脑直接摒除了满池的硫磺味,令他再闻不到其他的气味。 孟显允:“观复,我说真的,我现在有些发热,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孟显允再次耐着性子和沈观复解释,如果沈观复不走,他就打算起身不泡了。 “嗯,我知道,”孟显允心头一松,沈观复又说,“我不怕。” 孟显允:“……” “殿下,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好吗?就像今天这样照顾我一样。” “也分人……” 沈观复歪头紧盯着孟显允不放。 “……”面对又要求哄的沈观复,孟显允无奈开口:“不会这样对他人,都是因为沈伴读最特别,我必须格外照顾。” 沈观复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果然我还是最喜欢听殿下说真话。” “殿下怎么不擦干净头发?”沈观复捞起孟显允垂至温泉中的长发,“这样容易生病。” 如果说先前的试探孟显允尚可以接受,那么此刻亲昵且隐约带着占有欲的举动则让孟显允心中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就擦,”孟显允要拂开沈观复的手,将欲起身,“你安心泡着,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衣裳。” 沈观复进温泉时只脱了外衣,里衣这会儿和孟显允一样湿透了。 再加上沈观复穿衣服没那么守规矩,里衣的系带绑得松,动作又大,领口露了好一片肌肤出来。 沈观复在沈府里未必不学无术。 他虽然还没有长成像父兄那样的轩昂伟岸的悍利身形,但从肩背胸膛的抽长来看已经初具坚实挺拔的利落。 沈观复是个正朝着朝阳奔去的少年郎,只差了时间。 “殿下,不用叫旁人。”沈观复面对孟显允推拒的手纹丝不动。 他将孟显允的手顺下来,手指在碰到孟显允手背上的细小疤痕后于暗处不自然地蜷缩了片刻。 沈观复:“殿下多泡一会儿,不必起身。” 沈观复直起背拿过一旁木架上搭着的棉质汗巾,他把汗巾妥帖垫在孟显允的后背,接着将长发全部捋到身后细细地区分好,沈观复一条腿屈着半跪在坚硬的池边,就那样半侧着身,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孟显允擦头发。 孟显允愣怔住。 孟显允:“不用你……” “喝口姜茶,等会就好。”沈观复单手从木盘上拿来热茶,不由分说地递到孟显允面前。 这杯茶堵住了孟显允本要开口的拒绝。 手中的姜茶熬得浓,三山特意放了红糖来冲淡姜茶的辛辣。 只是入喉后,甜是甜,辛是辛,两种味道互不干扰,仍旧直冲天灵盖。 杯中茶汤如赤色琥珀,将孟显允和沈观复都包裹了进去。 涟漪蔓延,窥见行动者的笨拙。 因为笨拙,所以更显得认真。 令人不自在的感受愈发强烈,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颇为安稳自在。 孟显允轻轻啧了一声,头偏向一侧来表达自己的拒绝。 风悄悄,雾蒙蒙,温泉汩流,无人言语。 在极度舒坦安全的环境中人的五感会变得迟钝,接收信息的敏锐程度逐渐下降。 当所有的感觉都像此时此刻的时间一样被拉长后,那些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旖旎幻想就开始潜滋暗长。 孟显允偏头的无声拒绝已经是此刻沈观复品不出意味的暗语。 ——沈观复已被素玉一般的脖颈侵占了视线。 拨去粘附其上的黑发,指间触碰到弹性与温热都是美玉所远不可比的鲜活。 默然间,沈观复将手大胆地放了上去—— “观复?”孟显允皱眉,出言呵斥:“沈观复!” 孟显允:“你在做什么?!” 手中的温热骤然离去,离神的沈观复这才反应过来—— 孟显允挣脱沈观复的桎梏,长发垂散,盯着沈观复的双眼眼尾飘红。 孟显允一侧脖颈上已经被沈观复大力握出了几枚明晃晃的指印。 ——红白相衬,乖张暧昧。 模样实在狼狈,境遇也称得上难堪,全身湿淋淋的孟显允却还是震得人心头一颤。 “我……”沈观复大脑发懵还未解释,孟显允的巴掌就呼啸着扇到了他眼前! 沈观复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孟显允的巴掌在离沈观复左脸半寸时硬生生停住了! 仅凭孟显允先前想要使出来的气力,他这一耳光下去沈观复的脸半个多月都不用见人。 孟显允咬牙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全身也因情绪控制不住而微微发颤。 沈观复见孟显允盛怒:“殿下,你、我……” 巴掌变成拳头,一声沉闷锤得沈观复脑子嗡嗡作响! 还没等沈观复缓神,孟显允脚踢在他的膝弯,一手揪着他的里衣,将沈观复整个人往温泉池子里砸! 哗——!!! 孟显允扯住领口将沈观复从水里拎起来! 两人靠得极近,所以沈观复更能听清楚孟显允那一字一句的话语里暗含着的情绪:“冷静了吗?!沈观复!” 孟显允少有连名带姓喊他的时候。 “你再敢这般忤逆欺上,就不是这一拳头这么简单了!” 孟显允盯着已经醒神了的沈观复,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 “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自陶染……观复,你没见过的事物还很多,切勿身陷泥沼,无法脱身。” “越界必定要付出代价!”孟显允敲打他:“你很聪明,但不要主意太大了。” 孟显允与沈观复,或者说,孟显允在对待与沈观复的关系上一直都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和善也好,纵容也罢,甚至是暴怒时的克制那都是在孟显允心中考量过后的退让。 界限关系之内,孟显允会一而再再而三为沈观复破例,但他绝不允许沈观复踩到关系的红线上! 那条关系红线被称之为——“君臣”。 孟显允说话不留情面,他捡起打落在地面上的外袍披身上,头也不回地掀开帷幔离开了。 沈观复站在池中,一直到确定孟显允不会再回来后,沈观复才伸手轻轻碰了下孟显允一拳打过来的地方。 “嘶——” 沈观复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挨打是什么时候,去年打瓦剌人的时候似乎也挨了这么一下? 当然比起瓦剌人,孟显允还是留情了。 沈观复放空思绪,身子一轻,仰面砸进了水里! 哗啦——溢出的水流漫向池边将装着姜茶的杯子冲倒,杯子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乐不可极,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道理沈观复懂。【1】 沈观复捞住孟显允用过的杯子,指腹沿着杯身摩挲了几遍,心里的念头在扎根后拔都拔不起来。 他先前在孟显允揪他衣领时手搭放在了孟显允腰上,搭了短短一秒都不到。 孟显允的腰充满力量和韧性但同时……很软。 沈观复任由全身沉进池中,确实该打。 25. 闻清 端着茶点进来的三山瞧见换好衣裳的孟显允靠在暖炉旁,正一手拿着书卷一边烘干头发。 孟显允许是看书看得有些出神,忘了拿棉巾擦拭水分,发尾落下的水珠将铺在地上的栽绒毯洇湿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形。 三山取下棉巾,随意问起:“殿下,沈伴读怎么没来找你?” “他非得来找我做什么?”孟显允将书一卷,抬眸时见着三山手里的家伙什:“……” 语气里略有一分不爽:“他自有他的去处,爱做什么做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他离不了奶还离不了我了?” 三山不怕死地接嘴:“那还真未必……” “未必?”孟显允反问后就抄起手上卷成一团的珍贵古籍砸在三山头上。 三山“哎哟”一声顺势往地上一趴就想抱怨自家殿下的话呛人。 孟显允岂能不知道三山在装样子,冷冷道:“我看你也未必想活着,还不爬起来。” 被识破了的三山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 三山:“殿下,管家说厨房里有新挖的笋子,别院胖厨子早就腌了咸肉,用冬笋一炒实在是妙啊,然后咱们再让厨子们煮一碗羹汤配着吃怎样?” 三山说着说着就要流口水,猫似地眯眼笑,找打的话不待蠢脑子追上就脱口而出:“是了,沈伴读那里是另做还是请过来和我们用一样的?” 三山本意不想沈观复跟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没整点西北风给沈观复三山自觉够大方了。 但话落在孟显允耳中就只剩了“沈观复”三个大字。 恍若催命符般。 又是沈观复。 孟显允招招手,三山立马凑到跟前。 摆出一副卑躬屈膝洗耳恭听主子吩咐的狗腿子模样。 三山听孟显允说:“你提醒我了,这正有道菜要差你去送给沈伴读,你告诉他,今日我请他吃“闭门羹”。” 闭门羹? 三山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到孟显允向他要落在地上的书卷,哼了声:“还不去办?” 三山瞬间大喜过望,好! 好啊! 沈观复那个狐媚子终于是失宠了,他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取代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哼哼!这叫什么来着?!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被虾戏! 神清气爽的三山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雄赳赳气昂昂地去锁院门。 闭门羹,好个闭门羹,沈伴读你就吃个够,吃个饱吧! 三山手推着门板,疑惑地嗯了一声,这门怎么合不上? 三山低头,谁的铁脚伸门槛里,不疼是吧?! 紧接着他抬起眼,惊疑:“祈州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这里那岂不是说明——!!! “嗒。”只见沈观复用扇子抵住门沿,揄揶着说:“哟,三山大人!” 沈观复:“我特来此谢殿下赐衣,顺带和殿下一同用饭讨论讨论经史子集。” 别院里没有沈观复的衣裳,下人们一时摸不准,经过首肯后才拿孟显允的常服给沈观复穿上。 好好的衣裳被沈观复穿上身,端庄的自持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轻佻散漫同沈观复那不知从哪摸来的象牙扇唰地一下亮相在三山面前! 你个纨绔!你读哪门子的经史子集! 三山两眼一黑,只恨不能冲上去将沈观复这身皮扒干净。 沈观复身侧站立着一身黑衣劲装的祈州,架势如同地府里的黑无常,浑身冒着黑气。 他盯着三山不语。 三山胆怯了一秒,就这一秒沈观复就从门边挤了进来。 沈观复头也不回地直冲主屋。 ——不好!我的殿下!!! 三山诶了声拔腿去追,祈州长手一伸抓小鸡般拎着了三山的后脖颈,将人拖走前不忘将门合上。 三山用力扑腾着他的两条手臂,祈州刚想让他安生些,突然间寒光一现! 祈州立即抽刀格挡弹飞了那柄暗器。 祈州望过去——只见披挂未卸,轻铠覆臂的乔睿手抵刀锷,说:“冲撞殿下内使,犯事者轻则徒刑,重则斩首,侯府一并问责!” 祈州皱下眉头有些意外地瞧着面前的年轻人。 乔睿并没有假借他人威势的趾高气扬,只是平静。 ——只是祈州意外的不是这个。 祈州意外的是面前这人——很强。 而且把这点藏得很深,最起码祈州在第一次见乔睿的时候没有看出他有这么强。 …… 沈观复问对方:“要不要?” 摇头。 “这个要不要?” 再度摇头。 “金子要不要?” 邓戚仍旧摇头拒绝。 沈观复点头:“好,你说的,是你不要不是我不给,现在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邓戚还是摇头,不过这时他多说了一句话:“殿下说了,轰你出去。” 沈观复与邓戚一是一二是二的大圆眼对望。 他确信了邓戚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殿下让我轰你出去,没把你轰院外已经很“宽和”了。 沈观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一时间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只能—— 沈观复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邓戚脸色一变,立住身子守好正门。 沈观复猝不及防地绕过邓戚一溜烟地跑到屋后,半个身子跃进窗户抻着头,对安坐在榻上的孟显允十分没脸皮地套近乎: “殿下,诶,你手上的这本书我也在看!不如让我进屋,我们二人细细探讨一番?” 孟显允:“……” 沈观复一副开朗半点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像是已全然忘却了先前发生的事,他坦坦荡荡:“殿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进来咯。” 沈观复在邓戚要拽住他的前一秒及时蹿进了屋内。 孟显允挥手示意邓戚退下。 对于沈观复的“登堂入室”,孟显允只当屋里招了个鬼,他继续看手里的书没半点要搭理那只脸皮极厚的家伙的意思。 “殿下。殿下?”沈观复一点一点地挨到孟显允身边,俗气的象牙扇子往清贵的书页上一挡,继续死缠烂打:“殿下你就瞧我一眼,我发个誓给你看。” “哦?”孟显允冷笑着问他,“是耳朵流脓生烂疮还是眼瞎当街被人踹?这样恶毒的誓言你倒是可以说说给我听个新鲜。” 沈观复:“……那话也不能这样说不是吗,我要是丑成瘌痾头,殿下还会要我不成?” < p>什么要不要? 立时踹出厅堂窗户大门封死再打一挂爆竹阖府欢庆,简直不要太一气呵成。 孟显允抖了抖书卷将一道折痕捋平,用桌上的镇纸压住,他抬了点下巴,沈观复顺着看去。 孟显允:“去,将我那张棋盘取下来放桌上。” 屋里没别人伺候,孟显允使唤沈观复相当顺手。 沈观复布置完一切,孟显允也净了手取过帕子慢慢地擦干爽了。 他落座在席间,涟漪已散,孟显允的眉眼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泰然,轻声唤他:“观复。” 此时风铃清响,檐漏滴答,屋外雨还在下,听到孟显允唤他,沈观复心中难得划过了一丝紧张。 孟显允对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沈观复的视线落在孟显允伸出的手心,修长秀气的手正对着棋盘,黑白棋子各在一方。 孟显允:“其实装傻充楞含含糊糊地盖过其实也不错,或许我还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选这条路是最优解,但孟显允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没有选择这么做,孟显允说:“我不能毁了你。” 孟显允和沈观复之间永远不会有“问心无愧”这种情绪。 自平梁困住这只来自漠北的鸿雁,他们的缔结不过是互相利用、是永远向着强者倾斜的无聊关系罢了。 孟显允不觉得自己要保护沈观复。 即便是他的伴读,即便沈观复身上有着孟显允也曾有过的天性——那都算不上什么。 孟显允只是简单地认为……沈观复是个麻烦。 孟显允有太多秘密要隐瞒,朝夕相处总容易露出弊端。 孟显允:“无论输赢,今日之事都翻页不提。你若是赢了,一如既往;输了,那你我除必要外就该少来往。” 孟显允的必要是指沈观复在伴读这个身份上唯一要做的事——和他一起在琼林书院听课。 不过是形同陌路,仅此而已。 闻言,沈观复也毫不留情地拆穿对方:“殿下,你耍无赖。” 以下棋决定输赢,孟显允占的便宜沈观复估计得从娘胎里算起。 孟显允神情自然地反问沈观复:“你待怎样?” 见孟显允如此说,沈观复刹那间明了: 孟显允就是要胜之不武。 孟显允就是要站在制高地俯视、就是要用隐晦的嚣张压住自己。 沈观复愣怔了片刻。 他无法确定此时面前的孟显允和在温泉中的孟显允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 不过沈观复的困惑也只维持了一瞬,他继而十分认真地发问:“殿下怎么就能确信耍无赖能耍得过我?” 孟显允的脖颈早被几重衣裳细细裹好,颈侧红痕也藏在了衣裳的掩盖下,现在即使他低头都不会露出半分慌张来。 孟显允轻言:“你可以试试。” 一刻钟后,房门吱呀一声而开。 沈观复走了出来。 这回没被打脑袋. 这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孟显允站在屋内,卷草纹的栽绒毯上,黑白永子撒得到处都是。 被“不经意”“只用了一点力气”踹成两半的枫木棋盘更是绝望地尸陈其上。 说教之于沈观复果然不啻于对牛弹琴。 26. 窥雨 年末时分的气候格外奇怪,雨一直在下,一直到惊蛰都少有放晴的天。 杏花倚在白粉长颈瓶沿同清风一起翻看书卷,书室内的雅客彼时无暇顾及,自是不会去管它们。 “两位殿下,奴才将东西先放在这了。”下人说完后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内。 孟显允细赏着面前的画,太子取下左眼卡着的玳瑁圆镜片,笑着说:“十一弟,本宫这幅《鱼藻图卷》如何,可还当得起你一观?” 画卷绢布上的鱼眼米白,在动态求真的画面中呈现出一种另类的质感,鱼群游聚的青色水藻中,自得安乐。 “太子哥哥笑话我。”孟显允的目光虽说还停留在画上,话倒是没有落下: “三百年前安仁大师的画技笔墨时至今日人们也望向其背,臣弟要是在这大放厥词,那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孟显允:“也就只有在东宫、在太子哥哥这里了,别处哪里舍得将这等好东西拿出来邀我一同共赏?” “旁人是上赶着巴结你,只是没见你收罢了。”孟琅允说他:“既是来孝敬你的,收些也无妨,” 孟琅允的指点,自然是纯熟的御人之术与在宫中揣摩人心后得出的经验。 孟琅允能和孟显允讲这些,是肯定二人的关系。 只是孟显允不能驳太子的话,更不能顺着这句话去说去做。 他隔着帕子摸了摸画卷的绢布:“他们那是乱拜地门求上我这的,我几斤几两敢要那群老滑头的东西?” “日后央求我办事,臣弟人微言轻,做不到又得去你和母后那说情。”孟显允言语中倾泻出抱怨:“那一群精得要死的老狐狸本就不是来讨好我的,收了的礼不还是得送太子哥哥你这里来?” “让我来跑腿我可不干。”孟显允再瞧了眼画,说:“太子哥哥若是每次都愿意带臣弟看这些古籍名画……那臣弟这个腿还是愿意跑的。” 孟琅允笑了:“你小子想得挺美,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我来做。” 孟显允:“我可没安仁大师的画作,太子哥哥难不成钟意小弟我画的画?” 孟琅允适时打住:“那可真不必。” 太子就着画聊着,突然间问起孟显允:“最近没见沈四公子缠在你身边?出了何事怎么疏远了?” 紧贴绢布的帕子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稍作停留后继续滑向另一端:“沈观复这些时日有疏远我吗?” 孟显允好似不知情的反问,让孟琅允顿了顿。 孟琅允继而又带着点追问的意味:“沈家那孩子个性热烈赤诚,火堆一样,显允离了不觉得冷?这点我还挺意外的。” “我哪知我的那位伴读在想什么?”孟显允和孟琅允打着太极,毫不留情地将沈观复涂抹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侯府公子。 孟显允:“观复为人憨且愚,偏偏天马行空,随性散漫,想一出是一出,我哪里跟得上他的想法。” 孟显允微微说着,语调半停好似叹了口气:“太子哥哥见他同我疏远,那想必是沈伴读也深觉与我作伴十分无趣吧。” 孟显允:“我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孟琅允心想:竟是这样的情状? 不过……倒也算意料之中。 孟显允秉性要强,可他的伴读却六艺不精懈怠非常,于情于理都走不到一处去。 孟琅允:“兴许过两日就又巴巴地跑回来了。” 沈观复又不是狗,孟显允赏完了画,有些兴致缺缺:“是吧。” 孟琅允拿起一沓折子,往孟显允面前一放:“我这里还有其他事和你商量,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走怎样?” “哥哥赏饭做弟弟的怎么好意思推拒?”孟显允一点也不怕太子生气,“只要不让我留宿东宫被参就行。” 孟琅允:“真不知谁能贫得过你。” . 孟显允府邸内,沈观复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他坐在圈椅上斜眼瞪着三山:“你说清楚,殿下去哪了?” 三山:“回伴读,殿下今天去宫里和太子赏画去了。” 沈观复露齿笑,语气却森森然:“赏画?!” “你大前天说殿下在观徳殿听雨习字,前天去跑马射箭,昨天那谁从南洋捞上了什么劳什子古籍又邀走了殿下。怎么我回回来回回都见不着?!” 三山无力地再三重复:“殿下这些日子确实都有事出门了……” “你少搪塞我!”沈观复就奇了怪了:“殿下出门你这个内侍不跟着一道去?还是说你就是在这专门侯着我的?” 开始耍横的沈观复话语十分刁钻,他连来十数日,但别说是孟显允的人了,连影沈观复都没见着。 天等擦黑了也没见下人传话说孟显允回来了——沈观复就知道孟显允果然在避着他。 他……他认错呗,别躲着他呀! 三山树桩似地杵着不再说话。 沈观复见撬不开三山的嘴,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只是没想到,走到半途沈观复又折返了回来,他嚷嚷道:“你和殿下说,我明日还来寻他!” 沈观复离开后,三山这才去别院将今日的事全都告知了孟显允。 晚间微雨,春寒料峭。 院里虽然没什么劲风,但雨珠垂落瓦檐总是有些令人心不在焉。 尾羽擦过扳指,翎箭果不其然偏离了预定的靶心。 孟显允放下弓,没在意三山口中的沈观复。 孟显允吩咐道:“换把弓,这弓再拉两回就要断了。” “殿下神力……”三山的奉承还没讲完,孟显允已抬步而出,去了前院。 三山将孟显允说已经不要了的弓踢到一旁,眼巴巴地追上前。 粉彩双耳鱼缸摆在正厅里的架子上,折成半截的柳枝落在缸沿,沈观复在这里等他的时候估计也因无聊逗了好一会儿的鱼。 桌上精致的茶点一口未动,看来还是拂袖而去的。 三山出言:“殿下,咱们明天早些起来就出门吧,想必沈伴读起不了那般早。” 三山并不清楚殿下和沈观复突然之间的生疏,他的立场只在殿下这里,这事不明白也好。 三山想着能躲一时就躲一时,说不定沈观复就知难而退了。 “无妨。”孟显允落下两个字去了书房,三山留在原地思忖了好半晌。 殿下这“无妨”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还是不见? 一时间也有人像三山一样身陷困惑,方硕想不出个结果,只能在门外小小声地喊问:“公子爷,咱们明天还去守十一殿下吗?” 孟显允都两月没怎么搭理他们了,蹲在廊下的方硕心里怪不情愿的——咱们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不是? 沈观复今个儿尤其出人意料. 沈观复站在书桌前扯着衣袖习完了字,他立即差人将东西收起来,喊着:“方硕!进来!” “诶!”方硕三步作两迈进门,将那些纸张抱在怀里,“公子,这是做什么?” 沈观复挥挥手,差使他快走:“你先去把我这些功课拿去给十一殿下过目,我是他的伴读,这些东西拿过去他会看的。” 接着沈观复又问:“我的那件青灰色衣裳店家送来了没有啊?我明儿要穿那衣裳去!回来路上你催催!” 方硕:“……” 公子怎么就对那心思深沉的十一殿下那么上心呢?! 虽说心里嘀咕着,但方硕也不敢耽搁,拿油纸包了后再用书袋装上放箱子里就去送了。 翌日,乌云未散。 街道嵌着的砖石青黑,细雨洒了一夜,不少暗角都长出了滑腻的苔藓,若是没走稳非得摔一跤不可。 沈观复单手拎住缰绳,一手拿着胡记新出炉的油饼骑着马急匆匆去了孟显允的住处。 平梁街道错综复杂,酒楼林立、屋舍、肉铺、脚店等等不一而足,别说行人了就连立着挡住路口的招牌都多如牛毛。 往日里出城没那么容易,孟显允也难找一块开阔地给沈观复骑马。 沈观复那一直被他二哥沈盖云诟病的骑术自打在平梁随着孟显允窜过几条街后,现今倒是像模像样。 沈观复用力一勒,侧身而下,提着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将身上有些堆褶的新衣扯顺。 沈观复来孟显允这来得次数最多,不用通报都能直接进去。 沈观复老远处就瞧见了那个和祈州打得不分上下的侍卫,不由得‘诶’了声,拉着路过家丁就问:“乔睿今天在?” 家丁没反应过来,顺着沈观复的目光看到乔睿后,瞎了一声道:“伴读大人今是怎么了?殿下没出门呐乔睿当然就在咯,伴读大人是不是还没用早膳头正晕乎?” 听到家丁的话,沈观复愣了片刻。 接着沈观复一把地攥住对方:“你说什么?殿下今日没出门?!” 家丁被晃得头晕:“是、是啊,殿下……殿下还在呢……” 家丁感到手臂一松,只见提着饼的沈观复登时就跑没了影。 沈观复吃一堑长一智,大喇喇推门翻窗的事暂时不会再做。 他安分站在门外非常含蓄且低声地轻咳了一下。 门外三山的笑里满是应付般的无语。 转身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三山出来,弯腰恭请沈观复进去。 沈观复一进屋,就觉着有种莫名的紧张。 这一处他不是没来过,相反,自孟显允立府,沈观复来这里的次数比任何人都要多。 里头的布局样式,大小器物,甚至就连缸里金鱼鱼背上各有几条花纹他都一清二楚。 但怎么形容呢,像是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心里除了显而易见的期待以外还产生了一种淡淡地怕对方不满的忧虑? 心脏在漆黑的深渊里扑通扑通,一直下坠着没能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沈观复觉着孟显允在这,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也就无法控制地稍感局促。 孟显允:“你来了,坐。” 孟显允没有抬头也没有用眼尾去瞥望,他专注着手中的一册厚本子,对沈观复的态度并不隆重。 不隆重就是没必要。 因为他们彼此熟稔,所以没必要隆重。 沈观复手里的饼已经渗了油出来,店家只包了一层油纸,那浸满了油的油纸放在桌上一定会留下难以忽视的油印子。 沈观复在心里拿起又放下,还是没能决定将饼放在不染纤尘的桌上。 “给我一个。”闻到了葱油香气的孟显允半侧着脸看着沈观复,而后点评着:“你今天这身衣服做得很合身。” “挺不错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让沈观复情绪膨胀得不知所以然。 沈观复握着饼,赧然道:“别吃了吧,殿下,饼已经冷了。” 孟显允没说别的,一边翻着那叠厚册子,另一只手伸到了沈观复面前,食指微挑示意对方别废话。 沈观复就眼睁睁地见孟显允素白修长的手指拿过那张金灿灿、油汪汪的饼。 那饼甚至因发面时里头放了太多的荤油,油饼起酥,孟显允手指一碰就粘上了不少碎渣。 沈观复:“……” 沈观复隐秘又复杂的心理没法干扰到孟显允,孟显允慢慢吃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 沈观复也拿了一个咬了口,滋味咸香,但冷风吹了一路,又硬又腻,早已没有刚出锅时的好味道。 沈观复想着下次买一定得放衣裳里。 孟显允吃完后找帕子擦手,沈观复将自己的递过去。 孟显允面不改色的接住后放在桌案一侧没有用。 沈观复:“……” 他们之间确实是在那一日的温泉里划出了楚河汉界。 没人给沈观复台阶。 ——不过沈观复自己会找竿子爬下来。 沈观复瞧见孟显允翻的厚册子原来是一本黄历,问:“殿下看这个做什么,挑个好日子办喜事吗?” 这东西沈观复从前也看。 行军作战要会观天象,黄历里写的节气变化能作为参考,从前在漠北沈观复也都学了。 孟显允摇头,想起太子昨日和他说过的话,眉头不自觉地浅浅蹙起,说:“没什么,就是觉着今年的雨下得太勤快了些。” 沈观复回想着:“唔,确实,今早上马我都差点摔着,许是今年雨水多吧。” 哪里是多。 这春雨自二月二龙抬头后就再也没停过。 而且太子据各地来报说南方也是如此,淫雨霏霏终日不见太阳,与之相反,北方到现在竟然连一粒雨都没下过! 雪化了冬麦就该冒头,天迟迟不见雨,四月麦子灌浆可就难办了。 南方的雨若是不停……孟显允记得去年南方各地只是例行加固了下堤坝,并没有大修大整。 五月夏汛汹涌,难保不出问题。 “雨多得都不方便出门玩了。”沈观复暗戳戳道:“殿下这些日子开心么?” “还行,”孟显允抬头问他,“怎么了。” ——殿下不想我么? 这话沈观复硬生生止在了嘴边。他停了一瞬改口说:“我过得不开心。” “殿下生了我的气,直到今天才愿意搭理我。” 埋怨飘至耳边,孟显允轻飘飘地承认:“嗯。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延长一段时间?” 孟显允坦然承认自己的视若无睹是对沈观复无礼的惩戒,漠视与冷漠就是为了将沈观复心中的萌芽扼杀。 沈观复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只要孟显允愿意割舍,他二人即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见不到孟显允。 沈观复的大拇指按压着食指的骨节。 孟显允的话无疑挑起了他血脉里流动的胆大妄为,全身上下的逆反都在向大脑叫嚣:再试探一番、再得寸进尺—— ——去扒下孟显允的面具。 ——去见没有人见过的真实。 沈观复是连漠北草原上的一缕风都想要拘住的野心勃勃的幼虎。 沈观复只要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让孟显允全无防备毫无顾忌地站在他面前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满足和期待立时就化作了一种使他全身心愉悦的快感。 沈观复的指节愈压愈深,停在了不能再向下的程度。 “我难过了许久啊……”沈观复没有向往常一样靠近孟显允,他坐直身子,眼尾下垂,“殿下,现在来求你的心疼会不会太、矫情了。” 何止矫情? 简直是卖乖。 孟显允察觉出——沈观复从来不会正面回答那些可能会对他自己不利的问题。 这胡搅蛮缠又狡猾的底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孟显允合上黄历走到沈观复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低头。” 沈观复听命垂下脑袋,却兀自抬起一双眼好奇地想知道孟显允要做些什么。 孟显允嘴角有一丝不易发觉的扬起,这不守规矩的蛮子。 孟显允的声音里依旧满是命令:“闭上眼。” 隔断视觉后其余感觉都会变得更敏锐些。 沈观复听到了衣物摩挲的声响,微弱的气流轻拂过他的脸,似乎是孟显允抬起了手臂。 没有等多久,沈观复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孟显允将手放在了沈观复的头上。 没有摸脑袋,没有敲脑门,就静静地放着。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孟显允此时此刻的动作就如同道场壁画里赐福的神者。 孟显允说:“引以为戒,既往不咎。” 沈观复睁开眼,爽朗的笑让下垂的眼尾染上了蓬勃的生命力,在阴雨连绵的春月里怎么算不上一幕好风景? “好!” 孟显允垂眸,浓密的眼睫没能遮挡完他眼底晃动的笑意,他也在对沈观复笑。 二人横隔着的旧年冰层终于被打破,沈观复理当说上一些煽情的话语来维持住他对外的形象。 可在见到孟显允的笑后,沈观复只是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是这时孟显允让自己提枪去和二哥打一架,沈观复想他会的。 ——他会的。 …… 27. 非我 天昏昏,云沉沉,雨打屋檐,水流无声。 沈府内,沈观复深陷难以名状的梦中。 挣扎无用只能暗处叫骂:好死不死的,到底是谁在他屋内放了一团火?! ——一堆明明没有添柴却越烧越旺的火。 梦中,沈观复急急忙忙找了一盆水,端着就要把这团该死的火给浇灭。 可无论如何这盆水都泼不下去。 沈观复在那不停跳动的火堆里恍惚看见了一团光华流转的墨。 错金徽墨,研磨后一定极适合落在素白的宣纸上。 美好的想象并没有使沈观复愉悦,心里反倒越发恼火起来,他心道:自个儿又不画画,管它落不落在宣纸上。 沈观复再次端起铜盆就要泼下! 那团火像有灵性一般,在水落下前四散而逃! 沈观复用脚去踩,那火却直冲面门,在沈观复觉得会被烫破相时,火啪嚓一声碎开! 霎时间,火变成的光怪陆离的景象将沈观复整个人团团围住。 满是硫磺味的雾气,横行霸道的小螃蟹,还有……还有被火烧融了的、滴落在纸上的两点墨痕。 水盆啷当摔在了栽绒毯上! 沈观复感觉自己喉结滚动了下,手不受控制的想去碰。 他的手穿过成团成团的火焰,衣袖也被烧成黑灰,如愿触碰到后原先所有的幻痛都变成了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 沈观复猛地睁开眼! 在他醒来的那一刹,梦境里的吉光片羽如水东流快速逝去。 周遭一片漆黑,沈观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内略显粗重。 沈观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守夜照顾沈观复起居的近侍方硕回答:“公子!丑时呢,起来练拳倒也用不着这么早吧?” 方硕在说完时辰后屋里许久没有回应,他侧耳去听,嗯,没事,屋里的沈观复还有呼吸。 已经平复了心绪的沈观复将双手枕在脑后,床顶上的床幔在黑漆漆的屋内糊作一团,根本看不清形状。 他望了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接着手伸到枕边,摸索片刻后拿出那个镶着猫眼宝石的金螃蟹。 “漂亮。” 方硕一脸疑惑,他问身侧的祁州:“公子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谁漂亮来着?” 祁州:“你自己去问。” “哦。”方硕还真的开口:“主子,你说谁呢?” 沈观复将螃蟹搁在指尖摩挲,心平气和地吩咐方硕:“滚。” —— 恭祝新科进士的曲江宴在众人的期许下顺利展开,只可惜今年的曲江宴却没往年那般热闹。 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无心在意,最起码首辅和次辅大人没空在意。 ——江左与江右两地的山洪汹涌而来,以一种无法匹敌的狂暴之势冲毁了大量村舍田地。 其势浩荡,无法遏制,再向着周遭涌去。 整个内阁在收到确切消息时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就炸开了! 何地受灾严重?伤亡如何? 河堤是否得到巩固补救?遏制不住的江流近日又会席卷哪几处县镇?! 朝野议论纷纷,首辅张允之和次辅宋敏连夜与吏部和工部尚书制定了赈灾章程,连带所需的银两和物资都统算好了写成折子呈给了成吉帝。 没料到这折子成吉帝竟然又按下了。 张允之再对郎喜拱手:“公公,还请您再进去通报一回,我们确实有要事见陛下。” 南方洪水蔓延,死伤无数,加之粮食短缺,阴雨连绵不止温度不减,就怕疫病蔓延。 再拖下去,到时候别说是误了春耕,光是这一场灾,江左等地就要翻不了身了 郎喜只是摇头:“陛下在问天呢,不见人的。” 成吉帝沉湎求仙之道,整夜修炼都是常事。 宋敏性子要急些,已经跺了好几下脚,拍着巴掌: “诶我说郎喜公公,我们不是无故来打搅皇上啊,这要找皇上拿主意啊!江左两省报信上来,水淹五县,死伤更是不计其数,这么大的事内阁写了草呈就等着和陛下商量呢!” 郎喜抹去脸上被喷到的唾沫星子,他瞧着火急火燎的宋敏,长叹了一口气。 “您一心为百姓,这我看得出来,但次辅大人我不敢打个包票,我只能进去试试,若是不成,您和首辅大人再另作他法吧!” 说罢郎喜掩开门,再进去禀告成吉帝。 吏部尚书郑华瀚手藏在袖子里,一边在殿外等着一边算账。 往年大陈国泰民安国库尚且充盈,但去年漠北一战耗损了三分之一,且还是沈家勒紧了裤腰带才用了这些。 年前皇上修筑望清楼,几轮布施加上北方大雪各省亏欠的赋税…… 问题就在这——没钱。 修筑堤坝的折子是皇上一手压下去的,现在要皇上再出来点头赈灾……太难了。 吏部尚书瞧了一眼站在檐下默然无言的张允之,首辅不可能想不到,只是现在除了请皇上出来没别的更好的办法。 时间过去了许久,宋敏已经走了好几个来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快要炸开了。 门咿呀一声,郎喜终于出来了。 偌大的殿门再度合上,除了郎喜外没有其他人。 在场几人的心再度冷了下去。 郎喜将拂尘甩在臂间,轻咳两声: “陛下有旨……” “——既然皇上发话说了这事交给首辅你统办,我们就赶紧的吧!反正也不过是钱和人这两大样,先想好派谁去!” 宋敏在内阁办公所用的桌案上拍了一掌,袖子全撸了起来:“我推工部的余贤宁!” 他雷厉风行,几句话间就要把事给办了。 张允之与宋敏同事多年,他及时止道:“静涵,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是赈灾江左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你稍安勿躁。” 张允之:“余贤宁去可以,但我们都得先听听吏部和工部怎么说。” 郑华瀚坐在椅子上,在宋敏耐性耗尽之前道:“江左水灾急用钱,吏部能拿。只是……” 宋敏一听后头还有个“只是”就断定这孙子没那么爽快! 果不其然。 郑华瀚絮絮叨叨念了老长一句:“这两年大陈有好几笔庞大的开支,实不相瞒,吏部有吏部的难处不能将剩下的那些家底全拿去,按原先次辅说个赈灾数额吏部实在难以一时筹集。” 宋敏一巴掌再拍在桌案上! 那一片瞧不见的尘点子都溅了起来:“郑都康,你怎么回事啊你,原先草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 张允之:“静涵!好好商量!” 张允之深深瞧了一眼郑华瀚,语速不急不缓:“都康有他不便宜的地方,重新拟就是,大家看着灾情来,该怎样做就怎样做。” 郑华瀚连忙起身,冲张允之躬身,说:“皇上已下旨让首辅全权处理,吏部纵有难处也会尽力而行!” 众人在殿内边吵边商量,章程制定得大差不差后已经是后半夜。 张允之将誊写好的折子收起,道:“诸位同僚,目前章程暂定至此,若有要细化之处便明日早朝时商议吧。” 兵部尚书尚坐在席间,张允之问:“博融有事想说?” “许是我多心了。”舒博融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道:“首辅大人,江左等地乃前朝反王作乱之处。” 反王在江左根深蒂固,被杀后,朝廷花了大力气清缴余党。 虽已获胜,但难保有余孽留存,江左又遇水患已乱做一团,对作乱者来说实在是好时机。 张允之语气微沉:“我知汝意,但江左不可不管。” “贼匪猖獗,只能让他们多加小心……” 十日后,一封密信十万火急传至内阁。 宋敏用力捏着手里的密信,信中来报: 工部员外郎余贤宁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在宋敏即将发怒时,张允之抬手摁住了他的话,道:“余大人之死疑点重重,目前形势紧急,必须要请皇上来定夺!” “静涵,你和我再走一趟。” 宋敏只能压住内心的怒火,将信件重重拍在桌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拂袖而去。 “死了——?” 孟显允坐在一旁,他看完信中的内容后有些惊疑地对孟琅允道:“……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孟琅允满脸病色地躺在床榻上,眉头皱得很深。 “此事必不能善了,朝廷赈灾的旨意虽然到了,但是江左各地的粮仓储量有限,还得靠邻省借调,余贤宁一死,朝廷……咳咳咳!” 孟琅允咳得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继续说道:“江左不能乱,父皇一定会再派大臣前去赈 灾。” 他将手从锦被中探出一把握住孟显允的手腕骨,力气之大简直要将孟显允从凳上扯下! “寻常官员再去也是无用……除非……” 孟琅允勉强地撑起这具孱弱的身体,他在握过孟显允手腕后就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身子即将再度栽倒回床榻上。 孟显允去扶——被孟琅允拒绝了。 “显允,你走吧,我不留你了。” 周陵拿了药来,连忙让孟琅允服下。 殿内一时无言。 孟琅允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 孟显允:“太子哥哥,你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请安。” 躺在床上的孟琅允只是咳,没有回应。 孟显允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就有人来请: “皇后娘娘让殿下去小坐,娘娘说有份好礼要送给殿下。” 孟显允挥退了宫娥,独自进殿,抬眼便瞧见皇后立在窗前听雨。 冰凉的春雨落在她掌心,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没入檐下的一丛花草里。 皇后听见声响,回头凝望,脸上顿时露出不大高兴的神情:“瘦了……?” “我儿都在想什么啊,思虑这么重,这让母后拿你如何是好?” 孟显允拿过帕子递给皇后擦手,笑容清浅:“没瘦。” 皇后:“只长个不长肉,沈伴读也这样?” 孟显允短暂思考了一会儿,想到沈观复前日冲进屋里差点没将三山撞飞的场景,说: “他就这点好,个头蹿得比院里的春笋还猛。” 那毕竟是沈霆的儿子,父辈的骨血融在沈观复身上,沈观复又能差到哪里去? “是了,他长得也很快。”孟显允的视线落在了皇后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皇后拢过外裳,慢慢说着:“是啊,如果顺利的话,我儿几月后再回来就能看到了。” 孟显允一愣:“母后?” 皇后没在意孟显允的这声轻唤,只缓缓言明: “你先前从东宫而来,想必太子和你说了江左发生的事,朝廷急需派人赈灾,但是一般人又怎么行呢?” 皇后家世清贵,但并不受宠;太子位高权重,却身体孱弱。 皇后抚养孟显允,本就在对太子的关系上加上一层砝码。 她并不介意孟显允和太子走得近——在她的孩子没有出世前不介意。 江左水患亟待处理,贼匪却猖狂得敢斩杀朝廷命官,成吉帝必须派能够代表他身份的人去江左解决这迫在眉睫的现状。 太子去不得,首辅、次辅也都年老体衰。 辽东总督军务在身不得离开,等他那边空出手,江左怕是早完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选一位皇子,与内阁选定的官员一同前往江左。 ——此行最有机会的人是六皇子,孟华允。 这并不是说孟显允不配。 恰恰相反,孟显允哪哪都合适,只不过他的年龄在这样的大事中显得有些稚嫩。 先前在东宫孟琅允就是要孟显允去和六皇子争一争。 孟显允意外——皇后在这件事上竟然和太子站在同一边。 孟显允:“母后,这样的情境下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皇后声音已冷硬了下来:“你是天家儿郎,不该儿女情长。” 显然,孟显允的拒绝在皇后这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后已经回首继续望向窗外,她说:“许多事人们只能瞧见那第一层的凶险,那么凶险之下呢?” 两人沉默良久。 孟显允闭眸,再睁开后,答:“……是机遇。” 皇后弯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我儿知这世间天地辽阔,既有此志,又何妨一试?” 皇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我有私心。” 她的解释是这一句,也唯有这一句。 一直到孟显允应允离去,倚在窗边赏雨的皇后还在那瞧了好一会儿。 雨势有片刻猛烈,风也转了个向,摧磨着一簇尚无强枝撑扶的剑兰。 兰花左右欹斜。 皇后脸上的神情凝滞住了——有一滴雨溅在了她的脸颊上。 凶险之下是什么? 从来不是机遇。 ——是命。 九死一生,腹背受敌。 是该死的命运。 28. 纵马 三山同孟显允走在杏林街上,虽说今日大雨来袭,可平梁毕竟是平梁,杏林街毕竟是杏林街,行人依旧多得不得了。 孟显允坐在马上,一手撑伞,眉眼在雨幕后没有起任何波澜,似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远疾今日乖得出奇,任由三山牵着,也不撂蹄子吓唬人。 两人一马就这样慢慢地走在街道上。 一直到在路过几间铺子后,孟显允喊道:“三山。” 三山将伞一抬,圆乎乎的脸上挂着应答:“主子?” 孟显允对他说:“你去打两壶甜米酒,今日我们便沿着这条街走一圈玩一遍,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逛完过吗?” 孟显允原以为三山会高兴得蹦起来,哪知三山目光转变,眉头拧起,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三山:“主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孟显允:“为什么这么说?” “您往日都忙着看书射箭,再不济都要去打一打梅花桩,对这些玩乐向来是不感兴趣的,主子,”三山小心翼翼地问,“是娘娘责骂你了吗?” “娘娘只是偶尔一说,主子别往心里去。” “不是。”孟显允出言解释:“书房里的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再说了,我让你替我换几把弓,弓呢?没有弓我射什么箭。” 三山经提醒才想起还有这桩事,一时间脸上讪讪。 既然孟显允发话,三山也就顺竿子去讨巧:“殿下,我能再买份糯米糕吃吗?” 孟显允:“想吃什么都买,多买几份,我也尝尝。” “主子就放心,等会吃撑了您可不能怪我!” 孟显允作势要踹他:“快去,买了就回来。” 三山嘻嘻笑着跑进铺子里,单手叉着腰等店家筛米酒。 孟显允轻夹马腹示意远疾慢些走。 雨势渐缓,孟显允转动伞柄,轻飘飘的雨珠顺着伞沿斜飞了出去。 后头似有有些动静,孟显允撑着伞侧身去看—— 只见内着素色贴里,外罩曳撒披着靛色氅衣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的公子哥沈观复正双手抱臂,眼眸含笑挑眉望着自己。 沈观复怎么会在这? 孟显允未问出口,向来出格的沈观复更是没有打招呼。 沈观复一脚蹬在柱子上,借力飞身跃上了马背! 暗金绣云的曳撒纷然如旋垂落在二人身侧,沈观复拽住了缰绳,他的笑和炙热的呼吸一道涌到了孟显允的耳边。 沈观复抽去孟显允手中无法承接大雨的油纸伞,放言:“既然在这街上都能被我抓到——殿下,陪我去玩玩吧!” 绳一抖,远疾长吁一声肆意而奔。 沈观复在孟显允身后,双手紧握缰绳牢牢的将孟显允拘在了他所构建出的怀抱里。 沈观复嚣张道:“看看我最近的骑术学得怎样,若不能使殿下侧目,那也求殿下赏我一个笑,我就值大了!” 孟显允那声本该说出口的放肆喝斥,经由一街长风洗刷便散去了天边。 孟显允此刻什么都听不见。 在雨珠蹦跶周遭风景快速倒去的马背上,孟显允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自由。 ——再没有什么能禁锢住孟显允。 顾忌被忘之脑后,孟显允牵住缰绳,那向上的眼尾锐利异常,眼神在瞬间变化! 是啊——装什么呢? 他本来就不是端方的人不是吗?! 他本来就该不可一世地活在天底下! 他就要跑!就要张扬恶劣地纵上天! 阳光、雨水、秋风,冰雹管它什么,什么都可以痛痛快快往他身上砸! 砸痛了最好! 远疾一路疾驰,风都被赶在了他们身后。 孟显允盯着前方小河里的断桥,眼中是几近癫狂的孤注一掷:“跳过去。” 孟显允说:“——跳过去!” “嘭!!”马蹄越过河流重重踏在木板上! 孟显允和沈观复没有片刻回望与停留,远疾驮着他俩一度疾驰,直奔向远处的青山。 远疾跑得那般快,风都撵不上。 成片的雨珠打在孟显允身上像小石子一样,又硬又脆。 这时,一双手覆在孟显允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带着沈观复一如既往极具侵略性的体温:“殿下,交给我。” 沈观复:“反正我一直很坏,让我来。” “给小爷行个方便!”沈观复再次甩动缰绳,他的笑落在城门士兵和百姓的眼中有种说不出的肆意与嚣张:“闪开!” 孟显允的心被高高拎起,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想明日的参奏该如何应对——孟显允在想这些。 可此刻,沈观复带着他御着远疾灵活地避开人群摊贩,飞驰中甚至不忘将令牌扔到守城士兵怀里。 沈观复没诓他——孟显允下意识地想。 沈观复现在的骑术确实不错了。 沈观复指引孟显允看向前方:“殿下,你看,是一汪深潭。” 沈观复靠着孟显允,呼出的热气挑拨着孟显允也蠢蠢欲动的心思:“你说我们这次能不能跳过去?” “要不要再试试?”沈观复同孟显允商量,手上却没有丝毫让远疾减速的举动,说:“嗯?问你呢,殿下,你不说我就停了昂!” “你停。”孟显允也笑,眼底全是兴奋的光芒,他道:“停下了,就一起沉潭里!” 沈观复:“哈哈哈,那不成,这个风头我出定了!” “好远疾,你可不能让我在殿下面前丢脸!”沈观复夸下海口,攥了一把鬃毛,同远疾打着商量:“跃过去,回去我给你买一筐水梨子!” 潭宽数丈,深不见底。 远疾同它的主人一样好胜,它再次踩踏在坚实的潭边一跃而起! “嘭!” 声音落回地面的一刹那紧接着“咚”的一道落水声! “哗啦——”从水潭里钻出的沈观复挥臂打起一道水花:“好你个远疾,竟然敢把我甩下去!” 孟显允牵着远疾,踱步回首时是神情是少有的矜傲:“这可是我的马。” 孟显允:“小世子,你想在我这放肆还太早了些。” “那好吧,”沈观复游到潭边,笑嘻嘻地冲孟显允伸手:“殿下拉我一把。” 直到瞧见那只湿哒哒的手向他伸来,孟显允这才发觉先前自己没有在意沈观复落在了深潭里。 和宫井一样的深潭里。 孟显允迟迟未动。 沈观复仍举着手没半点要放下的意思。 远疾可能是惦念那一大篓沈观复还没有买来的梨子,踏着步子靠近潭边示意孟显允将人拉起来兑现承诺。 孟显允:“……” 现在已经是暮春时分,平梁的花开开谢谢过了几轮。 泛滥的春水替换了经年的寒潮,只是没有历经三伏天的曝晒仍旧是冷的,更何况是林间寂寥的深潭。 沈观复明明有从潭里起身上岸的气力,可他任由潭中的落花附在衣襟上,执着地伸手要孟显允牵。 孟显允在挣扎犹豫中将手伸了出去。 幅度不大,也不够完全将沈观复拉起,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举动。 沈观复毫不犹豫地牵住! 他稍一用力,将孟显允往自己身边带,笑着且不怕死:“殿下,要不要和我一起下来玩?” 孟显允面不改色就要抽出自己的手。 沈观复:“诶诶诶诶,别别别呀!” 沈观复上岸后,仍紧紧扣住孟显允的手,他凑近身子问马背上的孟显允:“怎么,真的怕水啊。” 戏谑的神情全落在了孟显允眼中,孟显允冷哼:“伴读,你要是皮痒欠收拾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舒坦。” “那我猜殿下……” 沈观复瞧见对方不妙的神情,立马双手举起做投降样:“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自己吃一点苦,我就是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身娇肉贵纨绔公子哥,殿下可不能压迫我!” 孟显允夹了下马腹:“行了,公子哥,再不上来我可就把你留在这自个儿去看风景了。” 沈观复:“那怎行,殿下没有我作陪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远疾到底是惦念他最爱吃的梨子,在将湿哒哒的沈观复带去山中别院换衣裳的路上,也忍住了要把人再颠下去的念头。 沈观复将孟显允拐走,唯一的受害者却不只有远疾。 留在杏林街上的三山愤懑跺脚,两壶米酒气得在手中直晃悠:殿下明明说了今日陪他一起玩的,那纨绔抢什么抢啊?! 是夜,三山像个沉默的小刺猬窝在孟显允脚边, 孟显允从床榻上坐起,问:“不开心了?” 三山将脑袋从臂弯里抬起,眼眶红了一圈,说得却不是今日游玩被单独落在杏林街的事:“主子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江左?” “我听二河说江左死了好多人。”二河就是郎喜的干孙子。三山复说:“首辅派去赈灾的余大人也坠崖了,水一淹,天又变热,没法烧掉的尸体还容易引发疫病。” 三山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皇上要主子你和六皇子一道去,可我们和他向来合不来,他要是对主子你做些什么可怎么办呐?” “不会的。”孟显允道:“我和六哥之间没有私怨,他是个清楚人,最起码在江左赈灾时他会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三山:“那赈灾结束后呢,殿下,路那么远你怎么……” 怎么回来? “你不相信我吗。”孟显允宽慰着小孩:“我可是你主子,自然有法子。” 三山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孟显允敲了敲三山的脑袋:“再不睡就把你发卖了出去,看看哪户人家会要你这事多的奴才。” 三山止住了眼泪,说话时还有些抽抽搭搭:“发卖就发卖,大不了去别院和胖厨子学烧火。” “殿下,我算好对付了,明日你且看沈伴读怎么对你抱腿哭吧!” 孟显允想到白日里与沈观复纵马越潭的张扬,语味不明:“再过几个时辰我就出城了,即便他明日一早就来也寻不到我。” 这时下人提着灯笼,在幽暗的夜里叩响了门。 下人低声:“三山公公,二门上来传话,说沈侯爷府里派了人来,是沈伴读要见殿下呢。” “……” 不必明日,大陈的“曹操”今夜已至。 孟显允:“就说我睡了,明日再见。” “……伴读他……”下人说话犹豫不决,怕得罪人:“伴读他已经翻墙进来了……” 孟显允眉头跳动,用手指摁住后也没那个心情说沈观复放肆,扬扬手示意三山去开门:“日后再和他说规矩。” 半夜来访,自然不会有好事。 沈观复一反常态,没嚷也没闹,眼眸里冷静得连担忧都没有。 屋内安静得可怕。 直到沈观复抬手让方硕和虞岁将东西放下——那两大背袋接触到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分量可观就是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两人放下后识相地出去了,三山左看右看,用着更小的声:“主子,你和伴读聊,我也去外头守着?” 孟显允懒得瞟他一眼,“去。” 屋里又只剩下了孟显允和沈观复二人。 孟显允掀起被子就想躺,沈观复喊住他:“——殿下!” 烛火摇曳,落在孟显允脸上罕见地晃映出了几分无奈。 孟显允:“……夜深了,睡吧。” “不睡,”沈观复面无表情,“小子无处安身,惶惶不可终日,哪敢就寝。” 在撒泼鬼眼中偌大的沈府只怕是一处百亩破舍。 孟显允试过和沈观复讲理,当然明白那是浪费口舌。 孟显允难得二次退让:“今夜准你留宿,我让人将你常住的那间屋再收拾一番,三山——” 沈观复:“殿下都说夜深了,还让人废那功夫作甚?再说了,我有殿下作陪深觉安心,何必叨扰众人。” 沈观复大半个身子都立在阴影中,从孟显允身旁烛火分过去的一两缕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侧脸颊沉于暗室,光线不明更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但就是不知殿下为何着急赶我走?”沈观复向孟显允走去,“想来是春雨靡靡、长夜漫漫,某不能讨殿下欢喜,故殿下不愿与我同枕共眠。” 沈观复话锋一转:“没关系,只要殿下愿意,在下可以讲上一夜奇闻异事以求殿下欢心,报酬么……殿下分我一角被褥就足以。” “不能。”孟显允扶额,十分坚决:“观复,我要睡了,你自便。” “别啊,我还有话没问。”沈观复拉住孟显允的手肘,迫近对方:“喜欢听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喜欢,老学究一样的教条自然也讨厌,难道非要我非要直截了当地问……” “殿下你何时动身去江左——为何不愿与我说?” 声音落地,屋内深陷异常的死寂之中。 沈观复收起故作迷障的口吻,他放下了握住孟显允的手,两手一摊:“殿下你看,我亲自来问……多难为情啊。” 没有被告知的人连身份立场都没有。 “……”孟显允:“我明日寅时出城,多言不过是惹你伤心。” 沈观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就知道没剩几个时辰。” 在知道孟显允要去江左赈灾时,沈观复就明白了白日里孟显允反常的鲜活。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沈观复道:“既如此,别睡了——殿下,我有话同你说。” 孟显允:“稍后就要出城,你让我睡上一觉。” 孟显允刚卷进被褥里沈观复就伸手一抄——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将孟显允连人带被地抬了起来! “观复!过几月我就回来了,别耍小性!”孟显允想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怎知沈观复将他环得紧紧,一点缝都不给他留。 沈观复:“我知。” 孟显允:“那你还不将我放下,成何体统!” 沈观复将人安在椅子上离去。 孟显允扒拉开团成一团的锦被,入目就见沈观复拖着两大袋东西过来,然后当着他的面解开系口,从里头往外拿东西。 沈观复:“猜到殿下要走,没那个脑子想更好的办法,我只能唐突上门。殿下就当今夜是我强求的送别好了。” 沈观复将他拿出来的东西递到孟显允面前。 那是个装着药丸药粉一类的瓷瓶。 孟显允明白了过来。 孟显允问沈观复:“不生气?” 沈观复:“有一点。” 他道:“如果下次会和我讲,我就不生气。” 沈观复指着小瓷瓶上的腊封,说:“这是戍边时我家常用的药,虽然于大多数的毒而言没什么针对性,但可削减毒性,殿下此行要是遇上了瘴气或是疫病提前吃上一粒。” 戍边,下毒,解药。 即便沈观复说得稀松平常,孟显允也立即猜出沈观复为什么能拿出此药——阴谋诡计从未因沈家不在平梁而远离,那是沈观复自幼见识到的另一种“战场”。 “这几瓶是专门配的金疮药,治疗箭伤枪伤不在话下,但莫要等到伤口发脓,不然就得剜除死肉才能用了。而这一堆都是托人制好的成药,另外有几帖补药,用忌都写上头,殿下记得翻看。” 沈观复整个人快要钻进大口袋里,他今夜带到这东西都在短时间内准备,自然不会像上门送礼那样收拾齐整。 沈观复伸手在里头使劲翻腾,终于摸出了一物,他说: “我在沈宅库房里找到几匹料子,当时就觉着这颜色一定衬你。质地也好摸着很柔软,原本想着裁出来做一整套衣裳,等生辰时再送给你。” “但殿下此行一去就是几月之久,再回来时夏天都要过了……” “听朱管家说江左与平梁风貌不同,地气湿热,蛇虫瘴气颇多,我也就正好提前送你了。”沈观复拿着布匹包好的衣服,有些遗憾:“时间紧只来得及做上一件,就连款式也是最普通的那种。” 他看着孟显允,说:“殿下别嫌弃。” 孟显允接过:“怎会。” “……我谢你此行为我准备周全的心意。” 29. 为囚 沈观复转身瞅了孟显允半晌,也不知他在孟显允无懈可击的脸上窥见出了什么神情。 沈观复不自谦道:“应该的,我当得起殿下一声谢。” 等沈观复将带来的“行李”全都抖落完并再三强调孟显允带上后,孟显允原先稀薄的睡意也都跑了个一干二净。 孟显允捏了捏山根,他的屋内没有滴漏和刻钟,在并不清楚时辰的情况下孟显允只能大致推测现在到了丑时。 沈观复当着孟显允的面伸了个懒腰,朝床边走去:“殿下,我也困了。” 沈观复问:“让我在你这睡一觉吧?昂?” 孟显允起身及时摁住床边的被角,言简意赅地命令:“睡地上。” 真心真意与真金白银都换不来孟显允的柔情,沈观复指着眼前的床问孟显允: “难道在殿下心里难道我还抵不过这一张拔步床?!这分明躺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为什么不让我上去睡?!” “哪来那么多话?这床你沈府里也不缺,在我这较什么劲。”孟显允说起真话甚是伤沈公子的心:“地上硬,你回沈府里去睡。” 沈观复:“……” 现在好了,孟显允连地上两块砖的位置都不给他留了。 沈观复靠近孟显允,几乎要压着对方:“为何?” 孟显允用一根手指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份有别。” 沈观复:“我与殿下之间虽有地位之分,但在我心中真情可抵……” 孟显允摆摆手,要沈观复住口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赶紧咽肚子里去。 孟显允指了指镂空雕花的床顶:“是这床配不上身份尊贵才貌过人的沈四公子。” 沈观复垮下脸。 屋内他拿来的药品衣物都还热乎着没收拾呢,孟显允就预备这样堂而皇之地将他丢出去,吃干抹净用来形容孟显允怕都差三分。 沈观复:“殿下的生肖莫不是属狗的……” 肉包子的情一点也不念。 孟显允眼一瞥:“说什么呢?外边一场夜雨,不睡就去淋一回,醒后我第一个夸你风致过人。” 沈观复:“想折磨我殿下可以直接动手,我俩谁跟谁啊,殿下没必要委婉。” 孟显允:“你都说咱俩谁跟谁了,我怎么会故意刁难你?” 沈观复闻言摇着尾巴又黏上来了:“那殿下你睡床里边,我睡外边?” 孟显允:“小世子不如搁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去撞墙清醒清醒。” 孟显允随手捡起个软枕扔沈观复怀里,那意思就是让沈观复捡个地方对付一夜,睡狗窝里孟显允也管不着。 沈观复拎着孟显允“送”他的枕头打开房门,三山连忙收回耳朵垂着头仿佛一直在盯脚尖。 沈观复:“啧,我说你……” 三山继续低头装死不言。 他心想:我有殿下做靠山,我有靠山,我名字里也带山。 沈伴读应当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沈观复懒得计较地哼了一声:“真是,我和你较什么劲。” 听到沈观复这样说三山鬼鬼地起抬头。 此时正是夜深,别说模样了,能看个大概都算眼力过人。 可三山就是看到了沈观复的笑。 ——得意洋洋,带着不怀好意的炫耀感。 沈观复抬手举起个东西:“诺,三山你瞧,殿下赏了我一个枕头!” “看来殿下也担心我会因他的离去而夜不能寐,啧啧……” “三山,诶,你说殿下有对旁人这么好过吗?” 三山:“……” 殿下有没有对旁人这么好过三山一时半会想不出,但他觉得沈观复服用人参补脑汤的事,应尽快、马上! 沈观复夜里匆忙来一场,又在天没亮的时候匆忙回府。 送孟显允出城的车马在沈观复离去后不久便将人接走了。 在一点上两人有着一种相投的默契——他们并不愿意让对方见到分别时可能会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尽管他们相敬如宾,但郑重的离别,他们现在做不到。 回到沈府里的沈观复拿过方硕手里的面巾,他擦了把脸,看到院里被修剪成桩子又在这个春天重新焕发出了新芽的石榴树。 沈观复问起近侍:“父亲有写信来吗?” 方硕摇了摇头。 沈观复轻松地唔了一声,面巾从热水里拎出来覆在脸上,心里也会感到一丝虚妄的熨帖。 “幸亏是我来,说掉眼泪就掉,换做二哥可就难咯。” 沈观复将面巾扔回水盆中往小榻上一躺,枕着孟显允“赏”他的枕头,说:“泡壶茶,滚了就拿过来,醒后我要喝。” 方硕:“主子喝什么,是雾吹云峰还是白毫银针?” “都不要——上回骑马回来时在城郊的一间茶铺里喝了两杯春茶,我记着二十文就能买八钱。你去瞅瞅店家是否还在售卖,见着了就多买些,包好,过几月我拿去送人。” 方硕就是因为知道沈观复要送给谁,所以感到诧异:“十一皇子竟然会喜欢喝这样普通的茶,他一位天潢贵胄,不都是喜欢些稀奇难得的玩意么?” “他不一样。”沈观复淡淡地说,“他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那主子要不晚点睡?”方硕及时拿出怀里的东西:“侯爷军务繁忙,世子和二公子都有要务在身,但是三小姐捎了信来!” 沈观复坐起身,拿过那封薄薄的信件:“三姐,她现在在哪里?可从凉州出来了?” 方硕:“主子自己看就是。” 家书很短,沈观复看得很慢,但渐渐地,脸色凝重了起来。 方硕试探地问:“主子?三小姐还在凉州?” 不会是遇 上匪帮了吧? “让管家来,立即写信,”沈观复将信件一角攥出了折痕,“三姐到了江左,那里爆发了瘟疫!” “接姐姐回百济观!即刻派人去追十一殿下!” 江左赈灾竟比原先猜想的还要凶险万分! 沈观复的步子刚迈出去一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祁州挡在了沈观复身前:“主子,请止步!” 祁州:“侯爷说只要天没塌,就不用您担心什么。” 沈观复是沈家送给大陈君王的“承诺”,作为双方维系稳定的象征,沈观复就得好好待在平梁,寸步不离。 沈观复盯死祁州的双眼,他听见自己因压制心底愤怒而显得冷漠的声音: “写信给左总督,盖上父亲和大哥给我的旧符,托他派一队亲兵将三姐接走!现在辰时一刻,追不上就让人去把十一殿下的内侍三山请过来!让他用他的方法告知他的主子!” 沈观复迫近祁州,质问:“可以了吗?!” 祁州低头称诺,退下继续践行他身为护卫的职责。 …… 千座青山百万川,让朝廷倍感头疼的江左已在暴雨的摧毁下淹没了大半农田屋舍。 四处流离的难民提携着家眷在山间蜿蜒崎岖的山路间麻木地走着。 他们没有方向,一时间也看不见任何希望。 遥远的山道口,一头阔嘴的黑驴正驮着人和行李在泥泞的山路上踩着不轻不重的蹄子。 这驴子左右两侧担着两大包包袱,不知道里头装着些什么。 轻飘飘又鼓鼓囊囊。 驴背上的人青色直领大褂,发髻简单,用来蒙着头发和脸的青纱布也在先前的细雨中被打湿。 眉心红痣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起,隐隐忽忽,像从来没有沾上过世间的灰尘。 历经长途跋涉的疲倦附加在单薄的背影上,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埋伏在郁郁山林中的一行土匪全都盯住了此人。 “好买卖!大哥,这可是头好驴子,我在后头瞧了又瞧,就只有这裹着脸的道士一人!” “是啊,大哥,你看那行李鼓囊囊的,多半装的是药草,现在不少药都一价难求呢!” 为首的土匪目露凶光,没什么好犹豫地说:“劫了!” 霎时,土匪们从山上往山道冲成一片扇形将这“肥羊”围住! 也不知是这驴反应慢还是怎滴? 面对杀到跟前来的一群乌泱泱的土匪,驴蹄未有惊乱,只停了步子,用那不明事理的大圆眼瞅着一众土匪。 土匪叫嚣:“臭道士!识相的把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爷爷们看心情还能留你一条狗命回道观里念经!” 方才都快眯睡着了的沈截月反应过来,她一手护着装药草的包袱,试探地问:“所以说,贫道这是又遇上土匪了?” …… 30. 一行同谋 另一处的道路上,车队疾驰,是奔向江左灾区的孟显允和孟华允二人。 官道比山路开阔,马蹄得哒,在雨势不绝下踏出四处飞溅的烂泥。 车厢狭小,道路又颠簸,坐在里面的人舒服不了。 为了安全起见,孟显允和孟华允二人没有离开各自的车厢去外头透气。 文书上的墨字在一点也不规律的震动下晃成一个个不成型的黑点,孟华允看的头晕,将其扔向一旁,文书弹回来又打在他身上。 孟华允:“……” 他看着右手边垒成小塔的文书,全是朝廷里有关江左灾情的奏折,像这样的孟显允那也还有一大堆。 一想到后头马车里坐着的孟显允,孟华允忍着不适重新拿起册子继续看了下去。 孟显允在狭小的车厢里闷得头晕,雨点似乎不是打在外头而是直接砸在了人的脑袋上。 下个驿站早就备好了供他们换乘的车马,二人没有停歇的时间,要日夜兼程。 此次洪灾决口最早出现在上虞的西寨河,当地百姓一开始并没有注意。 西寨河上游闸口一直没有泄洪,连夜暴雨之下竟囤积了先前数十倍的水量,早就危如累卵。 一朝决堤,许多人甚至来不及逃就被咆哮着下山的洪水卷走。 孟显允与孟华允此行就要去到江左上虞。 余贤宁尸首异处,众人对其死因众说纷纭: 若是意外,无话可说;可若是有人暗地谋划……那就无异于在挑衅大陈皇帝。 ——天性使然,孟显允没办法往好处想。 太子和皇后让孟显允去江左,自然也不会暂时吝啬对孟显允的帮助,孟显允手肘间抵住的书册便是大陈立国至今有关江左的秘辛。 江左曾反,若有余党,此行焉能不作乱? 江左的地方官员又是否牵涉其中? 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在孟显允脑中闪过:他们的籍贯、何年中榜、同窗者有何人在朝为官?甚至是与谁交好孟显允都将其进行了细致的区分。 ……这些还不够。 孟显允食指撑在下巴上不停地轻敲,良久后,马车停下,抵达了馆驿。 孟显允掀起帘子对乔睿道:“请六皇子来一趟。” 孟显允没有做片刻思索:“六哥若不来,就说我等会会去他那。” 听到禀报的孟华允也一愣。 老十一打什么算盘? 来他的车厢里商论? 孟华允对近侍五湖吩咐:“将迷药找出来,十一皇子要是耍花招,你就将他药倒把人丢出去。” 五湖有些忌惮,猪脑子想着一了百了:“可要丢沟里?” 孟华允瞥了一眼五湖:“你找死吗?” “……”五湖:“奴才这就去。”孟显允要乔睿请孟华允来,但说完后孟显允就准备起身过去商讨。 他是幼弟,孟华允是兄长。 孟显允还没有没规矩到这种地步。 孟显允在落座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明知故问:“六哥,首辅差人给的文书去哪了,你没有吗?” 孟华允:“你看我的作甚?你没有吗?” 孟显允被怼后哑然一笑:防着他呢。 孟显允从袖口里拿出纸张,没有展开,就放在红木小几上: “六哥多次临朝听议,朝中局势比我了解太多,这是我梳理出来的一份有关江左官员名单,六哥可以帮忙看看有什么疏漏吗?” “你做事那么仔细用得着我看?”孟华允嘴上说着不愿,但心底是想知道孟显允到了江左后会怎么做。 他展开,手指沿着孟显允写的人名一个一个顺过去。 指尖落在一人的姓名上,停了下来。 孟华允挑眉发问:“什么意思?” 孟显允装乖,低眉顺眼就是不接腔。 “敢情你是在这等着我呢,有话就说吧。”孟华允给自己倒了杯茶,将放在一旁的一碟点心往孟显允那推了推。 孟显允拈了一粒推到面前的松子糖,玩赏般放在指腹,而后才说道: “苏雨春,先帝六年两榜进士出身,任职翰林,先后曾在吏部与工部为差,炙手可热,曾是当时最有望步入内阁的官员之一。 苏雨春才华横溢,虽出身寒门,但在朝中素来很得“重臣”器重。” 孟显允那俩字“重臣”咬得沉了些,孟华允也想到了是谁:“你是说嘉晔十年在诏狱自尽的首辅卢靖安?” 孟显允:“苏雨春是卢靖安的门生,两人是同乡,师生情谊非比寻常。” 孟华允手放在桌案上,大脑飞快地将苏雨春在朝为官的经历梳理了出来: “卢靖安失势,朝中受牵连的官员多不胜数,苏雨春也几次入狱。等这场风波过去,苏雨春虽保住了性命 ,但却被贬至江左犹清当知县,至今都翻不了身。” 犹清正好毗邻上虞。 “你猜想此次洪涝与苏雨春有关?”孟华允摇头:“……我认为可能性并不大。” 如果说谨小慎微是孟显允的行事风格,那孟华允也称得上是个将自我情绪包裹得很好的人。 但这样的话……孟华允最后一句话就说得不对了。 苏雨春没可能去勾结? 孟显允眼底滑过一抹考量。 他这六哥笃定得就像是知道什么内幕。 孟显允:“六哥猜想苏雨春没倚仗,不足以掀出这么大的浪花。” 时也势也,孟显允放松了姿态头微倚在车厢内壁,轻言:“但我俩都知道,江左有一座“大靠山”。” “苏雨春若是能傍上就……” 后话不待孟显允说尽,车轱辘突然一阵颠簸,紧接着马儿发出一声被勒住的惊鸣! 半坐着的孟华允猝不及防往前一扑—— 孟显允:“!” 他手里的松子糖随之飞了出去! 后背猛地砸在车厢上! 来不及忍痛,孟显允的手臂就已经下意识地横在身前,抵住向他扑来的孟华允。 孟华允也重重磕了一下! 孟华允的手腕骨被迫抵着案角,一时无法起身,只听他咬牙切齿:“好啊,老十一——你就这么嫌弃我?” 不想和对方有任何肢体接触的孟显允:“说什么呢……六哥,快点起身吧!” 马车已停,不待车厢里的二人再唇枪舌剑一番——一柄镶着各类宝石的华贵短剑兀自挑开了车帘。 来人探头调笑地看着俩人:“哟,这么热闹?” 孟清商散漫地笑道:“还不起来,这姿势可不雅。” 五湖在侧,艰难开口:“齐王殿下……” “您留神,这一处全是淤泥呢,别弄脏了您的外衫。” 孟清商没听见似,只管伸手去捏孟显允的右脸。 孟清商的目光肆无忌惮,神情亦是颇为享受地打量:“这是十一吧?” “脸蛋儿可真嫩,皇兄竟然舍得放你这样的乖孩子到这吃苦。” “我猜这是你的,”孟清商将顺手接住的小玩意儿塞给孟显允,“来,叫声“小叔”。” 孟显允垂眸去看手心——是先前混乱中飞出车厢的那一粒松子糖。 31. 兄若友 孟华允和孟显允在逼仄的车厢里双双起身行礼。 二人眼尾余光撞击一刹,已过招了千万句对骂。 ——这就是你背后妄议他人的后果。 ——六哥又知道我说的“大靠山”是咱们的齐王叔叔了? 孟清商调笑的目光在孟华允和孟显允脸上逡巡而过,小半晌后才开始慢悠悠客套:“咱们叔侄第一次见面,不给点见面礼怎么都说不过去。” 深宫里出来的孟华允和孟显允‘诚惶诚恐’:“这怎行……?” “——别急着要,我还没想着给,只不过是现在提一嘴。” 孟清商明知故问:“怎么?失望了?” 孟清商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长辈对待晚辈的距离感,凑近二人时的跳脱很容易让人忽视他一直踩在侍卫的背上。 孟清商:“看来我的侄儿们不知道我当年在平梁的风流。不过别担心,这一程咱们有得聊,可以慢慢了解。” 短剑重新别回腰间的犀带,孟清商一挥手,王府侍卫便将整个车队围起来。 “护好,六皇子和十一皇子要是掉了根汗毛……你们知道后果。” 孟清商抬脚抖了下鞋底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说:“成了,跟着小叔来,小叔可指望着你俩解决这麻烦事呢。” 孟华允扭头去看孟显允。 二人都对齐王孟清商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 这时,只见已坐上了另一辆马车的孟清商又掀起帘子,冲着孟华允的马车丢过来一封诏书:“拿去。” 红泥加封,盖得是内阁印玺! 他们这位封地在江左黎余的嫡亲小叔孟清商,竟是被紧急指派过来的?! 诏书沉在孟华允手中,目光若是有温度,那团红泥也要被盯化了。 孟显允理理衣衫袖口,将欲起身从孟华允的车厢里离开:“六哥事务繁忙,臣弟就不打扰了。” 果然,手持诏书的孟华允按捺不住出言挽留:“十一弟——” 孟华允:“咳,再喝杯茶?” 孟显允顺势再落座:“好啊。” 孟华允:“……” 被摆了一道,这小子竟然真的是在等他开口? 孟显允体贴地将颠落在案底的青瓷茶杯拾起,拿出虚心请教的口吻:“六哥有何妙计?” 见孟显允如此,孟华允不禁想——五湖先前将迷药放在了何处? 孟华允平复好心绪,拿过纸笔:“不过投石问路而已……” 孟华允在纸上画出西寨河途经村落的大致方位,以及部分河流的主干走向,说: “西寨河暴涨导致上虞、犹清、集溪、复庚几地受灾严重。上虞屋舍破烂,流民成群,是当下最该解决问题的所在。” “首辅已派宋修和今科进士周余时先去了犹清和集溪,他们先在那稳着,给了我们料理上虞的时间。” 车厢外马蹄不停,孟华允说:“上虞周边各县受灾严重,难以借粮,而上虞的县令却在西寨河决堤时失踪了,说明灾情只会比奏章上写的还要严重。” 稳定民心,扼住灾情,调查工部侍郎余贤宁之死和上虞县令失踪一事。 这些是他二人出发时就已承接下的责任。 孟显允:“六哥打算如何做?” 孟华允在纸上划出一道线,恰巧能分开西寨河的部分水量:“堵不如疏。” “先从水流稍缓的地界开个口子,将部分水流引过去,逐步清理围堵周围城镇的淤泥,解了灾民的困境。” 孟华允还在思量:“只是田地已被洪水淹没殆尽,谁也不知道洪水退去后还能不能赶上春耕。” 孟显允指腹摁在地图上的那条线路上,未说什么。 孟华允觑了一眼,正好瞧见思索中的孟显允。 孟显允眼皮向下,目光落在地图上,在偏深的眼眶上方,眼尾微微扬起利落地切割着从窗沿穿进来的光。 孟显允:“赶不上也得赶上,最起码得种上一季水稻。” 要是不成,赋税交不上,江左百姓也得饿死不少。 事做得不漂亮,那是主动给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孟显允再问:“上虞那位失踪的县令呢?” 孟华允:“此人疑点重重。只是一时半会寻不到踪迹。” “唔,这县令任职多年,对上虞各处都一清二楚,说声‘地头蛇’也不为过……”孟显允的如意算盘打向了另一边:“只不过,哪个地头蛇能强得过咱们这位叔叔呢?” “你说呢六哥?” 孟华允:“你难道是想……” 孟显允兄友弟恭地为孟华允续满了茶,唇边上扬着一两分的怂恿:“试试呗,反正也不吃亏。” 互相推诿半天,孟华允起身。 孟显允当即表示愿意为兄长紧紧衣袍前襟,以凸显他的小小心意——孟华允哼了一声,拒绝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真情。 孟华允离开后,孟显允并没有回他的马车。 五湖也不好催,但又担心孟显允偷偷乱翻东西,泄露了他主子的机密,大耳朵竖着恨不得贴帘子上听孟显允在车厢里的动静。 孟显允盯着桌上还没有动过的桂花香糕,想起孟华允先前说过的话: ——你我二人不到万不得已定不能分开行动。 的确,比起将对方推向对立面不如直接绑定,最起码能够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行动。 孟显允想到了坐在前头马车里的孟清商。 他们这位皇叔恶名远扬,翻脸无情亦是常事,若不是旨意压着多半是不会管他们这些小辈的死活。 思及此,孟显允有些皱眉。 孟清商:“——好啊。” 孟清商听完孟华允的话后,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爽快吩咐下人去做:“要活的是吧?封戈——你注意着点,客气些。” 孟华允心中诧异:竟然这么简单? “还有什么事?” 孟清商边说边盯着手中的话本子,那聚精会神的模样仿佛看得不是什么“云雨风月情”孟浪故事而是开智明理的先贤典籍。 孟华允不好多待,问了还有多久抵达后就打算客套俩句退下。 孟清商却在这时叫住他,询问了一则没头没脑的宫闱秘辛:“成吉元年皇兄的宠妃赵氏生了一对龙凤胎……” “你幼时可曾 见过那个女娃娃?也就是你的皇妹,本王的小侄女——孟昭明?” 孟华允原以为孟清商会向他打探孟显允。 向他问起孟昭明是为何? 孟华允话留了点余地:“不多,只见过几面。” 相比于孟昭明,孟华允对她的生母——那个曾宠冠六宫的赵氏美人印象要深刻些。 孟华允自幼教养严苛,母妃不喜他玩乐,也厌恶一切会分走她宠爱的妃子,赵氏犹是。 孟华允从母妃宫中逃出后,总会路过当时还未被大火烧烬的宁安宫。 宫殿里的欢声笑语透过高高的红墙,热闹得春天才会开的隋梅早早绽放。 孟显允兄妹和赵氏就住在那。 赵氏是位美人。 端坐着,长发如云,悠然地垂在昳丽的裙摆上。 她总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并不怎么理会两个嬉笑玩闹的孩子。 偶然间的侧眸,眉尾挑动,她对着躲在门后露出一点脑袋的孟华允说:“这是从哪来的小君子?可是贪玩了?” “显允,昭明,去陪陪哥哥。” 孟华允在宁安宫偷偷地玩闹过几个快乐的午后。 孟显允孟昭明二人长得像,只能从他们各自所穿的衣物进行辨别。 “我是昭明。”身着百团瑞兽圆领袍的“孟显允”双手叉腰,傲娇的小下巴抬起示意孟华允看向侯在阶下一身柳蝶戏花袄裙的人。 说:“那才是显允,傻六哥怎么又猜错了?” 孟华允在这个小游戏里总是输,不过玩了几次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赢了。 孟显允和孟昭明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甚至不必更换衣物,只要装出对方的性情和说话的口吻,他们就能在任何时候变成对方。 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游戏,只是这对龙凤胎戏弄人的无聊手段罢了。 但即使是这样无聊的游戏,在被孟华允的母妃发现后也彻底消失了。 孟华允在自己母妃极近诋毁宁安宫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的母妃不允许,他也注定不是成为“君子”的人。 人长大后总会有这里那里的变化,就连孟华允曾认为最像书中“谦谦公子”的孟显允都在他心中变得诡计多端,只有那些离开了的人,才能牢牢地占据着那些固有印象。 譬如昭明。 譬如宁安宫的欢声笑语。 但当一切都回不去后,孟华允和孟显允之间的疏远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孟华允:“昭明很能折腾人,兄弟姐妹们加在一起都没她闹腾。” 说话时,孟华允回想起有一年端午节孟昭明穿着绣了蛇、蝎、蜈蚣,蜘蛛和金蟾的真红色五毒大衫。 那模样和当时那场景可真是能说得上“魔王降世”四字。 孟清商听后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真是一朵奇葩……竟不像皇兄,也不像赵令仪。” 孟清商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像一阵没有阴晴意味的风,突然就对这事不感兴趣了,草草结尾:“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我都没送过什么东西给她。” 32. 弟必恭 孟华允回自己的车厢,发现孟显允还在。 孟显允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先发制人:“我在等六哥的好消息。” 孟显允:“怎样?” 孟华允:“……” 孟华允看到桌上的糕点被咬了一小口,才坐下和孟显允说:“答应了,齐王说会尽量给我们找活的回来。” 孟显允不说话了,一双眼兀自瞧着孟华允。 孟华允点头,齐王的嫌疑不是很大。 如果是齐王在背后指使,他怎么会爽快地将人交出来? 再者,孟清商同孟华允二人亲临灾区是表明态度立场的行为。 ——只是并不十分清白。 说找就找,活口都敢许诺。 恰恰说明齐王的势力在这块地界上已经渗透得很深了。 孟华允:“再过半日想必就能到上虞了,我们见机行事。” 一路上马蹄未停,地界已过。 孟显允抽出一卷文书,递过去:“上虞所毗邻的复庚县情况有些奇怪,六哥你看看……” 他二人没有在复庚县稍作休息,但有关灾民的文书已经全部呈了上来。 孟华允匆匆看了几行数字:“为何这些时日复庚县所涌入的流民暴增,安定的人口数量却不足三之又二?!” 安置与登记流民数量虽然繁琐,但数量怎么会这么不对等? 那些消失的人去哪里了? 在什么情况下人口会锐减得如此严重?! 进入江左地带后,天气便热了起来,蝇虫蚊蛆在湿热的天气里嗡嗡嚷嚷,令人不喜的气息也随着脚程的临近而愈发分明。 一时间,坐在马车里的孟显允和孟华允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 西寨河是南方诸省最大江河的一处分支,流经江左不少县镇,最终在上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弯。 汛期暴涨决堤,瞬间将上虞的四野盖成一片汪洋。 衣衫褴褛的孩童们呆滞缩躲在木板制成的破船上,其中一人手拿短木棍去打因洪水泛滥而想要游走上船的蛇。 脏兮兮的脸上来不及恐惧,反而吞咽了一口为数不多的唾沫——打死了这条水蛇,就有吃的了。 病恹恹的幼童被挤在中间,他无力叫喊,只能任由脑袋垂下,露出后颈与背部上的紫红色疹子。 作乱的流寇、被打劫的难民,拖走的死尸。 食不果腹在原本富裕的地方变成一种常态后,人们对生死的态度也由惊惧到此时此刻的麻木。 上虞新县令蒋徽半张脸蒙着白面巾地在堂前走来走去。 上虞县内药材和食物本就短缺,这下又爆发了疫病,这……这可如何是好? 且不提六皇子和十一皇子还即将亲临上虞。 蒋徽手挠官帽。 真是,皇宫里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爷还能在他这地界待着?再说了能有多少本事来赈灾? 届时找个由头搪塞过去,赶紧让这两位皇子回平梁就成。 若是这俩皇子在他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事,他蒋徽也别管这脑袋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了,拎根麻绳吊死在衙门口兴许还痛快些。 蒋徽想着粮仓里的粮食正焦头烂额,差役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衙,险些将他撞墙上去! 蒋徽当即大骂:“做什么做什么!好好走不得路是吧,我就不信了,咱们这还能再出什么事?!” 差役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不远处的门口,脸上全是汗:“不、不是啊大人,是是是齐王殿下他他他他……” 蒋徽心一提,连忙从堂上走下:“齐王殿下?!这关齐王殿下什么事?” 疫病的事情就传出去了不成?! 不应该啊?! 差役好歹没被口水呛死:“齐王殿下护送六皇子和十一皇子来上虞!!现在已经过了复庚县,就快到咱们的地界了!” “大人咱们快去迎驾吧!!!” 蒋徽:“!” 蒋徽冲向屋外差点被官袍绊倒,他忙道:“快去打桶热水,我洗漱过后再去!” “你快些吩咐下去!” “留在馆驿照料和前去的人现在都得熏醋跨火盆!六皇子和十一皇子要是在上虞出了事咱们都别活!” 王府侍从掀起车帘,躺在马车里的孟清商眉头一皱:“都死人是吗,这么一股酸味闻不到?” 封戈躬身认错。 孟清商安坐在车中:“封戈,去后头和我那两个侄子说让他们待着别乱动,情况不太对。” 五湖最先瞅见孟清商的车马停下。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名身配三柄长剑的狠茬子,正俯身听孟清商的吩咐,想来应该是孟清商的近身侍卫。 不一会儿,五湖鼻子一皱:这地界怎么回事,怎么飘着一股醋味? 他用手想挥散冲到鼻前的酸味,眼睛一转就瞧见远处一人瘫死在树根下,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真造孽啊! 在孟清商的吩咐下,几人都没有下车。 上虞县令蒋徽来到馆驿后,孟清商的近侍就将人领了去。 隔着车帘子,蒋徽脑袋冒汗,颤抖时终于听到了盘问: “说说吧,蒋大人,上虞是怎么回事?” “这……这……” 蒋徽抽调到上虞赴任,好死不死兜了一屁股的烂事! 孟清商:“本王没心情听你废话,有事就说!” “啪嗒”! 孟清商从车厢里丢了个东西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点子。 那竟是一把刀。 蒋徽脸色当即煞白如纸,连忙磕头请罪! “殿下!殿下!!” 蒋徽的哭腔都被吓了出来:“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西寨河决堤后,下官十数日里都在衙门里办差,从无一丝懈怠!” “那些因洪水而淹死的百姓,下官也及时做了处理连夜让人拖出去烧毁掩埋,但、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天气热起来后竟就发起疫病!!” “疫病就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下官就是要上报也晚了!” “下官深知自己万死不能抵此一罪,只是还望王爷能给我个将功抵过的机会,下官陪同左右绝不离半步!” “若再有差池,下官、下官……” 蒋徽咬牙,抖着手将孟清商丢到地上的匕首捡起,比划在脖子下:“下官就自刎于府门前,给陛下和百姓们赔罪!” 马车里的孟显允手中拿着瓷药瓶,舌尖还弥留几丝苦药味。 在听完了蒋徽的话后,孟显允心想这人也是个人物。 凭着这张嘴,就暂时死不得。 片刻后,馆驿中众人尽皆戴起在艾草水中浸过的面巾。 下人将试过毒的饭菜端进屋内后就无声地退出来,并不敢多加停留。 孟清商十指交叉在身前,长腿舒展且放浪地搁在凳上。 有一鹤发老人跟在封戈身后,孟清商对着孟显允二人说:“这是我王府里的李大夫,他会帮着去研究针对疫病的药方。” “除了封戈,跟在我身边的近侍你们都可以使唤。” 孟清商抬手,五指虚空摁住了孟华允要起身答谢的行径。 “说这么多,是要给你们交个底。” “——人我给了。” 见多识广的大夫与任凭吩咐武艺高强的侍卫。 “上虞这事你们两愣头青要办就要办的漂亮些,要是办得不漂亮,那最起码也要保住自己的这条性命。” “朝廷要我做的事已了,其余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孟清商指了下门外,命令到:“封戈,带人,给咱们的‘钦差’们腾出地方!” 封戈打开门,将县令蒋徽提了进来。 孟清商当即离开。 说走就走。 干脆利落的很。 孟华允和孟显允没有片刻犹豫:“去官府。” 上虞县县衙内,文书奏报数量众多,全都堆积在一间小屋内。 好在蒋徽已经让人按照日期远近分别安放好,省去了区分的时间。 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孟显允一手摊开:“六哥先选。” 文书日期远近,各选其一。 孟华允也不废话,让五湖将近几日的奏报都抬去桌案上。 蒋徽充当当地的百晓生,在孟显允和孟华允询问上虞情况时做出解答与补充。 孟显允看到站在门旁的李大夫,道:“时间紧迫,请李大夫去六哥那,先看看奏报上感 染疫病者的情况如何。” “看过后,我再差王府的侍卫送大夫你去安置尸体的义庄。” 孟华允翻阅文书听到孟显允这般说后,抬起眼瞧了一会儿:“五湖,搬张凳子来给李大夫坐。” …… 奏报是自西寨河决堤三日后才陆续传到县衙。 洪水中断了通讯,以至于过了几日县衙周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地保长论述能力不一,分不清主次关系,事件说得颠三倒四。 不少保长在奏报中掺杂当地的俚语,晦涩难懂,给孟华允二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蒋徽将县衙中的笔墨先生们全都揪了过来。 书信经先生们口述成官话,大大减少了提取有用信息的时间。 “本县死者六百余人,失踪在册者两千一百零三人,伤者未定,田亩牲畜损失未计……” 孟显允在脑子统算完:“按照估算,上虞县本县内的粮食不足,最多支撑四日。” “好在这里头有一笔数目不少的借粮,维持一月倒是没问题,蒋徽大人的人脉广啊……” 听完孟显允的夸赞,蒋徽的脸色一变,像瞒了什么事一般,不自然地点着头讷讷不敢多言。 另一头的孟华允也看完了文书,提笔在纸上写下:“本县疫病最早便出现在西寨河附近的村民身上,此病与诸多疫病有相仿症状……” “初次感染身体高热不断,时常抽搐,患者随着病情加重呼吸渐渐困难,直至暴毙!” “日前,上虞县因疫病而焚烧的尸体已有三十七具,其余感染者数目暂不明确。” 孟显允略加分析:“这样的话……我们还需要知道临县的情况,相互比较一番才更清楚些。” 孟华允瞧了一眼蒋徽。 蒋徽立即遵命:“下官这就拿纸笔写,差人送去临县,明早便能收到回信!” 孟显允不懂医,可他喝过的药少说也有千八百碗,也知道些:“疫病虽然相仿,只是一概而论总是容易出差错。” 孟华允点点头,他想到齐王送给他们的那位大夫,一时间也只能期冀这位大夫行走江湖多年,能尽快研制出药方来。 水侵四野,又有疫病。 孟华允:“事态紧急,必不能任由疫病扩散。” 孟显允听出孟华允话里的意思:“六哥想先控制住?” “嗯。”孟华允道:“在赈灾的同时必须要控制住疫病的传播,这样才能更好地料理他事。” 蒋徽咽了下口水,听出了话外之意,声音有些惊慌的不敢置信。 “……六皇子的意思是、是设设关卡……封、封县吗?!” 孟华允的话掷地有声:“该如此行事。” “这不是六皇子一个人的意思。”孟显允补充并敲打蒋徽:“出了事,我和六哥一起担。” 蒋徽瞬间就懂了! 哪里是他们担责那么简单?! 如果连皇子都被处置的话,他们这群没有靠山指望俸禄养全家老小的官员怎么办?! 蒋徽当即跪地,表示愿与孟显允和孟华允两人共进退,管好手底下的人,不出任何差池。 义庄。 李大夫拿出刀具,小心翼翼地剥开尸体后颈的头发。 死者灰白的皮肤下,赫然露出了一片紫红色的疹子。 在场仵作面面相觑。 县衙大堂内。 从义庄回来的李大夫说:“感染最初除高热还会长出紫疹,大多出现在患者的后背、颈部、大腿。发病时迅猛不可挡,患者往往在七日内暴毙。” 孟华允追问:“先生,可有针对性的药方?” 仵作想说什么,李大夫却摇了摇头。 “旧时药方只能延缓片刻,并不能根治,对症的药方还需时日研制。” 此时,县衙外传来一阵骚动,纷乱的噪杂人声透过围墙传到众人的耳中。 “狗日的官皮子他娘地滚出来——!!!” 蒋徽面露惊疑:“这、这是怎么回事?!” 差役一天几次连滚带爬好几趟:“大人!流民聚在衙门口要闹事!” “已经堵住了后门和前门,现在咱们出都出不去了!” 孟显允和孟华允纷纷抬头—— 33. 疾风略众生 饥肠辘辘的流民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汇聚到府衙。 乔睿跃上屋顶,乌泱泱的人群一步步向前推进,阵仗极为赫人! 沉闷的脚步声愈发迫近,蒋徽在檐下抚掌:“这是要做什么啊??!杀千刀的,这不是逼我跳江吗?!” 孟显允手指一挥,吩咐:“邓戚,你也去探探。” 邓戚跟着孟华允的近侍一起去了前门,此时,孟显允与孟华允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孟清商没骗他们,这烫手山芋实在是烧得太红了些。 乌压压的人群将府衙围了起来,站在最前的人停在县衙前的石兽处,没有再往前一步。 就在差役们壮起胆子正想驱逐时,叫骂声炸雷似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贼娘皮!!说好的粮食呢!那么多的粮食被狗吃了?!” 听到外头的骂声,蒋徽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到底是哪个混账眛了赈灾的粮食?!” “下官即刻抓人法办!” 蒋徽只恨手上没把刀给他自证清白,只能急头白脸地冲孟显允两人辩解: “赈灾粮是下官亲自去齐王封地借的粮,承诺了五年内归还,还添三分利!!下官怎么会拿着这救命的粮食干这样的事呢?!” 孟华允和孟显允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二人极具压迫感的面容瞬间震住了还想叭叭个不停的蒋徽! 蒋徽:“……” 孟华允声音冷了下来:“没说是你做的!更何况将人缉拿归案这事有人更在行。” 孟华允哪里会让蒋徽再往这一锅乱粥里跳,孟华允道:“粮食给了,百姓们也没吃饱,齐王殿下这个债主才火大。” 孟华允的话已经转向了身旁站立的一群王府近侍身上。 孟华允:“这事,关系的是你们王府的面子,我和十一弟敬重皇叔……不会多管闲事。” “至于涉事者,诸位尽可大胆行事。”孟华允面不改色道:“届时还请诸位留只手送至府衙按认罪书。” 堂中人听后尽皆肃然。 孟显允到上虞县后就没有喝过茶水,他接过乔睿递来的茶盏听着他六哥的话,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这样的神态落到其他人眼中,不由得再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没想到,向来以清荣儒雅著称的六皇子竟可以是这样毒辣的罗刹! 那在众人口中“更胜一筹”的十一皇子呢? 这哪是两个草包来走过场?! 分明是两头凶兽! 待到王府侍卫离开,孟显允使了个眼色,乔睿得令跟了过去。 孟显允这时提起亟待解决的事:“府衙外还聚了一群无辜受难的百姓,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孟显允恭恭敬敬地请示:“六哥?” 孟华允现今和孟显允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又在孟显允那上当受骗多次,自然由他:“谁问的谁去。” “既然兄长首肯,”孟显允起身,“臣弟义不容辞。” 等孟显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华允才将目光偏向还跪着没起身的蒋徽: “县令大人,好好想想您这管成筛子一般的上虞县务吧!” —— “出来!狗县官!” 县衙大门外的叫骂声沸反盈天,邓戚手把在腰后的刀柄上,脸色绷得紧。 孟显允于门内站定没有贸然走出去,外头喧嚣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他才差人卸了门栓。 “——哐当!” 围聚到县衙外的流民愣怔片刻。 还真有人敢出来?! 为首几人觑了几眼在门前站定的少年——生面孔?! 孟显允没说一句话,任由底下打量的目光肆意扫视。 人群中渐次响起“这人谁”“哪里推出来的富家少爷”“是不是他家里头同那狗官贪墨了粮食”的喧杂声。 孟显允在众人愤怒即将临顶时打破了这缺口: “诸位!”孟显允环视,话如水滴炸进油锅,“我与兄长奉旨赈灾,江左灾情尽由我与兄长负责。” “水患一日不退,我与诸位便同生死!” “粮食我也会交到大家的手上!” 果不其然,孟显允话一落地,灾民的愤慨声再度冲天! “你又是谁,说什么便能算什么不成?!你负责?!那粮食去哪了?!” “是啊!拿出啊!” “你说得轻巧,饿得不是你,你还负责?!” 叫骂声一度如沸水滚动,动静折腾得县衙前的两尊石兽都在震颤。 “哼——!”邓戚满是疤痕的大手把住刀柄,发出一声冷哼,熊一般魁梧的身形八方不动地立在孟显允身后。 欲向前一步的流民被邓戚这壮硕的黑脸汉子一瞪,当即生出了退意。 见此状,流民们也下意识去看孟显允的脸色。 孟显允脸上没有慌张,更没有他们所猜测的逃避——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难以入耳的讨伐声一点没有影响孟显允的神色,甚至连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都还是那般泰然自若。 “我说了,我会给。” 这几个字一如重重的石子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孟显允再一次的重复让这人意识到了什么,人群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至今日起县衙出粮熬粥,粥棚设在侧门口,先紧着老弱妇孺。我会差人盯着,如果有人打抢扰乱施粥,那县衙将不会有一口米汤流出去。” “邓戚,”孟显允没有偏头,眼神落在了人群中,“去和我兄长说一声,让他压着蒋县令把粮仓打开。” 听到孟显允对侍卫这般说,难民们那七上八下的心稍微稳住了。 一位老妇神色枯槁,衣着破烂,她用干涸的双眼望着孟显允,眼底弥留着一丁点的光亮,却什么都没说—— 孟显允咬紧了后槽牙,他掀起衣摆转身进了门内。 因为孟显允的话,县衙的门也没有合上。 再接着县衙侧边的小门打开了,老弱妇孺被人群拥在了最前头。 与此同时,孟华允见到将要见底的粮仓,面容冷厉:“蒋县令,你好本事啊!账目也敢作假?!” “粮食在你这就被盗被劫被烧,你这父母官做得还真称得上逍遥!” 蒋徽双腿发软,若不是孟华允的侍卫左右架着他,他根本就走不到粮仓这里来。 心眼多的人孟华允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他的视线落在瘫软的蒋徽身上:“县令大人,孤可曾在你的嘴里听到过半句实话?!” 粮仓里的粮食竟比孟显允在账目上算出来的要少上八成?! 原本可救济全县人几天的粮食不翼而飞,孟华允还得庆幸孟显允在府衙门前许诺的是稀粥米汤、也没喊死赈灾粮何时到上虞。 不然这个场子孟华允和孟显允别想收拾干净! 失去了侍卫的搀扶,蒋徽跌在布满黄泥的石砖上连连磕头:“六皇子明鉴呐,下官真的没贪污一星半点呐!!!” 齐王借的粮不见了,粮仓也快空了,孟华允现在就算是打死蒋徽也都无济于事。 蒋徽整张脸汗如雨下,脸白得大喘气。 孟显允这时从粮仓内走出,和孟华允的眼神交汇了一瞬。 孟显允将手中一小把霉变的谷子塞到孟华允手中——孟华允飞快地看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此刻孟显允站至孟华允身前,只见他伸手将蒋徽扶起来,声音比之孟华允堪称温和有礼: “我知晓大人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可粮食是在大人手中消失的,因这事大人你就脱不了干系。” “还请蒋大人好好想想,这粮食从一开始求借到入仓,真的就半点异常都没有吗?” 蒋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显而易见地忌惮:“下官、下官不敢……” 孟显允俯身,轻言:“那换一处说话?” 蒋徽:“……下官,下官还是在这说吧。” 蒋徽:“西寨河决堤后,下官奉命来此,可县中余粮远不足以让难民们度过灾情,下官只能四处借粮,哪知城中富商在听到风声后就将粮食高价倒卖了出去……” 孟华允这时再度打断蒋徽的话,吓得对方面无血色:“城中富商的粮食你都征不来,又哪里来的胆量敢向齐王去借粮?!” 蒋徽只区区一介县令,背景有限;孟清商也不是什么活佛菩萨,这么一 大笔粮食说借就借说给就给,怎会舍得? 这救命粮来得如此之巧,孟华允不相信蒋徽没给出去些什么! “这确实是疑点呐,”孟显允循循善诱:“可是衙门中的某位幕僚为蒋大人出的谋划?能有这般胆识才干,想必绝非常人。” 蒋徽听过孟显允的话后,身子明显顿住了。 孟显允孟华允眼底同时一凝——果真如此。 蒋徽声音更低了:“……并非府衙中的先生,是、是一名老者……” “下官在河边指挥众人救险时,这老者求见于我,下官见此人衣裳样式不一般,又说得一口官话,下官就没让官差将这老者轰出去。” 蒋徽:“老者说他知晓有一人可解当前困境,并言能说服此人……” 孟显允缓缓落定:“想必这老者所说的“那人”,就是齐王殿下了。” 孟显允:“如此大事,对方又来路不明,蒋大人就没有起疑心么?” “自是有!自是有!”蒋徽连连点头,“只是下官心想就由此人去当说客,我同时去寻其他法子,也并不损失什么!” 蒋徽现在欲哭无泪:“下官哪里猜想得到齐王殿下真的愿意借粮!” “齐王府占地几百亩,仆从数千……”孟显允说,“供养整个王府的日常开销就是一笔不少的数目,纵使齐王殿下宅心仁厚愿意对上虞施以援手,但若是只添“三分利”,仅凭此,也配不上齐王殿下雪中送炭的行径。” 孟显允没给蒋徽思考的时间,低声叩问:“蒋大人,你还许诺了什么?” 气氛由静默变得死寂。 蒋徽喉咙哽硬,喉结滚了好几下:“……上虞县西边有一处渔村……前些日来报发现了一处锡矿……” 孟华允双眼一闭,恨不得此刻将蒋徽砸晕! 矿产竟然敢货与藩王! 难怪蒋徽这张嘴像蚌壳一般遮遮掩掩半天都撬不开! 孟显允:“按我大陈律例,金银铜铁等矿产均由矿冶司直接控制,民间若是开采其余矿产也必须上报。蒋大人是成吉四年的进士,不会连这条律法都忘了。” “是、是!”蒋徽说,“下官必不能忘,下官亲自去看过,那一处锡矿不大,估算能开产出来的锡铁也少得很!……所以……所以下官才出此下策!” 孟显允孟华允两厢无言。 真是下下之策。 孟清商把粮运到上虞,粮食在蒋徽的地界丢了自然与他无关。 孟清商反倒得了日后的“三分利”和一座不知“深浅”的矿山。 因着两个许诺,蒋徽这辈子都别想从孟清商的这条贼船上下来,更何况矿山一日未采,孟清商就不能算是贿赂官员,反而还能落个救济百姓的好名声。 真是好谋算! 这时,在官仓内排查暗道的邓戚和孟华允的近侍都出来了。 孟显允看了一眼蒋徽,道:“邓戚你先带蒋大人下去,再派人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孟显允与孟华允先一步离去。 放置文书的小室内。孟华允松开手,那半把发霉了的谷子簌簌而下落在桌面。 孟华允:“你怎么看?” 孟显允:“蒋徽亲自盯着粮草入仓,据他所说,齐王运过来的都是好粮食。县衙的仓廪都有专人管理,安置条件苛刻,怎么说都不该出现这么一把霉变的谷子。” “你是说这粮食里头有文章?”孟华允自进入这间小室后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蒋徽身上的烂账多,实在没必要在这上面扯谎。” 蒋徽连和齐王许诺什么都说了出来,蒋徽又何必瞒着管理仓廪不善这项罪名? 想必那粮食在进了县衙的仓廪后就被转运了出去。 现在所有的可能都指向齐王。 孟显允:“那名不不知身份的老者搭上蒋徽,用粮草套走了矿山,粮食不翼而飞,多半是县衙之中有内鬼。这都可以晚点查问……” 孟显允:“我此刻在意的只有一点——” 孟显允抬眸正视着孟华允,这对异心兄弟头一次站在共同利益的岸边展现出高度一致的堤防: “六哥,你说咱们的小叔要矿山是想做什么?” 34. 红日暮青山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或者说,这种猜测不能宣之于口。 孟华允盯着孟显允—— 孟显允宽孟华允的心:“六哥放心,我与你在一处。” 孟华允:“我也没蠢到认为你会在这时候对付我。” 孟显允付之一笑。 既然彼此都确认了立场,孟显允说回上虞的事。 孟显允:“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便与齐王对峙。” 齐王在此地根深蒂固,背后的权势利益错综复杂,若是先一步动他,朝野必定震荡。 届时顾不上的东西更多,哪里还能抽出手顾及上虞的灾情? 孟显允说:“至于粮草……粮草之事并不束手无策。我们有红批,有圣命。” 孟显允怀里还放着一卷太子手谕。 粮草解决起来只是麻烦,还未到棘手的地步,眼下只唯有一事…… “疫病尚无应对法门。该病感染性强,官府若不能及时拿出治病良药,即便有粮草,我们也摁不住惊恐浮动的民心。臣弟认为最先处理的便是此事……” 孟华允明白,说:“我已让近卫写信寄去平梁,差人再寻些良医来。” 孟显允对此并不感到乐观:“事态变化太快,我们怕是来不及将希望寄托给外界。” “六哥,”孟显允思考过后对孟华允提议,“让官府下达告示吧。” 孟显允:“积存的防疫药按量派发出去。现在就设立起隔疫区,死尸尽皆火烧,与病患接触过的人全都隔离开。县内的大夫数量不够,懂得药理常识与煎药的百姓都要来府衙应召,先从药铺调人,伙食与酬劳都由县衙负责。最后便是封死关卡,禁止难民外逃。” 针对上虞疫病现状的对策如水倾泻开来,孟显允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发霉的谷子。 ——粮食这桩事其实早有法子可学。 孟显允问孟华允:“六哥是不是最欣赏范文正公的才智?” 孟华允不语,显然明了孟显允想表达什么。 孟华允眼眸深处除了忌惮之外霎时划过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你欲如何?” 孟显允侧着半张脸看他,开起玩笑来:“六哥猜啊。” “我猜?”孟华允坐在右手主位上,说,“你是想让我做那西楚霸王,给粮商和药商们来场鸿门宴。” 孟显允:“既效仿了范文正公,又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六哥何乐而不为?” 孟华允哼了一声: “从前还以为你看书只是装样子,没料到用起来这么利索。既如此,粮草和药材的事交给我——疫病,归你了。” 孟华允:“你要是出事,功劳就全算我的;若是不愿我回平梁后太痛快,就小心些。” 孟显允:“那就,谢六哥提点了。” 商定好后孟华允将蒋徽提溜了来。 由蒋徽亲写上虞购买大批粮食的告示,并催动着本县的三教九流放话出去——上虞县的粮食卖到了三百文一斗的高价,药材供不应求! 趁外界暂时不知上虞的疫情,孟华允派人牢守关口,那些想博取数倍差价的商人一入上虞就会被引去隔疫处看管住。 几日后,一切都准备齐全,仓廪里的粮食也已经要见底。 蒋徽死乞白赖地高价借了些粮,孟华允和孟显允这回没说什么,只沉默地盯着那借条上的利息。 五湖也暗自咂舌:我滴个乖!平梁城里放虎皮钱的恶棍都不敢要这么多,果然还是这群读书人最狠了。 好在那些望风而来的商贩已经快要到了。 孟华允问起近卫:“十一弟这两天都跟着李大夫?他现在在哪里?” 近卫说:“十一殿下出城去安置难民了。县衙管饭,征召来的壮丁手脚麻利,隔疫区已经搭建好了,想来十一殿下晚点又会去那。” 孟华允有些不悦:“……让五湖去和他说,染上了疫病我可救不了他。” 孟华允再度问起齐王府里李大夫现在在何处。 孟华允:“疫病方子可有眉目了?” 近卫回答着:“今日李大夫带着王府侍卫出城寻药,其余的属下就不清楚了。” 孟华允手指摁在眉头揉了揉,还不待他闭眼安会儿神——蒋徽抄着前摆急匆匆来报: “六殿下、殿下!”蒋徽喜出望外,气都不带喘,“来了!商队来了!” 孟华允精神一振! 孟华允:“有多少商人?带得是粮食还是药材?” 蒋徽:“只有一队人马,但是带的都是粮食!” 孟华允听到只有一队人马时,不禁有些许失望,但他也意识到距离告示张贴也才过了几日,大商队这么短时间来这显然不现实。 这法子有效……孟华允思忖,指背轻敲在桌上——索性就让这个法子更有效点! 蒋徽:“六殿下,待会可是要等这队人马过了县界就将人押走?!” “不——”孟华允起身,他手放在身前,对着蒋徽一字一句命令下去:“你现在就动身,带着我的近卫去县界处等这一行商队。” “再带上十数个稍有些气力的难民,切记不要让这商贩进入县内深处见到上虞的真实情况。然后,按我们告示所贴的价格将他的粮食全部买走!” 蒋徽瞪大双眼:“按、按三百文的价?!” 孟华允挥手,近卫从怀里拿出两袋金叶子交给蒋徽。 “上虞县已用上金叶子买粮食,可知灾情之重。”孟华允沉声:“——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上虞县现在会为了买粮不计成本!” 孟华允:“听懂了就下去办吧,不要搞砸了。” 蒋徽连连点头,立时就和侍卫一齐走了。 城郊半山腰,火烧燎燎。 枯树枝上,乌鸦眼睛猩红,眼中倒映着混着黑烟的火光。 孟显允吩咐邓戚寻了名道士,让道士给受难的百姓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后,尸首就要烧掉了。 邓戚紧跟着孟显允,这个面戴白布的壮汉极力想将自己的身子挡在孟显允面前,好隔开那些他看不见的疫病。 孟显允蹲下捡了一把土,攥了会儿再丢掉,有些叹气:“还是湿。” 这么湿的土,人要睡就得支床,一时半会木材供应不上,铺干柴也不顶用。 不然,不因疫病,人也要被这湿气弄坏了身体。 邓戚好奇的问:“殿下,江左自古有许多耕牛,那这里的牛粪数量应该很可观啊?” 孟显允:“?” 见孟显允不解,邓戚连忙解释:“属下在军营里面混的久,冬日里会取干燥的牛粪做柴火,干牛粪轻且多孔,却并不容易被水打湿,何不用此代替?” “这个法子确实可行。”孟显允思索片刻后,让人将负责此处的官吏喊来,他道: “山地水露多,安置患病者的帐篷里先铺上草木灰,吸去多数水分,再把干燥的牛粪掰碎,放上薄木板,铺成简易的板床安置病患。” 官吏也都白布蒙着脸,听完后:“小的这就下去办!” 孟显允瞭望着几处青山,继而问起:“邓戚,你可知晓上虞的山头都有哪些?” 邓戚在县衙里听官差们说得多,故能将这里的土匪指出个大概来: “城西山头的大匪头两年前被剿过,底下的人跑走了不少。只是最近似乎又聚在了一起,干的都是些持刀收买路钱的活计,不是很成气候。” 邓戚:“城北外头有一窝,只是地处几县之间,几位县令大人没一起拿过主意,所以就放着了。其余的嘛就没什么了……” “主子问起这个……” 日已西斜,照在孟显允身侧的一株古松上。 邓戚突然想起现在都没回来的李大夫,说:“王府侍卫个个精壮悍利,乔睿也在,李大夫应当不会有事?” 孟显允偏头望着邓戚。 邓戚:“?” 邓戚摸了摸自己的大脸——也没摸到什么泥点子啊,殿下怎么一个劲地盯着自个儿? 孟显允收回视线,邓戚和乔睿如此投缘,怎么这两人的心眼会差这么多? 担心李大夫? 也不全是。 孟显允更担心土匪会忍住不打劫。 “——呔!” 万申神情嚣张地扛着刀,面对李大夫喊出了他叫嚷过许多回的口号:“你这老汉!赶紧将身上的银钱 都交出来!” 李大夫突闻此声,差点没在湿滑的山路上栽倒! 李大夫左右一看,先前采药走绕了路,这这这侍卫们没跟上来?! 这可如何是好?! “大哥别和这人废话,咱们赶紧劫了!”小土匪脸皱成一团,靠在万申身边细声嘀咕: “不然,给当家的知道了她又要不高兴了,就因咱们老往山下跑,当家的总给咱们饭菜里拌黄连,我实在是要吃吐了……” 小土匪万照再三催促:“大哥……” 万申凶起一张脸,吓人得狠,骂着:“你这兔崽子话比麻雀还密,搁边上站着去,别吵我!” 李大夫见到万申手上的长刀,连忙掏出怀里的钱袋丢过去,面上赔笑:“两位好汉,这些袋中有些许银钱,就请两位爷喝个酒水了,还请两位爷行个方便放我一马,我还有要事在身……” 万申:“哟!不少嘛!” 万申狞笑着,左手抛着钱袋子掂量着重量,鼻尖一动,突然嗅到了钱袋上药香。 万申眯着眼在李大夫身上横扫:“你这大夫穿得倒是不错!家里有钱是吧?!” 万申扭头就冲小土匪喝去:“万照——你还在那杵着干嘛?!赶紧地!将这肥票绑了!” 李大夫:“……” 这厮好不讲信用! 万申扛起五花大绑的李大夫,哈哈大笑:“当家的见我给她带了个大夫回去指不定多高兴!还骂我?等着跟我吃肉吧兔崽子!” 兔崽子万照不给台阶,说完‘不见得’后被万申一脚踹老远。 万申扛着李大夫回山寨。 万申对着山坳里几处竹屋扯喉咙:“当家的!你看我给你带了个什么回来!我万申打包票,这个你见了准喜欢!” 李大夫不清楚事由,听到万申说的混账话,当即胸闷不已。 这时有人从后厨出来,端着煮好的药往竹架上一搁,就急挥手让万申小点声: “当家的刚睡!你那大嗓门少嚷嚷!” 原先想要装死的李大夫突然就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那飘着药味的药罐。 万申噤声,又问:“怎么这个点才睡?” “还能做什么,给弟兄们看病,前日弄那什么药方整宿整宿的没睡。”那人没好气看向李大夫,说着: “这人谁?你拿了人家银钱就赶紧丢山下去,当家的不喜欢咱们惹事。” “……”被说了两句后,万申双手抱臂扁着个嘴,不大乐意道:“放就放吧!万照,解开!” 万照解开绳子,神情有点犹豫:“……大哥,他会不会犯病啊?” 万申:“怎么回事?” 万照指着神情亢奋的李大夫说:“这人正大喘气呢?!” 李大夫扒开万照,往搁着药罐的竹架前扑奔过去! 李大夫半跪在地上,又是嗅又是打开盖子沾药汁去尝,念叨个不停:“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就是这个!” 万申大喊道:“你这家伙做什么呢?!我跟你说啊赶紧离那药远点!” 李大夫神情激动,双手恨不得将那滚烫的药罐给供起来:“上虞的百姓有救了!这是大德啊!” 李大夫状若癫狂,一头束紧的银发也散落了几缕,他发抖地指着药罐:“此药、此药究竟是何人所作?!” 几人云里雾里不清楚状况,但听到有好处,那自然是要揽下的。 万申:“那是咱们当家的做的,自然是好!你这大夫挺有眼力见的嘛,不过你有完没完,现在放你走你怎么还赖着——!” 万申话音还没落地,周遭被围的窸窣声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猛地回头:“谁?!” 只见竹林间六七道高大身影各自身配长刀长剑,背光而出。 保护李大夫的王府侍卫和乔睿来了—— 为首的侍卫神情睥睨,在他眼中,万申等人已如死尸无异。 就在他即将下令屠杀此处时——李大夫起身动了! 李大夫缓步走到众侍卫前方,面对着毫无动静的主屋,他正色长作一揖: “望先生出山!救上虞百姓于水火啊!” 35. 不分月 主屋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李大夫再言:“先生医术世无其二,难道真的想在这山间苦守不成?” “上虞百姓深受洪水之祸,现今疫病横行,正是需要先生的时候!先生既有救世之本领,不可无动于衷啊!” 万申看不下去,嚷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万申:“这药方是我们当家的没日没夜写出来的,还没研制出来多久,怎么到你嘴里就被说成了袖手旁观?!” 李大夫哪里听得进万申的话,他死死地盯着主屋。 王府侍卫见此,准备动手直接将人带走。 乔睿出来打了个岔,他对站在边上的万照道:“小兄弟,能否烦请你进去看一看?我们都是一群大老粗,若是有言语冲撞了你们当家的,还请见谅。” 万照对这一群身形悍利、气质与他们截然不同正规军自然是害怕的,突然听到乔睿如此客气的询问,一时间不自觉地点下了头。 万照掩门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王府侍卫们没见到有人跟着出来,脸上一片冰冷。 万照走到李大夫面前,递给对方两张半折起来的纸,:“当家的说给你。” 李大夫忐忑地掀开,只见第一张纸上写着四个字:各当其分。 ——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1】 对方顺从本心,不愿涉及世俗。 李大夫顿时失望不已。 哎……怎可如此? 打开第二张纸,看清是什么后,李大夫的瞳孔瞬间扩大——疫病药方! 怎会?! 这呕心沥血价值千金的药方怎会就这般拱手送与他?! 李大夫想再说些话,万照却在他开口前打断:“当家的说,请先生救济上虞百姓。” “……”李大夫握紧药方,实乃世间真人也! 李大夫心知无法,离去前再作一揖: “先生大德,在下永世不忘!” 确定李大夫已经带着王府侍卫下山后,一身素简道袍的沈截月才推开竹屋的小门。 她这几日没休息好,眉心的红痣也有些倦怠。 山寨中的众人在先前的混乱都已起身了,见沈截月出来,都迎上去:“当家的怎么了?” 沈截月挥挥手示意无碍,她问:“我驴呢?” 万照忙说:“在后头关着呢,我这就给当家的牵过来。” 小黑驴吃得饱饱的,被牵来时还满意地打了个嗝,沈截月拍了拍驴脑袋,对等吩咐的众人说: “逃命吧。” 众人脸上期待的神情骤然一愣。 沈截月:“先前之人身份非同一般,我已给出药方,但猜想他们会杀个回马枪。” 沈截月用青麻布将脸一裹,她骑上驴子,冲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诸位,有缘再会。” 眼见驴子得哒得哒带着沈截月没了人影,万申不可置信:“当家的……这是跑路了?” 万申:“那我们跟不跟啊?” 有人往柴火堆里一坐:“要走你们走,我可懒得动弹。那些侍卫可都是盯着药方的,说白了就是想打她的主意。现在她走了,咱们还能有什么事?” 万申:“话不能这样说,她是我们当家的,说什么我们好歹得听。” 对方一脸不服气:“什么当家的!我可没认啊,再说了她都走了,这寨子重新归哥几个了,我可得好好守着!” “你要走,你就走呗!” 见有人带头往前冲,其余看不惯万申的土匪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万申冷下脸,这群人是想将自己挤兑走。 万照这时扯了扯万申那快烂成花的袖口:“大哥,我想去找当家的。” 万申心想再待这也是受气,不如一走了之。 他没再多说,收拾了两件旧衣裳扛着刀就带万照一起下山了。 —— 此时,已经在山脚下的乔睿立在六位王府侍卫的面前。 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把上,脸色的表情却还算客气:“哥几个怎么了?不和李大夫一起回上虞吗?” 侍卫们冷视乔睿:“李大夫乃是我王府之人,自然要回齐王府!” “害!原来是这事。”乔睿笑道:“看来齐王殿下许诺将李大夫‘交’给十一殿下时,哥几个都不在?没听到?” 乔睿巧妙地隔开了李大夫和侍卫们,站在中间说:“我这再说了一回,哥几个不至于要装聋作哑吧。” 乔睿直接将李大夫拎上马背,手一撑坐上去勒住缰绳。 侍卫们见此,刀拔半寸就要动手! “嘭——” 几枚暗器猝不及防地射入了侍卫脚尖前! “诸位——!”乔睿的警告来得低沉又有锋芒,“不服尽可一试。” 乔睿一个个地盯过去—— 半晌后,乔睿抬手抱拳虚做一礼,甩绳纵马,带着李大夫赶回上虞。 乔睿此次故意让李大夫落入土匪的手中,本就是孟显允想找个由头,让他们去探探土匪们的虚实。 没想到会得到一卷疫病药方。 且看这李大夫的神情,药方怕是不作假。 乔睿沉声对着还有些惊慌的李大夫说:“您坐稳了!” 徒留在原地的侍卫们脸若冰霜,他们要是打得过乔睿,乔睿今日就算将话说得成花,也带不走人。 “现在就去通知齐王殿下!”为首的侍卫将目光放在面前这座山上,药方没了,可别忘了这山上还有个能写出药方的大活人! 侍卫冷然吩咐下去:“守住下山的路口,一只蚊子都不要放走!” 孟显允和邓戚还留在隔疫处处理公务,当夜色弥天时,邓戚才见到乔睿骑着马风驰电掣地赶回来。 邓戚没忍住,说: “没赶上晚膳也用不着这么急吧?回头我烙点野菜糊给你吃,凑合凑合得了。” 乔睿这会子儿哪有空去搭理邓戚的话,他连喘气都顾不上,半提半拽地将李大夫往孟显允面前推! 乔睿:“殿下,疫病药方有下落了!” 孟显允:“!” 孟显允:“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李大夫虚虚地擦了擦额间的汗,这一路狂奔,乔睿带着他连口茶水都没喝,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一样紧。 李大夫从怀里拿出那张药方:“……殿下请看,这便是疫病药方……” “只是惭愧……”李大夫说:“这药方并非小老儿的,乃是城西山寨中一不知名姓的先生所作。” 乔睿对着孟显允微微点头。 孟显允拿过药方一 看——黄抄纸上墨迹已干,并无修改痕迹,药方里的药材与分量,书写详尽,不一而足。 孟显允问:“依先生来看,此药方功效如何?” 李大夫:“下官已亲尝过,确实对症!” “上虞百姓之福。”孟显允收起药方,“既如此,那人为何不曾跟着先生一并回来?” 李大夫也是一叹气:“对方志不在此。” “竟是这样?”孟显允沉吟一瞬:“……也罢,药方已是十足珍贵的大礼。” 李大夫点头默然。 孟显允令人着手抄写药方,轻言:“对方既志不在此,先生也不需太过叹惋,山水有相逢,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还请先生放心,这份恩情,我孟显允记下了。” 李大夫医者圣心,他说这些就是想为那位不知名姓的医者争一个承诺。 齐王、孟显允,孟华允他们都是这世间最有权势之人,兴许有一日,对方能用得上这个承诺。 李大夫如愿后,他拱手道:“在下这就同官差去往药房,将此药尽早制备出来。” 孟显允:“有劳先生了。” 孟显允点头示意官差带李大夫走。 “乔睿,邓戚。”公案桌上的烛光落在孟显允小半张脸上,隐去了可能会被窥探的任何情绪:“你二人现在就启程将写出这药方的人带回来,不要让人落入齐王的手中!” 乔睿邓戚有些迟疑:“殿下?” 他们二人若是走了,孟显允的安危如何自处? 孟显允只是挥手,命令道:“按我说的去办。” 孟显允再唤来官吏:“准备马匹,差人将我的信和誊写好的药方送到县衙交给六殿下。” 上虞县衙内。 看完来信的孟华允在经过短暂的思索后:“五湖,请蒋大人进来。” 孟华允将药方给蒋徽:“蒋县令,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县衙库房里有多少拿多少,让征召来的大夫们今晚就熬,县衙中的感染者先喝,症状有所缓解后明日便在侧门施粥处派发药汤。” “其余的药材你亲自送去城郊的隔疫处,交给李大夫。” 蒋徽从商队那里买完了粮刚回县衙,也如孟华允预料的那般,商队中人见他用造价昂贵的金叶子来货取粮食,眼珠子亮的跟什么似的,再三许诺下一批粮一定会尽早运到上虞县。 蒋徽深觉这事他办得着实不错。 但一到孟华允跟前,蒋徽那小圆眼努力瞪着手里的药方: ——邪了门了! 皇家子弟就这么有说头?八字带鸿运,药方都和地里的菜一样说有就有?! 他之前折腾那么久连个影都没弄出来? 岂不是丢死个人。 见蒋徽还愣着,孟华允加重了语气:“蒋大人?” 蒋徽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动身之前他疑惑着问:“交给李大夫?十一殿下呢?要不要……” 请示一番? 上头半晌没回话,蒋徽只能借着室内跳动的烛火去看孟华允的脸色—— 在虚妄但却又有可能的流言里,体弱多病的太子之后最有望入主东宫的便是这位才能又好、出身又高的六皇子。 而此刻孟华允高坐在正位上,手指轻点在桌案,对于他的那位显露锋芒的十一弟,他的心底似乎在盘桓着另外的谋算。 36. 世间尘 孟华允:“五湖。” 五湖立即站到边上听孟华允吩咐:“殿下。” “蒋县令点好药材后,你便带蒋县令和近卫去隔疫处,”孟华允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记住了,要亲自将近卫带到十一殿下面前。” 上虞县自迎来了孟显允和孟华允这两尊大佛后,整个县衙的官吏们都皮紧了不少。 孟华允吩咐要清算药材,众人紧赶慢赶一个时辰后就将药材全都装上了马车,驶向城郊。 一落地,五湖就在官差的指引下前往孟显允所在的帐篷,他瞧着站在帐篷外看守的生面孔。 心想:看来是真的了,乔睿和邓戚现在都不在十一皇子的身边,这十一皇子成了个孤家寡人。 五湖在外禀告,得到应允后带着侍卫跟着一道进去。 五湖:“十一殿下,您需要的药材六殿下已经差我们送了来,只是县衙目前库存不多,若是还需要,得再等商队来。” 孟显允处理了部分公文,同时将疫病人数再统算了一遍,他抬眼见到五湖还恭敬地站着,道:“辛苦六哥了,替我谢谢他。” 五湖看着孟显允空无一人的身侧,问:“十一殿下,乔大人和邓大人还没回来吗?” 烛泪已垂落在桌案上,孟显允抬眸扫了眼五湖和他身侧的佩刀侍卫:“尚未。” 听到孟显允这般说,五湖吁了一口气。 “十一殿下。”五湖使了个眼色,他身边的侍卫往前站了一步。 五湖:“六殿下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着您身边没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六殿下就指了身边的近侍让我给您送过来。” 五湖:“上虞不似平梁,流寇土匪众多,殿下应以自身安全为先。” 孟显允终于收了笔,他这六哥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拧巴。 孟显允客气着:“六哥思虑周全,既如此,我便收下了。也请六哥放心,乔睿和邓戚回来后,我不会厚脸皮占着他的侍卫不放。” 五湖脸上挂笑同孟显允说是。 五湖不便多待,临去前也觉得意外,随口问了一句——当然没指望孟显允会回答他:“这一行,乔大人和邓大人去得够久的?” 孟显允却答:“许是碰见了什么人,需得等上一等才回得来。” 侍从替五湖掀起帐篷帘子,五湖一望过去,外头的天似浓墨,火把插在铁桶中只隐约照出了一条路。 孟显允的哑谜猜起来太费脑子,五湖想不出来。 这么晚了,能遇见谁? 火龙蜿蜒,明亮鲜活的颜色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呈现出屠杀的气息。 封戈立身在一众王府侍卫之前,他望着不远处隐约露出些许轮廓的小山寨,冷漠地扶刀: “放火!” 马车里,孟清商嫌弃灯盏不亮堂,将话本子丢至脚下后,他掀起帘子,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看满山的火光。 他倒要看看,像史书里介子推那样的一根筋能有多少? 要想在这样的大火里活命就赶紧蹿出来,也省了他上山去找的功夫。 若宁愿抱树自焚……孟清商吹着晚风,那他就赏那人成全美名的机会。 乔睿和邓戚在老远处就见到了冲天的火光,邓戚问:“前头烧得火热的林子,不会就是你同殿下说的那个吧?!” 邓戚有些难办地挠了挠脑袋:“这样烧下去……咱俩最多能铲两层灰带走。” “别说那些俏皮话了。”乔睿勒马回身,他记得有一条小路,正是李大夫白日间遇到匪徒的那条道。 乔睿喊住邓戚,他夹住马腹冲另一边奔去:“走!” 而此刻,万申带着万照下山没多久,二人望着山寨周遭熊熊燃起的大火,心里头爬满了恐惧—— 当家的没唬人,真的有人来要他们的命! 一时间,万申万照俩人恨不得生出八条脚跑出个风火轮,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万申一个没注意踩到万照的脚后跟—— “唔!”不妙的冲力带着万申往前抱摔,万照也慌慌张张地揪住万申的衣服——这下好了,二人一道往下滚。 二人砰砰响地往劈叉了的树上撞! 那被万申踩下的破草鞋也十分应景地当空砸下。 就在附近搜索的邓戚听到响,咦了一声。 邓戚举着火把拨开青蕨丛,指着已经晕成一团的二人问乔睿:“你说……这可能是晚上来砍柴的樵夫兄弟吗?” 乔睿拿过火把凑到二人面前,认出了万申和万照:“兄弟也算得上,只是不是樵夫,是土匪。” 山峰仍在烧,按照如今的火势,即便有人也不太可能逃得出来。 殿下想让他和邓戚带回的那人的下落……乔睿心想:也许只有这两个凑巧躲过一劫的土匪能回答了。 被冷水浇了一脸的万申陡然惊醒,他人还没回神,乔睿那张脸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万申:! “你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你我可不怕你!”万申连声喊:“万照!万照!赶紧将我的刀拿来!” “闭嘴。”乔睿不愿和聒噪的万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拎着还未醒来的万照,说:“我问你话,问什么答什么。” 万申嘴里那句“凭什么”还没喊出口,就见到一把冷森森的匕首抵到万照的脖子处。 万申:“……” 乔睿:“写出这药方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万申连连摇头:“就是我们当家的,她她她叫什么我们不知道,都是直接喊当家的,她一姑娘家家的,我们也不好多问!” 乔睿眉头一紧:“姑娘?” 万申不明所以:“是啊,我们当家的是个姑娘。” 万申担心乔睿这‘官差’会给他扣黑锅,连忙解释:“土匪都是‘以武服人’,当家的本领高强,我们对当家从来都是尊重有加,没有过欺辱民女之事!大老爷您明鉴呐!” 乔睿先略过令他诧异的回答,问:“那你们当家的有没有下山?她现在在何处?” 万申:“下山了下山了!” 听到万申这样说,乔睿和邓戚心中一轻,最起码没有命丧火海,落入齐王手里的可能性也不大。 万申:“但是……” 乔睿和邓戚同时看着他:“什么但是?” 万申脸上露怯,还是说了:“当家要比我和万照先下山,这去哪了谁也不知道……” 万申瞧瞧乔睿的脸色,又去看看邓戚:“兴许、兴许当家的去另一处山头继续当老大了?” “二位爷……”万申试探着,“既然都问 完了,那能不能放我们走了?” 乔睿单手将万照甩上马背,就要离开:“你想得挺美。” 邓戚拿了根绳,对万申道:“我绑紧些,路上要是疼了你嗷两声就得了。” 万申真想再次晕死。 另一头,骑着黑驴已走上了官道的沈截月瞧见了那冲天的火光,她只看了一眼就果断地收回视线,用手拍了拍驴屁股。 ——快跑快跑。 “跑了?”封戈躬身在孟清商的车厢前回禀时,孟清商像是有些意外,“一个有用的活人都没抓到?” 封戈:“这群土匪年前被剿过,留在山上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人,剩两个半死不活的,其余都死在火里了。”, 孟清商:“也就是说我这火放得过了点咯?” 夜太深了,深到孟清商都打了个哈欠,他懒懒道:“过火了就过火了吧,带人走,再不回去我就要被我那俩侄子留住了。” 一无所获倒也没影响孟清商的心情,他安枕在偌大的马车里,很快又再睡了过去。 因为孟清商睡着了缘故,回程倒是比来时慢上许多。 一直到天大晓,边际泛着薄薄的蛋壳青色,封戈才听到孟清商弄翻檀木小几的声响。 封戈掀起帘子:“殿下,要不要用点什么?” 孟清商还懒散地窝在锦被中,过了好一会儿眼里才有了点神:“不了,将马牵来,我吹会风。” 外头下着薄雾似的雨,四野苍茫寂寥。 孟清商坐上马背上伸手掬了些雨珠,此时孟清商没由来得想起了他的皇兄——成吉帝。 成吉帝当皇帝当了十多年,久居深宫,近些年连大臣都很少召见。 世人对成吉帝的印象,早已固化成了一位神圣而不可僭越的帝王模样。 但在孟清商的记忆里,他的大哥其实与‘帝王’这个躯壳相距甚远。 孟清商王府里的旧人不多,能和他谈论成吉帝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大多时间孟清商都待在他那奢靡的王府里,成全着皇兄所赋予他的醉生梦死的美梦。 像豢养起来的小猪崽,吃了睡,睡了吃,无聊时哼哼叫俩声就当找乐子了。 猪崽膘肥体壮后会被宰,藩王太猖狂了皇帝也照样容不下。 孟清商向后问起封戈——十年前从平梁挪回来的那两株柳树今年怎么样了? 封戈:“殿下睡糊涂了,王府后院的柳树前年就枯死了。” “是吗?”孟清商道:“皇兄若是知道了大抵是又要说我了,那树还是我争着要过来的。” “我离开平梁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旧物都没能留住。” 孟清商的话除了封戈外没人敢接,封戈若是都不说话,那这一行人便只有沉默。 “嘚嘚嘚。”一阵轻快的驴蹄声传来,齐王府的侍卫们斜眼将那人扫了一遍——是个骑着黑驴的远游道士。 这道士正与他们相反,向着上虞而去。 黑驴稍停,给孟清商一行人让出路来。 本已相安无事,孟清商却骤然拔出利剑! 剑光含锋,强硬地割开了对方用来围面的青麻布。 麻布应声落地,道士顷刻间袒露真容: 眼眸无尘,眉心红痣曜曜——正是沈截月。 37. 七情 此时,就连封戈都错愕这竟是位坤道。 封戈目光下移,看清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一个啃了大半的馍馍? 沈截月在孟清商挥剑后身形后撤了些许,她仰头,孟清商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沈截月再退,浅浅作了个虚礼:“福生无量天尊。” 孟清商不言,眼神未变。 沈截月了然,体贴询问:“贵人可是肚饿?” 沈截月将手中的馍拿起些许,并说道:“”贫道囊中羞涩,眼下唯有这半个冷馍,还请贵人莫介意……未免贵人金体欠安,这冷馍贫道先吃,就不分与贵人了。” 说罢,沈截月就将剩下的馍全塞进了嘴里。 孟清商盯着沈截月眉心那一粒红尘。真是清奇之人。 孟清商将长剑甩回剑鞘,道:“我先前张狂无礼,道长不担心丢了性命,反在意这手中的区区口粮?” “非也非也。”沈截月轻笑,“于贫道这远行之人而言,粮食便是性命,生死不过朝夕之间,何需忧虑?” 沈截月:“何况贫道观善主面相,形神皆贵,天纵华璋;挑却小道面衣绝非凶恶,反是有缘。” 孟清商心道不对,想打住沈截月:“不……” 只见沈截月熟稔地拿出龟甲铜钱,口中滔滔不绝:“既是有缘,我愿为贵人卜上一卦……” 孟清商暗啧一声,向后喊封戈拿卦金给沈截月这个江湖骗子。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截月接过封戈给的卦金,晃动起了龟甲,“贵人可有所求?” 孟清商自小深觉将命运交给虚无缥缈的天意实在无趣,只是掌心未能拭去的湿意让他沉吟了一会儿。 孟清商对沈截月说:“……就算一卦‘出行’吧。” 铜板啪嗒而落:上离火,下艮山。 大凶。 孟清商面色平淡,沈截月拨弄铜板,作解:“射雉,一矢亡,终得誉命。看来贵人这一行能了却遗憾,不必心怀忧惧。” “道长修道有为,话都捡漂亮的说。”孟清商拿过沈截月手中的铜板,一边端详一边问:“不知道长从何处而来?” 沈截月:“凉州至此。” 孟清商:“上虞已有疫病,流民成群,道长不三思再行?” 孟清商原以为他的告诫会让沈截月再斟酌片刻,没料到沈截月只道一声: “太乙救苦天尊。” 孟清商将铜板丢回到沈截月手中: “善。” 说完后孟清商骑马离去,与沈截月分道扬镳。 孟清商回到王府,封戈便去料理那俩个烧晕了的土匪,好一会儿后孟清商才等到封戈来回禀。 封戈:“殿下,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说?”在孟清商启程回封地的途中,封戈就已派人搜寻,有着内阁的诏令,他们的人在上虞出行相当便利。 只要那人没插上翅膀,眼下要离开上虞可没那么简单。 封戈开口道:“那两名土匪说写出疫病药方的人,是个女道士……” ——孟清商霎时反应过来! 怪不得…… 他派出去的人在上虞的关卡口搜寻却一无所获,哪知是对方反其道而行,即使面对他也丝毫不避,反而还凑上来。 好胆量。 封戈询问:“殿下,我们是否要在上虞将这人找出来?” “没必要,机会已经错过了。”孟清商扔了一把玉黍,闹得笼里的雀扑腾不止,“去查查那道士什么身份,嘴里竟没一句真话。” 孟清商:“人没抓住,药方还落在孟显允手里,看来疫病之事会平得很快。” 封戈:“上虞县一无粮草二无药材,外头水患连天,这……” 没那么容易被处理吧? 孟清商:“穷则思变,即使是一团乱麻只要梳理开了就会有法子,何况他二人可不蠢。” 孟清商打开笼子,雀儿一时不敢往外飞。 孟清商说:“我那俩个侄子看着是端方有礼,但惹急了指不定怎么咬人。水患、疫病,人死太多了到底……” 封戈猜想孟清商会说不好向朝廷交代,可孟清商竟颇为心慈地说上了一句: “……终归不是件善事。” 沈截月将卦金藏好,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信尾落款是沈观复。 驴蹄踩着漫上道路的江水,溅在沈截月的衣摆上,她慢慢看完了这封家书,取出火折子烧了干净。 当沈截月知道沈观复被送去平梁后,她心里委实不太痛快,那一阵子连带着凉州的马匪窝都遭了不少殃。 沈观复在信中只说了好事:平梁甚美,所陪伴的十一皇子才华出众,甚是护短,没让他吃过一点亏。 沈观复最后再三恳求沈截月能早早离开上虞。 沈截月:“……” 沈截月猜想沈观复不仅在信中求她离开,兴许还会派人来寻她。 沈截月捞起衣摆,两位兄长都和她说过——观复处事强硬。 时至今日沈截月才领教了她这小弟的秉性。 她在脑中设想着沈观复说这些话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心道:可惜了,不是姐姐不愿走,而是你那才华过人的皇子眼下将上虞尽皆封禁,想走都没门路。 衣摆吸饱了泥浆,拿着都有两斤重,沈截月对着黑驴啧了一声,只是到底心疼这陪她走了一路的伙计,没和它计较。 一人一驴没沿着县衙方向去,反倒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 初夏芳菲已尽,平梁都城的花萼楼仍是一众莺语燕啼。 “小世子,姐姐今日带你来玩,等老十一从江左回来了可不许和他说啊。”孟鹤渊张开乌木泥金小扇,手指一点:“乐仙,给沈小世子斟酒。” 乐仙盈盈起身,素手执金壶,声音轻且柔:“青州之酒甘甜,但易醉人,郎君还请慢饮。” 孟鹤渊见沈观复压根不抬眼看乐仙,她哎一声,心道老十一将人都训成什么样了? 沈观复若是改邪归正了她日后岂不是又少了个伴? 孟鹤渊:“小世子,酒还没喝可别脸红啊。” 沈观复:“公主,臣没脸红。” 孟鹤渊只得挥手让乐仙退下:“我那十一弟是个小古板,你可不能学他。” 沈观复摇头:“我的殿下克己复礼,并非古板。” “哟,这么维护十一弟?”孟鹤渊支起手浅着下颌,艳丽的眼眸将沈观复上下扫视了个遍。 有一段日子没见沈观复了,孟鹤渊突然发觉沈观复五官长开,这模样还真是深邃。 该让十一弟回来好好瞧瞧。 孟鹤渊:“伴读不妨猜猜我为何约你出来吃酒?” 沈观复答得直白诚恳:“找乐子。” 孟鹤渊微微一呛,随后解释:“我能带你找什么乐子,可别乱说啊小世子,这要是 让宫里宫外知道了,我怕是更难嫁了。” 沈观复问:“公主不喜欢国公府么?”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们这样的人已经得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若是还要事事如意,那这天底下的人都要怎么活?”孟鹤渊又斟了杯酒,道,“再说了,喜不喜欢本就不是最重要的。” 说完这话,孟鹤渊看了眼沈观复。 她面露揶揄:“看来小世子并不赞同我这话,姐姐提醒你一句,做‘情种’可是很一件折磨人的事哦。” 沈观复:“怎会?真心相爱时相思亦是一件幸事。” “……小世子所言甚是有理。”孟鹤渊饮尽杯中酒液,有理个屁! 外头箜篌轻灵,席间脂粉香浓,孟鹤渊看着沈观复的脸,一时间起了坏心思。 她懒懒倦倦地问:“小世子如此言之有理,可有心上人了?” 沈观复唇边一直挂着客气腼腆的笑,不假思索道:“尚未。” 沈观复说出这话后,孟鹤渊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观复看了好半晌。 什么也没看出来后,孟鹤渊无趣地摆了摆手:“我就知道……不过,小世子,我可和你说,平梁春花不下三千,日后总会有人入得了你的眼,你得当心。” 孟鹤渊话毕,一双比墨还深沉的眼眸再次盘踞于沈观复脑海。 沈观复:“啊?对方会不会不中意我?” 孟鹤渊乐得不行:“哈哈哈哈,小世子,你能不能看看你的那张脸看看你的家世再和我说这话?” 孟鹤渊:“放心吧,不会有这一天的,除非那人在这两点还更胜你一筹。” 孟鹤渊挑眉,她出馊主意时根本不带怕:“……怎么?小世子,你中意我?我很乐意看你去和李直曲打一架哦。” “公主,别再打趣我了……”沈观复脸上并没有被孟鹤渊开玩笑的羞恼,他隐约猜出对方的目的,于是承诺:“公主出嫁那日我必定备一份好贺礼。” “唔,”孟鹤渊突然问沈观复:“小世子待在十一弟身边……有没有见到十一弟藏着些稀世珍宝?你知道的,本公主就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 沈观复神思一滞—— 孟鹤渊:“听说上虞缺粮,你说巧么不是?我这有个商队的消息,他们正想做一笔‘好买卖’。” 孟鹤渊手指间夹着酒杯,继续观察着沈观复:“我若是与商队中人说,他们便会启程前往上虞,粮食一买一卖就可解了十一弟的困顿处境。” “这是个大人情——可我不想要。”孟鹤渊连眼底都是慵懒:“我就喜欢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把戏’。” 孟鹤渊:“一个消息换一件宝贝,沈小世子,你猜我现在写信过去,十一弟会不会愿意许我一件珍宝?” 孟鹤渊毫不避讳地与沈观复对视,眼神里似乎在问: ——平梁与江左相隔遥远,你要不要救你的“殿下”于水火呢,小伴读? “公主殿下何必麻烦信使?” 只见沈观复端起面前未动过的酒杯,他客气地敬与孟鹤渊:“我身为十一殿下的伴读,与殿下荣誉与共,兴衰一体,有些事尽可代劳。” 沈观复:“沈府内便有一件累丝宝石头面配十二花钏臂环,巧匠鏨刻,花丝镶嵌,光彩熠熠。” 沈观复:“以此物赠与公主,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孟鹤渊婉然一笑,她与沈观复碰了一杯:“小世子重情重义,我真羡慕十一弟。” 38. 刀锋取花萼 沈观复将酒一饮而尽,继而看向酒杯:“这酒?” “嗯?”孟鹤渊问:“这酒怎么了?” 沈观复:“很绵软。好喝。” “还是小世子有品味。”孟鹤渊在席间不知给自己灌了多少,起身时有些不稳。 百无聊赖地说道:“平梁有意思的东西也无非就是这些,人生短短一瞬,需得尽欢。日后再见了好吃的好玩的,我再邀你一起去。” 沈观复:“成啊。” 沈观复望见长街上的杨柳婆娑,行人且归,他问:“公主,你醉了,不回去吗?” 孟鹤渊听到这话,俯下身伸手去抬沈观复的下巴:“让我猜猜,沈伴读这是暗戳戳地催我去做事吗?” 孟鹤渊:“放心,我不会让十一弟……” “刷啦——哐!” 木门被重重推开! 李直曲面容阴沉地立身于门外,视线刺在孟鹤渊与沈观复身上:“二位,好雅兴啊!” 沈观复先一步避开了孟鹤渊的手。 “啧。”孟鹤渊不悦地回头:“雅兴谈不上,此刻扫兴才是真的。” 孟鹤渊:“李世子,你有事吗?不是和你说了,我们有婚约,私底下不适合见面,得避嫌。” 邀请八竿子打不着的沈观复喝酒不用顾忌男女大防,和李直曲碰个面就时刻谨记规矩礼法,李直曲这都没被孟鹤渊的双标气得七窍生烟,又何尝不是一种大度? “我有事找你,说完就走。”李直曲难得开口一回,只是说话时仍改不了带刺的毛病,“那么多去处,你以为我想赖着这不成?” 孟鹤渊也干脆:“来人!请世子爷回去。” 李直曲径直进门:“我偏不走,你待怎样?” 孟鹤渊:“了不得啊,李老三,你还学无耻了!” 一直想离去但被迫旁观了一场好戏开头的沈观复:“……” 沈观复从席上起身,向孟鹤渊告辞:“劳烦公主费心,我就不打扰了。” 直至沈观复离去,李直曲才发觉从他站在这开始沈观复对他没有过一声寒暄。 “说吧。”沈观复走后,孟鹤渊对李直曲更没好脸色,她转身随手取了支金簪去挑香炉里的灰,“世子爷来找我有何贵干?” 李直曲:“我知道你母妃手中曾握有不少商队的关系,现在他们差不多也都到了你的手里吧?” 李直曲没有废话,说:“我向你买个消息,让现在手头里有粮草有药材的商队都尽早出发去江左上虞。” 孟鹤渊抖了抖金簪,压好的香料被她这样一弄呛出了一团漆黑的烟,好嘛,一个是为十一,一个是为老六,都这样矢志不渝? 见孟鹤渊半天不说话,李直曲急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我都给你送来,成不成?” “你能给什么?取消婚约?”孟鹤渊的反问让李直曲哑然:“既然我最想要的你给不了,许诺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李直曲默了一瞬:“九殿下,你知道的,我也不想。” 这桩婚约是他二人必须‘欣喜’接受的命运。 李直曲说:“日后你做你的事,我不会干涉,这样总行了?” 孟鹤渊将金簪用力地插进香炉里:“你回去吧。” 李直曲:“什么意思,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孟鹤渊:“你来晚了,消息我卖给别人了。” “是谁?!”李直曲再上前几步,“他说什么了?” 孟鹤渊都懒得对李直曲冷嘲热讽:“你怎么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老十一和六哥现在在江左,有他们俩背后立着的那几座大山压着,谁会想不开这时候去动手脚?” 李直曲道:“你不说是谁,我当然着急。” “嘶——”李直曲想起先前看到的场景:“是沈观复?他来帮孟显允?” 孟鹤渊:“你们这群伴读还真好玩,平日里说说笑笑我还以为是面子功夫,装得不错,没料到,你们是患难见真情。” 孟鹤渊下了逐客令:“世子爷,我还有得忙,你心安了就别赖在我跟前了,成吗?” 看着面前的孟鹤渊,李直曲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感受,最后只一言不发离开了厢房。 另一头,在江左的孟显允和孟华允对他们伴读所做的事并不清楚。 自他二人开始接受上虞的事务,文书便如雪片般涌入官府,更不要提得到疫病药方着手救治病患后的杂乱事宜,公务简直多如牛毛。 蒋徽在堂下,拿着一卷长单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西寨河附近灾民已得到妥善安置,二十六名病患在服用汤药后症状都已减轻,但是在隔疫处,四百名病患服用了汤药后有十四名病患出现了轻微的腹泻,暂不知是何缘故……” 蒋徽:“……县衙积存的药材将要耗尽,其中以药方中所需的玉竹为最先告急,艾草、侧柏,黄连也所剩不多……干莲叶倒是还有一些。” “粮食嘛,额……”蒋徽瞅了眼 孟华允的脸色,决定选择性地说两句,“自然也是不多了……不过本县高价求粮的消息已放出去了,相信粮草之事不日就会被解决。” 处理了一天公务的孟华允听得脑袋发涨,他撑着发烫的额头,语气虚浮地问:“还有呢?” 蒋徽手忙脚乱地翻,说:“哦哦哦,有的有的,还有……” “十一殿下说他已经在处理附近几条的河道疏通问题,他提议可以征召因受灾而无处可归的灾民,县衙以餐饭代饷,给老幼妇孺提供简单的工作,壮丁们挖渠泄洪,既能减轻县衙的负担也能让灾民们稳定下来、不四处生事。” “诶哟!这真是一举两得!”蒋徽都快给自己说激动了,全然未注意到孟华允此时的不对劲。 蒋徽抬头兴高采烈地向孟华允说:“十一殿下此举周全……” “?”蒋徽见孟华允没有回应,连喊了几声:“殿下?六殿下?” 孟华允费力地睁开眼皮,紧接着整个人在蒋徽惊愕的眼神中重重地栽在公案上! 蒋徽大喊:“——快来人!” 蒋徽和侍卫们纷乱地上前,火急火燎地将孟华允抬到床榻上,屋内烛火不明,孟华允衣襟松动,那后颈上却有一片明晃晃的紫色疹子。 蒋徽手脚登时瘫软。 蒋徽和五湖来向孟显允禀明孟华允感染疫病的消息时,孟显允正与当地熟悉河道的官差绘制分洪的草图。 孟显允丢下炭笔:“六皇子感染疫病之事当即封锁,全力排查六皇子近日的衣食住行,嫌疑者尽皆看押!” 他迅速做出反应,命令下去,“泄洪与疫病之事刻不容缓,我即刻启程回府衙。” “蒋大人——” 听到孟显允喊自己,蒋徽连忙应声:“十一殿下请说。” “自今日起,上虞县衙各处关卡只进不出,半点消息都不许走漏!”孟显允言语森然肃杀: “若有人敢抢关,格杀勿论!” 孟显允盯住蒋徽,交代他:“齐王府中的近卫也一并包括在内!” 孟华允身染疫病,若再遭遇暗杀,江左大大小小的官员可就不是摘乌纱帽那么简单。 再者,若不是这疫病药方出现得及时,孟华允的疫病是天意还是人为都难两说。 蒋徽来时惊慌未定,此刻听到孟显允话,心中竟产生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安全感:“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帐篷外风声啸呼,孟显允取下长刀,道:“回城!” 39. 一愿君如意 人马烈烈,夜半时分,孟显允一行人赶回了县衙。 药给孟华允灌了下去,人却还处在昏迷当中。 孟显允跨过门槛沉声说:“将公文抬去侧院,六皇子现在情况如何?” 蒋徽没来得急应答,眼尖地瞅到孟显允似乎要踏入后院,他一个猛扑趴地跪在孟显允身前:“十一殿下!且慢!” 蒋徽:“下官来!下官去看六殿下!下官去喂药!” 孟显允见搂着自己小腿的蒋徽,语气不解:“蒋大人,你先松手,六殿下自有内侍照料,无需你侍奉在侧,你随我一同处理公文即可。” 蒋徽还是死死搂着,哭腔都被吓了出来:“不是啊,十一殿下你不懂下官的意思啊!” 蒋徽心说这六皇子倒下了,您您您这十一皇子可是上虞县主事的独苗苗,若感染了疫病,自己九族都不够折腾! 这院门子您都不要踏进去的好! 孟显允:“……” 众人是不是太过高估他与孟华允的情谊了? 孟显允:“蒋大人,你多虑了。” 蒋徽:“诶?” “总之,你先将公文挪过来,我不会进去。”孟显允吩咐:“邓戚,你守在这里,有事及时回禀。” “去年修筑堤坝的官员和工头何在?”孟显允将腿从蒋徽手中拔出来,“乔睿,将人带去侧院来见我。” 孟显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蒋徽看看邓戚又望望乔睿:“……我现在就去差人把公文抬来应当不会再惹十一殿下嫌了吧?” 邓戚还有心情安慰蒋徽两句:“蒋大人你眼力见最起码比我好点。” “……”蒋徽:“是嘛,可我感觉并没有被安慰到。” 邓戚:“……” 早知道不说了。 侧院灯火通明,数位了解当地水利的官差围在桌前一筹莫展。 桌上展着一张详尽描绘出江左河流形势的地图,四通八达的水路在平静时都缠绕难辨,更不要提冲垮河提后的水势,简直是一团糟。 孟显允撑着下巴,孟华允曾和他说过分流而治,可他放眼望在灾后的水势图上,四野皆是水,泄到哪里去呢? 无处可泄……又该如何? 有人提议:“不若取山中泥沙,分批截取河道,阻止水势蔓延?” “那怎行?!城中本就缺衣少食,疫病当头,哪里来那么多壮丁去凿山取石?”另一人说,“分流而治虽缓,但已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不然再等下去只怕一些旧河堤也得塌。” 修筑堤坝本就是件难事,山石材料不易得,地方上加固河堤用的都是竹片一类的材料,虽简便,但不耐腐蚀,加固能力也有限。 孟显允没有出言打断几人的话,任由他们低声商谈,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这会子像是塞进了众人的脑袋,淤堵不堪。 不能泄,可又必须早日排洪,这简直是踏进了一条死路。 “轰隆隆——”屋外头开始下雨,噼里啪啦,将众人的脑壳砸得嗡嗡响。 孟显允捏了捏山根,这会儿工部侍郎余贤宁若是能诈尸回魂就好了。 孟显允起身,怀里放着的东西没由来地硌了他一下。 孟显允拿出来一瞧:是沈观复当时送他的镂空香囊。 至江左赈灾后孟显允就将这东西收了起来,不然太惹眼了。 孟显允手中握着圆香囊,此时他明明要去想眼下的洪水该如何处理,可他脑子里却偏偏忆起了那日沈观复在温泉里的放浪行径。 孟显允看着香囊上的唐草花纹,山庄别院的温热湿气远隔千里再次氤氲在他脑海,那日沈观复若是发觉了自己的身份,池子里溢出来必不会是水而是血。 孟显允指腹摩挲在凸起的花纹上,蓦地停下,水溢出来…… 水围着溢出来?! 孟显允霍然起身! 乔睿俯身问:“主子?” 孟显允:“召集人手,城内的工匠、县衙的捕快以及应召官府修建隔疫处的百姓统统喊来!” 坐在房内的官员们一脸不解:“殿下这是作甚?” 孟显允揭去水势图,加盖在桌面,说:“洪水之所以无法短时间内流泻出去,正是因江河决堤时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淤泥堆积,水流不通。” 他用炭笔一划,道:“若我们隔开一处水道,挖开淤泥,再使本县洪水顺道汇入大江,上虞水情便可遏制!” 官差:“如此、如此城墙也能保住!这法子可行!” “此法消耗人力,不是一日之功。”孟显允:“诸位,今夜便去召集人手,明日雨停便开工!” “是!” 屋内的烛火没有熄过,蒋徽带着官员和工头细分着挖渠分流的决议,孟显允坐在堂上继续处理起临县与本县递交而来的公文。 他看起精神尚可,但一旁的乔睿知道孟显允这两日加在一起也没休息几个时辰。 孟显允将笔搁下,乔睿就及时在孟显允手边放了杯酽茶,三山不在,料理日常细微之事的任务落在了乔睿头上。 照料孟显允的生活起居并不像乔睿最开始猜想得那般繁杂——茶水浓淡,饭菜滋味,孟显允不喜也不会苛责下属。 甚至就连沐浴孟显允都不需乔睿和邓戚在左右伺候。 乔睿和邓戚为此也疑心过——这定是十一殿下尚未将他二人视作心腹,他们需得更加尽心尽力! 乔睿:“主子,县界处还没有动静。”< /p>商队不知何时才能来上虞,而县内的余粮也将要见底了。 孟显允抿了口甘红的茶汤:“知道了。” “还有一事,”乔睿说得有些犹豫,“沈伴读身边的虞岁来了,现在正在县界处未离开。” “虞岁?”孟显允抬头,“是不是沈伴读在平梁出了什么事?” 启程过于匆忙,孟显允只来得及托周陵替他照看沈观复一二,三山机灵,沈观复若有意外,三山也会入宫求皇后庇护。 不应该……孟显允眉心浅蹙,会不会是有人因着他的事而对沈观复发难? 乔睿摇头表示不知:“虞岁只给了属下这封信,若按脚程来算,这封信怕是在殿下刚到江左时寄出的。” 孟显允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信件上的落款是沈观复那不成器的字迹。 孟显允手指夹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才阅过几行,手指便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孟显允咬牙:“我真是太惯着他了。” 乔睿愣了片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十一殿下是在说沈伴读? 信中,沈观复让孟显允不要忧心粮草药材,还告诉孟显允商队不日就会抵达。 沈观复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做了什么? 沈观复瞒着不说,孟显允也能猜出来。 能和如此之多的商队搭上关系,平梁中唯有孟鹤渊一人。 与孟鹤渊做生意,沈观复到底是怎么想的? 孟显允抿着嘴角,沈观复是嫌‘质子’的身份还不够烫手吗? 片刻不到,孟显允的回信便已递到了乔睿面前。 孟显允:“给虞岁,让他尽早送给他主子。” “对了,虞岁怕已是接触过上虞县人,你向县界所设的办事处要一碗汤药,看着虞岁喝完再把信给他,别让他将疫病带回了平梁。” “是!”乔睿要退下时,孟显允突然又喊住了乔睿。 “和虞岁说,照顾好他主子。” 信件送走后,孟显允坐在太师椅上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后孟显允拿过桌上已冷掉的浓茶,饮了半盏提提精神。 先前一直在商谈分渠之事,五湖不曾来回话,是即便毗邻孟华允的屋子,孟显允此刻也不知晓孟华允状况。 他想了想,决定去瞧瞧。 哪成想孟显允刚走到门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蒋徽再度拖住他的脚步:“殿下!” “请允下官代劳!”就在孟显允耐着性开口让蒋徽退下时,一道身影飞快地从檐边掠过! 其人身法诡魅,提剑便要杀进孟华允所在的屋内! 孟显允当即瞳孔骤缩,他甩开蒋徽,喝道:“来人!抓刺客!” 40. 二愿君行远 蒋徽没来得及起身,肩上吃痛,孟显允踩在他肩头飞身跃起,竟是要生擒对方! ! 孟显允一脚踹在墙沿,带着劲力的瓦片直冲刺客腰腹! 刺客闷哼一声,身形却并未停顿,见到喧闹起来的县衙,他不仅不逃,还拼死冲进孟华允的屋内! 蒋徽终于站了起来,忙道:“快来人啊!” 不等蒋徽再手足无措地做些什么,孟显允已抽出侍卫的佩刀,破空掷了出去! “噗呲——” 刀锋穿透皮肉,刺客不可置信地看着穿透腹部的兵器,登时倒在了檐下! 蒋徽一介文弱书生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五湖掩门而出,颤抖的语气里流露出虚惊一场的庆幸:“十一、十一殿下,六殿下醒了!” 孟显允盯着了无生息的刺客,声如金石冷肃:“查!从里到外查干净,孤要知道此人究竟是替谁卖命!” 孟华允屋内虽有侍卫把守,可若是孟显允没有及时出手,后果尚未可知。 孟华允突发疫病,刺客连夜即到——若说没人在这里头做文章? 哼! 乔睿探查着刺客的尸身,手指在对方腰际摸到一环形硬物,他扯下交给孟显允:“殿下,是一枚铜钱。” 孟显允用指腹在铜钱两面迅速一摸,略觉不对,他将铜钱丢在青石砖上。 果不其然,铜钱砸下,噔得发出一声浑浊的声响。 孟显允:“假的。” 蒋徽前去拾取又递到孟显允面前:“殿下,看这铜钱款制应是前朝货币,做假有何意义?” “当然有了。”孟显允用力卡着假铜钱,这东西可是前朝反王在江左铸造的。 孟显允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到场的一众官差,这县衙里又有多少反王的旧部爪牙? 蒋徽向齐王借的粮想必也是经由这个‘口子’被运了出去。 “除近侍外,此院五十米之内不得有任何捕快官差踏入,一应事务尽皆禀报于我!”孟显允再向着在门沿处有些惊慌的五湖吩咐:“五湖,你守在六殿下身边,若有不虞及时差人来报。” 五湖行礼:“谢十一殿下。” 孟显允:“将这尸首抬走。” 蒋徽问:“殿下,可是要派仵作再细细察看一番?” 蒋徽话音落地,就见到孟显允脸上闪过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冷厉杀意。 “枭首,示众——!”孟显允道,“将刺客的尸身送至齐王府,让我敬爱的皇叔此刻知道上虞出什么事!” 蒋徽喉结滚动,眼神中隐隐有些惧怕。 送刺客尸身去齐王府,那是逼着齐王站到这边来,若是孟显允与孟华允在上虞出了差错被人暗杀,齐王可就有违内阁的诏令了! 整个县衙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宿,这会儿天际渐亮,蒋徽打算开口让孟显允去休息一番。 孟显允抬手挡住蒋徽的话,一旁的乔睿递来一瓶药油交给蒋徽。 孟显允:“刺客突然来袭,冒犯了蒋大人,大人回屋后便将这药油在肩膀处揉开,不然定要发青。” 蒋徽手中揣着药油,直到孟显允离去,蒋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谢恩。 此时,高热半退的孟华允躺在屋内,他听完五湖的话后不由得深思: 刺客身上的铜钱什么来历? 再者,是谁派来的人? 齐王?皇后?太子?还是替他手刃刺客的孟显允? 五湖:“十一殿下好像并没有要来邀功的样子,这事是别人做的吧?” 孟华允盯着五湖:“……” 孟华允似乎记得自己并没有昏迷上十天半个月,怎么一醒来自己的近侍都隐隐要将胳膊肘往外拐了? 孟华允对五湖道:“我如今不适宜面见他人,你去问问十一殿下,上虞泄洪之事他打算怎么做?” 五湖有些不放心:“殿下你刚醒,就多休息一会儿呗,你身子还是烫的呢。” 孟华允:“废什么话,快去!” 五湖:“不是啊,主子,十一殿下他派人守着咱这,他让我保护好您,不让我出门……” 孟显允脑子晕涨得更厉害了,到底谁才是主子? 一个时辰后,乔睿敲响房门,提醒着在屋内小憩的孟显允:“主子,蒋大人在河道上遇到些困难了。” “咿呀——”穿戴齐整的孟显允迈过门槛,道:“去瞧瞧。” 孟显允一行人到时,距离城墙西门最近的一处河道上站满了百姓,人头攒动,半天都没见到有人下去开道。 见到孟显允来,有了主心骨的蒋徽忙说:“昨夜下了点雨,现今虽停了,可水流仍旧汹涌,大家伙都不敢下去,怕被冲走。” 孟显允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乌云盖顶,是下一场大雨来袭前的预兆。 今日泄洪迫在眉睫。 孟显允:“蒋大人,城中渠道的疏通如何了?” “都听殿下的吩咐,前几日疏通了个大概,住在地势低洼处的人家也已经安置好了。”蒋徽这些时日也没停,说:“现下就是河道水势汹涌,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孟显允沉吟一瞬,问道:“往年跟随朝廷工部官员加固河道的官差何在?让他来回话。” 就在孟显允和蒋徽对话的间隙,跟在蒋徽身边的文书先生止不住地拿眼神瞟蒋徽。 离开后,文书先生忍不住说:“啧,昨日见你拦住十一殿下,我还以为你学机灵了,怎么今天不赶紧请殿下回去?这一处泥泞脏得不行,河道上更是什么人都有,万一殿下出事,你我可担待不起责任!” 蒋徽:“殿下是不会回去的。” 先生:“什么意思?” “你这么精明一人怎么就没看出来?”蒋徽没好气道:“你见十一皇子喊过累没有?十一殿下一天潢贵胄每次有事都站在最前边,他难道还会在意什么生死吗?” 蒋徽:“我这时候让他回去?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糊涂还是蠢!” 闻言,文书先生干巴巴道:“那不回县衙,你总得在这置办些东西。” “总不能让殿下等会就在雨里淋着,多少要给殿下收拾出个休息的地方。我可提醒你,你之前同齐王做的交易的事怕是不能了干净,这会儿不巴结些,往后……” 蒋徽:“好了好了!” 不等文书先生说完,蒋徽不悦道:“你别说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主子为了赈灾现在守在河道没走!那我就只管干好自己事不给他拖后腿就算积德了,至于事后,是要拿 我的乌纱帽还是砍我的头我都管不了!” 说完蒋徽将袖子甩得虎虎生风,将错愕的文书先生扔在了原地。 接到命令,负责此处的官差赶紧到孟显允身前回话:“殿下,这河道先前筑时朝廷有司花了大价钱,今年累月用下来都没出过什么问题,殿下想围洪分渠甚是有理,在下有一法,只是……” 孟显允手掌微倾,示意对方但说无妨:“只要法子可行,大人不必担心,有任何意外,孤将一力承担!” 官差低头深拜:“下官提议炸开此渠,将水引入低洼处,水势稍缓便可围洪分渠!” 蒋徽瞠目结舌:“炸开?那那那那要是炸塌了呢?” 大家都去河道里躺着是吗? 官差:“只炸一个小口,将水引入,水势如此汹涌,即使是炸也必须用沙袋巨石阻挡以减缓水势。” 孟显允向后伸手,乔睿便将图纸递了过去。 孟显允盯着河道图再看了看面前所能顾及到的水流走势,他将图纸放在官差面前问:“依大人所言,决定炸毁的河道决口应设在何处?” 这名官差甚至没有多看几眼地图,手指直接落下,笃定道:“便是这一处!” 沉默须臾,就在众人以为孟显允会犹豫之时,孟显允对邓戚道:“去告知六殿下,我现在便着手炸渠事宜。” 孟显允强调:“一定要让六殿下知晓!” 说完孟显允便邀官差一并去河道察看,蒋徽踏在泥水里连忙抄起衣摆跟上。 官差指着具体的区域给孟显允瞧,“下官认为将这一处炸开是最稳妥的。” 蒋徽:“殿下,要不要等等六殿下……” 兹事体大,蒋徽是为孟显允考虑,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多个人一起扛总是好的。 孟显允忽略了蒋徽的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对官差说:“依你的法子,我给你足够的人手,现在就开始做。” 蒋徽:“……” 回到县衙的邓戚没去偏院,也没去公堂。 黑熊似地杵在施粥的摊架前,他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开吼:“六郎君——!!!” “十一郎君说要炸渠治洪!!!特地来知会你一声!” 邓戚嗓门一亮,树枝上的伯劳鸟都要震一震,更别提在粥摊前的百姓了,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彻底逃不了干系的孟华允坐在床上摁了摁太阳穴,一句话都不想说。 因泄洪之事,河道上人员拥挤,上虞县关卡封禁,官道上的人却零星。 黑驴载着沈截月,绕了一道又一路,在山中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目的地。 沈截月侧坐在黑驴上,对着这间隐匿在深山中的木屋浅浅行了个礼:“三水先生,晚辈想在此盘桓些许时日,还望先生应允。” 不多时,木屋里传来一老者的回复:“去去去,滚滚滚!” 语气无礼不留情面,但这老者说的却是一口地道的、没有任何口音的官话。 “既如此晚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沈截月没有被这老者的话所影响,她鞠了一躬,道:“晚辈就厚着脸皮住下了,先生要骂,就痛痛快快地骂。” “晚辈所修“顺心”二字,绝不会因先生的话而影响修行,亦不会使先生身上所担罪孽再深重一层。” 41. 路且弥远 沈截月:“先生,还请拿一床被褥给晚辈。” “哐——!” 被沈截月称为三水先生的老者推门而出,他打量着沈截月:“谁派你这丫头来的?” 沈截月:“非也,晚辈云游至此。” 双方说话间,黑驴带着沈截月进入了屋檐。 沈截月离老者不过两步之距,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有些跛的右腿上,语气微叹:“世道多艰,谁能想到当年天下赞誉的徐骊成了如今闭不出户的三水先生?” “世人每每提起总是叹惋先生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可晚辈却觉得此乃天理昭昭,因果循环。” 徐骊眼神变了,他道:“有话不妨直说。” 沈截月抚掌而笑:“先生果然爽快,不负“三水”之名。” “晚辈敢问先生,”沈截月不避徐骊阴沉的目光,道:“先生如何看待心比天高的‘徐骊’是如何接受面目全非的‘三水先生’掉包上虞赈灾粮,任由百姓尸殍遍野?” 檐下沉默,檐外雨珠杂乱。 徐骊:“哦?那依你所见,我是怎么狠下心的?” “必是先生癫狂失智,做出这不配为人之举。” 徐骊警告着:“丫头,你要是死这里可没人会替你收尸。” 沈截月:“晚辈武艺尚可,先生不妨多担心担心自己。” “……” 徐骊在沈截月的道袍上扫了两个来回,他盯住沈截月眉心的红痣,说: “盈虚真人不在百济观好好侍奉真人,怎么也要来掺和俗世里的污泥,还是说当年的故事是沈家编造出来糊弄人的?” “先生称我为‘盈虚真人’,可知沈家旧事已如烟尘,无需再提。”沈截月道:“师父遣我入世历练,我与先生的相遇不过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好修行’。” “先生不与贫道说说上虞粮食的下落吗?” 徐骊:“沈家人口舌之强当真一脉相承。” 沈截月再次掰正徐骊的话:“先生,晚辈区区小道,怎可攀附公侯?” 沈截月:“先生此刻不说也罢,不妨让贫道住下稍作休息,待先生想清楚后再与我说不迟。” 徐骊转过身向里走:“自便。” 沈截月:“谢过三水先生。” 山谷中的雨在同一时间落在河道周遭。 沉闷的轰隆声下,河道的缺口只露出了一会儿,立即被浑浊的河水盖过。 “快,快往上方投注沙包碎石!”蒋徽顶着雨看着被短暂阻住的洪水,脸上露出喜色:“坚持不了太久,快多放一些!” 此刻洪水的流速已经变缓了,蒋徽按照孟显允的指示,立即派人去清理河道处的淤泥。 存续洪水的低洼地边上,一众侍卫站列于孟显允身后,孟显允道:“围洪分渠!” 众侍卫抱拳听命:“是!” 雨滴打在孟显允的眼睫上,自他来到上虞,缺粮、疫病、流民,洪水波折一股脑地涌来。 这其中稍有不慎,百姓受难,他与孟华允难逃其咎。 孟显允眺望远处,他没有背景深厚的母家,没有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亲眷,被压到上虞这块战场来,他孟显允绝不能退着回平梁! 就在众人纷纷跳入河流中时,淋漓而下的瓢泼大雨突然止住——红日破云,带着炽热的万丈光芒直照大地! 河道两岸瞬间涌出无限的欢呼! 孟显允见到久违的日光,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生生不息,竟是老天对绝境中人的慷慨。 是夜,河道两岸插满火把,征召来的百姓见有成效,愈发卖力。 一切向好,蒋徽才敢对孟显允进言:“殿下,要不先坐一会儿?” 说着,蒋徽忙将竹椅挪到了孟显允身旁。 孟显允:“我与熟知水利的官员们商谈过,稍后围洪的关口设在了这几处,都已在图纸上标明。” 蒋徽一时疑惑:“殿下?” 孟显允:“乔睿来报,有大批商队过了上虞的县界。” 孟显允将图纸交于蒋徽,说:“我得回去,这里交给你,我放心。” 蒋徽捧着图纸,重重地给孟显允磕了个头! 快马飒沓直达县衙,孟显允下马将外衫甩给乔睿:“同六皇子知会一声,他若是能起身则务必请他来公堂议事。” 孟显允迈过几节台阶:“备水我要洗漱。” 乔睿卷好衣袍:“主子,商队话事人进城后将他们安排在哪里?” 孟显允没有解释:“义庄!” “ 遵命,属下这就去……?” 乔睿:“义庄?” 那不是只有死尸么? —— 星光熠熠,山谷幽静。 沈截月将黑驴牵到空地上梳毛,她抻了抻腰,扭头对此刻才煮粥的徐骊追问:“先生,还请问赈灾粮你给弄哪去了?” 徐骊煮粥的本事一般。柴火放得旺,锅却没去搅,不多时屋里屋外都能闻到一股糊锅底的焦味。 徐骊坐在凳上,苍老的面容沉默片刻,后回答道:“卖了。” 沈截月不意外:“卖给谁?” 徐骊:“怎么,觉得我卖不出去?” 沈截月:“先生神通广大,居深山老林仍能拨动时局,一笔粮食而已,在先生手中怎会没有出路。” “先生与齐王做局,齐王得了美名便不会再收回粮食,一时间,贫道想不出这一笔庞大的粮食先生货与哪家销赃?” “丫头。”徐骊拿着蒲扇往灶膛里扇风,说出口的语气莫名有些讥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刀剑上舔血地界远不止战场,只要能带来利润,总有人不会介意我是不是反王旧部。” 沈截月:“商队?” 那确实是可以了无生息地吃下这一大笔粮食。 沈截月走到灶台边,用铁勺搅吧搅吧糊粥。 徐骊搭上了齐王的船,他骗取上虞县县令蒋徽的信任,让齐王的粮在县衙的仓廪里待上几日再偷运而出。 彼时,上虞灾情人尽皆知,粮食难求,正好卖与商队。 得粮、求财,祸乱天下,大家都如愿以偿。 只有上虞。 沈截月打了一碗滚烫的粥强塞到徐骊手中,问他:“先生,黎民何辜?” “……”徐骊直视着沈截月的双眼,答道:“各为其主。” 徐骊是前朝遗民,脚下的这万丈土地也曾属于他的故国,如今放眼望去,山河万里早就变了模样。 既无家可归,他又何必生出那不应该的怜悯之意? 徐骊:“我亦有罪……” “我也无错。” 话音落地,沈截月面无表情地将踹翻徐骊在地。 汤粥哗啦啦撒了一圈。 沈截月答他:“各为其主。” 42. 道且弥坚 邓戚接到命令后带人先一步赶往义庄。 悬于门前的牌匾被黑夜吞没,举火而看,“义庄”二字油然生出一股阴冷的鬼气。 邓戚手掌向上一顶,托住后取下交给侍卫:“拿布遮着,搁堂前去。” “李大夫,李大夫!”邓戚跳下来,冲里屋正在熏醋的人问:“您这怎么样了,可要兄弟们帮忙做什么?” 李大夫略摆摆手表示无碍,他将苍术柏叶点燃,堂内的腐尸味顿时淡了些。 李大夫有些担忧,他道:“气味只是一时掩去,待会儿气味再倒腾上来可如何是好?” 邓戚嘿嘿嘿笑:“这个李大夫放心,咱要的就是这效果!” “哥几个外头收拾好了没,石灰都盖完了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邓戚将悬着的麻布长帘拉起,说:“那咱们藏好了,只等殿下命令——可不能放走任何一只肥羊。” “是!” 邓戚带着十数个龙精虎猛的侍卫隐迹于义庄,此刻另一队人马则带着商队中人碾过略有些松软的土路,即将到来。 “五湖大人,不知六殿下可还安好?您在身旁伺候,免不了费神的时候,草民此行从庐山上带了些茶叶来,想奉给五湖大人,让大人尝个鲜!” “汪老板说这话,你的茶叶那都是珍品,我一做奴才的怎么消受得起?”五湖用拂尘柄点了点小厮的手臂,“灯举起来些,给各位老板的路照亮点。” 汪懿:“五湖大人太客气了些。” 到底是在皇子跟前的内侍,眼力见这方面真是没话说。 汪懿脸上挂着笑,心里头不免得意起来:要料理上虞的麻烦还得仰仗他,他有粮食,说行才行,五湖说些好话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来了这就算是皇子也得看他的脸色! 有人出言:“五湖大人,我们这是去见六皇子和十一皇子吧,这路怎么越走越偏?” “各位老板有所不知,这都是为了二位皇子的安全着想。”五湖拉长语调:“上虞贼寇胆大包天,竟对二位皇子行刺,好在六殿下和十一殿下无碍,不然诸位大人哪能安全抵达上虞?” 五湖:“怕是要翻天呢!” 众人:“竟有这事?简直闻所未闻!” 夜里看不清人脸上的神色,想打探消息的心思倒是通过话语透了个明白:“不知刺客又是如何处置的?” “死了呀——头颅悬在城门楼子上,人还是十一殿下杀的的呢。” “一刀穿腹,当场毙命。”五湖像话家常般:“哇血溅我衣裳上洗都洗不干净,舍了我一身好衣裳真是气人呢!” 五湖故作惊讶:“诸位老板没见着?哟,瞧我这记性,你们都是夜半进城的,哪能看见。” “不过这也无妨,待生意谈完,咱家带各位老板去瞧瞧那胆大包天的贼人?” “啊?不不不,何必如此麻烦……”这几人连忙摆手推拒,说道:“杀了好杀了好,这样以下犯上的东西怎样处置都不为过。” “啊是是是!” 五湖脚步未停,略含歉意:“各位老板慈悲为怀,见不得这般凶残的场面,是我唐突咯。” 临近义庄,一人鼻子稍灵,他问:“此处为何一股臭味,还略带腥气?” “没事儿,上虞这些日子不就水多吗,淹出一股子水腥味。”五湖蹭去鞋尖踢到的石灰,他招呼道:“诸位老板,咱到了啊,二位殿下就在前边等着诸位呢。” 没点灯的院内乌漆嘛黑,五湖解释说是为了预防贼人,皇子们的住处只有他知晓。 众人有疑虑,但已想到被斩首示众的刺客他们不免有些心有余悸,不敢再多问。 “诶,”五湖出言提醒:“小心了诸位,这有个门槛。” 汪懿听到五湖这样讲,特意抬高了腿准备迈过去,怎料这门槛奇高! 汪懿脚背一绊,人直愣愣地往前摔出一声“哎哟喂”!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紧随汪懿摔了个狗吃屎,摸摸脑袋揉揉腰,纳闷:“这门槛怎么修得这么高?” “五湖大人?五湖大人?” “五湖大人哪去了?” “是啊,怎么一会儿就没影了呢?” 汪懿摔痛了腰,他摸到边上一硬木,正想着借力起身,手上一顿—— 漆过的松木? 这不是用来做寿材的吗?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裹着愈发浓烈的腐臭味直散在几人的鼻尖, 汪懿顿时明了,指着先前绊倒他的高门槛,喊道: “这是停灵的义庄啊!” 五湖怎将他们领到此处来了?! 就在汪懿等人不知所措时,一盏昏黄幽暗的灯笼突然在庄子里的小路上亮起。 状若鬼魅,越飘越近。 众人心中一咯噔! 只见手持灯笼的李大夫迈过门槛,他将灯笼往缩在一处的众人脸上打,气愤道:“你们是谁?!” 李大夫:“疫病如此猖獗,怎可来义庄胡闹?!” 汪懿一个激灵:疫病?! 汪懿忙道:“老者,老者,我们是来和皇子谈生意的,他们人在哪呢?” < p>“什么生意?!”李大夫说着就要将汪懿等人轰走:“这放的都是感染疫病的死尸!烧都要烧不完了,你们还往这来?是不知道疫病感染有多快不成?!” 几人听清了李大夫的话顿时慌不择路,急欲出门。 站在汪懿后方的商人颈肩一痛,他眉毛拧起,怎么感觉有针扎了进去? 他拽住汪懿的手臂,有气无力道:“汪老板,我似乎、似乎有些不舒服……” 话还没落地,他人登时往汪懿身上栽去。 “欸欸欸!你怎么了?快起身呐!”汪懿被扑倒在地,来不及将人推开就摸到了对方滚烫的额头。 汪懿脸色再次煞白。 汪懿看向李大夫,急忙说道:“老老者、不,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有人惊呼出声:“这不会感染了疫病吧?!” 李大夫十分老道地为其把脉,在几人急切的眼神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 梁上的邓戚收起暗器:别的不说,李大夫唬起人挺像回事的。 “那该如何是好?” “我们呢?我们不会也……” “天呐,我要回去!” 汪懿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急忙去拉李大夫:“先生!这疫病可有医治之法?!” “——有!” 斩钉截铁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周遭骤然亮起火光! 平日里阴沉森冷的义庄此刻明亮如公堂。 孟显允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停满棺材的屋内,他一袭玄衣,落座在那半遮着的“义庄”牌匾之下,如一柄不掩锋芒的利剑。 汪懿脸色转化,这人是谁?! “孤乃大陈十一皇子,特来与诸位做买卖。”孟显允开口:“诸位亲眼所见上虞疫病凶残,此刻即便让你们离开,诸位也未必活得了。” “孤手中已有针对眼下疫病的药方,只看各位老板诚意如何。”” 孟显允双手交叉搁于身前,背脊挺然,气度压迫着汪懿等人思考的时间: “各位老板不惧水患带粮食入上虞做买卖是仁心仁义之举,孤为大陈皇子,定保全你们的性命。” 孟显允说罢,乔睿便从屋外端着东西进来了。 汪懿等人连忙去瞧——木案上仅放着一张薄薄的、掐住了他们命门的药方。 孟显允从进门到说完话,走南闯北见惯世人的汪懿都没法在孟显允脸上找出一丝可以被勘破的弱点。 这位披着温和外壳的皇子所展露出来尽皆是冷硬的本色。 ——他要他们低头。 43. 设翁待君也 汪懿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问:“不知殿下想怎样?” “孤与兄长来此是为赈灾,不为名利;诸位老板来是为善行,非图钱帛。”孟显允笑着问汪懿:“汪老板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汪懿心一沉,孟显允怎么这么狠地堵死了他的路? “十一殿下吩咐,草民自是一万个同意。” “……只是草民们不远千里来到上虞,盼着卖些粮食混口饭吃,若是殿下全将这批粮食没入了官府中,草民们手中没了余钱,哪里还有日子可活呢?” 孟显允没盯着汪懿这只老狐狸,也没回他的话。 孟显允状若不经意地问:“汪老板的同乡怎么样了?” 邓戚当即会意,几步走去。 邓戚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商人后颈处的衣服拉下——密密麻麻的疹子钻出皮肤,骇人得紧! 一看便知孟显允是见多了,语气也淡:“嗯,邓戚,支张竹床给汪老板的同乡作休息用。” “料定今夜还会发热,汪老板,你夜里得多留心你这位同乡。” 几人听出来话里的意思——若是不同意条件,他们就得在这里自生自灭。 面前的这位皇子看着不大,怎么处置起人来和罗刹一般不留情面? 人心已然开始涣散,同行中已经有人去拉汪懿的衣袖:“汪老板,咱们一同来,可不能就……” 汪懿低声喝住:“闭嘴,别说了!” 汪懿再度恭敬地抬头:“殿下,可否让我等商议一番?” “汪老板,你们那是吃饭的活计,要斟酌是情理中事。”孟显允半点缓冲都没给汪懿留:“可上虞数万百姓的事,更等不得人。” 汪懿脸皮一抽,孟显允竟然连让一分利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汪懿:“这……殿下,我也不能就拿主意啊。” “拿不拿都随你。”孟显允对着妄想踢皮球的汪懿说:“不过汪老板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你们的粮食上虞不仅给不了三百文一斗的价钱,市价所说八十文,我们也给不了。” 孟显允眼皮一掀,刀刃般直直刮向汪懿:“上虞水患疫病至今未消,百姓流离失所,诸位是想发难财不成?” 商人忙道:“怎会是这个意思,殿下所提我们都心领神会,只是还需时间考虑考虑。” 孟显允:“考虑?考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各位老板,上虞县仓廪内的粮食还等得了几日,你们?”孟显允的目光落在躺在竹床上半死不活的商人身上:“能在如此凶残的疫病下坚持多久?” 场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众人默然,一时间心慌得连鼻尖的腐臭味都嗅不出了。 汪懿咬一牙:“那便按殿下所说八十文一斗我们……” 孟显允竖起一根手指,汪懿噤声。 “汪老板,我说了,八十文一斗上虞县不收。” “我知道诸位老板心算过人,一门‘掌中金’更是你们行走江湖的好本事。” 孟显允起身,腰间挂着的唐草香囊随之利落垂下:“诸位都是有着商路的大老板,购置渠道运输成本相较于散商,便利低廉得不止一星半点。” “我说这些是让各位老板明白些,不必同我诉苦卖可怜倒些血本无归的假话。” 孟显允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灯光溜过眉骨陷进深深的眼窝之中:“五十文一斗,一厘都不会再多——” “诸位现在便可算个明白,这个价钱若还觉得亏了,那我便只能用这钱买上几副棺材放在这。” 说罢,孟显允抬腿向外,乔睿也举木案一起离去。 汪懿连忙扑上前,孟显允的衣角掠得快,竟没拽住。 汪懿十分肉痛,却不得不哈着腰:“殿下离去作甚?” “草民虽是商贾,声名在外,可并非没心肝。身为大陈子民,见上虞百姓如此,草民也于心不忍呐!” 见孟显允无动于衷,汪懿牙一咬:“在下愿按殿下所出之价,将粮食卖与上虞!” “汪老板是这意思,”孟显允侧身看向其余人:“那你们呢?” 其余人手藏袖中,掐指掐得飞快——五十文一斗,利润被榨得精光。 孟显允的目光如实质的大山压下,商人们脸色青红难辨,半晌后才卡出一声:“自是、自是愿意的……” 听到汪懿等人都应承下来,一旁的邓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成了。 商人们见乔睿带着大夫下去熬药,悬着的心也终于安定了不少。 义庄内青布吹动,光影落在孟显允脸上。 孟显允:“我知今日诸位的委屈,为解百姓安危短了你们的财路,实在不该。” 汪懿:“殿下何出此言,草民们都是自愿的……”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诸位心里不是滋味我知晓……”孟显允道:“可我为公,不能放任诸位屯粮抬价。” “事已至此,说这些是希望诸位明白,我与六哥因今日之事与诸位生出龃龉,实为立场之故,并非敌对。” “日后再有相逢,孟显允定然记得今夜诸位老板相助的善意。” 汪懿一愣,没料到孟显允会说这番话。 汪懿心中因粮价被压的愤懑顿时平复了不少,即便这声承诺没法求证,可对他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商人而言,仍算是难得的安慰。 —— 孟显允和商队谈判的结果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孟华允的耳边,他靠在床边,哼笑一声。 心眼子多果然有多的好处。 孟华允接过药,问已从义庄赶了回来的五湖:“老十一现在在哪里,怎么不见人?” 五湖:“十一殿下还在忙呢,商人画押按手印后说粮食会分成三批送到上虞来,现在最早的一批已经快到了上虞县界,十一殿下估计是带人去运粮食了。” “胡闹!”孟华允将碗一搁,脑袋昏沉也不耽误他数落孟显允:“上虞县官差的皮还不够紧是么,怎么半点差事都办不好,还要皇子事事跟进?” “老十一也是,他万一有什么好歹我怎么向父皇交代?” 孟华允还想再说道两句,但在外头的人还没迈进门槛就已经扬声回应:“六哥,别说我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来人还能有谁,正是孟显允。 孟华允瞟了眼孟显允:“不错啊,十一殿下还有心情 洗漱完了再来我这。” 五湖端来凳子请孟显允落座,孟显允身上带着一丝丝略含水汽的苦玳香,他头发半束着,只是发尾处还有些濡湿。 上虞已然入夏,夜里还能听到一两声蝉鸣,想必过会儿就会干了。 孟显允解释:“义庄的腐尸味重,我是怕熏着六哥,六哥怎不领情?” “岂敢?你可是大功臣。”孟华允将五湖在他房里备着的点心推给孟显允:“吃吧,忙了一天。” “还有得忙呢。”孟显允看着孟华允,话里有话:“六哥,再赏我杯茶吃吧。” 孟华允挥退众人,他靠着床木,问:“粮食不对劲?” 孟显允摇头:“粮食都是好粮食没有缺斤少两也没有不翼而飞。” 汪懿虽鬼头,但生意落定,该怎样做他就怎样做,还算道义。 孟显允提起旧事:“六哥可还记得当时在县衙仓廪里找到的那把发霉的谷子?” 洗劫一空的仓廪里偏偏多出一把霉谷,还欲盖弥彰地让他们找到。 孟显允:“这多出来的霉谷究竟是为了什么?” 孟华允冷冷地吐出二字:“栽赃!” 对方用来霉谷来混淆视听,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二人偏离方向,转而去调查蒋徽。 可没料到,上虞县疫病爆发,所以即便孟显允和孟华允都知道霉谷不是蒋徽所为,一时间都抽不出手去寻找丢失的粮食。 倒是给了对方隐藏踪迹的好机会。 孟华允:“我们并不知是何人所为。” 蒋徽所说的那名老者更不知在何处。 孟华允孟显允忙于疫病赈灾,现在再寻,谈何容易? “是啊,不知道是谁……”孟显允从袖中拿出两个荷包,“可六哥,你说巧不巧?这人竟又被送到了我们这。” 孟华允打开其中一枚荷包,里头装着一袋干燥的谷子。 孟华允:“这是汪懿等人运来的粮食?怎么,有什么说法?” “六哥再仔细看看这个。”孟显允示意孟华允打开另一袋。 荷包口一松,霉变的气味瞬间涌入孟华允鼻腔。 另一袋装着的正是二人当日在仓廪里找到的霉谷。 “……”孟华允观察了好一会儿,实在没看出来这两样东西的联系。 又见孟显允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有些恼。 孟华允搁下荷包:“有话快说。” 未脱壳的谷子外观上大同小异,此刻若不是因另一把谷子已经霉变,两者混在一起人们根本无从分辨。 孟显允:“六哥看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太相似了。” “可哪有那么巧。”孟显允将谷子放在手心,再让孟华允去分辨,“从千里之外运来的谷子怎会与上虞县仓廪里的霉谷‘相似’到谷种都是一模一样的?” 南稻北麦,可即便南方各地气候相似,所播谷种都会有差异。 孟显允来时翻阅江左各地县志,悉知只有齐王封地的黎余在前年更换了谷种,种的就是孟显允手中所拿的“江早稻”。 孟华允恍然,商队运来的粮食本就是曾放在上虞县仓廪里的那一批! 44. 若与君同归 孟华允:“你是说,这粮食被洗了一遍又让我们买回来了?” 孟显允不答话,眼神却不言而喻。 “……”孟华允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反了天。” 他们废了这么大功夫买来的粮食,竟还是齐王借给上虞的那一批。 齐王得了银钱得了美名还得矿山,上虞的百姓不仅什么都没捞着,苦头还吃了两遍。 孟显允:“我会派蒋徽去套汪懿的口供,如果能知道那人的具体身份,便让官府画像通缉。” 孟显允:“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去找。” 孟华允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孟显允,提醒道:“今日你我二人怕是已得罪了商队,日后与他们打交道要小心。” “嗯。我知道。”孟显允说:“六哥不必担心,商队为逐利,来得这般迅速,背后定有人推动。” 孟显允:“这份怨气会有人帮我们一起分担。” 孟华允瞥孟显允一眼,这小子又要拽谁下水? 孟华允问他:“作甚?” 孟显允笑笑不说话。 收了他伴读东西,不承受点代价怎么行?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孟鹤渊猛地打了个喷嚏! 不过孟鹤渊未觉有它,斟了杯酒继续作饮。 ……… 粮食清点完毕尽皆纳入仓廪,见孟华允精神尚可,孟显允示意乔睿将账目拿去给孟华允查对。 他进屋后告诉乔睿与邓戚,没什么事不必来知会他,让六殿下做主便是。 邓戚抱拳领命,退出去后将房门带上。 门咿呀而合,孟显允站在空旷的屋内,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也都尘埃落定。 分渠,疫病,求粮。 他来到上虞后所遇到的问题终于都踏上了正轨,所幸。 孟显允心上一松,巨大的疲惫感也在此刻朝着他涌来。 杂色漆饰的架子床上,存着墨痕与血腥气的右手搭放在边沿,孟显允罕见的没有抽搐,也没有被噩梦惊得突然攥紧。 屋内安静极了,连那枚圆香囊都安安分分地陪同它的主人一道梦黄粱。 孟显允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外头响晴,阳光直透窗柩,撒下一格格的光影。 孟显允系紧腰带,扬声让乔睿进来。 他接过乔睿递来的热帕子,接连问道: “蒋县令可回了?河道上什么情况?” “六殿下病情如何,李大夫怎么说?” “汪懿若是还在县衙记得派人跟着,不要让汪懿离开我们的视线。不过也别跟太紧,他若问起来,就说匪贼作乱,是为他安全着想。” 孟显允束紧袖口准备外出,见乔睿没回话,不禁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乔睿:“殿下,今日怕是不能去河道上了。” 孟显允:“出什么事了?” 乔睿:“下人方才来报,齐王来了。” 乔睿与邓戚紧紧跟在孟显允身后,几人步履匆匆但不见慌乱。 乔睿边走边向言明:“齐王突然造访,六殿下知晓后便差人来通知殿下,六殿下已经先一步动身去迎接了。” 见孟显允颔首表示清楚始末,乔睿难得进言:“殿下,可要多派些人守着?” 乔睿的担心不无道理。 内阁的诏令上写着让齐王同治水灾,帮衬孟显允二人,可仅因这粮食之事,孟清商就给孟显允孟华允带来了不少麻烦。 若不是孟显允私下里劝说,孟清商早被孟华允一奏折参上平梁。 稍后在堂前,还不知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孟显允摇头:“若有变故,六哥得挡我前面。” “……” 殿下算得真绝。 孟显允入堂,尚未寒暄,孟清商亲近且膈应的问候就拥了过来。 孟清商:“哟,小侄来了。” “看茶。”孟清商扫了扫孟显允欣长却单薄的身板,如同主人般吩咐下去:“换成牛乳,再取些糕点来。” 孟华允自顾自地捧着茶喝,抬眼看了眼孟显允算作问候。 场中几人见孟显允来纷纷起身行礼,这其中除了被急急拽回来的蒋徽外,都是些生面孔。 “嗯,既然都见过面了,本王介绍完了就直接说正事咯。” 孟清商指着一人道:“新科进士周余时,此次亦随朝廷命令去往集溪,是赈灾官员之一。” “集溪也出现了疫病,但发作晚,情况比上虞好些,他这次来就是向上虞求药方的。” 孟清商点人:“周大人,是吧?” 被孟清商点到的周余时连忙起身,对着孟华允和孟显允再次行礼。 孟清商再依次介绍了两人,都是奉命治理水患的官员。 此次前来上虞的目的也是为了求药方。 “这位……”孟清商吊儿郎当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些。 只见他伸长手臂摊开手掌向孟华允和孟显允介绍道: “这位是嘉晔六年的两榜进士,我的授业恩师——苏雨春。” 孟显允有些意外,安坐在下方座位的官员竟是大名鼎鼎的苏雨春? 少见。 苏雨春:“不过是 曾在平梁陪齐王殿下游玩了几日,算不得的恩师,殿下抬举了。” 苏雨春再对孟华允和孟显允行礼:“唐突来访,是为公务,还请二位殿下见谅。” 孟华允:“不知苏大人来上虞何为?” 不待苏雨春回答,齐王率先扬声,将此行最罪人的话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苏先生今日来此,是为接管上虞县县务。往后集溪、上虞,犹清三县赈灾善后事宜由苏大人全权负责。” 孟显允眉头一皱。 孟华允当即开口:“皇叔,这……” “等会再说。”孟清商抬手打断孟华允的发问。 孟清商如同当初在马车上丢出诏令一般,这次又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卷轴,只是姿态较上回端正了些。 他疏疏朗朗地开口:“皇上有旨——” 众人尽皆起身,孟华允和孟显允脸色一变,也依次跪下。 “近闻卿等夙夜匪懈,上虞诸事行且尽善,深慰朕怀,合当优赏……余事暂令苏雨春接管处置。卿等即日还朝,以纾朕念。”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成吉帝要孟华允和孟显允回去。 孟清商脸上带着轻飘飘的笑意,将卷轴交给孟华允,说道:“钦此。” 孟华允抬眼看着孟清商,最终低下头,接过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显允跟着深谢皇恩,脸上倒是十分平静。 孟清商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觉得颇为有意思。 孟清商懒懒地坐回席间,道:“皇兄也是,急着让你们来又急着让你们回去,把孩子看得太重了些。” “本来说带你二人去我封地游玩一番,我府中的菜肴做的那是当真不错,可惜啊,没这个机会了。” 孟显允接过孟华允手中的圣旨,确认无误后,他轻扯了下孟华允的衣角,示意不要多言。 孟显允略笑笑,转而答复孟清商:“皇叔有心,便来日方长。” 孟清商:“那是自然。” 孟清商本想端起手边的茶饮上一口,但他先瞧了一眼——叶片硕大,茶汤颜色寡淡。 这怎么喝的下去? 孟清商突然想起,这茶似乎是孟显允吩咐人添的。 若是故意为之,也太小性了些。 可如果不是故意的……孟清商看着静默有礼的孟显允,那心气可就太高了。 孟清商:“既然皇兄惦念你二人,不若早日启程返回平梁,安安皇兄的慈父之心。” “本王就不多留了,诸位交接的交接,宴饮的宴饮,自便吧。” 45. 与君同归 齐王走后,场间冷了好一会儿。 蒋徽趁着这空档擦了擦额间的汗,打破僵局:“今夜下官在府中设宴,府中虽无名厨,但菜肴滋味亦不差……” 蒋徽:“二位殿下可否赏颜?” 周余时也在这时接腔,生怕孟华允会因先前之事而不痛快。 孟华允似是无意地问起孟显允:“大夫说我能喝酒吗?” 孟显允给出台阶:“适量即可。” 孟华允对蒋徽道:“那就麻烦蒋大人了。” 蒋徽:“不麻烦不麻烦。六殿下病还未愈,得多多休息才是!” 孟显允将圣旨交由苏雨春手中,对他道:“上虞之事,就拜托苏大人了。” 苏雨春收下后只颔首以作回应,并未多说什么。 孟华允见苏雨春如此拿乔,更是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孟华允出了院门,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直到孟显允伸手拉住他—— “你说点什么!”孟华允扭头看着孟显允,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不成?” 孟华允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在依赖着这个隶属于敌对方的弟弟。 不过也无甚要紧,只要没回平梁,孟华允都能用暂时的相依为命来解释。 暂时的,是可以被允许的。 孟显允睇望着孟华允,将孟华允晾了好一会儿,孟显允才开口问他:“不然呢?” 孟华允一滞:“你说什么?” 孟显允双眼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会回去。” “你!”孟华允声沉且隐带怒意,“你这时候能不能争一争?” “争什么?六哥,争着不回去是做什么?” 留在上虞可是抗旨。 “和你说不清!”孟华允显然被气得不轻:“老十一,有时候我真的会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你在意的东西!” 孟华允留下这句话后甩袖离去,自然没有见到孟显允脸上闪过的一丝愣怔。 是夜,蒋府宅院。 五湖眼珠子转了转,两位殿下怎么都不动筷? 场间一句交流都没有,气氛简直比齐王念完圣旨后还令人心悸。 蒋徽从后厨出来,替二人斟满酒,笑着说:“拙荆手艺粗笨,还望两位殿下不要嫌弃。六殿下,用饭吧?” 经蒋徽一打岔,孟华允不好再挂脸,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席间蒋徽一直说着江左各地的风土人情,活跃气氛,二人都有附和,只是一句话都没对彼此说。 蒋徽看出来苗头不对,有意转圜:“六殿下吃菜呀。” 孟华允冷着瞥了眼孟显允,他实难相信孟显允的心气会这样在一道圣旨下散干净。 这家伙别是故意气他的吧? 孟华允的暗想尚未落地,孟显允突然就用公筷夹了一道菜,自然且随意地放入孟华允的碗中。 孟显允:“六哥试试,味道很不错。” 孟华允:“……” 孟华允现在确定了,孟显允就是来气他的。 孟华允愤愤地吃下孟显允夹来的菜,之后虽没再说些什么,但席间的气氛却已缓和了下来。 酒足饭饱,菜肴也撤了下去,桌上已换上一壶新沏的谷雨茶。 这几日的天气都不错,水道疏通颇有成效。 若是动作再快些,赶在节气前将水泄出,上虞的百姓们还能种上一季水稻,不至于饿着肚子。 “蒋大人,不必太过忧虑。”孟显允看出了蒋徽的困窘,蒋徽与齐王之事虽无多少人知晓,但隐雷之下,齐王若是落马,免不了要带出蒋徽。 蒋徽心是好的,就是不太走运。 孟显允:“苏大人曾是我朝登阁拜相的人物,定能明辨是非,不让蒋大人受冤。” “殿下……下官明白。”蒋徽叹了口气,说:“若能保住全家性命,已是陛下开恩,贬谪之事下官已全不在意了。”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1】”孟显允的宽慰直戳蒋徽肺腑:“不必彷徨无措,蒋大人,你的路还很长。” 蒋徽听懂其意,跪伏谢恩:“有劳殿下。” 孟显允提到苏雨春后,孟华允抿紧嘴唇——他并不认同苏雨春这个人。 孟显允看了看孟华允,问:“六哥?” 蒋徽见孟华允似乎有话要对孟显允说,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六哥不放心上虞之事交由苏雨春?”孟显允说:“文人清高,六哥莫要将将白日之事放在心上。” 孟显允与孟华允做了 能做的一切,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决定事件真正走向的因素更是在他们来之后才发生了转变。 怎会甘心? 到底意难平。 孟华允沉默一会儿后说:“我知道苏雨春是个有本事的。” 孟华允:“我既不因他接手上虞而气愤,也不因他清高而怒火中烧,我只是……可怜他。” 孟华允这话说得有些不着边际,孟显允却懂了他的意思。 孟华允:“当年一退,也将苏雨春的前程退完了。” 孟华允怜惜苏雨春的才华,更对他的命运感到可悲。 苏雨春虽活了下来,这辈子却是再无望进入内阁,位极人臣。 “得之汝幸,失之汝命。是各有所求,亦是各有缘法。”孟显允重新执壶添水,茶叶在滚烫的热水冲击下旋转后归于寂静。 孟显允:“只要此地安宁。六哥,你与我便没有白来一趟。” 孟华允看着遥望夜空的孟显允,也默然无言了下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二人望过去,是蒋徽。 蒋徽去而复还,手上多提了个食盒。 蒋徽向孟华允孟显允行礼后说:“这些时日忙得没个正形,殿下们又要平梁复命,差些就忘了让殿下们尝尝这个。” 那食盒打开,里头装了两盘子点心,看模样似乎是糯米一类的糍粑,沾着捣碎了的黑芝麻与糖。 江南地区为庆祝孩童新生、老人高寿,才会制作这样耗时耗力的点心以表喜悦。 蒋徽对孟显允说:“殿下可还记得流民在衙门口闹事时站在阶下的老妇人吗?也是巧,我府上正好缺个人做事,就招了她来。” “她见过十一殿下,一直记着您的大恩。” “老妇听后厨说府上今日请客,猜想是请的是二位殿下,她便做了此物,恳求我将其送与二位殿下品尝。” “物虽粗俗,殿下不吃也无妨。”蒋徽平复心绪,继续说道:“下官拿过来是想告诉二位殿下……” “上虞会记得二位殿下的大恩大德,上虞的百姓也会记得。” 孟华允和孟显允都看着那两盘点心没说话。 茶水飘着白雾轻盈腾空,夜空满天繁星,料想明日回程,上虞也会是个好晴日。 46. 与君同归算倒霉 齐王府。 “回去了?”孟清商手持金镊子,笼里的雀儿正耍脾气,不吃东西。 封戈躬身:“夜里上虞县的城门开了两次,从仪仗和侍卫的模样来看是六皇子和十一皇子的车马无疑。” 孟清商:“那俩闹腾孩子可算是回去了,也太能折腾了。” 孟清商明贬暗褒,就是语气上略有不满——不是说孟华允和孟显允往日里多生龃龉吗? 上虞一行怎么就将事情办得如此漂亮? 再让他们待着,自己的老底估计都要被扒了个干净。 封戈请示孟清商,道:“六皇子和十一皇子已离去,矿山的事想必他二人并不知情,殿下现如今可高枕无忧了。” “封戈,你跟我还装什么糊涂。”孟清商继续盯着笼里的雀,说:“出了这么大事,蒋徽横竖是个死,他替我藏着掖着做什么?” 若是没有疫病,蒋徽兴许还瞒得住。 蒋徽届时再来借粮,自己还能再宰一笔。 可惜了,被搅黄了。 封戈不理解:“既然六皇子他们都知道了,他怎么……” 怎么不捅出去或以此作为要挟呢? 孟清商斜眼觑着封戈,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孟清商:“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因为敬爱我这位长辈啊。” 封戈:“……” 孟清商打趣完封戈,视线从窗口展向外头黑沉沉的天,像是已然窥见巍峨森严的皇宫。 孟清商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会咬人的狗不叫吗?” “——因为乱叫只会被打断腿,得抓住机会死死地咬住对方才划得来!” 孟清商回身抽出封戈挂在腰上的长刀,“哐铛”一刀斩开了鸟笼。 折了半边羽翅的雀摔在地上凄惨地扑腾,孟清商掸走落在封戈肩上的木屑,说: “所以,你瞧瞧,我的那两个小侄子简直就是狗崽子来着。” “多有血性。” —— 车轱辘辚辚向前,已过上虞地界。 黄烟弥漫,一众黑衣刺客视线紧紧跟随着山下侍卫们拱卫着的马车。 刺客压低声音,拔刀——“动手!” 与此同时,距上虞县县衙七十里外的一处驿站里。 ——停歇好一会了的孟华允掀开车帘子,他向着车厢里的人说:“先前安排的那一队人马已经走远了,咱们该出发了。” 孟显允正抵着太阳穴小憩,唔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吩咐下去:“乔睿,启程,走另外一条道。” 孟显允穿着一袭无绣浅藤纹的水晴色衣袍,整个人文华素净,垂在腰际的金香囊在整个车厢里都亮得逼眼。 孟华允对着孟显允打量了片刻,道:“这衣裳……你穿的这身衣裳倒是蛮不错的。” 夸奖甫一出口,孟华允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别扭的点,阴阳怪气地遮掩: “这么好的料子就做了这般简单的样式,你府中的裁缝绣娘拿着俸禄就只能做出这样的东西?还有,你挂着的那个香囊怎么回事?” “珠光宝气,忒俗了。” 孟显允:“……?” 孟显允微微侧着头,不明白孟华允突如其来的抽风。 孟显允道:“上虞之行忙乱不堪,六哥却还要替我留心穿着打扮,实在令小弟泣泪感怀。那想来回去后,六哥是要往我府上送上百来匹绸缎和成衣咯?” 孟华允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话就是想占我便宜。” 孟显允抻了抻腰,没所谓道:“是又怎样,既然六哥嫌这衣裳简单,那六哥来绣?对了,六哥记得用金线,我更欢喜些。” 孟华允不悦了:“你今天说话够冲的,不就是一身衣裳吗?” 孟显允挑眉,冲吗? ——这身衣裳是沈观复送的。 孟显允瞧着未有离意的孟华允,明白了过来。 他笑着借来时的话挤兑着说:“六哥,我这辆马车可不宽敞,等会别挤着你,你去前头。” 孟华允:“不成。” 孟华允坐在孟显允左侧,也懒得再藏着掖着:“上虞至平梁路途遥远,我得和你待在一处,你要是敢算计我,咱俩就一块死。” 孟显允当然没有要将孟华允赶下马车的想法,孟华允暂时没有下手的心思,但宫里还有一位视自己如眼中钉的贤妃。 他二人同乘一车确实会更安全些。 想到贤妃,孟显允自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皇后以及她腹中的胎儿。 孟显允拨弄着香囊上的穗子,皇后临盆,他又有什么能送给皇后的孩子呢? ……左右不过前程罢了。 马蹄得哒,马车外的五湖再回首张望时,驿站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五湖不时侧着脑袋,仔细去听马车里的动静。 心中担忧——这两位祖宗共处一车,可千万别打起来。 五湖的担心伴随着一枚枚棋子落下成型,孟华允手执白棋猎住落单的黑棋,余光锁住孟显允平静的神色。 两兄弟在棋盘上面不改色地厮杀,嘴上也没闲着,复盘着此次上虞之行。 孟华允:“有关齐王之事的奏章还未写吧?” 孟显允摇头:“尚未盖印的东西写了也是无用,上虞人多眼杂,被人看见徒生事端。” 孟华允微顿表示认可,复问:“还有一事,我至今不明。” 孟显允的目光从棋盘上移至孟华允的脸上:“何事?” 孟华允:“上虞疫病,那药方来得突然,你为何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一个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拟出药方的人,定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孟华允意外孟显允之后为什么偃旗息鼓不再追查? 孟显允脑子里回响起李大夫的当日的话,回答:“咱们的皇叔大手笔,一夜烧空了几座山,我可不得避开吗?” 孟华允:“说这些当借口,你拿我当傻子蒙不成?就连当日你手下擒住的那两个土匪你都放走了,是何缘故?” 孟华允再问:“莫不是你认识那制作药方之人?” 孟华允这话就猜得太离奇了些。 “不认识。”孟显允收取棋子:“六哥,疑心重是个毛病,回平梁你记得让御医来瞧瞧。” 孟华允被怼得无话可说。 过了两个时辰,天渐渐暗了下来。 马车里棋局已了,二人各拿一卷书,就着油灯翻看。 上虞多山,官道崎岖,这里一旁紧挨山崖,一侧又是深谷,实是险路。 五湖心中不安,和旁观的邓戚打着商量:“邓戚,你同前头的人说说,咱们走快些。” 邓戚也皱眉仰望着头顶的山崖,心里头也惴惴不安,若是有人在这里埋伏一队人马…… ——忽然间,大风割向红松林,邓戚眯着眼,像是瞧见了什么。 邓戚脸色大变,喝道:“有埋伏!” 数道箭矢在邓戚仰头时破风而来,尽指孟显允二人所在的马车! 邓戚一鞭子重重甩在马臀上,惊得马儿提速前奔。 邓戚拎着五湖躲过剑雨,马车在这窄路上简直是活靶子,他得快些带着十一殿下离开! 为首的蒙面人眯眼盯住被团团围住的马车,他拉弓,带着桐油的火箭直射马车车门! “啪嚓!” 桐油落在四周的布帘上,短短时间便将马车烧了起来。 已经反应过来的孟显允抽出底下的长刀,劈开一侧的木窗,拽着孟华允就要往外跳! 孟华允惊道:“你什么时候藏的刀,是不是路上要对我下手?!” 孟显允忍无可忍,将刀往孟华允脖子一横:“你跳不跳?!” 见到孟华允孟显允二人从车内跳出,为首的刺客示意手下停止射箭。 猎物中计,落入了圈套。 刺客冷笑:“点燃火药的引信,咱们撤!” 孟显允跳出马车,翻滚起身,正诧异时,便听轰得一声巨响! 山石磨搓,地面震动,众人面前的山崖正以一种倾倒之态向他们压来! 孟显允扯住孟华允一条手臂:“跑!!” 不待声音落地,无数碎石便如洪水倒下,山崖轰塌,将此地的一切淹没在死亡的寂静中。 47. 一山一水一姑娘 艳阳天里,水位下降。 青黑的小螃蟹从鹅卵石下翻起,它一路横爬,半弯的尖爪在路过河滩处时,勾住了一块垂在水边的衣摆。 螃蟹从丝线中脱身,它窝火地爬到此人的脸上,挠出几道略带疼痛的红痕。 螃蟹愤愤离去,不知再过了多久,孟显允勉力睁开眼皮,他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 这是哪? 冰凉的河水没过孟显允毫无知觉的右臂,他抬起左手,在后脑勺处摸到了一手浓稠的血。 孟显允侧首。 不远处,孟华允毫无动静地瘫在河滩上,不知死活。 孟显允稍作缓神,他咬牙用左手撑起身子,全身骨头被打碎的剧痛差点让他再度栽入河中。 孟显允颤颤巍巍地走至孟华允身边,手指压在孟华允颈上,冰冷的皮肤下有着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 孟显允环视四周,两岸孤峰竞天,古树垂江,方圆数十里了无人烟。 孟显允托着右手,绕过孟华允走了。 “刺啦——” 颠簸的疼痛让孟华允逐渐恢复了意识,他明白过来,有人正在拖拽着自己。 ——放置在粗制滥造的木板上,痛得孟华允几度未能转醒。 嘭得一声响,拖拽他的人猝倒在地! 孟华允僵硬地挪动自己的半边身子,待到眼中的重影消失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孟显允左手握着用来拖拽木板的葛藤,扭曲的右手只用树枝与碎布简单固定住,人已经满头大汗地昏死了过去。 孟华允艰难地背起孟显允,心中怒意滔天。 此仇不报非君子! —— 晴日方好,日光大方地落在老旧的草庐中,晒得整株李子树发出青色的光晕。 沈截月睡在躺椅上,有些懒洋洋。 徐骊跛着脚走出来,道:“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沈截月将昨日摘的红李子扔给她的黑驴吃,只说:“先生何日赎罪,我便何日离开。” 徐骊:“那我此刻起供奉神佛,日夜敬香祷告总行了。” 沈截月:“先生腿瘸,必不会如此。” 被拆穿了的徐骊:“你究竟要如何?” 沈截月手中掐诀,敛了懒散的神情:“晚辈不才,是来教化先生的。” “先生,你做错了,错了就要认。” 偷换上虞的赈灾粮是错的,将怨恨发泄在百姓身上也是错的。 沈截月注视着徐骊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您要赎罪,要为死于你手中的无辜百姓赎罪。” 徐骊:“那并非我的百姓,大梁覆灭后我就没有了同胞。” 沈截月:“诚如先生所言,先生现今孤家寡人,茕茕孑立?” 徐骊:“是又如何?” “既已是孤家寡人,无国无君无亲。”沈截月拿过放在柱头边上的柴刀,说:“先生你就去死啊。” “您不愿低头赎罪,可以,那您就把您这条命交出来。” 沈截月说:“您一命无法抵消上虞枉死的众多百姓,所以我会在先生死后,大肆涂抹先生的生平,让您变成一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沈截月拿着柴刀走近,问徐骊:“好吗?先生。” 徐骊当然没有接话。 沈截月嗤笑,她将柴刀别在腰间,骑上黑驴。 她就不喜欢和这样的老学究讲道理。 逼急了又嫌她说的话难听。 沈截月牵着绳,人都已经出草庐了,她却转身又对徐骊说: “我去砍柴,劳烦先生记得煮我的饭。” 徐骊捂着心窝,一声“滚”都吼不出来。 蜿蜒难行的山路中,孟华允背着孟显允走了五六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到山崖间垂挂的树木,想必他二人被泥石轰下了山崖时就是被树木接了一道,才没有当即毙命。 孟华允唇齿干涸,正想寻些露水喝时,脖上却骤然一凉。 孟华允偏头瞧去,孟显允额间缓缓流出一片鲜血,正啪嗒啪嗒地往自己颈上落。 孟华允望着绵延不绝的山路,气力虚浮地喊:“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在吗!!!” 空荡的山谷中只传来孟华允的回音。 孟华允双眼灰暗了下去,就在他绝望之时,零星的一缕炊烟在不远处的山间缥缈升起—— ! 孟华允卡住孟显允的膝弯,背着孟显允朝那炊烟处走去。 他同孟显允说话: “别睡,老十一……” “我和你说,这次过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睡了可就醒不了了,回到平梁,我可会和李直曲一起在你墓前笑话你的……” 趴在孟华允肩上的孟显允依旧双眸紧闭,没有回答。 孟华允用树枝当拐杖继续走了几里路,他气喘吁吁,艰难地望着那一缕炊烟。 望山跑死马。 那处屋舍分明近在眼前,走起来却又似远在天边。 “叮铃铃——” 孟华允抬头,他看向树木丛生的山路——林翳背光处,有位骑着黑驴的姑娘。 黑驴不时晃悠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响。 孟华允大喜过望,他驮着孟显允踉踉跄跄地奔向前! 此刻的孟华允衣衫破烂,颇有姿色的脸也因撞击青紫不堪,他狼狈地恳求:“姑、姑娘……” “可否救我兄弟二人一命?” 沈截月带着意外的神色将孟华允上下打量一番后,十分世俗地开口:“——银钱呢?” 这将孟华允问住了。 金叶子都在五湖身上,其余银两银票更是随着车马一并不知去了哪。 现在他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孟华允突然想起一物,急说:“有的,有的!” 孟华允从孟显允腰间取下那枚他说俗气的金香囊, 忙不迭塞到沈截月手中。 “烦请姑娘为我二人请位大夫,姑娘若救我性命,在下必竭力报姑娘大恩大德……” 孟华允说完请求,尚不等沈截月同意,便“嘭”地一声响,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 沈截月没有因昏死过去的二人而分散注意力,她看着手中的圆香囊,皱起了眉。 这貌似是平梁城里老工匠的手艺吧? 官话说得这么好…… 难道是来上虞卖粮求财的商人? 沈截月不免有些感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是。 沈截月把金香囊揣怀里,这是给她的诊金,不能不要。 沈截月先将孟显允翻过身,仔细把脉后再对孟显允脑部的几处关窍施针,将血暂时止住。 就当沈截月要掀开孟显允衣服检查有无内伤时——原在昏迷当中的孟显允突然睁开了眼! 孟显允攥住沈截月要解他腰带的手腕,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个重伤垂危的伤患。 卡着沈截月的手腕生疼。 孟显允定定地盯着沈截月,语气虚浮却又强硬地问沈截月:“你、你想做什么?!” 两团墨点似的眼珠沉在孟显允冷白的脸上,松散的黑发浸润着鲜血贴在两颊。 美人落魄,却类似鬼魅,秾艳得不可方物。 原有些不爽的沈截月见到这般好模样也不由得心生愉悦,她举起手,示意不会再碰孟显允。 沈截月嘴角轻菀,语调中带着一两分恣肆:“小郎君,我是个大夫,方才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还有哪里受伤,郎君可莫要误会我是在调戏你。” 沈截月:“郎君伤到了脑子,需得及时就医。” 孟显允嘴角抿紧,此人说话如此没正形,简直与在江湖行走的骗子无二。 孟显允:“以何为证?” “诺,这个。”沈截月挑起金香囊,那穗子都在悠悠地荡,道:“你兄长给我的报酬,怎样?” 孟显允看了眼倒在一旁的孟华允,已然无法。 “既如此,烦请大夫替我兄长看诊。”孟显允再三嘱咐:“大夫不必为我操心,待我醒后,我自会上药。” 说完,孟显允又晕了过去。 沈截月:“……” 怎么这么能逞强? 不过沈截月却是没计较,孟显允昏迷过去后,她瞧了瞧孟华允的情况。 这兄弟俩倒是不分伯仲,都伤得厉害,没个百来天都不能好全。 只是现下沈截月手里唯有金针和一些蛇药,她只能暂时固定住孟显允孟华允错位骨折的四肢,回去后再想法子。 沈截月对二人进行简单的包扎后,又提着柴刀砍了些竹子用来做担架。 她将孟显允和孟显允平放在担架上,用葛藤将两人入捆行李一般将捆好,担架的一端套住黑驴的嚼子。 沈截月坐上驴背,拍了拍,示意黑驴回徐骊的草庐。 得,柴又没砍成。 48. 草庐 徐骊听到铃铛声,知道是沈截月回来了,他继续搅弄着锅里半生不死的饭,并不抬头。 等徐骊将饭端去后堂,就见沈截月往他屋里拖人。 徐骊:…… 沈截月像是没有察觉到徐骊的不虞,挥手:“先生,来,搭把手。” 徐骊:“三小姐,你这什么意思?” 沈截月“啧”一声,呛回去:“先生又老糊涂了,这里哪来的什么三小姐?” “三个在您这蹭吃蹭住还不准备给钱的人,此刻倒是就在您面前。” 徐骊:“盈虚真人,我说不过你,可你也并不是毫无弱点。” 徐骊再问:“这两人到底是谁?丢出去!” “百姓啊。”沈截月复道:“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你赎罪的大好机会。” 沈截月不理会徐骊的威胁,说:“是,当今陛下多疑,您若是通过一些人在陛下的耳边来上一点枕头风,确实会对沈家造成一些影响……” “可您觉得,我会给您这个机会吗?” 沈截月笑嘻嘻道:“就像我说过的,先生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在我手里活下去才是。” 见徐骊不答话,沈截月抬脚向屋后晒草药的架上走去:“药材我就自取咯,先生不介意吧?” 徐骊将手里的饭碗往桌上重重一敲,焦糊的米饭混着陶片无辜地摊碎在桌上。 徐骊本气不过,拐着脚都走到房门口了,又生生折回孟显允和孟华允二人面前。 “不过是两个过路受难的年轻人。”沈截月捡好药材,路过徐骊身边,故意说:“先生也太投鼠忌器了些,这世间还有你怕的人?” 徐骊不回话,手探过孟显允和孟华允二人的掌心,摸到了经年练武才会有的茧子。 “先生,别盯着了。”沈截月喊他,“替我看炉子煎药,我将这两人抬到竹床上去。” 徐骊揉搓着孟显允身上柔软的衣料,即使那衣裳上并无能够代表品秩的绣纹,徐骊眼里仍然披上了一层疑虑的探究。 沈截月将二人安置在竹床上,在此之前她一直见孟显允的眼睫在颤抖,显然是在挣扎着醒来。 沈截月微微叹气,她俯至孟显允耳边,说:“你要真不放心我,就再等两日,等施针完后,你再醒也不迟。” “除了施针,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许是沈截月说这话时表露出的感叹有几分可信度,失血过多的孟显允心口一松,当即晕沉沉地坠进了无边的黑梦里。 十日后。 荷塘绿圆齐举,风过草庐。 清苦的药味四处弥散,黑驴在李子树下呜啦啦地打了个哈欠。 孟华允躺在屋檐下望着天,视线渐移至一旁的孟显允,问:“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孟显允额间密布细汗,显然无法回话。 “不能,需要静养,谢谢。”沈截月替孟显允作答,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金针插入孟显允的穴道中。 摔下悬崖时,孟显允的后脑砸到了石块,不及时化开脑中的淤血会有失明的风险。 孟华允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还是不掺和了。 可收回目光的孟华允也什么都做不了。 孟华允臂骨与小腿骨均断裂开来,全身更是多处受挫,现今只能将养在竹床上空看草庐内外方寸的风光。 流云,落花,飞鸟。 那固然是雅致风流的,可孟华允要赏景也得回平梁再赏。 即便他二人身上的伤亟需大量的时间静养。 孟华允开口问:“姑娘,请问舍弟何日能康复?我二人想早日启程,家中有些事……” “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沈截月对孟华允此刻心急颇不理解:“郎君看着气度斐然,怎如此贪财,是嫌从崖上坠下不够痛么?” 显然,孟华允先前的话落在沈截月的耳中完全不是他要表达的那个意思。 孟华允出言解释:“我并非惦念钱帛。” 沈截月只给了点余光来观察孟显允的神色,她继续轻旋着金针,懒得与孟华允说话:“哦。” 孟华允无奈,只能再度望着树上已经红透了的李子。 屋旁的一丛新竹落下一片片褐黄色的旧叶,孟华允不确定他们还要在这里盘桓多久。 徐骊来檐下抱柴火,他拂去木屑,有意向孟华允探话。 徐骊问:“李盛延小友,汝家中共有兄弟几人?排行第几?能做如此之大的生意,想必汝家中人丁兴旺,实在令人艳羡。” 李盛延是孟华允编造的假姓名。 孟华允有意迟了一瞬,惭愧地回答:“我家中人丁稀薄,只兄弟有三,姐妹有二。” “我在家中排行第二,“盛月”是最末的弟弟。” “李盛月”便是孟华允给孟显允取的假名。 孟华允:“家中不过是做些不足挂齿的小生意,先生抬举了。” “家中长兄多病,父亲此次遣我与小弟出门历练,没料到竟遭遇此事……” 孟华允说得情真意切:“多亏了先生与姑娘施以援手,我与舍弟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徐骊没从孟 华允的话里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能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骊有意要让沈截月不痛快,他指着沈截月对孟华允说:“什么姑娘不姑娘,你还不知道,这位可是沈道长。” 孟华允一愣,然后道:“在下眼拙,不知姑娘竟是……若有冒犯,还请沈姑娘,不,请道长见谅。” 沈截月脸上波澜不惊:“先生,你还真是小肚鸡肠啊。” 沈截月努努嘴,让孟华允朝徐骊看:“先别管道长不道长的了,我和你讲,你面前的这位先生才是名动一时的真人杰,自他手里教出来的的学生那可都是不一般的人物。” 沈截月将“不一般”三字咬得又重又狭促,对徐骊警告的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互相揭短谁不会呢? 孟显允睁开了眼,与孟华允对视。 深山里,一位医术高明的道士和一位熟知世事的先生,实在令人生疑。 孟显允感受着金针入穴所带来的麻木感,他对沈截月的身份已经有了些猜测。 毕竟并没有消息能证明,那位写出疫病药方的土匪姑娘离开了上虞。 孟华允与孟显允视线错开,语气顺势带上惊讶的好奇:“哦?” “先生祖籍何处?可还有亲眷?我家生意虽做的不大,但先生若有需要之处,请尽管开口。” 徐骊:“于我如今堪称孤家寡人的落魄老叟来说,有过名气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饶是不了解徐骊的过往都能在这句话里听出那一份不甘。 徐骊:“李小友,你有心报答此次恩情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了。但我若是说你的报答会将你全家陷于不忠不义之地你又会如何呢?” 沈截月急忙打住:“诶,先生,人是我救的,和你关系不大哦,别想来蹭人情。” 只见沈截月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医具,对孟华允十分平淡地说: “李郎君,你已给过诊金,待你二人病愈,我们便两清。” “其余之事,不劳你为我操心。” 沈截月的意思是让孟华允不必搭理徐骊,他二人本就不欠徐骊什么。 在场还未说过一句话的孟显允此时突然开口:“先生但说无妨。” 徐骊:“你真要听?” 孟显允这样说,徐骊脸上反倒露出一抹不屑和看笑话的神情。 “少年郎,不要仗着家底厚就敢这样大言不惭,听我的话,呵,小心落得满门抄斩。” 孟显允孟华允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满门抄斩? 不信。 49. 出山 徐骊所讲之事简而概之无非八字——孟氏取周,建立大陈。 这桩被白纸黑字写进了史书中的旧事,听得沈截月连连打哈欠。 沈截月为孟显允施针极耗心力,她可没空在这听徐骊讲古。 沈截月起身:“我睡去了,今日的饭菜等我醒了再做。” 沈截月走后,迟来的燕子衔泥飞回檐下。 它筑巢的同时不时望着底下的主家,一坐两躺,端得是说书人与听客的模样。 徐骊喟叹:“……周灵王昏庸无能,以至于枭雄群起,江山倾覆,王权易主于孟氏。” 孟华允敏锐地察觉出徐骊话语中的愤懑,他不悦道:“先生说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你认为孟氏得位不正,不该为天下之主?且知世事昌平,百姓安居乐业,孟氏代天远胜前朝!” 徐骊:“我并无此意,只是感慨前朝旧事罢了。” 徐骊表情淡淡:“小友真觉得如今的百姓安居乐业吗?” “你二人来上虞行商,见水灾洪涝、流民疫病,这等惨状还能算安居乐业?” 孟华允哑然。 徐骊又唏嘘道:“周朝两百年间除末年天下动荡,其余时间内安稳如坻,无内乱兴起也外患之忧,如此比较,孟氏执政未见高明之处。” 孟华允用力地闭上了眼,他用仅能活动方寸的右手推了推一旁闭目养神的孟显允。 别装哑巴,说话! “………”孟显允望着屋中简略的屋角斗拱,缓缓问徐骊:“先生认为前朝周氏的覆灭是周灵王失德所致?” 徐骊颔首:“罪魁祸首尔。” 孟显允继续叩问:“先生对灵王了解至深,不是我兄弟二人的浅薄见解能够撼动的。但我有一虑,请问先生,先生你如何看待周朝的臣子?” 徐骊眉一皱,隐约猜到了孟显允想从什么角度来攻溃他的立场:“你想说什么?” 孟显允不疾不徐道:“周朝末年间,周臣群党纷争,藐视君王,权柄易主,天下大势便去矣。” “是故周朝崩于内乱而非灵王失德。且历朝历代都有天灾,时运不济之事与君王执政无关。” 孟显允的话语没有片刻停顿,利落地破开了徐骊先前的诘责: “先生饱读诗书,必知忧患逢生、安乐毁身的典故。周朝若真天命所归又怎会在崩塌作尘?孟氏君王执政平庸又怎能坐上天下共主的宝座?” 徐骊不屑,道:“不过祖宗荫庇,后世之泽而已。” 孟显允听后弯起嘴角,顺着徐骊的话道:“谁不是呢?” 是啊,谁不是呢? 孟氏君王是得了开国之君的庇佑,所以国祚绵延至今,那周朝呢? 在周灵王其上的君王又哪个不是同样得此庇佑的? 徐骊反应过来,他仔细打量着孟显允,目露微光。 徐骊带着惋惜的语气说:“当朝商人不许科考,倒是将你埋没了。” 孟显允四两拨千斤,将徐骊的试探打了回去:“我能锦衣玉食一辈子已是不可多得的福气,要得太多未免会太辛苦了些。” “小子轻狂。”徐骊虽这样说,语气里却并未有指责:“你年纪轻轻未见过天下之大,怎能轻言自己喜欢何物?将锦衣玉食挂在嘴边未免太浅薄庸俗了些。” 想到平梁城里的尔虞我诈,孟显允嘴上附和:“言之有理。” “我应去见见天地广阔,再来和先生论说。” 孟显允不经意间问起徐骊:“想必先生年轻时也曾着眼山河盛景。” “不瞒您说,我家长辈虽南闯北见过一些世面,但我与兄长还从未了解过宅院外的天地……说起来,我倒真希望此次去的是青州而非江左。” 孟显允:“先生,你去过青州吗?” 听到孟显允提起青州,没有插上话的孟华允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徐骊的神色——难不成这老者的身份与青州的行宫有关? 徐骊:“为何是青州?” 孟显允面不改色,道:“听闻青州美人众多,我想去见见。” 孟华允:“……” 这算什么理由? “古人云,知好色则慕少艾,你少年心性有此想法也属正常。”徐骊没反驳孟显允的话,神情怅惘似有追忆: 徐骊:”那毕竟是青州。” 世间万里土地,对徐骊而言更没有哪一处能比得过青州。 梁上春燕并肩,相互依偎,它们侧目而下,滴溜着眼看孟显允,像是在期待孟显允接下来的话。 “我有一好友,”孟显允缓缓收回目光,说: “他对青州辽城颇为向往,和我提及时,总说有朝一日要带我一同前去。” 徐骊已经有很多年没再去过辽城了,此刻听孟显允提起,夕阳垂江的壮烈画面再度浮现在他脑中。 也许是遗憾太多,徐骊没有去接孟显允的话头,只一声感慨: “能喜欢辽城景象的人,心气都很高。李小友何其有幸。” 孟显允:“先生何出此言?” 徐骊略笑笑,说:“友人是同道中人,这是三生都求不来的福分,李小友能有如此好友难道不觉得庆幸吗?” 徐骊眼眸苍老,却仍锐利异常。 孟显允一愣,突然反应过来——沈观复的确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郎。 “得之我幸。”孟显允如是说。 就在徐骊咂摸着孟显允这句话里的意味时,孟华允突然插嘴,他问孟显允:“谁?” 孟华允有些意外的神情,问道:“你什么时候交了个这样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孟显允:“哥,对弟弟掌控欲太强了也不是件好事。” 孟华允:“………” 他现在应该封住孟显允的嘴才是。 三人聊完天后,沈截月揉着眼不悦地蹲坐在门槛上。 孟华允知道吵着她了,他艰难扭头:“扰了沈姑娘的清梦,实在抱歉……” 沈截月:“闪开。挡着我光了。” 孟华允悻悻挪动着脑袋,沿着沈截月的目光看去,才发觉她正盯着在院里卧窝的鸡。 孟华允问:“沈姑娘,这似乎……” 太得寸进尺了吧? 哪知不等孟华允话说完,沈截月就对徐骊说:“我得再杀只鸡炖汤。” 沈截月一说完,饶是连孟显允都不作声了。 徐骊皮笑肉不笑:“什么叫“再”?都最后一只鸡了,你直接杀了我还未必能发现,何必多余问我?” 沈截月根本不理会徐骊的嘲讽,她点头:“先生说得对,那晚上便将此鸡抓来炖了,免得它一人寂寞无聊。” 是夜,孟显允二人在徐骊幽怨和沈截月催促的眼神中喝下了这十日来 的第五次鸡汤。 月移至庭院上空,沈截月洗碗的声响在院里叮当咣啷响。 孟华允没话找话,问:“姑娘姓沈?还不知道姑娘名讳,敢问……” 沈截月提起一桶井水:“你不敢,别问,我不想说。” 孟华允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连忙打着哈哈说:“是我冒昧,我唐突,姑娘别见怪。” 孟显允见孟华允败下阵来,虽不想戳破孟华允的心思,但到底还是替他解围,开口道:“敢问姑娘……” 沈截月:“不是说了不许问吗?谁还不能有秘密了?你这小弟弟盘问地也忒紧了!” “不,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孟显允见沈截月误会了,他道:“我想的是先生。” 沈截月一愣。 孟显允出言解释:“我见这位先生气度不凡又饱读诗书,想必不是一般人,虽不知他为何居住在此地,但我兄弟二人在此地受伤,除却感谢姑娘施以援手外,我兄弟二人也想在归家之后为这位老先生略尽绵薄之力。” 沈截月将冰凉的井水舀进木盆中,她说:“他的心愿可不是略尽绵薄之力可以做到的,不管你二人是何等出身,他的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另外,”沈截月努努下巴,“救你二人的是我非他,若不是他说不过我,你二人就是烂在山路上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孟华允接话:“是哉是哉,多谢姑娘。” 孟显允:“哥,沈姑娘的意思让我二人心中不必因未能报答老者而心生内疚,不是要一昧地感谢她。” 孟华允咬牙切齿,用着只有孟显允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 孟显允此次换了一个更为直接的方式,他追问:“屋中老者究竟是何人?” 孟华允凑近说:“你这问话太没分寸了,沈姑娘会生气的。” 不过沈截月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对孟显允这直接的方式略感欣慰。 沈截月没瞒,也根本不想为徐骊隐瞒身份。 沈截月道:“此人乃是徐骊。” 沈截月说完,一瞬间,屋檐下乃至整个庭院都沉寂了下来。 孟显允半阖着眼,上扬的眼尾如刀锋般的燕尾,泛着丝丝冷意。 孟华允沉下声:“哦,可是那位名动天下三水先生?” 沈截月点头:“你们知道他?也对,你们做生意的路子广,什么消息都得知道些。” “既然知道是他,就别掺和进去了。”沈截月来到檐下牵起孟显允的手,示意孟显允搭上她的肩膀,她要将他背到屋内去。 “那老头就是个疯子,若是让他借上东风得势,他非得将天下搅和得不成样子。” “你二人还是专心养伤,有这功夫想报答恩情,不如想想回去后该怎么面对自家的亲眷。” 沈截月将孟显允背起,跨过门槛,道:“你坠下山崖,又险些失明,这要是让家人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伤心。” 沈截月的话让孟显允短暂地从徐骊的身份中抽离了出来,他扭头望向窗外,任由沈截月替他盖上薄毯。 孟显允说:“我一时……并不知道。” 并不知谁会为他伤心。 山崖崩落,这样大的手笔,能办到此事的人多半出自宫里。 宫里。 贤妃、皇后、太子……父皇。 这让孟显允如何回平梁? 50. 水生澜 天幕由黑转至黛蓝色,几缕云片被夏日的风拉成绵长的细线。 平梁的平静在某一日突然被一阵来自南方猛烈且喧嚣的马蹄声震碎。 ——六皇子与十一皇子坠崖,生死未卜! 成吉帝大怒,太子再度病倒。 得知孟显允的消息后,沈观复长跪在皇极殿前。 哭天喊地的让成吉帝赔他一位皇子,不然就让他前往江左寻人。 “简直是胡闹!” 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并不好,责怪道:“沈家的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主子这般胡闹也不出面劝止吗?” 寻常近侍怎么敢对沈观复做些什么? 皇后话里有话,说得是远在边关的沈霆。 沈观复这样的孩子沈霆是怎么放心放在平梁为质! 绣陶来劝:“娘娘,动不得怒,你还怀着身子呢。” “沈伴读年纪小不懂事,是莽撞了些,但他这样做,也正是因为他与十一殿下的情谊。” 见皇后唇上的血色少得可怜,绣陶使了个眼色让人赶紧给将补品端上来。 长眉遮不住皇后眼下的青黑,她撑着额头:“情谊?就他沈家人重情重义?” “合着满宫里都是狼心狗肺之人了?”皇后手往殿门口一指,说道:“贤妃哭晕了过去,那本宫这个皇后是不是也得有样学样才能彰显慈母情怀?!” 绣陶:“娘娘……” “沈家小儿莽撞?”皇后闭眸,说:“沈观复这样莽上前来,宫里宫外都要被他的情谊架在火堆上烤,不拿出个态度和说法来,我们就等着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绣陶回想着对沈观复的了解,仍有些将信将疑:“沈伴读应该不至于此……” 看着不像有那个脑子想这么多的人啊? 皇后:“细水长流不见功夫,匹夫之勇反破城墙。” 皇后抚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眼底淡漠:“谁能料到呢,他倒真是个好伴读。” 皇极殿外。 郎喜急得走来走去。 郎喜再次对着沈观复躬身,满是褶皱的脸上就差点没将“您快回去吧”这几个字写出来了。 郎喜:“哎哟喂,我的小世子,您别再念了!” “十一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兴许过几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您等等不成吗?” 沈观复读完手里捧着的《道德经》,抬眼瞅着郎喜:“公公好会说,公公福气更好,要不公公替我去找十一殿下?” 郎喜被怼心窝,却只能赔笑:“咱,咱一奴才怎能与皇子比福气?小世子这不是折煞奴才了嘛。” 沈观复:“公公,我没有折煞你的意思。” 如果旁人说这句话,郎喜只会觉得对方是在变本加厉地羞辱自己,可看着沈观复的眼睛,城府颇深的郎喜也不禁有些动摇。 郎喜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可能,他开口:“那小世子,您回去吧?” “昂?一有了消息,奴才准派人第一个去侯府里告知您。” 沈观复:“多谢公公好意,但是……” 郎喜听到这声“但是”心知不妙。 只见沈观复低头,将手里的《道德经》从末尾翻到首页,重新捧起来,说: “皇上说我脑子不清醒,让我在这读老子。可我却觉得清醒得很,那皇上让我这样做的深意是什么呢?” 郎喜不敢说。 沈观复说:“我知道的……” 郎喜压低声音:“小世子,您,您猜出来啦?” 猜到陛下是在用这本书来骂你老子了? 沈观复手压住书页,点点头:“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陛下潜心修道,让我读《道德经》是想让我也参悟参悟其中真意,这是陛下的垂怜。” 说完后,沈观复跪下磕了个响头,大声:“臣谢陛下赏!” 说罢,沈观复重新捧着那一卷书读了起来。 听着沈观复将道家的无上经文读得语序混乱、音准频错,郎喜更为汗颜。 他忍不住隔着皇极殿门去猜测成吉帝的想法,想知道成吉帝会不会制止沈观复的行径。 但郎喜只闻到了从宝殿内透出来的松柏香,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入夜了。 郎喜微微晃了晃拂尘,他的干孙子二河立即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拿到了沈观复面前。 郎喜:“小世子?小世子您用些饭呗?” 沈观复读了一个白天,嗓子早哑了,他倦怠地盯着食盒,问:“是陛下愿意见我了吗?” “哎,”郎喜避而不答,“陛下只让小世子在殿外读书清醒,并没有不让小世子用饭,小世子您还在长身体,不吃怎么行?再者沈侯爷若是只知道了,定然会心疼的!” 郎喜既没有回答沈观复的问题,沈观复也就清楚了皇极殿里的人是个什么态度。 “我二哥喝酒都会被爹爹架着打;现在我惹得陛下不开心,饿上一顿饭算什么?”沈观复手撑着地砖,慢慢起身,“爹爹是不会心疼的,我得的都是陛下体恤。” 二河连忙去扶住沈观复,跪久了的人血气不通,好长一段时间路都走不了。 郎喜摇头:“小世子这是作甚……” 沈观复整个人压在二河身上,压得二河身形一歪。 二河:这沈四看着是个花架子,怎么身子如此沉重?! 沈观复对郎喜说道:“陛下让我在此读经清神,我现已清醒,自然要回去了。” 郎喜被这猝不及防的转折砸蒙了头。 嗯,不求情了吗? 沈观复也没管郎喜是个什么看法,他再道:“劳烦公公找一顶软轿送我出宫。” “说起来,我还未坐过宫里的轿子呢。” 郎喜:“……” 敢情你来宫里就是为了坐轿子的? 这沈四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等将沈观复送出了皇极殿,二河小跑而来,体贴地询问郎喜:“干爹,您累着不?要不您先歇歇?” 郎喜摇了摇头,进宫门前他特意望了望宫门口,抬软轿的宫人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皇极殿内,偌大的鎏金香炉正燃着松柏。 袅袅白雾里,成吉帝坐在椅上,他问郎喜:“太子那里怎么样?” 郎喜:“今日只请了三次御医,比前几日要好一些了。” 太子自闻江左之事便病痛缠绵,而近来又得知六皇子和十一皇子下落不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朝中不少大臣都感慨,太子不仅忧国忧民,对待手足也是重情重义。 成吉帝站起身,老十一去江左赈灾,有太子保举的“功劳”。 现在老十一生死不知,他的这个大儿子自然愧疚难当。 就在这时,暗卫悄然进殿。 暗卫对成吉帝道:“方才,太子将沈小世子 请去了东宫。” 沉寂了一会后,成吉帝一笑。 原是轻松的表情却将整个空旷的大殿压制得格外阴沉。 成吉帝对郎喜说:“你看,得亏太子命短。” …… 长街处的烛光并不算明亮,沈观复仰面躺在软轿,他透过顶布望着空空荡荡的天,并不介意自己瘫软成没有规矩礼仪的形象。 这条路,这样的天,孟显允没有立府别居的时候是不是要天天走? 像孟显允那样守规矩的人,想必下大雨落大雪都不会开口让人去寻轿辇。 好好的皇子,吃那么多苦做什么? 正当沈观复想着那些有关孟显允的事时,有内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轿的宫人都停了下来,显然是认出了这名内侍的身份。 内侍脸上是得体且有些刻意的笑,说:“太子殿下有请,沈小世子咱们往东宫去一趟吧?” 来人正是太子孟琅允的贴身近侍,九方。 因孟显允常去东宫的缘故,故沈观复对九方并不陌生。 沈观复即刻苦着一张脸,说:“太好了,太子殿下那定有上好的药油,再不上药,我这膝盖可就要废了。” 九方侧身,让出道来,说:“这有何难,御医还在东宫未走,等会小世子便在东宫用了饭再回去也不迟。” 听到这话,沈观复重新摊回软轿的靠背上,道:“那快些去吧!” 沈观复撑着一条腿迈进东宫正殿的殿门,他左顾右盼:“太子殿下何在?” 九方引沈观复随他而来,内殿当中,病弱的孟琅允已经坐起了身。 “你来了,观复。”太子让人将点心端到沈观复面前,并对御医说:“请太医为沈小世子看看他的腿与膝盖有无大碍。” 沈观复不着痕迹地将腿往后缩,说:“不必了,大夫,我一点都不疼了,但请你给我些药敷上就好。我与太子殿下还有话要说,不能耽搁。” 盛夏天里,孟琅允却气虚得不得不披上外裳,他见沈观复对太医尤为抗拒,也没精力再劝说。 小孩心性,说不得是怕喝苦药。 孟琅允挥手让御医退下,又问:“观复,你有没有用饭,要不要在我这吃上一些?” 沈观复说,“十一殿下不知所踪,我现在没胃口,太子殿下,你能帮我去向陛下求情吗?” 沈观复:“我想去寻十一殿下。” 不出意料,孟琅允直接拒绝了沈观复的请求:“这我不能帮你。” 孟琅允提起此事,神情伤感,他说道:“观复,你要知道,你的安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平梁中的很多皇子都更加的重要。” 沈观复要是出事,沈家又哪里会拿出第二个儿子来入平梁为质? “你是老十一的伴读,且愿意为他做到这地步,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孟琅允温和地看着沈观复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的事了,剩下的,就不要让大人们感到为难了。” 为难? 在孟显允的事上,太子竟是对他说为难? 好一个大人们,那指的究竟是皇帝,还是他这位太子呢? 沈观复抬眸,脸上神情的纯然无害。 沈观复说:“太子殿下,你说我尽力了……” “那我想问问,太子殿下你为十一殿下做了你身为兄长所能做的一切吗?” …… 51. “我对你的真心无疑” “放肆!”九方大声呵斥:“沈伴读怎敢冒犯太子殿下!” 面对沈观复诛心的话语,孟琅允只是捂住口鼻,一边咳嗽一边闷闷地道了一声:“无妨。” “九方,你先退下。” 九方并不想离开孟琅允身边:“太子殿下……” 孟琅允:“退下!” “观复,九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小就在东宫,被我惯得没了规矩。” 沈观复瞧着孟琅允耐心的模样,反倒有些不解。 沈观复问他:“太子殿下会因为我方才说的话生气吗?” 孟琅允自是答:“怎会?” 沈观复:“是的,太子殿下不该生气。” 沈观复没有见好就收,或者说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沈观复”本就是不会看脸色的人。 沈观复说:“太子殿下是十一殿下最敬仰的兄长,拥有十一殿下最深切的情感。” “你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沈观复继续逼近:“我只是十一殿下的伴读,可如果连我都做到了让你们吃惊的地步,那太子殿下,你这位兄长若是袖手旁观,往后又该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孟琅允拢住挡风的外衫,反问:“观复,你是在要挟我吗?” 孟琅允这句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话在东宫中形成了一柄无锋的重剑,压近沈观复的喉间。 沈观复目光坦荡:“太子殿下,你不是那样的人,不会这样猜测我。” 听到沈观复这般意外的评价,孟琅允的脸上有一瞬的恍惚。 孟琅允的目光落在沈观复的身上,那种如针刺般的探寻半点都没遮掩。 须臾后,孟琅允缓缓道:“你还真是……” 看着沈观复执拗却十足认真的双眼,孟琅允回想起那一日与孟显允赏画聊起沈观复的事。 孟琅允明白了,为什么那日他对沈观复做出那样的评价后,孟显允突然就没兴趣再赏画了。 他的十一弟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从来没有看低过声名不显的沈观复。 沈观复走后,九方进来为孟琅允取下外衫。 九方扶着孟琅允躺下,又问:“太子殿下,你为何不与沈小世子说让他来东宫的事?” 孟琅允被病痛折磨得紧缩眉头,没有回答。 为何不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两人分不开的。 他怎么说? 一想到这,孟琅允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祁州和朱历在宫外等沈观复。 上车后,朱历问起沈观复今日在宫内的事。 跪了一天,原先在东宫喊痛的沈观复此刻却并未表露半点,他双手交叉搁在身前,对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避而不答。 马蹄踏在坚硬的砖上,往沈府驶去,沈观复一边深思一边盘弄着手中的金螃蟹。 沈观复嗅到自己衣裳上的药味,有些不喜。 这药味在东宫与孟琅允交谈时染上的。 沈观复偶尔也会在孟显允衣襟处闻到一两缕若有似无的药味,却没有一次会像孟琅允这样给他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神情真挚,言辞恳切。 沈观复垂眸,真虚伪。 他盯着螃蟹的两粒眼珠子,没由来地,他觉得孟显允是不会喜欢孟琅允的。 沈观复:“去查查,太子这几日做了些什么?有没有派人去江左。” 朱历神色微变:“公子,那可是太子。” 朱历:“咱们去查他,会不会……” 沈观复:“别打草惊蛇便是。” 朱历见沈观复心意已决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但想起另一事,犹豫再三的朱历还是开口问: “公子,若是十一殿下回不来了……你是否需要再做打算?” 沈观复失去了孟显允,象征着边关军权的沈观复在平梁便如一介持金小儿,是人人都渴望的好物件。 朱历话里的意思沈观复自然清楚。 不然今天太子也不会特意请他东宫。 为的不过是拉拢他罢了。 想到这,沈观复吩咐驾马的祁州:“改道,去十一殿下府中。” 朱历见此,只能一叹气。 来到孟显允府上,开门来迎的人是三山。 听到孟显允出事后的消息,三山几日水米不进,圆脸憔悴地凹陷了下去。 还是听到沈观复来,三山才提起些精神。 三山殷切地询问:“伴读大人,你可有殿下的消息?” 沈观复只拍了拍三山的肩,然后直接往府中走去。 沈观复走到孟显允所居住的主屋,他扭头道: “今夜我住这,正巧有些肚饿,三山,你去知会一声,让厨房给我做些宵夜来。” 本想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沈观复哭一场的三山:“啊?” 这伴读大人怎么还能有心情吃夜宵呢? 难道说殿下没事? 想到这,三山立马活了过来,嘴上也不嘟囔 了,立即就吩咐人去给沈观复做宵夜。 朱历和祁州没有跟上来,孟显允屋里就只有沈观复一人。 就像孟显允还在时那样,沈观复折了一条兰叶,戏玩着粉彩缸中的金鱼。 沈观复偶尔会留宿在孟显允府上,在这里,沈观复更是有一座独属于他的侧院。 金鱼蠢笨,被兰叶勾得四处游走,沈观复觉得无趣后便开始做些其他的事。 三山端着宵夜推开门,一见沈观复不守规矩的行径,气不打一处来: “伴读!你怎能睡在殿下的床上!” 沈观复充耳不闻,还抱着孟显允的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 他认真却十分讨打地问三山:“殿下往日里用的都是什么熏香?怪好闻的。” 三山怒将宵夜一搁,却又不敢去扯沈观复下床。 他只能搬出孟显允这座大山:“伴读大人,殿下好洁,他回来若是知道你这样睡在他的床上,定然会不高兴的。” 三山:“你为着殿下着想,就去侧院睡吧?” 沈观复倒不高兴了起来:“又不是小媳妇睡什么侧院?” “从前又不是没和十一殿下睡过一张床?越处越生分殿下才会生气。”沈观复翻了个身,半点不在意三山的话,“今夜我就在这休息,殿下回来了,他要揍我,我也乐意把脸送过让他抽。” 三山眼含泪光,殿下离开太久,他差点就忘了沈观复是个纨绔啊! 等三山的念叨声消失后,沈观复起身,继而坐在了孟显允时常习字的桌后。 三尺来宽的紫枫木桌上细致地摆放着笔架与砚台,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是一笔一画的工整。 突然间,沈观复眼睛微眯,视线落在了桌子的左上角。 沈观复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伸手一摁—— 咔哒! 沈观复挑眉,果然,这里有个暗盒。 孟显允在里面藏了些什么? 钥匙? 秘闻? 还是谁的把柄? 沈观复将藏在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瞧,神情有些诧异。 沈观复剥开此物的外衣,深褐色的丸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喜的药味。 这是什么药? 孟显允为什么将药放在这里? 给谁吃的? 他自己吗? 沈观复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枚药丸,想到径山温泉那一日孟显允惨白的脸色,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难道孟显允……有隐疾? 52. 且归 天边仅存的霞光早已被吞没,暗沉的光影亦从沈观复的鼻梁挪至眼眸,一时间,屋内寂静异常。 沈观复嗅着指腹处浓重的药味,他将药丸包好,默不作声地放入了袖中。 在孟显允府上的一夜,沈观复并没有睡着。 翌日,周陵到东宫看望太子,说:“今早沈观复去了逍河。” 逍河环绕整个平梁,是离都城最远的地方,出了逍河便可以说是离开了平梁。 孟琅允在喝苦药,问起:“他去哪里做什么?” 周陵摇摇头:“沈观复带着侍卫和二十几个仆从就在逍河边住在了。” 孟琅允:“住下了?没做别的?” “踏春似的。”周陵不禁摇头,“竟还邀上了国公府的李直曲一起去。” 显而易见,周陵并不认同沈观复的行为。 周陵:“陛下不允,沈观复就带着六皇子伴读李直曲一并住在逍河,虽是宣泄不满,可行径上与示威何异?” 都是冒犯天颜。 “沈观复过于乖戾,小儿心性。”说完后,周陵想到发生在沈观复和孟显允身上的事,最终心软喟叹了一声:“……却也在所难免。” 孟琅允喝完药,目光略过身旁的周陵,落在了桌上的一碟点心上。 孟琅允:“连你也这样觉得?” 周陵:“殿下何意?” 孟琅允拿过烧花碟子里的八宝糖,沈观复今日此举看似将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上,可老十一一死,往后谁又能再去打沈家的主意? 这样一个将礼义道德都放在明面上的赤子,要下手反而更难办。 孟琅允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讲给周陵听,于他而言,沈观复的‘灵机一动’并改变不了什么。 沈观复不愿意当他的伴读,但要拿下沈家并不一定只能从沈观复身上下手。 不过是多费些心力而已。 “哈欠!” 在草庐里摘李子的沈截月猛地打了个喷嚏! 红李子咕咚砸她脑袋上! 沈截月敏捷地伸手接住,往嘴里一丢,冲着李树叨叨着:“哟,欺负我?” 红紫色的李子汁水丰盈,一咬便在口中爆开。 沈截月:“还挺甜。” “你二人要不要尝尝?”沈截月说着就将手里头剩下的李子递了过去。 这几日,孟显允和孟华允已经能坐起身了。 看着沈截月手中的李子,孟显允有些感兴趣。 但不等孟显允伸手,孟华允谦逊道:“我等怎好让沈姑娘割爱?还请沈姑娘先吃。” 孟显允暗啧,心中摁住了想要伸出去的手。 孟显允挪动大腿,艰涩的疼痛不免让他蹙了下眉,他问:“沈姑娘,我兄弟二人还要休养几日才能返程?” “别找死啊——”沈截月用眼神警告孟显允不要轻易乱动。 她道:“你二人从山崖坠落能捡回条命实属不易,家中即便是有泼天的富贵要继承,你二人也得再静养一月才是。” 听到沈截月这样说,孟华允扭头和孟显允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孟华允:“沈姑娘,我二人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只是家中之事迫在眉睫,盘桓了这些时日,现在也必须启程。” 沈截月无奈望天,敢情她方才说的话都进驴耳朵里去了。 沈截月:“说了不行。” 孟显允开口:“那,沈姑娘可否与我兄弟二人同行?” 沈截月一愣。 孟显允:“几日后再启程,想必有沈姑娘照料,我与兄长不会轻易死掉。” 孟显允飞快地瞟了一眼院里晾晒的青灰色道袍,对着沈截月抿嘴一笑 “福生无量天尊,沈道长慈悲心肠。”孟显允看着沈截月:“求你了。” 沈截月半是无奈半是发笑,应承下来:“好好好。” 徐骊今日拄着拐杖外出,没有听到他们三人的商量。 山路外,两旁树林蔚然,从齐王府飞来的白鸽轻巧地落在树梢上等待。 不多时,一个跛脚的身影倒映在信鸽的瞳仁当中。 鸽子扑簌地飞落在徐骊手中。 徐骊解开鸽腿上的信笺,只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就僵住了。 徐骊回到草庐时,沈截月正拿着芦苇叶教他们编蚂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岁月静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大家子。 徐骊阴鸷的眼神紧盯孟显允二人,他早该想到的…… 那样的气度和阅历,怎么可能是普通行商那么简单? 他怎么会想到?! 他此生最恨的孟氏血脉竟然会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孟显允察觉到徐骊的目光,偏头与徐骊对视上。 孟显允从容的眼瞳中没有温和的问候,只有平静。 像看陌生人一样。 亦像上位者处决囚犯。 不待徐骊做出什么反应,孟显允就已经收回了目光。 那种仿佛带着淡淡的嘲弄感的眼神令徐骊心中翻涌。 徐拄着拐杖逐步走近,厌恶的眼里再也见不到曾对孟显允流露过的欣赏。 一直到徐骊将拐杖举起来,将要狠狠地甩下去时——一直在编蚂蚱的沈截月抬起头,道:“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截月不知道徐骊在发什么神经,语气冷了下来:“你是要再做一回杀人凶手吗?” 孟华允也在此时抬头看着 徐骊,两兄弟如出一辙的神情让徐骊心中一沉。 他们知道了—— …… 山中夜凉,月光倾泻,弥弥而望,倒有几分不出世的安详。 不远处,沈截月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眉心红痣在暗沉的夜与月光的交错下时隐时现,手从宽松的道袍中穿出,剥着竹筐里的莲子。 孟华允拄着拐杖迈过门槛,见此画面久久无言。 他再度朝沈截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一弟,你觉不觉得她像——”孟华允顿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像什么?”孟显允一语双关,道:“沈姑娘性情洒脱,如侠客游于天地。” 心有天地的姑娘怎么会看上四方围猎的宫闱。 孟华允了然,他自嘲一笑,默默地望着沈截月,没再说话。 整个草庐徒留一地毫无温度的银白。 孟显允:“明日便启程,兄长不想早点休息?” 孟华允:“你睡得着?” 不提平梁城中因他二人失踪而产生的风云,就是此时眼下,屋里还有个想要他们性命的徐骊。 最后一晚了,徐骊要是不对他们做点什么怎么对得起反臣的身份? 孟显允伸出手,月光穿过指缝漏在坑坑洼洼的引水渠里,像一个又一个的碎银子,又像是一穗又一穗的谷子。 上虞的粮被套走,辗转几次再从齐王手中接了回来,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促成蒋徽去借粮的那名老人。 孟显允手掌翻转,水渠底的光也幽幽暗暗地流动。 突然走来的沈截月打破了孟显允的沉思,她将一筐莲子丢到孟显允面前:“哟,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孟显允下意识接住了沈截月丢来的莲子,“沈姑娘你辛苦剥这许多,怎么都给我了?” “我看你坐这像画一样,觉得不真,丢过来试探试探你还活着没。”沈截月笑得爽朗,完全没有半分狎促感。 月光落了些在沈截月的脸上,衬出立体的眉眼,不似平原中人的长相,孟显允即刻愣住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沈截月面熟得很。 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孟华允见孟显允一直盯着沈截月,便隔着衣衫碰了碰。 他心中琢磨,老十一不会是因他的话而对沈截月有什么想法了吧? 孟华允一时懊恼,孟显允鬼心思那么多,他应该藏得更深点,不该教他知道。 母妃对他寄予厚望,喜怒易形于色更不是母妃对他的教养。 孟显允剥开莲子雪白的嫩肉,青绿可爱的莲芯安然地躺在其中。 他眼眸舒朗,如望故人。 孟显允问沈截月:“沈姑娘家中可有亲眷?” 53. 前时今日 孟显允问出这句话后,沈截月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 “咳!”孟华允对孟显允咬牙切齿:“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大陈,男子询问女子家中亲眷有提亲的隐喻。 孟华允这下根本不敢去看沈截月会是个什么表情。 孟显允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不妥之处,说:“抱歉。” 孟显允解释着:“我见道长面善,故此相问,只是言行实在是冒昧,还请道长莫要见怪。” 沈截月:“哎呀呀。” 她坐在扁竹凳上,手撑着脸,一脸惋惜遗憾:“我还当小郎君心悦于我呢,这番解释真是让我白开心一场。” 沈截月毫不避讳地开着孟显允的玩笑,眼中除了笑意以外是真真正正不为外界侵染的清明。 她是女子,却飒沓如风,不拘小节。 与平梁的闺秀大不相同。 孟华允见后,意识到自己的笑有些明显,他硬生生地将头转向屋脊处飞扬的檐角,不再说话。 孟华允没帮孟显允解围,徒留彼时尚算“有礼君子”的孟显允单独面对混迹江湖已然成精的沈截月。 沈截月凑近,那双眼与沈观复有七八分相像,就连此时此刻的语调也似得很: “小郎君,改个口呗,就当是讨我欢喜了,让我去见见你家是何等的富贵嘛。” “郎君不说话,总不能是已有婚约吧?还是说……有心悦的青梅竹马在侧?” “长干里,小青梅,两小无猜疑,共折梅花去。” 沈截月促狭地封住孟显允的解释:“唔,难怪急着回去呢。” 孟显允哑然,听着沈截月的话竟没由来地有些面紧。 好在夜深,月光缩回了云层,没人能瞧仔细。 “道长……你放过我吧。” 孟显允无法,索性认栽,让沈截月还他个清净。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有趣啊!”沈截月清脆的笑声充斥着整间草庐,听得人心底舒畅。 而先前那番关于她出身的询问,就这样不着边际地推到了没人能再捡拾起来的地方。 待到孟显允躺在竹床就寝,手也不自觉地摩挲至腰间,却摸了个空。 孟显允这才想起那枚金香囊被孟华允当做诊金给了沈截月。 后院山上的蝉鸣传到寂静的屋内,连同溯流在竹筒当中的水滴声都清晰可闻。 沈姓姑娘,自幼出家,见识极广……还有那在某些角度下相像的面容。 沈截月的身份呼之欲出。 命运当真有趣,一篷屋檐下竟然能收集素不相识却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孟显允思忖着,若真如传闻所说,他的那位伴读与他这位三姐的相处经历应当不多。 孟显允甚至不能确定沈观复有没有见过这位自小离家的姐姐。 想到这,孟显允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嘲。 记忆难道都是什么好事不成? 何必惦念,徒生烦忧? 回到平梁后,沈观复自然也不需要知道他曾与沈截月同行的经历。 孟显允合上眼,没等他平复心绪,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自另一间屋内逐渐接近他们的房间。 徐骊? 他来做什么? 此刻,一直闭着眼的孟华允也睁开了眼皮。 徐骊看着已经坐起身的孟显允,衰老皮肤上狰狞出饱含恨意的青筋。 徐骊:“孟氏贼子!” 徐骊手中的马刀在屋内反射出赫人的冷光,孟显允在一旁跳动的烛火下与他对峙: “反臣当诛——” 孟华允与孟显允并肩而坐,见徐骊猖狂行径,他扶住孟显允受了伤的腰。 孟华允全然不惧徐骊手中的马刀,亦是淡漠不屑:“逆贼放肆!” 至此,同一个屋檐下的三人彻底撕破脸皮。 被闹醒的沈截月半眯着眼起身,原本在系外袍系带的手却在在听到三人那一番立场的对话时陡然停住了。 徐 骊说他二人姓什么? 孟? “——我还当你俩还能再忍忍,没想到啊,孟氏的贼种还有点血性。”徐骊迫近,说:“那又有什么用?” “你二人同刀俎上的鱼肉一样落在我手上待宰,这怎么不算老天开眼!”徐骊捏紧刀把,语气因极度兴奋而发颤,满带狰狞之感。 “你们孟氏侵吞了我大周的河山,取你二人性命且当作我这么多年蛰伏的补偿!” “唉。”孟显允叹了一口气。 徐骊嘲讽着:“现在后悔了?” “怎会?”孟显允与徐骊平视,眼里没有徐骊所期待的惊慌。 孟显允:“我是在感叹,先生自谓比干,忠肝义胆,就连杀我们都是明晃晃冲进来,丝毫不屑隐藏。” “那我就好奇了,像先生这样光明磊落又厌憎孟氏血脉的纯臣……”孟显允似小动物探身偏头去叩问:“又是怎么愿意与孟氏血脉做交易的?” “譬如,我便十分想知道……先生是怎么放下芥蒂,与我的小叔叔——齐王同流合污的?” 上虞决堤,工部余贤宁之死,粮食掉包……这些事情背后都隐约浮现着孟清商与徐骊的手笔。 前朝反臣与当朝齐王,这样的组合,想想都让人觉得讽刺。 孟华允应景地冷哼一声,附和:“能有什么芥蒂?那些自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直臣与人同谋向来不问出处,只管借着机会兴风作乱!” 孟华允:“沽名钓誉之辈!” “我知你二人的意图。”听到孟显允的话后,徐骊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持刀向前,刀光逼到孟显允眼前。 他脸上流露出看破的笑,在深夜里显得尤其疯癫。 “现在只能说这些话来乱我心神,怎么,没招了是吧——”徐骊道,“没人知道你们在这,更没人会来救你们,今夜过后,你们大陈便要失去你们这两位皇子了。” “真是痛快。” 徐骊一边说着,一手利落地冲孟华允挥刀而去—— 54. 天欲 孟显允将孟华允猛地一推,头发丝擦着徐骊的刀锋往下倒。 徐骊虽说一把年纪,但发起狠来像头野狗,不要命地提着刀再度砍向孟华允,孟华允还未大好,侧身闪躲时腰骨咔咔作响,痛得他五官皱在一处。 怎么一个劲地冲他来? 名气更大的不是孟显允吗? 徐骊怎么不砍他?! 孟显允推开孟华允,手臂骨发出一声酸麻的嘎啦声,骨裂了。 也如孟华允的意,他一回头,就见徐骊反手一刀往孟显允心窝子捅。 ! 孟华允一脑袋砸在徐骊头上,蹦的一声响,眼冒金星地吼:“跑啊!愣着做什么?!” 但见孟显允两颊冒汗,纹丝未动,孟华允心道一声糟! 孟显允坠崖时伤到了腰,这会儿别是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吧?! 徐骊见此,蒙着头扑过来,孟华允牙一咬,忍着痛去拽徐骊。 可孟华允根本拦不住徐骊! 白刃直直向着此刻无力反抗的孟显允落下,场间已无人能桎梏住徐骊,徐骊比任何都清楚这一点——他马上就能杀了孟显允。 为他的故国,为他死去的亲朋! 徐骊衰老的眼中重新爆发出了一种难以名状亢奋,那种猛烈的欣喜在刀刃即将落在孟显允身上时却又陡然变成了不敢置信。 只见垂头等死的孟显允嘴角勾起一丝笑。 徐骊:! 孟显允瘫软在被褥上的双手此刻快如闪电钳制住徐骊挥下的马刀,锋利的刃面割破了他的掌心,血喷涌在刀面,化作猩红的威胁直逼徐骊喉间—— 只见孟显允单腿半跪在床上,腰椎扭转,以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发力姿势撑起了全身,爆发出徐骊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 马刀卡进了孟显允的掌心,那般难以忍受疼痛孟显允却置若罔闻,他以强硬且残忍地方式硬生生调转了刀口,在千钧一发之际割破了徐骊的脖颈! “簌——哗!” 徐骊双手死死地摁住脖颈,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双眼瞪得老大。 不只是徐骊,就连一旁的孟华允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他二人识破徐骊身份后,虽未想过隐藏,但他们伤重未愈,并不是与徐骊翻脸的好时机。 这与个人气节无关,是审时度势的理智决断。 今夜徐骊杀至他二人眼前,孟华允甚至想过他二人的末路。 孟华允的目光深深落在孟显允身上,在这通明的夜里,混着灯烛的月光照在孟显允汩汩流血的手掌中,手心皮肉绽翻狰狞得如恶兽吻齿。 “六哥。”孟显允出声打断孟华允的想象,他示意孟华允将布条拿来:“替我包扎一下。” 孟华允恍然一醒,扯过一旁的布条牢牢地将孟显允的左右手都包好,防止伤口再度裂开。 看见掌心惨状,孟华允忍不住训斥:“你怎么总是这样!” 怎么总是走在险路上! 孟华允:“回去再和你算账!” 徐骊喘着粗气,他当然明白此刻他大势已去。 他看了一眼心情复杂的孟华允,捂着脖子冲孟显允笑得险恶:“十一皇子,你藏得够深呐!” “谁、谁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招……”孟显允那一刀割到了徐骊的气管,令他说话不大顺畅,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老朽、老朽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 “你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提防并算计我的?” “想必、六皇子也知情了。” 孟华允:“逆贼住口!你犯上作乱,有何资格与我二人说话!” 被徐骊当做尖刀戳孟华允心窝的孟显允对此并无解释,他手中的布条扎得不够紧,血浸润了一大片。 徐骊:“嘿嘿嘿……” 摁不住的鲜血从徐骊双手指缝中冒出来,他嘲讽地感慨着:“手足情深啊,难得啊难得!” 徐骊躺在地上,癫狂大笑:“权柄之争,我倒要睁着眼在天上看,看你们二人有谁能幸免?!” 说完这句话,徐骊满眼含恨,没了气息。 孟华允抬头看见孟显允的身影拓印在土墙上,静默无言地像座观音像。 孟华允用力地将布头扎了个死结,他对孟显允说:“该回平梁了。” “是该回去了。” 孟显允盯着墙面,却不是在看自己的影子,一墙之隔,墙后住的是沈截月。 门咿呀向外,穿上道袍挽起道髻的沈截月走了出来,她不真诚地寒暄:“我来晚,热闹都结束了哦。” 她瞧了一眼地上的徐骊,面上没有半分诧异。 沈截月说:“徐骊勾结齐王,在河道决堤途中害死朝廷大臣,且在上虞饥荒时调换粮草,罪无可恕。” “如今,此逆贼能在二位皇子手中伏诛,是应天理昭昭,理所当然。” 沈截月向孟显允与孟华允躬了一身,道:“贫道见过六皇子与十一皇子殿下,二位殿下长乐万福。” 孟华允没去计较沈截月行礼时的散漫与不恭敬,他问:“沈姑娘,你方才听到动静为何不出来?” 哪知沈截月淡说:“徐骊已死,多说无益。” “你!”孟华允没料到沈截月会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搪塞他。 ——方才孟显允若是没能一击致命,沈截月便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徐骊的手中?! 想到这里,孟华允看向沈截月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 “六皇子,我并非君子,但置我于“小人”亦不准确。”沈截月对 着还坐在床上的孟显允说:“我不露面,是因我相信二位皇子能化险为夷,有反杀徐骊的能力罢了。” 沈截月:“再者,若有不测,我是大陈子民,怎会弃主不顾?” 孟华允的诘问被沈截月全挡回了肚子里,连声放肆都说不出口。 “别紧张嘛。”沈截月面上笑嘻嘻,她说:“返程一路上,贫道定会照料好二位殿下。” “千万别误会,贫道可没必要要对二位有好感。” 孟华允:“沈姑娘今夜何故针锋相对,在下并不知哪里曾得罪过姑娘啊?” “不啊。”沈截月大不敬道:“我就是不喜欢皇子而已。” 孟华允哑然。 孟显允抬头面色如常:“道尚自然,顺心而为。沈道长不假辞色,实乃着真人也。” “唔……”沈截月双手交叉抱臂,对孟显允道:“现在我有点喜欢你了。” 孟显允客气:“道长抬爱。” 他摊开一片猩红的手心:“……烦请沈道长为我问诊。” 沈截月微不可查地翻个白眼,就知道孟显允有事相求。 沈截月与孟华允面碰面,她挂起笑:“六皇子。” 孟华允正欲颔首,却听得沈截月吩咐下来:“——闪开让路。” 孟华允:“……” 翌日,云薄气清。 沈截月给驴套上嚼子,拉载着供孟显允二人乘坐的板车,她麻利地做着手上的活计,没有抬头。 能解释为当下的沈截月需要顾着眼前的路,但实质上更像是一夜之间丧失与孟华允和孟显允交谈的兴趣。 驴车上路,躺在木板车上的二人看着摇摇晃晃的天空,许久都没说话。 风过山涧,哗啦的溪流中淌着一两片树叶,蜿蜒向外流转。 孟华允笃定地问孟显允:“你知道她的身份。” 道路颠簸,孟显允躺得并不舒服,他手受伤后,想用胳膊垫在脑后都做不到。 故在听到孟华允的询问时,孟显允将眼神拒绝地向另一侧望去。 衣袍掩映间,金色的圆锁囊带着一绺花穗重新垂回了孟显允腰际。 从这个方向望去,孟显允正能见到前方盘腿坐在驴背上的沈截月——香囊正是沈截月昨夜送还他的。 那意思很明确,沈截月不要诊金,她要孟显允善待她的弟弟。 孟显允默然垂下眼皮,他不过是枚棋子,哪能护住同为棋局中的沈观复? 驴蹄踩痕,略显颠簸的归程中抹去了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后,再见天上的云都安宁自在。 悠悠荡荡间,日影穿透树叶的光斑落在孟显允的眼睑上,透亮得令人犯困。 孟显允再无法去想那些沉重的心事,只一并随着日光,缓缓地睡着了。 55. 风满楼 待到夜间,深山露重,孟华允冷得左蹭蹭右挤挤,扰得孟显允不悦地掀起眼皮。 他略带着鼻音问:“你做什么?!” 孟华允幽怨地盯着孟显允,不远处的沈截月整个人都套在青色厚袄子里,睡得正酣。 夜间分褥子,沈截月还是瞅见孟显允那张失血发白的脸蛋,才不情不愿地分了一条薄褥子给他们。 待到夜深,火堆也熄了,孟华允只能挨着一寸褥角几度冷醒。 想向孟显允讨点被褥,或者兄弟俩蜷着一起睡,但孟显允这厮显然是不近人情惯了,决计不会掀开一条缝让孟华允钻进来。 手足情深,呸! 被冷得实在受不了的孟华允索性起身,他半杵着拐杖拾了些柴火回来。 橘红色火光重新照映在几人身上,原先倚靠在树干上的沈截月睡得左摇右摆,最终躺地不再动弹。 孟显允日间睡了一个绵长的午觉,甚为稀罕不说,夜里也出奇得没有再做噩梦。 他听到木柴燃起的哔啵哔啵声,睁开眼看到孟华允拿着木棍挑动火堆。 孟华允见他醒了,拍拍手上的灰,朝他冷哼了一声。 孟显允:发什么神经? 孟华允单方面的‘冷暴力’并未能持续多久,不多时他又凑到了孟显允身边,问他:“看上了什么?” 孟显允裹着褥子,只露张脸,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舌:“不懂你在打什么谜语。” 孟华允用树枝在地面上虚写两个大字。 ——六部。 说明白些,是在问孟显允看上了六部之中哪个职位。 上虞水患已了,加之要彻查齐王,朝野定然震动。 若是能顺利解决,他二人便是此行最大的功臣,也不枉孟华允赴汤蹈火一趟。 孟华允当然不会忘记与他同行的孟显允。 说起来,他们是兄弟手足,更是站在对立面两方势力,应该横眉冷视才是。 只是…… 只是一种微妙复杂的情感盘桓在孟华允心中,令他倍感厌恶的同时,催使着他向前。 四周静悄暗沉,孟华允见孟显允垂下眼皮,陷入了沉默里。 须臾后,他听到孟显允轻声地回答: “我没想过。” 那一瞬,孟华允自嘲,多虚伪的答案。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对孟显允有所期望。 “不骗你。”孟显允的手指触摸到褥子上沉积的露水,凉凉地蜷缩了一节。 “六哥,我要与你争不假,但我没想过要来江左。”孟显允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让孟华允找不到一丝掩盖谎言的缺口。 “你信我,”孟显允的声音轻要被火焰盖过,“在这件事上。” 孟华允轻嘲:“你这心眼多如竹筛的人竟也需要人的信任么?” “在这件事上你争与不争都一样,可别异想天开,指望着我们能走到一路上去。” 反正都会分去他所受的荣耀权柄,成为制衡他的拦路虎。 他哪能有什么所谓的心疼。 孟华允冷漠地哼笑一声,说完便离开,挑了株靠近火堆的树睡下。 孟显允恍若未察,他没有挪动位置,只是继续盯着火堆,对于回到平梁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什么都没有说。 再过了几日,山路行尽。 沈截月的驴子本就脚程不快,加之带着两个伤患,这几日上坡翻山的,驴子都焉巴了下去,这可让沈截月心疼坏了。 沈截月撂下孟显允二人,钻进山里不见了人影 许是猎兔子,亦或是摘些野桃同驴一起解嘴馋,大差不差,都是沈截月能干出来的事。 孟华允还能杵着拐杖就近活动,伸伸腰,倒是孟显允,他左右手大伤,后背稍微拉扯些就疼得厉害。 昨日,沈截月都还在说孟显允颅脑中的伤还没好利索,平日里不能再忧思过甚。 囿于方寸之间的孟显允只得在板车上,学着老道净心打坐。 他们歇脚的地方背靠古树,毗邻江岸,林荫下移,凉风伴着滚滚涛水涌入耳间,一时间周遭只徘徊着喧闹的江水浪涛。 最先察觉出不对的人是孟华允。 他扶着树干却感觉发颤,正疑惑地凝视着手心,却发现不是他的问题——是地面在颤抖! 坐在板车上的孟显允也抬头—— 不远处,林间群鸟似是受到惊吓,四处纷逃,鸣叫不休! 一队身形魁梧的重甲兵驭马踏过山道,齐整的马蹄重重踩实地面,震得树梢都在抖动。 不多时,这二十余位煞气漫天的重甲兵们便将孟显允二人团团围住。 此刻正是逆光,孟显允眯起眼,看清了这些士兵身上铠甲的款制。 水纹黑甲,玄铁长刃。 在这一支踏过尸山血海,可攻城略地的重甲兵所组成的小队里,一众士兵又拱卫一人,以此人唯命是从。 此人其身形较周遭重甲兵而言颇为瘦削,背脊端正,眉眼间晃着已出鞘的锋利。 这人抖开一卷画像,眼神扫视着孟显允二人。 孟显允抬眸。 两方直视,皆毫无退让之意。 气氛凝滞,似有隐雷一触即发。 亲卫这时上前,轻声提醒道:“主子……” 那人依旧紧紧盯着孟显允不放,倾身俯视时,只略抬了抬右手,亲卫当即不语。 卫黛戏谑道:“——哟,孟十一,落魄哟!” “话说你命可真大!这都死不成?” 这般嚣张无礼的话语,非是熟人不能言及。 孟显允自然不会觉得冒犯,他向其致意:“卫大小姐,别来无恙。” “仰仗大陈洪福,侥幸逃出生天。我还未恭祝你荣升参将,待到归都,我定协礼前往卫府,向卫参将以表祝贺。” “客套话就别说了!”卫黛用马鞭甩下鞋跟粘上的泥块,不羁道:“老头接了这差事,我就知道,要找你,还得本将出马才行。” 卫黛自然也向孟华允打了声招呼,随即勒马回身,说: “事不宜迟,二位皇子,咱们就别寒暄了。不然这会子功夫,朝廷里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你二人的事人头落地。” “圣上杀红了眼,刀都伸到三品以上的大臣脖子上了。” 卫黛说这句话时,眼睛看 向了孟华允,意有所指。 卫黛的亲卫们将二人妥善安置进马车,孟显允向旁侧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早先系在树干上的黑驴,这会儿已不知所踪。 卫黛见孟显允手伤成那样,没多问半句,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更没功夫再抓个大夫来给孟显允瞧个仔细。 “路程颠簸,六皇子不介意与我们一道吃点苦吧?”卫黛冲往日里不熟但还算过得去的孟华允问道。 孟华允方才已听卫黛将朝中之事说了个大概,他面上不显,只是沉声:“有劳卫参将。” 卫黛面上三分笑:“客气。” 说着她勒住马首,策马飞去。 重兵卸甲疾行,车马速度极快,在摇晃的空间里,孟华允重新扣上了冰冷的面皮,与孟显允泾渭分明。 “六哥,”孟显允宽慰他,“不会有事的。” “你神算,你怎能得知?” 孟华允不仅没有因孟显允的安慰而觉舒怀,联想起卫黛说的清算,他心中的疑惑反倒像墨汁洇纸,逐渐扩大开来。 孟华允瞧了眼孟显允摊开的双手,那绷带上还带着没有洗干净的褐色血痕,似在诉说当夜的惊险。 徐骊死前的那番话,此刻因孟华允的担忧变成了一根尖刺,往他心口上扎。 孟华允道:“若不是你也落得这么惨,我几乎就要认定回程时坠崖是你自导自演的好戏!” 孟华允凑近,语气凌厉:“若真如卫黛所言,舅舅一家因江左之事受到牵连,我定然……” “定然如何?”孟显允静静反问,他瞳仁中倒映着孟华允失态的模样。 人,所有人在触及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时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王尚书对六哥有舐犊之情,六哥担忧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卫黛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父皇才是那个唯一能说了算的存在。” 孟显允:“六哥,你听明白了就冷静些。” “说得轻巧。”孟华允偏头,他虽身为皇子,但自幼与舅舅关系亲近。 孟华允想到自己舅舅当下不明的处境,心中难免焦急。 他冷漠地对孟显允说:“宁安宫被大火付之一炬,你哪里能懂我的感受?” 说完后,孟华允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诛心之处,沉默不言了起来。 “是啊。” 孟华允听到孟显允的回答,心中一愣,颇为意外。 没成想,孟显允继续说:“不过现在我有沈观复。” “他会像昭明一样,继续陪我走一段路。” 孟华允听完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孟显允说这话的可信度,而是在意孟显允怎么会用“一段路”来形容他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 天之骄子怎可有如此悲观的底色? “与其聊这些早已注定的人,六哥不如趁这时候与我一起想想——”孟显允脸上毫无哀恸,依旧冷静理智。 “——此程‘螳螂捕蝉’,“黄雀”可还尚未现身呢。” 他二人治理上虞水患,揪出了齐王在上虞的痕迹,姑且能算做“螳螂”。 那“黄雀”究竟藏在何方? 56. 望西郊 “圣上大怒,关押处决了一大批涉事的大臣,更因你二人之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查出了两江贪污的旧案!平梁人人自危,这些日子用“人头滚滚”来形容都不为过。” “太子自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当场咳血,一病不起,宫中一大帮子御医连番扎针才续回了一口气。”卫黛打岔,探过身子来问:“诶——孟十一,你说太子身上得有多少个针眼?” 孟显允瞟卫黛一眼:“好好说话。” 卫黛耸肩,继续讲:“官员杀得实在是太狠太多,老臣们见形势不对,联名上表劝诫圣上,奏折一压,圣上该干嘛干嘛,老臣们想进宫,又全被郎喜那匹老黄鼠狼堵住了。” 卫黛冲孟显允说:“你知道哪些老臣后来做什么了不?” 卫黛没卖关子,说:“嘿!这群老臣竟然去东宫,将躺在床上的太子请下来。” “想拿着“仁义”二字让太子和圣上打擂台!” 卫黛嘴痒,想冲外头喊一声拿壶酒,不过她纠结片刻决定还是先把话说完:“但还别说,老臣们还真的如愿把太子从病榻上请下来了。” 孟显允抵着拇指指腹,思忖着,孟琅允虽然身体孱弱,可骨子里却比谁都傲气,他怎会甘愿让老臣拿去当枪使。 孟显允见卫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孟显允了然,摆出“请”的姿态,道:“愿闻其详,卫参将,请快些说吧。” “太子拖着病体,咳嗽着在早朝时,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力求圣上彻查你二人坠崖原委,并强硬地要求刑部将“两江贪污案”翻案重查!” “这下好了,大臣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显允问她:“原委?” “太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不清楚,不知道,当时我不在。”卫黛身子向后仰,道:“一大座山崖都塌了,谁还能对你和六皇子的存活抱有希望?” “不过,你那两个侍卫和孟华允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也活下来了,听他们说,刺客只顾着对你们下死手,让他三人捡了条小命。” 卫黛的手下捡到他三人时,都已骨瘦如柴只剩下剩下半条命,近卫禀报了卫黛后,他们随即在此处进行了大范围的搜寻。 邓戚与乔睿还有五湖则先一步被卫黛送去平梁当人证。 卫黛扫了眼孟显允身上能瞧见的外伤,开着玩笑道:“哪知你们命这么大?我再迟些,你二人怕是都能走回平梁。” 孟显允收下了这句宽慰,没提到这趟归程里至关重要的角色,在这点上,孟华允会保持和他一致的默契,不会将沈截月暴露出来。 卫黛一手伸到布帘外头,搓着手让亲卫给她拿酒,继续同孟华允讲: “贤妃哭得不能自已,说来也冤。她自己赔了一个儿子不算,就连她弟弟,王尚书,也因与‘两江旧事’有牵扯而被革职查办了。” “皇后娘娘怀着身子,月份也大了,临盆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皇后娘娘近来不便露面,但是听说,她将身边的绣陶姑姑派去了逍河。” 卫黛说得欲盖弥彰,眼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好像是去骂人了。” “十一,你说绣陶姑姑去逍河是去骂谁了?” 孟显允原还在想着太子与诸臣对此事的反应,听到卫黛问他,他亦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我怎知?”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孟显允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唐的答案。 “还能有谁,你的小伴读啊。”卫黛拔开羊皮酒袋塞子,冲着孟显允有些不妙的脸色挑眉,悠哉悠哉: “——话说,我还没见过这位四公子呢,倒时候让我看看是不是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是个不着边际的纨绔。” 孟显允对沈观复的做法甚感荒唐,但他面对卫黛也只一笑了之,并不再答。 车马速行,日夜不歇,马鬃毛全滚匀尘灰时,孟显允再掀开帘子已经看到了逍河西岸的堤坝。 风吹过野,尚不见秋时疲倦,草木葱茏绵延,一身团紫晴蓝飞白曳撒的沈观复站在那等候车马,朗日照耀下,他像株满是生命力的野树,有着截然不同的漂亮挺拔。 孟显允没有下马车。 在孟显允没有见到皇帝和皇后之前,他不适合与任何人见面。 即便沈观复是与他荣辱一体的伴读。 孟显允端坐在车内,对外说:“我先去宫内,晚些再回——” 车帘猛地掀开,沈观复像头花豹一样迅疾地扑进车厢。 他搂住孟显允,二人一同栽倒在栽绒毯上。 “殿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真的……”沈观复整个脑袋都埋进孟显允的衣领口,不规矩的动作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殿下和我说说,到底是谁暗算了你,我给你找场子去,一定为你出这口恶气。” 孟显允尚未为沈观复这一片丹心而静默感动,沈观复沉甸甸的身子便压在了他身上,且揽着他的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滚了几遭。 “——放肆!”孟显允嘴角向下撇,呵斥:“先生教你的礼仪都学哪里去了?从我身上下来!” “我与殿下许久未见,殿下即便怪罪我,我也是欣喜的。”沈观复仰头时孟显允手心的伤,喉间的话一顿。 他扬手想将手掌垫至孟显允脑后,但欣长宽阔的臂展正无言地向孟显允展现他近似成人的身躯。 孟显允略皱眉,手肘撑地,借 力将沈观复顶推到一旁。 沈观复腰磕在小几桌角,他一边扶正小几上的茶盏,一手装腔作势地揉着自己皮糙肉厚的腰,说:“殿下这是嫌弃我了吗?” 孟显允归紧衣裳领口,瞟了沈观复一眼:“世子爷都能爬我身上了,我怎么敢对世子爷发脾气?” “殿下抬举。”沈观复见好就收,他单臂倚在小几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的状态。 他说:“我陪殿下一同入宫如何?” 虽是玩笑般的口吻,但神色却在与孟显允认认真真地商谈。 沈观复是真心愿意与孟显允走一遭。 孟显允平安归来,但此程诸多疑点,要解释清楚没那么简单。 孟显允抿嘴,说:“平梁十街九巷,喧闹繁华,观复,你该多去瞧瞧。” 听到孟显允的拒绝,沈观复嘴角似笑非笑,他道:“殿下这是瞧不起谁?” 担心他沈观复走不出那深宫囚笼不成? “罢了。”沈观复跳下马车,回头对孟显允说:“谁叫我无能,没能走到殿下的心里去。” 云翳落在沈观复的高挺的鼻梁间,在沈观复抬眸看向孟显允时,垂打出一片片耍脾气的阴影。 孟显允静静看着,心想真奇怪。 沈观复说的明明都是诛心的话语,他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 也不难过。 ——我不需要他为我赴汤蹈火。 孟显允想,即便沈观复愿意,他也不需要。 ——除了利用以外,孟显允还没有习惯他人付予的慷慨真心。 孟显允张嘴,沉吟了一会儿后,他对沈观复说:“那等我回来,回来后再带你去平梁各处好好玩玩。” 沈观复得了哄,眉毛浅挑:“这算作殿下的补偿么,那我还想要——” 孟显允:“……” 孟显允扯动绳带放下车帘,除却沈观复的视线外,帷幕一并隔绝了他又要得寸进尺的话。 沈观复见此,摇头无奈道:“哎,谁叫让薄情郎最是勾人心肠啊——” 沈观复可不管他说完这句话后孟显允得如何扶额喟叹,下马车后,他向跨坐在马背上的卫黛颔首。 并没有寒暄。 卫黛对他只有耳闻,当然不介意沈观复的随性,她巴不得平梁城里的麻烦人物都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卫黛回头,冲另一边说话的李直曲和孟华允吹了个口哨:“六皇子,咱们走吧?” 孟华允点头,在他上车时,李直曲又低声道:“殿下,多加小心。” “听闻齐王已经从封地出来了,此时已被召进了宫中!” 孟华允心中一跳,齐王怎么会从封地来平梁?! 57. 颓山之危 八月日变,节气过后,人们总能在一天中见到多种天气。 方才的晴空万里,化作风动云涌,平梁百姓见怪不怪,仰头看着乌云轰隆隆笼罩住整个平梁,一直到云层全都沉沉地压在宫楼金顶上。 百姓们各自忙开。 收摊的收摊,走人的走人。 要做买卖的都抓紧时间清算,不然劈头一阵大雨,再好的买卖也要黄。 “你说什么——” 换下道袍穿戴明黄龙袍的成吉帝立身于庄严的宫殿之中,森然而威严。 盘龙红柱,腾云玉阶,贯彻了权柄的装潢在空旷的金殿内泛着冰冷的光泽,压迫感尽皆推向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亲弟弟—— 齐王孟清商。 齐王跪得腿酸,他央求,说:“侄儿们都快回来了,皇兄,你晚点和我算账呗。” “我真没狡辩,皇兄不妨先听听那两个孩子会说什么。”孟清商脸上一片纯然的仰慕,好似他仍旧一如既往地倚仗信任他的兄长。 “也许有惊喜也说不准……” 郎喜脚步匆匆,并在殿门前有意一停顿,制造出足以让殿内人听到的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些许激动和感慨的告知:“陛下!六皇子和十一皇子平安回来了!” “宣!” 成吉帝站在原处,目光放在大殿正中,他没有去看孟清商,也没有让这位大名鼎鼎的齐王在子侄面前起身的想法。 孟显允在孟华允之后抬脚跨进大殿,殿内冰冷压抑的氛围瞬间让孟显允锁定了跪在金砖上的人。 孟清商扭着身子冲孟华允和孟显允打招呼:“回来了,不容易啊!” 秋风般轻飘的话,顺过二人的耳朵,听不到半点嘘寒问暖的关切。 孟清商的视线越过前头的孟华允,直直地落在孟显允身上。 孟清商脸上的假笑逐渐扩大,和他俊朗的眉眼揉合起来给人某种美好又真挚的虚伪感。 孟清商指着孟显允,在皇帝没问话之前,落下一道惊雷:“皇兄,这便是与我合谋的同伙了,你家的老十一!” “什么粮草、瘟疫、对了,还有刺杀……这种种祸事臣弟都认,但可不是臣弟一人所为——” “就连我还是在他的帮助,才有机会让你家小六染上疫病!”” 孟清商的笑声又夸张又讥讽,让本就冰冷的大殿都带上了几分癫狂:“不信你问问孟显允,问问事发生之时他在不在场!” 孟华允先出声,斥曰:“可笑!” 他站在孟显允身前,怒而甩袖,辩驳着: “齐王休要污蔑攀扯!你所提诸事我二人都在场,哪里能怪到十一弟的头上?!” “你说十一弟与你同谋,证据又在哪里?!” 孟华允对着孟清商冷冷地哼了一声:“莫不是被押解回平梁,自知在劫难逃,想着拉人下水吧!” 孟显允听到孟华允说这么一堆话,心中颇为意外,如今孟华允驳辩的水平远胜往日。 孟清商:“做这种掉脑袋的事留证据作甚?小六你帮我问问我皇兄,问问他以往会不会留把柄在他人手里。” 孟清商变跪为坐,一脸好奇地向孟华允发问:“诶,奇了怪,小六你这么护着老十一干什么?” “他与你感情很好吗?不是说你们以前斗得你死我活不相往来吗?怎么失踪之后,你对他就处处维护?让我来猜猜,难不成在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乃至于你对的他情感和立场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孟华允:“我与十一弟之事与旁人无关,齐王莫要……” 孟清商根本不给孟华允插嘴的机会,叩问下去:“很奇怪是不是?看着这样一个处处都要强过自己的弟弟,自己万般努力付之一炬,本该痛恨嫉妒的心竟然还会动摇而选择站在他那里去,你也很不甘很难过吧?” “傻孩子,叔叔来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他啊,每次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帮你寻医问药,替你杀刺客,还愿意在生死关头救你出来,能做到这份上,世上有哪个人能抵抗得了?” 孟清商盯着孟华允逐渐紧绷的神色,像蛇吐出蛇信,说:“他做了这么多,小六,你难道就不想想老十一图什么?” “敬仰?还是关切?”孟清商面带揶揄,道:“你莫要告诉我,你与老十一情比金坚。” 孟华允气急了:“你!” “傻孩子。老十一聪明得要死,他要你的信任呐!” 孟清商带着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怜悯惋惜对孟华允说:“一诺千金轻,你是六皇子,你的信任和怜惜才是值得冒险的东西。” 说完后,孟清商又去看孟显允:“小十一,我说得对不对?” 孟显允看到了孟华允捏藏在袖中的拳头,他上前,在衣袖的遮挡间摁下了孟华允的拳头。 孟显允对上孟清商的视线,道:“一派胡言。” 孟显允跪下,冷静地向成吉帝陈述:“上虞赈灾之事错综复杂,但在几县官员夜以继日地调度周旋之下已顺利解决,父皇可安心。儿臣与六皇兄在上虞之时,得知齐王之罪,故想向父皇进言,还望父皇宽恕儿臣大不敬之言。” 成吉帝面容古井无波:“说!” 孟显允向君王遥遥一拜,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孟显允道: “齐王危害江左,招兵秣马,意图谋逆,当斩立决!” 肃杀的话语涤荡开来,大殿之中直陷入死寂当中。 孟清商指着孟显允:“皇兄,你家老十一要杀人灭口!” 成吉帝没应孟显允的话,也没被孟清商狗急跳墙的行为扰得烦闷,他看着在殿中跪着的孟显允,目光几近要将孟显允刺透。 郎喜不敢进殿,低着头站在门外,若是他看到成吉帝的眼神,必定能分辨出那眼神里所携带的厌恶、审视……以及欣赏。 成吉帝收回视线,继而问他的皇弟:“齐王觉得十一皇子该当何罪?” 孟华允急了:“父皇,不是那样的!” 成吉帝淡淡地扫了孟华允一眼,道:“朕以为处置了老十一,你会比即将封王还高兴点。” 孟华允愣住。 封王? 孟华允将目光挪到还在跪着的孟显允身上,孟显允纹丝不动,绷紧的背脊让人隔着衣裳都能看到他瘦削的后背。 此时的孟显允仿佛成吉帝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尖锐的对抗在一瞬间磨成了静默的温驯,孟华允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 谁都能与父亲拌嘴,但谁能向皇帝争辩。 “毕竟是小侄子,小六又还活着,江左也没出大乱子……”孟清商一脸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表情,他摊开手掌,看向成吉帝,说: “就像我当年一样——幽禁。” 孟华允吃惊,孟清商依旧笑吟吟,而成吉帝缓步落座于龙椅,下旨:“允。” 孟显允缓慢起身,金砖扭曲地倒映着他的眼眸,藏住了那背后的厌烦疲倦。 “儿臣接旨。” 直到孟显允走出大殿,殿内重新陷入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中。 良久后,成吉帝终于开口,他对孟华允道:“彼方嘉木,得承天佑。” 在孟华允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时,成吉帝再宣郎喜进殿,吩咐:“六皇子孟华允于国有功,加封为晋王!” 孟华允瞪大了双眼,可成吉帝却没和他解释一星半点,反向他说:“干愣着做什么,得了赏赐还不去与你母妃庆祝?” 孟华允心中欣喜的同时翻涌起一丝五味杂陈的感受,但他只得行礼: “……儿臣谢过父皇。” 殿里又只剩成吉帝与齐王。 孟清商自先前与孟华允争辩时坐在金砖上后就再也没变过姿 势,他手肘抵在膝盖上,抬眼望着自己的兄长,声音轻下来:“大哥,现在你要与我算账吗?” “朕倒是想与你好好算算,这么多年你可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成吉帝将一封空白的奏折丢到孟清商膝前:“朕懒得去数去念,你自己写!” 孟清商伸手翻了两下,说是自嘲但更似全不在意。 “按皇兄的说法,这一本可写不完。” “写出来又有什么意思,脏事烂事给别人看,让别人笑话?” 成吉帝:“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会遭后人唾骂,你还去做?!过往的荒唐朕不与你计较,可你在封地待着不安分非要搞出事情来,怪得了谁!” “怪谁?”孟清商仰头,“怪我不是皇帝呗!” 成吉帝:“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是皇帝!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 孟清商终于撕下了他一直以来的伪装,撕咬他可敬可恨的长兄:“遭后人唾骂的事你没做过吗?这些年修建的道观星楼背后填了多少人命你比我还清楚!怎么我折腾一下就被揪着不放,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个闲散王侯!” 孟清商:“你—看—不—惯——!” 成吉帝:“朕看你是贱得慌!” 成吉帝盯着孟清商,一字一句:“朕若是看不惯,在知道你心仪赵氏时,就一杯毒酒送你府上结果了你,而不是遣你去江左继续当你的齐王,让你逍遥快活!” 孟清商:“那是我想要的吗?!” 殿内回响着孟清商的质问,没人能给出答案。 孟清商唾了一口,说:“我孟清商惦念兄长妻妾,不忠不悌,那你呢——” 孟清商扯开恶劣的笑,将秘密赤条条吐露:“你爱慕臣子内眷,算什么,鲜廉寡耻吗?” 孟清商望着成吉帝逐渐铁青的脸,那种报复得逞的快感让他心底生出了难以复刻的满足,道: “谢京安死了,还有个性格样貌肖她的沈观复,赵令仪死了,我却什么都没有。” 孟清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到底是谁对谁薄情啊,兄长!” “赵令仪死了,孟显允活着,但他能活,为什么赵令仪不能?” 时隔十数年,孟清商终于有机会向他的兄长问:“我能活,为什么赵令仪不能?!” 成吉帝额间青筋暴起,他抓起桌案上的一叠奏章冲孟清商脑袋砸了下去,奏章边沿砸在孟清商额角、颧骨,立时便红了一大片。 成吉帝:“你是不知道你错在哪,还是故意找个由头来向朕发泄你的怨怼!” “我哪有做错什么?”孟清商指着成吉帝,“孟寅商,长兄如父,是你没教好我!” 听到这话,成吉帝手上一顿,静静地看着孟清商。 孟清商也再不说话,仿佛先前丑陋又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二人。 殿外大风狂卷,树枝乱舞,沉重如铁珠般的雨迅疾下坠,噼里啪啦,砸得禽鸟无处栖身。 过了好一会儿,孟清商问孟寅商:“你真的不放过我吗?” 孟清商得到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终于,孟清商道:“皇兄,我错了,你原谅我。” 成吉帝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到孟清商离开大殿,外头的雨也停了,唯有凉风吹过窗柩,令人察觉到舒适宜人的秋日正迟迟而来。 郎喜进殿看到成吉帝背手站在镂花窗前听风,一时间摸不准是该上前还是默不作声。 “风雨送人来,”成吉帝手枕窗沿,“风雨催人去。” 郎喜装没听明白,试探开口:“陛下……?” 成吉帝:“今日何时?” “陛下,今日八月初六了。” “成吉十四年八月初六……”成吉帝抬眼望天,像要记住今天的日子。 “去与史官说,成吉十四年八月初六——” “齐王孟清商,薨。” 58. 履冰 傍晚,皇宫响起钟声。 对于多数住在临近皇宫的上平街上的官员来说,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毕竟预告着王侯薨逝的钟声在太平年里并不常见。 只是众臣心里琢磨,齐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自幼情深,不大可能。 他们收了茶盏,从芭蕉掩映的小榭中出来,直到回到各自府上,吹灭灯盏入睡前仍在想: 虽说待到翌日早朝便都明了,可朝堂中出现的变化到底还是需要谋算一番的…… 于是在第二日的朝会,官员吵吵嚷嚷,彻底炸开了。 大臣们对齐王的生死还算得上是有所准备,但……六皇子加封晋王是怎么一回事? 为何与他同行、素有嘉名的十一皇子却被幽禁起来?!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大臣们面对这两件事争论不休,派系倒是有几分明朗。 礼部的大臣多在反对六皇子晋封,用的是逾矩的理由,算得上是事出有因。 户部倒是更想知道十一皇子为何幽禁,且神情里隐约怀揣着几分不怀好意。 显然是在昨天就听到一些来自宫里的风声。 甚嚣尘上的反对与试探都没能得到明朗的答案,只能从成吉帝不置一词的态度上看出一丝端倪—— 十一皇子,败了。 朝议散去,官员各自结伴前往各所公办。 路上,有人提出自己的不解: ——十一皇子甚得宠爱,上虞之事解决得如此顺利,他为何不似六皇子能得到封赏、反倒落得个幽禁的下场? ——难道说流言说的都是真的,十一皇子在赈灾途中意图加害六皇子? 修书的老官员看着程赦文那张精明的脸,左思右想,实在不明白这么精明的脸怎么会配上一个蠢笨的脑子? 他敲打道:“你观十一皇子品行如何?” 程赦文心说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江左水灾疫病一事,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孟显允在这其中的分量,孟显允的能力不是明摆着的吗? 程赦文:“十一皇子,佳者也。” 老官员点点头,不再提及孟显允的名讳,他道:“有能力往往便意味着不好对付,尤其是对于当下的朝堂。” 如今,太子翻出江左贪污旧案,要与孟华允的母族打擂台,剑锋更是直指与江左旧案有关的官员。 仅仅是一位病弱的太子便已让朝廷重臣倍感棘手,人人自危。若再让孟显允入场,那太子岂不是如虎添翼? 至于齐王提及的与孟显允相互勾结一事,真假其实无足轻重。 ——这烂糟蠢事对孟显允来说无利可图,压根没有可行的由头。 获取孟华允的信任? 那都不过是说辞罢了,真要有人信也是傻的没边。 孟显允和孟华允明争暗斗那么些年,说穿了不过是背后各自有神仙,贤妃在与皇后相争罢了。 可如今皇后有孕在身,后宫如临大敌,她们又怎能不趁此机会将孟显允拉下马? 程赦文看着老官员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程赦文一知半解,老官员心里叹气,不欲多言。 风吹过屋外竹丛,狭长的叶片哗啦作响,老官员一手摁住前些日子注解好的典籍,他伸手抚了抚长髯,眯眼细看。 原来是春秋时重耳申生的旧事。 但老官员抚髯的手越来越慢,眼中沉思了起来。 若十一皇子孟显允与太子破了江左的旧案,风光无限…… 那皇后腹中的嫡子又该如何自处? 老官员将书脊抻开,手执笔墨,于秋风中再添了一笔。 朝廷中暗流涌动,人心向下。 在权力、立场几度争端中,孟显允已经幽禁在府中多日。 府外重兵看守,别说消息了,就连一只雀都不敢顺着秋风落在飞翘的檐角上。 孟显允背手站在庭院中,风吹动他的衣衫,绣着长生蔓草的衣摆上落了几瓣秋菊。 他站着的样子其实已经很像成吉帝了。 可他比成吉帝多了一分慈悲与良知,除却外在的权力,孟显允却又少了太多: 阅历、计谋,手腕。 幼虎尚无搏天之力,一朝掀翻在地便是死局。 孟显允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气的天,抿着嘴。 他现在与一个天聋地哑的残废有什么区别? 孟显允想了很久。 ——只觉得愤怒。 同时他不敢置信自己会愤怒。 三山急 匆匆从前厅跑来,踢踏声有些大。 只见三山张着嘴,呆站在原地。 他艰难地开口:“主子,齐王薨了。” 孟显允:“然后?” 三山:“没了……” 谋反的齐王死了,可却没有一道要放孟显允出去的旨意。 这是要坐实孟显允与齐王勾结的流言。 天云汇聚,轰隆作响。 平梁的秋雨自齐王死后又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孟显允的脚边。 三山招人来给孟显允撑伞,但孟显允扭头便去了书房,在去之前特意取下了悬在梁上的长刀。 三山只见孟显允进门,又连忙提溜着伞过去伺候他主子。 三山刚踏上台阶,便有一声猛烈的声响在书房中劈裂开! 三山硬生生止住脚步。 紧接着,长刀接二连三砍在器物上,哗啦几声,被踹翻的桌椅甚至从窗柩中摔出砸进屋外的水地里! 三山紧贴墙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声。 待到孟显允离去,三山拧着头往书房里瞧了一眼——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得开裂的刀痕,帷幕和凳腿断裂在地,丢在正中间的是已经卷刃的长刀。 三山哑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们府上要知道点外头的消息难如登天,但府里发生的一切,在当日午后就送进皇宫。 成吉帝穿着冕服,玄黑披朱,两鬓间淡出的白则更显得冷峻。 在孟清商走后,成吉帝似乎苍老了一些? 桌上的密信里写着孟显允今日在府中所做的一切,自然包括那间几乎要重建的书房。 成吉帝:“小子脾气,成何体统。” 说完后,成吉帝问起郎喜:“沈家的那个呢?” 郎喜讪讪:“回陛下,沈四公子今日又在大殿外跪下了,要个说法呢……” 成吉帝:“又?” 郎喜脸皮抽动,但实在无法,只得点头应下:“上回十一皇子失踪沈四公子来了这么一遭,这下知道十一皇子被关在府里,就又进宫里来了。” 成吉帝:“胡搅蛮缠,朕这皇宫是他沈家的不成?!” “你让他起来。”成吉帝不知是想起了谁,道: “让他进殿,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