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月尾》 1. 河神 天地做盖头,送我嫁河神。 折我背脊弓,压我俯首低。 唢锣齐相奏,喜轿坠石头。 血衣沉沉坠,芦萍浅浅飘。 声色化尘土,骨肉作和羹。 ——楔子其一 “小丫子,小丫子!” 说话的顽童还没变声,夹着口水鼻涕一起冒话。 小丫子充耳不闻。 她整个身体缩在柳荫下的巨石后,靠着半段断裂的河堤,也不管自己原本绑高的裤腿已经垂落进水里,低头一言不发地继续挖着沙土。 “小丫子!”见她不理睬,那个声音可恶地拔高,尖锐地小声叫道:“小丫子,今日活,明日死!” 女孩猛地抬头,迎着六张嘻笑的嘴脸,眼底划过嫌恶。 “放你大爷的狗屁!”她不自觉地将手指深挖进地里,“你这坨到处滚的屎,你比待宰的猪还能叫唤,再叫大声点,我现在就带你们一起死。” 说罢,她看准机会,从巨石后伸出一只手,快准狠地揪住了离得最近的那个叫牛二的小辫子。 牛二吃痛,却咬紧牙关没敢叫,满脸肥肉拧到一起,伸手狠掐小丫子的那只胳膊:“松手!” “想要我松手,你就把嘴给我粘上。” 被掐的地方红的像是要滴血,小丫子像是不会痛一样,脸色半点不变,浑身亮着狠意,像是下一秒就要起身:“你要再来招我,我马上站起来大叫,到时候,你、我、黄犬、八蛋、伍六、菜根子、石凳子,一起被官兵抓起来,像你娘杀鸡一样,按着脖子砍头,大家一起死。” 她越说越用力,扯的牛二感觉自己这一整块头发都要掉了。他见小丫子毫无反应,自己却疼的想哭,气势顿时落了一大截。 后面几个人见状,急忙要上前帮,却看到小丫子手作刀状,在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顿时犹疑起来。 他们不知道被官兵抓起来会怎么样,可牛二的娘杀鸡不磨刀,总割不利索,那鸡放血时使劲叫唤,一叫,牛二他娘就猛用力,最后生生把鸡头碾掉了,下面的腿还在乱瞪,头夹着血能滚出去老远。 “好汉不吃眼前亏。”八蛋劝道。 牛二闻言,咬牙切齿地想了片刻,还是答应了:“我走,你松手。” 小丫子愤怒地望着他,用另一只手掰掉他的手,抽回了胳膊。 刚救回小辫子,牛二赶紧一边自己的头皮,一边张大嘴巴就要开骂,吓得黄犬猛推了他一把:“别招她了!到时候官兵招来了我们都得死!” 牛二的大嘴张张合合,嘴里喘着粗气:“你们刚刚怎么不上?一起揍她啊!” 八蛋自诩是在学堂念书的,遇到这种事从来都是围观不参与,这时候撇撇嘴,提醒道:“牛二,你忘了吗?她明天就要……那个了,不要再惹麻烦。” 小丫子把胳膊泡在水里,浑身紧绷,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只河蚌。 明天要那个了,那个是什么?她想,又说她明天要死了? 这本来该是句挑衅的话,可她听出了一些不同——这几人迫不及待地来找事,又是洋洋得意的语气,说的像是真的似的。 可她要是快死了,自己难道不知道? “哦对。”牛二顿时醒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哼,我们走,明天再来挖贝。反正明天,我们能来,你小丫子可来不了了。” 小丫子斜眼看向他。 “你还不知道吧?村里人都知道。”像是受到鼓励似的,牛二做出无声大笑的表情:“你要嫁人了。” 一股不可置信从心底冲上来,小丫子皱着眉问道:“嫁给谁?” “嫁给河神!” 牛二幸灾乐祸地说:“河神要娶亲了!我翁翁说,上次还是在一百年前呢。河神一百年才娶一次,这次正好轮到你了,你就偷着乐吧!” 黄犬这下快要跳起来了:“你别招她了……哎,你怎么说了!我不行了,官兵要来了,赶紧走。” 牛二压着声辩解:“她问我的。” “好了,好了,你忘了大伯怎么说的?他说不许你瞎嚷嚷。”伍六说:“你又惹祸了!快走!” “不是我说……都怪她!”牛二想瞪一眼小丫子,瞪到一半就停了——他怕她真把官兵喊来了,这可是个心肠毒辣的。 可小丫子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石头般一动不动。 几个人面面相觑,互相推推搡搡地过了几个回合,像做贼般四处看了看,猫着腰一溜烟跑了。 “官兵整天除了喝酒吃肉,就是在河边晃悠,呸!”菜根子跑在最前,愤愤道:“就等着抓咱们!” “百姓不许私自采贝。”八蛋气喘吁吁:“这是律法。” “那你怎么还来?”石凳子问。 “这……嗯……”八蛋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我娘叫我来的,百善孝为先嘛。” “老子以后也要当官兵。”牛二边跑边叫唤:“缺钱了就来采几箩筐的贝,还要天天喝酒吃肉,看谁不顺眼了,就抓他去砍头。包括那个小丫子,她都采过多少贝了,我要是官兵,第一个就抓她。” “小点声!”黄犬也不知是快吓晕了,还是快气晕了。 “可是,呃,你也采过很多回了。”石凳子弱弱地说。 “难道你没采?”菜根子反问:“你是哪头的?怎么替她说话。” 石凳子觉得有道理,闭嘴不吭声了。 几个人像老鼠般灰溜溜地溜到村口,很快各回各家了。 小丫子仍然蹲在河边发愣,河水开始往旁边一阵一阵地拍打,涌上来的泥沙很快没过了她的脚背。 她也很想去想一些有用的事情,比如河神是谁?河神是人吗?河神为什么要娶亲?为什么人们会知道河神要娶亲,他亲口说的吗? 可……她不认得字,没读过书,对世情和世理堪称一无所知,家里人嫌弃她是个丫头,懒得和她说故事。只有幼时母亲抱着她的时候,会唱一首歌谣;村民们彼此交谈不避人的时候,会被她听去几句;那些招人烦的惹事精来找茬的时候,偶尔会透露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能听到的,她都记得。 ……她只记得这些。 她是个连大名都没有的小丫头,没听过的事情,她想不通。 现在,只要她从那股四下无着的神游状态中苏醒,把念头转到河神娶亲的事情上,还没开始想,心里就像塞满了最淤稠的泥巴,又堵气又恶心,挤得像是要把胸腔涨破。 那群叽叽喳喳的屎壳郎走了,四周静得可怕。 小丫子向两侧望了望,心知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这附近已经没有人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太显眼,一旦那队个个膀大腰圆的官兵回来,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给她两个耳刮,打的耳边一直响,再把所有贝壳搜刮走,最后把她扔进大牢,因为律法在那里——百姓不许私自采贝。 她从泥沙里挖出今日找到的两枚小贝,背靠着石头挪了个方向,眼瞄着官兵往常巡逻的方向,灵巧地贴着沙地奔跑,像一只低空滑翔的燕。 小丫子的家在村尾,是那里最破最丑的屋子之一。 因为打碎了一个破碗,她被关在那间连窗都没有的屋里很久,关了得有十天半个月,今天早上才刚刚被放出来。 正因为总是被关着,她十分珍惜出来采贝的时光。 小丫子将手里的贝藏进头发里,用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发带裹好,特意绕远路从村头走。 她还不知牛二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这事是真的,连牛二他们都知道,别人肯定也知道,她要去问问。虽然她还不清楚嫁给河神代表着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糊里糊涂地回家。 爹娘什么都不会和她说的。 小丫子受够了那种日子,她不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忙忙碌碌,她不想再次无力地困于泥瓦围成的囹圄间,数着墙上的窟窿度过下一天。 她也不想嫁人。 一点也不想。 “哎,搁那头搁那头!对……哎?你!” 不巧,牛二他爹此刻正站在在村口,指挥牛二他娘搬犁具,一转头,正好看到她跑进来。 “小丫子,这么晚才回来?” 小丫子撒腿想跑,却被膀大腰圆的牛二爹一把扯住,顺着衣袋位置上下摸找了一番:“一个都没找到?你们这群小崽子不是早上就去河边了吗?” “就是因为没找到,才回来晚了。” 小丫子瞪着这堆肉山,拼命从他手里挣出来,往村里跑。 “这死丫头!”牛二爹直起身,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被抹了满裤腿的泥,气得冲着她的背影骂了两句脏话。 小丫子溜到阴影处,摸了摸头发,确定两枚贝一枚不少,这才绕出来。 不过她这次学聪明了,从另一面绕着人家的后院走,免得再被这群大人搜查。 村子不大,没走几步,就看到黄犬家的后院停着一个红布盒子,四四方方,看着很小,不过装个小孩倒是绰 绰有余,两端还有四根刺横着伸出来,像是要戳人脊梁骨。 黄犬家的门里唰唰啦啦地响,过了一会门开了,黄犬娘端着一盆泥水往外泼,水还没落,就一眼看到站在她家栅栏边的小丫子。 “哎呦!” 她吓得心猛提了一下,连往旁边瞟了好几眼,才想起来招呼她:“这小妮子,悄没声的。怎么站在这?来,过来。” 小丫子顺着她的眼神,疑惑地盯着那个鲜艳得突兀的红布盒子,但什么也没问——她有更重要的事。 “黄姨。”小丫子走过来,不远不近地站住了:“你知道河神娶亲吗?” 黄姨明显又吓了一跳:“你从哪听来的?” “村里大人常说啊。”小丫子不理解她为什么一惊一乍:“你不知道河神吗?村里还有河神庙呢。” “当然知道,我是说……”黄姨又瞄了一眼旁边,“怎么问这个?你爹娘呢?” “我正要回家,马上就去找我爹娘。”小丫子顿时变得警惕,指着红布盒子问:"黄姨,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 黄姨结巴半天,什么也没编出来,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冲动把她招进来:“小妮子别乱问,天要黑了,赶紧回家去。”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小丫子揪住她,“这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喜轿。”黄犬娘只好道。 小丫子一怔。 喜轿她知道,用来装新娘子的,只有嫁人的时候用到。她从没见过,村里这几年都没有女儿可以嫁。 “是因为河神娶亲吗?”她问。 那肯定的。但这事老里伊特意交代过,可不能被这小妮子知道了,她鬼得很。 黄姨看着她,一时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正为难的时候,心眼忽然“咻”地长出来了——这小妮子,可是一进门就盯着她问“河神娶亲”呢!她早知道了! “你从哪听来的?”这下换黄姨反手钳住她了,“你知道明天河神要娶你?” 听到“娶你”二字,小丫子心里一阵排斥恶心,本能地往后退:“嗯。” “谁给你讲的?” “……” “快说,谁给你讲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丫子两臂被捏得生疼,本想闭口不答,却被她晃得开了口:“河神娶亲是怎么娶的?你先告诉我,我就跟你说是谁。” “我……” 这事不能说啊,黄姨想,可看这小妮子的样子,有人跟她说过了?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心中几上几下,时不时看一眼死死盯着她不眨眼的小丫子,最终还是妥协了。 “娶亲你知道吧?嫁,和娶。”黄姨说,“你要穿着红通通的嫁衣,披上盖头,坐上轿子,一抬去另一个人家里……” “这我知道。”小丫子打断,“你说的另一个人,是河神?河神是人吗?” “不是……不,也许是……河神……”黄姨又快要说不出话了,“你这小妮子,怎么能这么问呢!那是河神!庙里的那个神,是庇佑我们两岸百姓的,什么人不人的,不许胡说。” 所以他不是喽,小丫子想,一个不是人的人要娶我。 她心里抗拒到了极点,趁着黄姨不注意,一个猛挣从她手里退出来。 黄姨腾地站起来,“你去哪?” “回家!”小丫子飞快地往外跑。 “你告诉我,谁跟你说的!” 她不说话,直到几步跑到栅栏外,回头停了一瞬,才开口。 “黄犬!”她说。 刚说完,她就又飞快地跑起来,把黄犬娘不敢置信的叫声抛在脑后。 我才不要回家,小丫子气喘吁吁地想,回家了就出不来了。 有了黄犬娘的说法,她对河神娶亲这件事已经信了八成,且开始盘算着自己知道的事情:河神明天要娶亲,河神不是人,河神住在河神庙里。 小丫子脚步一转,借着已经开始昏暗的天色,往另一个方向跑。为了不被看到,她像躲官兵一样几乎贴着地面,借灌木树丛做遮挡。 她要去河神庙。 既然河神在那,那她要去告诉河神,她不想嫁任何人,不要再娶她,至少……不要那么快,至少不要明天。 她煎熬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能跑出来,好不容易才能自己在河边多待一会儿,她要再待一会,多待一天也好。 万一这种日子,今后没有了呢? 2. 尊像 小丫子住了十一年的村庄,叫小仓村,据说以前是打仗时做仓储的地方。 村子近河,村里人不信佛不信道,就信河神,每十年举行一场祭拜集会,沿河十来个村落就会聚到一起,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祭拜完所有河神庙,感谢上一个十年河神对他们的哺育滋养,祈求下一个十年的庇护与风调雨顺。 这是一桩盛事,也是十年间最重要的大事。 可惜的是,上一次集会时当时小丫子才三岁,对此没有任何印象,而下一次集会还有两年。 小丫子和所有孩子一样,都期盼着去一次集会,即使她已经被告知过:河神庙是不许女人踏足的,女人进了,会发洪水。 当然她是不信这件事的,一开始还心存恐惧,后面就越来越对此嗤之以鼻。 若是女人的足印有这么大的力量,那他们的娘也不用辛苦灌溉了,每日在田上走走,就能养活所有人。 对于河神庙,她也偷偷地溜进去很多次,里面只有一尊掉皮掉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雕像,前方放一张案几,摆上香,仅此而已。三面的砌墙上应是绘了彩的,可惜由于时间久远、气候潮湿,如今片片剥落成大小不等的窟窿,毫无美感。 这样的河神庙,会回应她吗? 小丫子不知道。 她还在撒丫子跑着,盘算着她脑海中对河神的印象,以及要对它说的话:她不想被装进四四方方的红布盒子,再被抬到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里,她喜欢广阔的、闪亮的,柔韧的、流动的事物,不喜欢嫁人。如果河神要娶亲,请它认真考虑一下那些喜欢嫁人的人,而不是考虑自己。 她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在天暗了快一半的时候,如雨燕般瘦小的身影才出现在河神庙附近,一顿一顿地从坡下爬上来,喘着气一头扎进庙里。 “河神……” 她一抬头,急促的呼吸顿时被卡在喉口。 那个她曾见过的、土旧到朴素的河神像不见了。 眼前的神像身披靛绛赭三彩,四手分持枪锤棒戟,青面獠牙,双眼没有眼皮,对着庙门瞋目裂眦,身后三面墙漆满了刺人眼的绛色,宛如天地皆红。 河神……? 小丫子心脏几乎停跳,背后“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河神吗? 有一瞬间,或是很长一会儿,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为这突然变化的庙宇,也为怒目向她的河神。 有几刻,她甚至觉得眼前的河神想扑上来吃了她,将她的皮肉骨头都嚼碎,再直接咽进漆黑的胃里。 心里的恐惧如波涛般狂涌而来,小丫子望着河神,浑身僵硬成了木偶,她拼命支撑着奔跑后微微发抖的双腿,以防自己突然跌坐在河神庙里。 为什么河神像变了? 是换了一个新河神,还是原来那个生气了? 它是不是知道了自己要说的话了? 她望着目光如电的河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想、从哪里想,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只有最原始的恐惧追着她,令她本能地开始挪动双腿。 来时路上绞尽脑汁想的那些说辞在这样的目光下被击得粉碎,开始缓缓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等到退的稍稍远了一些,她拔腿就跑,在门槛上跌了一跤,把手掌磨上了一层带血的沙,却不敢回头。 她的身后,河神还在瞪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女孩的背影。 小丫子喘得比进河神庙之前更厉害,她拼命地跑,冲下小山坡,绕过八蛋家,绕过菜根子家,绕过一家又一家,却还是感到河神那狰狞可怖的双眼还盯着自己的背后,跟随着她,直到跑过了她爹娘的屋子,越过官兵巡逻队的驻扎点,越过泥泞与灌丛,望见了映着最后一点夕光的河面。 她在来的路上远远地听到了官兵往回走的动静,但在靠近河的时候,她仍是轻巧而安静的,每走一步都环顾四周,确认了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后,才脚一软,扑倒在湿软的沙土上。 牛二说,河神每百年娶一次亲. 为什么河神非得每百年娶一次亲?之前的那些妻子到哪去了? 小丫子擦掉额头冒出的冷汗,想着河神凶神恶煞的样子,越来越相信她们是被杀了,或是被吃掉了,或者是别的…… 她缓缓挪向前,低下头。 或是死了,她想,人哪有活到一百岁的呢? 小丫子想象着之前的那些女人们,无力、恐惧和愤怒一股脑地从心底涌上来,沉沉地堵在胸腔里。她又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伸出水面,将将火辣辣的手掌泡进河水里。 太蠢了,她想,我明日 就要坐轿子、嫁河神了,为什么还在想那些过去的人?她不是应当想一想明日的事吗? 明日…… 按照嫁娶的说法,不管吉时是何时,明日吉时一到,她就会被装进名叫喜轿的红布盒子,身着嫁衣,头顶盖头,抬去……谁来抬呢?她爹娘吗?她以为他们应当不会愿意的。 她心里堵的要命,刚浸水时的清凉感如白日般消退,手疼得比之前还厉害。 管它是谁来抬,总之她要被喜轿抬走,抬去—— 往哪去? 小丫子愣住了。 河神庙吗?她从此要和那个可怕的河神一起住在庙里? 在她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的时候,一个被忽略良久的疑问忽然冒了头:河神是使河岸风调雨顺,庇护人们的神,怎么会这么可怕呢? 几息间,一阵比在庙里还要强烈的恐惧漫满了小丫子的心,令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河神庙里的那个真的是河神吗?如果不是……那河神在哪呢? 天上,地下,还是—— 她忽然抬头,望向涌动着暗流的河面。 她居然刚刚才想到。 要娶亲的是河神,不是什么花神、草神、屋子神。一个河神,能住在哪呢? 当然是河里。 河神是神,能住在河里,可她是人,能住在河里吗? 恍惚中,小丫子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明日的画面:她穿着据说是喜庆的猩红嫁衣,一张张村民的脸从眼前闪过,娘和爹、牛二、黄犬、八蛋、伍六、菜根子、石凳子,以及他们的娘和爹,脸上垂着肉的里伊,所有人都挂着如纸人般喜庆无比的笑脸,喜轿从天而降,如铜墙铁壁般将她框住,然后越缩越小,直到缩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布盒子,将她挤成一团。一群人围着装着她的喜轿,把它抬着走进水里,推到河中间,青面獠牙的河神从水里冒出来,破开盒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深不见底的水下带去—— 小丫子蹲在昏暗里,浑身无力地发着抖,如梦初醒。 怪不得黄犬娘说话时神色惊慌、目光躲闪,怪不得那几个讨厌鬼难得地没再找事,而是做贼心虚地迅速溜走。她的耳边又开始响起牛二他们常挂在嘴边的歌谣:“小丫子,今日活,明日死!” 原来这个嫁人,是要她死。 3. 盖头 暮沉如雾。 小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跪坐的太久了,腿脚酸麻得厉害,动起来简直要命。 她今天一天都在河边找贝挖贝,只吃了早上带的半个芋头,饿的前胸贴后背,肚子里面如磨盘在磨,路上还在河神庙上绊了一跤,手掌跟磨去了一大块皮,边缘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小腿骨和手肘也在疼,多半是被门槛磕青了。 但以上的所有对她来说,都抵不上一个念头。 ——她明天就要死了。 小丫子被熟悉的饥饿与疼痛包围着,看着变得暗沉无比的河水,心里的惊恐绝望慢慢被愤怒与不甘取代。 她比村里所有同龄孩童都勤快。 娘忙的时候她要帮娘,爹忙的时候她要帮爹。她干活的时候,八蛋和伍六在学堂,交了布匹进去,不晒太阳不淋雨还能跟着夫子读书,叫做“寒窗”,而她从来不用花布匹;牛二、黄犬、菜根子经常闯祸,成群结队地在村里偷鸡摸狗地搞破坏,她一次都没参与过;石凳子像个傻子,十三了话都说不利索,干活也笨手笨脚经常添乱,他爹娘从来没打过他,她可不像这样,却经常挨打。 小仓村没有一个孩子不撒谎、都会从别人地偷偷里挖花生、掰玉米,她只在这两样上和他们几乎没有不同,如果有,那就是偷的更少。 就连被大人赶去河边采贝,她也是最机灵的那个,会把采到的贝先埋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最后再挖起来带走,采的贝比所有人都多。 可就算如此,明天死的也还是她。 小丫子压根不用想就知道,即使她去求遍村里所有人,也不会有人帮她,因为就连平时对她很好、从不骂她的黄犬娘,也会瞒着她把喜轿停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她去送死,更别提一直恨着她的牛二他们了。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死一样。 她再也无法停留在原地,将冰凉的手在前襟擦了擦,猫着腰,不管针扎似的双腿,强硬地拖着步子,沿着河往远离小仓村的方向走去。由脚下传来的酸麻感令她咬紧了牙,心里却反倒觉出了一丝痛快。 天彻底黑了。 小丫子蹒跚着走过这一片岸,随后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她今年十一岁,生在小仓村,长在小仓村,一步都没踏出去过。 她其实根本想不到她为什么该死,也不可能想到自己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场河神娶亲。她只是如今看透了河神娶亲就是送死的本质,再加上对那位面目可憎的河神打心眼里的恐惧厌恶,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逃离欲望。 如果村里人,包括她的爹娘,一定要让她进河里溺死的话,那她宁愿饿死、累死,死在路上,也不遂他们的愿。 小丫子不断地伸手拨开灌木的缝隙,反复趟进前方杂草丛生的野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底板被各种杂草碎石扎得生疼。 前方,晦暗的天地连在一起,像一个遥远的拥抱。 天黑透了之后,圆月的光辉就撒了下来。小丫子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能望到月亮中间有浅浅的影子,一种无言的陪伴和熟悉感围绕着她,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指引,随着路途越走越远,心里由慌而堵变为了安宁中带着兴奋,偶尔她还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传来几声“砰、砰”的响声。 这一片她已经比较陌生了,再往前走一截,就彻底走出了小仓村的地域。 她停下步子,开始伸手掏自己的头发。 随着女孩松散发带的动作,歪斜的发髻里掉出一枚贝,落在草堆里,另一枚却迟迟不露踪影。 或许是丢在摔跤时河神庙口了,她想。 虽然不知道贝币究竟能换多少吃的,但两个贝总比一个贝好。她不甘心地将头发全部松散下来,来回翻找了好几遍,确定的确是丢掉了,才俯身去捡那枚贝。 她刚蹲下,伸手在杂草间翻找时,忽然动作一顿。 ——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她来的方向传来。 刹那间,小丫子浑身紧绷。 她大气不敢喘,双手飞快地摸索着,从草间拾起那枚贝,犹豫了片刻,小心地挪动起四肢,如小兽般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一边蹲着身往远离河岸的灌木丛中爬去。 几息之间,那声音就越来越大,伴随着急切而杂乱的脚步声一股脑地滚过来。 “……没……” “……那边……什么?也没有?” “……跑不了多远……不会……那……” “……说……就是往这个方向。” 有人说:“应该是继续往前走了……看!这里还有个指头印呢。” 小丫子把这句听得清清楚楚,脑中顿时轰然一响——她忘了河边地潮,泥上会留脚印!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这是那里伊老头的声音,“黄老和我往这边。” 听着声响开始分散,她来不及懊悔,迅速爬到一簇较为浓密的灌木后面,竖起耳朵分辨着他们行走的方向,一动不敢动,祈求着他们能草草搜完就走开。 心跳如擂鼓,她在一片鼓声中专注到极致,听出最大的响动在侧后方。 一会儿过后,转到了侧方。 ……怎么听不到了? ……听到了,还在侧方,好像近了一些……又停了。 小丫子额角冒出汗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绷紧了每一块肌肉,无声地朝旁边挪动了两三足距离,以便那群人朝这个方向望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衣角。 响声停了几息,又开始变换方位。 ……侧前方?好像变远了。 小丫子心里一松又一紧,她仍不敢发出动静逃跑,只好聚精会神,谨慎地等待着这群人完全将她略过去。 沙沙声响个不停,逐渐远去,这下几乎在正前方了。 她这才略松了口气,又谨慎地细听了片刻。 不能再走河边了,她想,还是离河远一点,找一片随时能躲的地方走。但也不能太远,这样万一她渴了,还可以去河边喝点水。 她一边想着,蹲着身准备往反方向溜去。 刚侧过头,月光却没映进她的眼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人高的黑影,就在离她不过一丈的地方,黑漆漆地望着他。 是牛二的爹。 刹那间,一切都是静止的。 小丫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起身,往哪个方向跑的。 呼喝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所有的灌木都成了阻碍,抽在拼命狂奔的女孩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感觉,直到一双或几双手揪住她的后颈,将她半拎起来,她在挣扎中折断了旁边的枝杈,划过谁的脸,刺进了另一个人的眼里,野地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啪!” 下一瞬,她被一个耳刮打得飞出去几尺,狠狠摔到地上,眼前一片花色。 混乱中,有人揪起她,还要再打,却被里伊拦住。 “这妮子明日要献给河神的,不能伤了。”他喘着气,嫌恶地说道:“把她捆起来,带走。” 于是,她被人粗暴地用麻绳从头到脚捆了七八圈,带回几乎无人入眠的小仓村,在所有人的围观嚣叫之下,如同牲口般被拴在了粗木桩上,扔在脏破的草席中。 …… 这不知是谁家的棚子,明明是干草扎的顶子,却透不出一点月色。 小丫子在黑暗中睁开眼,半侧耳朵仍然在轰鸣,鼻尖的泪痕已经干涸,她的左手在野地里就攥成了拳头,如今被捆在背后,没人发现里面还藏着一枚贝。 她还是没能逃得掉。 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如今化作一张大口,掉头要把她一口吃掉,这么近的距离,谁都逃不掉。 她应当是累狠了,或是受了风,在后半夜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二日天将破晓,才被周身的动静惊醒。 是娘在给她穿嫁衣。 “娘……”她有些恍惚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丫子渐渐地完全醒过来,昨夜所有的回忆如水般倒流进她的脑海:狂奔、躲藏、脚步声与惨叫、麻绳与巴掌、恐惧和愤怒。 她眨也不眨地睁着眼,盯着她娘眼下的两行泪,任由对方沉默地给自己理好嫁衣、系好衣带,再也忍不住,从牙关里泄出一声嗤笑。 她甚至不敢给她松绑。 宽大的嫁衣直接套在麻绳外,再由衣带系拢,多了一层布衣一层绳,却仍然能显出瘦长的轮廓。 她被里伊亲自塞住了嘴,就这样被捆着送进了轿子,又被从嫁衣外面一圈圈栓在木椅上,红布盖头蒙住头脸。小丫子依然睁着眼,看着摇晃的红布,听着喜轿外的唢呐,上上下下地颠簸,直到琼河边上。 “落——” 喜轿晃晃悠悠地落到沙地上,两头一齐晃动——几个村民上前,将四根柱子都坠上了沉重的石块。 “起——” 木头轿底磨着潮湿的泥沙,在岸边拖出两道长印子,她被一路晃着向前,冰凉的河水从脚下涌上来,在这方寸之地里荡成波涛,一路荡到她的胸口。 盖头下,小丫子的双眼眨也不眨,直直地瞪出了血丝与泪花。 “松——” 喜轿被猛地向前推了一把,然后迅速下沉,河水瞬间盖过女孩的头顶。 她本想憋一口气,直到看到河神再死的,可惜那些人推的太猛,她一头撞到轿上,还是呛了一口水,气泡猛烈地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把盖头顶得飘起来。 水下的寒意、呛嗽的侵入感和窒息感从脑中直接贯穿到内府里,光是片刻功夫,就足以让人无法忍受。 小丫子本能地拼命挣扎,却丝毫撼动不了紧紧束缚她的两层绳索。 ……直觉告诉她,她快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故事忽然走马灯般飞速从她的脑中闪过,那是她所知的为数不多的故事之一,因为太过新奇,所以即使只听到过一次,她也能牢牢地记住—— 如果一个人死了,灵魂进到地府,喝完了孟婆汤,站在奈何桥上许愿,事事成真。 她刚听到这个传说时兴奋极了,几乎整天脑子里都在盘算着要许什么愿望,可想得久了之后,就渐渐地半信半疑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中间有个很明显的漏洞:孟婆汤是让人忘记一切的,如果先喝完了汤,人怎么还能想起来自己的愿望呢?说不定那时连这个传说也一起忘光了,又如何能够许愿呢? 但此刻,她不在乎它的真假了。 在极其微小的一瞬间,小丫子已经许好了愿望——她要站在桥上,让所有逼迫她入河的人也都来走一遭。 不过几息间,水下平白生起了暗流。 女孩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眼前一片昏暗的模糊。 恍惚间,有人掀开了喜轿的帘子,将飘至轿口的盖头随手扔到远处,探身进来摸索了片刻,一阵寒芒闪过,割断了捆在喜轿上的所有绳索,将几乎濒死的小丫子拉出轿子。 一双手,分别托在她的后腰和后颈,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拥在怀里。 “撑住,很快就上岸了。” 那人靠近她耳侧说了一句,声音在水波中缥缈而微弱。 小丫子动了动眼珠。 在河底突兀的暗流里,灰发灰眸的女人抱着女孩,顺着已经变得急剧汹涌的河水,如箭般向远方游去。 4. 鱼尾 此时还是昧旦,天明却不见日,河水冰冷刺骨。 阮皎玉的上身是人形,下身却是一条修长、呈流线型的银白鱼尾,鳞片泛着冷色,在琼河的激流中如同一道闪电。 为了游动的同时不受水中断木碎石等的伤害,女人没有低头去细看女孩的情况,但触感不断从环抱着瘦小身躯的双手下传递过来,她挪了个位置,摸出这是密密麻麻的很多圈粗绳索,从胸前一直捆到腿部,摸得她心惊,而从身形上来看,她最多不过八九岁。 难不成是先捆了溺在河中,然后才沉轿的? 这个猜测加剧了阮皎玉心中的急切。 她隔着绳索实在没法感应到程双圆的状态,于是在游过两个连在一片的村庄后,看准了一片荒林,再顾不得岸边如何了,直接抱着小丫子冲出了水面,落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她鱼尾一摆,化成双腿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小丫子的脉搏。 微弱,但还在跳动。 阮皎玉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鳞片,快速把剩下的绳索尽数割开,抱着女孩半跪起来,就着背对自己的姿势勒住胸腹,颠动着往下控水。 争气的小丫子很快有了反应,开始吐水呛咳,一声大过一声,又渐渐地止住,张着嘴急促地呼吸。 阮皎玉抽出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背,直到她费力地自己支撑起来。 小丫子用力眨掉咳出来的泪花,先入眼的除了泥泞的地面,便是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苍白的脚,在地上踩成了如月如桥的弧线。 忽地,她的眼前闪过几张昏暗又模糊的画面:周遭说不清是喧嚣还是静谧,所有昏暗的人、事、景都沦为陪衬,一条波光粼粼的鱼尾从静止的背影里划过,把不知哪里来的光一分为二。 是做梦吗?她想。 “感觉还好吗?”背后传来话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丫子听到了声音,从梦境似的片段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本捆着自己的绳索都没了,嫁衣也被破破烂烂地扔到了一边,而自己浑身湿透,趴在岸上,虽然头脑昏沉,浑身冰冷,但该疼的地方一样都不少,全都用力地在疼着。 她左右摇了摇头,发了一会呆,嘶哑地问:“我死了吗?” 阮皎玉双眉向两边松开,心里泛出一丝软意:“你没有死。” 小丫子不响了,她将酸痛的左手移到眼前,抖动着张开,里面居然还躺着那枚贝。 她呆呆地看着它,终于相信了自己仍在活着。 阮皎玉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举动,当看到她手里紧攥的那枚贝时,眼里闪出一抹恍惚——曾经,她自己也在这条河边拾过贝,当她把它们抓进手心时,也会因紧张而抓得很紧。 她很快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四周。 这里离她要带她去的地方还很远。 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小丫子肯定不会是吃了饱饭才被捆上的——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所有女孩都是饥肠辘辘,甚至大部分都瘦骨嶙峋。 她担心饿坏了的小丫子撑不到下一次入水,起身准备去四周先找些浆果类的吃食给她垫垫。 出乎意料地,当她正要迈步时,瘫在地上的女孩一把抓住了她泥泞的衣摆。 小丫子正是浑身乏力的时候,抓她却抓得很紧,如同抓那枚贝一样。 阮皎玉低下头,想张口让她放手。 “你是河神吗?”小丫子却先费劲地问了一句。 “我不是。”她答。 “那你是谁?”小丫子努力地抬起头,湿润的发丝却始终完整地遮住她的视线,令她不断左右晃着脑袋:“是你救了我吗?” “我叫阮皎玉。” 阮皎玉蹲下身,轻柔地拂走她脸上的青丝:“是我……” 是……什么? 在望见那双黑亮清透、泛着靛色的眸子前,居然没有任何钟鸣铃铎来震声示警。 于是,那一刻到来时,阮皎玉的胸腔耳畔都只有一片全然无声的寂静,仿佛所有支撑思索的事物都被结冰的回忆冻成了一片霜原。 整整两百年光阴,在这两弯仿佛藏着一切的眸色浅池里,轻盈得如同白驹过隙。 她无数次试图梦得清晰一些的面孔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生动、鲜明、一如往昔,瞬间将所有纵横的时光、交错的情感都打作了涛尖的泡沫。 小丫子不明白为什么她说到一半就停了,眼里露出疑惑。 阮皎玉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晰的表情,嘴唇却忽然颤抖起来,接着是下巴。她在女孩惊诧的目光里试图抑制自己,却分毫无效,只能失控地任它蔓延至全身。 “你怎么了?”小丫子吃惊地问,“你好像很冷。” “我……没事。” 阮皎玉连舌尖都在打战,顿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我……你是……你叫什么?” “小丫子。” 女孩的目光黯淡了一些——她没有大名。 阮皎玉心中一抽,这一抽如同打头阵般,由浅及深的钝痛如潮水般随之而来,片刻便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神情终于无法抑制地泄出痛苦,视线从小丫子半边红肿的脸上移到她满是勒痕的身上,再一寸寸挪开,忽然猛地站起来,转身疾步趟进河里。 “你去哪?” 这个起身太快太突然,小丫子一下没抓住,赶忙强撑着扭过身,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试探地喊道:“阮……皎玉!” 阮皎玉浑身一震,立在岸边回头望向她,泪水却夺眶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转眼间便融入河流。 她没有回答。 小丫子怔愣地望着她方才消失的地方——她刚刚好像看到一条鱼尾在那里一闪而过,那条鱼尾竟然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么突然……她还没有回答自己呢。 女孩兀自愣了片刻,又低着头想了一会,逐渐明白过来。 对方已经救了她,她松了绑上了岸,现在还活着,就算是救完了,那阮皎玉去哪里,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想告诉自己,也是应当的。 小丫子这么想着,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难过和失落。 阮皎玉。 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个名字。 “阮……皎玉,阮皎玉,阮,皎玉……” 小丫子念着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直到头脑昏沉得如有千斤重。 她饿得太久,又在河底受了寒,此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软倒在沙地上,意识陷入了混沌。 - 琼河中游,北岸,小仓村。 唢呐声已经停了。 乐师也生在这两岸,对河神娶亲这样的大事喜闻乐见,并且对于能被请来参加颇为自得。此刻他将唢呐挂在胸前,也跟着村里人一齐站在岸边,在列队的官兵的注视下,伸着脖子往河里瞧。 这么多人可是都看见了,新娘子刚送进去没多一会,河水就开始汹涌,他在岸边住了二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河水。 那时候,下水就是送死。没人敢打搅河神。 直到河上风浪平息,满头是汗的里伊才松了半口气,赶紧派了个水性好的人下去探底。 河神娶亲送了小丫子,他实在是不得已——为了这场百年一遇的大事,他提早十年,在小丫子刚出生时就给她爹娘说好了,这个女娃要留着给河神,却没想到这妮子长成了这个古怪性格,活像个扎人的苍刺头。 唉! 等他发现后已经迟了,下一个女娃到娶亲这日才不满三岁,只能送小丫子,送得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死妮子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河神,害得他这个里伊也不落好。 好在,如今看起来,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派的人在水下摸了半天,沿着河一路露头,最后在离岸约百米的地方停下了,在河里闷了半晌,猛地冒出来,开始往岸边游。

几个人赶紧跑过去将他拉上来,那人刚上岸就摊得一动不动,脸色发青,神情敬畏中带着惊恐。 “不,不见了。” 他迎着迎面走来的里伊说,“轿子还在……头朝上翻着,人不见了。里面,里面只剩了这个。” 说着他扬起手,半截麻绳垂在指缝里,边缘割得十分齐整。 周围一圈人的面色都变了,却不知这异相是好是坏,于是纷纷看向老态龙钟的里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暗示。 里伊见了那段绳,却把一直提着的另半口气也松下了:总之,人被带走了,这就够了。 这一个百年的娶亲大事上,他这个里伊没出差错,把人顺利送给河神了。 他脸上的赘肉抽动了两下,浮出一个丑陋的笑,于是周围静了片刻,开始欢呼起来。 众人簇拥着里伊往回走,岸边的乐师揉了揉酸了的脖子,最后朝河上看了一眼,也准备跟着往回走——此事毕,他也要回家了。 不看没什么,这一看,他心里却涌上一股怪异。 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异样,牛二菜根子之类的顽童正从看热闹的树上挨个爬下来,上面几个还没动身的看到了河面,直接大叫起来:“水!河水——” 河水怎么了? 岸边的人听到喊声,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就被瞬间吞噬。 里伊走的远些,有幸转过身,看到了他一生中最骇人的景象——小仓村岸边的水涛平地升到了两三丈,带着一股藻荇的腥气,宛若一张吃人的大口,极快地朝小仓村的方向扑过来。 “发水了……”他只来得及说了三个字,便也没入波涛。 谁也想不明白,为何方才还风平浪小的琼河河流,在几息之间,就恍若潜伏着凶兽的险海,带着要改道的疯狂架势冲上岸来。 “啊——!” 牛二在树上,眼睁睁地看着石凳子瞬间消失,顿时痛哭失声:“娘——!娘!快来救我!救我……” 岸边已化为汪洋,自然无人理睬。 下一个浪头打来,牛二只觉得被人用全力打了一巴掌,随后天旋地转,水从七窍急速灌入,令他的神情瞬间狰狞。 被窒息感折磨的那一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丫子被送进河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吗? 他再也无从得知了。 涛流不停歇,强硬地从矮到高倒流往上,跨过小山坡,以比急汛还要快得多的速度将整个小仓村全部荡平,卷着人畜房屋等的残骸,冲入了几千米外的支流。 激流过后,水面急剧下降,一个身影渐渐地从水中显露了出来。 是阮皎玉。 她仿佛是一直站在激流里一样,任身旁浪花拍打,却岿然不动。湿润的发丝垂在她的鬓边,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女人眉目半垂,神情一如已经平息的河水,平和而安宁。 有鸟雀盘旋而下,落在露头的树梢上,“喳”地叫了一声。 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唇边竟有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此刻,东方的昼光已经铺开,西天却仍然氲着阴云不肯退散。 阮皎玉站在天色分界中的一片灰色下,的小仓村废墟里,淌着水走到潮退后唯一幸存的房前,想找些吃食,水中却滚过了什么重物,正好撞在她的腿上。 她弯腰,将它捞了起来。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 阮皎玉一愣,抬头向前望去,果不其然,一方歪匾吊在门上,上有三个大字:河神庙。 村里唯一没被冲毁的,竟然是这座刚修缮过的河神庙。 她以为自己会恐惧或惊悸,但真的看到的时候,心里却只有平静的恨意。女人垂着眼轻蔑地扫过手中的神像头颅,随手将它扔在水里,趟进门内,搜走了村中特意为河神娶亲所贡上的所有贡品。 踏出庙门时,阮皎玉抬起头,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落到她的脸上。 ……下雨了。 5. 沉浮 琼河中下游,南岸。 小丫子躺在泥地上,听着河水流声,细小的雨丝挠在脸上,意识仿若掉进了灰暗的沼泽,眼前和心中都随着起伏明明灭灭。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阮皎玉的衣摆,眼前散落了不知是什么的一堆东西。 好像有人在呼唤,但她费劲地细听了好一会,却没分辨出“丫”这个字。 原来喊的不是我,她想。 有一双手臂将她托起来,小丫子靠着对方温凉的胸口,竟觉得从没有这么安心过。 “别睡,求你别睡。”她这下听清了,“求求你……等我……” 我睡着了吗? 小丫子拼命想睁开眼——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有人求过她呢。 她抓着这个此刻唯一的念头,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浑浑噩噩地与那片沼泽对抗了很久,终于得到片刻清醒,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入眼的却不再是那片泥地,而是昼光下白如镜的水面。 流动的河水从四周将她包围,她却并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托在水面之上,正飞快地顺流而下。 小丫子看了片刻,目光向下,又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鱼尾,正在水面下起伏游摆着。 这个梦真好,她想。 如果可以,就让她这样一直飘在河上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如蜉蝣般在片刻间过完一生,也好过被命数推着,沉到烂泥般脏污不堪的世间里。 她几乎完全接受了梦境,就在即将沉浸之时,心脏却忽地被谁拨了一下,一阵牛毛般的疼痛爬上来。 小丫子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一时间昏沉、酸痛、涨闷和乏力一拥而上,将她的五感重新填充得纷乱不堪。 她从梦中掉出来,又沉进了那片沼泽。 - 西京,明罗河。 都城正值阵雨,时暴雨如注,时斜风细雨,平日里桥边的一堆要饭的乞丐今日连一个影都不剩,全逃也似地去避雨去了——人越是命贱,就越怕生病。 没权没钱没亲没友,淋一场雨,发一次高热,就能把人烧进土堆。 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河两边贵人在车轿内摇晃,百姓多顶着蓑笠奔走于积水间,虽穿着不同,却人人难掩狼狈。至于明罗河上的一片水花间快速掠过影子,几乎没人看见,也没人在意。 直到那影子从河中跃出来。 阮皎玉低着头,灰蒙的发丝从身侧垂下来,在附近普通百姓的面色衬托下,更显的苍白得犹如鬼魂。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大叫,和各种碰撞声、叫唤声一起乱成一片嘈杂。 女人顾不上四面射过来的惊异、打量的目光,额头轻轻贴碰着怀中人烧的滚烫潮红的侧脸,却无法感受到温度,于是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恐慌抓紧了她的心脏,令她连掩饰目光中的恳求都做不到,勉力抬眼分辨了片刻,就这样赤足走进了一条巷子,开始朝着某处狂奔。 ……她早已不是常人,不知冷暖已经很多年,可小丫子不是。 她竟犯了这样的大错,将经历溺水的折磨后浑身湿透的女孩丢在深秋的岸边,任冰冷的水花拍打她良久。 阮皎玉想得心如刀割,雨与泪交杂着流经她的眼眶,将灰色双眸浸得一片迷蒙。 她从巷子跑进坊道,再跑进宽街,路过的人越来越少,苍白的脚不分辨地踩进坑洼,每一步都溅起石落湖心般的水花,等跑到一户高门大院门口时,本就被河水湿透的全身倒是正合上了头顶落雨。 “开门!” 她用力拍着门,“开门!我找人!” 门房内的两个看门婆子一齐惊醒,面面相觑了片刻,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随后的轰砸声和喊声如一连串的暴雷,在雨声里嘶哑的吼叫,叫得屋内两人的神情变成了惊骇,其中一人咬咬牙,抓起块油布披上冲进雨幕,将门开了一道缝:“找谁?” 阮皎玉将小丫子搂在臂弯里,在对方古怪莫名的目光里抬臂伸到门前,扒住门缝的同时舒开布满割伤的手指,掌心赫然一块古朴的青莲纹玉佩,淡黄的雨丝沿着尾坠连着串下坠。 “劳烦告诉朱盈。”她哑着声说,“求她,帮我救一个人。” …… 门房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和长廊,高举着玉佩,一路无阻地直冲进了中室内。 “老夫人。”她带着一身水汽将玉佩呈上,先解释了自己的失态:“老夫人您交代过的,如有人带莲纹玉佩来,要第一时间来报……” 端坐垫上衣衫华贵的老妇人放开手中珠串,没等下人将沾满了水的玉佩被放上棉布帕上擦拭,先一步亲自伸手拿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渐渐地抖起来。 这枚玉佩当初是她亲手丢的,从未想过竟还能找回来——不知不觉间,距离她最后一次见那个人,竟已有五十年之久了。 “人呢?”她问,“她在哪里?” “……还在门口。”门房说,“她说求您帮她救一个人,还说要快。” 老人听到这句话,似是怔了一瞬,不过随即便渐渐平静下来。 “嘉月,替我将她请进来,安顿在西厢房。令月,带着我的手牌去和春堂请张医师,套辆马车去,人命关天,动作要快。”她扭头,缓声吩咐道,“梅月给东厢房那边递句话,说我有贵客远道而来,需得在此静心修养,期间除了我和医师谁都不见。” 嘉月令月领了命,迅速退下了。 老人将玉佩搁在一旁,重新捻起那串珠子,手指却停了捻动,只是目光复杂地静望着檐外大雨。 只一小会功夫,后院的门就被打开,一辆马车从门内驶出来,朝着街那头飞快地行去。 阮皎玉抱着小丫子被迎进来,跟着侍女们急急往屋内走,穿过长廊的时候,她抬眼望了一眼中堂,只见敞开的门被雨声包围着,内里是一片寂静无声,似是还没有准备好久别重逢。 她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迈步进了屋。 - 雨停了。 四周除了时不时“啪”地垂落一滴积水,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样半是寂静半是扰人的环境中,小丫子渐渐醒来,周围没有了河水拍打的声音、没有了耳畔喧嚣的嗡鸣声,那小而清脆的“啪嗒”声便也成了静谧的一部分,如同木鱼声声相叩,令人闻之平和。 她中间也醒过两回,一回在夜里,一回在白天,恍惚间记得自己被捏着嘴灌下了酸苦至极的药汁,然后又继续睡了过去,直到现在,她嘴里还有那股令人难以置信的涩味。 她抬起手想抹抹嘴,手刚拿上来,立马发现了不对——衣服变了。 干净而整洁,而袖口居然是正好的。 怎么回事?难道她还在做美梦? 她愣了一会,觉出自己这只手的手指疼得很,试着曲张几下之后,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愣住了。 片刻后,女孩忽然挣扎着从席上坐了起来,转头朝四周望去。 然后整个人一顿。 屋内是她从未想象得出的宽敞,富贵雅致的装潢蒙在光影之下看得不清晰,整个空间被夜色和月色粗暴地切分成黑与白,她的那枚贝静静地躺在窗下的一张空案上,那是最亮的地方,又不是很远,足够她醒来后环视一眼就能看到。 它的后方,一个人影在黑暗里靠坐,长长的发丝从肩上垂落,只有最末梢的一截蜿蜒进了月光,在案几上漫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这河流静得全无声息。 她——她正看向自己。 小丫子心里砰砰直跳,河边那一幕瞬间回到她的脑海,出声大喊道:“阮皎玉!” 阮皎玉的面孔猛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什么动作,依然将自己整个人都掩在黑暗里,只是温柔地“嗯”了一声。 “阮皎玉,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又回来了。“阮皎玉轻声说,顿了片刻才接上:“我回来晚了,你生病了。” 她仿佛终于舍得垂下了眼,眉目和声音一起低下去,带着深重到晦暗的自责:“你起了高热,反反复复,昏睡了近两天一夜,医师说主要是受了风寒……对不起,我真不该把你一个人就那样留在岸上。” 她声音轻柔如风,小丫子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听得心里生出了奇异。 阮皎玉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在对话,话音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某种情绪,但女孩年龄太小,她敏感到能感受到异样,却难以分辨理解,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几个字涌到嘴边,却被她排列的乱七八糟,一个也说不出来。 “没有不该……不是,是你,救过了我,我不怪……也不是说怪,我是说,呃——” 小丫子语无伦次地说到一半,愣了愣,蓦地闭上了嘴。 如此强 大而美好的阮皎玉似乎触动了她原本麻木的敏感,竟使她第一次开始不自主地审视自己,看见自己结巴解释时的幼稚与笨拙,进而生出一种类似于自惭形秽之感来。 阮皎玉会不会觉得,从河里救出了个笨蛋? 她紧紧抿着嘴,正恼得恨不得倒回去重说,却听到阮皎玉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抬眼去看,见女人上身往前落了一点,小半边弧度恰到好处的侧脸落进了月光里,显得莹润而光洁,嘴角微抬的一丝弧度正好从月色中勾过来,长长的睫毛将那只眸子分成了深浅不一的灰,正如同它氤氲的复杂情绪一般。 她用这样的双眸,正温和又哀伤地看着她。 小丫子看得有些呆。 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阮皎玉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可是她为什么明明是笑着的,看起来却这么难过?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都被感染,心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但不论如何,她的目光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嫌弃、或者后悔,这让小丫子重新找回了开口的意愿和勇气。 “我以为你只把我带上岸呢。” 她张开嘴,忽然发觉话又可以说得顺畅了:“当时我本来想看看你往哪里去了,可只起来了一半,头很沉很重,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小仓村。”阮皎玉望着她,没有一丝隐瞒。 这三个字一出,小丫子浑身的毛瞬间竖起来,立刻又露出了小兽般的警觉神情和赤裸的恨意。 “哦,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冷静地问:“你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吹喇叭吗?” “已经不吹了。” “那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你们的里伊派了一个人下河,跑到捆你的喜轿那里看了一眼,看到你没在,他好像很害怕。”阮皎玉顺畅地接上她的思绪,细细地一点点描述。 “害怕?我知道了,他肯定以为我死了,或者……”小丫子说到一半,忽然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们真的是给河神娶亲,在看到自己顺利被河神接走了之后,是不会害怕的。 “村里所有人都说河神是庇护大家的好神,河神每百年要娶一次亲,”她抬头望向阮皎玉:“其实全是骗人的谎话。那条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河神,对吗?” “……对。” 阮皎玉片刻恍惚之后,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你说的对,琼河里没有河神了。” 是她……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聪明,这么敏锐。 “所以,他们只是想要让我淹死!”小丫子冷冷地陈述。 “他们已经死了。”阮皎玉垂下眸,“你上岸后,小仓村发了大水,把村民都冲走了。” ……什么?? 小丫子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猛地扑到席边。 “发大水?是……真的发大水吗?”她问,“所有人都冲走了?” 阮皎玉看着她,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嗯”了一声。 女孩一下子愣住了。 一时间,她居然怎么也想不出发大水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到那么多的人那么高的屋子是如何被抓不住的水淹没的,只有一片空白。 冲走了……应该和掉到河里差不多,她想。 于是,她的脑中又出现了那片广阔却昏暗的河底,很多人像她一样被困在水里挣扎,而她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游鱼,游过一个又一个人,细细地分辨他们的脸:里伊、牛二的爹、黄姨、牛二、黄犬、八蛋、伍六、菜根子、石凳子…… ……以及她的娘和爹。 小丫子一想到“娘”这个字,眼前就浮现出她一边无声流着泪一边把嫁衣往麻绳上套的情景。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又从游鱼变回了人,窒息感重新扼在了喉口,令她不得不张开嘴,深吸了几口气。 忽地,她想到了在水下许的那个愿望。 ——所有逼迫她入河的人,也都来走一遭。 小丫子愣了许久,久到月光又往前爬了一截,从阮皎玉侧脸上移走,令女人重新融进了黑暗里。 “真……真的没有河神吗?”她忽然问。 “没有。”阮皎玉说。 小丫子抬起头,在黑暗中和阮皎玉沉默对视,良久后,阮皎玉率先扭过了头,小丫子却仍愣愣地看着她,好长时间才垂下眼。 6. 犹疑 后半夜,阮皎玉从垫子上起身,无声地走出了内室。 小丫子自从知道了小仓村发大水之后,基本就一直在发呆,拼命地想要把心里那一团乱麻理清楚,可她还没有完全退烧,身体也十分疲惫,还没想多一会,意识就陷入了模糊,很快就沉沉睡去。 门口守夜的侍女比小丫子大不了几岁,正迷糊得直点头,见到有人出来,瞬间吓醒了。 她正要张口叫人,却被阮皎玉一个“嘘”的动作定在原地。 “有纸笔吗?”她有些抱歉地轻声问。 侍女点点头,连忙爬起来出去,一会功夫就回来了,将怀中的纸笔墨砚一股脑地放到案上,再一一摆齐。 “多谢你。”阮皎玉说。 侍女还没被“贵人”谢过,不知道怎么答,踟躇片刻,见她已经开始动手磨墨,不便再打扰,便悄悄地退回了门口。 阮皎玉磨完墨,回想着这几天朱盈的避而不见,斟酌了很久才借着月光落笔,随后,像是生怕有情绪会追上来似的,笔走龙蛇写得飞快,待到写完,她抬纸晾墨,目光又在其中三个字上流连了许久,等到想起要交给侍女,一抬眼,却发现对方的头又已经沉沉坠到膝盖上,睡着了。 她犹豫了片刻,心知自己怕是见不到朱盈了,于是垂眸小心地将砚台压在纸上,重新取了小半页纸,又写了“朱盈亲阅”四个字,将它盖于其上。 做完这些,阮皎玉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往内室的方向望去。 再看一眼吧。 她想,趁她睡着的时候再看一眼。 她都急切地想要迈步了,心底却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有何意义呢? 对我来说有意义。 她与那声音分辩道:这是我重未想过还能再见的人,为何不能多看一眼? ——如她此番无事,宁愿不再相见。 那声音嘲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呀,你忘了你在载她来的路上是如何祈求上苍的吗?再说,只为了多看那一眼,又不能留在身边,岂不是平白添了更多难平之意?还是说,真不愧是你,总能想法子让自己过得更苦。 阮皎玉的脸更加惨白,连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色也失去了。 在眼前,却不能见,还有比这更苦的吗,她想。 ——你见的真是她吗? 那声音凉凉地说:不如在冲动迈步之前好好想一想,在你错过了两百年之后,你要见的人究竟是谁。是眼前这个仅有十余岁的小丫子,还是集风岗下的那堆尸骨?想想吧,你是亲眼看着程青苦等了百年后喝下孟婆汤的,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她了。现在屋内的,只是继承了程青魂魄的另一个女孩,而你为泄私愤一场大水冲垮了这个女孩生长的地方,淹死了她仅有的亲人,如今居然还怀着压根与她无关的念想去看她。这样的你,能对得起谁? 我能对得起谁? 阮皎玉如坠冰窟。 她僵硬地扶住门框,一点一点地强逼着自己将散落在内室门口的余光收回来,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夜幕。 她只给她留了一样东西,那是她欠了许久的、无论如何都要还回去的东西,曾经藏着她所有的寄托,如今就静静地压在砚台下,写在薄纸上。 那是一个名字。 第二日清晨,当侍女找遍屋子都没看到第二个人,急匆匆地赶去报给朱盈之后,这位老人才第一次踏进了她给阮皎玉两人准备的屋子,从砚台下取出“朱盈亲阅”下的那张薄纸,盯着看了良久。 侍女端着一罐药从她身边掠过进了里屋,过了一会之后,又端着空罐出来,她都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阮皎玉,阮皎玉。" 里屋传来一阵小声的呼唤。 “阮皎玉!”过了一会,女孩试探性地放大声音:“阮……皎玉姐姐?你在外面吗?” 朱盈闻言,眼前竟有一瞬间的模糊。 见没人应答,里间传来一阵衣物摩擦与踏地的动静,几息之后,小丫子急急地从屋内冲出来,却猛地停在门口,视线扫过眼前五张陌生的面孔:朱盈、嘉月、令月、桂月和梅月,在挨个搜寻后,浑身显出浓浓的戒备与疑问。 “阮皎玉呢?”她警惕地问。 朱盈眼皮抬也没抬,仍黏在那张薄纸上。 侍女们摸不准她的意思,彼此间相互看了一眼,选择缄默不言,只有令月犹豫片刻后,冲她微笑道:“天凉,姑娘穿上鞋行走吧。” 这是答非所问,小丫子看了令月一眼,抿着嘴不吭声。 见没人理会她那句问话,她心里顿时对这几个人的印象更下一个台阶,脑中忽然萌生了个猜测:阮皎玉不会被这群人抓走了吧? ……不,应该不是。 她的直觉立刻将其否定。 阮皎玉可是能变出鱼尾救人的,她这么厉害,应该不会被这区区几个人抓住。 她站在里屋门前,一双潭水似的眼睛思索地闪动了片刻,脚下开始无声往后退,直到退回了里屋,迅速转身重新缩回席上。 如果阮皎玉是出去了,那还会回来的,小丫子肯定地想。 上次她就是一声不吭地向后倒进河里,失踪了大半天,后来也依旧回来了,而且自己刚睁眼就看到了她——她发烧时昏昏沉沉毫无意识,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阮皎玉始终坐在她醒时看见她的位置,没有半刻移动过,像一尊守护神。 等等,她忽然一顿。 她怎么忘了呢?阮皎玉当时不是失踪了……她去了小仓村,而小仓村发了大水。 小丫子一想到这件事,空虚堵闷之感就猛地窜上来,牢牢地拿捏住她的心——村里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没事,因为她被那些人压进河里,是阮皎玉将她救了出来。 然后阮皎玉告诉自己,她又去了小仓村,发现里伊在派人下河查看。 如果发大水了,还能下河查看吗?应该是不能了,那就是说,是阮皎玉到过之后才发大水的…… 这些水和阮皎玉有关联吗?小丫子总觉得,昨夜她好像刻意地想告诉自己:是她杀了全村的人。 ……为什么? 女孩心中又慌又烦躁,说不清是因为排斥,还是因为恐惧。 阮皎玉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她对自己说。 阮皎玉说没有河神,可是她把自己从喜轿里带走了之后,村里就发了大水,这难道不是河神没娶到亲而发怒的表现吗? 她想到这,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并且愈加肯定起来——河里未必真的没有河神。下水查看的那个人害怕,害怕的不是她顺利被河神带走了,而是看出了她被带走了,怕她跑了以后河神会发怒,河神果然发怒了。 她不知道河神像已经在波涛中身首分离了,还在想象那幅青面獠牙的骇人面孔。 还没等她彻底确定下来,另一个想法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如果河神一发怒,就会发大水冲垮整个村子的话,那……他们为了自己活命,而将她送到河里,似乎也可以说得通了。死一个她,让全村这么多人都活命…… 这种想法已出现,就狠狠地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真的该死吗? 小丫子想着、等着,从天亮想到天黑,再从天黑想到天亮。她等的人没有来,也没有想通一点点,该死的念头反而更加强烈。 终于,临近午时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一把抓起她的那枚贝,从席上偷偷溜到里间门口,仿佛在河边躲避官兵那样,压低身体跑了出去。 恰巧梅月来送饭,刚走到门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跑得飞快的女孩,瞬间瓦罐汤水碎了一地。 “哎!” 梅月瞠目结舌地看着小丫子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半身的汤渍和一地的瓦片,却来不及处理,边跑边连声叫着:“来人!来人!姑娘跑了!” 桂月和令月正好在廊间,闻言桂月顿时将手中的一个小纸封往桂月怀里一塞,一个急转身,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 令月“哎呀”了一声,冲着梅月安抚了句:“别 急,我去和老夫人说,你赶紧换身衣服。”便忙朝中堂走去。 她走到中堂门前,正碰上奉老夫人之命出来看情况的嘉月,两人一起进屋,将情况报给了朱盈。 “放她出去,让桂月带两个婆子,点一队护卫跟着。”朱盈脸上没什么表情,吩咐道:“别上前,远远地缀着就行了。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小丫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是。”嘉月退下了。 令月上前,递上了那个纸封:“老夫人,这是郡主的回笺。” 朱盈见复书来的这么快,就知道自己所求之事多半已经成了,不急不缓地打开细细看了一遍,又从中拆出一张请帖,见果然如此,却并不显得高兴,反倒目光复杂地冷哼了一声。 “老夫人?”令月小心地问。 “不管那丫头要干什么,今日日落前把她带回来,关好。”朱盈瞥了她一眼,“明日给她换身像样的衣服,我亲自带她上门见岑姑娘,拜师习字。” “是。”令月惊讶不已,连忙应下。 另一边,桂月到底隔了那么远才开始追,又见小丫子简直是在全力狂奔,生怕自己没追上,于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指挥着几个婆子,想把这丫头提前堵住。有几次,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小丫子却发现她们这些人都不敢下重手,也不敢扯坏她的衣服,干脆地开始钻空子、搞破坏,制造障碍,包括她在内的每人都至少挨了一口,硬生生地拖住了几人的脚步。 “桂月!”嘉月疾走过来,出声唤她。 “怎么了?” 桂月将被小丫子一把扯掉的油布暂时搁放在栏上,用带着牙印的手抹了抹上面的灰,不高兴地应道。 嘉月将朱盈的口令说了,桂月虽不是很理解,但还是干脆地应了一声,叫那几个婆子跟好小丫子,自己去前院点护卫了。 小丫子能感觉到追她的人变少了一些,速度也放缓了。 她不再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而是在甩开距离后尽量贴着围墙走,时不时地往后面赶来的几个婆子瞄着,直到跑到了侧门门口,浑身紧绷从门中冲了出去。 在小丫子胡乱躲避的时候,几个门的门房都已经被打了招呼,眼看着小丫子从眼前跑过,却跟没看到一样,依旧自顾自地坐着。 女孩却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出来,顺着名叫和田坊的直街狂奔。 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出行都是高头大马、宽车华裳。小丫子之前从没见过这等庞然大物,紧张得心一直提在嗓子眼猛跳,能绕多远就绕多远,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能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议论:“谁家的侍女跑出来了?来人……” 桂月赶紧带着人上前,行礼解释。 就这样,小丫子能跑就跑,实在跑不动了就靠着街边警惕地走,在日头西斜时竟一路走到了横穿明罗河边,被水流截断了去路。 她从路旁来往的百姓中挤出来,站到河边湿润的泥土上,望着河上雕着不知什么的石桥和对岸停靠的一串吆喝声不断的船只,呆住了。 这个地方,只有这条河让她觉出一丝熟悉,可细看也是如此陌生。 头一回,她站在河边,却感到天地间全无容身之所。 好像是——从被自己的亲娘,自己的故土牢牢捆上两层,坠入河里时,她就不再有容身之所了。 她怎么现在才觉出来呢? 小丫子胸口起伏着,抑制着出声大喊阮皎玉的冲动。 那个人绝对不会在这里的,她想。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即使这里也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她也不会在这,因为眼前这份热闹和那人太不相配,不相配到了违和的程度。 女孩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低下头,任由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无声地砸到地上。 阮皎玉给人的感觉是清冷的,即使言语温和,也永远带着一股月光般的凉意。 就是这样的清冷和温柔,给了她一个暂避的港湾。 如今……港湾没有了。 7. 竹烟 最后一丝斜阳即将消失在明罗河面时,小丫子被两个婆子牢牢押着,被迫跟在桂月身后,重新回到了那间里屋内。 两个婆子松开她后,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到了门口。 小丫子明白,她被看守起来了。 作为对这种软禁的抵抗,她冷冷地盯着一切靠近她的人,将送来的鲜香肉汤视作无物,远远地缩到一角,谁的话也不理,专心致志地装成个哑巴。 梅月试过各种办法,不论是好言相劝还是略带强硬的威胁都轮着说了一圈,直说的嘴皮子都快磨烂了,女孩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是不为所动。 于是她只好上报给老夫人:梅月无能,那位姑娘绝食了。 过了一会功夫,小丫子又被两个看守的婆子押着,这次送到了中堂。她毫无挣扎,也没有半声叫喊,像个布偶般任由下人们摆弄,这一天足以她看透了一个道理——这群人全都只是听命行事,根本不会理会自己的话,也不能问出任何东西。 朱盈正拄着拐杖站在中堂中央,抬头望一副莲叶图。 她转过身来,望见小丫子这幅梗着脖子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熟悉与厌烦。 “你好像有话和我说。”她没什么情绪地率先开口:“说吧,你有何疑问,通通说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阮皎玉在哪?”小丫子立刻问。 不问这是哪,也不问她是谁,却问阮皎玉。 老人似笑非笑,看着她道:“她没有跟你说她去哪了吗?” 小丫子瞪着朱盈,摇了摇头。 “她回家了。”朱盈说。 “……可我还在这呢。”小丫子小声说。 “是啊,而你还在这。” 朱盈目光里带着一丝自嘲:“她是自己悄悄走的,既没叫醒你,也没差人来告知我,半夜三更问侍女要纸笔写了个信……这是早就盘算着要独自走了,怎会给你跟上的机会。” “阮皎玉家在哪?”小丫子问,“我可以去找她。” “找她?别傻了。她既然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既然她有法子默不作声地走,自然有法子让所有人找不到。” 朱盈冷呵了一声:“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 小丫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好像有谁给她宣判了似的。 “为什么?”她问。 “她留言把你托付给了我。”朱盈厌倦地说,“这就是抽身不再管的意思。而我每天要理的事多不胜数,没空照料一个到处惹事的孩童,于是又把你托付给了别人。” 她顿了片刻,道:“明日一早,你跟我一道去拜师,你要叫她‘西席’,她会教你识字和基本的礼仪,在学成之前,你只需半月回来一次,打点你下半月要用的行礼,学成之后,你便可以离开这里,想去哪里,全凭自主。” 小丫子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越多,她的话是真的可能性就越大。 朱盈还在缓慢却不容拒绝地讲着,随着这一个个字从耳外环绕过去,深渊般的失落也开始一股脑地涌上来。 换做是之前在小仓村,她没遇见也不知道阮皎玉的时候,她愿意抛开所有去学堂里“寒窗”,那是她无比向往的生活。可现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傲慢的语气、令人难以理解的动机和强硬的态度,而且就在阮皎玉抛下她的消息之后,她闻言不仅没有半点喜悦,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了抗拒。 她已经离开小仓村了,为什么还要去‘寒窗’? 她宁愿不去识字,换阮皎玉回来。 “还有要问的吗?” “是阮皎玉让你这么做的吗?” 小丫子带着满身的抗拒不安说出这三个字,忽然感到鼻头冒起一阵酸意,但她强忍住了:“她让你教我识字?” “没错,”朱盈答道:“告诉你也无妨,此事确是受她所托,但不是让我教你,是让你的西席教你,我不过是帮忙找人而已。” “……” 见她不出声了,朱盈叫过梅月:“带她下去。” “……等一下!” 小丫子心里空落落的,见两边的婆子又要上来拖拽她,忍不住一股怒火冲上来:凭什么一直是这个人说什么是什么?凭什么自己只能相信她?阮皎玉是不是回家了,这个人又怎么知道? “离我远点!我要和她说话!”她恼怒地大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说她回家了却不说在哪,你说她给你留了信,我也没有看到!” “阮皎玉从没说过要把我托付给你,我不信!” 朱盈失笑:“你识字吗?给你看了,你能看懂吗?” 小丫子咬着牙:“谁说我看不懂!你先给我,我总能看懂!” “至少你现在看不懂,所以给了也没用,对吧?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信不信由你,还有,你这样的小丫头,应当尊称我为老夫人。”朱盈见到小丫子气得眼冒蓝光,诧异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想,只是感到心情好了很多,心平气和道:“西席也教导礼仪,想来日后会帮你记住这一点。好了,梅月,带这丫头退下。” “我不叫丫头,我叫小丫子!” 小丫子大吼,她此刻已经无法站立在原地,只能被两个婆子拖着走。 朱盈没理会这句话,径直往案前走去了,嘉月已经在那替她磨好了墨。 “我叫小丫子!!” 她蹬着腿,挣扎着扭头冲着门喊。 朱盈在喊声里自若地提起笔,没有再抬头。 而小丫子却仍旧被两个婆子左右护法似地按拿着,一路送回了养病的里间。没人再跟她说话,她也抗拒和任何人交谈,饭食重新送到她的面前,看起来仍然如之前那般鲜美,她交战了一会,还是吃了,却食不知味。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阮皎玉消失。 如今两者都实在地发生了,全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是被推着接受这些的。这个认知让她无比排斥眼前的一切。 阮皎玉到底去哪了? 那个叫老夫人的是不会和她说的,她想要知道这件事,必须自己去找。 那,听话去学识字的话能再见到阮皎玉吗? 半夜,女孩躺在在席上,望着月辉似水从窗口漫进来,淹没之前阮皎玉靠过的地方,直到很久才勉强睡着。 她仍把那枚贝抓在手里,像是怀着十分微小的希冀,盼望着有人会回来看她一眼。 当然,阮皎玉没有来。 第二日清晨,小丫子无数次想冲到中堂里,问问那位老夫人,她口中的“阮皎玉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她不需要她自以为是的看护,她宁愿跟着阮皎玉,哪怕是饿着。 但最终,她只是在梅月的照看下,换上了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吃完了饭,眼看着在街上见过的那种庞然大物行驶到眼前,跟着朱盈爬了上去,感受着车轮在砖路上滚动的颠簸感,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朱盈当然对一个小丫头也无话可谈,但看到她这幅接受现实的样子,眼里还是闪过满意。 车沿着石板路一路穿行,穿出和田坊,远远地绕过热闹的东西两市,地面变得稍有颠簸起来,人烟也越来越少,直到停在了一面独立的长墙前,周围清静而肃静,只能听到侧旁的寺院钟响,像是个世外居。 小丫子微微侧头向上望,看到雅致无比的精雕木匾上写着三个字。 飘逸、秀雅,如竹挺立,一眼看去就觉得好看。 但这三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小仓村本就没几个识字的,也没人在意她识不识字,可经过昨天的事,回想起朱盈的失笑与轻视,她第一次对自己不识字而感到深深羞耻。 识字又能怎样呢?她逆反地想,识字能当饭吃吗?识字…… 女孩的眉眼失落地低沉下去。 识字,至少能让她看懂阮皎玉留下的信,而不是像这样,人家连给她看一眼都不屑。 嘉月扶着朱盈缓缓而下,而令月朝小丫子伸出手,本来想将她扶下来,却发现自己甚至没怎么用力,便能够直接将她拖着腋下抱下车来。 这女孩轻得像一匹布。 令月已上前递上主人亲手落墨的请帖,门房查阅后上前开了门,等候已久的侍女迎上来恭敬行了一礼,垂手引路。 朱盈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亲自牵她的想法,示意令月牵着女孩,自己不紧不慢地理了理仪容,迈步率先越过了门槛。 小丫子不知道自己只见过朱盈所在的国公府内院的小小一角,还以为那就是全部,因此她生平第一次走过了跨湖的小桥,走过不知道多少曲的长廊,走过风吹沙响的绿荫小径,最终到达一栋三面环竹一面临水的小楼面前时,心中的千头万绪几乎荡然无存,只剩震惊后的空白。 这里美的简直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个仙境。 “朱老夫人。” 正当女孩目不暇接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她扭着头找了一圈,才发现那如翼将飞般的檐角下坐着一个身着布衣袍裙的人,正迎着她们,笑意盈盈地站起来,朝这边颔首。 “郡主。”朱盈简礼示意,一颔首的功夫,对方已到近前。 “老夫人还和往常那样,唤我岑姑娘便好。” 郡主笑着说:“许久不出门,天天窝在这里,几乎忘了还有个称号,也忘了岁时流逝,只觉得自己是只埋头蚕食纸卷的米虫,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您担待。” 朱盈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个微笑。 “知道岑姑娘爱书,平日里片刻不舍得离手,如今竟能愿意抽出空应下我这唐突的请求,老身已是心中感激,哪里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事呢?” “这是我本就想做之事,您言重了。” 朱盈摇了摇头,笑道:“授人之书可不是易事,更何况是一个素未逢面的小丫头。以岑姑娘的性子,应下之前大概一切都考虑周全了,这不仅仅是有善心就够的,我可做不来,着实让人佩服。今日朱某就仗着几分薄面,直接带着这孩子来拜师,嘉月——” 嘉月上前,俯身垂首,将怀中的锦绣盒奉上前。 “这是我十来年前收来的一副丹腮照水碧莲图,难得的重彩朱绘,洇痕极少,今日权作这孩子的拜师礼。 ”朱盈慎重地说,“请岑姑娘收下。” 小丫子诧异地抬头看向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她知道这个人居然为了一个她爱答不理的人,送了件东西出去。这在人际简单的小仓村,是压根不会发生的事。 她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阮皎玉的一个托付吗? 郡主却并不收,对走到身侧的嘉月轻轻摇了摇头,扭头将目光投向了小丫子。 “这就是那孩子?”她问。 “对。”朱盈扭头看了一眼,“她自小在琼河边的偏远村落长大,两日前才入了西京,从没人教导过礼仪……” 小丫子抿嘴瞪了一眼朱盈,扭过头去看郡主。 郡主正打量着她,见她不避不闪地看过来,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朱盈口中还在描述着她是一个多么没有教养的丫头,但在被她瞪视的那一秒,却意外地发现她眼中的敌意与警惕似乎淡了些许,几乎是一愣。 她话音刚中断一瞬,就反应过来,正要接上时,却见到小丫子倔强地直着脖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仿佛要证明自己并不是不懂礼仪一般,直直看着郡主伏下去,行了一个相当朴实的大礼。 朱盈:“……” 老人望着她拙劣的动作,嘴角可疑地向上抽搐了几下,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扭头去看郡主。 “好孩子。”郡主也是一愣,随后伸手将她拉起来,“你是在哪学的拜师礼?” 小丫子不愿意起——她以为这时候还要大声叫一声“西席”才算结束。 不过,郡主虽然看着带些病态,力气却不小,她实在没法继续趴着,只好被这股力带得站起来,回了问话:“我看到别人在学堂门前,也是这样趴下去拜。” “真是个聪明孩子,学的有五六分像了。” 郡主蹲下来平视她,循循善诱道:“跟我留在这里,学到十分像,好不好?” “老夫人说,你会教我识字。”小丫子着重强调了最后两字。 她想看懂阮皎玉的信。 “当然。”郡主肯定道:“读以明理,礼以正身,这两样都是顶要紧的事,我都会教你。如何,你可愿意?” 小丫子静默半晌,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应当如何唤我?” 女孩看着她,终于确切地意识到了什么。 “西席。”她说道。 “很好。”郡主扭头向朱盈:“礼既已成,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学生了。老夫人,我知道那副青莲图必定是您心爱之物……” “我不需要你替我送礼。”小丫子突然开口对朱盈说。 朱盈见她居然敢打断郡主,脸上闪过一抹青色,正思索着如何找补,却见女孩在衣带间摸出了一枚光滑狭长的小贝,小心地递到了郡主眼前。 “贝币?”两人都是一怔。 “这个可以拜师吗?”小丫子知道谁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只专心望着郡主。 郡主的微笑变得有些奇异,她接过端详了片刻,“骨贝,还没穿孔……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 朱盈冷冷地望着女孩。 小丫子刚想作答,却在这目光里猛然一惊——百姓不许私自采贝,这是抓到了要砍头的律令!而眼前的这个人叫“郡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很有可能是当官的! “——是我拾到的!”她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是吗?” 郡主带着探究看着她,褐色眼底仿佛萦绕着竹林的烟雾,温和又让人捉摸不透。 好在片刻后,她似乎并不打算追问,只是笑了笑,就将此事揭过:“看样子,我有个运道不错的学生。” “拜师礼——”她将贝放进袖袋里,欣然说道:“我收下了。”随后转向朱盈:“老夫人,您来内室喝杯茶再走吧,上次清谈时提到的典故我又找到了增补,正想着和您说呢。” 朱盈却笑着婉拒。 一旁的嘉月早就不着痕迹地收回青莲图,此刻跟着老人的告辞俯身行完礼,便跟在她身后离去。 小丫子压着眉注视着朱盈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 “舍不得老夫人?”郡主低头问。 “才没有。”小丫子毫不犹豫地澄清:“我认识她才一天,怎么可能会舍不得……” 她说着说着忽然慢下来,想到了一件她之前没意识到的事——她认识阮皎玉,也不过几天而已。 她之前竟然压根想不起来从这个角度去看待她,看待这个如天降般闯入她的世界、又忽然消失的人。她头发和双眼的颜色都太朦胧,出现的时间也太短暂,但小丫子莫名其妙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恩情二字对女孩此刻的年龄来说,还沉重而陌生,她只是在不知觉中,本能地对那个救她于怒涛之中的人交付了全部的信赖与依恋。 以至于……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和朱盈完全不能相比的那种久。 郡主将她的怔然尽数看在眼里,对刚刚的回答不置可否。 “走吧。”她说,“我带你进屋。” 8. 双圆 小丫子被新西席牵着,在竹林处目送着朱盈一行人走远,并肩走进了小楼。 “我叫小丫子。” 女孩忽然仰起头说,正如之前对朱盈强调的那般。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这么重要,只是在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别人时,名字就被她本能地牢牢抓住,成为了唯一可以递出去的东西,好像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在交换着什么,而不是完全被迫地接受他人的给予。 “……我叫岑竹烟,你的西席。” 郡主似乎若有所觉,看着女孩的眼神中藏着一丝欣赏,微笑道:“喜欢你的名字吗?” 小丫子摇头,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名字……就是给别人喊一下,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这个名字当不了大名。原本你既师从于我,大名便可以由我来起,不过朱老夫人和我说过,你的名字已经起好了,托我交给你。” “我不要她给我起名字!”小丫子脱口而出。 “哦?为何不要?” “若不是我在她家住过几天,我们压根不会认识,我才不要她给我起名!”小丫子放肆地说。 她隐约猜到朱盈应该身份挺尊贵的,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在小仓村,只要是个当官的都是了不得的贵人,然后是所谓德高望重的里伊,这些人看她的目光如同看蝼蚁、草屑或令人生厌的什么东西,令她打心眼里厌恶憎恨。 朱盈看她的目光总让她想起那些人眼神。 岑竹烟低头,打量着她满身的抗拒,问道:“你是几日前才刚到国公府上的,那之前都是住在哪里?” “小仓村。”女孩答道。 女人将她拉到案前,摊开一张地图细细地看了半天,用笔尖蘸了点水,在琼河中游北岸的三角区附近虚点了一处位置。 “我知道了——你的贝是在琼河边捡的,对吗?百姓私自采贝是死罪,你们村庄附近有官兵驻扎吧?”她问。 小丫子的心又提了起来,垂眼不答。 “不用害怕,你既已是我的学生,就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岑竹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枚贝,“朱老夫人向来有分寸,她那边你也可以放心,不过,此事你不可以再向别人提起一个字了,把它彻底忘掉,明白吗?” 女孩立刻点头。 “我朝贵族官员间可以贝币做交易,是因为这种贝只有境外的远海边才有,但从承平年间起就有了传闻……现在已经不是传闻了,琼河中下游也会产贝,只是形状各异不易打磨,因此被称为骨贝。”她缓缓地说:“这也是琼河二字中‘琼’的来源——那条河以前叫鬼王河。” “鬼王河?”小丫子立刻抓住了这个奇特的词,“什么是鬼王?” “这是神鬼之道。你年纪小,心智未定,学这个还太早。” 郡主微笑绕过了这个话题,她见小丫子只在意鬼王河这个曾用名,而对于其它的丝毫不为所动,猜测朱盈应该真的没教过她什么,于是轻叹了口气,补充道:“不过,你今日若是能学会写你的名字,明日我便给你讲一个这条河的故事,如何?想听吗?” “我不要她给我起名字——” “我觉得,这名字不是朱老夫人起的。”郡主说,“她与你没有多少情分吧?” “不是没有多少,是根本没有情分。”小丫子严肃纠正。 岑竹烟失笑,挥手叫来侍女磨墨,提笔悬腕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 “我来给你解释,你看。”她笑着指着那三个字,用正宗的雅音念了一遍,“程——双——圆。圆这个字,向来有圆满之意,双圆,就是双倍的圆满,这是个相当好的名字,取名人对你有很深的祝愿。你既然与朱老夫人根本没有情分,她没道理给你起这样一个名字再托我告诉你,而不是直接让我给你取名。” 小丫子有些怔愣地看着她,一股被人牵挂的雀跃忽然从心底冒出来,令她的眼神瞬间亮起了光。 ——有谁会给她起一个有很深祝愿的名字呢? 本来她绝不会认为有人会这样对自己,但就是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凭空”的事情,凭空地出现,凭空地填补了温柔与关怀的含义——她几乎立刻就认定了,起名的人是阮皎玉。 只会是阮皎玉。 “看样子你知道是谁。”岑竹烟打量着她的喜悦,却并不急着刨根问底。 小丫子忽然有点紧张,期期艾艾地张口:“我,我叫……” “程双圆。” “程——双——圆——” “对,程双圆,双圆。” “程双圆,程双圆。”小丫子重复着:“程双圆,阮……程双圆。” “你现在用的名字可以抛下了,双圆。但如果你喜欢的话,小丫子仍可以作小名。” “我不喜欢。” 小丫子,现在该叫程双圆了,赶紧摇头表态。 有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后,谁会喜欢先前那个潦草无比的代号呢? 阿丫、丫头、丫儿、妮子、阿奴,琼河边的女孩大多都是以此为名,无数鲜活的生命被装进几声含混的“阿…”和“…儿”里,之后便是漫长过一生的言语轻慢。若不是为了能呼喝驱使,这些女孩怕是连小名也没有的。 程双圆还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她刚从她们中走出来。 她仔细回味着西席叫她名字时郑重而分明的咬字、起伏的音调,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吐出是如此玄妙的一件事。 “小丫子”这个叫号,她用了十一年,从未生出过任何归属之情,而程双圆三字仿佛一脱口,一种文字特有的契言便将她与其牢牢捆绑住,生死不可分割。 我要永远都叫程双圆,她想。 今后无论艰难险阻、黄泉末路,只要她还带着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名字,就不能算一无所有。 “那是自然,这是你的名字,双圆。你会永远都叫它的。” 当对面的人出声回应的时候,女孩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自主地说出了声。 岑竹烟端正坐在案后,包容又自在地打量着她,像一个打量着上好原石的工匠,在欣然地琢磨从何处开始雕琢。 一会儿后,她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琼河一带以务农为主,我听说女孩出生后,多半会在一月内被投进河中溺死,即使长大了的,也很少起名,很多都是直接叫丫头或是妮子。” 她略带怜悯地注视着程双圆,道:“你既有了名字,便不再属于她们之中。不管你之前是否被言语恶习所拘、所囚、甚至所害,是否因过往而心生卑猥,或心存恶念,今日都需尽数抛下,因为你无需再背负从前的命运。” 程双圆怔怔地看着她。 “从今日起,每日需在卯时三刻准时到我这里习学,途中不得懒惰懈怠,不得言行粗鲁、不得举止顽劣,不得毁伤典籍草木,需勤勉刻苦、孜孜不倦,而我会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授于你,直到你有底气与见识自行远游……” “……能做到吗?” 女孩听着新的西席说出对她的一条条束缚,这是从所未有的新奇体验——竟有人如此重视她的品行与见识,而不是劳力,或是什么别的。 她甚至对很多词语听不太懂,但岑竹烟太郑重,郑重到她竟不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一股莫名的热流从心里直冲上眼,把眼前的桌案和人影晃得很模糊。 从今以后,无需再背负从前的命运吗? 她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总之,她不会懈怠的。 “我能。”程双圆声音有些嘶哑,她无端地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很羞愧,抬手捂住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做到。” “好孩子。”郡主笑意盈盈,“悟性极佳。” 今日刚拜完师认过名字,她不着急授学,而是挥手从角落里招来两个侍女。 “这是雾霭。”她指着左边略微不苟言笑的那个说:“她负责在闲时教你礼节仪态。这是流云。”右边那个侍女对程双圆微微颔首,“她负责你的衣食起居。” “今日你可先熟悉一下这里,从明日起,上午习字,下午讲学,其余时间与雾霭学礼仪。” 郡主牵起程双圆的手向前走,从两侧满架书册中穿行而过,边走边示意着说:“只要你习字习得好,这里的书便任你翻阅,可以读到全部读完为止。” 程双圆望着那些据说由无比贵的纸张所集成的书册,忆起她曾因想知道纸是什么,提早溜进了学堂摸纸,在上面留了个手印,结果那被学童告状让人找上门来,家里没有东西可赔,她被当场狠打了一顿,起来后过了差不多半月,才重新能走路。 现在,她的西席告诉她,这些她都可以读。 岑竹烟微笑着看着她,渐渐松开手,停在了书房长廊的边缘,目视着流云牵起女孩向前走去。 她目光如雾,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弥漫过廊间。 含光走近两步,笑道:“郡主很喜欢这个孩子。” “不错。”岑竹烟唇角持续地抬着,“朱老夫人的来信里特意提到这孩子突逢大变,或许个性古怪,我还暗自担心过,可今日一见,她手臂上都是伤,双眼却清澈明亮,言语举止都干脆不畏缩,这很难得,说明其心地澄明、并未被阴暗之事侵染。” “郡主看人最重心地。”含光忍不住感叹。 “再者,出身微寒者多半不怕吃苦,这点也极好。”说到这,她忍不住笑起来:“在姐姐提到的那些个官员豪族之女里面,哪里能找到这样的?这是上天送给我的好学生。” 含光也跟着笑起来:“这下王后尽可放心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岑竹烟闻言转身,从长廊中往回穿行,重新坐回案前,开始亲自动手磨墨:“我要修书一封,将此事细说于姐姐,让她赶紧把那些人统统回绝掉。” 另一边,程双圆被两位侍女带着进了屋,发现她的新居室大小居然比国公府的那间还大,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空的书架摆在一旁,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前路还有很远。 她没什么行礼可安置,两个侍女贴心地带她把岑竹烟所住的烟波居整个走了一圈,熟悉了一遍环境。 雾霭还教会了她大门口和竹林阁楼牌匾上的那些好看的大字,分别是“烟波居”和“落月阁”。 烟波居,落月阁。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遍,等回到新居,迫不及待地摸索着笔墨,试图将它描 摹出来,可惜只有小半笔画能堪堪记得,其余的全如同记忆般模糊成了墨团。 晚来风急,女孩吹熄了摇晃的油灯,执着地在一片阴暗中画着墨点,流云劝女孩歇息无果,只好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月影斜斜,爬上笔尖。 程双圆伸手去摸,才恍然想起:月光是触碰不到的。 她痴痴地望着那一片银白,刚过完的这几天快得如同白驹过隙,简直不可思议——忽然间,她不会挨打了,也不会被栓在小屋里,她有了西席,有了顿顿能吃饱的饭食,有了温暖舒适的席铺,就像有了一切。 不过一天,她作为小丫子的那些过去就飞快地褪去,泛黄、萎缩,变得令人生厌而无法忍受。她想那段时光的时候,总要越过心中的一道无形的界限,才能够想得清晰。 那她为什么还非要记得这些呢? 程双圆这样问自己。 可……她明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只有记得过去那段日子,她才能重温见到阮皎玉的那一刻,回想起她曾如婴儿般蜷缩在琉璃般的河面中央,因为另一个人以身体化作了船只,将她载起。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 不是病时昏沉梦,不是空想虚幻泡影。 她是真的跨越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被阮皎玉从琼河边的小仓村带到了这里。 这是一缕牵丝,被她系在最隐秘、最不可忘怀之处,一旦她寻到机会,就会顺着执念追过去。 直到将那个人找到。 - 黄昏,琼河边。 昼夜在上空缠斗在一起,未见分晓,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混沌的昏沉。 一片无垠的荒原接着这条奔涌不息的河流,方圆十里却寥无人烟,只剩野草萋萋。阮皎玉从这样的原野上行过,独自朝水色走去,一只脚刚踏进浅水,河面却霎时间翻涌起来,平地升起几丈高。 她仰头望着那浪头,看着它顷刻间便垂直落下来,水幕后显出一个人影。 那人虽从河中冒出来,却不像阮皎玉一般浑身湿透,而是宽袍大袖随风飞扬,猎猎作响,直翻飞成了灵前白幡。她歪着脖子低头俯视着阮皎玉,嘴角几乎上咧到耳根,双眼笑弯成新月,一副喜庆至极的惨白画皮糊在脸上,浑身上下一片欢欣的死丧气。 阮皎玉立即认出了来者。 这幅浑身萦绕不散的死丧气,只有来自地府的阴差身上才有。 ……是白无常。 正当她出神的关头,对方先开了口。 “小丫子,年十一,命数——夭折。” 她踏着浪念道,笑脸兴高采烈,声音却怪腔怪调,话尾露着一股阴柔的狠意:“死法——于琼河中溺死,我来此地——拘魂。敢问大人……” 她从浪尖直挺挺地蹦下来,将惨白的脸贴上前去:“她在哪呢?” “小丫子已死。”阮皎玉说,一时分不清她和白无常的脸谁更惨白,“你要找的魂魄不在这里。” “的确——不在这里。”白无常半分不动,“在西京郡主府……东厢房内,多谢大人指路。” “不!!” 阮皎玉一把揪住她宽大的衣袖,急急地说:“她命数已改……她不叫小丫子,她叫程双圆,今日已过十二,你不能带走她!你带不走她!” “若是我说,不过是改命而已,改了就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大人忘了,阴阳簿可不在我手里。” 白无常歪头看着她,阴阳怪气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改命添寿这种区区小事,当属阴律司,可不是本阴差说一句就能算一句的。大人敢越俎代庖,替那肥虫把字改了,本差可不敢——怕下辈子夭折。” 阮皎玉被“夭折”二字刺得心一抖,松开了手。 “但——大人似乎还没舍得动命笔?阴差向来按薄勾魂,若是改过了,今日也无幸得见大人了。” “是我的疏忽!我去阴律司,现在就去。” 阮皎玉迅速说道,灰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笑眯眯的阴差,却发现自己实在看不透这张面具后的神情,只好求道:“还请白大人与我同去……好吗?此事有我担保陈情,必不会让你责守有失。” 出乎意料地,白无常只顿了片刻,就退了回去,一副欣然应允的样子。 “请吧,‘河神’大人。”她说。 阮皎玉无力和她纠正称呼,苍白着脸,顺着话音向前走了两步,双腿化为鱼尾一甩,便消失在巨浪间。 白无常在同一时刻蹦上浪尖,瞬间如气沫般融进水里。 整个河面顷刻间风浪皆息,安宁得仿佛从无人来过。 琼河内,阮皎玉灰色发丝如海藻般顺着水流摆动,整个人逆流而上,贴着河底向前穿行,而白无常则化成了一团幽荧的鬼火,跟随在她身侧,半寸不落地与她同行,即使没有实体,却让她无时无刻能感受到这位鬼差的存在——她的魂魄冷得似冰,是阮皎玉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温度的事物。 自从化身为鬼后,除了这条河,她几乎从未与什么东西同行过。 此刻,她迎着混沌的河底砂砾,身侧是鬼火幽光,在这样的乱流里,竟再次陷入了已经回忆过无数次的过去。 9. 浮木 二百年前。 琼河南岸,沙镇。 阮鱼费力地抱着一个半身高的木桶,里面装满了全家人的脏衣,绕过了门旁茂盛无比的高大灌木,沿着村里人踩出的一条光秃的小路前行,却并不急着去河边,而是拐到了另一户家门前,敲响了门。 她双手抱着桶,只能腾出两根手指,费力地叩了半天,却不见人应门,于是侧过身来,脚尖点着石阶边缘,将耳朵贴了上去,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头才刚贴上去,门却猛地被推开了。 “哎!”——“哎呀!” 两声惊叫之后,阮鱼连人带桶带衣服跌落在地上,门内的女子第一反应却不是去扶她,而是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侧耳细听。 还好,屋内没有动静。 她舒了口气,这才伸手将阮鱼从地上拉起来,两人一起拾起地上的衣物。 “怎么了?”阮鱼偷偷揉了揉尾骨,轻声问她:“毛毛又闹人了?” “是啊。” 胡苗儿指指自己眼下的黑影,夸张地抱怨道:“我真不知道一个巴掌大的小孩哪来的这么多精力,直闹到天明才肯歇停……唉,还好你还没嫁人,这带孩子真能要人半条命。尤其是万一摊上了个好动的,比如我家毛毛。” 阮鱼仔细打量她的眼圈:“还好,不深,睡两觉就回来了。” 她重新抱起木桶,在门口看了片刻,问胡苗儿:“苗儿姐,你的衣裳呢?” “在筐里,我去拿。”胡苗儿抱怨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 阮鱼一时间又气又笑:“人家天没亮就抱着桶走了,如今太阳都快出来了,你还说早啊?姐,再不快点走,她们就都洗好了,到时候河边只有咱们两,你想想那个地方……” “好了好了,这就走。”胡苗儿被她说急了,直接把哈欠闷在了嗓子眼里,噎着口气抱了筐,回身将门关上,“我得快些回来,不然毛毛醒了又得哭。” 两人一人抱着桶,一人背着筐,并肩往河边走。 阮鱼问:“今日你怎么不把毛毛也带上了?” “太显眼了,毛毛万一渴了饿了,哭声太大……闹得人心慌。” 胡苗儿垂着眼说:“而且我总感觉……唉,算了。” “嗯?”阮鱼没听明白。 像是为了防止她追问似的,胡苗儿立刻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哎,你听说程家的事了吗?就是刚迁回来那个程家。” “还没有。”阮鱼略带好奇,“你说的是西边河边那个屋子吗?就是,早就荒了的那个。我昨日看见那里有人进去,心里还奇怪来着。” “你看见了?” 胡苗儿微睁大眼道:“应该就是那家。” “我跟你说……”她凑近,双眉快速舒展开,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程家据说是上代姑娘嫁了个当官的,好像是叫……什么要员之类的,反正官还不小,干脆举族迁进了台州城里。结果前不久,那当官的夫妇两人都死了,官当然也没了,程家在城里混不下去,就灰溜溜地迁回来了。不过——” 她吊人胃口地顿住,故意抬手拨弄了一下头发。 阮鱼早知道她爱卖关子,抿着嘴笑了片刻,还是捧场地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那家的女儿被他们带回来了。”胡苗儿说:“柳婶子亲眼见着的,说是是正当待嫁的好时候。嗯……” 她打量了阮鱼片刻,得出结论:“那应当和你这妮子差不多大。” 阮鱼没理会她最后一句话,微微皱起了眉。 “正当待嫁?”她说,“那岂不是留在城里更好?即使沙镇在这儿算个大镇了,那也不能和台州比,这里多偏啊。那样的官家女儿,难不成要嫁个……” 难不成要嫁个乡野村夫吗? 她想像着仙子模样的姑娘和满身是泥的村夫站在一起,感觉心里膈应极了。 “谁知道呢。”胡苗儿啧了两声,“按理说只要那边有亲戚,怎么都不该是舅娘家掺和这子嗣的事。不过娘舅毕竟是个长辈,要说了带她回来,也不得不回不是?” 阮鱼听得心里有些难过,扭过了头。 说话的这一会功夫,那条河已经近在眼前,晨光如碎金般洒在河面一侧,映着橙彤的初阳,如同世间最好的缎带。 二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时不时地用眼角瞄一眼远处高高的哨塔,听着前方传来的响亮的捶打衣物声,一路走到河边,加入了浣衣的七八个女人中。 胡苗儿一蹲下,将衣服摊在岸边石块上,就和身侧的柳婶子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旁边好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妇人见阮鱼来了,立刻招呼阮鱼过去和她们一起,却理也没理胡苗儿。 阮鱼只是冲她们笑着摇摇头,随意地找了一处空地,和身侧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闲话。 这时候,已经有三五个洗得差不多了,正站起来往回走。 胡苗儿只用洗自己的衣服,又急着回家奶孩子,洗的很快,不到一会功夫,就将拧到半干的衣物重新装进框里,和柳婶子告别。 她起身,刚转过头来,却一怔。 河边的那间旧院里,一个人也背着装着衣裳的草筐,正跨过身前倾颓的篱笆,朝这边走来。 胡苗儿挪到阮鱼身后,伸手拍了拍她。 “哎,快看!”她说,“有人出来了。” 阮鱼闻声望去,一眼就锁定了人影。 那人一眼看去,就是个还未完全长成的女孩,身着和她们没什么两样的粗布衣裳,两肩附近被草筐勒得陷下去,但即使是这样,行走间却显得矜重而文质,这份气质将她从旧院杂草中隔开,仿佛那些都与她毫无沾染。 她看不清她的脸,晨光将对方切分成明暗两面,明亮的半边光洁如瓷,至关重要的眉眼处却被垂下的乌黑长发遮住,尽数融进了阴影里。 胡苗儿眯起眼看了片刻,丢了句“我先回去看毛毛”,起身便迎着女孩走过去。 阮鱼拉她没拉住,刚想起身,又扭头望了一眼自己眼前的一堆脏衣——她洗的是全家五口人的衣服,还有一大半没搓,浸了水的脏衣冷硬地支棱着,像一张瞪视的脸。 "……苗儿姐!"她小声喊。 片刻功夫,胡苗儿已经走了七八步了。 她边走边拨弄着头发,没有听到身后细弱的呼喊。 阮鱼只好眼睁睁地那两人越走越近。 她大概知道胡苗儿心里在打算什么,不外乎是想离近看看那个女孩,或是搭两句话,回来再和柳婶子大谈特谈打听到的八卦。 其实也没什么…… 但她总觉得,那毕竟是官家女儿,是和她们这些村庄里的女人不一样的、某种贵重、精致、又脆弱的人,就像王婶家里的铜镜似的,要小心拿放,才能保留那份独特。 还有一点。 阮鱼将心比心地想,要是我刚到镇上,肯定也害怕一群生人盯着自己,或是随便上围去搭话,就像小鸡见到米似的。 她想着想着,忽然发觉自己也在目不转睛地看,连忙收回目光,可往身边一瞧,河边这一溜女人此刻连衣裳都不洗了,全都在扭着头往后望,她不看了,反而显得十分突兀。 “……” 阮鱼一时气恼,但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很快就不恼了,心平气和地转身去将几件衣裳都浸上水。 胡苗儿曾点评过她,说她有个最大的好处,却也是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每个人当人看”。不过,即使胡苗儿这么说,阮鱼可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毛病,她不过是多想一点人之常情而已,这点多想本身也是人之常情,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似乎大多人都不愿想这一点。 她身后,胡苗儿正略带紧张与兴奋地迈着步子,盘算着最好能在别人接受这外来者之前搭上两句话,率先熟稔起来,今后洗衣时也好多个说话的人。 好在,女孩望见她迎面走来,并没有相避的意思,脚步也没停。 怀着搭话的心思,胡苗儿不错眼地仔细地打量着 对方,女孩的眉眼却一直藏在阴影里,直到不近不远处,才微微偏了下头,朝着来人看去。 胡苗儿这才心里一松,嘴张到一半,却停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 晨阳在那双黑眸里只转出了一丝微光。女孩平静地望着她,好似完全不带情绪,正常人该有的或紧张或好奇或友好或排斥全都看不见,如同清透至极的深潭,潭底空无一物,只映画外界的倒影。 这种空洞并不是心如枯井似的哀凄,只是纯粹的沉静。 胡苗儿与她对视的刹那,忽然有种错觉:这视线仿佛能穿透她的布衣与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 她被这想法渗到了。 回过神来时,女孩距她不过两三步远,已经垂下了眸,不为所动地继续走着。 不知怎的,她张着嘴,想好的话却“呼”地一声掉进了肚子里,直到两人擦肩而过,还是没能挤出一个字。 “……” 胡苗儿后知后觉地起了点鸡皮疙瘩,原本兴奋的心思消了个一干二净,连忙装作急急地往回走去,茫然而慌张地走过了那间旧院,才重新想起家中的毛毛,脚下顿时急的真心实意起来。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河边,阮鱼拿着棒槌,还在专心地锤锤打打。 随着那女孩朝这边越走越近,女人们也纷纷被这拍打声提醒,陆续扭过头去忙起来了,河边顿时又一阵响亮的捶打声。 女孩顺着路走到了最西边,和阮鱼只隔着一个人,蹲下来放草筐,将衣裳拿出来,小心地浸上水。 她在洗谁的衣裳? 阮鱼瞄了一眼,想,她舅舅舅母的吗? 过了一会,两侧的人都洗完了,纷纷打道回府,一时间,河边只剩来得晚洗的多的阮鱼,和来的更晚的那个女孩。 阮鱼手下不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身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到女孩并没有带棒槌,只好用衣裳蘸着水生疏地开始搓洗,那双纤长修洁的手几乎是立刻就泛了红,女孩却仍面无表情,继续搓洗,直到双手明显变得通红僵硬,她依然无动于衷。 阮鱼看得轻轻皱眉。 ——铜镜丝毫不爱惜自己,无所顾忌地在石头上剐蹭来去。 她小幅度地左右望了望,却没敢抬头看哨塔,手脚麻利地将没洗的衣服搭在桶边,又抱着桶挪到了女孩旁边。 女孩抬眼看了一眼阮鱼,似乎探究她想做什么。 阮鱼冲她绽开一个温和明媚的笑容。 “槌子借你用,好不好?” 她摊开手,把那截乌黑湿润的短木棒展示出来,轻轻在石头上敲了两下:“用这个来这样捶衣裳,捶完在河里一涮,掉垢很快。” “……” 女孩一动不动地静了一会儿,问:“那你用什么呢?” “我用手洗。”阮鱼说:“我剩的不多了,很快就能洗完。” 女孩的目光从她身侧搭满湿衣的筐上移到她布满茧子的手上,凝眉欲言又止片刻,像是忽然改了主意,将涌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多谢。”她说。 说罢,她却并不接过,而是伸手将阮鱼摊开的手推拢,把棒槌推了回去。 阮鱼感觉到她磨得通红的指尖划过,无意间在茧子上轻挠了一下,痒得立刻把棒槌握紧了。 “我初来此地,很多事不懂,比如不知洗衣要槌子才好用,因为先前从未见过。”女孩缓缓说:“你愿意借我槌子,不知愿不愿先示范一下怎么用?” 阮鱼有点走神地盯着那双漆黑的清眸,应道:“好呀。” 她挪开目光,把木桶边的衣服拎下来摊好,单手拎槌拍了起来。女孩在一旁认真地注视着,阮鱼能明显感受到她的目光徘徊在衣裳、棒槌与双手之间,如有实质,却轻得像是羽毛扫过。 有几个瞬间,她不确定她是否在看自己的侧脸。 莫名其妙地,阮鱼有些紧张了起来。 10. 青鱼 第二日。 “你昨日和她说上话了?” 胡苗儿照样把孩子哄睡了才出门,此时瞪着阮鱼,嘴张得能塞个鸡蛋,“你……你怎么不叫我?” “可你那时候回家了啊?所有人都走了,河边只有我和她……哦,还有……哨塔。” 阮鱼说到“哨塔”两字时,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而这两字很明显清晰地落到了胡苗儿耳朵里,只听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你……你跟她说啥呢?平时居然看不出,你胆子有这么大。” “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阮鱼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她没有棒槌,我就借了,只是这样而已。” “别给我装糊涂,要是寻常河边就算了,可……河边有哨塔!里头的官兵盯着下面呢,而你们只有两个年青女人在河边!” 阮鱼经她这么一说,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心里也不安起来,脸色有点发白:“我知道……当时就是想着,若我要是也走了,河边就只有她一个了。” “你啊!”胡苗儿摇摇头,“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顿了片刻,又接着问:“那你跟她说了什么?程家是怎么回来的?她怎么跟着舅舅,叔叔婶婶呢?舅舅对她好不好啊,就这样带回来,舅母不会说什么吗?” “……” 阮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出来。 “你居然都不知道?那你还和她搭话,这说的和没说一样……” “才刚刚见面,我怎么好意思问这些。”阮鱼不知怎的,莫名地不开心起来,解释道:“我只是借了个棒槌而已,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连名字也没问?!” 胡苗儿简直不可思议:“你说借棒槌,难不成是你把东西递给她,她直接接过去就用了,中间一句话不说吗?我的小姑奶奶,你们这是打哑谜呢!你说你是哑巴还是……难不成她是个哑巴?” “怎么会!” 阮鱼猛地大叫了一声,反而吓了胡苗儿一跳:“正说着呢,你叫唤干啥?” “我说不是……怎么会是哑巴……” 阮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耳尖爬上了些许红意,嚅嚅片刻后低下头去,留给胡苗儿一个沉默的头顶。 “??” 那你倒是继续说啊! 胡苗儿莫名其妙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嗓子眼噎得慌。 如果她自己算是个村里的异类,那阮鱼至少算半个——这个女孩的想法、情绪都细腻到古怪,在这镇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 对此,她算是早有所觉的了,可一旦碰到这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莫名其妙又心生异样,偏偏这些怪异之处只有足够亲近才能察觉,在别人面前,阮鱼再正常不过了,那丝古怪被温柔大方的表象掩藏着,反而比自己更有人缘。 太可恶了,怎么就没人发现这丫头是个怪人呢? “哎。” 胡苗儿无语地腹诽了片刻,闷气渐渐散了,好奇又冒出来,接着之前的话题追问道,“既然不是哑巴,那你继续说呗?你们说了啥?” 阮鱼酝酿了一会,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像天上的云、地上的草这样谁都能看见的事,太寻常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胡苗儿张嘴想接话,被她利落地打断:“这和会不会搭话没有关系。苗儿姐,我问你,要是有个人第一次见面,上来就问你王罗的事情,问你守寡后是怎么回乡的,你会说吗?她如果不问,你会主动跟她说吗?” 胡苗儿闻言,面色瞬间变了。 王罗是她前夫,赶山路的时候连人带驴掉进沟里摔死了。那之后没多久,她决定回乡,结果回到了沙镇才发现,娘家在七八年前就举家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压根没人通知她这个已嫁做人妇的女儿,而她却在路上发现自己怀了孕。 生孩子是个鬼门关,可若不生,也是个鬼门关。 胡苗儿回来后一直听着相邻的风言风语,有的说这孩子不是夫家的,有人说是孩子把丈夫给克死了,她是为了避夫家责难才回来的。她这个人性格也倔强,放出话来死也不改嫁,硬是仗着身体好把孩子给生下来了,准备自己养。 就冲这点,阮鱼佩服她,也不管旁人怎么避之不及,隔几日便去找她说说话。 此刻,话刚说完,看到胡苗儿的脸色,阮鱼立刻开始后悔。 “是我说过了。对不起啊苗儿姐,我,我不该说这个的……” “苗儿姐,我再也不说了!” “苗儿姐?苗儿姐……“ 胡苗儿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开口。 “……算了算了。” 她哼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看着温柔腼腆的,都是假的,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啊心思条道多得很,外人面前不显露,可稍微关系近点的,谁要是说的不对,你非要让她息了声才行——还有一条,你总是喜欢替生人说话,真不知道是哪学来的臭毛病!” 更可恨的是,当初胡苗儿自己也是那个受了善意的“生人”。 她没法就因为这个跟阮鱼龌龊,不然过不去自己良心这关。 “我哪有……” 阮鱼被她说张嘴哑然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来。 她觉得脸窘得发热,偏偏两手抱着桶没法抬起来捂脸,只好像只大鹅似的,把头垂到了胸前。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里,她们继续踩着凹凸路面往前走着,不过多一会便又望见了那条银带似的河,和突兀的几座哨塔。 沙镇最近总是阴天,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怎么见太阳,这几日难得的晴朗,这样的好天气,是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都洗晒一遍的。 胡苗儿早就瞅准了柳婶子的背影,走近将背篓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拍拍她的肩,瞄了阮鱼一眼,两人头凑着头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有了路上这一出逼问,阮鱼猜到了她们这回多半要聊自己,也并不在意——这两个人可是什么都能往外聊的,她早习惯了。 她搁下桶,先往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程家那个女孩的身影,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 今天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她是要闭门不出吗? 阮鱼扭头和身边的人搭上话,一边洗衣一边聊着天,偶尔还会胡思乱想那个女孩的事,一会儿想到程家回乡的传言;一会儿又想通了,昨日她说的让自己做个示范,其实就是让自己先洗;一会儿想到胡苗儿说的舅母或许会对她有意见,竟又生出份浅淡的忧心来,直把自己的脑子想得纷乱无比。 ——我为什么会去反复琢磨她的事呢? 阮鱼脑子乱得简直要苦恼了,明明昨天和她才刚认识,自己却想这个想那个,好像自己是她什么人似的自作多情,好奇得简直像柳婶子一样…… 都怪胡苗儿胡说的那些哑巴不哑巴的话!让她感觉像背地里说了人家坏话似的,愧疚心作祟,便总要多一分关心去弥补。 阮鱼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 过了一会,一群人陆陆续续洗好,三两成群地往回走。 阮鱼抱着桶和另外两个妇人走在一起,小声埋怨着自从三月前逮到人后,官兵就又加了一批,白天守哨塔,夜里还要在河边巡逻,弄得人不敢出门,像群嗡嗡飞的苍蝇一样紧盯着她们镇,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路过程家旧院门前的时候,阮鱼正在听她们说从城里带来的种种消息,侧方的院门却突然打开了。 “吱呀——” 几人立刻止了话音,六目睽睽下,女孩迎着她们从门里走出来。 “这位姐姐,请留步。” 镇上没有哪个人喊人还带“这位”的,简直文雅得让人别扭。 两个同行的妇人各自打量了片刻,一齐顺着女孩的目光扭头看阮鱼。被三个人这样看着,阮鱼禁不住面皮泛红,只想着赶紧胡乱应付过去,点点头便站住了,对同行的两人道:“婶子你们先走吧,我说会儿话。” 婶子们分别应了一声,麻利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烦请你等我一下。” 女孩也不废话,交代了一句之后,转身走进了院子,过了片刻,拎了个草筐出来,指指她怀里的桶。 “姐姐莫怪,我从院子里往外看,见到只有你一人抱着桶,想着许是筐坏了,便自作主张叫住你。如不介意的话,可用我这个。” 阮鱼愣了片刻,一直在莫名窘迫的心忽然重新和缓下来。 “怎么会怪你呢?我要谢谢你才对。” 她当即换上草筐背上,倒腾间,空桶啪塔一声歪倒在门边,两人都伸手去扶,额前的发丝无意间勾到一起,又快速分开——女孩敏感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 阮鱼再次郑重说道。 她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眉眼间不自主地流出笑容,问道:“昨日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程青便好。” “程青……”她慢慢地念了一遍,“程青,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阮鱼。” “幸识。” 程青五官中其余四项都相当浅淡,如折纸痕,唯有瞳色极黑,似纸上墨点。阮鱼被那双眼吸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也正是好年华,浅笑间清腮润玉、两弯青眉下似剪秋水,整个人柔和明媚得像是怀抱着波光的清河。 程青目光凝怔了片刻,像被晃了眼似的撤走了目光。 阮鱼却毫不在意,一群小小的雀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把她的心顶得像是要飞起来。 ——人人都说要多助人,说得很对!这助人之后又被人助了,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不记得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像吃了糖似的,就这样顶着甜味回家了,也不管之后干的活有多脏多累,脸上一直挂着一丝笑,直到那个比她只小一岁的大弟弟也回来,看神经一样看着她,那丝笑才消下去。 就这样,通过两借两还,阮鱼和程青相当自然地有了来往。 胡苗儿也终于如愿以偿,通过和程青说上了话。但她因为初见时的一吓,心里竟还残余着怵意,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程青太冰冷,也似乎不怎么不通人情,看样子不是个乐意与人打成一片的,和她之前的设想相差甚远,那点心思也就熄了。 她虽然八卦,但其实很会藏事。 村里不少人不待见她,她就想着和新来的生人抱团,如今算盘落空,即使她觉得程青对自己不如对阮鱼热情,也半分都不表现出来,照样日日说笑打趣,因此旁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旁人里,自然包括阮鱼。 阮鱼之前还忙着编草筐,已经编了大半了,此时却不忙了,因为程青用好后,会把草筐借给她,等到第二日早上走到旧院时再还。 胡苗儿嘲笑她:“你要用草筐,怎么不早点跟你苗儿姐借?之前是谁说木桶不重的?” 阮鱼脸就红了,边红边说:“她家离河边近,用完 后借我,我再顺路还她,不耽搁什么,可你家也在这边,要是借给我,你就没得用了。” “哦,那很好啊。”胡苗儿嘻嘻笑着:“你脸红做什么?” 阮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自然无法作答。 偶尔她远远望向旧院,能看到程青在院内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不会动的直木。每当这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知道院内的女孩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样层层叠叠如深潭似的目光,沙镇内从没有过。 她就像一朵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不会属于这里,阮鱼却伸手摸了摸她,希望她能多停留一会儿。 被这样天真的念头所驱使,当黄昏降临,阮鱼再一次从田地里走过,居高临下地望见院内的孑然的人影时,她突然提着沾着泥的半裙和裤腿,光着脚跑了起来。 娘在田里直起身,诧异地喊她。 阮鱼的脚踩在狭窄的田埂上,身体如同点水的燕子,眨眼间就滑到了那一头。 听见喊声,她只是扭身挥了挥手。 她冲回家,对着一新一旧两个草筐,毫不犹豫地拎起自己刚编好的漂亮新筐,往程家旧院跑去。 程家离河不算远,地势较低,她穿过好几条分岔的田埂,穿过光秃秃的沙地,越过过杂草遍布的泥地,站在丘陵的矮坡上时,就看到院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阮鱼没有退缩,依旧来到了旧院前,舒了口气,敲了敲掩上的门。 没有动静,所以她又敲了敲。 “有人吗?” 阮鱼暗自奇怪——明明刚刚还看见程青在院子里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没人了? “谁啊?!”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随后响起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冲出来,快冲到门口时才猛地刹脚,却没刹住,整个人撞到了门框上,撞得灰尘草屑一齐抖落,吼道:“干什么的?” 阮鱼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 “……我,我找程青,她在家吗?” 她惊吓之余,暗中打量着这个男人,猜出他就是程青的舅舅,心里不禁有些失望——看来程家人并不是都像程青那样有气质,不,不仅是不像,是连根小脚趾都比不上。 “你找她干什么?”男人眼神不善。 “我来还筐。” 阮鱼拎着草筐,耐心解释道:“早上洗衣时我没有带筐,于是借了她的。” “你为什么借她的?”男人盯着她手工精细的新草筐,依旧咄咄逼人:“你认识程青?” “没有,之前刚认识。”阮鱼说。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道喊声:“舅舅!”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从河那边加快步子走过来,是程青。 她疾步走近,先是看了看阮鱼,像是确定她没事,然后扭头问男人:“你在干什么呢,舅舅?” 阮鱼忽然觉得这口气有点熟悉——刚刚程青的舅舅对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更凶一些。 奇怪的是,刚刚在阮鱼面前暴躁难抑的程氏,一见到程青,好像就正常了很多,却仍然傲气不已,像是指下人一样伸手指头指着阮鱼,问她:"你认识她?" “之前刚认识。” 程青眼角从草筐上扫过,仰头直视着男人,缓缓说道:“我之前从未洗过衣服,不知道在河边洗衣要棒槌,早上是她借给了我,才能把那些衣裳洗好。” 程氏听了,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出什么声音,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还有许多劳活要请教这位姐姐,舅舅还有什么事吗?” 程氏眯着眼盯着程青,又扫了一眼阮鱼,目光里都是不屑之色:“别忘了你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你姐姐的。” “今非昔比四个字,舅舅应当比我更清楚。曾经我为官宦之女,身份所赖双亲,今后的身份便只能依赖舅舅了,只要舅舅不介意,程青便是什么身份都没有,也是甘愿的。” 程青走到阮鱼身前,直视着程氏,口中说着甘愿,语气却十分平淡。 程氏听到这句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竟然一字不答地掉头,径自回屋去了。 “……?” 阮鱼懵在原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看出来了,程氏怕是还以贵人自居,不打算屈尊和沙镇里的这些百姓打交道,而程青与她舅舅一家并不像正常的亲人关系,说话时话里有话,语气神情都十分疏离。 既然没有情分,那为什么程氏还要将程青带回来呢? 程青可是随母亲姓了程啊。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青却看也不看阮鱼,忽然掉头往回走,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身旁也没有人一样。 阮鱼顿时更懵了,她站在原地,只觉得随着程青转身的动作,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涌上来,令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驻足看了一会儿功夫,最终还是迈步,向女孩的方向走去。 她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的。 程青听到愈加接近的声音,后知后觉地顿步回身,看着阮鱼朝她走近。 她原本没有搭理阮鱼,此刻等到阮鱼走到近前,却忽然伸出了手。 阮鱼根本没有想,下意识地拉住。 两个女孩的手相握,一只温热,一只微冷,程青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中竟透出一抹释怀的怅然来。 下一刻,她拉着她跑了起来。 11. 心意 阮鱼不知道程青为什么要拉自己。 她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随,明明满心疑惑,却在喘息中尽数消弭,仿佛那些都不再重要。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即使见到了程青,她却似乎仍有别的欲望犹待满足,这种欲望被隐藏在水面之下,刚刚才显露头角——她的目的没有自以为的那般纯粹,不然难以解释掌心相握后的隐秘欢欣。 两个女孩翻过不断起伏的丘陵,中间程青才松开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阮鱼低头等了片刻,主动拉起她的手,任由她带着自己接着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直到一直跑到一处小山坡上,望着下方低洼的野草地里。 阮鱼认得这里,这是这一片最低的谷地,它有自己的名字,叫“集风岗”。 程青之前久在深闺里,很少有机会剧烈跑动,体力不支,一到坡顶,就累得手从阮鱼掌心中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暗绿的草地上。 天边还有一丝残阳,凉风推着两个女孩的后背,卷起她们的发丝,朝着谷底飘去。 在这里,能望到琼河。 阮鱼还在为自己那描述不清的某种情感而疑惑、惊诧、惴惴不安,平时向来大方自然的她竟有些回避开口,而程青还在平复着气息。 一时间,二人都扭头望向河面上的碎金日影。 过了半晌,程青率先恢复了过来,支起了半边身子,轻声开口道:“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嗯?” 阮鱼没听清,扭过头来看着她。 “女人就如河上浮萍,自小儿起,便被教导着己身是受了庇护才能安然无恙,便自己也以为这庇护是千真万实、百般牢固。”她说:“看似被托着飘着,可身下却只存空流,一场浪就会卷没。” 阮鱼听在耳中,只觉得这句话说不出的凄凉。 程青也扭过头来,望着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的阮鱼,双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我的故乡可不在这里。你不好奇,我为何会来沙镇吗?” “我……” 阮鱼欲言又止。 她当然想知道,她想知道有关程青的所有事,这种关心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好奇,但她自始至终都毫无打探之心,关心那些也不是为了当成笑谈,而是…… 仅仅想知道而已。 “我不是好奇。”她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好奇,但是想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说……”阮鱼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有时候看起来很……令人在意,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多了。” “令人在意……” 程青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在城内,她先前生活交际的环境中,这般直白的话语,已经算得上表述心意了。 她一动不动地凝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郑重道:“对不起。” “啊?为什么要道歉?” “当时在旧院门口,我舅舅说以我的身份,你不配让我叫你姐姐,我说‘今非昔比’。”程青垂着眸说:“对不起……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并没有那么想。” “你说这个?” 阮鱼侧头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官家子女,你舅舅原来应该也很有身份吧?你和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本来就有区别的,我知道,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你别在意。” “不,我会在意。” 程青顿时抬起眼,那两池深潭又对上了阮鱼的双眼:“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压根就不会那样想。自始至终,我都没觉得我和你的身份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是,现在也是,无论我是不是出身于官宦之家,都是一样的。” 阮鱼却犹豫起来。 “官员的子女还是和我们有不同的吧?”她说,“沙镇里最大的官不过里长,在这儿说一句是一句,就这样,在外面也只够得上点头哈腰的。我也没见过什么贵人,或许想象不出来,但听说只要是个比里长大的官,都是出行坐着轿子、住在宽敞干净的大院子里,知书达礼的那种……是这样吗?” “轿舆深院,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程青平静地看着她:“是,你说的那种是我曾经的生活。可像今日你我站在这里,头顶脚下便是天地,一旦有了轿子和深院,人——尤其是女人便只能因着各种规矩而困在轿内院内,与天、与地、与外人隔绝。因着要遵循官级规制,我家的院子并不大,房屋则更小,人站于其中朝外看,就如同身处木石囚笼里,被四面石壁压着,几乎难以喘息。” 阮鱼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一时间只顾着听。 “不管是华裳锦袍还是粗布麻衣,都是身外之物。贵贱本自诩,与外物无关,阮鱼……” 程青忽然唤她:“阮鱼,你看,我此刻在这里,和你一样身着麻布衣,席地坐于天地间,我们之间没有差分。就算今后你穿了锦衣,或者我穿了锦衣,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我之间毫无贵贱可言,从前是,此刻也是,今后仍旧会是。” 阮鱼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锦衣玉食到粗布麻衣,中间落差如天地之别,自己如今提到什么贵人的生活,对程青来说怎么不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提醒呢?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给人的感觉和沙镇上的人很不一样,有一种……嗯……很特殊的气质。就比如那天你从院子里出来,大家都盯着你看,其实是因为我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不由自主地就看了……” ”……“程青轻叹了一口气:“可你没有看。” “你看到我了?” “……嗯。” “其实我也看了。”阮鱼艰难地保持着坦诚:“因为怕你觉得羞窘,所以只看了一小会,你也许没有注意。” 程青闻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忽然弯唇笑了起来。 “阮鱼,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她带着笑意说:“你要听好了。” “啊?哦……嗯!” “……三年前,我父亲因早年犯的错被下狱,母亲为此事奔走,欠下不少债务的同时,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后来父亲放是放出来了,但狱中折磨让他归家不到半月就一命呜呼。我倾尽家财偿还债务、为母举丧,府邸也抵押了去,只求留间屋子守孝。这一守就是三年,三年刚过,舅舅一家就带人上门,以唯一的长辈自居,将我带来了这里。” “你方才见过我舅舅了。”程青眯起眼睛:“他是个贪慕虚荣、好吃懒做的浑人。当日我双亲刚死,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家财府邸。守孝时我得以见了他一面,让他去寻我父亲的旧部求助,攒够钱赎回府邸,或是租间小院以谋求后日,他口中应承了下来,期间却再无音讯。程氏压根不配做我的长辈,他就是我家缸里的一只米虫,如今母亲父亲一道走了,又想趴在我身上吸血。” 阮鱼直接听呆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那你舅……那他为什么还要把你带回沙镇——” “双亲死后债主上门,情形危急,程氏伸手还想捞钱,我不得已用了一些手段,导致他疑心我私藏了部分钱财。再有,就正如你说的,父亲被定无罪,我便是仍是官宦之女,握在手里,总还有些可利用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程青垂下眼,“他有所图谋,而恰巧我也想离开故地而已。以上所有,我都未曾说破,是看中他心中对我尚存一丝愧疚,也怕他因为什么而警觉。” "阮鱼,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程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沙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跌落云端,而是来之不易的片刻自由。我很珍惜……” 阮鱼终于忍不住,倾身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给予对方慰藉似的。 程青愣了片刻,也用力反握,用温凉的掌心与阮鱼相贴合。 “过去我困在方寸之地里,只觉得天地狭小低隘,无时无刻不在挤骨压脊、不近人情地紧相逼迫,如今至此方知,天地辽阔一如书中记载,即使冬寒夏暑、河水冰凉,也仅是其在年月间运转而已,远没有到压迫的程度。” “逼我的,仅仅是事与人罢了。”她眉眼平淡。 “是……这里是很辽阔,房子很矮,除了田地就只有河流与荒野。”阮鱼心里难过极了,又因程青的言语措辞而觉得分外悲凉,却知道自己无法帮她,只能无力地捏着她的手。 “若是以后你觉得憋闷了,想出来走走的话,尽管找我一起。” 程青反过来捏了阮鱼一下。 “我可不是为着向你索取什么,才说这些的。” “可……我很想帮你。” 阮鱼听她拒绝,以为她还在排斥自己,顿时难过里又夹杂了无数的失落。 她强撑着道:“我不知能做些什么,可还是希望能帮衬到你一点,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并没有向我索取什么呀,对不对?” “你什么都不用做。”程青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没想过要让你做什么。” “……” “你只要存在就好了。” “……?” “只要知道你与我一同存于世上,便是宽慰了。” 因为阮鱼的表情太过郁闷,又不愿意抬眼,程青身体前倾,强行将自己塞到了她的视线里。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眸,程青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你看看我呀,我是认真的。“ 阮鱼听话地抬起眼,确实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某种平静而安宁的光点。 这是又好又坏的消息。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渐渐发热了。 ……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阮鱼是个善于倾听,且能够守住口绝不外泄的人。程青将自己的人生摊开来说给了她,她就自觉地肩负起了这份信任,没有和任何人说半个字,哪怕是在家中听见亲人聊到了从外面听来的、关于她的不知第几手消息,哪怕胡苗儿旁敲侧击了再多次,甚至拉着柳婶子一起来“围攻”,她也仍然这说那说地引开话题,或是干脆埋头不作声。她有着自己的信条,因此以拒绝的姿态面对他人时,内心是毫无动摇的。 这一点,胡苗儿也发现了。 见到阮鱼这么快又和新的“生人”相处得这么好,而自己想结交对方却总是不尽人意,她其实不太好受。 于是,终于有一天,胡苗儿想要在这群妇人间翻身的念头又翻涌了起来,勇气也随之而来,干脆直接拎着筐蹲到了程青身边,直接问了起来。 “哎,程家姑娘。”她友好地笑着:“我之前还和阮鱼聊到了你,那个,你为啥要来我们沙镇啊?听说是出了什么事?都这些天了一起洗洗涮涮的,也对你没什么了解,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 阮鱼立马扭头,担心地看着程青,开口护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无事。” 程青勾住阮鱼的手,像她那天在集风岗捏自己一样,捏了捏她的手,随后放开,示意两人继续洗衣,自己则看着胡苗儿慢慢说了起来。 “……” 阮鱼偷偷地捏了捏被程青捏过的地方,安下心来,听话地在一边旁听。 她听着听着便发现程青这次说的和先前有不同,略去了不少事,只说双亲皆因病而死,自己守孝三年后来到了这里,没有提舅舅的事。 她们在河边,周围围的都是妇人,此刻连说话声都小了很多,纷纷竖起耳朵听着。 胡苗儿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趁此机会东拉西扯,居然也兀自说得热火朝天,到最后,河边陆续开始有人走了,才想起家中毛毛,依依不舍地赶紧告辞。 阮鱼和程青肩并肩往回走的时候,小声问她:"你知道苗儿姐的,和她与柳婶子说的话,就相当于全村都知道了。" “没事的。”程青说:“与其从其他什么人、或是我舅舅舅母那里知道,还不如趁着他们还不肯搭理人的时候,我自己来说——先入为主么。” 阮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 “可万一她们都来问怎么办?还有,我们镇上的传言一向是添油加醋的,虽然你只说了一部分,可是——” “那就来问好了。”程青平淡道:“总归就是把刚刚说过的那些再说一遍。我不愿说的,旁人一个字都不会听到。” "嗯……” “阮鱼姐姐还担心什么?不妨都说出来,我与你一一解释。” 程青浅笑着看她——她近日在阮鱼面前笑容多了不少。 “程青,那个——” “怎么了?”程青认真起来,靠近了一点,侧头打量她的脸色:“很少见到你这么吞吐的时候。” 阮鱼连忙欲盖弥彰地一后仰,又赶紧弹回来,这一来一回的功夫,耳尖那可疑的红晕就再也抑制不住,直接爬上了脸。那些原本有些羞于启齿的话,竟也不自主地脱了口。 “先入为主,是什么意思?” 阮鱼有种莫名的羞愧,这羞愧不是因为自己不识字,因为即使沙镇算是附近最大的村镇,也压根没有多少人会读文念字,即使有,也都是教书西席、药铺账房等这种,真正有学问的人极少。 她羞愧的是——自己连程青说的话都听不懂。 尽管程青说二人没有什么不同,可在阮鱼眼里,还是非常不同的:她觉得程青是比她尊贵的,也是真正有学问的那种很厉害的人。 程青会看不起她吗? 程青会觉得好笑吗?如果觉得好笑的话,倒也没什么…… 只要别看不起她…… 可是当她抬眼,却看到程青半点没有笑意,那一双黑眸里,只有某种荒凉而汹涌的东西在冰冷地燃烧。 下一秒,那火焰又平静下来,被压在暗夜般的色泽后,一如往昔,清越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先入为主,就是……先有的印象,先听到的话,通常会左右你的想法。比如,我那日第一次去洗衣,你借了我棒槌,后面若我听见别人说你不好,便是不信的,因为我已经对你有了好的印象。不仅不信,还要反过来想一想,这说话的人是什么居心。” “!!” 阮鱼闻言,嘴角简直要扬到天边去,差点连自己问是的什么都忘了:“真的呀?这真是……” “阮鱼,我教你诗书识字,好不好?” 程青拦住她,顺便拉起她的手:“左右我之前所学在这并无半点用处,若是能教给你,也不会尽数埋没。你想学吗?” “啊!我能学吗?” 阮鱼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念书二字对她一个生长在沙镇这种地方的女孩来说,简直算得上高不可攀。连程青会顺理成章地说出这句话,都让她觉得不可置信。 程青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定能学的很好。虽然我也不知这些如今还有什么用处……”她有些讽刺地笑了片刻,很快恢复如常,认真道:“你若愿意学,我必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 阮鱼哪里会说不呢? 在这双清眸里,她的心欢跳着,隐约地明白自己即将彻底沉醉于其中,对此却只有期待。 12. 皎玉 “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何解?” “银月皎皎。”阮鱼向上望去,“像霜雪一样显色,又像堆砌在一起的白玉,也像明亮的镜子与珠玑。” 她们说着月,此刻却坐在白日晴光下的集风岗下,仰头只能看见一片蔚蓝的天河与流云,半点看不见星与月。 “可惜我没见过珠玑。”阮鱼遗憾地说:“不知道到底像不像。镜子倒是见过,但也许是太陈旧的缘故,我觉得那比月亮还差一些。” “差得远。” 程青坐起身来:“珠玉和镜子都是凡品俗物,不比霜玉自然天成,用其比月,反而落了下乘。” 阮鱼听了,默默记在心里。 “真想和你一起赏月。”程青双眼盛满了不甘:“可惜近日程二盯得太紧,我晚上不得不待在屋里,不能给他们两更多拿捏我的机会。” “总有机会的。”阮鱼虽然也很遗憾,但还是安慰她。 “阮鱼。” “嗯?” 程青喊她,问道:“阮鱼,你为什么叫阮鱼呢?” “这个是小名,是娘给我起的。”阮鱼莞尔:“她说我小时候躺在床上像条小鱼,就这么叫着了。” “那你还有一个字?” “没有。”她摇头,“我们这样的姑娘只要小名够叫就行了,起了字反而不好。” “哪里不好?我在台州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程青眼里似有暗光。 阮鱼如今很了解这暗光背后的意味了,便知这其中或许有不对,她仔细想了想,道:“或许只是沙镇的习俗?这里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小名,一般是只准娘家喊的,别人只要喊姓就行了,比如柳婶子柳氏,她其实叫柳条——是不是很好听?” "我觉得阮鱼更好听。"程青说:“你弟弟有大名吗?” “大弟弟吗?有,他叫阮兴茂。专门请了里长给他起的,说是这样能长得壮。小弟弟还没满周岁,还没有起。” “所以大名和字究竟哪里不好?” “嗯……” 阮鱼在脑中搜索,但“女孩起字不好”似乎只是个印象,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便也这么记下了传下来,并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证明这一点。 “如果名字不好,哪里有人会给男孩起大名呢?”程青腰背挺得很直,半是解释半是教导地说:“宁愿请人帮忙也要做的事情,一定是有好处的。” “名者,立世之本也。婴孩出生时由亲辈确立,初始便带着‘寄托’的意味。或是寄托祝愿,或是寄托遗思,或是想某个好兆头。人长大后,若是做了什么轰动一方的事,便可叫做‘扬名’,而死后,名字刻在墓碑上,也是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隽永的东西。总之,名、字,与它们的意味都是很重要的。” “那‘青’呢?”阮鱼问她。 “我出生时,双眼如同挼蓝藏青。”程青顿了顿:“母亲说这颜色不像天色也不像水色,她实在形容不好,便直取了一个青字,听起来简单,却意在万古。” 她说到母亲时,竟难得地有怔忪,眉眼间尽是怀念哀痛之色。 阮鱼看得难受,别过眼去,故意转了话题:“可惜我不是男孩,只能用阮鱼咯。” “……”程青扭过身,将头抵过来,抬眼看着她:“谁说的?” “我说的。”阮鱼神色温和。 “……阮鱼。” “嗯?” “我们给彼此起个字,好不好?” 程青勾着她的手,指间关节缠绕在一起。自从阮鱼在集风岗捏过了一回,程青便好像依赖上了这种感觉——指尖、指腹、指根和掌心相互触碰、缠抵、交叠、揉按,这是二人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仅需一个细微的动作,另一方便可心神领会,或得到慰藉。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你的字,只是一直没法告诉你。” “真的?!” 阮鱼有些紧张又十分期待地看着她:“我叫什么呀?” “皎玉。”程青脱口而出:“阮皎玉。” 她像是已经想了千回似的,解释道:“如霜如玉,如镜如珠。后两者太俗,霜字又太寒,都与你不相称。唯有玉字最好,温润纯净,色华质朴,正如月色皎皎……你喜欢吗?” “皎玉……” 阮鱼有些怔然,“这个字太好了,我——” “是吗?那就好。”程青笑眯眯地打断:“不枉我想了一个多月。” 阮鱼闻言一个急刹,连忙把后面推拒的半句话咽了下去,犹豫片刻,又问她:“我真的可以用吗?” “阮皎玉。” 程青喊了一声,指根逼迫似地在她虎口搓揉了一下。 阮鱼好像慢半拍似的,这才渐渐地笑开,喃喃道:“皎玉,我的字是皎玉,我叫阮皎玉……” “你叫阮皎玉。” 程青也跟着说,唇边笑意隐隐。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强调道:“别忘了,你也要给我起字哦。” “啊?” 阮鱼这才想起她一开始说的是“相互起名”,忽然傻眼了:“可我才刚学识字不久,而且你有名字……” 程青摇摇头,漆目中竟然带着一丝狡黠:“我起了你的,你也要还我一个才行。” “我怕起不好……” “没关系,我们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你可以慢慢起。” 从上方撒下的日光开始渐渐消减、褪色,程青的笑容在阮鱼眼中扩散,声音也随之缥缈渐远,话语却依然字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要记得,你还欠我一个名字!” …… 水下,阮皎玉猛地回神,幻想如泡影般,几乎肉眼可见地在消散。 冰冷的河水似乎顺着她的回忆倒灌,一阵针扎似的触觉从脑中传来,她视野里只有一片黑暗,眼睛闭上再睁开,经过漫长的几秒后,才看清了眼前的幽幽荧火。 她还在琼河河底。 没有日光与草坪,也没有月光,她卷在激流中,身旁一片黯淡。 每次从回忆中脱离,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和肢体的不可掌控感,阮皎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但在方才的那个瞬间,她居然仍觉得难以忍受。 两百年。 她珍藏了这段记忆两百年。 话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被反复思琢辨认过,当时风吹来的凉意、枯草与泥土杂糅而成的味道、掌心细腻的触感和程青专注看人时的面孔,一切的一切都在脑中过了远不止千百回。 她就像一个从河里捞水,泥中捞沙的人,拼尽全力去打捞那些只属于她的遗珍,却没有一个能够长久存放的地方,尽管时时描刻,却依然只能看着它被岁月消磨得越来越少。 直到见过了小丫子的此刻,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那些记忆已经那么陈旧、那么残破了。 “哗——” 正当恍惚时,耳边有什么声音响起。 顷刻间,水流被无形的力量四面八方猛地推开,形成了一个约有七八尺深的巨型水盆。 阮皎玉身处最低处,头立刻浮出了水面,眼睫发丝都在往下滴着水。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游动,只是无知无觉地飘在河中而已,而白无常已经从鬼火重新变为了人形,依旧踩在河面上。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滴水不沾的衣摆。 阮皎玉抬头,望见她正拢着长袖,向下歪头俯视着自己。 “大人——你怎么了?”她毫无情绪地关心道。 “无事,走了下神。”阮皎玉道:“抱歉,继续走吧。” 她不欲多说,一甩鱼尾,率先向前游去。 白无常的脸随着她的身影而向身后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不过仅仅维持了片刻,就再度如气沫般融进河里,化为鬼火跟了上来,比之前更紧密地环绕在她周围,一同向地府而去。 这样一来,阮皎玉肩颈处就全是刺骨寒意,没法走神去回忆了。 是故意的吗? 她垂眸盯着那鬼火看了片刻,对方却无动于衷,不知是否能察觉到这一瞥。 这是阮皎玉第五次见到白无相,但却是第一次和对方交谈,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化为鬼火而行。 之前几次碰见时,她也是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河面上,却只是全无声息地远远注视了片刻,转眼间便去了别处,将阴差来无影去无踪的鬼气演绎得淋漓尽致。 拘魂使是整个地府最忙的鬼差,本就以来去如风而著名,想来若不是要看着自己前行,此刻她早已经瞬行千里,去别处拘魂了。 阮皎玉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既然能来去如风,那对方为什么要白费这些时间,与自己同道而行? 她再度垂眸,看到鬼火在自己的身旁较近处环绕,她现在上半身都冷得如披冰雪般僵硬,且片刻不能停。这种程度的压迫感已经不像是同行,而更像是一种押送了。 众所周知,拘魂使向来是只押生魂的。 而去的地方,是奈何桥尽头的轮回之地。 顺理成章地,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出来。 我阴寿已尽,要入轮回了吗?她想。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若是在三日前,阮皎玉还没从水里捞出被捆成了粽子送嫁河神的程双圆,也不知程青居然再次转世到了这琼河两岸,得知了这个消息,大概率会随波逐流地继续跟下去,甚至会心生释然也说不定。 光 阴历久,越往后越漫长,这一切早该了结了,此刻也不算太晚。 她已经还了名字,也不告而别,看似是毫无眷念了,可…… 她能做到将自己从对方身边快速剥夺,却无法想象不再想念、不再回忆过去那个她的日子,更无法接受在自己走后,程双圆也许仍然会落入之前的命运——这是琼河岸边的女孩们共同的劫数。 白无常的“夭折”二字已经如利箭般扎进她的心里,扩散成一片恐惧,远超过自己死亡的、更惊慌更猛烈的恐惧。 那个人决不能……决不能再夭折了。 可……如果自己阴寿已尽,那对方还能活吗? 从这条琼河里,阮皎玉救过不少人,其中不乏命数已尽的,但也都活了下来,皆因她可以用己身阴寿抵凡人阳寿,换她们活到老死。 地府府录记载,她有三千年阴寿,如今只过了两百年。 为何……难道偏偏等到程双圆的时候,她的阴寿耗尽了吗……? 八十里河道水似流冰从身侧扫过,阮皎玉在期间想遍万般因果,却无法心存侥幸地告诉自己还有别的可能。 命运弄人至此,荒唐到令人浑身无力。 她睁着眼,无声无息地在水中融进了一滴泪,慢慢地缓过了初始的僵硬感,胸中积攒了百年的不甘却翻涌上来,叫嚣着要冲破骨骼。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总是对她们这样不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河底水流开始愈加暗沉,渐渐地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了,阮皎玉曾从这里行走过,知道此时快要进入琼河与地府的交界处了。 人间与地府相连的门,向来都是是生死门,然而白无常和她都不算是活人,自然是可以顺利通过的。 这一次,进去了,还能回来吗? 阮皎玉的浅色瞳孔在如此漆黑的水中睁着,看上去竟也如被墨染。 她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甩尾,从鬼火绕成的冰寒中脱离出来,掉头往回游去。 河水受到她几乎全力的驱使,也从这一刻打起了漩,硬生生地从原本的流向中冲出了一条路,也不管涨起的有多高,一半围着白无常成涡,另一半只管追随着阮皎玉而去。 眨眼间,湍流奔停急转,江河倒灌。 阮皎玉眨眼间游出百米,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而——漩涡是圈不住没有实体的鬼火的。 “砰!” 幽荧鬼火如同流光一般射过来,径直从她背后穿胸而过,阮皎玉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瞬间失去了知觉,极致的寒意从魂灵内部顺着脊柱一路蔓延,仿佛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她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在逆行的激流中如同死鱼一样连打了五六个滚,狠狠摔到了河底的泥沙里。 鬼火并未乘胜追击,而是跳动着直直向上升,破开水面的一瞬间化为了人形。 白无常一如之前那样,踩在汹涌的波涛之上,低头望向脚下的黑河。 阮皎玉只看到那道幽光向上而去,却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她甚至连惊惶都忘了,立刻将鱼尾化为双腿,却发现它们依然蜷缩僵硬,无法行动,几乎是榨干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才勉强将双臂抬起,发力扯断了腰间系着鳞片的细绳,将它紧紧握与掌间,继续控制着水流回返,将自己的身体往后托走。 上方。 流往地府的黑水动荡出滔天巨响,水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白无常的视线却一直盯着河底的人影,没有任何游离。 她手持招魂幡,踩着波涛走了几步,在空中扬臂一挥,幡上白布便如灵蛇般震颤、扭动,不断拉长,布上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布的末端如重物般直向下坠进水中,朝着冻僵的阮皎玉而去。 阮皎玉此时已经难以控制身体的朝向,也难以视物,只觉得有东西如丝绸般轻轻贴上了自己,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以极快地速度缠绕,紧缚。 当巨大的挤压感自背后传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被往上拉。 那一刹,阮皎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动用了全部的本能,拼死地调动着河水朝着下方去涌动,无数流动的、无形的水从涌过来,斜斜地朝着她的方向凶猛地倾斜,堆积,如茧一般包裹着她。 幡布瞬间紧绷到极致。 白无常走到阮皎玉正上方,脚下波涛剧烈起伏,瞬间成山,她却如履平地般,扬手抬杆收幡。 这下,拼尽全力下冲的水流仍是抵不过拉力,阮皎玉眼前起了一片星花,她眯起了眼,感受到自己一直在上升,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要浮出水面了。 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她从指缝中漏出半片鳞片,以自己的冷僵的身体相抵,朝着幡布上划去。 13. 萍末 谁也不知道白无常为地府办了多久的差,又为何从不轮回转世。 在阮皎玉还是阮鱼的时候,就从老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阴差的民间故事,却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相见、交谈,并拼了命地想要从她手中逃出去。 传说中,白无常总是披袍持幡,头戴高帽,一副笑脸地接引魂魄投生,实际上,她不仅能化为鬼火自由来去,也能直接持幡招生魂,捆恶鬼,更能连接并驱使许多鬼神造物化物,比如这条与地府奈河一定程度上相通的琼河,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阮皎玉走神停下时,白无常能直接推开水流。 但是,她并不是这条琼河的直接掌管者。 换而言之,只要阮皎玉在操控河流,她就无法插手。 招魂幡的幡布连同长杆虽震颤不停,却始终柔韧坚实、不裂不折,早就超出了普通布和木头能承受的极限。 白无常在风中挥杆,长袖猎猎作响,与涛水相和,混成巨响,可她的五感敏锐无比,因此清晰地捕捉到了水下的轻微裂帛声。 “刺啦——” 下一刻,招魂幡从水中扬起,末端空无一物,唯有切口后的一缕长丝,带起一串水珠,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竟如下饺子般顺着切口往下落,纷纷落进了水里,化为了墨点。 “……” 白无常忽然收了脚下的通法,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她这次没有化为鬼火,而是以人身入水,像石块般往下坠去,没有去追阮皎玉,只是不住地在河底搜寻,过了一会之后,才浑身湿透地踏浪走上岸。 她手中攥着被割下的那段无字白幡,脸上的极乐面具却不见了。 这位传说中的阴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瘦削、阴郁又刻薄的脸。 …… 此刻,或许是阮皎玉这两百年来最想“活”下来的时刻了。 她一路不敢停,双腿重新化为鱼尾,驱水奔逃了近两千里,才敢确定白无常没有追上来,放任浪头将自己冲到岸上。 她的身体仍然僵硬难以驱动,只得动作缓慢地抬起手。 几缕极细弱的血丝从她指间、掌心和腰侧的刀口中流出来,翻开的皮肉已经被泡得发白。 由于阮皎玉的体质特殊,她的伤口出血极少,也没什么痛感,但是好的很慢,这样的伤,要数月才能堪堪养好。 但此刻,这些她都来不及想。 阮皎玉费劲地从地上撑起身来,努力活动着四肢。 她全靠水流托送,而白无常可以化身鬼火来去,早该追上她了,可为什么没有?她还会再来找自己吗?会有别的阴差过来处理此事吗?按理说,三司出事,应是十殿阎王来管,可如今已经没有阎王了…… 那这次,她们逃脱了吗? 等等。 ……“她们”。 她这次之所以能从阴差手中逃脱,是因琼河庇护,可远在西京的程双圆呢? 阮皎玉想到这个可能,直接整个人跌回地上,心里一阵重锤连击似的惊恐——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阴寿再续,而且自己又逃了,那么阴差完全可以绕过她,按照原本的命数,直接去拘程双圆的魂魄! 容不下任何一丝耽搁,她匆忙地滚进河中,甚至忘了化出鱼尾,直到向下沉了两尺才反应过来,急切地催动起激流。 …… 与此同时,程双圆还在郡主府中好好地跪坐着。 她在月下与笔墨缠斗得已经十分久,五指皆黑,新换的衣裳也好不到哪去,最后几乎被侍女流云强拉着去净了手换了衣,随后乖乖进了屋躺下了。 白日的诸多新事物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很快就睡着了,自然就不知道今夜琼河连同明罗河都无端地起了潮,这潮水兀自从河心汹涌而过,却半点不沾两岸,也只有一波就停。 唯有半绕着西京而过的明罗河,明明无雨,河面却凭空涨了三尺,久久不退。 ——只闻,奔遣凌波破万阻,流云涛沫相和,听无常运啸长歌。 不逢昨日月, 漫漭唤川泽。 - 十三个月后。 天边刚开始泛白,侍女流云就端着布巾水盆等物什,来到了烟波居的东厢房门前。 外间一片漆黑,她熟门熟路地点上了两盏油灯,以免出来时目不能视,正要进屋时,却听见了内间微微的响动声。 流云动作一顿,直接端着东西踏了进去。 果不其然,这位姑娘已经起了,自己穿戴得十分整齐,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的,正倚在窗边发呆。 “姑娘今日起这么早?” 流云笑着行礼,她搁下手中物什,想把里间的也照得亮一些,却没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灯台,于是走到榻前,摸黑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了烧得一干二净的灯盘。 “流云也很早。” 程双圆如今回礼已经很熟练了。这是郡主的意思,要她与几位侍女平日里以常礼相待,不可疏忽。 流云加了油点上灯,目光在她床铺周围扫了一圈:“书呢?我怎么没瞧见?” “什么书?” 程双圆目露疑惑,却见流云跪在了塌边,作势要掀开她的被子,立马大惊失色:“别——” “嗯……” 流云从方方正正的被褥中间找到一本书册,封皮上写着“言神录”,三个字,是郡主的字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说怎么近日被褥都不需我叠,原来是用来藏宝了。” 她顿了片刻,小心地将它放下:“我记得郡主说过,阁内书册除非有她的字批,否则不能带出,姑娘有字批吧?” “……” “你没有字批?”流云不可置信。 “……西席要字批,是怕书册缺漏损坏,可我明日就能看完,我很爱惜纸页,会完好无损地放回去的!” 程双圆发现她知道这条规矩,终于没了侥幸,扑过来拉住流云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求道:“流云——流云姐姐,你不要告诉夫子,好不好?” “哎呀!快起来,不然让雾霭看到了这般失礼的动作,看她罚不罚你!” 流云艰难地板着脸:“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问郡主要字批?有了字批,也不用这般偷偷摸摸的看了。” “这是杂谈志异……” 程双圆神色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西席说要先学经史子集,往后才能学其它的,我怕问了之后就看不了了。” “……” 流云向来心软,还没说几句呢,一见到女孩露出这种神情,脸就本不住了,目光也和缓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我真是不明白,这书里是藏了什么黄金屋,要你一刻都等不得,非要现在就读?多亏今日来早的是我,不是雾霭,但也就最多包庇你这一回,听到没有?” 程双圆认真点头,却被流云掰过脸。 “等一下,让我瞧瞧……哎呀,这熬得这眼下都有乌青了!” 她捧着女孩的脑袋,忧心忡忡地说:“今日还要去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无事,没人会在意这个的。” 程双圆想到雾霭之前各种严苛的管教训导,顿时拨开流云的手,自己拍拍打打地整理了一番周身,面上也变成了一副内敛沉静的样子,毫不在乎道:“我上门道完问候就回来,能不能见到人还不一定呢。” “不行,顶着这幅样子,即使只被那些侍女看到了,也会觉得郡主府有失礼数的。” 说句话的功夫,流云已经想好了办法,她拿来一盒粉,不容拒绝地往程双圆眼下抹了半圈,好歹把青色盖上了。 她退后两步,左看右看地仔细打量了女孩,满意道:“看看,这幅样子还真像哪个自小教养的世家贵女,怪唬人呢。” “我不是自小教养的,也不是很贵——只有一枚贝币。” “不能这样说。” 流云蹲下来,郑重告诫道:“主人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姑娘是她唯一的学生,身份和那些世家贵女没什么两样,不可以再说这种不自矜的话,会叫人看轻你和郡主的。” “……”程双圆垂下眼,“我知道,我不会再说了。” “还有,主仆有别,可千万不能再叫我姐姐了。郡主叮嘱我们这些侍女平日里礼尚往来,是为了让姑娘尽快熟悉常用礼仪,别的地方是不能逾越的。” “这也算是失礼?私下叫也不可以吗?” “我只知道不能叫就是不能叫,其余的姑娘得去问郡主。” “……” “时候不早了,得去拜见郡主了。这本书册你收起来吧,不过得说好,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可不能算我说的哟?” “我 明日就看完了,还书的时候,我自己会把这件事告诉西席的。” “真的?那我们拉勾,你一定要主动告诉西席哦。” “一定。” 程双圆抬起手,伸出小指,认真地和流云拉勾。 拉完勾,程双圆重新将书藏好,用流云端来的水净了面,快速用完膳食,前去拜见郡主。 如今她已经识得大部分常见的字了,自两月前,上午的识字便改为了开始自己进书阁读郡主交代要读的书,每日将不认识的字记下来,下午讲学时去问岑竹烟便可。 但今日例外,今日是二九,虽说已经没什么可安置的,但她仍要照例要回国公府一趟,看望朱老夫人,这是于情于理都应该做的事。 穿过长廊到了落月阁门口,含光迎出来,矮身行礼,说:“郡主在书房等姑娘呢。” 程双圆却停下了,仰头看着含光。 这位郡主身边的侍女最近笑得少了,眼底积了些哀色,很有些愁眉不展的意味。 “西席今日身体如何?” 含光摇摇头,有些艰涩地说:“还是日夜埋头读书撰册,几乎不思饭食,姑娘知道的,自从王后走后,就……婢子多言了,请姑娘进去吧。” 程双圆沉默了片刻,迈步进阁。 跟在她身后的流云却在门口驻足,目送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伸手揽住含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含光冲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阁内,岑竹烟穿着一席素白麻布长衣,正端坐在垫子上静静看书,四方灯火衬得她整个人羸弱而消瘦,脸上的病气愈加明显,周身尽是不去的药苦。 程双圆端正地行完礼,跪坐到了她对面,看到案边放的半碗药,神色有些犹豫,却并没有提——她的西席不喜在讲学与读书时说其它事,什么事都不行。 “今日二九。” 岑竹烟放下手中书,侧头看过来,“雾霭几日前见梅月时听到的话,说是老夫人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一直好不利索。你今日早些去,也替我问个安。” “是,雾霭昨日也与我说了。” “你也是这么打算的?” 岑竹烟盯着案边摇曳的油灯,恍惚了片刻,问道:“双圆,什么时辰了?” “我来时是寅时,此刻约在寅时末了。” 岑竹烟唇边勾起一个笑容。 “起这么早,是想好了要早点回去?” 程双圆干脆点头。 “当初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虽然是被朱老夫人带来,可不服气得很,我先前还没见过谁能在她面前这样无所顾忌的,即使是她的亲生儿女也不行。”岑竹烟露出一抹怀念之色:“如今一年过去了,头几个月你不愿意回去,今日却能够主动做打算……双圆,你成长了很多。” “若不是她,我就无法跟随西席学字识理,她对我有恩,理应如此。” 程双圆脑袋往下落了落,她其实依然非常不情愿见到朱盈,不过道理她还是懂的——朱盈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真实地帮过她,她可以不感恩道德,却不能以怨相对。 “那便去吧,莫要在我这耽搁了。” 岑竹烟目光里带着欣慰,扭过头继续看书,“要是来不及回来,就多住几日,让流云带个口信给我就行。” “……西席。” 岑竹烟再度抬起头。 “含光她们都很担心您。”程双圆垂着头只顾说:“我也很担心,书中说人如灯火暂明,西席这般烧灯续昼,若是把心油熬干了,就只能喝药来续了……” 听到这人和油灯并举的说法,岑竹烟先是失笑,正要开口时却顿住,神色忽然沉寂下来,露出几分伤怀。 “……我知道了。” 她轻轻地说:“好孩子,你去吧,我自有分寸。” 程双圆再次俯身行礼,再起身时,见到郡主抬手熄灭了案脚的油灯,便知道她不再苦读,不禁心中一阵轻松,正要退出房门时,却见含光步履匆匆地走来,将一绢帛递上:“郡主,太常何庆递谒前来,如今车马已在烟波居外。” 岑竹烟眯着眼看完绢帛,吩咐道:“去叫照灼和雾霭,随我一同待客。” 程双圆对来人丝毫不感兴趣,脚步和思绪都没有停留,离开阁中,带上流云,就动身往国公府走去。 14. 欲言 两人一路避让着车驾人流,步行到了国公府门口。 如今程双圆已经知道了这些庞然大物是什么,也亲自坐过几回,早就没了新鲜感,只是平淡地望着眼前鲜衣华服略过,眼中一丝艳羡贪欲也无,甚至隐隐见排斥。 就因为这些一个比一个宽大的车马和成队的奴仆用人占据了中间的地方,正常行走的行人们才不得不避到墙边,这么宽的道路,因为这个,有时甚至还会堵住。 岑竹烟是郡主,可也只有进宫时才坐大车,平日里也就一辆实木小车,丝毫不张扬。 程双圆则是完全不喜欢坐车。 她始终保留着对这种四方盒子的排斥感,不论是车还是轿子都是这样,就连身在四四方方的屋里,也不分白天夜晚,总是爱开着窗。 由于程双圆每次走的都是那一个偏门,与国公府的门房已经熟悉了,不需要拜谒之类的,直接穿行而过即可。 她们刚进门,就看到梅月专门等在旁边,眼眶竟泛着红意。 “老夫人病了。” 她急急迎上来,开口便道:“姑娘去看看吧。” “……?!” 朱盈身体有恙,这事程双圆昨日便已知晓,惊得人心里一跳的,是她的这抹悲色。 不说是小毛病吗?怎么会是这幅神情? 而且特意在这里等她…… 程双圆心里“噔”地一声,立刻抬腿就往正房跑去,流云和梅月忙跟在后面,被甩下一大截。 此刻刚过平明,连日光都见不着,程双圆被廊下矮阶绊了一下,差点跌倒,竖着眉看了一眼脚下,速度倒慢了下来。 她见过梅月,下意识的反应是:朱盈怕是不太好。但如今再一想,若是朱盈真的不好了,那梅月这种贴身侍女不应该都近身伺候在榻前吗?怎么会还有闲空到这里等她呢? 究竟是什么情况? 程双圆心里七上八下,憋着气走到正房,正扫视着四周要叫人,却见到一个人站在门前拎着小壶浇花。 她定睛一看,正是梅月口中“病了”的朱老夫人。 “……” 朱盈抬头,看到头冒热气、脸庞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程双圆,先是诧异,随即很快了然。 在女孩羞恼的眼神里,她实在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看样子,梅月跟你说了些什么?” 朱盈语调闲闲,半点没有生病了的样子,“我猜猜,是说我眼看着不好了,有可能撑不过去了?” “——” 程双圆掉头就走。 梅月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恼恨地想,为什么做出那副神情?还有自己也是,居然问都不问就跑过来了! 看朱盈这样子,哪是生病了,明明好得很。 “站住!”老人在她身后喝道。 这时,流云和梅月才赶到,两人听见喝声,连忙齐刷刷停下在门口行礼,梅月叫道:“老夫人……” 程双圆抬头去瞪梅月,等看到了脸,却发现她居然还是那副神情,看起来哀伤焦躁又在尽力抑制,似乎是真的在难过。 她愣了片刻,此次来的目的和临行时岑竹烟欣慰的目光又从心里浮了出来,只一个刹那,便如清风般吹荡走了她的别扭。她重新转过身来,以晚辈的身份,正式向朱盈行了一个礼。 “老夫人,听闻您身体欠安,郡主托我来问您安好。” “谢郡主关怀,老身心领了。” 朱盈瞥了一眼梅月,并未多言,反倒挥手把两个侍女赶了出去。 “你们在外候着,别来扰我。”她说着,扭头朝向程双圆,“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梅月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流云拉了拉,与她一同垂手退下了。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两个人。 程双圆这时才发现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嘉月、令月等贴身侍女竟然都不在,显得门前空荡而冷清。 她疑惑道:“令月她们呢?” “被我遣出去了。”朱盈仍然语调闲适。 “出什么事了吗,老夫人?”程双圆又问:“据我所知,平日里她们可都是从不离开您身边半步的。” “是啊。” 朱盈似笑非笑,垂着眼继续浇花,慢条斯理地开口。 “人轻贱的时候,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待着,可一旦贵重起来,就有许多人觉得你离了他们活不了。我老了,爱看一些恰到好处的热闹,也就容许这些花儿一样的面孔围在身边,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程双圆漆瞳如墨,定定地看着她。 “可我太老了。”朱盈眯起的双眼被垂下的眼皮遮盖,让人看不清那眼里的情绪,“老到需要一片没人打扰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想一想旧事。” “……您是说,她们被遣散出府了吗?” “……” 朱盈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程双圆立刻扭开头,又有几丝烦怒从心里涌上来。 她实在不喜欢这里这种半遮半露,或是沉默让人猜的说话方式。 如果说岑竹烟这样说还带着校考或教导的意思,那朱盈给她的感觉,便是一种彻底的傲慢——她似乎总想通过各种方式来炫耀见识和阅历,对比出她的无知,再用那种带着嘲弄的目光看着她,故作姿态地展示包容。 从一年前她刚到国公府时,这个老人就是这样,如今丝毫未变,始终如一。 可她自己却长大了一些,至少长大到足以察觉出这番姿态背后细微的情绪。 她察觉到了,却仍旧无法理解。 更何况,朱盈有时候做的事就是让人捉摸不透,比如现在。如果她没遣散,为何不肯承认?难道就因为想要安静,就可以把身边贴身的侍女赶走?也不管她们在外如何生死存活?如果她是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能被他人托付事情的? 她习礼时日太短,又年纪尚小,平日里再怎么刻苦克己,也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动声色的。 朱盈根本没抬眼,却好似能透过叶脉看透女孩的想法似的,似笑非笑地拿捏着,就是着不开口。 “老夫人,你说你有话跟我说。” 程双圆也扭头盯着旁边的花草看:“何事?听闻您尚在病中,可却将侍女都遣了出去,虽然不明白您的用意,但我需得提前说一句,我在烟波居学的是识字,于服侍一道可不精通。” 我可不想服侍你,她想。 朱盈皱眉:“你就是这样学礼的?” “西席也说我的礼仪学的不好,比识字差远了。” 老人闻言,竟不怒反笑:“一年多了,你倒还是叛逆。也是,众人皆知郡主府藏书堪比宫内兰台,郡主又避世修简,是块难得的清净之地,整个西京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磨不去几分性情。” “为何要磨去性情?”程双圆反问。 “你当这是能由你说了算的?”朱盈睥睨着手下的花木:“世事磋磨,尝过了你便懂了,我若教你,倒显得多管闲事。” “我自有西席来教,不劳老夫人费心。” “你的西席可不会教你这些。”朱盈微笑。 “只有那些恶人,那些你觉得面目可憎的、见之即倦却不得不见的人,才能教你。不过这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人人都能有福气学的,没福气的,大多都死了。” 朱盈说到这,忽然停了手。 “阮皎玉,你可还记得?” 再隔数月,程双圆听到这个名字,心仍然不受控地猛地跳起来。 “我记得。” “她托我差人教你识字……这点你已经知晓。”朱盈紧紧盯着她,“但从那时候起,到今时今日,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那条深不见底的琼河里不知掉过多少女人,她为什么指定要你识字?” 她口齿间着重咬住的字,竟不是“识字”。 而是——“你”。 程双圆听她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禁有些失落:“我当然不知。她托付的是你,若有缘由,应当会告知你才是。” 朱盈闻言,却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在想什么,而程双圆猛然被“阮皎玉”三字搅得心潮起伏,一时间无人出声。 “……” “说起来。”过了一会,还是朱盈先开了口,“如今你虽在郡主府开蒙,但每月回来一次,于规矩上,还是算我这里的人。既如此,我也算你半个长辈,竟还没过问过你的身世。“ 她语调里还是让人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被阮皎玉救上来的?她救你之前,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为何要问这个?” 程双圆听出这是打探,本能地防备起来。 是为了什么? 她警惕地想着,结合上句,难道阮皎玉的托付和自己掉进河中的方式有关? 可既然如此,那朱盈应当不会等到现在才问,而是当时觉得疑惑时就直接问,一年前自己刚到国公府上,过问此事也算是顺理成章,不像今日这么突兀。

而且当时自己诸事不知,或许真会告诉她。 思及此,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异色。 刚开始到烟波居时,她正困于“我是不是该死”和“救我的人不告而别”的念头里,满腹疑问无人解,又见岑竹烟博学广识,讲学时毫无保留,其实是想和西席说起此事的。只不过,当时她刚开了一句头,就被对方截住。 “西席,这些是不该说的吗?”她当时这样问。 “并不是。”岑竹烟道,“只是,在你没脱离出那段过往时,反复回想,易生嗔痴。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亦不会主动问你,待到你能淡然处之时,再说也不迟。” “可我实在想知道——” “旁人所言,不论如何公允,总有偏颇之处,包括我在内,于你而言,皆属‘旁人’。你的惑就在那里,我不会直接告诉你如何作想,而是要教你广读经史子集、百家之言,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些书册里找到答案。” 程双圆再抬眼时,那抹异样已然沉了下来。 ——这些事她连岑竹烟都没告诉,此时也不会说给朱盈。 “你不愿说?” 朱盈将女孩的神色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静立了片刻,道:“也罢。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了不相干的老人而已。” 程双圆看着她,不知她何出此言。 “去叫她们进来吧。” 朱盈似乎忽然疲惫了起来,厌倦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门内,恹恹地吩咐:“让令月把药端进来。” 令月? 程双圆一怔,应了一声,便退出了院子。 她漫不经心地转身,一边回忆和朱盈说起阮皎玉时的细节,一边想着要去哪里找令月,没想到刚一扭头,就见到流云和嘉月站在一起,正候在院外。 二人见到她出来,立马迎上来,嘉月连声问道:“姑娘安好,老夫人如何?令月已经熬好了药,要送进去吗?有什么吩咐没有?” "老夫人唤你们进去,让令月把药端来。"程双圆说。 嘉月面上一松,连忙急走去唤人了。 程双圆今日起了个大早,却见老夫人看着并无什么事,也不用伺疾,几个侍女目前都忙得顾不上自己,竟然清闲了下来。她纠结了几个来回,尽管很想回去看书,但觉得过早回去或许不好,于是干脆带着流云去了她在国公府的临时住所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午后,又去看了一回老夫人,才准备回返。 朱盈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什么病,这是她今日确认过的事情。而看起来没病,至少代表没什么大事。 但不知为何,程双圆总觉得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时候未到似的。 因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在路上再次遇见梅月时,故意磨蹭了一会。 “梅月,你在忙什么呢?” “老夫人生病,在外做官的二位郎君都要回来侍疾,婢子受老夫人之命,打点他们的居所用度。” “在外的郎君都要回来?”程双圆皱眉,拉住她,“老夫人究竟是什么病,竟这般严重吗?为何今日见她一切如常,说话做事都好好的?” 梅月犹豫片刻,垂下略显浮肿的双眼,道:“老夫人自月初就不怎么舒服,断断续续卧床了几次了,精神也时好时坏……” 两人说话的地方离偏门极近,因此当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程双圆几乎立刻就看到了。 这不是岑竹烟安排给她教导礼仪的侍女雾霭吗? “雾霭!” 雾霭正在和门房交涉,闻声抬眼望过来,她向来恪守礼仪,没有扬声叫喊,只是隔着道门向着她行礼。 因为这个动作,程双圆的不安感又加重了些。 她朝着那边迈了一步,顿住回首,带着歉意回头望向梅月:“梅月姐姐方才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且先去忙吧。” 梅月无声地行了一礼,步履匆匆地走开了。 程双圆紧随其后,带着流云上雾霭,直接问道:“何事相迎?” 雾霭见要找的人在往外走,便没再进门,只是示意她们速行,待到二人出来,才沉声开口。 “奉上诏令,郡主将于三日内前往封地,望姑娘速回,好整备行装简册。” “……什么?” 不安的源头从不会在人预想的地方出现,正因为此,这不安如锤落下时,才能听得重响。 程双圆毫无准备地抬眼相望,西京的日暮温度尽失地挂在她身后,彰显着此地并非故里。 15. 迢迢 “郡主的封地在哪里?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如今突然要去?” “在北阳平野。”雾霭的忧色藏在眼底,“是荒凉苦寒之地。别的婢子也不知,需得姑娘去问郡主。” 流云先前已是满目惊惶,再听到“荒凉苦寒”四字,一把捂住了嘴巴。 不知为何,程双圆想到了上午的来客,但当时她对此毫不在意,连名字都没记全,自然也无从推测。 她把老夫人暂且抛去了脑后,只愿能插翅飞回烟波居。 她二人脚步急急,雾霭却停了下来,只望着她们的背影片刻,就朝后走去。 “雾霭!” 程双圆跑了几步才惊觉,当即回头喊她:“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受郡主之命,要来面见老夫人,有一件事需得拿到答复才能回。”雾霭远远颔首,声音面目已然模糊:“姑娘先行罢,郡主还在等你……” “……” 程双圆不再问,提起裙摆,飞快地往回跑去。 等到了烟波居,除了几个门房,一路上竟宛若入无人之境,连半分响动都没有。 程双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脚下却越来越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踏上排竹做成的小路,一头扎进竹林与夜幕的暗洋,直直奔到了波月阁前,才看见人影——有三四个侍女围在阁前,做着各种毫不必要的扫洒,脸上或镇定或仓皇或防备或恐惧,像是要抵御什么。 “姑娘回来了!”有人叫道。 女孩谁都没应,从她们中拨开一条路,直奔阁内。 刚跨进一步,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曾经井然到一丝不乱的内室,此刻铺满了书册史籍,只堪堪留出了一条路供行走,灯台倒在一边,几滴油泪洒在地上,被含光一把捏起,用裙摆来回擦拭,以免污了纸页。整个阁内凌乱不堪,宛若遭贼。 岑竹烟仍坐在案前,被一片废墟般的书册包围,正写着什么。 “西席!发生了何事?” 程双圆看得触目惊心,急忙跨过它们来到案前,喘着气道:“雾霭说您要去封地了,是真的吗?为何如此突然?” “怀璧其罪。”岑竹烟抬眸:“你可知其意?” “知道,身藏璧玉易得其罪。” 程双圆一怔:“郡主有什么璧玉,烟波居吗,还是……” 她猛然想到前晌时朱盈说过的话——众人皆知,郡主府藏书堪比宫内兰台。 女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由自主开口道:“难道是有人盯上了您的书?!” 岑竹烟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程双圆见她没有否认,顿时咬起了牙,眼中隐约有见靛色闪动,恨道:“是谁逼您至此?是今日晨时来拜访的那个人吗?他刚走过,就有谕令来,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先有传言,后有谕令,如此声势浩大,又怎会是一人所为?” 嗯……可——若是此事是有人早就盯上这阁内书,早就费尽心思筹谋着呢? 程双圆立刻要说出这个猜测:“未……” “即使知晓了是谁,然后呢?你要如何做?” 岑竹烟打断她:“传言,是口口相传,相传者众,且有谕令,说明此事圣上是乐见其成的。自上而下,这中间不知有多少人,不论是谁最先动了这个心思,最后盯着这里的,一定不止一人,而是众多。双圆,你告诉我……” 她言至此处,一贯平稳的话音里竟带着几分难抑的颤抖:“如何……能抗得了众多?” 程双圆从未见过她失态至此,心惊过后,立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怒。 有个瞬间,她几乎要张口告诉岑竹烟,自己宁愿追随西席来个玉石俱焚,也不会令这“众多”中的任一人遂愿,可相持片刻,终究还是把这四个字吞下了肚。 这一定不是岑竹烟想要的。 “西席。”她郑重地问道:“您想要如何做?” “官家点了几个太学士来帮我收整行装,同时有一支卫军护送我至封地,约莫在明日午时到。” 岑竹烟垂下眼,用微抖的手将封条理顺,交给一名侍女去束册,“名义上是帮忙,可实际上,若是收整时少了许多典册,我也是全无办法追回的。” 程双圆明白了:要在豺狼寻来之前,带着书离开。 “何时启程?”她眼里仍燃着火。 岑竹烟轻声说:“今夜。” - 烟波居的侍女大多都识字,在岑竹烟的指点下,由程双圆帮衬着,很快将书简大致分类好,只待装车,另有一半侍女打点着路途所需,忙得脚不沾地。 偏生为着掩人耳目,阁内仅仅点了与平日里一般数目的灯,暗角的物什需得对灯细看方能辨识。 雾霭从一片忙乱中穿梭进来,轻巧无声地走到岑竹烟身边,行礼道:“郡主。” 岑竹烟微微垂眸,侧过了头。 雾霭附耳上前,低声说:“朱老夫人说,她许诺过,学成后便放任自由。既然郡主即将远行,那便算是学成了,是走是留全凭个人,她不干涉。” “这是在提醒我。”岑竹烟顿了片刻,淡淡地说:“要让她自己决定。” 两人将目光投向阁内一脚,程双圆正跪坐在那里,认真打理清点着架上杂物。 “朱老夫人既然不干涉,那郡主不就能带姑娘走了吗?”雾霭不太明白,“她是您的学生,跟随夫子行走,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我自是希望如此,只是……” 岑竹烟一时有些走神,她原本就打算带程双圆一起走的,这是她唯一的学生,又有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她自认为情分比朱盈深得多,且正如雾霭所说,此事也算是理所当然。 可这句“听凭自主”的口信,竟让她心里莫名忐忑起来。 若是明言相令,程双圆当真会跟随她吗?若是不提不问呢? 她的学生是个怎样的品质,这一年她都看在眼里,她自是聪慧天成,可也极具主见。 “……罢了,既然是听凭自主,此事便不必知会于她,也莫要在她面前提起去留之事。”岑竹烟轻叹一声,下了决定:“她若想留,自不会走。” 雾霭觉得身为郡主的学生,肯定是会一道走的,自然地应下,另道:“还有一事,朱老夫人说,郡主出行在即,恐缺人手,若是到了紧要关头,可借桂月一用。” “桂月?” 岑竹烟讶然,桂月是朱老夫人的贴身护卫,也是家将,作何用途自是不必说。 “她竟舍得如此。”她想了片刻,怅然地垂下眼,"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我怕是无处还了。" 时急催迫,岑竹烟只得扔开多余的情绪,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起交给雾霭:“将此条交给照灼,只要那边备好了,就立即去国公府借人,你亲自去接引。” “是。”雾霭退下了。 岑竹烟撑着案站起身来,缓过那阵眩晕,环顾了一圈已经不复昔日模样的波月阁,转身背对着众人,略微抬首,闭上了眼。 “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她喃喃道,“今朝还北去……” “……无日见春山。” 程双圆从架上理出几张图卷,借着近前的灯台暗光,正粗略地用布巾轻抚去其上浮灰,将其小心抱起,准备交由含光,起身时却被脚边矮几一绊,最边上一卷图卷掉落,因着并未封带,整卷摊开了来。 她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及卷面,目光却凝住了。 这张图卷……竟是她首次被郡主带入阁中时,案上放的那张江山全域图。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纸面上那蜿蜒纵横的、名叫“琼河”的长河边,开始在无数细密的小字中寻找小仓村,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喉下涌起堵闷之感。 找它作甚?她想。 话虽如此,女孩的眼神却仍在河边游离了片刻才挪开,向北上看去。 “北阳,平野——” 她很快就找到了郡主要去的地方,指尖在上方画了个圆,然后在其于西京间行走了两个来回,最终停在平野上方,眉头皱了皱——两地相隔遥远不说,这之间还有数道天堑。 她想着郡主和她闲谈的地理之学,指尖随即向两旁偏走,转而去看平野的划分,却忽然面色微变,将怀中图卷尽数搁下,俯身低头仔细找着,可直到将整个北方都划过,也只找到两条毫不相关的细流。 琼河不经此处。 程双圆怔怔地望着那片地方,只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地向下坠去,直把那纸面扎了个洞,落到了无底深渊里。 ——琼河不经此处。 那不只是琼河。 那是……琼珉、漫河、皎月、莹玉。 平野与琼玉,遥遥不相及。 那一刻,四周突然变得极静,唯有耳畔传来细微的震颤声,她眼神聚焦于实处,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抖。 那册言神录还搁在她的榻上,彰显着某个不曾言说的目的,近四百个日夜里,那些她描摹着心中鱼尾而找出的蛛丝马迹,此刻竟化茧盖缚,逼着她自擒脏腑。 她终于还是明白了,“去封地”三个字,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抉择。 直到被侍女的关切声打断,程双圆才僵硬地将江山图卷起,塞进那堆图册中,重新将它们抱起,直起身来去找含光。 夜半时分,两辆大车从郊外如船靠岸般滑进了烟波居,停在了波月阁侧方的竹林深处,照灼从车上跳下,径直进了阁。 岑竹烟接到报信时,已经堪堪收整完毕,守在了门后,此时见车已至,立即指挥着众人将束好的行礼往车上搬。 所有人都知晓郡主最重视的是什么。含光带着四个侍女,正要去搬那些典册,却听到一声唤。 “含光。” 她抬头一看,见到岑竹烟面带憔悴地站在门口。 “带上写有字的那箱即可。”郡主半阖着眼 道:“其余的不必再搬了。” “郡主!这怎么可以!” “西席?” 包括程双圆在内,周围人皆是大惊——岑竹烟连自己的卧房都没着人收整,一直在亲手清点封束这些书册,如今竟打算直接弃掉十中之九! 照灼、流云等平日里从不忤逆的几个贴身侍女齐齐落膝下跪,脸上尽是恳求与悲切。 “郡主,您就让我们搬走吧。” 含光更是直接急出了泪:“这些都是您费尽心思收整下来、日夜抄录归册的,是您全部的心血,岂能就这样留在这里!” “我若不舍下这许多,如何喂饱那貒骨?” 岑竹烟背脊笔直,尽力掩住目中悲色,伸手将她们挨个拉起来:“快起来!若是这些能换你几人与我平安到平野,那便是值得。” 程双圆终于彻底明白了,忍不住将牙咬得咯吱响。 是啊,那些人就是为了这些而来,怎甘心一无所获? 若是西席真带着所有书册上路,恐怕还要面临被截住的危险,到时候轻则被洗劫,重则直接毙命,具体如何,竟是全凭对方一张假人皮下的那点良心。 几个侍女都被拉起身来,一时间无人再劝,只是面上戚戚之色仍未减半分,却各自迅速无声地开始了搬送。 程双圆和流云一道抬起放行装的箱子,往车旁走去,一路数十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轻微颤抖到忍无可忍地泪流满面,却半点声响都不透出,鼻内也有了些酸意。 她扭过头不再去看。 待二人费力地将箱子放好,程双圆率先回返,留流云在原地偷偷抬袖拭泪。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重要物什已经尽数搬上了车,雾霭来报,说桂月带着一队护卫,候在了后门外的金山口。 岑竹烟已经清点完毕,当即扶着含光的手上了车,流云雾霭等贴身侍女上也彼此帮扶着爬上两辆车,照灼扮起车夫,坐到了郡主的车前。 流云扭头,却见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后竹影黯澹摇曳,双眼半睁着看着前方,眼中一点幽蓝相映。。 流云看得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寒意,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连忙出声急唤:“姑娘,快上车来!” 她扶着车门,上半身用力探出来,伸长了胳膊。 “拉着我的手!” 程双圆向前两步,走到竹林边缘,却没回应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姑娘?” 流云不知所以,又是茫然又是焦急:“现在可容不得耽搁了,快拉着我上来!” “……!” 雾霭猛地回头,立刻联想到了郡主的交代,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各种目光射向不肯近前的女孩:不解其意的疑惑、迫于事态的焦急、莫名却忧虑的担心,还有关切、催促、恼怒与责怪,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程双圆向前两步,抬眼望向端坐其上的岑竹烟,却连多看都不敢,视线一触即回,径直跪到了地上。 “姑娘,你在干什么?”流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以为她要全某些礼数,“如今时间紧迫……” “不孝学生程双圆。” 她陡然打断,字字清晰道:“在此拜辞西席。” 程双圆俯首向下拜倒,双手相叠,将头贴在了上面:“平野荒凉苦寒,学生不能侍奉左右,望西席千万珍重自己的身体。" ……珍重。 程双圆知道,若身不能往,就算再说千句万句,都远不如一根炭火,可她却仓促地将自己的双膝陷进了原地,只能用整个上身向前,以最诚恳的姿态,奉上最乏力的言辞…… 滔天的自责与负罪感快要将她淹没,程双圆努力地往上硬撑起语调,视线却向下、再向下,洇成了一片模糊。 流云张着嘴,震惊之下,早已哑然失音。 “此去山遥,水阔。” 她用力闭上了眼,“学生只能日夜祝祷,唯愿和风顺,夜月明……” “……雨雪相霁,送西席前行。” 岑竹烟沉默地望着下拜不起的程双圆。 一年前拜师时,也是差不多的位置。 当时,那个瘦小的女孩连一个简单的叩首礼都行不好,却为了识字,奉上了从几千里外的琼河带来的贝币。如今,她长高了些,还是这样垂着头,行礼时却已然身正端方,能够辞令相送了。 那枚贝币还静静躺在衣袋里,岑竹烟隔着布握住它,只觉得一阵恍惚。 “……走吧。”她说。 “郡主?”含光惊愕失声。 岑竹烟垂眸:“走。” 程双圆保持着伏地而拜的姿势,听着车轮开始咕噜咕噜地滚动,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车马驶出烟波居许久,才动了动,缓缓跪坐起身,难以自抑地捂住了湿漉的双眼。 平遥那么远,那么多天堑作艰难险阻,这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岑竹烟也一清二楚。 此一别,今生难再逢。 16. 昏浊 不过半日光景,烟波居已然人去楼空。 阁前还有些侍女未走,其中有不少都是外院的扫洒,尽管并非贴身伺候,但也跟随郡主许久,她们神色各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其中的意味绝算不上好。 更有甚者,特意走到她身旁呸了一口,被旁人劝了才愤然而去。 也有侍女于心不忍,过来拉她起身,程双圆却只摇了摇头,抬手抹去脸上湿润,压着声音里的涩意问道:“你们今后托身于何处?” “姑娘不必忧心。”那侍女说,“郡主已然安排好了去处,我等日后便跟着庐夫人做事。” “既然有去处,那即刻便去吧,烟波居不是久留之地。“ “那你……” 程双圆扭过头:“不必管我。” 等到侍女走后,她盯着竹林边的车辙,又怔愣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径直去了居室,从被褥间取出那本言神录,贴身放在胸口。 和流云定下的誓约,她要在还书之日亲口在西席面前认错,如今还书之日遥遥无期,话也没能说出口。 是她做的决定,是她……失约了。 程双圆呼吸急促,她失神了片刻,狠狠掐上虎口,提醒自己还有事未做。 一会儿功夫,侍女们就走得差不多了,昏暗使木石嶙峋全化为了魑魅魍魉,程双圆披着一身夜色起身,拔腿跑进空无一人的波月阁,跨过一地的狼藉,扶起倒地的灯台,挨个加满了油,点亮。 做出阁内有人的假象,或许能帮西席多拖延一会,她想。 走出阁时,女孩回头望去,只见窗内火光跳动,仿佛还有人端坐在案后,抚着纸借光蘸墨。 那一刻,她眸中光暗交错相映,盯着窗纸难以移目,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晓岑竹烟和含光流云她们都已经离去,眼前这幕不过是风撩灯台的晃影,是专摄怀愧之人的幻象。 她闭目挣扎了片刻,方才从中脱出,拔腿便往门外跑去,不再回首。 隔日,人人皆道郡主启程。 午时一到,高头大马拉的华车便从早已无人的烟波居内驶出,车轮驶过泥地时陷得颇深,想来是装了不少重物。几个太学士神色肃穆地跟在护军身后走了出来,人人手上都带着郡主相赠的典册,一边拜倒在地一边口出相送之词,只是郡主颇为矜重,坐在车内无声无响,连半字都不言。 消息传进国公府时,朱盈甚至懒得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厌烦地挥了挥手。 “桂月到哪了?” “回老夫人,桂月约辰时差人来报过一回,说是昧旦时已出了城门,用了昨夜定下的说辞,就说是国公老夫人身体好些了,要去栖霞寺上香。”嘉月回道:“如今她在虹口地,等郡主的人来了就回来。” “嗯,那便不用管了。” 朱盈本就在府中抱病不出,近一月都很少露面,这个出城的说辞便顺理成章,她靠在软垫上,缓慢地喝完了药,平淡道:“岑竹烟走了,烟波居便也没了,这西京又少了个清净之地。” “那位郡主向来避世,不知怎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嘉月叹道。 “先王后病逝时,这郡主的名头就无用了。”朱盈道:“她若是喜欢花草、喜欢织绣什么的,没人上赶着找不安生,可这孩子偏偏爱看书,不仅如此,还每看一本,必定亲自抄录一份存起来在她那儿,但凡原册有损,她阁里的便成了孤本。既已怀璧,又失了庇护,哪能容得下人安然避世?能得这六月缓和,已算是官家念着先王后的情分了。” “问句逾越的话,老夫人莫怪。” “你说。” “那若是……郡主提前把书送进宫里,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没有这个‘若是’。岑竹烟要做的事,没有哪一样能离了她的书:她要撰写文论批注、编录合志,还想传文授字,给人开蒙,书是她的魂。她不会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却始终心存侥幸,打着能多一日是一日的主意,不肯主动放手。” 嘉月跟她时日最久,见过的风浪也不少,闻言却还是忍不住唏嘘。 令月收拾完药碗,想起了昨夜情景,也忍不住跟着叹道:“郡主就这样匆匆走了,竟也不要人跟随,如此看来,那位姑娘也真是坎坷。” 嘉月闻言眉头微松,朱盈更是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老夫人,是婢子哪里说得不合适吗?”令月不傻,当即问道。 “她是自己要留的。”朱盈说。 令月闻言,面上惊讶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怎么会……竟是如此,我想着郡主毕竟是程姑娘的西席,理应是要跟随的——” “你是觉得,她与岑竹烟显然更加亲厚,何况又有授业之恩、师徒孝道在先,必然不会主动留在我这。” “婢子只是想着。”令月怕自己给程双圆留了个不好的名议,连忙换了个说法:“身为学生,去留应得是郡主点头了才行的。” 朱盈瞄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可知她从何处而来?” “老夫人先前说过,是从琼河两岸。”令月不明所以地答道。 “那你可知,我进这国公府之前,是什么身世?” 令月张了张嘴,愕然道:“听闻老夫人身属世家……” 朱盈唇边露出一抹笑意:“你啊,明明猜到了。我与那丫头,算是出身同源。” 这是这位尊贵无比的老夫人头一次说起自己的身世,连对身旁至亲都没提起过,在场的侍女更是闻所未闻,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无比地望着她。 朱盈却没有打算多说,只对令月道:“你既关心她,便代我去看看吧。” 令月连忙应下。 她从老夫人房中退出来,当即端了壶茶水去了西厢。 等离得近了,见程双圆的房门并未紧闭,令月不禁松了口气,屈指在门上叩了叩,问道:“姑娘在吗?” “谁?” “我是令月。” 她贴在门上说:“自昨夜姑娘回来后就一直闷在屋内,今早也未有报安,老夫人心中挂念,遣了婢子给姑娘带壶茶来,也看看姑娘是否安好。” “直接进吧。”屋内人好似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 令月进了门,入眼便看到程双圆跪坐在窗边矮几前,案上面向下放着一本书册,午膳近乎没动,碗筷整齐地搁放在一边的地上。 自初见以来近一年过去,女孩的身量已然抽条,她仍旧穿着昨日回来时穿的素色衣衫,显出清瘦的骨骼,像这般端坐时,脊背便挺得笔直,如同将欲展翅的鹤,又似拔地而起的青竹。 当有人进门时,她抬眸望过来,瞳影深深窅窅,竟全无当初稚色。 昨夜正是令月值夜,是她收到门房报信,将一身寒意的程双圆从偏门带进来的。当时夜色浓重时未有细看,今日再见时,便觉得她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至于具体如何不同,却形容不出。 令月没敢动那本书,另搬了一张小案几在放程双圆手边,将茶在案上仔细摆好,想到在老夫人房中说的那些话,关切地问:“姑娘可还好?” “一切都好。” 程双圆略移开目光,眉眼半垂,平淡地说着客套话:“我明日便去请安,还望你转告老夫人,请她莫要担心。” “婢子不是这个意思。”令月摇头:“姑娘如今已经重新归于府中,却将自己关于屋中,任谁都会担心的。” 程双圆闻言,沉默半响,轻声开口:“我只是……实在疲于应对,并无自囚之意,你莫要担心。” 她说完之后,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怅然,扭头去望窗外天色。 “令月,烟波居此时如何了?” “午时郡主已经启程了。”令月知道她能听懂:“该有的仪仗并未有少,一切如常,并未有人发难,姑娘安心。” 程双圆便明了:这假启程如此自然,想来是提前进烟波居察看过了,觉得留下的东西足以让他们满意放手。 所以,那群人便得以餍足,最后的失去者,只有郡主而已,却无人在意。 “姑娘!” 令月唤她:“离别如快刀,过后便罢了,不要过分难过了才是啊。” 程双圆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搁在案上的双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指尖已经嵌进了肉里。 “……难过?” 她面色平淡如静水:“我连师恩孝义都能说弃便弃,如此无心之人,如何会有难过?” 令月自然只当这是自弃之语,闻言正要再劝,却见程双圆抬眼看过来,神色里果真没有哀伤。 只是那眸中却忽现两点幽荧青火,影影倬倬地让人看不真切。 “啊!姑娘……” 令月纵然素养极好,也显出了一丝惊骇。 “令月姐姐,多谢你今日来看我。” 程双圆将她面色尽收眼底,有些黯然地重新垂下眸,盖住了那团火:“只是莫要再说了……我并无可劝之处。” 果然,之后不论令月如何宽慰引导,她都再不开口。 令月没有了办法,只好回到正房,将程双圆的话原本告知了老夫人,朱盈早就猜到她这趟多半要碰壁,也并未责怪,宽慰了令月一句,便算是差事办完了。 第二日,程双圆果真一切如常地去请了安,她自己对岑竹烟之事只字不提,朱盈便也装作闻所未闻,什么都不问。前所未有地,这一老一少两人间竟显出了片刻和谐。 其余时光,她便窝在屋内,来回地读那本言神录。 不知这是运道好还是不好,书中竟恰有她想找的东西,只是这答案给了她更多疑惑。 书中言:琼河中有河神,发端伸角,横眉赤目,通体暗碧,专司川河风雨之事,需得十年上供一次,每百年献一名适龄女子作娶亲之用,方得风调雨顺,固道而耕。 阮皎玉无角、眸发皆灰、肤色苍白,不知是否要上供,但一定不会娶亲,能翻河覆浪。二者相异多于相似,程双圆不甘心,便翻找出其余兼司川河或风雨的所有鬼 神,一字一句地比对形貌个性,在心里记下了另外两个词:鲛人,和鱼妇。 鲛人有长尾,眼泣能出珠;鱼妇半生半枯,面色青白,能死而复苏。 只是,那个人真是三者当中其一吗? 不够,这只言片语的记载远远不够。 程双圆再急切,也知道此时别无它法去给她找书,于是将灯台挪至了榻前,尽可能地耗尽自己的所有日夜分时,反复地翻那本书册,试图找出所有有关联的蛛丝马迹,不给自己一点坠入悔愧自弃的空闲。 第二日、第三日也仍旧如此度过。 直到……第四日。 第四日,老夫人突然病倒了,卧床昏睡不醒。 医师请了无数,却都束手无策,当初治好了程双圆的张留春医师也在其中,她匆匆赶来,却只能在望切后开了药,没有立时苏醒的法子,老夫人究竟何时醒来服药,还是要看天意。 病来如山倒。 事发突然,即使朱盈提前觉察到了自己的状况,给两个在外当差的儿子送了消息,可路途遥远,即使他们快马加鞭,一时也赶不回来,如今是朱盈的女儿,年过二十仍未出阁的国公府三娘子,日夜守在榻前。 程双圆在府内没有具体的身份,朱盈点出来留给她住的那间厢房是曾用来待客的客房,可衣食用度都是照着府中晚辈的份例,于是她算半个晚辈,也算半个客。此刻,不论她是否想上前,都只能和几个贴身侍女一同候在屋外。 朱盈是午后昏睡不起,如今是凌晨,她们已然守了半日一夜,却了无睡意。 程双圆半垂着眸,眼里倒映窗上灯火明灭,心里已是惊涛翻涌,和一片混着惘然的仓皇。 在她的记忆中,小仓村里若是有人生病,大多是没钱治的,最多用点土方子,拜拜河神,其余就靠肉身干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受制于这种印象,她先前从未把朱盈当成过病人。 能吃能喝能睡,如何能叫病?只有缠绵榻上,冰火缠身,沉浮混沌中,什么活都干不了时,才能说是病了。 可……朱盈说是有病的时候没事,如今据说是渐好了,却突然倒下了。 她此时才明白,为何梅月会因老夫人“自月初开始便不大舒服”而崩溃失态,甚至到了提起便流泪的程度,原来盲眼无知的的确是她,并未看出这是如此凶险的预兆,能让一个人顷刻间便诸事不知,抛开拥有的一切富贵繁华倾颓而倒。 梅月早已哭得双眼红肿不堪、近乎晕厥,令月苍白着脸安慰着她,眼里的焦心像是要流出来,兰月在守着人熬药,嘉月在约一刻前被三娘子叫了进去,想来此刻正在榻前伺候。 桂月昨日刚回来,此刻还得带队在院前护卫,不能与她们一起。 在身旁几人低低的啜泣里,凌晨时分的迷雾与夜色一起披到程双圆身上,又化为水露,从她脸颊滑下,无声地砸进地里。 身前身后,昏浊弥曳。 此情此景,她令她恍惚中一阵下坠,忽觉自己什么都勘不破,什么都想不透,千万事物如同这繁星一般降下来,只压得她眼前一阵眩晕。 曾经她拼命奔跑,却仍未逃脱,被押进河底,若不是阮皎玉相救,早就已经溺死;近一年来,她夙夜匪懈地识字念书,那个人的身影却依旧在回忆尽头缥缈、遥不可及。而她此刻能有安身之所,也并非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着阮皎玉的善心、朱盈的守诺。 岑竹烟博古知今、见解通透,已经事事小心避让,却仍被一群强盗赶到了天涯海角——就连朱盈,坐拥富贵无数,车马侍女如云,却被衰老与疾病逼得闭门不出,游离生死间,半分力都无处用。 为何奔忙成空?呕心镂骨成空? 此行何使然? 既然生如烈火烹油,为何从者如流,仍要她们入世苦煎? 在极为漫长的一刻间,天地在她眼前颠倒。 周围皆被这声音一惊,待看到这边的情况后,连忙朝她聚拢过来。 “姑娘?姑娘……” 程双圆眯起眼,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不是天地主动旋转,而是自己平白无故地失了衡,跌在了地上。 “还好吗?” 令月将她扶起来,明明自己声音嘶哑,却仍问她:“要不去姑娘去歇会吧,这里原本就该是我们几个守着的。” 程双圆只是摇头,她盯着石阶上的痕迹,抬手抹了一把刺痛的额头,摸到两指的殷红。 令月正在翻找帕子,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过了片刻,有脚步声极快地走出来,是嘉月。 “老夫人如何了?醒了没有?”几人急急围上前,梅月连忙问:“要不要让兰月端药来?” “醒了,老夫人说她此刻无需喝药,你让她先端来,在隔壁候着。” 梅月闻言小跑着走了,嘉月面色憔悴,对其余的几人勉强笑了笑,却转向了程双圆。 “程姑娘请跟我来。”她说,“老夫人要见你。” 17. 山倒 程双圆抬袖,将将抹掉额上的灰和血,迈步进了屋。 三娘子趴在榻前,红着眼圈回头,盯着走近的女孩定定看了片刻,敛袖起身,与她擦肩而过,朝外走去。 嘉月也退了出去,轻轻地拉上了门。 在昏暗的灯火微光里,程双圆一步一步地走近,低头和靠在软垫上的老人对视。 朱盈的目光很亮,亮得不似在病中,声音却透着一股苍老的虚弱。 “你来了。” 她略微抬嘴角,却道:“我时日已尽,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 程双圆被她一句话说得心神剧震,径直跪坐到了榻前,垂头望着她:“这是回光返照……” “你能听懂,说明岑竹烟可谓是用心良苦。”朱盈抬眉,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般的意味深长,“她对你恩重如此,我远不能及。” 程双圆半垂着眼,将瞬间涌到喉口的情绪压下去,说:“我知道。” “可你没跟她走。” 朱盈平淡道:“其中缘由,世上只怕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你是为了阮皎玉。” 她的话音里,竟然连一丝犹疑试探都无,似是早就笃定如此。 那一刻,程双圆只觉得被人扒去了外衣,一挥手丢到了冷风里,肌肤经脉都暴露在外,她猛然抬眼:“你——” “我的时间不多了。” 老人打断她,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怜悯似的东西:“我知你一直有惑未解,关于阮皎玉……或许还有关于我。今日我所说,未必是你想听的,但再不说,我就没机会说,你也没机会听了。” “……” “那年我八岁。” 朱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浑黄眼珠定格在某处,目光瞬而悠远:“被我爹从平场卖到了黑湾——一个与平场差不多穷的地方,给一个连鼻涕都擦不干净的、五岁的小屁孩当媳妇。我每日砍柴、洗衣、做饭,顶着烈日或严寒推车去卖鱼,回来得稍晚就要被拳打脚踢,几乎是隔日就要添新伤。十四岁的时候,我有了初潮,夜晚变成了另一种折磨,连睡好觉都成了奢望。” “我没有一天不想跑,却一直忍着,等着,一直忍到卖鱼的钱足够换成银子了,他们一家准备在镇郊买地,说是要搬去镇上住。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打算带我去,也不在乎,我只知道,那些钱不是他们的,是我的,那是我赚到的钱。我筹谋许久,趁夜偷走了那两块银子和几串铜钱,在河道附近躲了五天五夜,却不知该往哪走,实在是饿极了,出来喝水时,一头栽进了河里。” 程双圆听到这里,前面积累的异样感瞬间越过了无形的堤坝,化作了丝缕的了悟。 她内心如烈风呼啸,仿佛亲眼见着一般,望见特殊的命运转停到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面前:“……那条河是琼河。” 十四岁的朱盈,遇到了阮皎玉。 原来她也是……这样遇见她的。 朱盈如今岁龄几何了?六十还是七十?光阴流转,眼前的人老态毕露,在如今的世道已然算是高寿,那……仍旧一副年青面孔的阮皎玉呢?为何岁月在那个人身上停滞?她又曾度过多少时光? 是同样的倏忽几十载,还是悠悠百世、亿万斯年? 程双圆忽然不敢再想,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瞬刺痛,等到她皱起眉时,黑眸里却只剩下消痛后的茫然。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聪明。”老人轻轻笑起来,“我那时可不知道这些。救上来后,我说我无家可回,被她带到了桃源,在那里度过了我最陶然的时光。但……” 她面上并无情绪显露,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后来,乐不思蜀化作了无趣烦闷,我不甘此生都在那里度过,于是等到再见阮皎玉时,央着她将我送到城里。” “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来送别。我乘着她们亲手做成的扁舟,由阮皎玉从中催动,自琼河顺流而下,遥远地望见西京那丈余高的城墙的一瞬间,我就想好了——不管多难,我都要在这里扎根。” “我做到了。” 她神色复杂地说出这句话,话音里混杂着骄傲与遗憾:“却再没见过旧人。” “数十年前,阮皎玉曾来找过我一回,带着个病得快死了的婴儿,请我找人救她。可我当时身陷漩涡里,半点不得脱身,只得托人将随身玉佩和一些金银带给了她,让她用我的名义去寻大夫,等我终于能抽出身来时,她却已经走了。那些金银和玉佩,除了一部分被她用来做了诊金,其余分毫未动,听说那个孩子也没能救回来。” “因着此事,我怀了满腹的愧疚遗憾,随着时日推移和我日渐好起来的生活,遗憾变得越来越重。终于有一日,我抛开手头所有的事,雇人从西京行船,一路驶到琼河。”老人说到此事,面上难得地带了几分郁色:“顺着记忆里的南岸一寸一寸地找,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印象,却怎么也寻不到桃源。” “我找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不得不回程时,将那块玉佩包上绣了字的布帛,扔进了琼河。直到回来很久后……” 朱盈勉强说到这,猛地低头一阵闷咳,却按着不让程双圆动作,自顾自地挣扎了许久,才从气短中缓过劲来,脸上已然多了几分灰沉的死色。 “……那个地方、能一直不被发现,是用了些神通,和障眼法的……我身在其中时,这些也曾庇护过我,我却从未在意过,直到我被当做外人拒之门外,才发觉,远不止,当初那些……可我,可我……” “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着,面容随着话语苍老到了极致,闭上了眼,口中却仍在喃喃。 “走吧……拿着玉佩……替我……替我带给她……给她们……就当做……” 朱盈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程双圆不得不半跪着起身,将耳朵凑到了老人嘴边,却只听到一连串模糊的气声。 ……小河……再……宁心…… ……回……绞…… 绞什么? 她侧耳分辨良久,才终于听到了朱盈嘴唇蠕动时咬住的、近乎无声的四个字。 ——皎玉姐姐。 “……” 天光已经透进了窗,正照在女孩骇浪暴洒的眼底。 程双圆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姿势,在一片不知为何而起的、近乎暴乱的茫然和悲怆中扭头望向朱盈,从对方眼角的褶皱里,赫然发现了两点晶莹。 朱盈,在她进门时还带着神采,此刻却委顿成一团,一动不动,仿佛那些生机都随着话语流了个一干二净。 她抖着手上前,探了探鼻息。 还有极弱的一丝。 程双圆慌张地收回手,失魂落魄地撑起身,唤来了嘉月她们,还有守在隔壁的三娘子,自己则挪着跪到麻痛的双腿,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老夫人!” 不知是谁刚进去时吓得惊呼,随后随着不断地脚步声消落下去,转为细密的私语,一股酸苦的药味由远及近,送进了屋内。 时间忽然快得不像样。 半炷香转眼烧成烬,星火熄灭的那一刻,屋内传出了恸哭。 朱盈殁了。 程双圆站在廊下,望着生者如云从眼前匆匆走过,给这位老夫人敛容更衣,三娘子命所有人换了白衣,捧着其母生前的衣物,面向北哀声唱叫着招魂,声音如在耳边,又似遥不可及。 而后,入大殓、报丧、守灵,七日的彻夜明灯使得日夜更为颠倒,程双圆跪在左侧最远处,身侧是朱盈曾经的一干侍女,每日都望着不同的人前来吊唁这位国公老夫人,这时才发觉,朱盈口中的“扎根”是怎样的确切。 她是真的在这里扎下了根。 她顺着自己的意愿向上攀爬,迎着四面针锋般的烈阳投下了一片树荫,在这里她永远是尊贵的老夫人,没人想得到她的过去。她的一生正如其名:工以丹墨,且丰且盈,不再需要他人的批注。 两个郎君路上报信回来,还有约莫半月的路程,由于尸身不可久放,只得于按期出殡。出殡结束后,回到国公府那天傍晚,三娘子派嘉月来,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她。 “姑娘收好,这是老夫人嘱咐了要交给你的。” 程双圆接过,目光在玉佩的青莲纹上挪移了片刻,小心将它收进了衣袋,抬眼看向嘉月,恰巧望见对方目光从玉上收回,眉目略带哀伤。 “嘉月,如今你是在三娘子身边吗?” “是。”嘉月颔首,“老夫人生前的安排……我们几个近前伺候的侍女都归了三娘子,如今仍在院内听命。” “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那姑娘呢?可想好今后该往何处去?” 嘉月提醒道:“当初老夫人说,学成之后便听凭姑娘自己安排,如今也是时候了。” “我不日便走。” 程双圆垂眸瞥了一眼装着玉佩的衣袋:“我受了你们老夫人的恩情和庇护,自然要办到她的托付。除此之外,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嘉月点点头,看了她片刻,伏身行了一礼:“三娘子那里事多,待到启程之日,嘉月恐怕不能前来相送,那便提前祝姑娘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多谢。” 程双圆也郑重回礼,望着嘉月走远。 她如今仍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便躺在榻上,想着此行的路径。那张地域图被她记下来不少,明罗河与琼河在末端交缠,她已准备走水路,行船先去琼河流经之处,再慢慢细寻。 次日一早,她将言神录依旧贴身放于胸前,准备离开。 还未踏出门,却听见院内响起一串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却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嬷嬷,浑身透着精明干练,后面跟着两个面生的侍女。 “你是程双圆?”她一进门便问。 程双圆先前都在郡主府生活,即使是每月的照例前来,也基本都是去朱盈那问了安就走,对旁的区域是干什么的,住着什 么人只近乎没有了解,也无意去窥探,此刻见她们径直进了屋,却不知要干什么,心里立刻开始鸣钟示警。 “我不知谁叫程双圆。这位嬷嬷一大早的来这里做什么?”她反问道。 “哦,听说你还识字。”那嬷嬷却知晓了,绕过问话不答,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笑道:“识不识字看不出来,如今见到,瞧着是个机灵的。” 程双圆被那目光扫视得一阵恶寒,冷冷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 她朝两边递了个眼风,那两个侍女竟一左一右逼上前来,牢牢箍住了她的双臂。 “!放开!你要做什么!” 程双圆此生最恨被人钳制,只是顾忌着几分刚逝世的朱盈,才按捺着没发作,只是盯着为首的嬷嬷冷声道:“我是朱老夫人请来的客人,只是暂住于此。如今老夫人刚走,你们便破门而入钳制于我,便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嬷嬷却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落在她鼻尖前三寸。 “姑娘还挺牙尖嘴利的,你既识字,那不如自己看吧。” 程双圆一目十行看去,一时间惊怒交加——这居然是一份身契! 上面不仅写明了她自愿为国公府奴仆十年,还伪造了她自己的十字画押,“程双圆”被简化成两个粗糙的圆圈,是朱砂加的丹印。 “我从未见过这身契,怎么可能画押?这是伪造的!” “见没见过姑娘说了不算,白纸黑字的凭证说了算,既然已经画了押,再想反悔是不成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从未反悔过,是你们无中生有!你刚刚也说过,我识字,但我不仅识字,还会写字。这凭证若是真的,上面应当是我亲手签的字,而不是画十字押。” 程双圆说完,却见到来的几人都不为所动,立刻明白这就是个要把她留在国公府的圈套,再怎么解释也是白费功夫。 她咬着牙,开始拼命挣动,奈何这嬷嬷带来钳制的都是老手,而且程双圆再怎么拼尽力气,终究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肩上的两只手一动,立刻控得她只能往下跪,程双圆瞪着咫尺间的薄纸,眼角眉梢都是怒火。 她低头积蓄片刻,看准了位置,一口朝纸上啐去。 “哎呦!” 嬷嬷赶忙收回纸,却见到落款已经洇开,那十字画押以及代表她姓名的两个圆瞬间消成一团浓淡相宜的墨,顺着纸缝蛛网般发散开来。 这动作一出,程双圆瞬间被按得直不起身来,只得低着头想:是谁? 不会是朱盈。把她困在府里,还有谁有希望联系上阮皎玉?而且她连死前执念都是交付玉佩,不会这样做。而嘉月令月她们更是全无动机,最关键的是,身为侍女,也做不到随手就是一张伪造的身契。 朱盈走了,如今有这个权力的,是谁? “我要见三娘子。”程双圆忽然道。 “三娘子是你相见就能见得的?”这张身契只是抄的副录,因着嬷嬷虽有些懊恼,却并未大惊失色。 她如今差不多已经摸清了程双圆的性格,觉得这是个刺头,于是将那张洇了墨的身契重新收起来,板着脸道:“原本识字是可以从侍女做起的,不过你这丫头的性子太烈,先去粗使磨磨吧。” 这是程双圆第二次听到所谓“磨性子”的说法,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你胡说什么呢?我是朱老夫人的客人,平野郡主亲授的学生,不是什么丫头——我要见三娘子!” “朱老夫人的客人?还是郡主的学生?” 嬷嬷权当她在讲笑话,不禁笑了起来:“你这小小年纪,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行了,这已耽误许久了,带走吧。” 当后面两个侍女强行把程双圆从屋内如拖牲口般拖至门口时,程双圆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去了。 一夜之间,她沦为了奴籍。 十年……她如何能在这鬼地方耽误十年?十年之后,她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也会忘了阮皎玉…… 不,她不能忘——绝对,不可以。 在越过门槛时,程双圆猛地伸腿绞住左边的侍女,趁她重心不稳之际,将自己手臂膀挣脱出来,右侧侍女反应极快地换手勒住她的左肩,她便扭头,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上去。 “啊——!!!” 这一咬登时便见了血,那侍女惨叫着把她甩开,左侧侍女却已然站稳了,又扑上来抓她。 程双圆一个箭步冲到门侧,双手端起一口盆景,兜头就砸,只听“咣当”一声,那侍女被砸了个头破血流,仰面倒地,秋菊心叶混着泥沙飞土轰然而下,浇了对方满脸,陶盆掉到石板上,也摔了个四分五裂。 女孩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回过头,晨间的第一缕光刚转进她的眼内,照出一片诡异的幽荧湛碧。 她将手中尖锐指向前,瞳孔里映着右侧侍女惊骇到扭曲的脸。 “我要见三娘子。”她重复道。 18. 煞星 那嬷嬷见带来的两个人都吃了亏,已经急急地出去叫人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着瘦弱文气的丫头能有如此强的攻击力,竟将比她高壮许多的侍女砸晕了,又毁了盆景,此趟差事已然是办砸了,说不得月例也要赔进去,交代的时候便带了几分狠意。 “带点家伙什!”她气道:“那小丫头太扎手!” 院内,双方气势已然调换,程双圆举着泥刃,缓步向前。 院内只有一侍女还清醒,她见这女孩眼中忽然燃起青光,似有某种非人的神通,加之望过来时表情森然,竟是胆战无比,冲着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惊恐地捂住了嘴。 “……” 程双圆一愣,怔然顿步。 为何跪我? 她只迟疑了片刻,一转眼,发现那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一时间院门大开,便当机立断,不再管那莫名跪地的侍女,扭头就跑了出去。 跑了几步,她回头,将手中陶片狠狠往屋子上砸,正好“咣当”一声落在门前匾上,落了个尖刺窟窿,震下一阵灰屑。 没过多久,嬷嬷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又带来了四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拿着麻绳、短棒等物事进了院子,却见到一个侍女掩面瘫坐在地上,另一个则是不省人事,连忙问出了去向,抬腿便往那侧追去。 程双圆虽然心里烧着怒火,可头脑却清醒无比。 她并不知晓三娘子住在何处,若是贸然去找,说不准还没找到就被抓走,何况找三娘子也是为了出门,不如此刻直接就走。 因此她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自己熟悉的那个偏门跑。 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地响,一路上,她无比希望能遇到朱盈身旁的那些侍女们,嘉月、令月、梅月,或者随便什么月都行,只要能让她暂且脱离这身籍骤降带来的、原始的围剿,获得一个暂缓的机会。 她一点都不稀罕待在这里,只要能离开,她保证再也不会回来。 可惜,掠过的形色面孔中,并没有任何一张能让她识得。 所有人的惊呼与私语都被抛至耳后,远远地,程双圆望见了侧门和坐于小屋旁的门房,心里微松——还好,还是识得自己的那个门房。 她这边动静不小,看到门房的同时,对方也朝这边望过来。 紧接着,那人似乎是认出了是谁,看了片刻,就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偏门旁。 程双圆紧紧地盯着他动作,几乎屏住了呼吸。 “当。” 门房却没有一丝犹豫,当着她的面拴上了门。 那一刻,程双圆悬起的心“咚”地一声下坠。 她猛地停步,视线从前方紧闭的门挪开,扭头往后,那一连串追赶的脚步声已能听得清晰,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要转过转角,在侧门前的一片空旷中望见自己。 她宛如一只困兽,被高墙棍棒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无路可逃。 程双圆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继续往门前跑。 “开门!!” 直冲到门前,她一把揪住门房,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青莲玉佩举到他眼前,急切地说:“我受老夫人生前之命出门寻人,这是信物——开门放我出行!” 门房盯着玉佩看了两眼,道:“如今府里是三娘子在管……” 程双圆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他,自己上前开门,却被门房粗暴地拉了一把,大力地推到了一边。 “在那边!” “快点,拦着她,不能放她出门!” 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女孩稳住趔趄,将玉佩塞进怀里,又要去开门,却连把手都没摸到,就被门房不耐烦推了一把,跌倒在地。 她马上爬起来,还要扑上前去,却被一股大力揪着后衣领拎起来,倒着往几个嬷嬷那拖去。 程双圆拼命蹬腿,全力往下坠,可那点力气与瘦小身体的重量简直如螳臂当车,在门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为何上天不给我这般的力气? 为何同样是人,有人能生杀予夺,有人能自行其事,而她却在这里,像个牲口一般被人拖行?、 刹那间,岑竹烟教她的东西在脑子里过得飞快,那是圣人书,大概圣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沦落至此,因而没有一样能解除此刻的困境——她没有被当成人来对待,那些礼教善习便失去了用处。 此刻,她的武器只有胸中翻涌的恨意。 程双圆双手反手握住门房拖她的那只胳膊,扭着身子狠狠地咬了上去。 “啊啊啊啊——!!!!” 门房猛地尖叫起来,立马甩开了她。 程双圆被他甩到地上,胳膊肘被砂砾带出一大片擦伤,却吭都没吭一声。 她夺回了自己的衣领,一低头,吐出一块鲜血淋漓的东西,舔了舔嘴角,爬起来就往侧边的围墙跑去。 “别管了,快去!去把她给我抓回来!” 追来的几个婆子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竟从门房手下逃脱了,听到领头的催促,一时间也顾不得想,见程双圆改了方向,便赶紧去围追堵截。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门房抱着手跪在地上,依旧在尖叫,叫声尖锐凄厉,惨烈得简直没个人腔,血顺着手流成几串,很快就滴滴答答的撒成一片。 领头嬷嬷往他那边快跑十几步,想知道怎么回事,一不留神,脚底踩到一块湿软黏腻的东西。 她抬脚一看,只见到鲜红的一片人血从稀烂扁平的肉糜下挤出,一时间何止是心惊肉跳,再看一眼门房,顿时,彻骨寒意便从脚心直窜上天灵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失声尖道:“哎呦!这……哎呦!!” 这女孩还是是人吗?! “……来人啊!快来人!” 她打着哆嗦,尖声连喊了几个侍女过来,把痛不欲生的门房拖走了,独自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反手扇了自己两巴掌。 她不仅是看走了眼,简直是瞎了眼,这不是什么丫头,这是个坏家破宅的煞星! 三娘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要让这么个煞星当侍女! 这样的能伺候谁去?简直是疯了!! 另一边,侧门附近实在没什么地形能躲,只有一座小假山,挨着一道往内通的走廊,程双圆是从侧门拐过来的,那四个婆子却是直接抄近路往这边来,距离一下拉进了一大截。 事到如今,程双圆已经不怎么希望能出去了,仅仅只是不想落到任何一个想抓她的人手里,才拼命地跑着。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又是在逃? 为什么她只能逃? 女孩胸腔内翻涌着愤怒,如果能够,她愿回头和这儿的每一个人对打,直到逼他们说出抓自己的道理,可她不擅拳脚,头脑也仍清醒,暂且做不出自投罗网这种蠢事。 她决定去朱盈曾在的正房。 如果还有一条路,那便是去找下令的三娘子。她希望对方接替朱盈去了正房,最好院内还能有嘉月她们这些认识她的人在,好让自己能见到对方的几率略大些,否则便是一头扎进了深处,再无出来的机会,只能任由对方处置了。 待差不多辨清了位置,程双圆便拐了个弯往东跑去,却没想到一时不察,刚从廊外翻进廊里,竟被前方两个抄近路的婆子在转角堵了个正着。 长廊狭窄,此刻路尽数被堵住,她便重新翻出廊外,想借力往一旁的假山上爬。 刚翻过一条腿,后面的婆子追上来,跑得是那么快,一个箭步便冲到了近前,伸手来抓她。 程双圆立刻知晓,她是到不了正房了。 她唇边还带着没舔尽的人血,骑在栏上,居高临下地瞥向对方,目光里全无仓皇与恐惧,只有无边的愤怒与蔑视。 那婆子手上一顿,没抓下去,围堵而来的婆子提着短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女孩后背“咚”地猛敲了一闷棍。 程双圆霎时失去平衡,像个人偶般一头摔到地上。 她的一口气卡在鼻喉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震成了碎片,本能地缩成一团,却在转眼间又挨了好几棍,疼得动都动不了。 程双圆整个人抽筋似地缩了几下,只觉得意识被击碎散到了空中,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何处,眼前也一阵发灰。 就在这刹那间,一股可笑的恍然感涌上心头——她却猛然忆起,一年前自己也曾在国公府内这样跑过一回,那回是桂月带着几个婆子来抓她,明明人数还多于此时,却笨拙无比地无数次让她从她们手中滑走,硬是怎么也抓不到,还让她从门口溜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 当初是她们在手下留情,而在没人嘱咐过要手下留情的时候,她是跑不出去的。 几个婆子趁她难以动作,赶紧掏出麻绳,麻利地将她手脚都捆在了一起。 “那边是何人?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一连串脚步声,这几人又是追逐又是棒打,动静太大,正巧引来了一队巡逻的护院。 为首之人,正是桂月。 程双圆疼得眼前发黑,连人都看不清,但隐约听出了熟悉的声音,于是嘶哑地从喉咙里找出声来:“程双圆……我是程双圆 ……” “程姑娘?” 四个婆子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不禁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桂月先命其余人继续巡逻,自己狐疑地上前两步,示意婆子让开,正要伸手去看她的情况,却听见一声:“桂月姑娘且慢!” 嬷嬷将将处理完门卫的事情,此刻终于姗姗来迟,远远地见到桂月似是想插手,心中一急,连忙出声拦下。 她快步走过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先上前,使劲捏住程双圆的两腮,强迫她张开嘴,将一团破麻塞了进去,堵住了声口。 桂月皱起眉:“嬷嬷这是干什么?她是老夫人的人,我识得的,怎么如今被这样捆着?” “还请借一步说话。”嬷嬷把桂月拉到旁边,附耳说:“这是三娘子吩咐的差事,要留这姑娘做个侍女。” “留?” 桂月低头看了看被捆着的程双圆,又瞥了眼四个婆子手里的短棒,低声回道:“老夫人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给她上的也是良籍,如何能强留做侍女?” “怎么会强留呢?签了字画了押的,你看,这是凭证。” 嬷嬷从怀里掏出那张身契。 桂月看完,面色犹疑不绝。 “咚!”程双圆猛地用头撞了一下地板。 桂月回头,只见女孩睁着漆黑透亮的双眼望着她,因着直不起身子,也说不了话,只能无声地摇头。 ——桂月,不是我签的!是你们的三娘子! “……” 桂月扭过头来,低声说:“此事于法不和,三娘子是否有些少顾虑了?” 嬷嬷闻言,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她算是知道为何朱盈走后,这位桂月明明也曾是朱老夫人的贴身侍女,而且是家将,如今却只在外院中做些护院的活了。 “桂月姑娘这话……”她摇着头,“这上面白纸黑字红印,哪里于法不和呢?主家最忌下人职责混乱,今日这事本不归卫队管,老奴仗着年长多劝一句:姑娘还年轻,慎言慎行才是。” 桂月皱着眉,竟没有再言语。 “带走吧。”嬷嬷对那四个婆子吩咐道,又低声上前加了句:“带去柴房。” 程双圆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拎起来,往远处走。 希冀已然在这沉默中消弭,身后久久没有传来脚步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落进沉水的声音,“咚”的一声,空洞而沉重。 程双圆死死闭上了眼,五脏六腑的疼痛远远压不过胸中的怨恨,她怨恨朱盈,怨恨三娘子,怨恨国公府,怨恨抓她的每一个人,怨恨桂月,也怨恨西京。 她那么愤怒,恨得咬牙切齿,心中却一片清醒,明白此刻自己便是孤舟,无人能,也无人会施以援手。 程双圆以为自己会受些□□上的折磨,可却并没有。 她只是被关到了漆黑的柴房隔间里,如同在小仓村常经历的那般。 在这片人为隔出的、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仅有一丝光点,从上方的缝隙里透出,程双圆靠它辨着日月,数着时辰,关她进来的人明显是要磨她的性子,刚开始是一天给一顿稀粥,给了三次后,变成了三天一顿,还不定时辰,有时是早上送进来,有时是午时或傍晚。 刚开始,程双圆只是静坐在角落,带着愤怒的冰冷,忍着腑脏与肋间的隐痛,回想着这数日以来的种种事:世间的恶意,岑竹烟与朱盈的永别、言神录与青莲佩,如今的囚困,和阮皎玉。 后来,她久久地被熟悉的黑暗与饥饿所笼罩,眼前竟生出了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这一切都是光阴过隙时的梦幻泡影,只因太过缤纷,才能被她捕捉到——或许她还在小仓村,只是没有什么河神娶亲,没有阮皎玉,也没有四次竭力的狂奔,她只是个长久被关在屋内的、叫小丫子的女孩,人生窄平数载,竟在临终前黄粱一梦,梦中波澜起伏,却也偶有片刻港湾。 这终究是个好梦。 正当她逐渐浑噩、觉得周遭万物昏暗时,却唯有一条长鱼尾在她的梦中泛起光来。 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那条长尾浮曳的背景。 是明亮的、闪动的黄白游之色,并不完整,而是碎裂成了许多荧晶似的碎片。 为何她之前会觉得,那片场景都是昏暗的呢? 程双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目睹过这一场景,她能忆起的唯一画面就是阮皎玉把她救上来后,又重新跳入河中时,那一闪而过的白玉般的长尾。 她闭上眼,任由那点光斑跳到自己眼睑之上,将光影交叠。 瞬目一观,或得抱憾而死。 19. 夜奔 第十三日。 程双正睁着眼躺在地上,眼前的昏暗忽然被开了条口子,极其刺眼的烈光从那口子中倾洒而下,浇了她满脸。 她怎么也睁不开眼,捂着脸滚到一旁,侧着半撑起身子。 一股勾人心魄的饭食香味飘进女孩的鼻内,嬷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了几分和蔼:“姑娘想了这么久,想通了没有?” 程双圆没有声响,垂着头一动不动。 “既然是当侍女,那你曾经的名字便不能用了。”嬷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一批的侍女都以草药为名,按照顺序,你该叫忍冬。自然,若是做事做的好,得了主家的青眼,做了贴身侍女,还会重新赐名。” 程双圆还是不语。 嬷嬷见她这样,心里头就开始打鼓,又觉得不可置信——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个性子倔的,一般关个五六天,基本就服服帖帖了,再不服的,关个七八天,便开始在里头嚎哭、砸墙、大叫,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囚死,出来后无不痛苦流涕,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学的乖顺无比。 而这丫头被关了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 据来查看的侍女来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这半间柴房都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里面的人像死了一样,硬是一声都没吭。 嬷嬷第一次碰到这么硬的硬茬,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就觉得两腮硌得生疼,实在是怕再关下去人真死了,才终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就在她后悔接了这个差事的时候,程双圆忽然抬起了头。 她缓了这么久,终于睁开了眼,此刻扭头望过来,两眼黑透澄澈,面上本是没什么表情的,可被晨阳一照,竟显出几分安然宁和来。 嬷嬷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长相说起来也仅算中等偏上,可那双眼睛,实在不像是个侍女的眼睛,太深太透了。 有这样一双眼的小丫头,怎么做事这么邪门呢? “饿不饿?” 她重新换上和蔼的口气,“告诉我,你叫什么?” 程双圆垂下眼,她太久没出过声,张开嘴动了动,才找回已经变得陌生的,自己的声音。 她沙哑地说:“忍冬。” 嬷嬷心里一喜——这是打熬成了? “来,吃吧。”她将一旁的饭食端给程双圆,见到女孩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心里又安心了一分,故意道:“吃完这顿饭,去跟于嬷嬷做扫洒,近日那边正好缺人缺得厉害……你可愿意?” 程双圆知道,她的那句“你可愿意”并非是给出选择,而是对于成果的试探,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从饭食中抬起头来,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听凭嬷嬷安排。” 嬷嬷顿时满意极了:瞧瞧,不管多么烈的人,关上几天紧闭,保准服帖。 于是,程双圆就在这府中当起了最低等的扫洒侍女,要与其余扫洒一起轮流清扫院落、擦拭摆设,还要搬运、布置、浣洗衣物和清洗厨具。 她刚饿过这么久,那日受得击打暗伤也未完全恢复,干重活时经常觉得头脑发晕、肋间时不时疼痛,为了不犯错,常常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自第二日起就浑身酸痛,刚沾到榻就瞬间昏睡。 那些琉璃般的幻梦不经回忆,也逐渐离她远去。 在某日的劳累后,她昏沉地躺到榻上,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后的每日都这样度过,那她过去的思想,还能占据她的生活多久? 现在只是一个月,那两个月、三个月后,她还能记起岑竹烟的教诲吗?那个阮皎玉起的、经由西席之□□予她的名字,是否会随着无人提起而消亡?今后提起她时,是否只是一株花草,一句忍冬? 她还会记得阮皎玉吗? 如果一年半载都无法令她释怀,那么十年呢?在经年累月地为了生存而挣扎后,她还会踏上这样一条堪称渺茫的找寻之路吗? 不会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女孩耳畔炸响,困意瞬间消散。 程双圆猛地坐起来,心中一片冰寒。 四周都是和她一样的粗使侍女,各自窝在小的可怜的地盘上,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鼾,没人在意她做什么。 这些人几乎没有过往与将来,只是在为着那一点仅剩的“现在”而劳碌营逐,如同拉磨的牛,日行三万里,却永生围着囚笼踏步。 和她此刻一样。 程双圆跪在榻上,执着地仰着头,望着漏进来的银白月光。 我不要忘,她想,我永远都不要忘。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要做渴水的鱼,一刻不停地奔向江河,哪怕中途殒命,也好过陷在泥沙中呆怔着干涸。 ……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许是程双圆这些天干活确实算得上认真勤勉,且毫无怨言,让嬷嬷彻底放下了心来,开始觉得把一个识字的侍女放在粗使确实是太埋没了,于是将她调到了外院,给管家娘子当下手,平日跑腿传话办杂务,有需要时核对清单账目,并跟着学习采买。 她对这些册簿上的事学得实在是很快,快得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了。管家娘子见她这么能干,且之前的交代又没有过纰漏,自己又确实缺个聪明利落的下手,竟没过几个月就开始让她跟着出门办差。 这消息传到当初拿人的嬷嬷耳朵里,免不了又开始担心起来,抽空时便过去,拉着管家娘子咬了一会耳朵。 管家诧异极了:“你说忍冬?这孩子聪明是聪明极了,可的确是个内向的性子,平日里寡言少语,说话做事也都有规矩得很,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走了眼?不会啊?难道她真转了性子?” 嬷嬷也是诧异,她又仔细一想,觉得这丫头除了一开始反抗很激烈,也确实话很少,在禁闭里都没哭闹过,说不准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便道:“如今想来,也许是我多心了,管家勿怪。” “无事。” 管家见她这样说,也放下了心,笑道:“我倒要感谢你慧眼识珠,把她带给了我。” 程双圆自然是不知晓二人如何说她的。 她换了活做,每日不再费那么多的劳力,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不再时不时觉得肋骨抽疼了,只是依旧非常忙碌,经常是脚不沾地。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是种预兆,开始回忆之前自己到达国公府的情景,尽管当时不甚在意,但仍可以确定是没有这么忙的,唯一可以相较的,只有朱盈刚刚逝去的那段时日,府里的人接待来往吊唁的宾客,才有这样的脚不沾地。 当初朱盈去世,在外做官的两个儿子回家守丧,结果一个由于过于悲痛,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另一个半路失踪,传言是被劫匪给劫了去,但近日听说,似乎有踪影了。 程双圆以寡言木讷的形象示人,听着那些消息,等着,忍着,守着,盼着这府中的每一个乱象。 他人的乱象,是她的生机。 终于有一天夜半,国公府偏门前车道上响起了车辙与马蹄声。整个府内灯火通明,侍者们顶着黑眼圈,迈着急切而不忙乱的脚步,井井有条地忙碌着,只是当前毕竟是人定之时,不论如何有序,也总透着股焦躁的味道。 程双圆随一干侍女来到运送的大车前,清点搬运物什,一边记着个数,一边眼看着一中年男子踩着侍从的背从车上下来,下了地才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 “娘——!” 他口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干嚎声,将迎上来的三个仆从一把推开,往里面跑去。 在他一声凄厉干嚎划破了黑夜后,程双圆身后的车内也传来几声猫叫似的婴儿啼哭,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抱着婴孩掀起帘子,一边焦心地低声哄着一边探出头来,四周看了看,一把抓住正看向她的程双圆。 “……” 程双圆当侍女的这些时日,衣袋是交由嬷嬷“代为保管”的,但那枚玉佩和那册言神录被她裹了布,偷偷埋在了厢房后的树下,衣袋里只装着几件旧衣,别的什么也没有。 此刻,两样东西已经被取出来了,就在她的心口贴身放着。袖内则装了一张管家亲笔录的单子,之前的采买不知怎的漏了一项,已经补全了,重新录了清单,旧的那份却被她偷偷留下了,在适当时候,这便是份出门的路引。 今夜宜逃亡。 而此刻,她望着妇人忐忑、焦躁、慌乱又隐隐恐惧的双眼,竟不愿出言搪塞,更无法将其甩开,顿了片刻后垂首,只盯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问道:“可有什么是婢子能帮上的?” 妇人本来看她年纪太小,已经准备撒开手了,听见这一问,手上顿时抓得又紧了紧。 “烦你去请医师……他浑身发热……可以么?”她哀求似的说,“我怕等不及到早上……” “夫人莫急,夜里也有医师的。”程双圆说。 那妇人的泪顿时涌出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翻找了片刻,将一个小小的贝币塞进了她的掌心。 程双圆猛地抬头看向她,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头去。 ——这枚贝币没有穿孔。 这是一枚骨贝。 她握着那枚未穿孔打磨过的小贝,仿佛握着某种无声却紧密的连结,离开了大车与妇人,开始步履匆忙地往外走,一刻也不停。准备的单子没用上,程双圆绕到后门,用急请医师的理由顺利出了门,等走到远得门房看不见的地方,便拔腿朝着张医师的小药庐飞奔。 她的手心里很快生出了汗,浸透了骨贝粗粝的、未经打磨的外壳,小仓村的那些并不遥远的过去便随着这缕潮湿藏在晦夜绵风里,浓烈又静默地砸向她。 恍惚间,河畔的腥气随着胸膛的起伏灌满了肺腑。 她也来自琼河吗? 那样疲惫又仓皇的神色,是独属琼河两岸的女人,还是普天下的穷苦女人都有? 这一年多来,自从她去了烟波居后,居然从来都没有一刻想起过她的娘,那个生她养她打过她也护过她,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死路的娘。 而今,她在的记忆里,除了一张的愁苦哀凄的模糊面目,能记得的,竟只有最后她给自己穿嫁衣时的那两行清泪。 程双圆想着、跑着,脚步里竟也带了几分仓皇,一路 奔到小药庐的门口,叩响了门。 此时大约是鸡鸣时分,她敲了一会后,院内响起木门的吱呀声,一个平淡如白水的声音扬起来。 “抓药还是看病?” “我是国公府的侍女忍冬,府内有婴孩生病,请张医师来诊。”她平定了有些紊乱的气息,也抬起声回道。 “稍等。” 里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些许硬物的碰撞声,随即院门很快被打开,张留春衣衫平整,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低头望见女孩,眼里带了几分惊讶:“什么症状……怎么是你?” “发热。”程双圆一怔:“医师识得我?” “嗯。” 对方闪身出来,迅速栓上院门,“你不记得我正常,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神志不清地躺着呢。” “……医师在她面前,也这样直呼其名吗?” “有何不可?” 张留春神色平淡地瞄了她一眼:“我可救过她不止一次。你带路?” 程双圆笑了,道:“医师先行,我还有别的差事要办,失礼了。” 张留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迅速打量了她一遍,径自朝着国公府快步赶去了,根本无需人带路。程双圆也跟着低头扫视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只有奴仆之流才穿的粗麻短衣。 她摸了摸胸口,感受到那熟悉的硌感,放下手来,朝着明罗河边奔去。 此时街上基本无人,她脱掉了扎脚的草鞋,无声地沿着路边跑着,刚转过一个转角,猝不及防地和一个人影当头撞上。 “哎!” 那人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就被冲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程双圆也摔倒在地,胳膊和膝盖都擦掉一大块皮肉,却一声没吭,正忍着痛爬起来要跑,抬眼时却猛地见到了对方的面孔,整个人一滞。 竟是……梅月。 这时梅月也认出了她,一双眼瞪得圆圆的,张嘴就要喊,程双圆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迅速扑身上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你……来——唔唔!” 梅月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便被闷上口,情急之下狠掐女孩的胳膊,程双圆的怒火顿时冒出来,补全了她缺少的那部分力气,整个人向前一倾,跪坐在她身上,拼上了所有力气,用全部重量维持压制着她。 疏星暗夜中,程双圆冷冷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来,贴到梅月耳边。 “你知道……朱老夫人临走前,和我说了什么吗?”她轻声说。 “……!” 梅月顿时停止了挣扎。 她睁着双眼,带着隐隐的恐惧与期待望着对方,望着那簇蓝光如萤火般在女孩的眼瞳中跳跃着,她刚想去捕捉,程双圆却忽然抬起了头,距离顿时拉远。 “我衣襟内有一块玉佩,是你们老夫人之物。”她冷声道:“把它拿出来。” 梅月不知为自己为何会听从这样的命令,可她的确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那块冰凉沉重的东西,将它带到了薄雾般的月光下。 “她让我帮她寻一个人。”程双圆直视着这位侍女的眼睛,缓缓说道:“那个曾在一年前,送我到国公府上的人。我知你现下是三娘子的人,但朱老夫人至死前一刻都是这个执念,可见这是她不可释怀、不得不做之事,而今我要去寻了,我要去做她所托之事——” “你要拦我吗?” 梅月手上有种带着砂砾的黏腻感,她怔怔地借着光去看,分出手指去摸,摸出了上面的青莲纹。 朱老夫人最爱青莲。 她摸了片刻,忽然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面孔往下落,滑到下巴上,再递到地上,化成了一团泥。 程双圆自然看到了梅月的神情。 她胸口淤积的那些恨意与愤怒渐渐冷却,直到化成水流,流成一股凉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或许桂月和梅月并不是发自内心要阻拦她,或是对她的境遇视而不见,只不过,她们是这间牢笼最底下的那群人,背上有重如天的负担,压着她们终生劳碌、了无自由、还要彼此倾轧、打压、揭发,因此她纵然愤怒,也应当看清,这世间有远比她们更该恨的东西。 她盯着那点泥静默了片刻,就松开对方,有些吃力地爬起来——她的伤疼得厉害,膝盖除了皮肉伤外,估计着还有青紫,只是此刻没什么空去看,那枚玉佩也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梅月手里被抽走。 她背靠着浓夜,就这么对地上的人再次问道:“梅月,你要拦我吗?” 梅月也坐起来,衣衫略乱地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双圆以为她要再次拦住自己的时候,却忽然嘶哑地开口。 “……走吧。”她说。 走吧!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 梅月听到耳畔脚步声逐渐远去,没有再抬头望向女孩一瘸一拐的背影,只盯着地上的那团泪和就的泥水,那是被一身奴衣盖上的、无关紧要的、没人在意的……她自己的哀痛。 祝你永远不用回来,她想。 20. 洄波 程双圆已经不再去记她是第几次这样跑过了。 她跑到只有船舶停靠的、漆黑一片的明罗河边,居然有几艘船上的人已经醒了,她一只脚踩进潮沙里,就能看到微泛碎银的水面中,有几个黑影或直身或弯腰地定格在那里。 “去琼河吗?”她问。 “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其中黑影似是打量着她的衣着,“付得起船费吗?” 程双圆掏出那颗小贝,只听对面几声嗤笑后,直接拒绝:“不要这个,这种东西我们用不起。”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从衣襟中小心掏出那本言神录:“那它呢?够抵吗?” “这是书?” 那些人似是有些惊讶,不过依旧道:“这个买了能值不少钱,够倒是够……只是我们从水中走,万一糟蹋了就不值钱了,不行不行。” “那你们要什么?” 黑影间似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有实质的目光来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说话时掉了个奇怪的腔调:“你多大了?” “与你何干?”程双圆反问。 “水上的老规矩,换做平常,我们是不让女人上船的,能付也不让,但凡事总有例外,今儿个你要是能……” 黑影话还没说完,忽然见到眼前的人眼里冒出极亮极深的靛青亮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两团鬼火。 “要是能什么?”程双圆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你是人是鬼!” 说话的黑影整个颤了颤,想往后退却脚底打滑,竟是“扑通”一声摔回了船板上,他往后一看,发现同伴已跑了个干净。 “我是鬼,一年前便死了。” 程双圆见状,发自内心地笑了,逼上前一步:“你呢?是想做人还是想做鬼?” 那黑影不答,如筛糠般抖了片刻,竟忽地躺下没了动静,似是晕倒,又或是装死了。 周围有别的船仓里钻出人来,或远或近地看热闹,但当程双圆转向这些人时,眼中余蓝未褪,于是这些新冒出来的黑影纷纷又钻回了遮挡处,只在暗中偷偷注视着她。 程双圆心里泛起滔天的、含着厌倦的憎恶,她面无表情地扭回头,转身沿着明罗河一路走,直走到一片再无黑影的河边,才拐了个弯,径直蹚进了水里。 冰寒瞬间顺着脚底心往上冒,她望着对岸,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去那里。 琼河不像明罗河。琼河之宽,目难所及,站在一边,是看不清对岸的。 如今,她要如何去? 或许今夜尚能于此安度,可最迟明日一早,她彻夜未归的事估计就再也瞒不住,流云和她闲聊时说过,奴籍之人若是逃跑后被抓到,是可以直接被主家处死的,即使没被抓到,在外没有良籍的证明,也进出不了天下城门,堪称寸步难行。 程双圆眉眼怔忪地望着河心。 她曾在小仓村逃得如此拼命,是为了从死地逃往生处去,而今分明有一条生路,却偏要往死处行,难道是她已适应了风雨晦冥,竟再走不了生路了吗? 虽然这样想,可程双圆心中竟只有几分自嘲,奇迹般地毫无悔意。 她想:我如今若是死在这里,是不是全了当初那个“不死得合人心意”的愿望了? “她要干什么?” 远处仍有人朝这边窥望着,待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一点点地朝河心移动,不禁出了声:“她要投河?” “怎么,你要救?”旁边的人劝道:“你刚刚也看到了,那都不一定是人,也不知是不祥还是什么祸害,还是不要管为妙,放她自生自灭吧。” 于是没人再说话,几双眼睛静默地目送女孩走进了晦暗河流。 …… 明罗河的河水很静,程双圆往前一蹚,便带起一阵小水波,和前方的水流相撞,又荡回到她身前。 此间情景,正如当日的喜轿内,水流也是这样不断撞着她,最终盖过头顶。而她再一次一步步走过,却已然无畏无惧。 棺材似的专关活人的轿子、与昔日羸弱身躯极不相称的粗长麻绳以及冰冷刺骨的河水在恍惚间再一次无形地封住她、捆牢她、淹没她,而她却清晰地知道——这不是琼河,至少此刻,不会再有诸多刑罚加诸躯体之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让这些困住自己的心呢? 最后一刻,她如白鹤张开双翼般张开了手,去拥抱身下的水色,冰寒的河水瞬间侵没她头顶的发丝,将她的每一寸肌肤包裹。 程双圆闭上眼,盖住了那闪烁的星点幽蓝,感受着自己曾无比恐惧的窒息感填充上来,用尽所有自制力控制四肢,让自己不去本能地挣扎。 她很快呛了一口水,随即是第二口、第三口、很多口,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呛咳而散乱开来,无法再强逼肢体,整个人向下坠去。 上一回的此刻,她许了个愿,已然实现了,而这一回,她无甚愿望可许,只是宛如昨日、前日一般……在想一个人。 她会来吗? …… 下一刻,无风空起浪。 明罗河几十米宽的河面上白浪掀天,一阵猛烈地海潮朝着某处急涌,将河上停靠的舟船骤然托了一个起落,站在船头张望的人瞬间被浪打进了河中,船舱内的人只觉得自己被抛起又落下,一时间两岸惊叫声、“扑通”声此起彼伏。 那道浪谁也不在乎,只一味地往前。 此刻岸边诸人惊魂未定,无人还有闲心再看向河心,阮皎玉伸出双手,深拦腰截走坠落中的程双圆。 她推着一阵浪猛地冲了几百米,将她拖到了对岸的一处无人沙地上。 程双圆还有意识,一朝上岸,趴在沙地上只顾吐水。 “呕——咳!咳咳……” 一只手在它身后三寸处犹疑良久,终于温和地落下,在她的后背拍着、捋着,耐心地就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程双圆被呛得泪凝于睫,连话都说不了,却反手扒下了那只手,一边死去活来地咳着吸着气,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略温的腕骨。 阮皎玉整个人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换了只手,若无其事地继续拍着女孩的后背。 半晌,程双圆终于平复下来,却连打了几个寒战。 “冷吗?” 阮皎玉道:“我去给你找些干衣,你——” 程双圆却摇头,抓着她不放手。 “不冷,你不要走!一年前在国公府,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她喉中刚呛了水,涩得厉害,心却激烈地跳着,边哽边急切地说:“……我不松手!” 阮皎玉闻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那个人站在树下,对她说话时,也是这样的语调。 她低头,望着程双圆的已经长开许多的面孔,水还黏在女孩的眉丝上,衬得眉目如雨后静潭,正如当年她初见程青时的模样。 她仍在恍惚,程双圆却好像缓过来一些了,胸前起伏着看着与一年前相比毫无变化的阮皎玉,忽地笑了。 ——她好像知道该如何找到她了。 阮皎玉有几瞬的心神失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入眼便看到女孩的笑意,刹那间,竟然奇迹般地理解了:“……你是故意落水的?” 程双圆惊讶地看着她,却毫无被拆穿的愧色,点了点头。 “你……” 阮皎玉说了一个字便止住。 这是明罗河,可不是琼河,她有什么把握自己一定在这里?若是自己没有感知到,或是来晚了一步,程双圆或许就会无声无息地溺死在河中…… 阮皎玉想到这,眼前顿时一黑,只觉得灰暗与无望铺天盖地地朝她盖来。 她若是就这么死了,而自己也就此消散,今后的轮回再无人能如自己般护着她,那“程青”还会经历多少次夭折?她这样的性子,每次夭折前要受尽多少折磨?要费尽全力挣扎出几次逃亡? 程双圆这一世的命,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可却被她本人弃如敝屣。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如此对待她自己? 阮皎玉一用力,猛地将手腕从女孩手中挣出来,灰色眼眸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朝河里走去。 程双圆手心一空,立刻从沙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飞快地追上前去。 然而阮皎玉更快,她几步急走到浅水中,纵身一跃,水面下的鱼尾一闪而过,便消失在了眼前。 “阮皎玉!”程双圆失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未消退的水花。 女孩浑身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在岸边孤零零地呆站了片刻,紧抿着唇,再次迈步往河中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阮皎玉消失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并不划水,而是仰起头不断咕噜噜地吐着气泡,让自己重新快速下坠。 “……!!” 四周的水流瞬间暴怒地打起了旋,将孤行己意的女孩围在其中。 程双圆睁着眼,却看不到黑暗中的身影。 一会功夫后,她这一口气已尽到不能再尽,便在漩涡中伸手掐上自己的脖子,刚忍耐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正迎上一双蕴着风雨的灰眸。 ——不要走……! 窒息之下,程双圆神色已显出几分痛苦,她再次摸索着握上了阮皎玉的手,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根根掰开。 这样冷硬的态度,令她霎时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不会再管自己了吗? 程双圆想,是啊,她原本就没有救自己的这份责任,从一开始就没有,是我卑劣地用我的命在赌她的善良,来要挟她在此停留,尽管我绝不会为此事后悔。 像是在印证她所想,阮皎玉稍微退远了些。 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眼前人会转头就走,或是愤怒地将自己卷到河底,因为……理应如此。 那也——没关系。 阮皎玉的灰白长发飘散在水中,有几缕拂上她的脸侧,轻柔得像是水草,程双圆的心又坠了下去,如灌铅般挤压着胸腔肺腑,甚至令人恍惚中以为这是安心。她努力地想要再坚持一会,想把对方看的清晰一些,却见自己胸前忽然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臂,在她再呛水之前,揪着她的前襟上了岸。“哗啦——” 女孩再次被轻柔地扔在了岸边,阮皎玉的衣摆垂在她眼前,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含着怒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听好了——!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再救你!” “呼……你若走了,我一定还会跳回去。” 程双圆大口呼吸着仰起头。 “你……!” 阮皎玉在二百年里第一次这样暴怒,她弯下腰揪住女孩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作践自己的命?琼河边上那么多像你一样生在淤泥里的人,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她们拼命想要活下来,最后却死了——” 她想着许许多多的女孩,想着湮没在那许许多多女孩中的程青,心痛与苦楚一起涌上来,眼前蓦地开始模糊。 “你明明活下来了,却要生生杀死自己……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你当你的这一世是什么?” 程双圆望着她因怒火而突然鲜明生动起来的面孔,和雾气氤氲的灰色双眸,耳边骤然响起岑竹烟曾对她说过的话——你既有了名字,便不属于她们之中,无需再背负那般命运。 “我不是要死。” 一股愧意从脊骨一路敲打上来,程双圆想要挣开她的手:“我从来没有想要杀死自己!我只是想寻你!” “寻我?用投河来寻我?就算你觉得我一直在河里,可世上河流千千万万,你怎知一定是这条!” “我知道,你在琼河里,而图上画的琼河与明罗河相连……” “万一图上的是错的呢?你——” “……”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在拿命赌,赌我会救溺水之人,对吗?因着两条河相连,只是一个‘相连’!这样的微乎其微的可能!你简直!胆大包天……” 阮皎玉忽然想通了关窍,顿时更加后怕:她并不是时刻都待在河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赶去会救的,事实上,如今的她仅仅只能感受到濒死之人的魂魄了。这四年会徘徊在两条河交界处,也不过是由于白无常轻易道破生魂位置的能力令她恐慌而已。 她甚至来不及对“此举是为了寻我”这个想法做出任何反应,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该如何让程双圆惜命,顾不得隐隐漫上来的惊惧,双手愈加揪紧了她:“你听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做,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与你自己的性命相提并论,任凭是何种人、何种事,好吗?你答应我!” “不会了,我还活着,而你在这里。” 程双圆被她拎得整个人向上提了提,屈膝半跪到地上,直视着她道:“今后便再没有这‘何种事’了,我答应你!” “你!!!” 阮皎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心绪起伏着,不由自主地将女孩潮湿的衣领攥成一团,而程双圆又开始挣动,拉扯间,一块玉佩从她衣襟内掉了出来,在她腿上滚了一圈,最终落到沙地上。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都有所偏移。 阮皎玉还在混乱中,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形貌有点熟悉。 而程双圆扭头望着那块青莲纹玉佩,顿了片刻,忽然开口。 “朱盈死了。” 阮皎玉的手轻微地一颤,却没有说话。 “那块玉佩是她托我交给你……应是交给你的。她几十年没再见过你,魂归的前一刻,回光返照之时,都还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在那之前,我的西席往北方去了,此行无归途,而我……没有同行。”她声音微颤,低下了头,“在她死后,我成了奴籍,在国公府做侍女,非令难以出行,此次是偷跑了出来,被抓到后,按照律令是可以被直接打死的。” 听到“直接打死”四字,阮皎玉的十指猛地抓了一下,松了手。 “你要去哪,带我一起吧,好不好?我在世上举目无亲,唯有你一人相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可以,我虽然年龄还小,但学的很快,我什么都能做,可以帮你干很多事。” 程双圆抬眼,在那一片足以吞噬人心神的杳漫静潭中,此刻只点着一丝远星般浅淡的微光。虽然是在恳求,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任何自怜、痛苦或恐惧,只有某种似曾相识的一往无前,在阮皎玉眼里被无限放大、拉伸成了千丝万缕,如蛛网般将她的心捏紧。 程双圆终于在此刻,说出了一年前未曾出口的那句话。 “皎玉姐姐,你……你带我走吧。” 不要让我成为下一个朱盈。 河滩上,那银雾似的月光不知何时越来越浓,最后浓成了全然的白色,被风推刮着涂染了天幕。 阮皎玉俯下身替程双圆挡风。其实女孩已经开始抽条,可却还是只有这么小一团,又瘦又小,甚至都不够填满一个成年人的怀抱。 意识到这点后,她难以自抑地扭过头不去看不去想,可还是嘴里尝到了泪苦。 理性节节退败。 这是阮皎玉与程双圆的第二次见面,依然败给了上一辈子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只好说:“好。” 21. 桃源 琼河南岸,距刘家湾约八十里处。 三座极矮的小山彼此搭在一起,脚下却向外延伸出了一片约七八里,山脚团团簇着一片茂林,再向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成片的野桃林。 谁看到了,都要觉得此地是一处宜居的好地方,可偏偏琼河在这儿打了个结,将这三座小山,连同外面的一片原野与桃林给圈了起来,围成了一座小岛。 连年的潮水冲刷,让这条“护岛河”越来越宽,到如今,已经宽得像条支流般,连桥都搭不了,河面上常年雾气弥漫,站在外面,是望不到岛上的,仅能望见一点小山顶。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 即使搭不了桥,只要有水,就还能以船渡之。可更怪的是,不管是大舟小舟、载了多少人,只要船头朝着那片小岛的方向,行不出三丈,必定沉水,无一例外。 于是这百年来,竟无一人登过岛,无一人知晓里面是怎样的情景。 曾有外乡人路过此地,见此情景,自告奋勇前去一试,当时无人看好,可此人或许真有什么行船的技术,硬是将船横着朝那方划走,居然划出了三丈而不翻,进了那雾气中。 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此人杳无音信,岸边围着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人都说这人多半是进去见到了好东西,不出来了,可正当议论纷纷时,有涛声和着惊雷由远及近,河上雾间猛地翻起巨浪,将那外乡人抛了出来,也将所有看热闹的人浇了一头水。 诸人来不及顾着一身的水,连忙去问那外乡人岛上如何。 那人缓了半天才能开口,竟称“从未到过岛上”,说前面一直在控着小船横行,只是中间突然凭空起了风浪,把他卷的失了方向,再看向四周时,雾竟散了些许,只看到一棵老歪脖子树立在岸边,于是拼命朝那处去,还未等去到,便又是一阵风浪袭来,将船瞬间掀翻,人也卷到了这里,船也不见了,多半是沉底了。 众人一半不信,一半失望,可再观这外乡人,浑身上下口粮钱财皆失,面上满是疲惫与惧色,神思浑噩迷离,且上岸只顾发抖,竟连爬起身都不能够,也便觉得这多半是真话。 有一人忽然说:“老歪脖子树?绪头湾不是有一棵吗?或许是那棵呢!” 顿时议论声起,人们为了求证,将这外乡人抬去了十几里外的绪头湾,此人自上岸后便思绪混沌,可见到那河边秃木,神色竟突然清明,一见便说:“正是此树。” 于是人人面带惊色,轰然而回,皆认为岛上有仙怪神通,今后再不提上岛之事,后又有外乡人来问此事,也纷纷好言劝止,令其归返。 久而久之,有传说开始流传,说此地为升仙之所,名为“桃源”,能上通天府,只有凡间历尽万劫之人方能穿行于雾气,到达岛上飞升成仙。 而那条环岛河也有了名字,叫“沉水河”,据说河水有千斤重,能让无升仙之资的人三丈之内沾水便沉。 琼河一带有关河神的信仰源远流长,可近百年来,这方桃源反而成了附近的百姓最爱听的传说,无出其右。 这“百姓”中,自然也包括岛上的人。 那天正当午后,桃源中人多半在忙碌,少数在小憩,两个梳着垂鬟髻的女人正在河边的暖阳下“梆梆”地打木桩,一个扶一个打,打的那个只顾认真使劲,扶的那个却三心二意地四处张望。 因此,当芦苇后的雾中出现人影时,她几乎立刻就望见了。 女人连忙扭头问身旁伙伴:“浮游她们回来了吗?老山呢?” “浮游昨夜就回来了,老山不是刚走没几天吗?她说这趟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早着呢。”打的那个答道。 扶的那个闻言,在原地呆了片刻,忽地扬声呼喝起来。 “皎玉回来了——” 她连木桩都不扶了,转身就朝着桃源里面跑去,边跑边大喊:“北岸!大伙快来北岸啊——!皎玉回来了——” 没了人扶,打木桩那个一锤子锤歪了,偏偏这锤特别用力,把那木桩打得入土三分,头朝河边斜着,脚往里面撇,差点没一折两段。 她把锤子一丢,也站了起来,紧盯着雾里那道人影,露出了近似期待的目光。 水花声一路响到近前,阮皎玉踏到岸上,将怀中女孩轻轻放到地上,改为横抱。 打木桩的女人已经几步迎上来,一见她怀中还有一人,立刻肃容,摊开手问道:“要我来吗?” 阮皎玉摇了一下头,急步往里走去。 程双圆眼皮打架打得几乎睁不开,她坚持不坐船,宁愿浑身冷透也要牢牢抓着阮皎玉的衣角,可却没料到自己会在途中精力耗尽,居然在这种环境下几乎睡着。 她忽视了重逢后那巨大而瞬时的安心感,一直以来她的心态都是“追逐”,这是第一次短暂的“停下”,竟将这短暂的歇息坠成了沉眠。 此刻,她拼尽全力,也仅能维持着半睁着眼,瞟了那女人一眼,就枕着身后人的臂弯,垂下了头。 她睡着了。 打木桩的女人见到阮皎玉摇头,似是有些惊讶,随即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粗略地裹住程双圆,跟在二人旁边往里走。 这时,远处的呼喊声仍在继续,那几排木屋里又或跑或走出五六个人,估摸着年龄从二十左右到五六十的都有,竟全梳着未嫁女的发型,她们见到阮皎玉都十分开心,团团围着二人引路,将程双圆安置在了其中一间木屋里。 阮皎玉用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怀中人放在席上。 “皎玉姐姐,她是生病了吗?”有人看着她的动作猜测道。 “本来没有,但受了风又经了水,我害怕她着凉起热。”阮皎玉声音竟有些哑,“我来……我不便照看,请你们给她换身衣裳。” “穿我的!我这就去拿。” 一个年青女孩立刻开门跑了出去。 “皎玉姐,这点事没有什么请不请的,今后她就是我们的姊妹,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一个年长的说:“和绵帮我托起来,我给她把头发绞干。” “那我去搬点柴火来烧炉子。” “劳烦了……” “皎玉姐别这样说!我们受不起啊!” 她们给她换了干衣,烧起火炉,盖上了才晒过的被子,几个人轮流比较了程双圆的体温,确定是在渐渐恢复正常,而不是异常的发热。 过程中,阮皎玉避开了与程双圆的接触,视线始终侧对着席被上的女孩,直到听到了体温正常的消息,才敢走到近前。 她摸了摸她的头,却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灰发女人的衣衫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河,手却是特意在炉旁烤干烤暖了的。她的目光是如此的专注,如水般在程双圆脸上化开,以至于围在一旁的众人也受到影响,她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愿出声打搅。 ……是时候走了。 阮皎玉渐渐醒过神来,伸手将程双圆飘到她身上的几根发丝一根一根地剥离,忽然起身。 “皎玉姐,你这就走了吗?” 几人中拿衣服的那个女孩叫佟布心,此刻万分不舍地小声开口:“要不要多待一会?今年我们新开了一块地,种了整片的冬寒,可好吃了,大家都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尝尝……” “浮游上次带回来的鸭蛋让我们孵出小鸭了,整整十六只呢,就圈在这附近不远,您去看看呗?”有人立马接上。 阮皎玉微微摇头。 “还有空青!空青说她看脉看得不错了,只是看来看去就这么些人,她没处施展,一直想给您号一个来着,皎玉要不等她回来再走?” “老山也有事情想要找您呢!” “下回吧。”阮皎玉温和地笑笑。 她一一婉拒了众人的挽留,起身正要走,却在半步时收回了脚,整个人顿在了原地,佟布心从旁边侧头一看,原来是榻上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手,揪住了阮皎玉的一片衣角。 “双圆?”她轻声喊道。 程双圆呼吸平稳安然,没有回音,想来是无意识的动作。 佟布心望见此景,只觉得鼻子一酸,竟低头掉起了眼泪,一时间屋内众人都难过起来,其中一人说:“看,她也舍不得您呢,若是没事,就在桃源住几天吧,这一直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 阮皎玉看着程双圆安稳恬静的睡颜,被她这一抓,抓出了千万的痛苦与不舍。 可……不舍又如何呢? 她所有羁绊与牵扯,都是与程青的,而不是这一世的程双圆。纵然她永远会被这别无二致的面容与特质所牵动,可今日再见后的每一刻、程双圆的每一句话所强调的,都是空洞窒息的失去,而不是失而复得的窃喜与慰藉。 眼前人是程双圆,不是程青。 而她自己,只是个白驹隙里流落下来的孤魂,不应再与一人二世相纠缠。 “下回吧。” 她极浅极淡地一笑,拿起腰间所系鳞片,极快地将那片衣角割断,转身出了屋。 与此同时,程双圆在做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有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失而复得,却在转瞬间于指尖如水流般溜走,她无法将其拢回,无法出声召唤,甚至连追随其而去也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观看这一切如台上戏般进行,而转投身于另一片荒芜。 戏? 她想,我从未看过戏,如何会觉得这失去像戏呢? 但此刻,她又的确是知晓戏是什么的。 她反复回想着方才那种直觉般的感受,忽然想起,在烟波居的最后几个月,她已可自行,常常在读到书中字句时,脑中也会生出这幻觉似的联想。 明明之前闻所未闻,可却恍如历历在目。 这种感觉是转瞬即逝的,她之前从未有过在意,因此而今才觉出不对来。 这是提醒、是预兆,还是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幻像?是她独有的,还是所有人读书识字的时候都有? 她的西席岑竹烟会予出解答吗? ……不,如今问不了西席了。 为什么问不了了?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想不起来…… ……但似乎,和我有关…… 程双圆不自觉地皱起了双眉,只觉得怅然若失感从心里一路烧上来,如烈火般焚烧着脏腑,在一团乱的莫名的情绪中央,又出现了那片细碎晶莹的光点,这次连成了一片,又于倏然间分开。 在那之后,光阴骤然凝固,一条莹白的鱼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这是哪里? 我在做什么? 这条鱼尾是阮皎玉?我究竟何时这样见到过阮皎玉? 恍惚间她的执念转为迫切,正要伸出手,却觉得自己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什么的,竟是伸也伸不开。 她努力地挣动着五指,几乎急出了一身汗,可那只手仿佛是石头做的,不能伸卷,只能开裂。 快啊!快张开! 她甚至不知自己手中拿起的是什么,此刻却不知怎地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急火攻心之际,那道白影已从眼前掠走,视野重新归于荒芜。 “……”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程双圆从榻上坐起,摊开僵硬的五指,发现里面只有一块薄如蝉翼的白布。 她掀被下榻起身,“嘭”地一声推开小木屋的门,环顾四周,却见此刻天已然黑漆无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阮皎玉又走了多久。 她还有着睡过去之前的记忆,记得这附近应该就是琼河。 于是,她就这样穿着单衣往外走,借着一丝朦胧的星光,在这个陌生之地四处望着,绕过所有房屋,向河边寻去。 而另一边。 在原先的小木屋旁边不远处,住的正是午时在河边打木桩的那个女人,名叫石潜。 她于昧旦时分被一阵开门声惊醒,想起阮皎玉临走前的托付,立刻起身穿衣,到隔壁查看,果然见到原先的女孩不见了踪影,立刻往河边奔去。 众人居住的地方距离河边并不算远,即使还在夜幕下,程双圆也能看到前方成片的芦苇,与那片记忆中的宽阔水面,和她当初被装进喜轿前看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这股熟悉感带来的第一反应,是真实的厌恶和恐惧。 程双圆立刻俯下身去干呕,什么也没能吐出来。她用意志力牢牢控制着自己厌恶的本能,才能继续往前,直到双脚踏进浅水下的细沙里,熟悉的清凉感覆过脚面,堵着她的巨石才移了位,让出一块呼吸的空隙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眼中的黑瞳竟向两边扩散了些许,中心则亮起了幽蓝的暗火。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条河,如同望着自己的故乡。 远处,追过来的石潜望见河边那个身影,顿时放慢了脚步,可没过多久,就又见到那个身影开始拨开芦苇往雾中河里去,她顿时一惊,也顾不得脚步声响不响了,飞快地跑上前去。 距离二十丈左右时,已经看不到人头了。 石潜大 步奔到芦苇丛中,雾中看不清水花在何处,她直接纵身一跃,如鱼般跳进了河里,瞬间滑出去好几尺,圆睁着眼开始在水里寻找。 而程双圆进水的刹那间,瞬间寒毛倒竖,周身一阵猛烈的恶寒——这条河流是如此排斥她的身体,水珠滚过似针扎火燎,每一次轻微的暗流翻涌都令人恶心,鼓胀的耳边传来咒骂低语,似乎想像灭火般将一个灵魂浇熄。 这是来自琼河的、深不见底的恶意,远非明罗河能够比拟。 她脑中被仓惶与憎恶填充的几欲炸开,身体会水的本能却仍在运作,主动朝着远处深处挣扎着游动了几米,意识才堪堪回笼,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将自己扔在水流中央,静静地等待着。 一口气没吐完,她就感到四周的水流有波动,猛地抬眼望去,却见到一人从盈光的水面上方来,四肢轻车熟路地拨动了几下,眨眼间就到了她身边。 等到了近前,借着水下黯光,程双圆堪堪辨出对方的脸。 是她?昨日上岸时看到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觉得左臂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便在水中飞速上升,转眼间便到了水面。 “哗啦——” 来人尤觉得不保险,从身后拖着她的腋下,直将她拽到了芦苇地里。 程双圆被这一拽拽得差点呛到,往旁边吐了口水,躺在岸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河水,一时间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来时明明无人。”她仰起头,“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 石潜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拧自己身上的水。 她闻言回想了片刻,觉得阮皎玉交代之类的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太麻烦,也太复杂,而她又向来实话实说,于是只说了最后一截。 “我住在你隔壁,夜里听到有响动出来看看,发现你不见了,于是出来找。” 程双圆:“……抱歉。” “没事。”石潜继续弯腰去拧裤脚:“你怎么现在跑出来,是想出去吗?这四周的路可远得很,如果你光靠游的,怕是要累死,不如等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芦苇丛里空留半个躺过的人坑,她刚救上来的人无声无息地又走到了河边,悄然地扑了进去,如今雾气中仅留了半个脑袋,眨眼也消失了。 “?” 石潜顿时大惊,丢开拧了一半的裤腿,“扑通”一声又跃进了河中。 水下,程双圆正忍着巨大的排斥感奋力向河心游去。 可拖过她的这个女人的速度太快了,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对方游到自己身侧,比着手势让她掉头,见她没理,便又抓住她的手臂,准备往上带。 程双圆拍打着石潜抓她的那只手,示意她放开。 石潜似乎是摇了一下头,对程双圆越来越使劲的拍打置之不理,也不理会她的挣扎,依旧将她提了上来,拖着靠了岸。 “不要再救我了。” 女孩大半身冒出水面,双手撑着岸边,一口气接上,猛地甩掉了石潜的手,急促地说:“你也看到了,我是主动跳进去的,也会水,你不来‘救’我,我也不会死,所以离我远一点,好吗?” “不行。”石潜不假思索地拒绝。 “为什么!” 程双圆内心烦躁,冷眼瞪着她:“我有我的事要做,你我素不相识,为何非要来扰我?” “不行就是不行,不要再跳河了,你想要出去,还是要回家?” 石潜摇摇头:“刚刚我还没来及问呢,一转头看到你又扑进去了……我们有船的,若是你想要回家,让她们捎你一程便是了,不用自己游。” “多谢好意,但我不想回家,也不是为了要出去。” “那你要干什么?”石潜疑惑了。 阮皎玉只是和她说,这个新来的女孩可能会想办法投河,托自己拦上一拦。她原本以为既然这样交代,那这姑娘多半是想要了结自己,如今看来,又不太像。 可既然不是为了出去,也不是为了死,那投河还能做什么? 捉鱼吗?这大半夜的…… “与你无关。” 程双圆眉目冷淡,毫不留情地说。 她再一次爬起身,还没走几步,石潜就一个箭步上前,伸胳膊把她拦在了浅水里。 程双圆终于彻底地恼了起来,但她越是恼怒时越冷静,站在原地思考对策时,竟忽然觉出一个可能来——阮皎玉既然知道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她,那她难道不会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一点吗? 她豁然想通,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一寸寸抬起眼。 “你来这里,是不是受人所托?” 她猛地发问:“有人叫你来的,是不是?” 石潜被说中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好一点,于是闷声不语,也不看程双圆的眼睛,只是如石头般挡在她和河之间。 “……” 程双圆绕过石潜往前走,这次她万般皆不顾,浑身都冒出了刺,石潜伸胳膊来抓她,她就呲起牙去咬,石潜伸腿来拦她,她就抬脚跺。拉扯中程双圆摔进了水里,石潜伸手来拉她,她勾腿反踢开对方的手,蹭着无数碎石砂砾,直接滑进了河里。 背后像被火撩了一样,传来一阵刺痛,程双圆拼命往深处游。 来一阵激流吧,求你了!她想。 将我卷走,将我卷到砂砾中,卷到暗无天日的河底,卷到除了阮皎玉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还有话未尽,她还有事未解。 可……有阮皎玉在,会有这样的激流吗? 很快,她再一次在水下被石潜抓住,她一拳打向对方,石潜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面上吃痛无比,却仍不松手,于是程双圆改为脚踹,全然不留力,石潜仍顽固地在翻滚中揪着她,尽可能地躲避着攻击,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比着口型让她上去。 渐渐地,程双圆的体力彻底耗尽,动作慢下来。 而这一口气也憋到了极限,水流灌进口鼻,她没法再控制肢体,终是又被拽了上去。 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女孩低头呛咳着,却挥舞着手臂把石潜赶走,自己如死鱼般脱力地躺在岸上。 程双圆的眼眶有些湿润,可她抬手挡着脸,任凭眼角的那几点泪光与潮湿的发丝混在一起,没有漏出任何神色与声响。 她又一次……又一次,被阮皎玉抛下了。 而且这一次,她被隔绝在了这条琼河之外。 22. 抱夏 桃源。 未晓晨光照,当昼色半沉。 今日日光极好,抱夏起了个大早,在那缕晨光还是浅白色的时候,就和她最喜欢的宁杏阿婆一道,背着背篓拎着桶去河边浣衣拎水。 “听说昨日来了个新阿姊,和我差不多大呢!宁杏阿婆,你去看过她了吗?” 女孩问着话,却根本没给人留气口回答,只是急急地继续说道:“我和酒曲回来的太晚了,本来要去看的,结果被石潜给拦下了,说什么我太吵了,怕把人给吵醒,气得我把卷耳揪下来丢她身上了。我不说话的时候,明明很安静才对!” “当然看了,我瞧着她怕是比你还小几岁呢。”枝宁杏笑着看她叽叽喳喳:“我看,你该叫她阿妹才是。” “啊——!“ 抱夏不走了,愣在原地,忽然啊地大叫一声。 “真的吗?啊啊啊!那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她拎着桶原地甩了个圈,追上来,笑嘻嘻地凑到枝宁杏面前道:“桃源里终于有个比我小的妹妹了!宁杏阿婆,你就羡慕我吧,嘿嘿,说不定——说不定我要有个小跟班了!” “我可不用羡慕你。” 枝宁杏满眼笑意地看着她:“这桃源里,除了你风火阿婆,可就是我最老了,哪个不能是我妹妹?你们都是我的小跟班。” “宁杏阿婆,你居然这么说!太狡猾了!” 抱夏咯咯笑着,伸出指头来算。 “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你就有二十……二十……二十八,不对,要加上新来的阿妹,那你就有二十九个妹妹!宁杏阿婆,你真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我想想,嗯——姊妹满堂!“ “不止这么多。” 枝宁杏被她逗得满眼的笑意,却摇了摇头:“还有一些离开桃源了的,你不识得她们,我却还记得,那些人虽然走了,但也是我们的姊妹。” “哦……宁杏阿婆,你很想她们吗?“抱夏认真地问。 “当然想了。 ”枝宁杏摸摸她的脑袋:“桃源的人不多,每个喝过这儿的水、到这儿住过的人,彼此都是血亲,从根上是系在一起的,只不过这些人出了远门闯荡去了,就像人家说的那些个‘游子’一样,离了家,还没回来而已。”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婆也不知道。” “唔……” 抱夏沉思了一会。 “我居然都不认识吗?那她们离家得多久了啊?我可是都十五了!” “是啊,一转眼,我们抱夏都十五了。” 枝宁杏慈祥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怀念地眯起眼睛,朝桃源远处望去,感慨道:“着实是许多年了!可抱夏啊,你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可那些人走的情景,却仿佛就在上个月似的,日子过得太快了。” 老人已经很老了,她口中说着日子过得快,神色却没有多少恍然或遗憾,只有一层怀念,悠远地飘在话音里。 抱夏是个半大孩子,最能体会身边长辈的情绪变化,当即眨了眨眼。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回家?” “或许迷了路吧。”枝宁杏淡然笑道。 抱夏想了一会,拍着胸膛保证道:“你放心吧,宁杏阿婆,我长大了不当游子!不离家!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桃源这么好,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走,我是要一辈子住在这里的。” “好啊。”老人欣然道:“那我就放心喽。” 这一老一少说说笑笑,边走边和周围人打着招呼,很快到了河边,抱夏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河边那个突兀的身影,“咦”了一声:“那个不会是……我们桃源有这么小的孩子吗?宁杏阿婆,你快看一看,她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阿妹?” “看着挺像的。”枝宁眯着眼分辨。 “她居然已经起来了……我今早特意起得特别早,还想着洗好衣服去看看她呢,没想到这个阿妹居然起的比我还早,真是——哎呦!” “你以为人家像你啊,小懒虫。” 旁边的莫酒曲挪过来打了个招呼,正好听见她这句话,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顶。 “你才是懒虫!”抱夏作势要扑上去打她。 “我才不懒呢。”莫酒曲闪躲开,“我那是在休息。” 抱夏“哼”了一声,一扭头,却道:“哎?石潜怎么也在那?” 离得近了,她们才发现那个女孩好像有点异样:她直挺挺地低头跪坐着,下半身泡在河岸浅水里,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湿漉地黏在后背,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而她身后,石潜坐在岸边,似乎是才从河里出来不久,外衣摊在大石上晒着,里衣湿垂地挂在身上,见她们望过来,朝这边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干别的事,只是一跪一坐,石潜还时不时搓搓裤腿拧拧衣裳,那女孩却是动也不动。 “她这——不会是……” 抱夏啊了一声,捣捣枝宁杏:“是……啊?宁杏阿婆?你说这是在干嘛?我实在猜不到,要不我们去问问?” “我知道。”莫酒曲按住她,“我才去打听过的,你们就莫要再去了。” 她略略压低了音量,朝河面一撇嘴。 “小丫头天不亮了就跑出来,要往这河里跳,幸亏皎玉嘱咐过石潜,她夜里留神听见了动静,及时给捞了上来,就这样。” “啊?跳河?为什么啊!”抱夏眉心颦起来。 “没说,我估计石潜也没问。” “……昨日这孩子被带来,我过去看的时候,皎玉还没走。”枝宁杏说:“她被捞上来时怕是还有意识,见过了人,到这儿都睡沉了,还拉着皎玉衣角不松手。这也是个可怜孩子,不知道之前遭了什么事。” "皎玉姐留了吗?”莫酒曲问。 “没有。” 枝宁杏怅然地叹了口气,“还是下回再说。也不知道……我这个年纪,还能见到几个下回。” “宁杏阿婆!你去看阿妹的时候见到皎玉姐姐了啊。”抱夏瞪着眼,“你刚刚怎么不说!” “要是早告诉你了,你路上就要嚎了吧?” 莫酒曲清清嗓子,开始学抱夏的口气:“我想想,是‘昨天跟酒曲上山,可后悔死了!’,还是‘早知道就去找宁杏阿婆了!’” “啊啊啊啊啊,你真讨厌!我昨天就不该跟你上山!”抱夏捶胸顿足,“我应该去找宁杏阿婆,一起去看新阿妹……” 莫酒曲闻言,捧着腹大笑起来,直把自己笑得来回打跌。 二人一笑一闹,枝宁杏才生出的那点伤怀也被打散,笑呵呵地加入:“我看,你是想和你新阿妹一起揪人家的衣角吧?我还记得当年,她们几个偷偷哄你,骗你说你是皎玉的孩子,后来皎玉来的那回,你哭得天昏地暗,在桃源里到处跑着找她,嗓子都喊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夏羞得连脸都红了,把桶一丢,扑上前捂住枝宁杏的嘴,又抱住她的脖子,前后摇晃着:“不要再说了!!宁杏阿婆!!!” 莫酒曲跺着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我不说了。”枝宁杏笑着住了嘴。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长大了,不会再这样了!!”抱夏绷着脸强行挽尊:“都怪空青她们几个合起来骗我!莫酒曲!你别笑了,或者你笑小声点,别给那边的阿妹听到了,我也是要面子的……” “放……放心吧。”莫酒曲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个距离……只能听见……你的声音……听不见我俩的……” “……我还不是因为你们!” 抱夏有点委屈地瞪着面前的两人:“宁杏阿婆竟然也跟着嘲笑我!我——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新阿妹去。” “……慢着。” 莫酒曲缓过来了一些,拉住她交代道:“我看你那阿妹和你不一样,怕是个心重的,又刚经历过事情,说话小心点,别上来就戳人家肺管子……” “我知道。” 抱夏认真点头,“你不要小看我,我也有心眼的。” “噗——” “……宁杏阿婆!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女孩被这一下笑得差点翻脸。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这样,我给你把衣裳洗了,再给你打桶水,可以吧?” 莫酒曲挥着手:“你去找她玩吧。” “哼。” 抱夏看向枝宁杏,老人一双平和宁静的双眸里盈满了笑意,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程双圆,示意她快去。 女孩点点头,除了身上背篓递给莫酒曲,脚步轻快地往芦苇丛那边走去。 离得近了,抱夏才发觉这个女孩似乎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小,只是身形较瘦,似是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所以显得看不出年龄。 她会是什么原因掉进河里的呢?抱夏猜测着。 这边她正在偷偷地看着,却见跪坐在地上的女孩忽地扭头,迎着她的目光抬起了眼。 抱夏第一次见到这么黑透的眼睛。 她想不出什么宛若琉璃之类的话,只觉得那双眼黑得泛蓝,那种黑就像极暗极深的夜晚一样,将眼尾的弧度尽数压了下去,长长的鸦羽将上方遮去了一点穹宇,却又给下面留出了几颗星子,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又有些紧张,觉得或许能有一丝什么希望从这深邃里生出来似的。 她一时看的呆了,却见程双圆平淡地垂下眸,又把头扭了回去。 “……” 抱夏愣了片刻,弯下腰,把裤腿使劲地往上卷,直卷到膝盖上方,半裙掀开往衣带里一塞,先和一旁的石潜打了个招呼,接着几步便踏进了水里,蹲到了她旁边。 她才不会被冷淡吓退呢! 她叫抱夏,是可以拥抱夏天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冰寒。 ”你是新来的阿妹吧?” 她开了口。 “我叫抱夏,今年十五了。宁杏阿婆说她昨日见过你一眼,你看着应该比我小,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喊你阿妹啦。“ “……” ”你叫什么名字呢?在你来之前,我是这儿最小的,再上面是佟布心,不过她喜欢的事和我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一直盼着能有个妹妹。对了,还没跟你介绍过,这里看着大,但其实是一个河中的岛,听说原本叫桃花岛,不过我们现在都叫它桃源。桃源是天下第一好的地方,当然天上的我不知道好不好,不过我敢说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没人能不喜欢这里,连外面的人都喜欢,那些人都说这里是升仙之所呢,这话从年纪最大的风火阿婆年青的时候就开始传了,一直传到现在,我们总是听一回笑一回——“ “……” “啊!说得有点远了,你一定还不知道风火阿婆是谁。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带你把大家都给记住的。当然了,如果你想先自己待个几天也没关系,告诉我就好了!桃源里的人都听我的,我做你的门守,帮你把她们都给赶回去,绝对不会放进去一个人,只要说清楚了,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 在抱夏的喋喋不休里,程双圆还是静默着。 她如石像般半垂着眼盯着河面,不说、不看、不动,仿若无声也无念。 刚开始,她还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可渐渐地,这些话语被一股空洞碾碎,化成了一个个音节,只在耳边盘旋,却无法落下。 ……阮皎玉……她为什么不提阮皎玉……? 这些人都被交代过了吗? 程双圆仿佛隔绝了一切外物那般苦苦思索着,沉浸在千万般头绪里,仿佛失了心、着了魔,仿佛能用这替换掉失落与空虚,填堵那被她压在最深处的那丝委屈。 那些待会儿再想……现在必须先搞清楚一个问题,琼河与阮皎玉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她想,阮皎玉能催动河水,可河中的每一次潮起潮落是否都如呼吸起伏般,全然任由她操控?先前自己跳进河里的举动,她能感知到吗?她究竟是神、仙、鬼、怪,神仙、还是鬼怪?她是怎么做到交代这些人的,像她交代朱盈一样吗?这里已经是琼河两岸了,可她却仍然不在这里做停歇,那栖息时要托身何处?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一个地方,是阮皎玉停留时会回到的地方。 既然那个人主要在琼河中来去,那这个地方不是在琼河里,就是在岸边。 程双圆的手早已在身侧蜷起,自己却浑然无知。 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与阮皎玉三见三别。 谁也没想到,这三次快如光电的遇与离已在她身上永久地开了个洞口,越是一触即别,她就越是执着不甘,以至于必须得不断用相关的推测与线索填满,才能弥补那不知何时而起的空洞与遗憾。 她到这里,并不是全无代价的。 短短一月间,深恩负尽,背师离友。 她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可……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她有无数心绪在一起撕缠:愧疚、不甘、愤怒、委屈与牵挂,却硬是压制得几乎分毫不露,近半月来若不是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导致每次倒下时都是疲累至极的昏睡,她几乎会夜夜无眠。每当日月光辉照到身上,她总会于恍惚中看见这光也照着岑竹烟逐渐远去的车辙,照着朱盈荣盛散去后空留冷寂的坟茔,她们不论自愿与否,都已被命运催着踏上了某种归途,而她却仍与要找的人仍相隔万渺,每当此时,一股深重的孤寂就会烧上来,一点一点地将她心中的天真与稚气都焚烧殆尽。 昨日在明罗河畔,阮皎玉说了“好”,却把她带来了这里,之后再次无影无踪。 或许她中途改了主意,或许她一直是这样打算的。可即使她有机会再度询问,阮皎玉也可以说已经兑现了带她离开西京的许诺,当时应下的仅有这么多,做到了,就能够顺理成章的一别两宽。 那个人是这样想的吗?她会故意这样做吗? …… 一年前,她刚到西京时,还处在懵懂中,是阮皎玉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向往与安全。更早的之前,于琼河边的初见,女人一声不吭地跳走,却又重新出现在她,为她请医,陪她说话,赠与她姓名,当时这一去一回,便让她倾尽了所有依赖。 这次她也会重新回来吗? …………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想呢? 程双圆无望地想,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若是阮皎玉那样的人不想让别人找到,自有一万种方法阻挡,而在明罗河时,想来要不是为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她原本也是不会出现的,而如今,石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条路便也行不通了。自己必须另寻它法…… 程双圆垂在身侧的手扣挠在泥沙里,无意识地捏紧、松开、再捏紧。 她正陷在这一潭混沌里,几乎分不出神思来回归躯壳时,却忽觉什么如火炉般的物事包裹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暖流霎时间沿着皮肉传过来,程双圆却隔了半刻才感知到,迟钝地抬起眼来。 “阿妹,你不能再坐在这里了。” 抱夏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耳边的音节也重新变回语句,眼前的女孩一脸严肃地把她的手从水里拉起来,握在了自己手里:“你的手比冰块还要凉!现在天渐渐冷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得跟我回屋里暖和起来。” 她硬是把程双圆拉了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你跟我来!我屋子里有火炉,烧起来可暖和了,等你不那么僵了,我再带你出来走走,桃源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地方,你看过就知道了,不会骗你的。” 桃源……? 程双圆莫名地觉得这两个字十分耳熟,她努力回想时,身体的力道渐渐松懈,被抱夏拉着蹚过了那片倒地的芦苇滩。 ——“我说我无家可回,被她带到了桃源,在那里度过了我最陶然的一年……” 她猛地一怔:是了,是在这里,这是朱盈逝世前单独跟她说过的话,话里提到的故地,正是桃源。 原来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明明一天前,她才在明罗河边才发过暗誓,绝不做第二个朱盈,如今就被命运捉弄着、仿佛倒走着她的轨迹来到这里。程双圆凌乱着,僵硬的双腿一时还不能适应迈步,踉跄了几步后,才觉出一股深入骨髓的麻意来。 她轻抽了口气,强硬地抽回手弯下腰。 “怎么了?” 抱夏连忙蹲下来,紧张道:“肚子痛吗?还是别的地方难受?” 程双圆忽然鼻尖一酸,连忙使劲忍住,暗地里缓过这一阵,才轻声说:“腿麻了。” 石潜早就把外衣拎了在手里,跟着她们起身往回走,闻言默默绕到两人前面蹲下。 “上来吧。”她说:“我背你走。” “……” “阿妹,让石潜背你吧,她力气可大了,背你轻松得很。”抱夏立马拍手赞同。 程双圆却站在原地不肯上。 “为什么……这也是她的托付吗?”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视线扫过石潜宽厚的后背,停在抱夏的脸上,一双黑瞳里带着冷淡和抗拒:“难道为了一个托付,你们便可以这般自然地关怀另一个人吗?哪怕这个人之前与你们毫无感情牵绊,甚至素不相识?” “啊?” 抱夏有点呆住了:“阿妹,你说的我怎么听太不懂?什么托付?” “……”石潜扭过头来,却没说话。 程双圆扫了她一眼,抿了抿嘴,从唇齿间挤出字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 抱夏觉得自己了悟了,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你是我们的阿妹啊。桃源的人不多,因此每个来到桃源的,彼此之间都是亲人,你是我们的姊妹,我们当然会对你好了。” “只是这样吗?” “是啊。”抱夏又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解释道:“亲人,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因此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啊,难道不是么?” “……” 程双圆垂着眼,双亲在她的记忆里被提取出来,显现出一团模糊的凶恶,和一团无所作为的心酸。即使是从娘那里,她也很少感受到纯粹的好,漠视、怜悯和哀怨杂糅在一起的、麻木之余的那一丝温情,却是她当时最亲密的依赖。 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吗? 或许有这样的道理,她想,但与我无关。 “多谢。”程双圆没回这句话,而是执意拒绝道:“我自己走。” 石潜侧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越过自己,略带瘸拐地往前走去,自己也站起身来,看向抱夏。 抱夏正好也抬头和她对视,目光里带着一丝感伤,但转瞬即逝。 “不用担心。”她悄悄比着口型,“我会看着阿妹,不会让她乱跑的。” 石潜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抱夏毛茸茸的脑袋,却还是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是,她确实住在程双圆隔壁,和抱夏隔得也不远,就算要回去换衣,也是同路的。二是程双圆从跳河到平静的过程只有她亲眼目睹,她也算见过一些事情,可女孩在水下的那股劲太疯,让她还有点心有余悸,不敢轻易放松。 她实在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想法,特别是对程双圆这种,能冷静自持到叫人表面上看不出,可却执拗又有主见的人,常常叫她措手不及。因此在拿不准时,只好用最笨最费力的方法——时刻留神。好在她耳力很好,体力也很好,回到屋里后,她立刻将门窗都打开,以便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还好抱夏是个大嗓门。 石潜这么一想,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若是出了什么事,或是那孩子跑了,抱夏只要一开嗓子大叫,这一片肯定都能听到。 而另一边,抱夏打了个喷嚏,挥手扇了扇眼前腾起的烟灰。 她方才已经堆柴烧起了地炉,接着把自己的之前穿不下的旧衣通通抱了出来,其中竟还有数件婴孩大小的开裆衣裳,全部完好地存放在包袱里,如今在榻上尽数铺开,能一眼看出一个女孩成长至今的轨迹。 抱夏丝毫不觉得害臊,扭头兴奋地说:“阿妹,你看你喜欢哪些,我帮你搬到你屋里去。这身湿衣裳放旁边就好了,等我洗完再给你吧。咦?你穿的件这好像是佟布心的,她的针脚一眼就能看出来,特别密,做的比我好多了,嘿嘿,你换了我的衣服之后,可不要嫌弃呀。” 程双圆低着头,沉默地静坐着。 抱夏就当她是不好意思选,自己估摸着身形比比划划半天,自作主张地挑了四五套差不多合适的,把其中一套留给她换,其余的准备抱到程双圆屋里去。 “对了,阿妹。” 抱夏走到门后,忽然回头:“我们这儿的规矩,只要到了这里生活,亲人便只有桃源上的大家,从前的那些都是要忘掉的。我们都已经忘掉了,阿妹也忘掉好了。” 程双圆猛地抬起头。 女孩在阳光下一笑,便抱着衣服跑走了。 “……” 忘掉从前的亲人吗? 按照亲人的定义,不知她需要忘掉的,是在小仓村的双亲,还是烟波居的岑竹烟、雾霭和流云? 她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执拗地垂下,伸手拿过衣裳换好,将湿衣叠好搁在了筐上,迈步走到窗前。 日光明媚,一副好风景。 屋内的火炉烤出来一阵阵热气,附着在她的后背的衣衫上,而眼前就有一大片晚秋暖阳照出的空地,她却偏偏好似站在了这夹缝间,四肢冰冷,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仿佛与这世间隔绝。 她习惯性地抚上胸口,却在指尖触碰到衣领的刹那猛然一窒——她的前襟是空的。 自她醒后,原本被贴在心口护着的两样东西不见了。 朱盈的青莲纹玉佩,还有——那本言神录。 23. 还归 抱夏哼着自己编的不成调的小曲,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摞进了程双圆屋中空空的箱子里。 她平时粗心得很,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大大咧咧,却花了一番功夫把这几件衣裳叠成了勉强看得过去的方块,才往箱子里移。等到放完了,她擎着箱门打量,只瞧着一眼看上去整整齐齐,顿时自觉非常能干,已经很有几分姐姐该有的样子了。 她得意地叉着腰,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却见程双圆披散着一头湿发,几步冲进了室内。 “咦?阿妹你也来啦?不冷了吗?” 抱夏连忙让开,好奇地看着她在屋内环顾搜寻。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程双圆耳侧已传不进别的声音,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所有能放置物什之处,忽然松了口气,抬脚走到墙边的木箱旁,直直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册子。 这本《言神录》已经彻底废了,封面只剩一团浅淡墨痕,尽管大体上被按平整了,可狰狞的毛边遍布其上,整体还湿润着,让人无从下手。 她试图去翻开内页,侧边却已然黏成一块,捻也捻不开。 程双圆不依不饶地继续分着页,手一抖,将边角撕成了一片带着刺的白,黏在指腹上,像抹斑驳陆离的旧雪。 ——我在慌什么? 程双圆忽然回过神来,努力压住心中惶然,捏着那一脚碎页闭上了眼。 霎时间,书中字句如水般自脑中流过,诸多神、鬼、妖、怪、仙界、人间、地府的种种只言片语的描述夹杂着读时的想象闪回眼前,不用刻意去想,某些字词所处的位置与纸张上凹凸的纹路便自然地浮现出来。 ……是啊,她都记住了。 不论是真是假,是编造还是传讹,她都一字不差记下了,这本书已经无用了。 程双圆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书是毁了,可她没有失去什么,也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有名字,有脑中逐字背下来的章句,有当侍女时听到的杂话传言,有朱盈和她自己两个人的记忆,还有一块寄托着沉重托付的玉佩。 她还有很多…… 抱夏悄悄走过来,探头一看,见到她手里这块惨不忍睹的纸糊样的东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低头瞄了瞄程双圆。 这是阿妹带来的书么?她想,如果是落红见到自己的书成了这样,应当要心疼死了吧,那么阿妹应该也很心疼…… 正惋惜着的时候,程双圆却忽然重新睁开眼,撑着膝站了起来。 抱夏伸手去扶她,触碰到衣袖的一瞬间,程双圆下意识地躲避,抬了半寸后才反应过来,生生控制住了自己,换另一只手向下,拾起了言神录旁边的玉佩。 之后,她再也没看那本潮湿洇染的册子一眼,捏着那枚玉佩仰起头,黑澄的双眸对准了比她高一整头的女孩。 “……你叫抱夏,对吗?” “哎?嗯!” “具体的字是哪两个?是‘怀质抱情’的抱和‘四月维夏’的夏吗?” “是四月维夏的夏!”抱夏瞪大了眼睛,“前面那句我没听过……抱夏的抱就是——怀抱的抱!是拥抱夏天的意思。” 她张开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嗯,我记住了。”程双圆看着她环成圆圈的手臂,眉心松懈开来:“有姓氏吗?” “呃——有……应该有吧?我想跟宁杏阿婆姓枝来着,不过姓施也不错,西施也姓施来着……可是苗也很好听……” 抱夏被问得忽然纠结起来,她烦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之前竟然没有仔细想出一个姓氏来,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阿妹,你问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她为难地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 程双圆有些怔愣地看着她:“你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 “嗯!”抱夏骄傲地挺胸,“好听吧?” “……很好听。” 程双圆移开视线:“我叫程双圆,程是禾呈程,也是‘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的程。双是二又双,圆是圆满的圆,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双倍的圆满。” “程双圆……” 抱夏也有点愣:“阿妹,你的名字起的真好,一听就是大名,就像那些书上记下来的那种似的。” “并非我自己所起,而是故人相赠。” 程双圆眸中掠过一瞬黯然,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你听过朱盈这个名字吗?” “朱盈?我好像从未听过哎。”抱夏挠挠脑袋:“她是我们桃源上的人吗?” “曾经是。” “那可能是我小时候或者出生前的事了,所以我没有印象。不过,只要在桃源待过,那宁杏阿婆肯定知道,阿妹要是想问的话,我带你去找她。”她笑着说。 “劳烦了。”程双圆点点头。 二人从屋里出来,抱夏正比划着说着枝宁杏给她说过的故事,一转头,却巧之又巧地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半佝偻着背,正往这边走过来。 抱夏惊喜地一顿,眼睛瞬间笑得眯起来,大喊道:“宁杏阿婆!你怎么来啦!我们正说着要去找你呢!” 枝宁杏在暖阳下缓缓踱着步子,直直地朝着她们两走过来,直走到近前,温和带笑的声音才传过来。 “是吗?不知两位小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阿妹想要向你问一个人,叫——阿妹,叫什么来着?” “朱盈。”程双圆接上。 闻言,枝宁杏的眼中先是迟疑,紧接着是困惑,最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欣喜。 “我不曾听说过这个人。”她却这样答:“不知她可有小名或字?” “或许有,但我只知道名字。” 程双圆顿时有一些遗憾,随之新的疑惑也浮现出来——朱盈并没有来过这里吗?这与她临终前的说法相悖。难道有不止一个桃源? “姓朱的人我的确认识一个,却不叫朱盈。”枝宁杏看着她,缓缓地说:“她叫朱青莲,和我差不多年岁,喜欢莲花。” ……青莲?莲花? 程双圆掏出那枚玉佩,上面的纹样,正是青莲依水。 眼前的老人看着约莫五六十的样子,年岁上看着也的确和朱盈看着相差不多,只是朱盈显得更苍老一些。 会是她吗? “朱盈的确和您年岁相近,这是她托付给我的玉佩。”她说,“我第一次知道桃源,就是在她的口中听到的,她说那是她的故地。” “那便不会错了!” 枝宁杏有些激动:“不会错了。这世上只有一个桃源,就是这里,错不了的,就是她。” 闻言,程双圆思忖着犹豫片刻,将玉佩递向枝宁杏。 老人抖着手,翻出一块帕子来,小心珍视地接过了它。 ”这是玉……是她的吗?” 程双圆点头。 “平民百姓不可佩玉,而她连玉佩都有,还刻了喜欢的莲纹。她真的……当初说过的那些异想天开的话,她真的做到了。” 枝宁杏难以抑制地抖动着,笑着用指腹抹去眼角泪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如今可好?可还有带什么话来?” “宁杏阿婆!“ 抱夏几乎从未见过枝宁杏这般激动,扑上前去挽住了她,小心地帮她擦干眼泪,就着她的手看向玉佩。 程双圆摇头:“……并无。” “竟然没有吗?” 枝宁杏失落地喃喃道:“那她何时回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久到我们都成老太婆了,她却一次都没回来过,也从没托人带回过信,若不是……既然还念着桃源,既然当年的事她没忘,为何却不肯回来看看……” “她和我说,她曾经特意回过一次桃源,只是没有找到路。” 程双圆轻轻地说。 “……她已于半年前故去了,这玉佩正是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请您节哀。” “…………” “宁杏阿婆!宁杏阿婆……” 抱夏看着枝宁杏瞬间老泪纵横,自己也难过得掉起了眼泪,“没事的,没事的,宁杏阿婆,你别哭了,宁杏阿婆……” “怎么了?” 石潜听到动静,一个箭步从屋里窜出来,左右看了看,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三人中,只有程双圆扭过头,迎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却穿透她身体向后,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漆黑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石潜猛地回头,只见到一片屋舍平野,被日光撒满了金灿。 她重新扭回头时,程双圆已经挪开了眼。 这一会儿的功夫,枝宁杏已经平静了些许,只是还是紧紧攥着那块玉不放,无声却不停地抹眼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们两怎么哭了?” 石潜在二人周围换了两个角度,试图看清枝宁杏手里的东西,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无果,只好开口相问:“抱夏,这是怎么搞的?” “是——双圆阿妹,带来了宁杏阿婆亲人的消息,可那个阿婆却已经故去了。”抱夏顺着枝宁杏的后背,几颗小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宁杏阿婆很伤心……” 石潜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她人高马大,言辞却乏力笨拙,于是耐心地、费尽口舌地安慰了二人一会,转过头来,又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孩,顿时回想起方才她视线穿透自己的情景,不禁掩饰性地开口:“……你叫双圆?” “程双圆。” 程双圆半垂着眼,神色似无喜无悲,眸中一片平寂。 经过烟波居一年的精细饮食,她看着没有那么瘠弱了,却仍旧比差不多是同龄人的抱夏小了一圈。 可……当她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个孩子了。 方才石潜来时,程双圆退了半步,这半步小极了,可当石潜往那一站,女孩便与聚成一块的三人隔出了一块微妙的距离。她似是被隔开,又似刻意远离,像个只传讯息不共悲喜的信使,扮演着无所触动的旁观者,令人感受不到情绪,偏偏一身的寂寥怎么也藏不住,随着一头湿发无声地浸透了衣衫。 ——原来,朱盈也有这样喜其幸哀其悲的亲人。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对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生出一丝羡慕:她追寻到了她最想要的,曾经的亲人也依然在乎她,纵然今日已经肉身化土,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这羡慕只生出了一瞬,就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 朱盈毕竟,到死没有再见到阮皎玉。 那个对着一无所有的自己拟名相赠的人,程双圆只要一想到,心中便陡然一清,忽觉其余万事万物的意义都消减退却,那条鱼尾在波光里浮现、清晰,只是一个照面,却又一甩尾,重新沉入浪间,将她的向往和追寻打断。 只这一个走神,胸中便又有焦躁失落翻涌而起。 程双圆不动声色地压制着,将那些纷乱的潮水隔离,呼吸间却多了几分沉郁。 不知何时,石潜把枝宁杏背在了背上。 老人筋突皮薄的胳膊搂在年青有力的脖颈上,像是有人用身体支撑起了衰老压下来的份量。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替她带了消息。” 枝宁杏朝程双圆伸出手,程双圆走上前,接过她塞回来的玉佩,听到已平复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要上山去,后山上有朱盈留下的东西。你若是想知道,也不怎么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抱夏在后面拖着老人的后背,试探性地卸了卸力,才撒开手跑到前面来。 “宁杏阿婆,快要过中了,真的要这个时候上山吗?吃饭怎么办?” “你宁杏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不吃饭。”石潜说:“抱夏,你先去吃,吃完装两份饭交给黑鹅或者酒曲她们,让她们的其中一个带着过来找我们。” “我不吃饭!” 抱夏抗议道:“阿妹都去了,我也要去!我要和你们一起上山!我现在就回去找酒曲让她带饭,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若是她不在山下呢?” “那——那你们先走!我要是没找到她就找找别人,很快就能赶上来!” 抱夏生怕她们不答应似的,还没听到回复就开始往回跑,跑得飞快。 “抱夏——”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没事,有她们看着,不会让她自己乱跑的。”石潜放心地劝了一句枝宁杏,将老人往上抬了抬,掉头往后面的三座小山那儿走去。 程双圆将玉佩收好。 她至今仍有许多事未明,譬如桃源的存在与朱盈、阮皎玉二人的关联,桃源上众人自然却又透着一丝怪异的亲和气氛,石潜对于阮皎玉避而不答的态度,抱夏说的有关亲人的话中透露出来的意味,以及眼前的老人和朱盈多年未见却依旧深厚的情谊……等等。 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目前所在的桃源,一定和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或者说,眼前的这些人,这些人做的事情,都是她目前唯一能与阮皎玉、与这个世间相接的一根系带。 毕竟,朱盈和岑竹烟她们,都已经离开了。 朱盈的临终之言,让程双圆隐约认识到了阮皎玉在旁人眼里是个怎样的存在,而朱盈与她的交集并不在西京,而是在桃源,在脚下的这座小岛上。 如今——她也在桃源。 是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会是这个意思吗? 程双圆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催动着她跟上石潜,在正午秋阳下一路穿越成片的稻菽往北,沿着扎得整整齐齐的篱笆墙上了坡,往山上走去。 山上的路就难走多了,人为采出的羊肠小道仅有一条,枝宁杏指着路,沿着小道走了约大半个时辰,便一脚踏进了半尺深的枯枝杂草中。 石潜稳稳地把老人托在背上,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女孩丢了没,三人没有分出多余的力气来闲话,直到临近一颗歪脖子树时,枝宁杏才叫了停。 程双圆出了汗,整片后背火辣辣地痛,腰间也传出一种类似扎挠的细微痛感。 她低下头,从侧腰外衣上摘下一只卷耳,才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几乎挂满了这种东西,简直成了半个不能近身的刺人,再一看,石潜几乎也是如此。 枝宁杏的双脚落了地,被石潜扶着往前走到歪脖子树前,将身前半人深的长毛草拨开,露出一个用扁形石块砌平了四角的大坑来。 石潜的神情很明显一怔,低头看着枝宁杏,看样子是已经知道这坑的用处了。 然而老人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把两边的草也一一拨开,站在后面的程双圆这才看到,右边还有一个这样的大坑,而左侧,则是一个已经填上了的坟茔。 半圆的石碑竖立其上,刻着已逝之人的姓名“许荷”,旁边十分歪扭地刻着一行字。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程双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看到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歪扭的字,每个字歪扭的方向各有不同,仿佛是多个人拼凑了笔画才得以成整,她凝神仔细地看了半晌,才辨认出具体字义。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四亲共勒」 枝宁杏蹲在树根处,不断地伸手拂去浮土,拨走枯枝枯叶,石潜帮着她一起挖,在枝叶腐烂的薄土里挖出了两块无字石碑。 “孩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老人费力地将石碑立起来靠在树旁,自己坐在地上,平和而怀念地看着不远处的程双圆。 “曾经,有三个小姑娘——比你或许要大上几岁。她们性格各异,彼此间相隔很远,从未见过,本该各人走各人的路,可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在这琼河两岸跌了一跤,一头栽进了琼河里。” 她笑着说:“又被同一个人救了上来,从此得以相识。” ——什么?! 程双圆正蹲在许荷的坟旁仔细看碑上字,闻言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救她们的人提了个问题,她问:可有归处?三个人全部摇头。那人再问:可愿自力更生?三人又都点头。于是,她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世间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桃源。当时桃源还有另外十七人居住,但只有她们三人是同日落水、同日被救,同时选择来此,年龄又正相仿的,这已经是绝妙的缘分了,更别提她们刚经历过生死劫难,刚刚劫后余生就得遇知己,那种畅快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在几月后,三人齐拜后山,正式结为异姓姊妹,不求同来……但求同归。“ 程双圆耳畔嗡嗡作响。 先前的隐隐的怪异忽然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她的眼前爆破,被她压抑许久的潜意识后知后觉地大叫着宣泄:为什么到了桃源就要把这里的人当做亲人?自然是因为,先前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儿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从昧旦时她睁开眼到现在,河边来来往往的,每一个都是女人,上至白发下至垂髫、形容各异,被琼河吞噬了旧亲和过往的女人!全都是如此!这就是她那种不寻常感的来源! 而在多年前救了眼前这个老人和朱盈的人,是阮皎玉—— 是她…… 那,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阮皎玉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吗? 是了,是了,没有这般的巧合,能够这样发生,只能说明她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年复一年,做了几十载,甚至更久……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到达桃源,这也是朱盈后来没能寻到路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阮皎玉和桃源的关联。 “所以我才知道,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归到了这儿,来的比我还早。” 枝宁杏神色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坑:“当年,青莲突然说要走。她说在这儿活再多天,也像一天似的,永远看不到分别,她受够了,不想再这样下去,她是铁了心的,我们都看出来了。青莲说,走了就走了,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只是舍不得我们……” “咔嚓、咔嚓!” 交杂的人声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踩踏声从身后下方的半山腰传来,由远及近,似是有不止一个人在朝着这边走。 石潜撑手站起,从交叉的枝杈中钻出,站到了显眼处,朝着下面挥手。 “在那里!” “瞧见了瞧见了。” 四个人陆续从视野里出现,前面两个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再伸手把后面两个拉了上来,抱夏也在其中,正提着一个看着颇有分量的小木桶,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我们二人当然不希望她走,用尽千方百计挽留,但其实心里已经知道,她是一定要走的。大家费劲心思造了只新船,在皎玉来时求了她相助——她答应会推水护航直到青莲上岸。而我们三个,在青莲走前亲手挖好了自己的坟坑,选好了碑石,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下发了誓,约定此生定要落叶归根,履行当初同归的诺言,哪怕生前身心远在千里之外,死后都要归回桃源后山……” “……” “宁杏阿婆……” 宁杏阿婆。 耳边一声呼唤,熟悉感立刻将程双圆拽入一片昏暗朦胧。 她被某种说不清说不清的感觉抓挠着,发现自己回到了朱盈临死前躺的那间房内,床上的老人已经全然没了生息,却睁着浑浊双眼,用无比殷切的眼神凝望着她,原本是嘴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像是被忘却了,又像是某种缺失。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程双圆捂上眼,却仍然挡不住对方的视线,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用尽全力钻进那个念头里。 恍惚间,药苦穿透光阴被她吸入鼻内,一片寂静中,只剩朱盈那苍老至极的声音断续地在耳畔诉说着。 “……小河……再……凝心……” 小河,为什么是“小”河?哪里会有小河?明罗河?还是别的字,比如和、何、还有荷…… 等等。 小荷。 朱盈去世前含糊念着的,不是什么小河,而是小荷,许荷的荷。 意识到的一刹那,药苦骤然消散,程双圆缓慢地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还在桃源的后山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它们自始至终都垂在这里,没有移动过分毫,刚刚的画面、声音、与嗅觉,只是为了让她回忆起的白日幻梦。 “小河”,是指的小荷,那“凝心”,自然是“宁杏阿婆”的宁杏。 既然如此,那句拿走玉佩交给她,究竟是交给谁? 她原本一直以为,朱盈最后的执念是没能再见阮皎玉,因此托她把玉佩带给对方,可程双圆执着地反复回想那几句呢喃,却越来越觉得,朱盈指的恐怕不是“她”,而是“她们”,她真正怀念的,也是被当成家乡的桃源。 程双圆抬眼,目光攀爬在在石碑歪扭的刻字上。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一旁,抱夏掀开了木桶上的厚布,米面的香味顿时从桶中飘出来,众人各自分了个小木板乘上饭食,开始就地吃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石潜边吃边说:“宁杏她……” “哦,我们听小抱夏说了。” 那个叫黑鹅的女人爽朗地说道:“有桃源的人归山,所以我们几个在场的都来了,是送是迎,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起了个话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聊起来,女人们手捧着饭背靠着坟茔,席地坐在后山的落叶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程双圆沉默地听着她们一言一语,咽下自己口中的饭,迈步走到枝宁杏身前,掏出怀中一物。 “朱盈托付我,把这枚玉佩带给她最为怀念之人。”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先前我以为是另一人,但今日后山一游让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她轻轻地,却又郑重地将玉佩放进了老人手里。 “这是她给你的。” “……” 朱盈的玉佩通体清透泽润,碧色沁体,纹路能看得出是静心雕琢的成果,只是不知为何刻了三片浮水的圆叶,其上却只有一朵莲花开在末尾,另外两片叶上空无一物,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一字题注。 枝宁杏摸着那块玉佩,再次泪水纵横。 …… 七日后,那块珍贵的玉作为衣冠冢的“衣冠”躺进了土坑里,原本并排的两个大坑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被众人接力填满。 而许荷坟旁,多了一块石碑,上面照样歪扭地刻道: 「虽根浊泥,盈盈满鲜, 远游吾亲,还归汝乡。」 下方则仍旧是一行更歪扭的小字: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九亲共勒」 24. 空梦 是夜。 程双圆悄无声息地坐在窗前,仰头去看撒下辉光的月。 桃源的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她到这儿十多日了。 巧的是,她如今的屋子也开了两扇小窗,当下正逢晚秋,只要稍稍靠近窗边,便正巧能得见一方月色。 女孩看着圆圆的白月,想到了在西京醒来的那一晚,自己刚睁眼,对上的就是床边那流泻进来的银白,案上蜿蜒的灰河,以及昏暗又明亮处,女人那半张温柔的脸。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着那条河的走向,整个人向月光里前倾,让自己像当初的她那样被月光沐浴。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她成了河神祭品,沉河途中被半人半鱼的神女救起,神女不仅将她挽回生门,还给了她濒死重生后最安心的怀抱,和平生所见的真正温柔。琼河到西京如此远的路,水下速行尚要半天,那个人当初却将她托起行了一路,回来时又是一路,从未向她索取过任何回报。她的立世之名是阮皎玉起的,她还特意做了托付,让自己能够念书识字…… 还有,只要抛开一切跳进那条琼河,哪怕只是末梢相接的支流,都会被人珍惜地接住。 凡此种种,当然会让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究竟要如何平心寡念,才会不生出妄欲? 可特殊的不是她…… 特殊的是阮皎玉。 她轻轻闭上了眼,感受银白光辉化为冷意,浸透衣衫与皮肉,屋外寒声与沙叶簌簌声错落,心脏在胸口缓慢而稳定地起落,一声声叩问着她的执着。 当初,阮皎玉是她连西席都没有说的秘密,是一个懵懂莽撞的小丫头生平仅历的奇遇,可以理所当然地作为目标去追逐,如同抵死逐日的夸父、痴望月宫的嫦娥般,任身处的环境是如何诡谲荒芜,眼里只有那唯一的光亮可以作为意义。 而今,她知晓了自己不过是观音巡行路上顺手点化的灵物,仅仅是遍地春笋中的一株,不过淋了一场及时雨,便妄想修炼出腿脚好去追上观音—— 她早该想到的。 既然阮皎玉从河里捞出一个朱盈,又捞出一个小丫子,为何不可以捞出更多人呢? 如此浅显至极的道理……她怎么会直到近日才想通? 那日,明罗河畔的一句“带我走吧”,原来不过是她给自己编的一场异想天开的大梦。 阮皎玉多温柔,她甚至也不戳破,只是配合自己演完后无声避走,让她自行悟透。 程双圆无意识攥住裤腿,将其揪成一团,又很快松开,缓缓伸手一遍遍地把它抚平。 …… 朱盈也做过这个梦吗? ……想必定是做过的。 程双圆仍记得,提及阮皎玉时老人那份深藏衰老后的嘲讽与不甘,她一定早就知晓这是个梦,却不说清,也不点明,任由自己逐日般抛下一切往前奔波。 她究竟是真的对她存着一丝希望,期待着她能找到阮皎玉或到达桃源,还是只是想在临终前找个人倾诉遗憾? 她不知道。 程双圆觉得自己时而降至谷底,时而暴晒风干于旷野,她想得心火翻涌,又忆起后山上朱盈的坟墓,和那日第一次上山时自己脑中有关其临终画面的闪回,那个殷切的眼神令她想明白了那几句呢喃的含义,可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再次与之对视,却再怎么也无法令脑海中的老人睁眼。 她忽觉,类似的画面出现不止一次了。 还有先前一片昏暗中流动着的皎白鱼尾,和翻阅书册时脑海中冒出来的其它文字和莫名的熟悉印象,都是如此,出现时自然得像原本就有的记忆,可又无法深究。 对了,还有戏,她从没看过戏,却在之前的梦里轻而易举地评判“像戏一样”…… 她怎么会一边有着记忆,一边压根没有过记忆的回忆? 这些究竟是真的在哪里发生过,还是她凭空捏造的幻觉? 好像,有哪些地方不同…… 程双圆想,不……或许不能将这几个画面混为一谈,当日在后山上见到朱盈睁眼应当就是幻觉,因为她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不会睁开眼睛。而自己身在琼河里的小岛上,距离西京对方去世的那间卧房相隔千里,也不会瞬间移动到那里。 有关朱盈的,应是自己想的太入神,从而出现的幻觉。 …… 是这样吗? 万一是因为朱盈魂归乡里而造成的呢?桃源上的人都笃信这一说法,而她们或许比自己更了解阮皎玉,更了解神鬼之事…… 程双圆再向前倾,整个人撑在地上,任凭发丝垂躺下来,目光分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一粒尘土。 今后再没有西席能给予她引导,也无法用书册典籍约束住发散的心神,她的迷茫自问,只能靠自己去解决。 “……” 静默良久后,窗前人猛地起身。 也许,这是异想天开,是白费功夫,但她还是想去试着……寻到什么线索,或什么答案。 可——还没等她抬脚,先席来的却一阵猛烈的头晕眼花。 程双圆猝不及防,一个后仰差点栽倒,连忙伸手扒住窗棂,才稳下身子来。 “啪。” 她缓过这阵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造成了轻响。 女孩屈指叩了叩脑袋,无声地走到门边,屏息等了一会儿,确定门外和隔壁没有动静之后,极其小心地拉开了门。 ——她想去后山看看。 夜已深,整个桃源被笼罩在镶缀玉盘和群星的穹宇之下,踏出屋的刹那,满地的月色和独属于夜晚的寒凉扑面而来。 程双圆一直没就寝,外衣也还完整地穿在身上,舒展的身体将这寒意迎了满怀,本就不多的睡意也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拉开门之后,谨慎地静待了片刻,见隔壁屋没有动静,才轻轻将其带上。 来到桃源后的这十多日里,她上过两回后山,一回是跟着石潜枝宁杏,一回是上来随众人一道给石碑刻字。历经了国公府的那次走投无路,她不再忽视周遭环境,一直留心记周围的景物,别的区域不说,但从山下到朱盈衣冠冢的路应当还是能摸到的。 迈步前,她无意间往屋舍聚集的那一片看了一眼,正准备收回视线,目光忽然一凝。 就在方才她望过去时,远处的一间屋里,忽然亮起了油灯的火光。 “……?” 几乎是同时,一阵急切的叫喊声从那处响起,霎那间,原本在夜幕中沉眠的桃源开始苏醒、动作,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不断有人边穿着衣服边从屋里出来,朝着某个方向疾步而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程双圆站在门前,眼睁睁地看着石潜从隔壁屋大步走出来,而斜对面的抱夏竟然也搂着外衣打开了门。 “!!!” 抱夏揉着眼,一个哈欠没打完,忽然瞄到这边的程双圆,顿时把哈欠闷了回去,吃惊地大叫:“啊!阿妹!你,你你早上起的早就算了,怎么连起夜也比我早!” 她瞪着眼问:“你不睡觉的吗!” 而石潜则是分外犹疑地盯着程双圆,打量着女孩肃整的衣衫,欲言又止道:“你……?” 与此同时,石潜和抱夏也发现了对方。 “……” 三人就这样站在各自门前,面面相觑。 程双圆猝不及防,警惕又凌乱地对上二人了的视线。 ——这是在干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想:来抓我吗?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抓我?不——不可能!她们怎么可能读到人心里的想法,更别说我刚刚还想了半夜的阮皎玉……打住,还是先想清楚当前的状况,既然与我无关,那这是要干什么?到目前为止,又有很多人从屋里跑出来……是什么事需要把所有人从梦中喊醒,必定是十分要紧的大事……方才那些人好像都往一个方向跑,那是哪里来着……是……琼河的方向? 转瞬的功夫,抱夏已经拖拖沓沓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阿妹,别愣着了,一起去吧?” 石潜见抱夏过来拉她,竟把口中的还未说的话撤了回去,直接大步跑走了,仿佛赶着什么似的——那样子和其余人一样,甚至看起来更着急。 发生什么事了? “去哪里?” 程双圆被抱夏拉着跑了几步,连忙揪着对方问个清楚。 “啊!对了,我忘了说了,你还不知道这是干嘛呢。” 抱夏被她拉停,趁着这个空挡,低头胡乱地系着腰带:“河边住着‘听浪人’,要是夜里也要把大家喊起来,就代表有人来到桃源了,也许是之前出去的那几个姊妹,也许是皎玉姐姐……啊,皎玉就是那个救了大家的人。这两种不管哪个,都是——哎!阿妹!!” 话没听完,程双圆猛地放开抱夏,一头往前冲去。 “??!” “阿妹?!阿妹!!哎……” 抱夏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手下一使劲,给腰带系了个死结,却也来不及管。 转眼间,拔腿狂奔的程双圆就跑得只剩了个背影,那架势简直像是要舍命一样。 抱夏张着嘴,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个词叫哑然失声,因为她现在就连要喊什么都忘了——此刻的阿妹和前面十多天相比,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一样! 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来着? 只记得,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在刹那间流露出了某些让人为之一惊的情绪,那种激动和鲜活如有实质,她低着头都能感受得到。 抱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当惊讶渐退,她的心情却莫名地雀跃起来。 ——感觉,这才是阿妹真正的样子呢。 “阿妹!!” 抱夏回过神来,扯开嗓子,有些兴奋地追了上去。 “双圆阿妹——!!!你跑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是第一次 见你跑这么快!!“ “哎——!!阿妹,你也等等我啊——” “呼——呼——” 程双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眼睛紧盯着众人围过去的河岸,一路急奔过去,途中和几个同样赶去的女人擦肩而过,似乎也有两三人在喊她,但她什么也没听清。 她住的地方靠近南端,偏向桃源内部,离后山近,离琼河却要远一些,等快要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站满人了,正围着两条船,热闹又有条不紊地搬着运来的成堆的杂物。 女孩呼气声沉重,仗着自己身形瘦小,不断地钻着空隙从人群外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时,她的鞋袜已经湿透了,双脚踩在冰凉的河水里,两肺像火烧一样,整个人已经直不起身来了,只好撑着膝盖,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努力地抬头,在人来人往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灰头发……穿薄衣的…… 好像…… 没有。 她怀疑自己跑得太快花了眼,或是夜色太浓辨不清,于是揉了揉眼,仔细地又找了一圈。 ……还是没有,甚至没有一个相像的。 这时,抱夏终于也跑到了河边,也一脚踩进了水里,“啊呀”了一声,连忙扒掉鞋袜往岸上一丢,嘶嘶地吸着气,等她光脚挤到程双圆旁边时,本就不顺的头发已经被路过的人揉得一团乱。 “啊啊啊,这水也太冰了!” 她抱怨着,伸手拉了一下程双圆,稳好身子,接着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这才觉得好了些,抬头一看,顿时咧开嘴:“是老山她们回来了!老山!老山阿婆——” 程双圆眼里的光已经暗下来,心里抑制不住的失落。 现在已经能确定了,来的不是阮皎玉。 四周的人似乎都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做着什么,她身处一片喧闹里,却觉得自己的耳边寂静无声,连迈步的力气也失去了。 听到喊声,人群中一个身披靛蓝色布斗篷的矮小老人朝这边看过来,见到抱夏,顿时咧开掉了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 “是抱夏丫头啊!这回怎么跑得这么快?” 她大声道:“这嗓门真是敞亮!下次干脆让你住在河边好了,不用她们天天抱怨喊人费嗓子,也省得买锣鼓喽!” “真的吗?” 抱夏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老山说话要算数的,不能反悔的!” “当然算。”老山笑咪咪地望着她:“来年开春,你就搬到这儿住上一月,怎么样?到时候可别嚷嚷着喊累哟。” “啊啊啊太好了!放心吧!我肯定行!!” 抱夏兴高采烈地跳了一下,两只脚都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却已经不在意了,自己咧着嘴乐了片刻,上前硬是把扭头指点搬运的老山拉了过来。 她开心地指了指身后:“老山你看,这是谁?” “噢,是谁啊?” 老山扭头一看,顿时咧着嘴大笑起来,带着满腔欣喜,向着船上下来的几个人嘹亮地宣布道:“大伙——咱们桃源新来了个小小囡!” 众人听到喊声纷纷笑起来,原本站在船上忙碌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女人闻言,立马走过来,蹲在程双圆面前仔细看她,被女孩抬眼时扫过时一愣,随后笑道:“哦,真是漂亮的一双眼……” 她扭头问道:“抱夏,你和新阿妹说了吧,选好名字没有?正好落红也回来了,明儿可以帮忙看看。” “阿妹不用选,她本来就有名字。” 抱夏有些骄傲地替她答道:“叫程双圆,是不是很好听!程是禾……禾什么来着?呃,阿妹你自己说吧,你说的那几句我没记住……” “原本有名字啊……” 空青的眼神顿时含了几分深意,她扭头往两边看,像是要找什么人似的。 在她身后较远的地方,石潜蹲下身,从船上背了一个人下来,正小心地往屋舍处回返,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程双圆扫了一眼雾气缭绕的河面,心不在焉地接着抱夏的话往下说:“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 余将焉所程? 她还没说完,忽然顿住,紧接着,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似的,面上郁色渐浓,最终向下垮成了一团失落。 “……程。” 夜色昏暗,旁人不觉,她身边的抱夏和面前蹲着的空青却都看得清清楚楚,空青其实也听不懂那句话什么意思,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询问,起身摸了摸女孩的头,便转身走了。 抱夏拉过她冰凉的手,说:“阿妹,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吧。” 程双圆任由她拉着,临走前扭头看向另一端。 那是被雾气覆盖也被雾气隔断的、夜幕下的广阔琼河,当人以靥笑迎它,它便回予以欢欣,当人怀落寞相望,它便回视以空寂。 她持续地扭着头,固执地与空寂对望,直到那条宽带被屋舍遮挡,再也无法看到。 25. 经年 第二日。 在老山等人的吆喝下,一大早,桃源内便晒起了芦花和鸭毛鹅毛,还有某种不知名的毛絮,一群人坐在深秋暖阳下编着烘笼,俨然一副要在信风料雨前备好过冬的样子。 当抱夏敲了敲半掩的门,一步踏进来时,程双圆正在神色怔忪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几出神——这案几是早上石潜拎过来,说是有人要给她的,但没说是谁。 “阿妹,你怎么又在发呆?” 抱夏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拿了个草垫,坐到她旁边,将一包不知名的青红交杂的小果子放到案上摊开,示意程双圆尝尝。 程双圆摇头拒绝,她便自己吃起来,故意吃的很慢,噗嗤噗嗤咬得有滋有味,可惜身旁的女孩似乎仍然不为所动,甚至将那包果子往她那推了推。 抱夏支起脑袋,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阿妹只鲜活了昨晚的那一瞬间,今日便又变了回去,甚至整个人显得更沉郁了,怎么办才好呢? 她正想着,却听到身边传来了声音。 “抱夏,后山上有什么禁忌吗?” “后山?唔……” 抱夏想了想,说:“桃源里有些人说后山有山神,因为山神的庇护,所以才会出现桃源这种特别适合人住的小岛。对了,昨天回来的那个阿婆,叫老山,她是来到桃源后,见到岛上的三座山之后才叫老山的,之前叫什么我不清楚,她是我们的族长,她可厉害了,对外面特别了解,出门的时候有老山保证吃不了亏!啊对对对,一不小心跑题了。” 抱夏说起旁人时似乎都与有荣焉,意识到后连忙转回话题。 “我想想啊……禁忌,禁忌——好像是没有,她们倒是说过什么夜间不能上山、一个人不能上山之类的话,不过我知道,其实她们是觉得我还小才会这样说,在我更小的时候,空青甚至说过‘夜里不可以出门,不然就会倒霉’这种骗人的话——” “啊啊啊啊啊可恶!”她想到了不堪回首的事,捶胸顿足道,“我怎么会被这种骗傻子的话骗到!” “夜里不能上山,一个人也不能上山?” 程双圆重复了一遍,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不过昨夜恰好有人在那时候回到桃源,即使她那时候衣衫整洁地出现在屋外,应该也不会过多起疑…… ……除了石潜。 不过石潜早上来送案几的时候,倒是什么都没问。 “嗯,我倒是自己跑去后山玩过几回,不过都是白天,有一回还被酒曲抓住了,唉,从此以后她上山老是喊我一起去,害的我都没法自己偷偷溜去山上了,真是的。” 抱夏虽然口头上抱怨着,神色却并不见多少懊恼,很显然很喜欢和这位‘酒曲’一起上山。 程双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想上山。” “!” 抱夏瞬间转过脸来,惊讶又兴奋地看着她,口中却说:“阿妹,你刚到桃源不久,又这么小,她们不会让你自己上山的。” “嗯。” 程双圆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闻言只浅淡地勾了勾唇:“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桃源后山真的有山神,那么一个人上山和一群人上山或许有所不同吧。” “对哦!”抱夏顿时觉得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思索了一会,将剩余的几颗青果子一把塞进嘴里,一边酸的龇牙咧嘴,一边站起来拉程双圆。 “阿妹,现在就上后山去,怎么样?” 她跃跃欲试道:“快过冬了大家都在忙,正好可以趁机上山。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些阿姊在田里,你要是一个人去,她们说不定会叫住你的,不过有我呢!我知道条小路,我们从小路绕过去,保准没人发现!” 程双圆略带怔然地抬头:“你要带我上山?” “对啊。” 抱夏理所当然地答道,奇怪她为什么要多此一问:“啊,我不上去,只要在山下等你,就还算是你一个上山吧?你看到山神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为什么?” 程双圆坐着不动,只是仰着头看她,继续问:“不是说我不能独自上山吗?” “说是这样说……不过那是她们大人的规矩,说说就算了,可管不到我们。”抱夏有些得意,不过立刻心虚起来,连忙说:“但你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去过啊,不然的话……” “不然会如何?” 程双圆目色沉了下来,她想到了国公府暗无天日的柴房和各式各样的竹条大棍,以及府里几个黥面割舌的奴仆。 如果是这样的后果…… “会挨训的!” 抱夏却叫了起来,她没有发现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阿妹你知道吧,桃源有二十多个人,你来之前我又是最小的,要是做了什么错事,每个人见到都会问的——二十多个人都来问!阿妹你知道吗,要认二十多遍错啊!呜呜呜呜……” “不止这些,还会她们罚着做各种事情,比如,给所有人送饭,去田里拔一整天的草等等,可累人了,还有我最怕的搅蓝草,又熏人又累,不过还好,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过冬,没人要染衣裳。” “……” 程双圆看着她,无言了片刻,忽然轻轻地笑起来。 她没了顾虑也没了疑惑,终于也站起身来,却在迈步前先拉住了抱夏,眸色认真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阿姊嘛!” 抱夏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着女孩往外走:“我们赶紧走,这样回来的时候还能赶上过中……” “赶紧走去哪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抱夏刚巧拉着人窜到门板那里,闻言猛地打了个激灵,回首迷茫地问道:“阿妹啊,你屋里的门怎么会说话?” “因为说话的是人。”那声音一本正经地答道。 门外的人拉开了门,是个清隽而瘦削的女人,此刻正抬眉看着二人,十分遗憾地说:“你们正要出门?我还想来歇一会呢……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 她们的计划不可与旁人语,抱夏好像挺怕来人,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于是程双圆抿了抿嘴,将人请进了屋。 落红进来扫了一圈屋内,看到了早上石潜刚拎来的小案几,浅浅弯起唇角,走过去细细摸着它的边角。 “这里打磨的粗糙了些。” 她按着一处摩挲着,皱了皱眉:“坐在这一侧时,要小心木刺刮到衣上。若是实在苦恼,就拿去给黑鹅,让她把这一角磨掉。” “这案几原是……” “是我的。” 落红微笑承认,直接在案几旁的草席上坐下,一副想要长谈的样子。 抱夏和程双圆面面相觑了片刻,只好也在案边落坐。 抱夏在身上掏掏掏,翻遍了所有衣带,却没再翻到一颗果子,瘪了瘪嘴,百般聊赖地接话道:“哎?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落红阿姊的。” “嗯,我让石潜拿来的。“落红的目光飘忽地落在程双圆身上,显然对她十分感兴趣:“我昨夜刚到时就听说了,桃源新来的小友替宁杏带了消息,而且碑文也是她拿的主意——双圆,我没有念错吧?你会写字,那看过书没有?” “看过一些。” “能看得懂吗?”落红期待地看着她。 程双圆点了一下头。 “阿妹不止看过书,还带了一本书过来呢!”抱夏补充:“就是可惜被水泡坏了,不然还能看呢。” “真的吗?那我可以看看吗?” 落红忽然凑近了一些,视线终于聚到了实处,盯着程双圆殷切地问。 程双圆不置可否,转身从箱子下拿出那本言神录。之前找到时它还潮着,于是她把书放在阴凉处风干了,但即使未经暴晒,纸糊状的毛边在干了后也变得硬而扎手,拿在手里像块粗糙的厚树皮。 她握书的指节紧了紧,在案旁落坐,把它交给了落红。 落红拿到了书,却双眉倒竖。 “这书怎么成了这样?” “我来那日带着它,在河里泡了近半日。” “原来是这样。”落红眉头松开,伸手拂过书面,显出惋惜之色:“那想必此书十分要紧。它叫什么名字?” “言神录。” “言神……记载的是神鬼之事?不曾想你竟对这些杂记感兴趣。” 程双圆想:不过首次见面,何来“不曾想”一说? 但她马上忆起,相似的话她听过一次,那时是她刚开始自己从书堆里找书看,总是对有神鬼之言的书籍格外在意,这一点没有逃过岑竹烟的眼睛。 她当时也说了一句:“双圆竟对这些感兴趣?” 当时的自己怎么答的来着?她似是毫不犹豫地答了是,岑竹烟没有追问,却在之后将有关神鬼祭祀的那些书都收了起来,只留寥寥数本放在案上,要她做完功课才能翻开。 “双圆,你信世间有神吗?” 程双圆眉梢动了动,转眼看向她,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我信,我以为桃源的人都信河神。” “哎?阿妹你这话不对,我就不信河神,宁杏阿婆也不信。”抱夏见忍不住插嘴道。 “我也不信河神。”落红似是听出她话里有言外之意,但说到河神时,却十分不屑。 程双圆的心忽然一跳:不信河神? “那你们信什么?”她问。 “可多了。”抱夏说:“有人信天祖,有人信地母,还有信后山的、信城隍的、信菩萨的,当然,信河神的也确实不少——毕竟我们这儿是琼河嘛。我想哪个有用信哪个,但每次都念一大堆,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有用,所以每个都信一点儿,信的不多。落红阿姊肯定什么也不信。” “我也想去信。”落红摇摇头,“凡鬼神事,皆是渺茫荒惑无可准,世间传说大多没头没尾,毫无凭据,就那玄乎其玄的几句话,实在是信不下去。况且整天信这个信那个,信的太痴了,就成了迷信,遇事只知求神,不知求己,岂不是耽误人事?” “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信一点,万一其中哪一个是真的呢?”抱夏兴奋道。 “但凡信徒,都讲究虔诚。” 落红呵了一声,凑近盯着她,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什么都只信一点,就不叫虔诚,就算神仙是真的也不会庇护的。” “那……好吧。” 抱夏吃瘪地撇撇嘴,她其实并不在意虔诚不虔诚的事,于是转而扭头向程双圆。 “不过,阿妹你是信河神吗?河神还挺——嗯——挺旧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古老,挺古老的。我以为你会信一些不古老的,比如那些我们没听过的神啊仙啊之类的。” “ 我信世上有鬼神。”程双圆说:“但我赞成只言片语难以为凭据,没亲眼看过的,我也不信。” 抱夏反应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哎?!等一下,你这么信有鬼神,却只信见过的,那就是说,阿妹你亲眼见过?!” 四只眼睛顿时盯在女孩身上,程双圆却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我落水那日,曾见到救我的人长着一条鱼尾。”她声音平静中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闻言落红与抱夏对视,落红似乎是有些了然,而抱夏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她是河神吗?”程双圆继续问。 “不……”落红斟酌了下用词,说:“不曾听闻过,但我想不是。” “为何?” “我曾有幸读过河东志,那上面记载的琼河河神一头两面,身怀六臂,实在是……相差甚远,更何况,你说的那个人亲口说过,河神是不存在的。” “这个我知道!” 抱夏点点头:“宁杏阿婆也和我说过,说她当年被皎玉救上来的时候,当场就拜了下去,以为是河神显灵,结果皎玉就站在水里低着头笑,笑完了告诉她世上没有河神。可宁杏阿婆先前一直是信河神的呀,当时她们那边没有人不信这个,于是她就问:‘河神到哪儿去了?’,但皎玉就没再答话,只是叮嘱她好好活着,一甩尾就走了。后来宁杏阿婆说,她和桃源上的所有人都说过这段经历,她们信她说的话,信皎玉,但也照样还是信河神,这是没办法的事。” ——阮皎玉不是河神。 程双圆脑中的醒木再次敲下。 她在西京苏醒的那夜,女人靠在窗边说过的话,和今日所闻结合起来,既定事实的背后,某种直觉终于绕过所有怀疑击中了她,令她不得不相信这一点,给自己默念的名录上划出了一笔排除。 程双圆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一阵翻滚。 她沉默半晌,突然重复:“……皎玉?” “这也是皎玉说的,很久以前说的,自我有记忆起大家就都这么叫了。她说:不论年龄,一概这么叫就好。”抱夏摇头晃脑地学着,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知道这么多:“不然所有人从老到少,都喊她姐姐,或者神仙岂不是太奇怪啦?” “不论年龄……她岁龄几何?皎玉是本名还是称号,为何要叫这两个字?” “呃,这个——” 抱夏被立刻问住了,张着嘴看向落红。 “或许我们比你来得早。”落红竟然敏感地感受到了程双圆的异样,严肃地对她说:“但仍旧无人知道她从哪来,要到哪去,存世多久,又是为什么要救我们,费劲心思庇护我们,她从不透露自己的事,只是和每个人都说过‘好好生活’,于是我们就都照做了。” 她和女孩隔着些距离,眼瞳迟迟聚不上焦,但神色却认真而坦诚:“双圆,我们从来不会对她探究这些事情,你若是一心想知道,需得自己去问。” “她没和我说过。” 程双圆忽然道:“她从没对我说过‘好好生活’。” “阿妹,你来的时候还没醒呢,或许是没能来及。”抱夏既是提醒又是安慰,“而且我、宁杏阿婆、落红阿姊等等,大家每个人都会和你说的。” 程双圆面色有些泛白。 “你们……将她说的每一字都记下了吗?为何说起来对话如同亲历般?” “当然,那可是皎玉啊!”抱夏点头。 “她不是寻常……人。”落红发表看法时颇为犀利,可一说到阮皎玉,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斟酌言辞,神色也变得慎重:“说到底,桃源的人是因她才会聚到一起,说话时总避不开,说的次数多了,便也记得牢了。” “唉,其实,皎玉的事情即使每一字都记下,也就这么些。” 抱夏带着真切的伤感叹了口气。 “阿妹,反正老山还没给你派活,我闲时就来找你说话,有关她的我都说给你听。” 程双圆却听出了一丝丝不对劲——就这么些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自己有些眩晕:“双圆多谢二位解惑,我还有一事想知道——除了八日前我到的那一日,她……皎玉上一次来桃源是什么时候?” 闻言二人都反应了一会儿,抱夏还在费劲地算着日子,落红却一直有记事的习惯,稍微回想片刻心中便有了数。 “约在三年之前,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 程双圆耳边忽地一阵翁鸣。 从小仓村逃出至今,也不过一年多而已。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发现眼睛明明很干,视野却变得有些模糊,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能感受到两个人关注的目光都落在了身上——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劲。 但此刻,程双圆无暇顾及她们会如何想。身上的任何一处都沉重得很,却说不清是什么缘由,莫名的失重感拉着她,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屋外,还是悠阳昭晖、明光赫赫。 可惜的是,那只是一片无关灵动的刺眼。 她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程双圆有些呆怔地望着窗外。 她不愿意再被如巨涛般的失落和焦灼浸沉淹没,尝试着放空了头脑,缓慢地数了两片飘落的枯叶,像是在数今后的岁月。 她好像,要在这里长大了。 26. 流年 三年后。 桃源。 有人于一片昏暗中睁开眼,先是扭头去看窗外的天色,然后才撑起身,五指顺着前额插入发间,将微乱的青丝撩起,露出鸦羽般垂下的眼睫。 如果只看骨骼身量,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可她一双黑瞳幽深如渊,便将那几分残留的青涩覆盖其后,几乎消失不见。 程双圆揉了揉额角,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才从数日的乘船奔波中脱离的缘故,今夜她没有做那个梦,一觉睡到了天色将亮。 如此空白酣然的一夜,任谁都觉得是好眠,可由于少了某些定然会入梦的事物,她竟觉十分空虚怅然,坐于席上醒了醒神,才起身穿衣束发,用桶中打好的水净了面,取一块馍饼粗略填了肚子,便推开门匆匆地朝另一头走去。 自她来后,桃源上再没有新人来过,仍是二十九人。 由于河道变宽,原本住在河边的一排都搬到了里侧,如今程双圆的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屋前屋后也围起了一方院落,与原先零零散散的排列相比,看起来更像个村落了。 可此刻,明明天色已亮,可四周一片静谧。 她的途经之地,几乎每间院门房门都大敞着,彰示着此处无人。 程双圆步伐略快,一路上并未往两边多在意,只沿着两排房屋中间的道路往前走,径直进了尽头那间的后院。 院中,一个约十八九岁的青年女人正站在树下,仰着头发呆,听见那道匆忙的脚步声后,立刻扭头往门口看过来。 “双圆,你终于来了。” 她眼里还带着血丝,不过神情倒是看不到疲惫,勉强笑了一下:“睡得还好吗?” “嗯。” 程双圆点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框上,问道:“阿婆怎么样了?” “昨晚说过一回胡话,伸着手直抖,大概就在你们回来没多久,我当时都快睡着了,听到喊声一下就清醒了。” 抱夏回想起那个场面,顿时鼻子一酸:“我们趴在她面前,看着她睁着眼喊着扒着,却什么都做不了……黑鹅和空青差点吵起来,空青要扶起来灌药,黑鹅不让她动,说人都没意识了就不要折腾了,生前舒服才能走得安生,最后我们都没动,没人能下得了手。然后空青就回屋了,说既然不让她治,也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站在一旁干看着,就别喊她来了,她受不了。” 她还是没忍住,话里带了鼻音,胡乱地捉住袖口抹了抹眼。 “其实我也受不了,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的,她永远都是又平和又安然,说什么看什么都笑呵呵的,怎么会这么无措呢?双圆,你说阿婆那时候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死后要去的地方?我想那地方一定很冷,冷得让人害怕,所以她才这么想要拉住我们……双圆,你说,会是这样吗?” 闻言,程双圆的目光浮现出一丝怜悯,又很快被黑渊吞噬。 “死要去的地方,是地府。” 她回忆着昔年所记,缓缓地说:“人有经世轮回,在这之前,需得走黄泉路,过奈何桥……” “黄泉路上忆生平,宁杏阿婆泉下有故人挚友相伴,不会觉得冷。” “真的吗?” “嗯。”程双圆再次点头,“鬼神之事众说纷纭,唯有黄泉地府是自古有之,流传至今,从不随地域流年变更。” 抱夏听她这么说,心里多了一分安慰,抽了抽鼻子道:“那我们能帮她做些什么?她……” “——” 正当她说着的时候,屋内忽然传出一阵纷乱,似有东西掉落声和数人压低的叫喊声。 抱夏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里冲。 程双圆反应也极快,立刻紧随其后,跟在抱夏后面进了门,却并未随她继续往里挤,而是左右看了看,走到角落,和莫酒曲站到了一起。 她隔着一段距离,着躺在众人中心的老人。 三年前,朱盈也是这样躺在她面前,而今变成了枝宁杏。 人一直在换,死亡却从未远离,无论是西京的繁华热闹,还是桃源的安乐无忧,都无法掩盖住这一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人是生而向死的。 枝宁杏再次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向之前那样颤抖、痉挛和呢喃乱语,而是静静地盯着上方梁木不语,直到抱夏扑上前来,抱住了她在几日间便枯瘦成干枝的手臂,才往旁边扭了扭头,目光落在了她还略带青涩却已长成的面孔上。 岁月转眼而逝,却足以令花开果熟,带着根茎的祝愿从枝头坠落。 欣慰和难过交织在目光里,枝宁杏眨也不眨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眼角多出了一点晶莹。 抱夏是桃源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早已把这个女孩当成亲生骨肉般疼爱,即使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死亡,至少在这一刻,她的不舍盖过了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令她抖着想要撑起手,去摸一摸自己孩子的脸。 抱夏见到她流泪,一直拼命压制的哀伤突然难以抑制,搂着她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涕泪齐下。 “宁杏阿婆,你要去的地方有人接你吗?” 她抽噎着道:“双圆和我说过好多回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不知道你到了那边会怎么办。宁杏阿婆,你再陪陪我,好不好?虽然有人在等你,可是,可是我还不想让你走,你也舍不得我对不对?要不你跟她们说一声吧,你跟她们说一声,就再多几个月,几天也行……” 她嗓子一哑,哭倒在榻前。 “求你了,求你了……” 黑鹅从抱夏背后抱住了她的头,似是要安慰她,自己却哭得不成样子,落红伸出一只手过来扯着二人,却不知在扯些什么,空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和石潜一块蹲在另一侧,低着头一块一块地从药汁里捡起摔碎的陶片。 所有人都知道,此时就是送别之际了。 可……生死临头,她们能做些什么呢?需要说的不必说,平日里已都感知到了,不需说的更不用在此时拿来虚耗,只有不舍……所有人共同的不舍,汇聚成了汹涌的浪潮,在屋内横冲直撞,誓不撞掉眼泪不言休。 最终还是老山挪到抱夏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枝宁杏的手。 “宁杏,你放心地走。” 她沉声说:“到了那边之后,跟她们几个说,这边一切都好,好得不得了,也别担心抱夏,她是我们一块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她,没人能欺负的了。更别说还有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会护着她的,用不着担心她。宁杏,你听到了啊?” 枝宁杏似是想点头,但无法动作,只是随着老山的话动了动眼珠。 那一滴泪也随之滑下,落到了枕上。 她似是还想看抱夏一眼,可却失去了对外界感知的锚点,努力转动双眼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腾挪移动间,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 神色凝滞,生机断绝。 抱夏怀里的手臂飞快地僵硬,她惊惶地叫起来,这才想起来去探鼻息,却因眼前一阵模糊,怎么都探不对,连忙叫着喊空青。 老山叹了口气,将她慌乱挪动的手拉回手心紧紧握着。 空青就站在一旁,被她喊的猛地往前冲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在榻边,却 僵硬地不敢抬头。 程双圆目露荒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泪眼模糊的抱夏,站在她的角度,几乎能看到意识一点点脱离衰老□□的整个过程,也比近在咫尺的几人更早察觉出魂魄离体的那个瞬息。 那一瞬,仿佛有温荧的白光自透明的轮廓中发出,能看出隐约的人形。 程双圆恍若出了神,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光看着,忽然感到周身一凉,视野骤然暗下来,她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那瞬息的光景被无限拉长放缓,而慢之又慢的片刻中,却飞快地闪出了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不,或许不能算是……人。 那人头戴高帽,身着宽袖长袍,面色同衣裳一样惨白如纸,站在枝宁杏榻边,明明和程双圆隔着一两丈,周身冰冷寒意却如寒芒渗过来,似能冻魂凝骨。 白无常若有所感,精准地扭头沿着目光看去,隐在诡异笑面后的双眸冷冷斜过来,正对上那双惊异无比的黑眸。 “…………!!!” 程双圆瞳孔猛缩。 她还没待反应,白无常却已收回了目光,挥袖带走那团人形白光,身影在刹那间飘然穿透墙面与人群,似是朝着琼河的方向掠去,走时和来时一样快到令人难以反应。 “……” 几乎是同时,程双圆也不知到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推开周围哀哭的人,硬是在顷刻间开出了一条路来,冲出了屋门。 白影在视野边缘转瞬即逝,速度快得无法用任何见过的事物来形容。 程双圆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了过去。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人、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桃源,满屋人中又为何只有自己如此失态,强烈的直觉如擂鼓般在耳边敲打,她此刻全然放空,只有一个念头催动着她前行—— 追上她……她要抓住这个异数。 不管她是什么东西。 程双圆拼尽了全力飞奔,绕过四周空房屋时,也只看到目光尽头的琼河河面波涛骤起,搅散了白雾,一瞬流光消失在骇浪阴翳里,甚至不清楚是否只是日光折射出的幻影。 她憋着一口气站到河畔,在岸边只犹豫了片刻,便纵身一跳进了水中。 在河边生活的人,很少有不会水的。 在程双圆还是小丫子的时候,便在一日日与河水打交道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在其中浮潜,只是因为那次龙王娶亲的缘故,令她打那时起便对河流有了排斥与恐惧,自那次为了找阮皎玉而跳河之后,她再也没进过这条河。 她脱离它太久了。 久到……水流瞬间灌进耳鼻的感觉甚至有些陌生。 刚开始的时候,程双圆心无旁骛的地滑动着四肢,潜入水中后不断转身扭头,不死心地试图找到那抹白影,可当她转了几圈都没有发现时,惊慌却和失望一块升了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一头扑进了琼河中,曾经差点把她溺死的水此刻就在她周身缠绕流转。 “咳——唔!!!” 程双圆立刻呛了一口水,随后像无数次梦魇里重复过的那样,抽搐着挣扎起来。 一个人垂死的挣扎对一条河来说,和鱼儿甩尾有什么区别? 此刻,桃源上一片暖和煦色,韶光明媚,唯一的阴影存于树荫下和房檐里,除了程双圆以外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没有人知晓光中水下的动静。 岸边高莩随风摇动,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团近了才能听到的浪花,夹在在波声中消逝。 27. 阴阳 乱风旋倒处,蔓草萋离中。 这片谷地似乎荒废很久了,方圆百里了无人烟,荒芜到连人生活过的痕迹都被四季蚕食殆尽。 可此刻,一位不速之客忽而从阴影处显现,对着前方的背影端详了片刻后,抬脚跨过满地争茂的野草。 她没有半点掩饰自己的打算,可在没有刻意放轻的情况下,她的步伐声依旧微不可闻,好像这人是纸扎成的,连枯叶都踩不碎,杂草都能将其托起。 直到距离不过十尺的时候,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才轻轻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 “谁?” 女人防备地抬起眼,却并没有起身或后退,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守在原地,将这片荒芜中唯一的一处突兀挡在身后。 她似乎在这里跪了很久,如水般四散在地的灰色长发甚至被压在了疯长的草叶下,随着她的动作牵扯着抽离,从无数根茎上滑过,发出“簌簌”声响,宛如骤然流动的灰河。 白无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举动,一开口,还是那口阴柔的怪腔。 “原来河神大人不救人的时候——平日里就待在这里啊。” 她并不上前,整个人站在背阴处,对眼前人浑身的僵硬视而不见,只是好整以暇地寒暄着。 “我不是河神。” 阮皎玉似是许久没开过口了,一番话说的生硬而凝滞:“……拘魂使应当是全地府最忙的阴差才是,怎会突然来找我?” “既同为阴差,何必表现的如此防备?” 白无常一双冰冷双眸眯起来:“难不成,大人直到方才才发现我在?我方才可是专门走鬼王河道进出幽冥的,也是从河道直接来的这里,大人——当真无知无觉吗?” “……” “呵呵,既然如此——那大人尽可放心。”白无常话音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凭你现在的状态,轮不到我出手,派一群小鬼便便能将大人吃得魂碎魄消——如果那群功曹决心动作的话。” 阮皎玉闻言,身体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既不是来拿人,无常使有何事找我?“ “自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白无常身影一闪,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一股阴寒瞬间笼罩而来。 她依然戴着那张极乐发笑的面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正如那日站在湖面上那样。 “众所周知,阴阳两界各行其道,生者存阳走世间,死者怀阴游地府,凡人若无阴阳眼,便无法同时窥视两界,可若是有人先前看不到鬼神,忽然之间却能看到了……”她歪着头:“河神大人行走两界,想必见多识广,可否告诉我——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阮皎玉神色并无波动,静默了一会,答道:“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若是无常使想问这些,应当去找别人。” “大人当真不知?” “不知。” “呵……看来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白无常拉长了声音,缓慢地介绍道:“阴阳眼——只能天生偶得,后天无法修成,若是没有阴阳眼之人想通晓阴间事,唯有去寻那至阴至阳之物,以阵结之,模糊二者界限,方可得一窥。而若是连外物都不用凭借,我身为地府阴差,能想到的原因,便是有地府之人欺通神鬼,将自身行走阴阳的资格分给了凡人。而你——魂魄并无损伤,那就唯有通过肉身了。” 她目光冰冷,却饶有兴致地盯着阮皎玉。 “我不知你何时喂那个女孩吃了自己的血肉,但如此做,是想要她与你一道受地府驱使,再不入六道轮回吗?” “你……你说什么?” 阮皎玉闻言怔了好一会,似乎在努力消化着她话中信息,随后脸色骤变。 “喝了我的血,为何会不入轮回?” 她声音中透着恐惧:“你从何处得知此事的?是阴曹们说的?他们知晓了?” 听到“阴曹们”三字,白无常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她还没张口,阮皎玉却又意识到了什么,本就苍白至极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忽然撑起身,不顾脚下踉跄,扭头就往河边跑。 “……” 白无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并无阻拦之意,也没再开口。 灰发女人跌跌撞撞地奔离集风岗,纵身跃进琼河时,她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投向了对方之前所护之处。 那是一小块寸草不生又分外平整的空地,中心立着小小的、却十分光滑的碑石,其上刻印一笔一画都如水圈涟漪般泛荡开来,似是有人或轻或重地刻过成千上万遍,才汇聚而成了一个名字。 “程青……” 她念了一遍,似是想从回忆里找寻些什么,做了一会无用功后,又很快放弃了。 “九泉下永世相伴,难道不好吗?” 白无常轻声喃喃了一句,似是在嘲讽,又像是认真发出的疑惑。 她静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忽然扬起头,身影瞬间化为一团鬼火般的黯光,原地闪烁了片刻,便再无踪影。 徒留蔽日阴云下乱风席卷,将断裂的枯草拂上旧碑。 - 桃源,众人含着悲恸,在老山的带领下将枝宁杏身上的衣裳换过,擦拭设巾,楔齿含米。 抱夏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先前忍还是不忍都没有什么意义。 枝宁杏能睁眼能动的时候,她拼命地用各种道理说服自己面对,自以为在心里建好了堡垒,可当她的宁杏阿婆僵硬地躺在那里,对一切都没了回应时,堡垒却压根无法支撑任何,从内部轰然崩塌。 此时此刻,她连悲伤都无法传递。 她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几度都快要昏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抱到了一旁,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朦胧,摇摇欲坠。 半刻前,程双圆跑出去的时候,半个屋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只是当时枝宁杏刚刚逝世,人人都怀着万分悲伤,即使有心顾及,也只以为她是由于难忍当时的场面而离去,并未做它想。 棺木早就被搬来了,暂放在隔壁空青屋里。石潜低落地坐在一旁,埋着头发呆,忽而见抱夏被莫酒曲和黑鹅拖抱过来,安顿在了席榻上,怔了一会儿,又左右看了看,忽然不断转起了身子,目光开始四处搜寻。 “见到双圆了吗?”她问道。 两个人都沉默摇头。 石潜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连忙赶到程双圆的住所,却发现她的屋门和周围人一样大开着,压根不用进去找,一眼便知里面无人。 穿堂风呼呼吹着,却并未吹走女人身上的燥汗。 她在门口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猛地抬脚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如此来回数次,最终还是迈步往琼河边走去。 开始她步伐犹豫,但越是走,就越是匆忙。 最后,石潜像是生怕晚了似的,直接直接从众人大开的院落中穿行而过,然后大步跑了起来。 “程双圆——!” 距离河岸还有百米,她却先大吼了起来。 眼前是茂盛的芦苇丛分开两端,中间一条道空空荡荡,映着白雾下平静无声的河水,吸收了所有回应。 石潜心里砰砰直跳。 她本是个迟钝的人,但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 三年前得见过一瞥的疯狂,于桃源安乐静日中究竟消解了多少,她不知道,也从不会费心去思考这些,却有一个反射从那时起保留了下来——只要发现程双圆不见了,不管在做什么,她总会立刻动身去找。 此刻,突逢亲友离世,枝宁杏逝去的悲伤尚未完全发酵,又立刻被一股惊气引燃,在石潜心中化成了一团冰冷的火,流落至五脏六腑中乱窜。 她焦心地大步蹚过浅水,急切地胡乱将芦苇一片片扫倒,却仍然没发现有人在,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宽广无比的琼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里扑时,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轻轻拍水的声响,在静谧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啪!……啪!” “啪!……啪!” 石潜动作一顿,立刻寻声而去,飞快地沿着河岸往苇丛深处走。 当拨开最后一重遮眼的障碍时,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有人正狼狈地躺在河边。 芦苇岸石凌乱地垫在她背后,浑身挂着烂泥水草,污浊不堪,一只手搭在胸前,一只手搭在石块上,手掌垂落浅水里,想来方才的拍水声正是来源于此。 只有用力抓爬后才有的泥泞痕迹自她身下而出,跳过几块大石,一直延伸到深水里。 是程双圆。 见到来人,她只是精疲力尽地抬了抬眼,小臂无力地垂下,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石潜一口气松完,才发觉自己额头已经出了汗。 那股令人发蒙的焦心没了,她的思绪终于开始转动,于是另一股气又猛地提上来。 “你……又去跳河了?” 程双圆半垂着眼,湿漉的眼眸有些失神,没有答话。 石潜头顶冒火,俯视着身量已经和成人无差的女孩,原地胡乱走了几步,仍然没把火给降下来,几次欲言,也都憋了回去。 “枝宁杏刚刚才走!你若是再出了什么事……” 她最终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叫抱夏怎么办?” 随着话音脱口,抱夏在屋内哭到晕厥的景象清晰地于脑海中重现,石潜胸口上下起伏着,强行平复着情绪,可眼眶还是泛出了一丝红意,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那层内敛沉稳的屏障。 她沉默了一会,上前蹲到程双圆面前,几经措辞,才开了口。 “我不像落红,读过书,能和你们讲那么多道理。” 她嗓音微哑,注视着对方湿漉而深暗的眼睛:“我只会说说自己的感受,不管对不对,都希望你听一听,好吗?” “……嗯。” “我们这群人……世间只有这么些。外面那么多人,但和我们永远不会是站在一起的,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死过,而且至少死过一次,才能够真正活下来,包括抱夏,她还没断奶就被扔进了河里,所有人费尽心思才养活了、拉扯到这么大的。而沉水河外那些、把桃源叫做‘升仙岛’的,能吃饱喝足,还几次三番想来探险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懂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本来已经无望了,却又逃了出来,然后来到这里才发现,桃源才是故乡。” 程双圆静静地听着,动也不动。 一对深渊似的星子上方,细密鸦羽还湿沾着水,一眼望去,像是在为谁而感怀。 “皎玉通常隔几年才来一回,最近几回也隔得越来越久了,带来的人也不是每回都能救回来,空青就是为了这个才几次三番地出去求人家教她看病,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活的久一些。” 石潜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苦恼地停顿了一会后,直接蹲了下来。 “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的命就是比旁人的贱,只是到了桃源之后,命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才会变得珍贵起来。”她说的分外朴实:“你我的命,和另外二十……六……二十五人相连,这些人中每少一个,都不再有了。” “我说这些,你……你能明白吗?” ……能。 程双圆何其敏感,她不仅能懂,就连言下之意也听得明白。 正因为此,她原本就因疲惫而失神的眼瞳里,又多了几分悲哀。 “石潜……” 她低落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 石潜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十分费解地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这么久的时间,究竟是什么让你老是想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双圆低低地打断。 她跑出来时一心盯着那道流光,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但石潜是独自找来的,也提都没提那个白衣人,这么多人也只有自己一人冲了出来,这让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道诡异的白影,很可能只有她自己看到了。 为什么…… 是因为白影动作太快了吗?可是若连她都能用肉眼看到的话,旁人没有理由和她不一样。 程双圆看着耐心等待的石潜,已然意识到,她不能将“我是为了追一个可能带走了枝宁杏的鬼影才跑进河里的”这种话说出口。 枝宁杏在桃源里住了很久的时日,若论感情深厚,包括石潜在内的每个人都远甚于她,且当今世人皆笃信鬼神之事,听到此话会有多大的震动,可想而知。 她沉默了。 不能说,也不想编造什么理由来搪塞,于是程双圆只能避开对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白雾弥漫的河面。 午后的琼河静谧而安详,除了细小的哗哗声外,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你……” 石潜没等到回应,但她多少也猜到了是这个结果,没有再多劝,只是在心里唉了几声,双臂撑在膝上,带着沮丧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耳边声却好似越来越大。 “哗啦——哗啦——” 河边的二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石潜低头和程双圆对视一眼,站起来准备拨开芦苇往两边看看。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间,有浪头自上游而起,瞬间高卷至数丈,如平地起高楼般,一道浅影随着水花显现,从那楼中门后露了出来。 浪尖泡沫随着潮退而散去,而那个身影却仍然屹立原地。 来人一头灰发,瞬间铺满水面。 “……!!!” 岸边二人顿时双眼大睁。 程双圆微张着嘴望着来人,立刻撑起身来,拼命调动着脱力后的四肢,挣扎着想爬起来。 阮皎玉也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尽管沾满了泥污,湿发凌乱地贴在头上脸上,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曾经熟悉至极的面孔,三年前青涩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黑沉的眼睛如深渊也如星河,弧度和她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分毫无差,活脱脱就是当年刚到沙镇上、与自己初见那时的程青。 世间多有奇事,譬如两道轮回相隔一对百年,人的样貌竟一如往昔。 对阮皎玉来说,便是……方辞别碑下白骨,转眼得见梦中颜。 石潜比程双圆早一步站起来,正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从未在一天内历经如此多的情绪——有悲痛、焦急、无力、沮丧等等数种,已然将她填的头昏脑涨,如今看见阮皎玉,又骤然多了惊喜,正要上前时,却震惊地定在了原地。 她发现,对面那双从来都只有淡然空灵的灰眸里,竟忽而泪如雨下。 阮皎玉来这里是为了确认程双圆无恙的,并没有做好见到“程青”的准备。 可今已至此,当那副眉眼落入眼中时,她却近乎条件反射般地绝望起来。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将这个人护在世间? 阮皎玉浑身剧烈地抖动着,忽然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交叠而握的动作。 那一刹,狂风骤起。 她身后的河水忽然爆发似地向岸边涌起,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成圆弧,化作一双巨掌,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眨眼间便将刚站起身的程双圆吞噬。 来不及让人反应,紧接着河水便骤然褪去,连带着方才还站在河边的灰发女人也不知所踪。 “……” 石潜在原地愣了很久。 岸边转眼剩一人,扑面而来的藻荇气息还存留在鼻尖。 她后知后觉地追出两步,趟进了已经重归平静的河水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先喊谁。 28. 慰旧 程双圆从一片黑暗中苏醒,入眼的是深青晚空中的万点繁星。 幼时她常常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给半桶水、一块布巾,就在那尘泥蛛网中反复涂抹。周身所处的疮痍与恶意让她无比厌恶,最渴望的事莫过于能整天待在河边,望无垠河面,或是整晚待在屋外的穹宇下,观无穷星子。 正如她从小仓村逃跑那夜,见到无人荒漠,没有害怕,只有狂喜。 彼时如荒漠渴水、溺河求木般的渴求迟迟得不到满足,被时光无限拉长,就成了无尽的缺憾,缠绕在最深处,延绵不绝。 程双圆没有眨眼,黑沉夜空倒映在她的眸子里,竟如同镜面倒影。 这么黑的夜,没有一丝月色。 从心里生出可惜的时候,思绪才飘然回归到身体里。 她艰难地撑起身,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房屋内。 说是房屋,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屋内空空荡荡,毫无人生活于此的痕迹,杂蔓野草倒是无比繁盛,肆无忌惮地占领了整片地面,四面墙虽有残缺,但至少还挺立着,门和窗都只有个窟窿,屋顶整个儿没了,所以才能毫无遮挡地看到星空。 四周只有断壁颓垣。 如果说此处是一个囚笼,那么比起将她带来的那双铺天盖地的、河水化成的巨掌,此处的包围充满了犹豫与矛盾。 程双圆回想着她被吞噬前看到神情。 那是一种,被积年累月侵染得密不透风的巨大悲伤,在刹那间便紧紧透过血肉,紧紧网住了她的心脏。 她感到有些闷,只觉得一时间连空气都有些稀薄,四面墙的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变得强烈。 这还只是回想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程双圆不理解自己的共情从何而来,既不受自我所恐,也不知所起,没有源头,如同凭空掀起的一阵浪。 ……出去走走吧。 她掀开身上的被褥,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换过了,身下垫着的也是一层层叠在一起的软布,而非草席。 环顾四周,杂草丛中并无鞋袜,于是她光着脚站起身,脚尖落进茂丛中,片刻后,竟亮起星点萤火。 “…………” 程双圆呆呆地看着那几点光点四散开来,试探性地在满屋的杂草中又走了几步,纤细踝骨在几乎齐膝的草丛中时隐时现,每次脚尖轻落时都惊起一片流光,从裙摆边如潮汐般起落,照亮了身旁的一小片幽夜。 她忽然停在了门口。 明明四周除了虫鸣草动声外别无它响,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可一种强烈直觉却猛然袭来,告诉她,带她来的人这次并没有离去。 会是这样吗? 她顿时升起期盼,心跳也瞬间加速,连忙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深呼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出了屋门。 入眼是一片荒野,与夜色交融。 她走到拐角向四周张望,一眼就望见了房屋背后的那条河,还有河边的那道浅色身影。 阮皎玉果然没有走! 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程双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拾步朝岸边走去,赤裸的双脚踩在草叶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距离得近了些,她看到阮皎玉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双脚落在水里,上半身的衣裳已然风干,裙摆却还是湿透的,程双圆换下的鞋袜就晾在一旁。 她应当是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走来,虽然没有回头,身形却顿时凝固。 程双圆此时又走了几步,她的目光一直在阮皎玉身上,借着星光与一路带起的萤火,将女人的僵硬尽收眼底。 “……” 她停了下来。 阮皎玉还是僵硬着不回头,也不出声,背影中透露着挣扎。 她周身的寂寥那么浓重,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期待和一丝哀求,似是在等待着身后人开口。 程双圆见她不肯见自己,眼中黯淡了些许。 “皎玉姐姐,好久不见……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有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若无其事道:“之前好像还在下午,我睡了多久,你知道吗?” 阮皎玉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身影不再那么僵硬,可那隐隐的期待也消失了。 她仍然没有回头,背身回道:“半日。” 程双圆低头望着身边萤火,出了会神,忽然道:“今早枝宁杏去世了。” “……” 阮皎玉没有说话,因为她救过许多人,活过来的人去了桃源,最终还是死了的人葬在了离河较远的山野间,有些人对她说过自己的名字,但大多数都只留下了匆匆一瞥的面孔,就被命数安排着赴死,或者复生。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 “她魂魄离体的那一刹,我就站在旁边,看到一团浅浅的白光自她体内溢出来。” 程双圆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老友,听不到回应也并不停止,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亲眼见到有一半透鬼影,就这么凭空出现,站到了枝宁杏身体所在之处,头戴高帽,身着白袍,脸上带笑,眼神却极冷,冷得……好似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一切。那个鬼影只挥了一下衣袖,白光便消失了,我料想是被她带走了,于是追着她跑到琼河里,就再没寻到踪迹。” 阮皎玉全神贯注地听着,双唇微动,却未置一言。 ……那是白无常。 原来那位阴差之所以会说出那样的话,是由于正好是她前往桃源勾魂,又在那时发觉到居然有人能够通观阴阳。 而勾魂使本身就能看透魂魄。 当初“小丫子”阳寿至尽时便也是她前去,发觉异样后在路上遇到了阮皎玉,引发了水下的那场相逐。此番大约是她在程双圆身上看出了些端倪,从而猜测出是自己做了些什么,才有了晨时那一幕。 可地府那边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如果那群功曹已经知晓了此事,按照其以往做事的风格,会隐忍不发吗? 不……不会。 所以,是白无常选择了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皎玉姐姐。” 程双圆终于看向她,一双黑眸里唯独倒映着她面孔的一小片苍白。 “你就是因为此事,才将我带走的,对吗?”她平静地问道。 “我——” 阮皎玉心里忽然一慌,思绪顿时中断。 其实她本不是什么临危不乱、遇事冷静的人,当头脑空白之时,便唯有情之所至。她当时濒临失控,之所以会冲动地将程双圆带走,完全是因为见到了那张和程青一模一样的脸。 然而她不能说。 是顺水推舟地让程双圆以为自己别有所图,还是否定对方的猜测,给出另一个拙劣的借口?她做不出选择,诸如“她会怎样想我”的问题,也根本就不敢去触碰。 不对,不对…… 她为何要想这些呢?只要人是安全的,便足够了,不是吗? 她强定下心神,侧对着对方站起身来,避而不答道:“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程双圆立刻问:“我才刚醒,什么也没做……” “你不用做什么。”阮皎玉垂着眸,“因为……” ——因为从此刻起,我会一刻不离地守在你的附近,护佑桃源和你神鬼无扰。 “因为……在你睡着的时间里,事情已经解决了。” 阮皎玉说了谎,更不敢看对面那幅五官,垂着眼转过身来,想催促二人动身,一眼望见程双圆踩在草地上的赤脚,又转回身去,将干干净净的鞋袜递给她。 “……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程双圆抱着东西站在原地,却没有动作。 阮皎玉只好点头。 “那个鬼影,似乎只有我能看到,为什么?”她说到这,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是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吗?可我在西京眼见着朱盈逝世,当时并没有见到什么异样,之后便到了桃源,一直待在这里……” “不,不是你的缘故。”阮皎玉微微扭过头,一字一句地强调:“你记住,你没有任何不好。” “那……” 程双圆微微屏息:“是因为你吗?” “……” 瞬间,恍如隔世般的熟悉感瞬间沿着心底蔓延开来,阮皎玉竟生出了一丝释然。 她不清楚程双圆是何得以有了这个猜测,但这似乎顺理成章——在从前,她的心事也永远瞒不过程青,那双深色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细小却不寻常的事物,从中找出端倪。 ……她永远能“看见”她。 痛意又从心口汩汩涌出来,一阵接着一阵,延绵不绝。 阮皎玉遮掩着痛色,努力平稳地答道:“是……是我造成的,对不起。” 程双圆眼也不眨 地望着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捏了一下,顿时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道歉?她想。 她可是阮皎玉啊,是整个桃源的信仰,是与升仙岛有关的无数传说里真正的那名“仙”,是世上唯一会在危难中显灵的神祇,就连自己的命也是她救回来的,怎么会像做错事了似的,这样认真的和自己说对不起? 程双圆忽而恍然:五年前在西京时,她便是这样了。 明明如仙人降世,却认认真真地对着还是孩童的自己道歉,温言软语、小心翼翼。因此,纵然之后历经了一年多的别离,那个叫“小丫子”的女孩还是生出了能够伴随她的幻觉。 那……如今呢? 她未曾和桃源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起过,每当月圆之时,她还是会做有关鱼尾的梦。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都要和我说这句话。” 程双圆忽然笑起来:“明明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既然当时觉得有必要去做,就会有缘由,而比起对我的解释和道歉,事情的结果自然更加重要……” “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过会这样!” 像是被否定了一样,阮皎玉忽然激动起来,一反常态地直接开口打断。 程双圆惊诧地停住。 阮皎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堪堪抵住舌尖,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刚把你从河里带出来的时候,由于我的疏忽,把你独自留在岸边很久——我感受不到冷热,却忘了你并非如此,那时是深秋,河水近乎刺骨,岸边又有凉风,你刚受过惊吓,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她哽了片刻,“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陷入昏迷,无论如何都喊不醒。西京路遥,而琼河水凉,我辨不出你发热的程度,只能尽快往西京赶,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连吸一口气都断断续续,即将断绝,情急之下……我给你喝了我的血。” “……” 程双圆第一次听到这些,怔怔地望着她。 “直至今日,我才知晓,你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被地府拘走,沦为终日奔忙的鬼差,只能在阴间行走,再也无法安然生活在日间。” 她嗓音颤抖起来:“因为我的缘故,你没法在世上生活……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但若不是有人提醒,我还对此无知无觉!又是如此……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我……” “……” 愧疚还是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那层外壳。 阮皎玉抬起眼,灰眸中一片凄惶。 于是,在一片萤火流光明灭中,她望见了眼前人怔忪的眉眼。 她的眼中没有半点怨恨与恐惧,只有近乎郑重的认真、点滴茫然,与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痛。 换衣的时候她不敢看,如今在近处得见真容,才惊觉眼前这年轻的的眉山秋水,一笔一画都与记忆中的完全吻合,就像是——岁月从来没有流转过,那些沧海桑田未经变迁,归人倦客在风雨后抬起头,只见到光景依然如旧。 她的身体原本不属于她,从未经受过这双黑瞳的注视,可魂灵却叫嚣着震颤起来,感激着突如其来的、无法相认的……重逢。 这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忽然十分后悔,早知如此,她应当在她未醒的时候,无声地捱过这一眼的。 “你……” 程双圆看着那双灰瞳里泪倾而下,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冒出来,却转瞬而逝,快到来不及捕捉。 她感到心悸,有些无措地上前两步,抬起的手在空中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触碰。 阮皎玉早已经说不下去了,泪如雨注地站在原地,身上铺天盖地的情绪交织成网,却轻柔地放过了眼前人,只紧紧网住了她自己。 修长的指尖继续向前,终是触碰到了冰冷的肌肤。 女人猛地战栗了一下。 程双圆没有停下,极其缓慢地环住了她。 那是来自无知者温柔的拥抱,一只手环过清冷骨骼,一只手在背后迟疑了一会,自然地自女人背后向上抚过,穿过灰瀑般的长发,轻轻地抚慰着后颈。 她身量不及阮皎玉,于是踮起了脚尖,努力将对方的身躯纳入怀中。 阮皎玉的身体比头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几乎是立刻便反拥了回去,双臂如藤蔓般收紧。 她无声地流着泪,即使无法清醒地分辨出这个怀抱来自于谁,依然无比渴望那片刻的停驻。 29. 新船 瞻彼奥草,孔曼以延。 无月星夜下,天地间是全然的浓暗,河水成了宽带,纵横着穿过人迹罕至的旷野。 此处常年无人踩踏、无人铲除,于是那些杂草遍地疯长,兰莠蕨菅各生一处,彼此尖叶交错,根蔓相连,茂盛处可高至成人膝盖处,在微风里似藏有鬼影绰绰,人行过后又冒出星点温暖萤火,交织成一方别样风情。 不知过了过久,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才骤然分开。 阮皎玉放开她,几乎是踉跄着背过身去。 肢体上的接触无异于饮鸩止渴,然而松手之后,是愈演愈烈的愧悔,瞬间逼上心头——眼前人何辜,不仅要承受潜在的危险,还要包容她转嫁思念造成的失控? 程双圆却依旧注视着她,目光微有失神。 拥抱时她为对方的情绪所感染,此刻分离开来,一种难言的悸动却随之升起,心脏后知后觉地越跳越快。 那强大之下的脆弱刚显露了冰山一角,就足以令她震撼,她原本不知自己能来到这里是否是因为因缘巧合,又是否能够获得触碰这些的许可,可那些话,那一个拥抱,又将她过往的追寻之欲再次点燃。 阮皎玉好像……很在意她。 那她如今喝过她的血,也能看到原先看不到的那些鬼影,是否能证明,自己距离她更近一步了?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不自主地晃了晃,还未待疑惑这乏力从何而来,就突然想起午前自己曾追着鬼影跑进河里,结果忘记自己曾因事恐水,于沉浮间百般挣扎,幸亏水流静缓,她又离岸不远,踩到了河底坚实的石块,才爬上了岸。 阴阳交窥,生死沉浮,送远行后迎重逢,这竟都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事。 比起在桃源的那安宁平静的大部分时光,曲折到离奇,却又让程双圆觉得,似乎这般才是命数原本的模样。 两两相较,桃源的日子才更像是个不属于她的梦里乡。 程双圆一念想通,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低头,望着点点萤火照亮阮皎玉的衣角,耳边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阮皎玉没有发现身后人的异样。 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心知那个拥抱已经是逾越了,要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一错再错,于是转身欲暂离此处,却忽然被伸来的一双手拉住。 “你之前说要送我回去。” 程双圆拉着她的衣袖,摸到其上还有方才拥抱时沾上的余温。 她的话音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可我有些累了,明日再走,好不好?” 阮皎玉侧过头,胡乱点了点。 程双圆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她刚一放开,阮皎玉立刻逃也似的离开了,一路沿岸行至远处,才悄悄向河心走去,直至没入水中。 程双圆目送着她消失不见,心中竟又生出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她伸手点过自己的肩臂,这是刚刚与阮皎玉拥抱过的地方,对方的身上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全然的冰冷,而是如玉似的温凉,这凉意现在似乎还留在外衣表面,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程双圆原地站了一会,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因着阮皎玉已经走了,没有人会看见她,她便放开了对四肢的掌控,一路上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回到破屋,一头栽倒在软垫上。 本以为像今日这般,自己会辗转反侧,可身体的疲累超乎想象,再一次与魂魄的预测脱节。 ……似乎总是这样。 她的灵魂能对世事洞若观火,却始终无法完全弄明白自己的躯壳。 就像现在,明明已经睡过了一回,身体却再次带着头脑彻底迟钝下来,回来的路上冒出了一堆胡思乱想,已几乎都忘了,只剩下一条还在脑海里回旋。 ——这一回,她一定要尝试留住她。 她凭着极强的意志,揪着这一条念头不放,艰难地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思绪,一会儿想到阮皎玉落的泪没有变成珍珠,应当不是鲛人,一会儿想到明日她要对她说的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满天繁星终于在眼前旋转着向下掉,重重地砸下来,落在身上却轻如鸿毛。 思路中断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若是明日再走水路,可千万不要再昏过去了。 …… 夜色渐浓。 等最后一点萤火也归于沉寂,整片原野都陷入黑暗后,却有一人悄悄折返,惊起一条潮汐般蜿蜒的光带。 阮皎玉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榻前。 程双圆睡得很熟。 她睡着后没什么表情,眉心却压得有些沉,像是连梦里都在思虑着什么。 女人目光温柔,不错眼地望着那张睡颜,片刻后轻轻抬起手,指尖虚划过将其上每一处——眉心、眼角、鼻尖、唇畔,从额前游走到下颚。这是她奢望过多次的举动,想着若是能够重逢,一定要将她的每一处都用指腹描摹个透彻,再仔细珍藏,可如今又见了,却只敢在对方熟睡之际偷偷折返,无声无言地在空中虚点。 半晌,她缓缓垂下手。 四周星点流萤沉寂下去,只剩满天星光。 她借着星光,又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程双圆就惊醒了。 她自然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抬眼见到天色仍然漆黑一片,便猛地松了口气,咬牙撑起浑身酸痛的身体,飞快地下了榻,往屋外跑去。 这一回,那个人就坐在河边等她。 她手里牵着一段绳索,绳索的那一段栓着一条不知从哪里牵来的小木舟,船头放了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湿润的灰发柔软地垂在身后,离得近了,还能看到她颈后领口边凝成的晨露。 “呼……” 程双圆看着这一幕,脚步顿时慢下来,那颗因惊醒而跳得砰砰响的心,也忽然间安定了下来。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 她为这模糊的熟悉感而心跳不止,还未来得及回味,身形就已至近前。 阮皎玉等她走到近前,抿了抿嘴,神情平淡地站起身,垂眼将她扶上了船,一系列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做过千百次那样,自己却攥着那段并不长的绳索,整个人没入了水里。 程双圆在摇晃的小舟上坐下,立刻回过头,看到她如同生于水中的某种兽类一样,优雅地一埋首,整个没入了河流,灰色长发在水中如丝绸向下飘曳,瞬息便消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小舟四周水浪渐涌,且推且行。 “……” 程双圆这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方才说话的时机,此刻竟然独自坐在船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被蛊惑般听从了阮皎玉的指引,又任凭对方潜入了水中。 如今要如何开口?直接喊她是否显得突兀? 可是阮皎玉在水下,不知深几丈之处,她能听到吗?或许她已经走了,只是仍然在远处的某处继续催动水流而已。 昨日她们是如何说的?好像是……送她回家,但没说是如何送—— 安定的感觉消失了,程双圆抬手按住眉梢,许多猜测冒出来,将她的视线向昏暗河水中引,想象着阮皎玉无言离去时的路径,又恐她仍未离开,却即将要走,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吸引她,才能挽留。 慌乱间,程双圆的目光无意识地飘上了船头那个塞得鼓鼓的布包。 她看了两秒,视线忽然落到了实处。 “皎玉姐姐?” 她忽然扬起声:“呃……莫怪双圆唐突,只是我昨日少食,今竟觉腹中饥饿难忍——你有吃食吗?” 话音坠入河面,没有回声。 过了几息,阮皎玉从水中冒出头来。 “你昨夜未用晚膳,自然腹中饥饿。”她没有往上看一眼:“船头的包裹是给你的,里面有……一些吃的,先垫垫吧。” 说罢,还没等船上人应声,她就立刻潜回了水中,木船轻微晃了晃,又回归于平稳。 “……” 程双圆刚开始庆幸她没走,转瞬又失落下来,就如同她见到她僵硬的背影、避而不抬的眼眸那时一样,她如今已经能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起——阮皎玉的确在刻意避开她。 是因为对方是阮皎玉,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因而也对她如此,还是因为她是程双圆,或许怀有些特殊之处,才令对方不得不如此? 难道是……因着昨夜之事流露出了一些神鬼之 闻,不能让她知道,或是有关阮皎玉自身的来历,不愿她再追问吗? 她仍觉纷乱,欠身拎过布包,解开四角,只见里面并没有干粮,却塞满了鲜果和素糕,还有一个细颈长瓶,被四周的吃食挤在最中间,里面装了半瓶清水,看着不像寻常瓶罐,倒像是祭祀的供物。 程双圆打量片刻,心思便重新游离到阮皎玉身上,心不在焉地吃了些东西,便将布包重新系好放了回去。 船行的速度并不快。 或许是为了不让两侧的水花飞溅到船内,行至水流激烈处,还会再放缓。 程双圆原本端坐在船心,此刻斜身倾向一侧,观察了一会,伸出手下去捞泡沫,只见到河面仍一片昏漆,估摸着可见度不过二三掌宽。 若是……将头伸入水里呢? 鬼使神差般,她一念既出,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倾身往下。 眼见着就要贴近水面,程双圆刚屏住呼吸,耳侧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湿润柔软的触感飞快蹭过鬓发,木船剧烈地晃了晃,激起一片水花。 阮皎玉从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冒出来,猛地抬手撑住船侧。 灰发女人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愕,不清楚方才船上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差点倾翻,因为在她的掌控下,河面本该风平浪静才对。 她一面撑住船,一面急忙扭头寻找程双圆,想要问她发生了何事,转头前甚至没来及察觉出二人之间的距离,方寸之间,冰凉的唇瓣擦过温热的耳廓。 “!!!” 程双圆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过脸来看她。 阮皎玉当机立断,立刻就要缩回水里。 可小舟摇晃未稳,她刚一松手,船身就又有倾翻之势,眼看着上方连人带船一片阴影向下压来,阮皎玉连忙再次抬臂撑住。 小木船结实十分,承受得起这不算风浪的小风波,只是左右舷一起一落,摇摇晃晃好一番动荡。 可始作俑者却恍若无觉,仍半身倾出,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被打湿的半边脸庞,就这样带着雨打之势,一动不动地凝在船边,目色如凝墨,直望着她。 “…………” 阮皎玉到底已经在昨夜做足了思虑,低头平复了一会儿,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回视。 “你不想回桃源吗?”她问。 “不是不想。” 程双圆如梦初醒般别开脸,抬袖拭去面上水迹,忽然开始深呼吸:“只是我担心,到了桃源还能见到你吗?” “……” 阮皎玉沉默了。 因着这句话,她的灰眸中填满了犹豫,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这回不会走。”她像是做出重大抉择那样,慎重地说:“我会一直待在桃园附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再看见什么奇诡之物,可以直接来寻我。” 程双圆闻言,却一下子怔住了——这样便可以了吗?原来只要问一句,对方就会答应吗? “此言当真?随时都可以吗?那我要如何寻到你?” “嗯……我会在岸上堆三块石头,只要石头不倒,就表示我在河里。想寻我时,便去河边喊我的名字。不过,需得是琼河主干才可以,支流和其余河流我都听不见。” 明罗河算琼河的支流吗? 不管是不是,按照阮皎玉的描述,应当都处于“听不见”的范畴吧,可三年前在西京…… 程双圆的思绪刚闪出来,就被她暂且搁置一旁,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努力忽略已经泛出热意的右耳,点点头,却又不依不饶地伸出小指,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说话要算话的,不可食言。” “……那是自然。” 阮皎玉仍犹豫了片刻,也分出一只手,伸出小指,与她一冰一温两个修长指节相勾,彼此小心地拉了一下,便飞快地收回。 她做完这些,便再度潜入水中。 程双圆见好就收,见状直起身理了理衣摆,在船中央端正坐好,不再随意动作。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捂住了右侧脸颊。 小船似是又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随即继续平稳地向前行去。 30. 听浪 昧旦前后,沉水河畔一片昏暗。 光暗交织的时分,是桃源最梦幻的时候。河面雾气与天地破晓前的混沌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烟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昨晚听浪人的屋内灯火未熄,燃了一夜。 往日里只住两人的小屋,此刻聚集了七八人,显得拥挤不堪,时不时还有人走出屋去,在屋前屋后徘徊着张望。 抱夏裹着一件薄被,赤着的双脚上满是潮湿的泥泞,在一片迷蒙中,沉默地走到石潜身旁。 “抱夏,怎么又出来了?” 石潜说着伸出手,在她额上试了一下。 “夜里就好了,我没事。“ 抱夏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对方试了又试,又伸出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头反复比对。 弥散的雾气中,她的面色显出几分苍白,带着一种小病初愈后的疲惫。 “那也回去歇着。”石潜没摸出什么异样,但还是挥着胳膊,把她往回赶,“河边太凉了,你才刚好,不要乱折腾……回你自己屋里去。” “我不回。” 抱夏看着她,嘶哑着说:“该歇息的是你,石潜阿姊,她们说你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你真应当照水好好看看自己,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眼见到你双圆阿妹回来,如何能安心?” “那我就能安心了吗!” 抱夏蓦地流下了眼泪,但很快用被角拭去。 “我甚至到晚上才知道,还是我问出来的,没有人告诉我!”她紧紧攥着拳头:“万一她们就在桃源附近……万一我能找到她呢?宁杏阿婆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妹不见了,你们却什么都不让我做!” 抱夏又抹了一下眼,狠狠道:“要是我本来有机会找到阿妹,但因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没找到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你当时在发热……” 石潜无奈地望着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劝,只好叹了口气。 “放心,毕竟是皎玉把她带走的,应该无事……” 她口中安慰着抱夏,身体却诚实地扭开,欲盖弥彰地朝另一边走去,似是说出的话连自己也不能说服。 转身之际,先前和老山她们说话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七个时辰前。 正雾卷暮色,夜倾星暗。 因枝宁杏的逝去而忙碌了一天的桃源终于沉寂下来,唯有远离聚居处的河边,听浪人的小屋内,一盏昏暗油灯,照着六个人疲惫而凝重的脸。 “桃源上找遍了,四周的河面上也找了三四个来回,都没有人影,酒曲她们刚回去歇下。” 黑鹅揪着衣领扇了扇,又焦躁地放下,“夜里真是一点都看不清,河上又有雾……明早我和浮游去远点的地方再接着。” “我也去。”空青立马接上。 “能去哪呢……?” 落红呢喃着:“有人知道那孩子的来历吗?真是不该,她半字不愿说,我竟真的再没问过……”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黑鹅捏着眉心问道。 “之前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落红认真答道:“而且她是被皎玉带走的,为何只带走了她一个,又为何偏偏是她,不是你、我、或者石潜,这些你们想过没有?我想了又想,觉得可能和双圆的过往有关。” “嗯!落红说的有理!” 老山开了口:“你们好好想一想,双圆这孩子平日里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还有她的过去,有谁知道没有?” “……” “她平日里沉静得很,也不常说话,但要说异常,肯定算不上。”空青摇摇头,“我从没问过。从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些事若是自己不愿说,旁人是问不出来的。” “我也没问过。”浮游道。 眼见着众人纷纷摇头,黑鹅忽然道:“抱夏呢?旁人不知道,可她说不准和抱夏说过呢?” 提到抱夏,空青愣了愣,一下站起来。 “她还有一副药没用!本来该天黑前熬好的。”她懊恼地锤了下头:“也不知道人睡了没有……我现在去,你们先说着,我盯着她喝完药就回。” “你去吧。”老山肯定地点头,“若有什么事,让人去喊你就是了。” 空青心里惦记着抱夏的发热,又想着要快些赶回来,没做什么耽搁,匆匆就出了屋。 石潜从方才就一直沉默,被这样一打岔,却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几人。 “你想到什么了?”落红侧头问道。 “……” 石潜神色有些沉重:“下面这些话,若是无用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另外四人都盯着她。 “几年前,双圆刚到桃源的那天,我和黑鹅正好在岸边,是眼见着皎玉抱着她走上岸的。” 黑鹅回想片刻:“我记得,那时候我先回去喊人了,留你在岸边搭把手。” “对,当时皎玉没让我搭手,但是后来安置好双圆,她临走的时候喊住我,求我帮她一件事。” “求?” 落红敏感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她说上话。”石潜说,“可她不仅找我帮忙,还用了这样的字眼。她说,双圆醒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往琼河里跳,求我看着她,发现她要这么做的时候,拦住她。后来……” 她把程双圆苏醒后的三次跳河举动说了。 “还有这次也是,她当时从屋里跑出去的时候,那种给人的感觉,和那日很像。但当时我没转过来,后来才发觉不对,开始寻人的。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躺在岸上,明显是从河里出来不久,累得动弹都费劲,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紧接着皎玉就忽然出现,把她给带走了。” “……” 一席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良久,落红先开了口。 “我觉得,皎玉之前让你帮忙你拦人,多半是因为双圆到桃源前就跳过河。”她缓缓道:“说不定,她就是在跳河的时候被救起的。” “……就算当初是跳河,如今也已经在桃源过了这么久了。” 黑鹅万分不解:“有什么想不开?这和皎玉带她走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皎玉发现她到桃源后还想寻死,干脆带她去了别处?” 老山神情微变。 “不对。”她摇头:“布心那丫头当初就是,刚来时一心寻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桃源是什么……你们想想,皎玉那时候根本没现身。” “我觉得,跳河未必是为了寻死。” 落红思索着道:“双圆不像是那种人,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事。” “你因着什么事会跳河?”黑鹅扭头问浮游。 “船漏水了,或者东西掉了,下去捞。”浮游说得简短。 “还有呢?” “拾贝、挖渠。” 黑鹅又问石潜:“你说呢?” “……叉鱼、罱泥。”石潜说:“双圆和我不一样。” “双圆和浮游也不一样。”黑鹅敲着案几:“问题就在这,人人都不一样,先前又没谁问过她本人,怎知她跳河为了什么?更别说去猜皎玉怎么想了。” “还有一种可能。” 落红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关于鬼神的谈话,忽然生出了某个猜测:“或许……为了祭祀?你们别忘了,皎玉可是不寻常的存在……所以我想,可能和跳河没关系,是由于双圆在河里做了什么举动,她才会——” “可这就又车轱辘说回去了。” 黑鹅搓着脸,无力道:“还是那句话,老石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们压根不知道双圆干了什么,怎么猜得到为什么带走她?” “……”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 “黑鹅说的不错。我瞧着,咱们几个当下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老山面上的皱纹分毫不动,看不出什么神情,“落红去找抱夏,问问她,双圆那妮子跟她说过什么没,还有你们三个,也都忙活大半天了,眼瞧着都打蔫儿。赶紧去歇会!天亮了再起来找人。” 另外四个人闻言站起身来,却谁都不愿意先走。 浮游说:“听浪……” “今晚我和石潜听浪,你也回去,早上起来找人。” 石潜听到这话,沉默着重新坐下。 老人起身,挥舞着竹拐杖,把另外三人往外赶,眼见着她们在黑夜里走远了,才转过身,重新坐到石潜对面。 “你瞧着也累狠了,待会就歇下吧。” “我没事。”石潜木然道。 “有没有事,身子说了算,嘴说了不算。不过这是你自个的事,你若真不想歇,旁人逼不了。” 老山点了她一句,倒也不多劝。 “我留你,是有话跟你说。但你得保证,听完就当没听过,左耳进右耳出,成不?” “我就是把话闷死了,也绝不说。” “我知道,但这些话不但要闷死,听了还要当做没听过一样。” 老山顿了顿,叹了口气。 “罢了,我先说吧!”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个老妪,据说有一百多岁,老到什么程度?膝下儿女后代都走光了,自己还活的好好的。” “那时我们住在河边的,哪个没有拜过河神庙?求风调雨顺啊,无病无灾啊,还有求生子,都是去拜河神,就她偏不拜。人家跟她说高寿谢河神,买好了香请她去敬,她也硬是不肯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跟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在她十来岁的时候,正闹着饥荒,方圆十里的人基本全饿死了,剩了零丁几个,有力气的,还能到河里抓鱼吃,像她这种饿得眼前直发黑,根本没法下水的,只能靠啃草根树皮度日。” “那时候,她每回看到别人生火烤鱼,闻着焦肉味,她心里都想得发狂,却只敢远远躲着,连鱼刺都不敢去捡,生怕被人给吃了——吃人啊,总比吃草吃泥来得好。” “后来,她原本遮雨的住处被人占走了,她不敢回去,就躲进了河神庙,日日睡在河神头顶上,紧挨着房梁。有一回夜里,她又隐约闻到了焦味,那时她已经快饿死了,昏昏沉沉动不了,就对着河神的后脑勺许愿,想吃口鱼,紧接着就没知没觉了。等她再醒的时候,发现庙里的水淹了三尺高,庙门紧闭,水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石潜瞪着眼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生啃完了几条鱼,又躺了半天,才有了点力气,把庙门推开后一抬头,天还是黑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也全是水,她淌水走了一段,见到远处隐约有人影。” “那人走路的姿势别扭极了,满面长发铺盖,看不清面容,但周身阴气直冒,瞧着就不是善类。她躲在树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随手拽出那几个烤过鱼的人的身子,就连着衣裳一起生啃,模样和她啃鱼时没有分别,吃得血肉横飞。” “……” “那人临走前,还往她这边扭头,吓得她浑身直抖,幸好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扎进了水里。当时她看得清楚,那人扎进水里后,翻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尾,紧接着水就退了。” 石潜脸色猛地变了。 “老山!!……!” 她一跳而起,面色异常难看,语无伦次道:“怎么、怎么可能?!她是 ……她……我们这些人都是她救的!桃源……我是说……” “松口气,石妮子。” 老山了然又好笑地把她摁了回去:“我没说那个是皎玉。那老妪只跟我说,她那日瞧见的那人就是河神,和庙里两个样,庙里的那个不仅捏错了,而且错得八竿子打不着。“ 石潜猛地舒了一大口气。 老山的笑容却淡了些,蔼然笑着看着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种反应她料到了,可还是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生出了些犹豫,只是先前的话已经说完了,覆水难收,也只好说到底。 “她说,自从那以后,她就什么神都不拜了。” 老人接上自己的话:“她不拜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所谓神鬼,就是神鬼合一,神也好,鬼也好,都是非人的另一类。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借着人发的愿行走人世,实际上究竟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咱们凡人压根看不透,也琢磨不通,更别提去借那些个神通,劝什么善恶了。” “……” 石潜胸口起伏着,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她闷声半晌,才说:“皎玉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不该这样想她。”老山磋叹着:“但不是不该往坏处想,而是压根不该想,是好是坏都不该妄自揣测。” “我是说,她是位好神,一直都在帮我们……是真真正正地救人性命,帮人所难……” “唉,石潜啊!你说的这些,我怎能不知?皎玉始建这一方桃源净土,发神通造出白雾沉水,许我们这几十个本该已死之人在里面安居,是想都不敢想的恩赐,但你要有数,她毕竟是不寻常的’那一类‘,若是要拿我们这些人用用,也是说做就做了,连招呼都不用打的,那是能随手翻云覆雨的神通——你想不想的明白?要我说,真要有那一天,也白赚了这么多好日子,不该有什么怨言,说怨说恨,那就成了不知恩报的狼心狗肺,可你必须得有个底……” “跟那些神鬼的比起来,咱们都是那芝麻大点的虫蚁。命运当头了,动弹不得,就只能瞪着眼看个清楚,心里清明地受着,在能活的时候,好好地活,这就是我们的法子。” “……” 石潜听完沉默了半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嘶哑地开口:“老山,你是说双圆被带走,可能是……” “你应过什么来着?”老山提醒道:“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就忘!” “……” 石潜撑着手坐在榻上,无言地捱了一会儿,感觉胸口像是压着座山,沉重无比。 “为什么要跟我说?”她问:“为何是我?” “皎玉之前肯叫你帮忙,双圆也是你头一个去找的,遇到这种事,心里清明些,才更知道要干什么。” 老山向后靠了靠,眯起了眼。 此刻在昏黄油灯下,她的面容显出几分苍老与疲惫,不复白日里那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模样。 “桃源上提起皎玉,谁不是满心欢喜感激?我爱见你们这幅样子,无知无觉是好事,太刻意反倒容易惹得灾祸上门。可是不能所有人都无知无觉,总要有人心里头有个数。你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不得了,只有说给能藏住事的人,才不会引出乱子来。” 石潜:“……” 石潜:“……我明白了,老山,我绝不会说的。” 回忆渐渐消散。 抱夏还裹着被子站在岸边,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石潜回过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沿岸走了挺远。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沉水河畔还是一片寂静,蛙鸟虫鱼今日起的不比人早,也少了许多聒噪。 那些昨晚去歇息的人有不少都早起赶了过来,桃源的四条船就拴在岸边,十几个人聚集在附近,不断地向四周张望,准备着出发去寻人。 石潜一夜未归,晚饭早饭都没顾得上,正思虑重重地低头站着,冷不丁被人塞了一块热乎乎的芋头。 “刚烤过的。”落红说。 她沉默地掰开往嘴里塞,落红也不说话,又摸出了个装了清水的葫芦递给她。 忽然,远处的抱夏站了起来。 她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将薄被围在腰上,小心地走进了浅水里,试着伸出手,去驱散眼前的白雾。 “双圆?” 试探的一问落在河面上,没有回音,可她确信自己听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动静。 这是曾经为了听浪而练习过的方法,从凌乱而细碎的水流声中,分辨出舟船平稳划过水面的声响,以便能第一时间得知亲人归家的消息。自从三年前她第一次搬进河边小屋,成功听到了以后,就一直做得很好,即使刚发过热,也丝毫不影响其耳力的敏锐。 “——” 那道近乎无声的划水声由远及近,渐渐地也被其余人捕捉到。 河边的人不再走动张望。 她们其中大部分人都做过听浪人,此刻纷纷像着抱夏那样,无声地贴近了白雾,专注地听着、分辨着,等待着。 一片无声里,有小舟的轮廓静飘而来。 石潜站在远处,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听出有船过来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听浪人的小屋。 屋内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老山瘦小的身体站在门前,见到石潜望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由于白雾弥散,神色依稀辨别不清,老山站在那里,落到人眼中的就只有挺得笔直的身板,将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那边船行到了岸边,程双圆的身影已经显现了出来,众人顿时扬起一阵欢呼的喧嚣。 石潜见到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原本压在她心口的大山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岸上。 31. 见乡 舟行尽处,程双圆小心地站起来,搭上了四周的搀扶,从船上跳下。 抱夏站在最前,还没等她站稳,便一把拥住了她,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大哭起来。 程双圆的身形晃了晃,被勒得几乎喘不过起来,挣扎着在四周的拥挤与喧嚣中站稳,立刻回头望去。 河面上只有载她来的那只小船,乖巧地停在原地,轻轻地左右摇晃着,白雾之下再无其它涟漪,阮皎玉已经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她定了定心神,慢了一步抬起手,拍着抱夏的后背。 “双圆,你们去哪里了?我们在桃源上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回来就好,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你了。” “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瞧!这儿有吃的……” “双圆,这是谁的船?皎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双圆,你不知道,你就这样被皎玉带走,也没留个信儿,咱们大伙真是要急坏了……” “谁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双圆回来了,一点事儿都没有,好得很呢。哎,算了,还是我去吧……” “别堵在这了,快往里稍稍呀!要说回屋里说,你们把人家堵在河边作甚!” “双圆!” “双圆……” 程双圆越过抱夏耸动的肩头,望向一张张洋溢着轻松与激动的脸,对着这片扑面而来的关心,竟觉得十分恍惚。 她在桃源待了三年多,却与大多数人仍止步于相熟前的来往,因此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多的牵挂。 石潜在河边说的那句“桃源才是故乡”还历历在目,这一刻,纵是程双圆也不禁茫然——究竟凭何为乡?是生我为乡、养我为乡、亲友所在为乡?还是只要认定一处,纵然前后再经流离无数,也算是拥有故乡? 此题仍未解,那股独属故乡的温热却已然从四周的面目上飘离,终是有一缕破开心防千里,钻进了少年人的记忆里。 在这种时候,她竟又想到了默然潜走的阮皎玉。 由关怀而生的牵绊,众人聚集的热闹……如今自己的所见所感,若是换来阮皎玉在此,定然要浓重十倍,可种种这些,却都被对方轻巧避开了。 皎玉,皎玉,这是何人起的名字?竟如此贴切。昨今一见,那人岂不就正同一块玉,触之升温,人走后就又回归温凉,却偏偏始终保持着离群索居,不沾染上一点温度。 “不用……嗯,多谢姐姐,此趟并无事……” “我也不知那儿是哪里,只晓得没有人烟,应当是处荒地……” “劳阿婆挂心了……” 她一一与人回应着,渐渐地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程双圆不由得怅然,趁着话中间隙扭头低语:“双圆何德何能,赚得阿姊这么多眼泪?” 抱夏似是在抽噎中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布帕,却仍不肯放开手,只是转开脸去擤泪。 过了一会,老山拨开人群走过来,拉过她仔细打量了片刻,确认程双圆是全须全尾回来的,并未遭到什么损伤,随后松了口气,转过身去连说带赶,以“需要休息”为由,抬起拐杖不断虚点着,把众人说得四散而去。 临走前,有几人栓好了载过她的那条小船,将船头的包裹也拿了出来,她们似是商议了几句,没敢擅动,其中一人喊了一声“双圆!”,便将它放在了岸边的大石块上。 远处,站着石潜。 不知是何缘由,她并未上前。晨曦白雾里,程双圆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到对方伸颈望了一会,就和身旁的落红一道默默离开了。 河边渐渐恢复了冷清。 唯留抱夏还留着,她像是要把生病时、等待时的痛苦都发泄殆尽,站在在芦苇白雾中倒尽悲声,任凭泣音独自回荡河面,一重叠一重,在人情暖意消散后,又渲染出一片悲凉。 程双圆知晓她此番哭的不仅是自己,更多仍是枝宁杏,便由得她去,没将她推开,也没再出言安慰。 二人一哭一沉默,等老山赶完人,转过头来时,恰好正对上那一双黑瞳。 “……” 桃源的“后山”是个统称,实际上的山有三座,彼此交叠着镇守着这一方宁静之地。 而老山是第四座。 在桃源生活了这么些日子,程双圆早已经知晓,老山之于桃源,就相当于朱盈之于国公府,岑竹烟之于烟波居。这并非意味着老山的地位高于其余,或是说她独有发号施令之权,而是说,有些人正如一方镇印,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有之方可安居,无之的结果也可以想象:终日惶惶,或渐成散沙。 程双圆从西京而来,见识过朱盈的敏睿与傲慢,因而对于眼前这位老人也并不亲近,更多是远远地打量——看她如何聚集众人,如何督协分配,如何晓情动理,将沿河而来的几十个人安排得心满意足。 其实她和桃源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地喜欢桃源,也由衷地敬佩老山。 只是……曾经的经历似乎带走了什么。 程双圆早在最初的几个月就发现,不论桃源如何好,她都无法再亲近周围的人事。 桃源是家乡吗?能停靠吗? 她始终不敢置信,因此也无法落地,像是融入了,又像是永远飘在空中,纵然朝夕相处,心底的疏离始终留存着一点,不愿消退。 三年岁月不久也久,长期以往,她几乎都要以为冷漠疏离才是自己的本性,直到再见阮皎玉,才发现自己仍然会共情动情。 ……是阮皎玉唤醒了她。 而另一边,老山却没有走近。 她的腰板没有最开始挺得那么笔直了,双手撑着竹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程双圆知道,这时自己应当开口,如实说清来龙去脉,好为阮皎玉在河边的行为和自己突然的失踪作个解释,也为回应众人的关心,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灰发女人身上温凉的触感、她的泪水、她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话就在脑中,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她只要一张口,就能将其中坦然剖白的、窥见的、猜想的一切娓娓道来。 可……当真要全盘托出吗? 要不避开那些关要,挑拣出一些不那么引人惊骇的来告诉吧。 程双圆这样想着,可思绪偏偏不遂人愿,只冒出了两个画面,便已占据了她回忆的所有空档:晨时阮皎玉牵着小船,坐在河边安静地在等她,灰瀑般的长发绕过肩头垂落草地,带着无法言说的神性与寂寥;还有,女人出水时唇瓣擦过她耳侧,溅起水珠四落,而她猛地扭头时,见到对方脸上竟有一抹羞意,纵然一闪而过,却依旧灵动而明亮。 正如……她自幼便钟情的波光与月亮。 “……” 思绪流转间,程双圆心绪纷乱,目光也开始失焦。 她不能说,她无法说。 那个人是桃源众人共同的神祇,她怎么可能将她这样的一面示于人前? 神佛要涂金身面见世人,阮皎玉不用,却独独在她程双圆的面前掩面。难道今后只要有人问,自己便要拾起她的泪珠,告诉众人神身也有凡心,要面见何须俯仰跪拜,凭喜怒便可窥探,好引人私语吗? 她甚至,并不知晓她的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转念之间,对于昨日醒来之后到今日上岸之前的种种,程双圆已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于是只好无言地望着老山,只愿对方不要发问。 “双圆丫头。” 老山像往常一样咧开嘴,竟当真没有问什么:“我知道你有一些小秘密,不适合跟旁人说。” 程双圆心里仍是一跳,闻言只是垂着眼不语,当做默认。 “人总要有些秘密的,这我省得。可你的那个秘密,瞧着和别人的不大一样。”她平和地说道,“昨儿是石潜找到你的,她说皎玉带你走前,你刚从河里爬出来,我说的可对?” 程双圆点点头。 “那会我听她说完,脑子里就直纳闷——这几年间,从没人 见你下过水,抱夏丫头也说你不会水,我就想着了,你不会水,是怎么敢朝着这么深的河跳进去,又是怎么爬出来的?” 在她的话音里,抱夏的哭声低到不能再低,逐渐转为了打嗝似的抽泣。 “后来她又说,你刚到的时候,也这样跳过一会,现在看来,多半也不假了。你莫要怪她,像这样关乎人命的事,石潜先前能憋着一个字没说,就是打定主意要一直看护你,要不是这次你被皎玉带走了,她能盯着你一辈子,也能闷不作声一辈子。” “唉,我老了,她说的这些事,我光是听着都后怕。就说这次,要是石潜晚去找一会,没见到你被皎玉带走,昨夜里怕是没人能睡着。双圆丫头,不管你本来想做什么,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跳河、是寻死,是能吓死人的荒唐事,你认不认?” “……” “嗯。”她应声。 “你是个聪明孩子,看那双眼就知道,黑亮黑亮的,平日里话少得很,但做事也从不拉下什么,我知道,你只是后怕世事无常,不愿跟人走得太近。人家都说什么……闻什么歌就知什么意?大约就是这个词,呵呵……老婆子不懂那些,我只是想,这么个聪明小丫头,有些话我说过了,你应当就能明白,就能懂。” 她停顿了一会儿。 “桃源和外头比起来,最要紧的是安宁。你们在外头过的日子少,不懂这多重要,一个全是女人的地方,要安宁多难啊,总有许多人想要你动起来、乱起来,为他们而动,而不是为着自己,那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老山笑着,神色却透着坚硬,“这条沉水河,名字叫沉水,其实沉的是恶,人心的恶——占了上风就要驱使,受了欺负就要往更低处压榨,贵人欺负百姓,力壮欺负弱小,男人欺负女人,只要能想到的恶,世间都有,如今却被一条河隔了开来,好像那些都是外面的事,与这儿无关……” “这一切都是皎玉的恩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走你,但你如今好好地站在这儿,比什么都重要。双圆,这一晚你去了哪,干了什么,这些都我不问,也不叫她们问,你若是觉得能说,那就说给能听的人,若是不能,那便不说,嘴长在自己身上,这些就该你自个决定,旁人逼不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夏悄无声息地停了声音。 程双圆听得极为认真,眉间似有所感,但并未出言打断。 “我只想要桃源像以前一样,安安宁宁的,以后也这样安宁。”老山密切地盯着她:“所以老婆子要听你说句话,像跳河这样的事,今后还有没有了?” “不会再有了。” 程双圆缓慢地开口:“我不会再跳河,也不会试图离开。如无意外的话,‘被皎玉带走’这件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了……老山,我可以保证。” 老山有些惊讶看着她:“何来保证?是你的,还是皎玉的?” “是我的,也是皎玉的。”程双圆说。 “……” 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略微苦笑地摇了摇头,额间泛起一片皱纹:“若是如此,但愿你信的对吧。” “人都有个期望,想这世上的事能容易又明澈。”她叹着气:“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叫人相信,只要心里一直有念想就能见到,恶行一定会付出报偿,这样的事听得多了,想得多了,就会生出幻觉,以为自己在人家说的那些个奇闻异事里。我用了几十年才把幻觉抹掉,而你,你年纪轻轻,和抱夏一块在这儿长大,又读过书,丫头,我不想你也用几十年,吃了许多苦,才见到什么叫世事。” “……我知道你说的,老山。” 程双圆朝河面上看去:“可是桃源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奇闻异事’吗?” 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我真想你信的对……双圆,我真想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但总有人不会,我也不会。” 她也望向河面,视线穿透白雾,直落到了界外。 “总得有人念着。因为——桃源和外面,只隔了一条河。” 32. 召唤 入夜。 程双圆又看到了那条巨大、洁白的鱼尾。 她似是站在很远处,却不再是匆忙一瞥,而是能够定住脚,仔细地端详着两侧起伏的弧度,和其上细小的鱼鳞。 时分停在鱼尾摆动的那一瞬间,尾尖缓慢地延伸、拉长,伸展进阴影里,被覆盖上一层灰色,而灰色也在延伸,湿润地泛出绸缎般的色泽,长成了长长的发丝,末端自然垂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人脸。 灰发女人神色忧惆阴郁,一双眸子却恳切地注视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无声地张张合合。 程双圆望着她,无法更近一步。 她伸手握成空拳抵在耳畔,侧耳向前,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有个无形的界限隔在二人之间,阻拦了一切传递。 她又尝试去分辨阮皎玉的口型,见到开合的双唇吐出一连串气泡,搜肠刮肚去比对音节,依然连不成字句。 程双圆的心头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了,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也没法做任何事。 ……不。 不,她如今已经可以做些什么了。 她能看到,也能接近了,尽管所见仍是背影,可这背影身在咫尺,仿佛……伸出手就能触及那份温凉。 难道不是这样吗? 片刻后,她猛地从席上坐起,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银白月光从未封的窗口投入,在她枕边铺撒成一片。 没有任何惊讶慌乱,她已经习惯于从梦中惊醒的这一刹那,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此刻要做的事。 她无声地起身穿衣,门缝里早就被滴了油,开合时无声无息,她如影子般从缝隙里穿出,缓慢地合上门,靠在窗前静静等了一会。 落红原先的屋子地势低且近水,潮气太重,前不久搬到了原先一个叫“风火”的老人住的屋子内,即程双圆对面,此刻已是深夜,屋内还点着一盏昏暗油灯,火光和黑烟一齐从窗板的缝隙中溜出来,给夜幕添上了一丝纷乱。 隔壁的石潜睡得很死,没有半点动静。 程双圆看着那点昏暗摇曳的光,微微笑了一下,绕过对面的小院往河边轻巧地走去。 她没有穿鞋,行走过处没有半点声音,瘦长的身形被月光拉长,在地上投下一片黑影,一路飘至沉水河边。 河面依旧大雾弥漫,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携着水雾扑面而来。 程双圆沿着河岸一路走至最东,在一棵矮柳下发现了三块大小不一的椭圆石头,以交错的方式叠在一起,如同一座弯曲的小桥。 “皎玉。” 她在石头小桥旁蹲下,轻声唤道:“皎玉。” 过了一会儿,有轻波缓缓而来,一个人从水中悄然浮了出来,长长的灰发蜿蜒着漂浮在她身后,随着静缓的水流不断曲折。 她静静地打量着岸上人,清澈的灰眸倒映月色,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双圆见她果然前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一时间竟忘了要说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对方停在水边。 “皎玉——呃——你不上到岸上来吗?” 阮皎玉摇摇头:“我还是更喜欢,也更适合待在河里。” “哦……那有些可惜。” 程双圆微微失落:“我来时想到,或许可以请你去屋里坐一坐,或沿着桃源走走……” 阮皎玉闻言,竟忽然萌生了一丝冲动,想要收回刚刚的话,接着起身上岸,与她一同在月色笼罩的桃源里夜游,但那股冲动很快就淡去了。 “我原来走过的。”她说。 “也是,我早该想到的,你对桃源应当比我熟悉多了。” 程双圆生出懊恼,但不想在阮皎玉面前表现出来。 可水中人却又摇了摇头。 “……我几乎没有踏足过桃源。”她说:“大约百年以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无人荒岛。那时我偶然经过此地,见一片野林中桃花开得正好,便搭了个简易的小屋,住了几日,之后有人在此安居,我便没有再打搅。” “……所以,这里才叫作桃源吗?” “桃源二字也并非出自于我,而是最先在这里居住的那几个人……但我想是的。” “可是河上的白雾是你召的,对吗?还有沉水河,它能辨出水面上的人是否来自桃源,如果不是,就将船打翻,将人卷走。” “嗯,这是我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些?” “……” 见她迟疑,程双圆眨了眨眼睛:“是有什么不宜告诉我吗?无碍的,我只是随口一问。” 阮皎玉叹了一声。 “不是。” 她似乎对自己妥协了一步,迟疑了片刻道:“如果你想听,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有些事没那么愉快罢了,你要有准备。” “嗯!我有准备。” “那……我说了。” 阮皎玉说:“在那些传说之前,有一些……有一群外人来到这里。当时我并未在桃源设防,所以他们平稳地登了岛,在问清这里只有几个女人居住后,就起了占据之心,挥着鱼叉将所有人撵出了屋子,想把她们赶走。” “赶走?桃源四面环河。” “嗯,她们被赶到琼河里,那些人说,可以从这儿游到对岸。” 阮皎玉回过头,不知何时,迷雾消散了一些,但依旧遮盖了十米开外的视线。 即使看不到远处,程双圆也知道琼河的河面是什么样。那是几乎称得上水天相接的广阔无垠,人在其中就和一片叶子没有分别。 她霎时间愤怒起来,冰冷怒火转瞬便蔓延至眼底,接着在四肢百骸内冲撞流转,其中还夹带着另一种东西,在翻腾间侵染着脏腑。 ——恨意。 这种恨似是曾经与她十分亲密,却被遗忘得太久,久到自发腐蚀,涌上来的一瞬间,有一股令人发晕的陈旧气息。 程双圆再一次困惑自己的情绪,不明白如此之恨从何而来,她试着攥了下拳,发觉自己既因这股恨意生出了力量,又因它而觉到一丝畅快。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这是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阮皎玉一直看着她,安抚地放轻了声音:“她们都没事,我把她们送回了家。” “嗯,我想到了。” 程双圆对她笑了笑,接着低下头去:“那群外人呢?” 阮皎玉在河里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想上前又停住。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你放心,我把他们赶走了,赶到了河里,和他们做的事一样。本就该如此,对不对?” “嗯……” 程双圆忽然意识到对方换了种语气,也发觉到女人的目光所在,但眼前没有铜镜,无法顺着它看到自己的神情。 “……”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一低头。 掌心有刚刚攥拳时掐出的指印,脚边黑黯无光的河面上,悬着两点冰冷的蓝光。 那光虽然发亮,却幽深极了,如同鬼火一般,停留在自己的面孔上,盘踞在眉下,令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神。 “……” 程双圆做了一件蠢事——她伸手想把它们捞上来,可触到河面时亮光随之波动,立刻让她明白,那鬼火也是自己眼中的倒影。 “……这是什么?”她冷静地问。 “幽冥的灯火。” 阮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双眼,有希冀,有悲惧,也有哀求与恳切:“我只在地府见到过,那里日夜用它照明。” “幽冥?地府……我在言神录上读到过,那是人死后才能去的地方。” 程双圆怔然望着水面:“其实我已经死了吗?” “你没有死!” 阮皎玉被这个字刺激得一惊,眼底复杂瞬间化为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不、会、让、你、死、的。” 程双圆被她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动不动,连眼也不眨,仿佛凝冻在水里的阮皎玉,试探性地喊道:“皎玉?” 对方没有答话。 程双圆心中生出些许慌乱,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阮皎玉方才的举止话语,因鬼火而升起的、隐隐的骇然和惊惧渐渐退却,当那句话再度在脑中响起的时候,她才忽然理解了其中意味。 ——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雾再次变得浓郁。 程双圆仿佛又回到了河底,没人再用绳索将她捆绑,只有水压,沉重的水压压在她身上,而脚底是坚实的沙。 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定却挤开了那些愤恨、恨意、惧意与恐慌,瞬间弥满了心底。 阮皎玉的灰眸空洞而湿漉,这样的注视在常人眼中几乎显得迫人,可程双圆浸浴在她的目光里,却忽然觉得意动,朦胧又细小的情愫冒出来,如烛火般摇曳着,抬起了她的唇角。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那日在眀罗河畔就知道了。” 她浅笑着低下头,浅淡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其下只有一双比夜色更黑的双眸,朦胧地倒映在水中。 就这几句话间,鬼火竟然不见了踪影。 < p>“……它消失了?” 程双圆照着水面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本能地回想方才有什么变故,随后白雾送来了一阵涟漪——阮皎玉轻微地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说,你只是偶然经过桃源,并在此地住过而已。”她归拢心神,转念又想了一会儿,移开了话题:“偶然……在来桃源前,朱盈跟我说,是你帮她离开桃源,去到西京,那时也是偶然吗?” “……嗯。” 阮皎玉说:“她呼喊时,我正好听到了……偶有的几次。” “那——抱夏说,她在婴孩时期生过一场大病,凶险至极,是你把她带走,救活了之后又带回了桃源,那回也是偶然吗?” “那一回……是我第一次听到她们喊我。” 随着她的问话,阮皎玉原本定格的神色渐渐松动,思绪也开始流转回溯:“在水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很噪杂,又很细微,但那次人声一刻不停,在不断循环反复,直到声嘶力竭。我离得不远,顺着声音而来,直到浮到水面之上,才知道她们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喊了那么久。” “抱夏说,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一次很凶险,以为她死定了。” “的确很凶险,我原本也是尽力一试碰碰运气,不料机缘巧合,竟真的撞上了能救她的人。” 程双圆沉默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水下声音细微……可我今夜唤你的时候很小声。听浪人的耳朵灵敏至极,为了不惊动她们,只能这样喊——即使这样,你也能听到吗?” “嗯,我……” 阮皎玉停顿了片刻:“我看到了。” 程双圆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阮皎玉垂下眼帘,开口问道:“为何是夜里来寻我,睡不着吗?” “我……嗯……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让许多人知道。”程双圆缓慢地找回思绪:“白日里,河边不时有人取水和洗衣,如今更是日日都要打鱼,人来人往,只有夜里少有人来。今夜出门时我便想,若是在中间那块河滩上找到了石头,那下回就白日来找你,若是在僻静处……那也许你更愿在夜里回应我。” 她抬头,看了一圈身后披挂如衣、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的柳枝,末了回过头,对阮皎玉微微笑得有些狡黠,黑眸里映着月色的点点晶莹:“但愿我没有想错。” “……” 阮皎玉原本停在不近不远处,却忽然轻轻一甩尾,往岸边靠拢过来。 她将双手自胸前搭上岸,因整个人仍在水中,因此仍然低于蹲下的程双圆。 从岸上向水中看,只能见到女人修长头颈微垂,如同前来听拜庙音的善信,灰发自肩上披下,如水草般铺满了她身后的河面,一直延伸到无边的白雾里,。 “没有。” 她声音极低,语气却认真到几乎虔诚:“你没有想错。” 程双圆的心跳加快,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下,只见她肤色冷白如月,手下却尽是淤泥,不由得伸出手去,又在触碰到的前一秒想起了昨夜那个拥抱,忽然一顿,虚停在了她的手腕上方。 她纷乱道:“这里有淤泥——” “你忘了吗?我向来不怕泥。” 阮皎玉轻声道。 程双圆已经从袖口扯出一块布巾,正要垂手沾湿,闻言不禁一怔:“……什么?” “没什么。” 说话间,阮皎玉将双臂重新垂入水里,灰色睫羽掩住眼中神色,姿态并未有太多变化,整个人却忽然黯然下来。 沉默中,月影变得浅淡,远处响起一声鸡鸣,又重归于寂静。 “你该回去了。”阮皎玉说。 她悄然变冷淡了一些,很细微,程双圆敏锐地捕捉到了,却不解其意。 “你要走了?那我还能见到你吗?如果明晚我来这喊你,你还会出现吗?” “会。” 她简短地答道。 随着又一声鸡鸣划破昏晓,阮皎玉抬眼望着岸边的女孩,身体在水中一点点退远,逐渐被白雾吞噬,最后只有全然模糊的虚影悬停在茫茫然之中,平静的目光却穿透雾气,落在岸边人的身上。 “只要石头还在,你在任何时候喊我,我都会来。” 声音带着水汽传过来,带着些许朦胧,却稳定地越过河面,落进了程双圆的耳内——她知晓她仍在岸边,并没有走。 “我知道了。” 程双圆站起身,尽管因久蹲后的眩晕而无法视物,却仍然睁着眼。 她对着茫茫白雾说:“我会记住的……皎玉。” 33. 伴护 此后的一段时日,是程双圆记忆中最无忧的日子。 她不再随着落红等人乘船去远处,白日里听遍街角,夜里在呛人的油灯下,借着摇曳的微光咬笔书写,只为知道更多有关阴阳神鬼之类的轶事,而是搬进了听浪人的小屋,平日里只要有空,就待在河边,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好让皎玉出现。 桃源的大家当然发觉了异样,不过估计是老山发了话,竟真的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她,包括石潜和抱夏。 抱夏有时会脱口而出:“你又要去……”,不过随后就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对她挥挥手,让她快点儿去。在河边时,她也偶然能见到抱夏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地来找她,不过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别过头,继续做着手中事情。 有一回,当抱夏的目光似乎往这边略过来的时候,程双圆靠在树荫下回望,正好捕捉到了那慌乱扭头的一瞬间。 阮皎玉询问的目光投过来时,程双圆开了口。 “那是抱夏。”她说:“在她还是婴孩的时,你救过她两次的……你想见见她吗?” 得到的话是——“见到你就够了。” 于是,程双圆再也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话,只是在撞见别人的时候偶尔用目光浅浅试探:你想见她们吗? 而阮皎玉的回应是平静又冷淡地定定看着她,或者无言地移开眼神,以此默然抗拒:不是很想。 又一回,程双圆问她:“有朝一日,你会住在桃源上吗?” 阮皎玉没有明确回绝,只是偏开了头。 “再说吧。”她说。 于是程双圆也不再提及此事。至于那个残垣蔓草、萤火照泪的夜晚,那夜失控的阮皎玉,和那个拥抱,更像是被她遗忘了一样,竟从没有说起过。 她开始一点点跟她讲述自己的生活——在小仓村的、在西京的,当然,大部分还是在桃源上的,那些她原本深觉乏味,甚至漠视厌烦,可此刻说来却仿佛鲜活起来的小事。 每当这时,阮皎玉都听得极为认真。 她开始通常垂眸不语,但每当程双圆稍有停顿,她就会抬起灰眸无声地关心,而只要程双圆继续说,无论是多小的杂事,都能让她的神色逐渐松动,接着嘴角也开始上抬,唇边带上盈盈笑意,似乎对于一个历经不知几百年的神祇来说,这些小事抵得上世间大多意义,甚至值得为此而停驻。 她也有离开的时候。 有好几回,程双圆到河边时,见到的是三块呈一字排列的石头,而不是堆叠在一起的桥状。 这时她再尝试呼唤,阮皎玉是没有回应的。 第一次她慌乱过,但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阮皎玉一无所知,因此很快冷静下来,明白这几个石头是她给自己传递的安心信号。 果不其然,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日,从未超过两日,石头就又会摆回去,仿佛它们的位置从未变过。 程双圆养成了一个习惯,她看到一字排列的时候后不是立刻离开,而是背靠柳树坐一会,望着曾经阮皎玉出现的地方。 次数多了,她便发觉出,每回皎玉离开桃源时,河面上的白雾都会随之变化,有时是变浓了一些,但大多时候都会比她在的时候更为浅淡。 这意味什么,程双圆还不得而知。 她将这一变化刻在了竹片上——桃源多湿气,纸张贵重又难以存放,虽然便写,却远不如竹简适用。屋内已存放了许多竹片,都是近日新削成的,她有太多事情要记,刻刀已经磨钝了几只,指节的茧永远发红,阮皎玉的到来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她挤了又挤,也再挤不出时日来,把这些竹片穿成书简。 或许过一段时间,她会去找抱夏帮忙。 桃源就这么大,二十七人聚居其上,她们二人不可能永远都躲在同一片柳荫下,而期望无人撞破这个秘密,也无人心疑程双圆每日的独自行动究竟干了什么。只要阮皎玉始终履行她的言誓,总有一日,所有人都会发觉——她们一直崇爱的神近在咫尺,却只跟她们中的一人见面。 因为不确定那时会发生什么,程双圆不太想等到它发生。告诉抱夏,就相当于告诉了桃源中的其余人。 阮皎玉大概也知道这点,因此尽管在被询问时仍会摇头,却并未对她的行动作何叮嘱,在白天听到呼喊时也会一如既往地浮出水面,默许她可以向桃源中人做出任何明示暗示,示意皎玉就在这里,就在桃源水边。 可程双圆只问了那一回,便再也没有问过。 她看出了阮皎玉的默许姿态,也明白二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更知道纸包不住火,但她才刚获得了一些独占皎玉的时光,一时实在难以割舍予旁人。 ……假若这可以称之为“独占”的话。 这是她还是小丫子时就渴求的事——她为她而来,为她停驻,并对每一回的回应做出了承诺,就好像……她与她之间有了某种独特而隐秘的连接,能将她与旁人区别开来。 她不再是什么随手点化的春笋,而是手心上捧着的杨柳枝。 阮皎玉能停驻多久? 程双圆不知道,也没问过。她只希望呼喊之后的每一日都无限放缓、延伸、拉长、再拉长。 因此,每当觉得是时候找抱夏帮忙了,她又会想,再过一段时日吧,三日就够了,于是三日复三日,迟迟没有去找。竹片多到箱内放不下了,篓筐也被堆叠着塞满,多余的自标记的一侧延伸到地上,从屋角一直排到榻边,排出了四五行。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是攥着刻刀,指尖沾着竹屑昏然入睡,却甘之如饴。 这段时日,她的梦也有了变化。 梦里的鱼尾变得模糊了,成了远处的后景,近在咫尺的变为了阮皎玉的面容,各种细微却生动的神情拼合起来,汇成了一条如白雾般飘渺的长河,就和她每日呼喊后等待的那短短时间里,抬眼望到的那条一般无二。 如今,她已经不用去刻意回忆,心念一动,就能想到阮皎玉的样子,清晰到眼睫分明。 不同发生在初秋的一日。 程双圆天不亮就爬起来,拎着镰刀去到桃源的田地旁时,却发现大家已经将先前剩的那片稻田收割完毕,于是跟着黑鹅用耒耜翻了半日的地,午后又被老山分了一只长杆,和抱夏、酒曲一起去后山套柿子,等到有空闲时已是傍晚。 她步履匆匆地去仓屋放下筐,将提前看好的那颗好柿子从筐里的最上层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舀水冲洗,再用衣里擦净,装进衣袋里,提着水桶就往河边走。 等她走到凹角处的那颗矮柳前时,天边晚霞已快要褪尽,只剩昏黄暖光虚虚笼罩着整片桃源。 程双圆向下扫了一眼,借着暗淡的天色,忽然发觉眼前有些异样之处。 树下端坐着两个柿子。 “……” 她抬头看了看矮树上披挂而下的柳叶,垂手丢开桶,俯下身来,从树根旁把它们捡起来。 这两个柿子红彤彤、沉甸甸的,大而饱满,几乎没有虫眼,和她装在衣袋里的那个一样,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柿子下垫着一块布,因此没沾上什么灰土,也看不见脏污,是有人提前冲洗过。 ——她们终究还是知晓了。 程双圆看着它们,心里生出些许暖意,随即又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浅淡失落。 她轻叹了口气,抱着三个柿子,低头钻进了柳树后。 此后,那附近时常出现各种物什,再后来甚至日日都有,精心挑选的吃食、手工或从外购得的灵巧物件等,不计其数,有时几日未见,甚至在树下堆成了小山。 可意想不到的是,程双圆竟从没在附近撞见过人影。 桃源里的人们似乎明白二人不愿被揭眀,平日里无论是打水还是行船都从不近前,甚至远远避开,生怕打搅了她们,可私下里却偷偷挂着心,用这种温柔的、供奉般的方式,无声谢拜她们共爱的神祇。 纵然幼时几回流离,程双圆再怎么克己淡性,终是因此举而感念至深。 ——桃源即吾乡。 有一回,程双圆从树杈上发现了一个包裹,等阮皎玉来了后,她将布结解开,里面包的竟是一件月白的长絺衣。 织布混合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细丝,衣摆是如波纹般交叠的仿古样式,却又灵巧地做了收尾,以便贴合水中流线型的鱼尾,衣袖窄而长,袖口别出心裁地引长系带收紧,织线细密、柔韧雅致,在月色下看偶有流光溢闪,如星河滚珠般莹润灵动。 阮皎玉本不愿收,可当程双圆将它展开,见到其式样后,她却忽然沉默了。 桃源上的人虽偶也织就长裙,可此一件明显不同,平日里为了方便做事,是不 可能穿着如此窄长的衣衫行走的。 这是特地为阮皎玉织就的……水下衣。 程双圆一见到它,顿时就明白,前段时间桃源里那群人忙碌之为何。 “你仍要推却吗?” 她唇角弯起,笑意中藏有一丝狡黠,仿佛在为织就衣衫的诸人感到满足似的:“这样的式样若是被推拒回来,多半是收进库里,因为我们谁也穿不了。不过据我所知,如果放着不动,她们可能会直接偷偷浸到河里,直到被你发现。” 阮皎玉半身浮在水上,有些不自在地捏着絺衣一角,抬眼看到她自然舒展开来的眉眼,却是一阵恍惚。 眼前人是程青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许是受连日的安恬所感,阮皎玉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最终的心愿,不就是想让这个人过上轻松圆满的日子吗? 不必在世俗压迫下痛苦着随波,不必在绝路之间被迫选择,不必满心愤恨,不必殚精竭虑,就像这样,日日安且愉,身旁不再孤身无靠,而是有众多亲友围绕,春耕夏织,秋收冬藏。 她会在这里,度过属于她的长乐无忧的一生。 她忽地恍然,自己先前做过许多自己也不明缘由的事:比如用自己阴寿作抵,从琼河里救出一个又一个女人;比如在桃源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明知自己不会在别处久留,却仍在这里一点点搭建出了房屋;又或是在桃源遇到危难时现身召雾,护佑其安……原来所有这些,也许都是为了此刻—— 当程双圆出现时,她能够给她一个桃源,一片安居的乐土。 那……那些过往呢? 如果能一直如此,那自己应当能够承受,阮皎玉想。 如果日子能够一直平和安然地过下去,那些昏暗不堪的往事,就随她一起沉进河底好了,任凭其埋于污泥藻荇下,不必再说出口,也不要再去找回谁。她最想要的已然获得,这就是她的报偿,她的所求。 迎着那道紧密注视的目光,阮皎玉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程双圆不知其所想,但仍是很高兴她收下了衣裳。 下一回再见面时,阮皎玉就换上了那件长絺衣。或是那种不知名织丝的缘故,又或是因着丝线分得极细极密,絺衣在水中并不僵硬,反而显出柔韧,轻柔而密切地包覆着其中半人半鱼的身躯,如同月色裹身。 程双圆看着她,只觉她是天外下凡而来的璞质弯月,浑然天成,每一丝弧度都恰如其分,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有时直叫人难以直视。 每当此时,她都不敢多看,只能避开目光,假意盯向别处。 为何如此?她不明白,明明夏日里众人于河中嬉戏劳作,也见过不少衣裳单薄,也未见自己如此心虚过。 可怜程双圆当初在岑竹烟处习学时功利过重,一心只想寻到那位救过自己的仙人,平日里除了开蒙经史、诸子列传,便尽是各种细碎的神鬼杂说,到头来,竟不知何为蒹葭白露,伊人在水。后面到了桃源,更是清心淡性,而阮皎玉归来日短,也未能有光阴留给她来体悟,只好一面克制目光神色,一面听凭思情草长莺飞,愈加留恋起与之相处的时光。 除此之外,她还贪心渐起,开始不满于这一水一陆的隔阂,不满于二人间相差的几百年时岁。 她想要起居行同,朝夕相伴。 她想要那偶尔摆成一字的三块石头永搭成桥,免于茕茕枯守,不然,则与她共入河流,比肩来去。 她想要了解她,想与她心意相通、心念相随,想听她诉说过去种种沧海桑田,细抚她百年间游经的每寸光阴。 她想要某种真正的契誓,好抵消光阴漫长,世事无常。 程双圆理智始终在,清楚地知晓自己这是平白发的妄想,而且对比桃源中众人,简直是胆大包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夜深人静时,她关起门来扪心自问,知道这是异想天开,却也知道,自己就是会这样想,念头仍是不假,任凭怎么说也无用。 她是疯了吗? 想要如此亲近一位……水中仙,是疯了才会有的念头吗? 日月不作答,只把苗拔,把发长,催促四季轮回,生生流转而过。 程双圆的心事没有跟任何人说,兀自陷在这般煎熬里,乐渐成苦,可苦亦是乐,不晓得人间春来秋消,岁去几何。 34. 泡影 几月弹指一瞬,转眼间便已隆冬。 琼河上覆上了一层冰,结完便碎,碎了又结,如今正好刚结完一河面的薄冰,隐于白雾之下,取水时不用费力便能破开。 程双圆熟门熟路地钻进光秃秃的柳树后,照旧先检查了一圈四周,接着将一块平整礁石往旁边挪了挪,坐了上去,朝手心呼着热气,看着来人从水下浮上来,将周身的冰片荡开,撞出一系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怎么又是夜里来。” 阮皎玉刚见到她,便不赞同地皱了下眉:“冷不冷?” “还好。”程双圆解释道:“做了个梦,梦止便忽然醒了,看天色还早,想着与其消磨光阴躺着,不如来寻你说说话。” 阮皎玉闻言往前游近了些,双手搭在岸边:“仍是那个梦吗?” “不记得了,但想来不是。因为如果仍是那个梦的话,我醒后不会忘掉。” 程双圆先前已经将自己会梦见鱼尾游过的事告诉了阮皎玉,但至于为何数年都梦见同一幅场景,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更遑论别人。而阮皎玉听她描述,又回想当日救下她的情景,心里也觉得怪异——河底昏暗,且泥沙遍布,纵然程双圆意识尚存,见到了她下半身的鱼尾,又怎么会是“莹润皎白”呢? 见她也不明白,程双圆便没再提起,只道许是如有所思,也有所梦罢了。 “如果又梦到了什么诡异之事,或者以前没见过的人或东西,一定要和我说。” “知道了。” 程双圆嘴角弯起笑意,“你说过好几次了,我都记得,不会瞒着你的。” “我担心的不是你瞒我,而是……如你觉得自己没想清楚,便根本不会想着要说。”阮皎玉的目光自眼睫下透出,灰眸中竟流露出一丝哀怨之色:“你会吗?” “我……” 程双圆张口结舌,她都无需思索,便知自己的确是这样。 可对方毕竟是阮皎玉,她在一惊过后,却又觉得顺理成章,甚至夹杂了些欢喜——只有将目光专注地放在一个人身上时,才能将她看的这般清楚,这一点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阮皎玉是什么时候将她看透的?又看出了些什么?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二人第一次如此会面之时,她问她为何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对方轻描淡写的那句“我看到了”。许多时候,对于这句话,她甚至不敢回想,仿佛那简单平淡的四个字里藏着激浪,一旦掀开,便会被击中。 如同此刻。 此时正值二九,又是破晓前的静夜,一日当中最冷的时候,程双圆却觉得一股热意爬上了双耳。她垂下鸦羽般的眼睫,踟蹰良久才答。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 阮皎玉闻言,却怔住了,像是不明白话中何意似的,有些凝固地望着她。 程双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一样,张口问道:“皎玉,你有想要更亲近一个人的时候吗?” “……什么?” “我指的不是雏鸟依亲那般的亲近,而是……自心而生,没由来,却也无法遏制的念头,想要抹消一切距离的那种亲近。” 阮皎玉目光闪动了一下:“我有。” 顶在胸间的那口气一松,程双圆忽然不知晓自己是欣喜还是失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当初……也这样问过自己。" 阮皎玉怔立在水中,想着当初那个初怀情思、无比青涩又无比无知的阮鱼,竟觉得如隔世般陌生,仿佛那是别人的心绪,而不是曾经的自己。 “后来有人告诉我,不必总是去问什么,因为世间诸事千千万万,大多都是没有缘由的。正如万物自无形而生,人也是万物之一,所感所思自然也难以追溯。” “……” 程双圆闻言有些愣神,过了一会儿才低头道:“说出此言者,想必历经过许多世事吧。” “她只是……曾经被困在一处太久。” 阮皎玉说到程青,只觉得自己的心头被开了个口子,有温热液体汩汩流出:“久到身体虚弱到像是行将就木,只好放任思绪去琢磨,像一只断了线却飞得极高的纸鸢,随风飘荡到各处,想了许多常人难得会想的事。” “是谁,竟要如此困着她?” “她的血亲,生养她却也消磨她的土地,世俗礼教,她周围的一切……” 阮皎玉顿了一会,将最后三个字念得极轻:“所有人。” 程双圆顿时想到自己幼时,在小仓村的种种拴绳打骂,娘给自己穿的鲜红嫁衣,喜轿入水时耳边欢快的阵阵锣鼓;在西京,她目送岑竹烟被逼得去往苦寒之地,自己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挨饿,其后又被一刻不停的奔劳驱使,转瞬间,她曾见过的所有侍女的模糊面孔都叠在一起,混合成了一滴融进泥里的泪,滴进了江流。 恨意如流水,涌起时方知,它从未被平息过。 “……她会恨吗?” “恨。”阮皎玉眼帘低垂:“如何能不恨。” “我想也是。” 程双圆眸中火光稍纵即逝,也垂下眼,看着脚边冰冷的泥水:“那……亲近之意也好,恨也好,既已有了,该当如何?” “恨,便长恨罢,至于前者……” 阮皎玉想着当初的自己,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依心去亲近便是,何必问由来?” 程双圆心下顿时空了一拍。 她忽地抬起眼,视野受方才低头所限,只见到线条流畅的锁骨上方,那一双色泽极浅的唇瓣。 “……” 谁能想到,琼河中呼风唤雨、来去自如的水中神,原来就顶着这么一幅寒淡到失色的双唇? 若是平日里,她早已避开目光,可此刻,鬼使神差地,程双圆没有一点儿躲开的念头。 她忐忑地逐渐放任了自己的心念,于是听见它们在耳边肆意叫嚣着:近些,再近些。众念齐声,急切催促,宛如擂鼓,又或许……那本就是她的心跳。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向 前跪到了地上。 膝下手下是冷硬冻土,程双圆却恍若无知无觉,只是半垂着眼,黑瞳上方的鸦羽不断颤动着,水中人也正看着她,眼中空洞的灰仿佛化为了缠丝,从那池水末梢伸出来,将她勾紧缠绕,仿佛天地间只有眼前这一人,一池水,再无其它。 见她凑近,女人目露茫然,映着自身后涌来的白茫雾气,显得分外迷离。 ……百年太久了。 寻常人的一生不过几十载,尚有不知日月、错认光阴之时,而阮皎玉却熬过了数百年。凡人心神载不动过多的年岁,每当她追溯往日,总是将光阴流速混淆,将四季当作须臾,又将须臾当作千古。 此时,眼见着熟悉的面孔停在毫厘之处,她恍惚间竟以为经年又过,或是……从来没有过那些沧海桑田。 阮皎玉的身体在这氛围中被唤醒,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印上了那一双近在咫尺的唇。 “……” 程双圆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微张着嘴,不知晓接下来要如何。 水中人的眉睫分毫毕现,平日里刻意的冷淡在此时都化作了温柔,融化在半阖的眼眸里。 见她不动,阮皎玉用唇瓣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珠,竟抵着那片柔软继续深入,舌尖扫过贝齿,带着冰冷的水汽,转眼间便将程双圆带入了河流之下,化身为一条鱼,随波逐流,只记得跟紧身前的一片叶,汲取着咫尺间稀薄的气息。 她本能地回应,却明显不及对方愈加深入的汲取,挣扎着维续着间断的呼吸,从唇齿间溢出一句:“皎玉……” 阮皎玉浑身一震,眼中雾气顿时消弭。 程双圆已然有些动情,眼尾鼻尖都泛起一层薄红,见她骤然停下,于是凑上前,轻咬她的上唇。那双黑眸里的情愫令阮皎玉万分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懵懂,瞬间便将她刺痛。 “……” 她猛然松开后撤,几乎是惶恐地,从这场亲密中抽离。 退走的速度过快,带起一阵风,将女孩垂在她肩上的几缕青丝拂落。 程双圆身前一空,不解地抬眼看她:“……皎玉?” 阮皎玉望着她,恍若大梦初醒,灰眸里尽是程双圆看不懂的悲恸。 她只字未说,逃也似地一扭头,扑身扎进隆冬刺骨的水流,将夜间刚凝结的薄饼尽数打碎,激起一连串碎裂声。 “皎玉!” 程双圆撑着地爬起来,情急之下,险些跌入河中。 可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她的动静早已经彻底消弭在水流声中,唯留白雾空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也正是因此,程双圆意识到,她是真的离开桃源去到了别处,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凝伫于附近的河底,对岸边的自己报以顾望。 她缓缓低下头,才发觉先前阮皎玉搭的,象征守约的石头桥不知何时被碰倒了,三块石头散乱在一旁,像是提醒,又像是嘲讽。 寒风透衣而过。 程双圆僵立着,只觉如同冰雪浇身,在顷刻间已然冷透。 35. 非渠 天色渐眀。 她不知在岸边站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寂落无声,也感不到寒流凌冽。 天地间雾卷云聚,细流拍岸,一涌一散,似乎变化极慢,好像上一刻阮皎玉还在这里,仰着修长苍白的素颈,与她气息交融,唇畔相研,下一刻,那带着冰冷水气的温柔便化作了背影,消散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为什么? 虽说万事万物多半都没有来源,可她的离去总该有缘由,再不济也不至于连告别都吝啬,何况她们之前才……定是有什么被她忽略了——是什么? 阮皎玉在克制着什么?在压抑着什么?她明明能感受到一些,为什么总像雾里看花般看不清楚…… 程双圆试着用思索把自己拉开,可头脑似是也随着心跳停滞了,她仿佛化作了一块石头,只知道木然地维持着姿势不倒,除此之外别无它顾。 远处,有桃源众人取水的动静依稀传来。 是啊,天明了……可皎玉依然没有回来。 程双圆抬起僵硬的双手,捂住了耳朵,不想听见任何响动。 她知道身后的矮柳早就落尽繁叶,只剩光秃秃的柳丝,在寒风里孤零地荡着,已经形不成任何遮挡。只要有人往这边侧目,就能轻易地发现,她不仅弄丢了自己的神明,也弄丢了她们的,而这些又会让她忆起那个如泡影般梦幻,亦似泡影般破碎的吻。 “你曾说,需要很大声地呼喊,才能在远处听见。” 程双圆对着河面低语:“可此刻,即使我不出声,你应当也会知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吧?” 没有人声作答,细小的浪花溅到她脚边倒落的石块上。 她低头一瞥,终于忍不住蹲下,将头埋进了膝间。 - 沙镇遗址,集凤岗。 阮皎玉跌跌撞撞地从水中走出来,险些被岸边不知是谁的尸骨绊了个踉跄。 她没有片刻停留,仿佛身后有人在紧密追赶,只顾慌张地往前走,湿衣湿发在光秃荒野间带出一道水痕,几许风过,又结成莹白细霜,一路铺到山岗下。 转身前,女孩眼中的茫然还如在眼前……可她抛下了她。 她抛下了她,因为她无法面对那双黑瞳,无论是程双圆的,程青的,还是那双眼中倒映者的自己,都令她无法再直视。 细数这几月光阴,她不知明中暗中注视了她多久,程双圆不愧是程青的转世,很多时候,她几乎都恍惚地以为眼前的正是故人,可总还有那么多细微的不同——望过来时眼底的神色,一些偶然的举动,还有言语咬字间的小习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如同皮肤上的细小刺痛,令她在沉溺时骤然涌起些许心慌,唯有强令自己略过,才能继续心安理得。 原来……她一直都弄错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靠近,却为先前的分辨二人的种种思绪所困,才需要不断说服自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而是,她自始至终都能分得清楚,即使是同一魂魄的转世,也终究不同,才会始终无法靠近,甚至本能地疏远。 阮皎玉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刚触碰了一丝鲜活,转眼间却又撕得鲜血淋漓,心却似乎没了痛感,只剩下淋淋沥沥的空洞,虚浮于空,生否成同。 她忽然想起了程青和她说过的一个故事。 据说,太平年间有一老妪,平日里与阿姊相依为命、互为骨血。忽有一天,阿姊因病去世,老妪于鬼王河畔泣血发愿,望阿姊能够归来, 由于河水通冥,此事惊动了地府,阎罗遂将其阿姊魂灵放离,许其归家。可魂魄飘到半路,却引来了那好食人念的妖怪,一口将阿姊的过往记忆吞吃入腹,自己摇身一变,化为了她的模样返回到其家,模仿着那人平日里的举动与老妪相处,而原本的魂灵没了归宿,又忘了来路,化为了孤魂野鬼,混混沌沌,茕茕飘荡。 起初,老妪只顾着重逢之喜,并无所觉,可时日一久,那些微末处的不同,大意露出的马脚纷纷冒头,老妪还是发觉了异常,遂找来妖怪质问。 妖怪在记忆的影响下,已对老妪生出感情,无法在其逼问与哀求下无动于衷,只好耗尽法力,找回了那个失去记忆的魂魄,将她归进躯体,自己则消散世间。 阿姊骤然还魂,却没了那些深刻回忆,尽管有老妪在旁不断诉说,也再难对往昔有切肤触动,眼见着对方眼中的希冀逐渐零落崩塌,殷殷期盼化为了深深绝望,只觉得如担重负,再加上如此情义难以体会、更难以回应,心中更是生出了一份深重的遗憾,两厢交杂的痛苦,竟令阿姊再次病倒,几日内便油尽灯枯。 临行前,老妪在榻前攥着她的手,悲痛欲绝之际,只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魂归忆散,渠今即我,我不是渠。如有重来……宁非勿忘。” 当时的阮鱼听完故事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随着她的讲诉,万物都凄悲零落,天地间只剩哀痛不绝。 她呆怔半晌后,问程青道:“那位阿姊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青说:“魂魄归来了,记忆却已经消散,你想要找回的人是我,可我却不是她。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宁愿面目全非,也不要再相忘。” 阮鱼闻言,心头一酸,顿时涌出了眼泪。 “记忆消散了,可还是一个魂魄,为什么说她不是她?”她难过地问:“而且她们还是原来的那两个人呀!只要继续相处,情意迟早会再生出来的吧?” “不……即使再有情生,那也是新的情意,和过去不一样了。” 程青声音清冽,带着浅淡的怜悯:“就如同轮回转世,每一回抛去旧忆后填补上了新的,便成了与前世不同的人。那位老妪的阿姊说‘渠今即我,我不是渠’,是因她记忆消散,忘了前尘,却没填补上新的生活;听到往事流过,也无法想起自己也曾经历过。她夹在前尘与此刻间,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因而给不了回应,也做不下割舍,只好用舍弃生命的方式终了这一切。” “怎么会这样……” 阮鱼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片模糊间,她感到眼角的水迹被程青用指节轻柔地抹去。 “不过是个故事罢 了,阿玉。” 程青怜惜地看着她,语调轻松道:“放心吧,我若是阿姊,一定从开始就’宁非勿忘’,再怎么也不会忘了你的。” 阮鱼闻言,不禁破涕为笑。 “你说我是老妪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眼,掩饰性地发问。 “老妪又如何?你若哪日成了老妪,那我定也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我还真想象不出你老的样子。唔……那要等到很久之后了吧?到时候,两个老妪在河边并排坐,慢吞吞地洗衣服——” “噗,也没必要一直洗衣服的,还可以看日出日落,乘小舟纵游,在河边搭一个临水小筑,只住你我二人。” “哎,明明都老成老妪了,怎么叫你一说,我竟然觉得……还蛮期待的?” “相伴白首,这本就是黄粱梦中才有的好事啊。"程青勾起唇,双睫却垂下去:“……自然叫人心生向往。” 阮鱼感受到身旁人的低落,拉过她的手,保护似地将对方纤细修长的五指拢在掌间,犹豫了片刻,道:“别忘了,照我比你大,按年龄来说,我才应该是阿姊。” “嗯,那希望我能在你魂魄离体的那一刹就将你拦住。” 程青唇边含笑,黑眸中却带着她当时看不懂的哀伤:“向来良辰日短,还望阿姊能一直伴我身边,莫要分离才好。” “一定会的。” 阮鱼认真看着她,郑重作答,“我就这样陪着你,直到千百年,直到……连天地也走到尽头。” …… 当时的程青露出了什么表情呢?为什么……到这里反而变得模糊了? 如同有人拿着巨斧劈开冰层,伴随着心脏被用力捏紧,往昔画面瞬间支离破碎。阮皎玉移开记忆里认真凝望的目光,低下头,透过迷蒙泪眼,看向那方小小的石碑。 她微不可查地呢喃了一句,趋步上前,膝盖一软,委顿在碑前。 “对不起……对不起……” 阿玉没做成长伴你身边的阿姊,而你说的宁非勿忘,最终也食言了。 我们都没有活到老妪之年。 阮皎玉趴在程青的小碑前,掌心抵着其上刻痕,只觉得残破如枯叶般的身心终于找到了归宿,几近窒息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于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天边几度晦明。 仅仅一个恍惚,便见雾卷阴云,俄而大雪忽至,纷纷洋洋,霏霏密密。 女人的面目融入一片苍茫间,呼吸埋藏在雪下,近乎于无,仿佛此身化为了另一方石碑,一动不动地守护在侧,任由风雪席卷,霜雨侵蚀,灰发与身下杂草凝成了坚冰。 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刚找回程青尸骨的那几年。那时,她也是这样蜷缩在新立的石碑前,指尖抚过其上刻字,像是所有的心力都被抽走,不愿想,不愿动,只求相随入混沌,不愿独醒在人间。 何故?何故?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命运薄眷,佳期倏然。 …… 此恨绵绵无绝期。 36. 薤露 朔风扬大雪,一日一夜间,便压满了桃源所有枝头。 桃源的众人早就忙碌起来。听浪人每隔几个时辰就顶着风出来看看水位,先前打的深桩派上了用场,岸边的几只小船牢牢地用多根绳拴死,防止被夹雪的水流冲走。一群青壮更是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大多人未醒,提早铲出了通往沉水河边的小道,又在河面上凿冰取水,拎着网等着罩鱼。 虽是四九寒天,万物休寂,又奔劳不止,仍不减其乐。 若是以往,抱夏见到大雪,早就乐疯了。 她被救起时桃源已经基本能自给自足了,又是在这儿无忧无虑地长到大,幸未经受过破屋烈风无可食,也未见过路旁枯瘦冻殍,只晓得雪是好东西,瑞雪兆丰年,而且遍地素裹,好看得很,值得跑出去大玩一场,每回都是冻得哆哆嗦嗦也不肯回屋。 可今年她却兴致缺缺,只是跟着老山坐在河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冰面上的石潜等人拎着网罩来罩去——雪后竟连白雾也浅淡了许多,不至于望到河对岸,但已经能辨清楚人影了。 远处,矮柳后,一个身影枯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肩发皆白,似是早已凝成了霜石。 “老山,你真的还不让我去看看她吗?” 抱夏朝那边瞥了一眼,神色失落,“若是之前我敢趁着下雪出来一坐一天,黑鹅估计把我的耳朵都拧掉了。可你们如今不但不管阿妹,也不让我去管,甚至都不担心她那样会生病!……什么味道?” “姜汤。” 见她皱起鼻子,老山咧开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缺口的牙:“我跟空青说了,把最浓的那碗留给双圆,作为阿姊,你到时可要好好地看着她喝完哟。” “啊?!好吧,那,那我就不用喝了吧?你看,我今年都没怎么玩!” “你也得喝。” “……呕。”抱夏一脸难言:“空青熬的那是姜汤吗?那是姜粥!她每次都把姜捣得稀碎!!嗯……我去跟阿妹说说,她要是知道再坐下去就要吃姜粥了,肯定就回来了……” “抱夏,我知道你担心双圆。”老山了然地拍拍她的手:“但你得耐心。” “耐心?为什么要耐心?”抱夏咕哝着。 “因为身病还能喝药,心病就麻烦多了。”老山说:“你那时候还小,怕是记不得了,先前桃源来了个姊妹,日日念着洪水里失散的一双小儿女,明明当时身子已经养好了,可还是半年不到就走了,任旁人怎么劝也没用。照你阿妹的性子,要是得了心病,估计也没人解得开,你得让她等够了,自己回来才行。” “唔,那……等等,那你们之前怎么不担心我有心病?” “你有心病?” 老山又笑起来:“你这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的性子,哪里知晓什么叫心病。” “……哼。” 抱夏赌气似的往旁边一滚,倒在了雪上。 雪后的天空澄练如洗,一片茫茫然的无垠无际,看不见一点云。 “我有!” 她感受着身下的绵软与寒凉,睁着眼看着天,想到这几月以来的种种,一时竟真的感到心里有些难受,“……老山,我肯定知道的,你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呵呵……”老山只顾眯着眼笑,“那你知道哪些,跟我这个老婆子说说?” “就是皎玉嘛,大家都想见皎玉,可皎玉不愿意上桃源。” 抱夏伸手抓起一把雪,不料散落的雪花洒在了脸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所以人人都花了很多心思,想要报些恩情……” “你也想见皎玉?” “当然啊。” 抱夏尽力说得自然,可还是透出了一丝怅然:“谁不想见呢,那可是皎玉。” "傻丫头。” 老山似乎听出了些什么,“我说你傻,还真不冤枉——" “老山!那可是皎玉!”抱夏竟有点委屈,猛地从雪上坐起,翻旧账道:“而且黑鹅她们几个之前还骗过我,让我以为她是我阿娘——我想见皎玉,再正常不过了吧?” “你觉得双圆能独被看中,很走运?” “阿妹是很走运。”抱夏唉唉地说:“我都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像空青那晚问我时说的那样,跳河吗?不过她本来就晓得许多东西,也算是合情理,就是……” 抱夏忽然顿住。 过了好久,她才往后又一倒:“……种种这些,她从没和我说过一个字。” 说罢,她团出一团雪,还没待压紧,便发泄性地随手一扔,雪团在半空中散开,化作纷扬的白雾,带着抱夏浓重的无聊与失落,无声地融进了另一片白。 “不知是福,你们一个两个……啧,不怪你们,这也是命数,想我要是年青个二十岁,怕是也要难平上一阵子。”老山摇摇头,一时竟有些唏嘘:“双圆走运?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怕是魂都丢了一半,她命里有这一遭,这是她要历的劫数,你命里没有,就莫要肖想。” “想想又没事嘛。”抱夏几不可闻地念了句,才放开声音。 “——也不知道皎玉何时才能回来。” “阿婆劝你一句,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山瞥了她一眼,“一个年头四个季,十二个月份,从头到尾都有活要干,天明起来琢磨琢磨吃什么,这忙忙,那忙忙,日子就踏踏实实过去了。 “那阿妹呢?” “等双圆回来,我照样这样劝。”老山说:“她到底要走出来的。” “桃源,是皎玉一手救出来的桃源,但在里头如何过活,得靠我们自个。你看,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就被她救起,那时记着她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我成了个老婆子,路都快走不动了,她还是这个样子,呼风唤雨,河里来去,从没变过。那样的人,身上的岁月就好比那枯井,平常人把自个的那些时日整个盛起,也不过半瓢,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抱夏从地上撑起来,又低下了头。 “人出生时细皮嫩肉裹着,死了干瘪成白骨,就隔了几十年,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眨眨眼,日子就没了。皎玉就像河,永远这么淌着,河里的贝呀、鱼呀,河边的树呀草呀都是因她而活,却回报不了什么,这是世间常情,你还年青,要习惯这些……” “哎——!” “快按着快按着!” 只听不远处忽地一团惊叫传来,老山转过头朝向沉水河,见到网兜不知被扔到哪去了,石潜几人都跪在冰面上,怀里压着条半人长的大鱼,那鱼还未僵硬,兀自甩尾不停,弄得四周狼狈不堪,不禁大笑起来。 笑毕,她倾身过来,用干瘦但温暖的掌心拍了拍抱夏。 “……想开就好了。”她说:“你瞧着了,要想好好活着,活出滋味来,就要好好地把心放进身子,不能落在河里。” 抱夏被老山这两下一拍,竟差点把眼泪拍出来。 她只觉得心里难过得很,闷到恨不得大哭一场,为自己,为双圆,也为皎玉,为桃源上的所有人。 她又朝着程双圆的方向望过去。 秃柳后,女孩单薄的身形仍压在肩头雪下,后背已经被霜雪与化水浸得一片斑驳,青丝从这斑驳中穿插而过,自两侧垂进积雪里,而她的身侧,依稀可见一团模糊的石头桥,独独被拂去了顶头雪,仿佛是谁的心迹。 抱夏看着,看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愈加厉害。 这时,又有喧闹声传来,原来是河面上的众人收工,正哈着气,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热火朝天地用钩线串着鱼,多余的扔进了桶里,说笑着要往这边抬回去。 明明都是大雪覆地,冰河两端却一春一冬,仿佛世间有界限,能隔住春秋寂寥。 她终究是鼻子一酸,却没好意思让老山看到,装作无意地偷偷扭头抹掉,才敢重新回过头。 身旁的老人一直专心地看着前方,直过了半晌,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薤下江河日夜流。 倏忽一凡载,言说已忘怀。 - 待这场大雪化尽之时,阮皎玉回到了沉水河。 程双圆住进了听浪人的小屋,每日喝完了姜汤,仍坐在石头桥边等她,待到那日,当薄日消沉至天边最后一点时,就隐约却有了种预感,忽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浅雾弥漫的河面,想找出不寻常的动静所在,直盯到双眼酸涩,终见有一人上浮着渐近,苍白面容自灰丝下露出。 “……” 她双膝一软,缓缓跪坐在地。 阮皎玉的目光从她手边的石头桥上扫过,抬起眼,程双圆却没有看她,而是垂眸凝着膝前三寸冻土,鸦羽颤动不止,眸中神色却似千尺深潭,将波澜都吸走,只剩下空而险的崖下黑渊。 不辞而别,数日不见。 却已有一个吻,一场雪横在二人之间,足以令见者忘言。 她们一个浮在水中,一个跪坐岸边,在数九寒天里静默良久,终是阮皎玉先开了口。 “我去见了一个故人。”她说。 程双圆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仍是久久沉默着,正当阮皎玉以为眼前人不会再出声时,她却忽然嘶哑地开了口:“……被‘困于一处太久’的,那位故人吗?” “是。”阮皎玉迟疑片刻,补充道:“你与她十分相像。” 闻言,程双圆先是怔然,紧接着顿悟,回想以往种种,无论是那夜濒临失控的脆弱、忽然提出的平淡却果断的约定,还是望着她时专注中流露的温柔,阮皎玉在自己面前的种种独特,忽然都寻到了源头。 不是因为她是程双圆,而是因为,她像她的故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是因为这个才亲我的,也是因为此,才忽然避走的……” 程双圆觉得自那个吻开始,之后的一切都奔向荒唐,竟兀自笑了起来:“你是专程来告知我此事的吗?因着那日我们做的——做的事过了火,你不愿再见我,如今是来告诉我,今后我不必在这里寻你,也不必日日在河边呼喊,你要离开此处了,是吗?” “不,我说过的话始终作数,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是多久?” “直到你将这一世走完。” “……” 程双圆的十指轻微一抖,随后渐渐曲起,指尖陷进了泥土。 三块石头搭成的滑稽小桥还蹲在一旁,那是阮皎玉走后她搭上的,以此希冀着对方的回归。如今,石头与人都在身侧,程双圆心中却止不住地滋生暗念,不断怀疑着所见所闻的一切——这多孔的空洞礁石,真能屹立一生那么久吗? “为什么要这样迁就我?”她问道:“凡人一声几十载,也是日日夜夜对垒而成的,就这么一句话掷了出去,你不觉得委屈吗?是为了一言九鼎,还是你觉得对不住我?” “……为了你的周全。” “那你应当再过久些再回来的。”程双圆轻轻地说。 阮皎玉看着她不肯相见的深黑双眼,竟感到心里一阵皱缩。她体会到,尽管清楚眼前的人是程双圆,经历了这些时日的伴护,自己仍会为她而喜怒刺痛。 “你以为仅仅数日之隔,便能让我忘记先前的事吗?” 她不笑了,猛地抬起眼,看向女人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道:“我们亲过了。我永远不会忘了那一日,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曾如此亲密过,你于我恩同天地,但今后不论过去多久,无论是几年、几十年,还是一百年,哪怕我鬓发皆白,而你依然如此,我也不会仅仅只将你视为某个曾救过我的神祇……” 阮皎玉目露悲色:“那你要将我视作什么?” “我不知道。” 程双圆眼睫颤抖了一下:“但你是……你是世间独一。从今往后,我不会将任何人视作你,也再不会、和谁如此亲近了。” “……” “这都是……我的错。”阮皎玉只感到一阵窒息,痛苦地在水下揪紧了自己的衣裳:“对不起……若不是我屡次失控,若不是我贪恋那一点点温情,你的执念不至于如此深重,这是我的罪孽,是我,毁了你今世安稳……” “这是我的执念,只源自于我,而不是你。” 程双圆望着她颤动的灰眸:“……我一切所选,都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和你如何做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阮皎玉在碑前雪下只觉得暖,此刻却感到了彻骨的冷,刺得她浑身发抖。 “我亲了你,抱了你……” “我也亲了,抱了你。”程双圆不假思索地打断:“我愿意如此,这是我的‘随心’!就像当初在国公府的厢房,你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照顾我,我都会选择追寻你的踪影;在眀罗河畔,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走进水里,只因我是我。如果有罪孽,也是我的,而不是你的。” 闻言,阮皎玉如被惊雷当头劈下,浑身血液都凝固。 “皎玉,不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程双圆浑身抖了一下,垂下眼,声音轻到近乎哀求:“我不在乎你的故人,我只在乎我们的约定。你说了,要一直伴我身侧,直到我此生走完……我知道你从不食言。” 从不食言……吗? 阮皎玉近乎浑噩,僵硬地伸出小指,在空中停留半晌,才轻抖着勾上岸边伸来的指尖。 她曾是肉胎凡心,如今身随时易,心却未变,始终看不懂这纷涌的潮汐要将人带往何方——是拉进无边苦海,还是推步向岸。 命数是一团暗流涌动的漩涡。 程双圆的小指勾着她的的小指,刚化冰的琼河水顺着勾连处滑下,寒意也随之流入指节。 她没放开手,于是那滴水自二人指缝间流下,“滴答”一声落入江河。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川河不泯日夜流。 浮生付怅水,念绪洒古今。 37. 腊祭 自那日化雪,之后的岁月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四九毕,腊日至。 程双圆依稀记得,小仓村年年都有腊祭。 村子很小,村里唯一的庙是河神庙,祭祀当然也在那儿举行,不过这热闹与她没什么干系,她照例是被栓在家里,去不了的。 别的孩子到是都能去,她已经完全忘了那些名姓和面孔,只记得他们每回吃饱喝足、玩闹够了回来,都要到她面前好一通得意招惹,久而久之,对那几人的厌恨便盖过了对腊祭的向往,她便是在那时对祭祀这种热闹没了别的情绪,只觉得烦扰。 桃源原本并无腊祭。 因着这儿是一群“死而复生”之人,一年到头的辛苦能自给已是不易,更遑论铺张。 不过,自老山来了后,聚集众人合力重新开荒、开垦,惜时节,安排着她们各行其事,于是年年渐有积余,住处后加盖了库廪,做了几只大船,偶有外出交易,换些平日所需。 十八年前,阮皎玉带走并救活了抱夏。 自此之后,桃源便有了腊祭,不祭列祖列宗,不祭家神,只祭河神——并非是凡庙里那座塑像,而是她们心中真正的河神。 这一日,屋内无尘晦,檐下腊味成排,由于神自河里出,而桃源四面临水,鬼怪不敢靠,因此岛上免了驱傩这一遭,只需提早将供桌置于浅水,上敬香火与绿酒,施拜祈愿,其后便在沉水河畔堆起柴堆,燃起篝火,众人围火而歌,好不热闹。 倒是有人照着集会所见,做了个驱傩所用的面具,不过没在腊祭上派上过用途,之后便落到了抱夏手里。她对这种小玩意简直爱不释手,年年都要带起“方相氏”装模作样地舞一通,直到前年腊祭时,将它作为年礼赠与了程双圆,此后便再没人见它被戴上过。 阮皎玉从不知桃源有腊祭。 她丧失冷暖后,也不再记岁时,四季在她眼里已无分别,但……今年无疑是十分不同的。 此时是深冬,没了矮柳那密密垂叶帘的遮挡,水岸旁影影绰绰,人们经过河边总忍不住投来视线,阮皎玉面对河岸,已尽全力调动白雾,仍然遮不住身容,只好不自在地任人观瞻。 终于有一日,老山找到程双圆,请她将阮皎玉请上岸。 “年年要祭神,上香摆酒菜,最后那些酒菜还是进了我们这些人的肚子。”她如是说:“不如请皎玉上岸,亲口尝尝先前些年埋的绿酒,这是岛上每个人的心愿。” 程双圆将话带到沉水河边,交予阮皎玉。 她本以为对方听完后会如以往那般抗拒,不假思索地谢绝,不料阮皎玉并未如此,在低头踟蹰良久后,竟抬眼问向她:“你期望我去吗?” “自然期望。”她不假思索道。 “……我会去的。” 程双圆闻言,一时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这些热闹,会直接让我推拒掉。” “我并非不喜,而是觉得那种人人欢喜喧闹的地方不属于自己,因此时常会……心生惧意,仅此而已。” 远处有人走过,朝这边投来敬崇的目光,阮皎玉默默地偏过了头。 程双圆隐约有些预感,继续问道:“那这一回为何要应下?”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生出了如此深重的执念。” 阮皎玉眼睫轻颤片刻,垂下遮住了灰眸,语声轻浅。 “自先前在眀罗河,见到你用命赌我会去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早先救过你后我只想着尽早离开便好,甚至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却不曾想过,这一来一去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突然了。也许我应当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待到足以让你看清,我其实不过一庸碌凡人,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恰巧将你从河里救下了而已。我当时想着,有朱盈在,你在西京便能有书可读,却不想那种地方从来都并非善地,让你独自受了许多委屈。” “我很后悔,当初等你病愈,便该将你带到桃源来的,有了众多亲长友人围绕身旁,日日欢歌笑语,你便不会……只能念着我了。” “……” “我想,就算你早先陪了我一段时日,又提早把我带到桃源,也是仍会如此。”程双圆平静道。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执念,不是从到西京的那夜才开始。” 程双圆迎着她望来的目光抬起唇角,带着几分寂寥地垂下眼:“而是你在河底救下我的那一刹。在小仓村的河底,从见到那条鱼尾开始,世上的一切便与我渐渐浅淡,只有那个梦始终伴着我,深刻如初——四面是暗夜般的昏暗,只有皎洁长尾一闪而过,除此之外别无它物。自十二岁起,每夜月色降临,我都数年如一日地梦见同一个场景,偏偏我从不腻烦,更不愿忘怀,总想将它看的更清楚……这才是,我执念的真正来由。” 阮皎玉轻微地晃了晃:“可我若不去救你——” “你若是不来救我,我便会在河神娶亲当日,以小仓村的小丫子为名,殒命于琼水。” “……” “所以,我时常想,或许冥冥之中,别有它定。”程双圆眉目淡然:“那个梦并非记忆,也并非预示,而是提醒,提醒我此生真正需要追寻之物,不是什么锦衣玉鼎,也并非诸子典籍,而是那个我注定难以忘怀的异数——即在生机绝尽之时,你救了我。” 阮皎玉被她说的“冥冥之中的命数”压下来,心口如坠巨石,强撑着道:“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事,你还没有见识过。等你今后走出桃源,见到琼河以外的种种,总会找到值得追寻之物的。” “我曾经的西席是王后的妹妹,博通古今,在她门下习学时,我踏过王公贵族的门庭,也走过巷外喧闹拥挤的集市,我生于乡野,却也见过所谓雅贵是什么样。繁华并不吸引我,皎玉,这点我再清晰不过。就算见识再多,也不能使我所思产生半刻偏移。” “我总是说不过你。” 阮皎玉望着她苦笑。 “只是,见到你这样,我仍会觉得这一切都错在我……是我总是行走差错,才会致使今日。” “……如果我早让你知晓这些,你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吗?” 阮皎玉沉默了,她想到河底堆陈的腐烂尸骨,那些浮肿可怖的观相,水下迷眼的泥沙,尖刀似的石块,那日白无常手中伸缩自如的白幡,忘川如苦海般的层层黑浪,和诡谲的地府,那一幅幅吃人的面孔。 “不会。”她说。 程双圆无言地看着她,似是想透过这副苍白皮肉,看到其下的心脉骨骼,探清其为何一面敏感柔软,一面又冷淡坚硬。 她似是有股冲动想倾身向前,但仅仅是轻微地偏了下脸,便停在了原处。 ——她知晓阮皎玉一定会避开。 “……我先回去了,快要腊祭了,有许多活要干呢。” 程双圆弯起唇,站起身来,笑着说:“我会跟老山说,你应下了会来。” “嗯。”阮皎玉仰着头。 “腊祭上见。”她说。 身后没有答话,程双圆却能感到对方的视线。 那双灰眸目送着她绕过矮柳,踩过枯草,直到屋舍近在眼前。她停住脚,猛地回首望向远处的河面,只见到一小小灰影自白雾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 腊祭当日一早,抱夏便敲开了程双圆的门。 “咦,你还在屋里?” 见到有人来开门,她反而有些吃惊:“双圆,你平日不是很早便起了吗?怎么今日反而晚了。” “你忘了吗,每回腊祭你都比我早。” 程双圆一下地便清醒了,她似是感受不到冬夜里涌来的阵阵寒凉,摸着黑迅速穿衣束带,顺手将青丝分成两股,在耳后挽成双结。 待到外面一看,此刻还未见半点天明的迹象,漫天繁星仍装点着四野,远处却已升起炊烟。 “我去帮庖厨,你去喊皎玉!这可是今年的重中之重!”随着隐约的噪杂声传来,抱夏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快点来哦!” “好。”程双圆笑应。 她想到阮皎玉今日要上岸与众人同列,顿时也生出丝丝缕缕的欢喜,见到抱夏已经往人群聚集处跑走,自己也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矮柳,还没走几步,便也跑起来。 跑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在原地静立片刻后,程双圆转身折返,挂于双肩的青丝在空中画了道弧,重新搭落腰际。 她冲回门内,喘着气直直走到箱柜旁,掀开尘盖,从最里侧抽出一件长长的斗篷。 程双圆以手抚过,盯着它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渐渐俯下身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温热檀口触到衣领内里冰冷的衬布,像是触及了某些记忆的引线——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偏了一下头,唇瓣自其上摩挲而过,引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细小闪电,瞬间便自上而下传遍了全身。 程双圆鸦羽般的睫毛上沾着呼出的水汽,屏着息直起身时,双耳已泛起热意。 她将方才升起的悸动尽数按捺进心底,抱着斗篷站起来,略带急促地匆匆出了门,重新往矮柳处赶去。 等到阮皎玉在水下见到她的倒影,从河面浮出时,见到的就是女孩被冻得泛起一层红意的耳尖,和她怀里的长衣。 “这是给你带的。”程双圆说道。 阮皎玉缓慢地深深呼吸了一个来回,双手搭上岸边礁石,撑身上岸,掀起一阵冰凉的水汽。 她穿的是先前桃源诸人合力织就的那件长絺衣,水滴顺着腰身、手臂的曲线滑进丝带,又顺着丝带滚落在地,啪嗒啪嗒地在岸旁砸出一片深褐。 程双圆又长高了些,自身后替她披上斗篷,一抬眼,见到自己双唇所印之处恰好落在她修长、苍白的后颈,不由得心如擂鼓,逃也似地挪开了目光。 好在阮皎玉已经系好丝带,回过头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紧涩。 “双圆……你带路吧。”< /p>她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询问。 程双圆想到她说的对欢喜喧闹的惧意,没有立刻应言转身,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 阮皎玉僵了片刻。 如果她仍有感知,应能觉出手心传来的暖意,那应是身旁人想要递来的东西,可如今却只能凭着想象描摹。 她还是心软,下意识的念头不是松开,而是不想她传过来的这份暖意砸落在地,于是轻轻蜷起五指,没用任何力道,只是刚好包覆住了掌心的棱角。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原地,双手交握,看似紧密,实则虚而轻,似是都在等对方率先放开。 “……”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微动了一下,二人便同时松开手。 程双圆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平静地抬脚走到了前面,带着阮皎玉往浓烟升起处走去。 她又感受到了那双灰眸,没有望向四周,而是轻柔地笼罩在自己身后,像一阵尾随的烟,被风一搅就会散走。她凝着神在背后,尽管走的不快,却在冬夜里最冷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双眼望着前方,却几乎什么也没注意到。 等她回过神来时,此身已入热闹深处。 程双圆转过头,篝火在身侧劈里啪啦地炸响,迸出一人高的火星,恰好照出不远处的脸庞。 桃源诸人皆仰神已久。 此刻,借着破晓前的昏暗,借着篝火的灼热与清酒的麻意,众人纷纷趋步上前,满怀感激地言说、递酒、伏拜。石潜还记得老山的交代,长臂一伸示意诸人别靠得太近,抱夏满面喜悦与仰慕,从她的咯吱窝下奋力探出头来,望着阮皎玉傻乐,二人身旁不乏旁人如此,无论老幼,皆满面笑容,或热泪盈眶。 众人身前,祭祀所用供桌横在浅水,其上燃香奉酒,空无牌位,也无塑像,唯有桌下河水奔流,水声湮没人声中。 四周一片喧闹。 阮皎玉站在最中心,却一如既往地清冷,她似是低低地说了几句后,接过一碗捧上前的绿酒,抬起喝了几口,无意中一滴酒液顺着喉颈弧度滑落,缓缓落进了衣领里,而后垂眼看向身旁,双唇时而张合着说些什么,更多的则是侧耳细听,灰眸里是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和光采。 其间她也往外侧瞥了几眼,似是在寻找程双圆的踪影,却都没能寻到,于是又收回了目光。 程双圆刻意隐没在人群中,借着哭笑起伏的遮挡,肆意凝望着她。 她还未来得及习学丹青,却从未有一刻同此刻这般,迫切渴望希望能有纸笔在手,好将这眼前之景描摹。 眼中人是沧浪晦暝里的莹白玉,是孤悬中天的弯月,清光皎皎照万里,有时也如琼河静缓时的水流,悄声自然流过荒芜,行径过处生长出一片繁盛。 “啪——!” 既然是腊祭,拜祀自然是不可少的。 程双圆自然无比地融进人群里,跟着诸人列位,随着耳边一声清脆竹板打响,所有人一同拜倒。 一拜,感君惜苇草,奔流急相救。 “啪——!” 程双圆听到四周有熟悉的声音在小声啜泣,身旁还有人在偷偷拿衣角拭泪。她当作不知,视线随着拜倒的动作向下,从桌案前的那个身影看到膝前沙土,在一簇枯草旁,已有新绿始冒头。 二拜,谢君念生息,沉雾育桃源。 “啪——!” 三拜…… 程双圆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耳边嗡鸣骤起,似是有谁在尖叫。 她勉强聚集起意志,支撑着手臂撑起,抬头望去,却见四周桃源众人尽数拜倒,无人起身,似是一片宁静。 阮皎玉侧身站在桌案前,灰发斗篷随风飘扬,余光看到了有人抬起头,一转眼,正巧望进她的黑瞳。 两厢对望间,程双圆眼前忽有细碎光闪,一个没支撑住,重新伏倒在地。 一种命定的熟悉感自她两耳穿梭而过,不远处柴堆上的火焰窜起来,在眼前化成了更盛大的、模糊不清的幻象,她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来,只见火影忽成月影,巨大的圆月中心,一条皎白长尾忽地扫过,将所有思绪搅得混乱不堪。 她似是侧身倒在地上,又被几双手拉起。 耳边忽地一静,又响起了轻微的水花声,程双圆抬起头,发现空青正搭着她的胳膊支撑着她,一只手正不由分说地贴在额头上,而她方才倒地时,众人应是恰好拜完起身,遮挡了这边的动静。 远处的阮皎玉却忽然抬手解开斗篷,转身疾步往河岸走去。 程双圆才被眩晕搅得浑身发软,见到这一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空青,越过众人想去追她。 阮皎玉转瞬便踏进水里,正待跃进河中,忽然猛地停住,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往这边冲来的程双圆,情急之下,未待思索,已张开口对她大喊。 “等我回来!” 说罢,她扬起手,琼河便随之扬起巨浪,顷刻间便裹走了她的身影。 38. 魂索 仿佛就是下一刻,黯淡天色中忽然泛起一丝空明。 阮皎玉走前扔掉的那件斗篷被程双圆抱在怀中,她拾起时便摸到它的内里,已全然被絺衣上的河水浸湿,触手一片冰凉,估计过不了多一会,便会结上一层细霜。 “双圆,你说皎玉去哪了?” 抱夏靠着程双圆,睁着茫然的双眼望向奔涌不停的河面,喃喃地问道。 腊祭在一半时终止,多亏阮皎玉扔下了那句大喊,众人才没过于惊慌,被老山聚集着徘徊在河岸,续上了供案上烧尽的香注,略带不安地盯着其上烧落的那截香灰,等待着其归来。 “不知道。” 程双圆在拜祭时忽然耳鸣,紧接着神思混沌,此刻却清醒了许多。 她倒并没表露出过大的反应,只是漫无目的地想着皎玉会去哪里,又是什么事会离开得如此之急——上一回对方飞速消失,还是刚和自己亲了之后。 女孩不自觉地抿起唇,忽然想起阮皎玉说自己喝过她的血,于是闭上眼,尝试着感应女人的位置,无果,又想到了她口中“会把她抓去做鬼差”的地府,心已然开始渐渐提起。 自阮皎玉到桃源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探寻她的身份了。 如果她的血与地府,与鬼差有干系,那么她本身,是否也与幽冥密不可分…… “双圆?” 有人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我在想,皎玉这回去了哪里。” “你能想到吗?”抱夏期待地问道。 程双圆看了她一眼:“想不出来。” “啊……好吧,这种事谁能想到呢。” 抱夏一下子泄了气,沉闷片刻,扭头打了个哈欠:“唔,起得太早了。天居然才亮吗?我都感觉过了半天了。” “还是过得慢些好。”程双圆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着眼自说自话道:“快的话,让人不知道如何才能抓住。” “抓住什么?” “抓住日子。” “日子怎么抓?” “嗯……用上所有的感觉。专心沉浸,不过也要警惕,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变化……” “啊,你又说这种让人听不大懂的话了。”抱夏撇撇嘴:“落红呢?专心,沉浸,还要警惕——我待会要好好问问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可能她也不知道。” 程双圆张口欲言,却忽然顿住。 抱夏也不说话了,她像燕子点水般俯下身来,使双耳更贴近地面,听了片刻,忽地大喊道:“有浪来了!” 河水来得极快,裹挟着一股涌动的凉意扑面而来,猛地掀起半人高,眨眼间便越过桃源众人所在之处,斜斜地冲上了岸边,前浪甚至飞溅出岸边很远,水花冲过滩涂,在泥地上浇出了“一”字的湿痕。 上岸后,浪花与泡沫飞快褪尽,露出其中包裹的人影。 阮皎玉跪在沙上,从弓身怀抱的姿势中抬起头来,露出怀里的面孔。 在浪涌上岸的那一刻,桃源所有人几乎同时转向身侧,随后陆续有人开始朝着那处小跑。 石潜跑在最前,一眼看到她怀里的小小人形,胸口仿佛被谁砸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停下步子转头吼道:“空青!” 空青气喘吁吁地越过她飞奔过去,直接跪在湿泥沙里,接过那双眼紧闭的女孩,双手微颤地探了探她的脉搏,掰开嘴检查了下泥沙,正要脱下外衣将其包裹,余光所及之处,忽见异变顿生,于是惊恐地抬起眼,险些失声叫出来。 只见阮皎玉低着头,整个人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双手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却有一股极细的、阴冷至极的黑烟逆着下落的水滴从地底冒出,如蛛网般缠摄住了她苍白的指尖。 顷刻间,千万丝乌烟鬼气化作无数手,争相自地底涌出。 桃源大多人还在远处,见到此番景象,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汇成一片惊悚到极处的死寂。 阮皎玉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所牵扯,猛地趴跪在了地上。 腕间的乌烟已然凝聚成型,汇成了一双交叉相扣的桎梏,余下的黑烟沿着桎梏继续编织,凝成散发着不详之气的锁链,如蚂蚁搭桥般,飞速地一节节向河里延伸。 这是……阴间拘恶所用的魂索。 来自于幽冥的阴寒,能让魂魄也战栗着僵硬。 就像……那日水下,白无常化作的鬼火,还有黑无常手中的勾链。这样的冷硬万分的拘具,其所指本该是罪大恶极的阴魂、为祸四方的恶鬼才对。 阮皎玉已然认出了魂索的模样。 她强忍僵硬握紧双拳,手腕内测的青筋爬上苍白皮肉,抵抗着这股牵扯,她身后,沉水河沧浪翻涌,裹挟着白雾卷成狂乱的涡流,拍打在岸边,生生隔断了想要上前的众人的去路。 “把她抱走!” 她的一头灰丝在狂风里席卷着,用力抬起头,在砰訇的激浪声中,对着空青嘶哑地喊道。 空青惊恐地点头,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字来,只得慌忙抱着怀中女童爬起来,迈着颤抖的双腿疾步往后退却。 有几个人穿越四溅的浪头往雾里跑过来,正撞上这一幕,立刻团团围上前来,用后背遮挡着刀子似的冰冷水花,护送着空青和她怀里的女孩,疾步往回跑去。 见到几人跑进人群,阮皎玉松了一口气,一阵彻入魂魄深处的虚弱开始升旋,她的身体渐渐因乏力而颤抖,猛地被向河边拖曳了四五尺。 她咬紧下唇,喉间溢出一声低微的呼喊,竭力向前伸出双手,堪堪止住了拖行。 身后沉水河受其所感,顿时翻浪更甚,扬起弥天水雾。 “滴……” “滴答。” 却听隐约似水滴轻落,仿佛有一瞬天地也为之静止,下一瞬,如同浓墨滴入琼水,整条河忽然被敲人骨髓般的阴冷气息所笼罩,由上自下,顷刻间便扩散成一片乌黑,原本碧色的浪头也化作了乌浪。 一阵细碎、噪杂的孩童叫闹声由远及近传来,眨眼间便响彻了整个桃源。 “嘻嘻嘻……” “啊啊啊啊啊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数以百计、密密麻麻的小鬼嬉笑着陆续从黑水里不断冒出来,脚踩着头,头顶着脚,四肢并用地攀到岸上,大些的伸出指甲尖利的小手,撑着细弱到皮包骨头的身躯,嬉笑着翻滚而来,小些的甚至五指连黏,只能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蠕动,嘴里一刻不停地发出嘶哑或凄厉的哀嚎。 阮皎玉被魂索拘得跪趴在地面,动弹不得,只能任凭无数双手刺入她的皮肉,共同牵着她的四肢,往黑水里拖曳。 她双肘双膝皆深深陷入泥沙,在滩涂上拖行出一道深痕,鼻尖滴着水,几乎贴到了土地。 ——还好拘的是我。 阮皎玉竟觉出几分释然,但同时也生出一丝遗憾——自她化身以来,还从未见地府排出过这么多的小鬼,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将自己拿住了。 她的命数早就该走尽了,如今,或许是时候脱离这令人厌恶的怪异身躯,与程青一同消弭世间了。死后血肉化灰,想来喝的那些血也不再显出作用,能以死最后护双圆一程,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还没有和双圆道过别。明明才定下了约定不久,自己却就这样食言了……她会怪罪吗? …… 如果会,那就一直怪罪着吧。 阮皎玉视野渐暗,鼻尖已经触到了沙土,纷涌而上的小鬼逐渐将她的整个身躯吞噬,遮蔽了可见的每一寸光亮。 “砰!” 一只小鬼骑到阮皎玉头顶,正欲伸手拽她的头发,忽然被打得倒飞了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程双圆浑身湿透,手里握着腊祭时用来打板的长竹片,发丝还在往下滴着黑水,一双眼也似染上了浓墨,目 中神色冰冷,拽开几个抱成一团的小鬼,拎着它的腿,毫不留情地砸向阮皎玉四周。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们顿时凄厉地惨叫起来,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戳破。 后续涌来的几十只小鬼凶狠地扑上来,欲将来人撕碎,程双圆反手将尖刺那一角对向身外,手中竹板挥舞如飞,所扫之处血肉横溅,却也被两只小鬼从身后跳上肩头,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在地。 地上的小鬼抓住破绽,嬉笑着扒上她的四肢。 尖利牙齿刺入身体,殷红鲜血顺涌着后颈流入衣领,她一声不吭,片刻不停,仍是艰难无比地追上地上被拖曳着的人影。 一步,又一步。 被刺伤的小鬼不断尖叫着掉落地面,瞬间便化为黑水,飞速渗进地底,没了踪影,却又有新的小鬼不断从沉水河的黑浪里钻出,如蝗虫般涌来。 程双圆的发带早已散落,发了疯似的挥着已变得鲜红的竹板,将脚边的血肉尽数踩刺成黑水。 她呼出一口白雾,一把扯下在她后颈撕咬的那只小鬼,用竹板挑着往远处扔去,正好扔到一个人脚下。 抱夏一张脸吓得发白,半身淋了水,也学着她的模样拿着个竹板,往小鬼头上砸去,竹板却径直穿透了它的身躯,因用力过猛,直接脱手掉到了地上。 “啊——啊——!” 小鬼冲她大笑,龇出一口染上了血的尖牙,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胸口被程双圆刺出的洞里却冒出一股烟,尖叫一声,转眼间便化成了黑水。 抱夏张着嘴,猛地松了口气。 似是听到动静,远处的人扭头投来一瞥。 “阿……” 抱夏抬头对上她的双眼,却登时愣在了原地,一声阿妹卡在喉咙里,只有寒意飞速沿着脊背爬上来。 程双圆一头青丝披散,眸子里的黑如浓墨般扩散到了两边,几乎将整个眼白遮蔽,中心亮起的两点幽荧如鬼火燐燐,冷冷地冒着森寒,映着四周的魑魅魍魉、血肉黑水,比起人,竟更像是某种鬼魅,比这满地的小鬼更甚。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极快地扭回了头去。 “……” 抱夏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几乎要发起抖来。 阮皎玉愈靠近漆黑的沉水河,周身的小鬼就越多,她下半身已浸入黑水,长衣下的双腿撑不住地,在水中化为长长白鱼尾,猛地一甩,掀起一阵黑雨,将身后的小鬼统统扫到了一丈开外。 她的耳边充斥着尖声厉叫,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眼前忽眀忽暗,只能见到被黑水浸透的沙土。 腕间魂索沾到黑水,渐渐泛起一圈月白色的冷光,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莹亮的白骨。 白骨阴寒更甚。 阮皎玉的魂魄几乎被冻伤,困在身躯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便丧失了所有力气,心神一散,被千百小鬼拖着,跌进了川流。 顷刻间,程双圆浑身缠斗正欢的小鬼尽数化作黑水,被吸进地底。 四周忽而一片死寂,她抬眼时已看不到人影,只见到沉水河中那诡异的黑流正急速退却,正如来时那般突然。 程双圆急促地呼吸着,丢开竹板,匆匆走了几步,看到了阮皎玉最后所在的沙坑,里面已经有水溢出来,一路延伸进了沉水河。 “……” 力竭的身躯在左右摇晃,她垂下眼,望着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 小鬼鲜红而粘腻的血肉、它们在身上啃咬的痛楚就如同一场幻觉,她的掌心没有抓痕,没有齿印,只有虎口裂开的深痕,和竹刺扎出的小洞横陈在那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 ……一切都如一场梦。 可是阮皎玉,是真的被带走了。 程双圆双腿发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坑旁。 39. 夜雨 夜半,下起了暴雨。 说来也怪,程双圆在小仓村活过了十二个年头,后来又到了桃源,几乎未记得有过大风雨。 这样的暴雨,她只在西京见到过一两回。 当初在国公府,被关在柴房时,她就听过这样的雨声,劈里啪啦地敲打在屋檐上、茅草上,屋旁的树杈上、泥地里,发出不同的声响,在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的狭窄小屋里,如同天籁,让人心静。门前的水坑满了,便会顺着门缝蜿蜒进来,一路卷走尘土,直把自己卷成了泥泞,才在她的草席前盘踞成一团。 那时候,她的渴望如风雨般猛烈,如草木般茂盛。 她渴望着雨滴能从她的头顶滑落,携来畅意,又带走焦躁与恐惧。她乐于与雨作伴,且知晓这样的陪伴十分短暂,只能持续到天晴,却也十分长久,只要今后的日子有落雨,便会重逢。 屋外又是一声惊雷,夹杂狂风呼啸。 今夜的桃源无人入眠。 阮皎玉被成百上千的小鬼拽进了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大约过了半日,河面的白雾也无声地消散了,就如同从未有过一样,露出了一望无垠的河面。 桃源众人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因阮皎玉对于许多人而言,不仅是明面上的恩情与护佑,更是维系其度日的信念。 她在,意味着天地允人活、世上有安宁。 而今,她消失了,且是在那样可怖的场面中消失的,不知去向,未留音讯,护佑也已收回,这不亚于一场晴天霹雳,将人们托庇桃源后、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心安劈成了一片焦土。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已远超出了她们的承受,好在还有老山。 她给每个人都派了活计,先是让她们忙起来,忙到没多少空去回想,又重新给众人安排了屋子,大伙搬到一块,合炊、安寝,在这样的时刻,尽可能地免于使任何一个人落单,不让更恐慌的绝望有机可乘。 程双圆今夜和老山同住一屋,隔壁是浮游与佟布心,对面是落红和抱夏。 阮皎玉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最多不过四岁,又经受了寒冬的琼河水,被交到空青手里之后,吐了两回水,紧接着发起了高热,脉搏时强时弱,凶险万分,于是夜里分派了人轮流守着。 空青说,只要这几天能醒,能喝下药,就有望熬过来。 天始泫时,老山正在空青屋里守着那个孩子,没有人点灯,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却见天边一道电光游过,随即便是惊雷落地,暴雨倾灌,冬雨的凉意瞬间透过门缝灌进脚底,正欲往上累积,却被炉子的热气烘暖。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披上蓑衣斗笠往回走。 许多人应当已被惊雷轰响声惊醒,坐起身来转向门窗,老山迈着紧密的小步,从一片屋舍中穿梭而过,雨水落在肩头蓑衣上,啪嗒声不绝于耳,然而两侧的房屋内却一片寂静。或许是雨声太响,遮蔽了私语,但老山仍觉心中沉甸——这一场惊雷暴雨的天象无异于雪上加霜,然而偏偏今夜如此,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果真与皎玉有因缘? 屋门敞开着,风雨灌进门前三尺,里侧一片漆黑。 她走进来,才见到程双圆靠坐在里侧,正垂眼盯着门前落雨,身旁铺盖半分没动过,显然是了无睡意。 “今夜不打算歇息了吗?” 老山揭去蓑衣斗笠,掸掉衣角水滴,拿了块布攥着有些潮湿的发髻,疲惫地坐在了榻上,向她问道。 “睡不着。”程双圆垂着眼说:“老山忙了一日了,先行歇息吧。” 老山静静看了她一会,将潮湿的布在一旁的木杆上晾好,向外伸出手来:“双圆,你来,让我瞧瞧你。” 程双圆站起身走过去,半蹲在老人身前。 她虎口的伤被空青涂上了草药,又用布将拇指与其余四指缠在了一起,以防再崩裂。老山攥着她的修长而窄瘦的手掌,来回翻过来看了看布条松紧,而后抬起头,和程双圆对上双眼。 “真是比夜还黑的一双眼……” 她喃喃着抬起手,去摸索着那黑眸四周的轮廓,指腹的老茧缓慢地摩挲着女孩的眉骨。 “今日在河岸的事,抱夏都和我说了。”她说。 程双圆半垂着眉眼任她摸索,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铺天盖地的黑浪下面,你一个人拿着竹板杀了很多小鬼,中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眼白,黑漆漆地冒着一点青焰,面无表情,冷得让人发抖。” “我吓到她了。” “从沉水河变成黑河,河里跳出那些数不清的小鬼开始……所有这些都吓到她了。她觉得那时候你不像她阿妹了,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我老了,老到甚至想不出,是怎样的心凉与愤怒,才能让人眼里也烧出冷火?” 程双圆沉默不语。 老山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比抱夏还小几岁呢……好好歇歇吧。最近这几日都要打起精神来,想不通的事就放一放,等时日一过,自然就觉得顺了。” “我怕她等不起,老山。” “谁等不起,皎玉?”老山眼中隐隐浮动着怜悯:“双圆,她是神仙,你是凡人,你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到她呀。” “我不知道,我想好好想想,却总是静不下心。” 程双圆闭上眼,顿了片刻,缓缓地说:“……神仙尚要修扶庙社,降承香火,这些皎玉都不在乎,唯一所行就是救溺水人、护佑桃源。她不露行踪,也不显扬名号,那便只有桃源诚敬于她,这一切对她一定是有意义的,老山,我们必须要知晓这一点。”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老山说:“你想的是皎玉,我想的是这片桃源上的人。沉水河上的白雾已经散了,河面就算再一望无垠,也终究有对岸,我们须得在外人发觉之前打起精神来,做好一切准备,可你一旦给了人‘得让皎玉回来’这个念想,她们便会终日祀神,想着只要祈求够久,便能求来庇护,这使人软弱。她们得心里面坚强,在这个世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才能有活下去的看头。” “……” “你说的对,老山。”程双圆垂下头,低低地说:“我想皎玉也会如此期望的。” “……我知道,你如今放不下。” 老山用干瘦的手拍拍她的头,叹着气:“黑浪拍到岸上时,布心正好摔了一跤,那浪头差点把她卷走。四周溅起的水花跟刀子似的,砸到脸上生疼,一砸一块青,浇到脖颈里,那更是冷得人直哆嗦,这么多人,就你一个半点没停,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但我还是那句话,她是神仙,你是凡人,就算你有心上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程双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老山,我想出去一会。” “现在?外面雨打雷劈的,你想到哪去?” “门口,院子里,只要出了门便好,我想……看看雨。” “我若说不叫你去,你打算怎么办?” 程双圆沉默地垂下眼,屋内没了人声,耳畔便只剩下屋外阵阵风雨。 “……也罢,与其等你熬到我睡着了,再自己悄悄起来推门出去,不如在这看着你。” 老山一双眼里尽是无奈,抬头看着程双圆,却渐渐地松开了她的手。 “唉,你去吧,看着你虎口的伤,早点回来更衣。记得——你的身子不仅是你自个的,还是皎玉救回来的,不要糟蹋了它,要多珍惜。” 程双圆无言地俯下身,冲着老山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雨幕。 她未着蓑衣,不戴斗笠,除了鞋袜,几步冲进无星夜幕下,顷刻间便浑身湿透。雨水冲走了故作平静的外壳,她呼出一口白雾,仰起修长的脖颈,半垂着眼、执拗地望向挥洒风雨的天穹,感受着豆大水滴不断砸到眉骨、鼻梁与嘴角,再顺着下巴洒进衣领、包裹全身。 两侧榆槐肆意俯仰,几近催折,簌簌声夹杂在噼啪声里,在电光照昼的前一瞬呼啸大作,又在随之而来的惊雷声中偃旗息鼓,周而复始,轮响不停。 程双圆耳边充斥着种种呼啸,听到的却是破晓时分、黑水之下那千百鬼怪的嬉笑尖叫、凄厉哭喊,还有皮肉撕裂、黑水落地的轻微声响。 那除了猩红髓白,便是无光黑暗的场景,就是阮皎玉所见过的天地吗? 湿透的衣衫将身躯带入彻骨的冰凉之中,程双圆心神渐松,恍惚着闭上了眼,任凭皮肉所感将自己带回到河水之下。 从白日便纷乱不停的思绪,终于在轰然中,被这流动的冰冷层层剥离。 程双圆焦躁着,却也觉得畅意。 她再一回,也是最终一回意识到,无论世事如何,她始终会心向河流。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对面的房屋内,抱夏面朝里蜷缩着,听着屋外风雨大作,小声地开口:“落红……你睡着了吗……?” 屋内没有应答,她扭过头看了一眼,随后猛地裹着盖被起身:“落红阿姊?” “……” 施落红半跪在桌案前,将窗口支开了一条小缝,风雨顺着缝隙灌进来,她却将脸贴在前,目光始终望向窗外。 “你在看什么?” 抱夏撑着榻爬起来,弓着腰蹲到落红身边。落红低下头看她一眼,脸上的雨水顿时顺着鼻尖落下来,她却只是抬手,将那缝隙支得更大了些,示意身旁人往外看。 夜黑如磐,借着微弱的天光,隔着暗淡雨幕,抱夏望见对面的院落里站着一个人影,浑身已被淋得湿透,竟也不嫌冷,如同丧失了知觉般,抬着头一动不动,只在夜里印下一个漆黑的侧影。 “……是双圆。” 抱夏喃喃了一句,顿时又想起了岸边所见,彼时那双眼里的浓墨与青焰。 不知为何,她如今再回想,却已几乎觉不到恐惧,只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悲凉。面对那样的可怖之景,为了驱灭鬼怪,自身竟也似要化身为鬼,那样的用力,又换得了什么呢?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那一幕——巨浪滔天,巨浪中嚣叫的小鬼也层叠着滔天,其下的身影小得如同蚂蚁,却一头扑进滔天中。 ……孤绝至此、孑立忘还。 “也只会是她了。”落红轻轻地摇着头:“除了双圆,桃源里还有谁会做这样的疯事?” “阿妹哪里疯了,她可是比我静多了……” 抱夏下意识地替程双圆辩解,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几欲接上,却张口结舌,再吐不出一个字。 “她和你不一样。” 落红没在意她的异常,解释道:“她和桃源上的其余人都不一样,不能用动、静来看待。常人总有在意的事,你在意亲友作伴,我在意良辰难久,老山在意桃源安稳,空青在意生死无常,而双圆,这些她都不在意,就连人人都看重的生老病死,她似是也不怎么在意。她唯一一回数次问过我的事,就是皎玉……” “我们都很在意皎玉。”抱夏低着头说。 “你会为了她,在冬夜跑进暴雨里吗?” “……” “我倒是觉得,她与皎玉有些相像。” 落红别过脸,继续望向窗外:“都像一条河,让看到的人能知晓,她只是途径此地,最终要到某个望不见的地方去。你只能看到她的动向,却永远不能寻见其源头,也因此不能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源头,才能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宁杏阿婆原来说过一回。”抱夏怅然地望着虚空一点:“她说,阿妹这样 ,是因为前世未忘尽,总是有过去的牵绊拉着,才会比寻常孩子少了许多喜怒哀乐。” “前世的牵绊……与皎玉吗?” 落红的目光闪了闪,竟露出了和老山类似的怜悯:“可皎玉已经走了,如此牵绊,要她怎么度过今生呢?” “皎玉会回来的。”抱夏说着苍白的话:“她可是呼风唤雨的神仙,她这么厉害,肯定会回来的。” 落红轻叹着:“但愿如此。” 二人间再顾无言,只沉默地一同望向窗外的盆盎倾雨。 忽而一道紫电横空,那独立的黑影被乍眀的天色照亮,浑身衣发淅沥如洗,几缕青丝贴于白皙面孔上,伴着怒雷吼喝,竟显得安然而稳固,不同于平日里她给人的感受。 平日里,她更像是一缕烟、一弯水,一块冰,飘渺得让人抓摸不住。 程双圆在院内站立良久,拖着几乎冻僵的身躯转过身,带着一身水气,一步步走到了门边,看见老山半眯着眼,仍然靠在榻边望着她。 “老山,我要去寻皎玉。”她的眸中似有电光游过。 “如何寻?” “沿着琼河,先是顺流而下,再改为陆行,自两岸逆流而上,一路寻至源头,再自另一边行船而下。”程双圆清醒地说:“她是从不离琼河的水生神,不管是河道上下还是两岸都在她掌控中,除去桃源以外,定然还有与她关联的事物,既然如此,那我便顺着线索一路找下去,直到寻遍琼河上下。” “……你想好了吗?” 老山深深地望着她,纵然满心不赞同,却知道眼前人已留不住。 兴许这世间就是这样,有人只当作一场梦,做了便罢,转过身来,依旧春华秋实;也有人倾其所有、以至于抛掷生死,只为沿流溯源,历遍寒汀,不知回头。 程双圆点头,又是一道惊雷自她背后落下,掷地有声,如同契誓。 僾而不见兮,衷难弥忘。 - 隔了几日,阮皎玉救下的那个孩子奇迹般地醒了。 程双圆去看她,到时只见到一个小小的孩子躺在榻上昏睡,面上还带着高烧后的潮红,嘴边挂着药渍。她走近了些,抬袖小心将其擦去,仔细看着对方浅淡稚嫩的眉眼,呼吸时鼻翼的细小颤动,心底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柔软。 如此美好,无怪乎君为之奔走舍生。 那夜风雨里的一番放肆,许是让肺腑受了寒气,她努力抑制,却仍是扭身轻咳不停,被眼下乌黑的空青抓住,硬是灌了一碗姜粥,又解开双手的布条换了药,才得以放出门去。 程双圆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院内,眼前的桃源正值雨后初霁,柔和日光自云后洒下,一片安然祥和。 她深深吸气,闻着空中混着药味的湿土气息,心中翻涌着不舍。 数年前她于西京送别岑竹烟等人、已是负了师恩,如今即将告别桃源,便是连养恩也已抛在身后。 如此割舍,纵便身前是千难万苦,也绝不辜负。 待到虎口的撕裂处差不多长合时,老山才告知众人,说出了她要离开的消息,彼时程双圆已经收整好了行囊,先前阮皎玉载她来的那条小船被独独系在另一边,内里已被她洗去尘土,在头尾做了些加固,只待起行。 众人闻言,皆是讶异不已,尤其是抱夏。 知道消息的前几日,她几乎茶饭不思,整日来找程双圆,绞尽脑汁地劝她留在桃源,后面见实在劝不动,便赌气不再与她说话,平日里做什么都避开她,直到她要走的当天,才从屋里跑出来,匆匆拦住程双圆,将一个东西塞进她的怀里。 程双圆低头一看,是一块削好的竹片,形状模样竟和那日腊祭上所用的类似,只不过头上打了个孔,用编绳穿了起来,似是可以挂置。 她打量了片刻,发现正面光滑无比,似是又打磨过,除此之外并无其它,于是将其翻过来,目光却瞬间凝固。 竹背的弧形上,密密麻麻地刻上了桃源所有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不要忘了我们。” 程双圆抬起头,看到的是抱夏通红的眼眶:“不要忘了桃源,这儿是你的家。”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一行行名字,鼻尖涌上一股绵长的酸意,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忘的。” 抱夏终于忍不住,哭着扑上来抱住了她。 “我们都是皎玉救回来的。”她吸着鼻子,在她耳边道:“她说她不过平凡人,没有来历,我们便把她当成姊妹来敬爱;她说她从没想过回报,唯一的愿景是安平常乐,我们就落在这里生了根,专心生活。只有你,只有你——从刚来那天就是这么执着,现在还是。先前宁杏阿婆说,这是因为你们前世牵绊未断……如今我信了。” “我会找到她的。”程双圆拍着她的背:“我会找到她,然后回到桃源。” “……去吧!” 抱夏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腮边仍挂着泪,却勉力笑道:“带着我们的期望一起。” 程双圆将竹片挂在腰间,将行囊堆至小舟上,里面放着四季衣物、蓑笠铺盖、火石壶罐,众人特意为她做的许多干粮,石潜送的磨得极其锋利的一柄短刻刀,以及一包贝币。 她踏上小舟,解开缆绳,最后和岸边人群一挥手,便推动双桨向前划去。 抱夏刚开始还能站在原地,但见到小舟渐行渐远,终是忍不住迈开腿,朝着程双圆的方向追去,一路越过听浪人的小屋,却被水岸之隔阻挡,只得停住脚步。 “不管找没找到,都别忘了回家!”她冲着小舟大喊道。 程双圆听到了喊声,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 忆别离,始别离, 一朝识故乡,别离方断肠。 40. 地府 忘川有灵,嘉人长久。 奈何桥头,待前尘皆忘,仍执于愿者,愿愿皆偿。 ——楔子其二 琼河因贝币被冠以“琼”字之前,叫做鬼王河。 世人皆知其河水流自西向东,浩浩荡荡,纵横万里,却不知幽冥暗流恰恰相反,自鬼王河下由东向西奔腾,人顺着这个方向游动,顺着看似是逆流而上,实则是顺流而下,待到耗尽身上力、腑中气、心头血时,见到四周墨浪翻涌,便知已至忘川。 忘川河上奈何桥,桥下一条黄泉大路,径直穿过十重阎王殿与判官掌下四曹司。路上生灵死魄熙熙攘攘,头顶无天无日,也无有岁时流逝,唯有殷红血光隐隐,两侧鬼火森森,照人向生向死,各有其分。 此刻,本该一切如常,可忘川河边忽地突起一阵巨浪。 那巨浪掀至奈何桥前,径直拍撞上岸,“哗啦”一声将近处的一群生魂浇得湿透,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鬼随着浪头冲出来,被摔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已,打着滚尖声哭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婆正站在桥上,垂眼往下一瞥,小鬼们便如被扼住喉咙般没了声息,纷纷化作青烟飘了上去,落在桥上整齐地排成一排,每人端了一碗汤,一口一口地喝汤。 阮皎玉趴伏在河岸,从四面青烟里抬起头来,望见的是鬼差宽大的衣摆,其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血肉。 再往上,是鬼差青白面皮上的虚伪假笑,它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城隍大人,阴律司判官已等候多时了,您这边走——” 阮皎玉想撑起身来,可浑身僵冷,双手似有千斤重,冒着寒气的魂索还铐在她腕上,长长的锁链垂在耳边,一路延伸进不见尽头的黄泉路。 鬼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任何相帮的意思。 都到这儿了,还怕我跑走吗?阮皎玉有些轻蔑地想。 她艰难无比地站起来,手臂沉沉地拽着肩头往下坠,只能将所有力气都用来相抗,踉踉跄跄地往前迈出了步子。 黄泉路上拥挤万分,二人沿着一侧路旁鬼火,逆着人流往地府深处而行,阮皎玉实在是没了躲避的力气,垂着眼径直将一个个生魂穿胸而过,耳畔听着它们发出疑惑的惊叫,在她背后纷纷低着头检查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鬼差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地盯在她后背,其身躯本就是空壳,遇见一群生魂停在原地惊慌地叫嚷,当即化为黑烟,从中穿身而过。 行了一段路,眼前现出一座嵯峨大殿。 殿上不用雕梁玉台琉璃瓦,只有黑红双彩漆满四柱,以青幽鬼火为灯照路,幽光打在殿后,一群锦衣宽袍人自其上行过,却无人留影,旁侧还有两条黝黑无光的小道,散发着阴森的鬼气,不知通往何方。 这是第十阎罗轮转王的大殿,殿内空有兽面差守怒目相向,不见阎王。 阮皎玉无意间向那两条小道上瞥了一眼,便径直穿过大殿,往下一殿行去,在殿前台阶上打下暗长的斜影。 约百几年前,她从琼河里救出第一个人起,就有鬼差将她从河里请到了阴律司,说是凡人一命生老病死皆有定数,这是阴阳薄上的算式,合该归判官属下阴律司、察查司、赏善司、罚恶司四个门司分管,而她为妖身城隍,掌管人间鬼王河,无权擅自越过四门司改人命数,此举犯了阴律第一千二百八十六条,按律当送往十殿阎罗处,交由阎王惩处。 那一回,是她第一次进到地府,只觉得满目的幽暗阴森远甚于河底。 一路上所见,尽是魑魅魍魉、鬼怪横行,人死后的魂魄会在地府化作临死前的情形,因此环绕她周身的生魂面上不是麻木呆滞,便是扭曲狰狞,无数张脸层叠在一起,随着行走步调起伏,如同惨白的波涛,令人悚然。 那时,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感不到冷暖了,却在地府扑面的寒气里几欲发抖,面对着两侧殿守所持的刀枪剑戟,抬眼便是面色威严的判官,只能满心恐慌地站在殿上,不知要如何自辩——她对什么幽冥、阴司一无所知,只是见不得有人在水中苦苦挣扎,出手救了她一命而已。 殿上众座听完她颤着声、显得朴素无比的自述,却是沉默了,然后一同扭过身,在座后私语起来。 阮鱼在殿内瑟缩成一团,等待着宣判,原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必得要去它们口中的“十殿阎罗”处领罚了,却听众座转回身来,判官话音一转,言说她虽不是其上所述四类,却是属于阴曹司的城隍,即使阴曹司早已脱出地府分设到了阳间,但照样与判官司、孟婆所掌的轮回司一同并属三司,涉及阴阳之事,若是遇见急况,斟酌处置,也在情理之中。 鬼差奉上一本极厚无比的、泛黄的旧册,她翻开一看,里面尽是密密麻麻的魂魄生平转世,详尽之处,甚至记出其历经了几世,死于何方、投胎何地。 阮鱼心里猛地一跳,顿时将十殿阎罗抛到了一旁,不管不顾地抱起册子,一目十行地寻找着程青的名字。 她教过她的,她教过她,因此她若是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她趴在地上、状似癫狂般指着一列列小字往下读,白到发青的指尖飞速移动、翻页,却见整本旧册忽然脱手,跳页至一面空白新页。 她扑上前去,伸手拼命地捻着册边,先前的旧纸页却像黏在一起了似的,怎么都捻不开,抬头一看,却见眼前不知何时被摆上了桌案笔砚,墨水已然磨好,判官高坐殿上,神色奇异地俯视着她,见她望过来,居高临下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城隍之名记于阴阳薄上,往后若再有类似之事,你便可用自身阴寿相抵,延续凡人阳寿,行便宜之权,无需再到阴律司通报。”那人如是说。 她低下头,空白纸面上“啪”地显出两滴水迹,始觉自己面上已尽是泪痕。 座上鬼差不耐地发出嗟嘘声,阮鱼颤抖着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阮”字,正要添上“鱼”字时,却忽地顿悬。 她踟蹰良久,落笔写上了“皎玉”。 刚写完最后一笔,阴阳薄便在名后显现出通红小字:三千一百一十四,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册薄案笔便一同被收走。 方才写的二字仿佛给了阮鱼力量,她从地上站起身来,抬袖抹掉眼下泪痕,仰头问判官:“我的阴寿能给一个凡人抵多久的阳寿,能抵到她们老死吗?” “自然是一年抵一年。” “那……我至多能同时抵给多少人?” 如同听到了笑话一样,众鬼差一同咯咯尖笑起来,判官阴阳怪气道:“若是城隍大人愿意,救上千百个人养个几年,自然也是行的,待到阴寿耗尽,便可与他们一道重回苦海了。” “……” 冷热忽地交替。 阮皎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一路穿过六、七、八、九四殿,越过铁狗、刀枪二山,来到了第五殿。 殿内热如火烤,一口能纳下十人的热油锅摆在正中,澄红浆油沸腾翻滚,碎肉骨渣不断搅动升腾,隐约可见人的发丝缠绕其中。 掌管此地的天子王不知去向,殿上仍旧是只有鬼差。 她 垂下眼避开那口热油锅,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从一旁绕过,又行了一段长长的路程,走过第四殿碓舂石磨旁的遍地残渣,走过碎裂的望乡台,在忘川涛水怒喝声中踩上独木桥,一路走至一殿后的滑油山,据说山路湿滑无比,行善之人可轻易行走,行恶之人的尸骨喂与忘川。 越是靠近判官司所在,阮皎玉手脚上的枷锁就愈加冰寒刺骨,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碰撞出叮当的响声,足印深深陷进路里。 阴律司派来的鬼差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轻松地飘过山路上的滑油,无动于衷地看着身前的人迎着险峻山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阮皎玉从未回过头,她无需回头,背后的阴寒气息一直提醒着它的存在。 地府鬼差的行事作风始终带着丝丝缕缕的阴狠森意,这一回更是毫不遮掩,她怀疑自己若不是顶了个城隍的名号,按照她所犯下的阴律,早就被带到十殿阎罗那里,进了那口油锅,而不是又动用刑具,又逆行生魂才需走的黄泉道,在这里暗暗地磋磨。 这回会是什么事呢? 阮皎玉心中隐约预感,是因这回,她的阴寿当真所剩无几了。 当初,在她刚救起小丫子不久,白无常以其阳寿为挟,要将她拘往阴律司,被她于道中逃脱,此后几年她盘踞在明罗河周围,日日悬心吊胆,可此后居然一直风平浪静。 按照阮皎玉往日对地府的印象,这几乎绝非可能。 遇见白无常时,她刚从程双圆处离开,近乎失魂落魄,突闻对方说起此事,脑中的弦立刻绷断,六神无主地应下随其前行,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方觉中间荒谬之处何止一处——她早与判官有过协议,将名字记于阴阳薄册之上,直接用阴寿抵凡人阳寿用,何须再去阴律司改命添寿? 在救完人后,她还水淹了小仓村。 此举脱离了与判官定下的内容,可白无常只字未提……她的确就是为了小丫子一事而来。 难道当初那个判官在与自己成议后,并未将此事告知拘魂使吗? 阮皎玉后来忆起,每当救完人后,她的确会在附近瞥到一些面孔,偶有牛头马脸,其余多是惨白笑面,还有一回是漆黑一团的哭丧脸,这些身影总是一闪而过,从不久留,她原本以为它们只是途径此地,与自己无关,只因她如今行走阴阳两界,所以偶能见到而已。 可如今想来,这些鬼差应当都是拘魂使,按照阴阳薄上所记前来拘魂,却因见到自己在侧,只得无声退走。 若真是如此,无怪那一回白无常如此不客气,想来已是白跑数回,隐忍许久,才不得不将此事揭到明面上。 阮皎玉自滑油山上走下,一步步挪到第一殿后,大殿门槛高近膝盖,她迈步越过时抬不起脚,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她咬了咬牙,撑着门槛站起来,垂手紧紧抓住腕下冒着寒气的锁链,指间顿时冷雾四溢。 她险些忘了……她的阴寿牵着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程双圆和桃源上的许多人命。 判官手中有阴阳薄,直接掌管寿命之事,此行又是去阴律司,若说仍有一丝希望,那必定是在殿上与之转圜。 可此次地府来者不善,能容得下她分辩,允得了她恳求吗? “判官已等候良久,还请城隍大人莫要再耽搁。”鬼差在身后悠悠地说。 阮皎玉一声没吭,撑着发软的膝盖继续往前走去,穿过最后一座大殿,来到一座府庙门前,仰起头,见到其上牌匾墨色鲜红,如同人血写就。 时隔近百年,她又踏进了阴律司。 41. 空皮 程双圆顺流而下,一路栉风沐雨,风餐露宿。 她历经了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渐渐了然,原先的风和日丽多半是因为有阮皎玉在,如今她大概被困于一隅,或是仍身在险境,才会对琼河两岸百姓不管不顾,因为实在是鞭长莫及。 那个人不知活了多久,又独自抗下了多少风雨,才能将正片桃源庇佑得不知何为雷响。 她晴天行船,只能顺着变化多端的水流前行,快不得,急不得,不然就会倾翻;雨天在岸上搭棚避雨,披着蓑衣斗笠搜寻能食的野草浆果,就着干粮下咽;雪天没有柴火,只能捡河面上飘下的湿木,她双鞋湿了水,靠在林中几乎冻僵,最终还是被鸟叫声惊醒,才挣扎着支起来,收起遮盖,翻身爬上船。 离了桃源,没了众多亲友在侧,原本压抑的焦躁变本加厉地缠绕上来。程双圆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生为凡人,受制于此身,平日里只能托庇于人,可当那人有难时,连寻到对方的踪影都艰难无比,如此无能无力。 她仍在意着阮皎玉说自己喝过她的血,在途中试了各种方法,甚至故意割破虎口的旧伤,将淌着血的手浸入河水,却得不到半点回响。 她还对着水面扒开眼皮,试图看到那日见过的鬼火,依旧屡不得果,只徒将一双眼折磨得通红。 毁伤体肤,会加速人内里的崩毁。 好在,在愈渐灰暗昏沉的行途中,她终是想起了老山那夜对她说的话:身子不仅是她自己的,还是皎玉救回来的,不要糟蹋了它,要多珍惜。 于是往后几月,冬去春来,程双圆不再试图从自己身上寻找近途。 她舟行琼水,足迹遍布两岸,却远离村落人群,只寻些偏僻之地歇脚——荒漠平原、山地丘陵,独行踽踽,见的多了,始知天地苍凉,她有时感觉自己只是一只偶托成人的孤雁,在沿着阮皎玉曾行过的迹痕,见她所见,闻她所闻。 有一日,她坐在船上,遥望见河岸南侧似是生了成片成片的灌木,或许有浆果可食用,便划去停靠。 她将小舟拴在岸边一处崩塌的遗迹处,望了一眼远处隐在一群林木后的村镇,又环顾四周确定近处无人,才转身将刻刀别在后背,徒步朝着几步之外的灌木丛生之地走去。 到了近前,她发现灌木上几乎不见什么浆果,倒是被一种青藤爬满了枝叶,藤上遍布豆荚,十分饱满,程双圆摘下一个拨开来看,见到里面空空如也。 野豆空荚极为寻常,她不甚在意地将豆荚丢下,正抬手想去摘剩下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咔嚓”声。 似是……有人在近处踩裂了脚下的枯枝。 程双圆先前根本没瞧见附近有人,乍然听见动静,几乎惊得一个激灵,反应却不慢,当即压低了身形,双眼紧紧盯着那处,借着灌木的遮挡无声地往侧边绕去。 没走几步,却见声响处有人略略直起了身,免去了探寻——那是个包着头巾的老妪。 对方并未发现她,垂着眼只盯着手边的灌木,只这片刻功夫,就又弯下腰去,似是在忙碌着什么。 程双圆一见对方是个老妇人,惊气便散了些许,又站在原地屏息侧耳等了一会儿,认定她身旁确是没有第二人了,便不再刻意放轻动作,脚下用力踩出些枯枝响动,慢慢地朝老妪走去。 那老妪当真是老态龙钟了,动作极为艰难缓慢,但手中还是不断地摘着剥着豆荚,往臂弯里的小编篮里装,她似是听力眼神都不怎么好,直到程双圆走到身侧,才抬起头,转动着昏黄眼珠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又费力地弯下腰继续忙活。 程双圆看了一会,她已许久没说话了,开口声音不禁有些嘶哑:“阿婆,这是什么豆?能吃吗?” “三七豆。”老妪含糊不清地说。 “花青豆?” “三……三昏七……三七豆。” “三七豆。”程双圆重复着,不论是在小仓村、西京还是桃源,她都从未听过有这种豆子,“它能吃吗?” “……豆。” 老妪最里咕哝了一句,像是没听到这句问话,只顾忙忙碌碌摘捏三七豆。 程双圆见状不再开口,也伸手摘了个豆荚,在指尖捏开,却见到仍是空空如也。她觉出一丝异样,垂头定睛一看,目光顿时凝滞——老妪的小编篮根本没有豆子,只有几片无意间带进去的豆荚瓣,她不断僵硬而麻木地重复着的摘、剥、收的举动,实则根本什么也没收到。 她皱起眉头,继续伸手去捏藤上别的豆荚,指尖用了些力,果然一捏一个瘪。 程双圆沉默了一会,稍微靠得近了些,对着老妪耳边道:“我家乡离着这不远,也在琼河南岸,那儿的豆子尚且要夏初再摘,如今春初刚到,阿婆怎么这时候来摘豆呢?” “我误了时候……没赶上夏初,只能这时候……摘。”老妪说得似乎清晰了一些。 “春夏秋冬,夏在春后面,再等几个月就到了,怎么会赶不上呢?” “从去年入夏……到今年入春。”老妪说:“十二个月,一个轮。过了夏……就赶不上了。” “这一年过完了,还有下轮一年十二个月,年年四季轮换,总会有夏的。” “没有了。”老妪说:“一年一个夏……从夏到春……过了,就没有了。” “……” 程双圆觉得眼前的老人大概是已有些糊涂了,便也不欲多言。她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村落,正要迈步离开,转身时却望见了沉沉欲坠的天色,顿觉吸进的风里也带了丝土腥气,从四面吹来的风在她脚下打着旋儿追逐聚散,预示着即将的一阵大雨。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转回身到老妪耳边,说道:“阿婆,我听闻这春初的三七豆苦涩无比,几乎不能入口,何不摘些浆果回家去?” 老妪似是不满程双圆总是问这问那,抬起斑纹遍布的手冲她挥了挥。 “我就想要……这时候的豆子。”她固执道。 程双圆说:“那我与你一道摘。” 她转过头,望着灌木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和其上空有豆壳没有豆的三七豆,朝它们弯下身去,迅速掐去豆荚,将其放进小编篮里,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一会儿功夫便从身前一片灌木中摘了许多,将老妪的小编篮堆得满满当当。 她手中还有两只剩余,放不进了, 便将其塞进老妪空着的掌心。 “归家去吧。”她垂眼道。 老妪迟缓地收回手,指腹捏着薄膜般的豆荚,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程双圆又望了眼天色,见到积云比方才又阴沉些许,怕是过不了多一会,便要往下漏水,估摸着现下已来不及行船去别处,只能在近处寻个地方就地支棚避雨。 她拿定了注意,转身朝向小舟处,正待抬脚,却听到老妪忽然在背后咕哝了一句。 “只有壳,没有芯……” 骤起的阵风将女孩背后的青丝刮至身前,她心中莫名一空,不禁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却没有回头,只是稍作停顿,便重新迈开步匆匆往回赶去。 待到小舟旁,程双圆将行囊纷纷挂至身上,戴上斗笠,又将缆绳拴得更牢了些,便开始搜寻适合避雨之地。 她沿着岸边缓坡往上游走,又路过灌木丛,本以为会见到老妪往远处村落缓缓行去的背影,放眼一瞥,却什么都没瞧见。 灌木丛上藤蔓密密麻麻,前后左右空空如也,附近除了两颗还未及人高的秃树,便只剩下低矮至极的树桩。四周尽是野草地,都是一览无余的空旷,方才还举止迟缓地愣在原地的老妪,此刻如同人世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整片原野万籁俱寂,静如死荒。 程双圆怔了片刻,背后蓦地爬上一层凉意。 此刻已有些许雨点打起了头阵,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有几滴正巧打在斗笠上,发出“啪嗒”的催促声响。她本该继续寻地避雨,此刻却如同没听到耳边声响一样,几步走到原先老妪所站的地方,反复环顾着周围,自顾自地转了两圈,低头一看,一道浅浅的足印从露泥的野草中踩过,向缓坡上延伸过去。 她循着老妪的足迹,一面搜寻着人影,一面寻找能避雨的平缓高地往前直走。 雨势急骤,渐成倾盆之势,程双圆不得不披上了蓑衣,将身上行囊罩住,就这样匆匆行了近百米,老妪的足印渐渐弥散在被雨打低了头的野草中,没了痕迹,可眼前仍是遮不住人影的大片平原,荒凉凄清,空空荡荡。 身为青壮,这一路又是急行,她绝无可能赶不上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妪。 她望着远处,正带着几分悚然思索着方才的一切,却忽地发现河边有一片灰石地,高处平缓宽阔,且四周凹陷能引水,是个极好的落脚之地。 她迟疑片刻,转了方向,往那处行去。 及灰石地前,已然大雨倾盆。 程双圆鞋袜尽湿,好在如今并非冬日,她便光着脚攀上高处,将鞋袜扔在一旁。打头的雨水已先一步将灰石板上的尘垢冲去,她得以极快地清理出一片地方坐下,将沉重无比的行囊取下,放于身旁。 做完这些,她才轻呼出一口气。 她正思索着方才种种,却忽见眼前石面好像灰得深浅不一,竟似在流动,于是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仔细地盯着前方,终于看出这是一团灰烟,盘踞在色相相近的灰石板间,藏匿得堪称巧妙。 正当这样想时,下一瞬,那团灰烟便忽地随着一阵柔风飘起,眨眼间已扑至面前。 ……转瞬便将她笼罩。 42. 约契 地府,阴律司。 仍是先前阮皎玉曾见过的那个判官高坐主位,仍是六个阴兵持刀剑枪戟站于两侧,手中寒光闪闪,嗔目似怒向来人,仍是一众鬼气森森的观者一同居于大殿之上,带着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种种神情,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下方的一出出冤诉戏码。 阮皎玉双手带着魂索,目视着前方判官脚下的红漆高台,面上惧色却已隐得寥寥无几。 “有婴无名,命中早夭,阳寿本该三年零七个月,至今已多了四月寿。” 判官语声平平地念道:“这是第五十七个。鬼王河城隍阮皎玉,你如今阴寿还剩八十六年整,所折给的凡人尚存世的有二十八人,假使将阴寿尽数相抵,那便只剩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三年不到。如今请你来,是有一事得当下议定,这剩下的八十六年,是如以往那般折成这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还是只供一两人终老?这边议定了,我也好即刻修纂阴阳薄,命拘魂使早日拿人。” 阮皎玉来时已大致料到是因何事,闻言并没有太惊讶,只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双手上的镣铐,暗自缓缓吸了一口气存在肋间,随后平静地抬起了灰眸。 “判官大人所谓的’请‘。”她有些生涩地开口,答非所问道:“就是先派一群小鬼拖曳撕咬,再用罚恶司所用的刑具拘我至今吗?” “自然不是。” 判官满面惊奇地盯着她,百年对其来说不过瞬时,它不明白,为何不过须臾的功夫,先前那个只会发抖的城隍便改了性子。 座上人一挥手,便有鬼差上前除了她的魂索,似是对四周列阵的阴兵十分笃定。 阮皎玉浑身一轻,反而差点栽倒,连忙用头撑住了面前的高台,只觉得双手肩臂已浑然失去了知觉。 她撑回身子,勉力站稳后仰起头:“你是说,即使我将阴寿全部给出去,救出的那些人也只能再活两年多吗?” “确切地说,是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 “可我明明有三千多年的阴寿,如今距离定下约契不过一百年出头,怎会用得如此之快?” “嗯?” 判官未料到还有这一出,登时威严瞪目,不确定地缓缓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官篡改阴阳薄,故意削你阴寿?” “……并无此意。”阮皎玉顶着那口气,强硬道:“但,若要此事议定,我需看阴阳薄记载。” 判官目色冰冷地盯住她:“城隍大人行走阴间为时尚浅,恐怕有所不知,此薄乃是上古流传之物,内蕴仙鬼二方协力,能钦定阴阳、检校谬误,根本容不得丝毫差错。何况阴律第七十四条眀记,如记录之人存心有违算式,妄自增减阴阳命数,则打入十八层地狱,魂灵永世不得超生,你倒是说说,本官何须冒这么大风险,来坑害你一个小小城隍?” “我要看阴阳薄。”阮皎玉依旧坚持。 “拿给她看。” 判官冷笑着吩咐,当即便有鬼差将一本泛黄旧册奉了上来,百年不见,其又增页许多,她正待伸手去翻,却听上方堂木一敲,阴阳薄无风自翻,停在较新的一页,最上方是她写下的“阮皎玉”三字,后有朱笔显现“八十六年”,其下则是用小字细细列出了她自百年前至今救出的所有人的生平。这一面似是特意用来详录阴阳换寿相关,并没有无关之人的记载,除此之外,旁侧便只有留白。 阮皎玉心中略定,抬起手,指腹从那一个个名姓上缓缓抚过,目光落在部分人生平末尾的那句“以寿终”三字上,只觉得一片安然,唇边不自主地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向下,程双圆一名列于倒数第二行。 她指尖划至之时微微抬起,虚悬在“双圆”二字上方,珍重地停留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点下,触出一片温情。 “我需要纸笔。”她毫不客气地道。 判官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鬼差将案几和纸笔墨砚纷纷呈上。 程青原来在讲述诗文经史之余,也教过她一些数算,让阮皎玉得以费了些时间,将所有人至今抵过的阳寿加于一块,再添上这百年来自己所耗,得出的时日是三千两百二十八年。 用三千一百一十四年相减,竟正正巧巧是八十六年整,如同判官所说的一致。 得出这个结果,她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凉意,还未待细想,当即重头又全神贯注地算了一遍,自下而上挨个加合,所得之数却丝毫未变。 “……” 阮皎玉趴在桌案上,指根按着那些墨迹,心知自己只能另寻旁径,急急地思索着,额上几乎沁出了冷汗。 “如何,城隍大人?”判官阴阳怪气道:“如今总算是能放下心来,和本官议事了吧?” 阮皎玉强撑着抬起眼望向上方。 “这八十六年,是要继续续给尚在阳间的二十八人,供其活剩余的两年九个月零五十六天,还是仅供一两人终老?要本官说,不如选后者,在这一两人寿数走尽后,你或许还可得些许年的阴寿供自己留用,如此岂不美哉?” “……若我选了后者,那其余的人会如何?” “自是随着外面那些魂魄一道,赏罚二司走一遭,没罪的上忘川奈何桥,有罪的过十重阎罗殿。” 判官不以为意道:“都是走过不知多少遍的老路了,如今不过再走上一遍而已。拘魂使行走阴阳两界如电光风矢,来去极快,城隍离去时若是走得慢些,说不准还能和那些生魂打上照面呢。” “……” 要选程双圆,而放弃其余人吗? 若是这样,桃源也将不复存在…… 阮皎玉不敢想她若真弃了那些人,又在黄泉路上撞见她们,会是何种场景。她闭上眼,所念所忆,皆是矮柳下堆积的各种吃食、矮柳树杈上沉甸甸的包裹、腊祭上一张张激动真挚的面孔,双手捧到面前的清澈绿酒,以及众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明亮如朝日的希冀。 即使阮皎玉冷暖已失,也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桃源上人们的质朴,与善意中的煦暖。 ……那是她无心种出的柳荫,却也为此倾注了百年的注目——那还是程双圆的家。 让她得以安庇、生长的家。 她如何能做出这种抉择,使她延绵一生,却也令她流离失所? 阮皎玉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开合了数次,才发出声音:“若我选前者,照旧供给所有二十八人,那在两年九个月之后,她们会如何?” “城隍大人是觉得,如此会有什么不同吗?”判官冷笑一声,似是十分厌烦再重复,掀起嘴皮不耐地说:“照样是拘魂来此,赏罚轮回,今生寿数到头,要么进地狱苦海,要么转世投胎,不过是你阴寿已尽之时,将与她们一道走完黄泉路,除此之外再无分别——想来大人先前也走过不少回,应当早已轻车熟路了。” 阮皎玉不答话了,她攥紧满是汗的手心,垂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状,判官干坐着等了一会儿,随后忽地挥手召出鬼差,毫不客气地将阴阳簿收回,奉回到自己面前。 它并未将其收起,而是拎起笔尖,先在“阮”字墨迹上一点,又用笔身在簿册脊背敲了敲,纸张顿时哗啦哗啦翻动如飞,片刻后,停在了一页,数行小字从空白旧页上显现: 「地府历三年,轮一世,韦川西岸若河谷生人,无姓名溪,三十六岁逝于野,死于疫,无功无过,轮人道,投东北王蘋部…… 地府历三十九年,轮二世,北野逐鹿原生人,姓孟名稚,二十一岁逝于乡,死于饥,予救幼童二人,记小功,轮人道,投西南三炕坊…… 地府历六十一年,轮三世…… 地府历五百二十九年,轮十八世,鬼王河游鱼,三岁死于妖腹…… …… …… 地府历七千四百四十六年,轮二百九十九世,姓阮名鱼,琼河东南岸豚泉郡沙镇生人,十八岁逝于琼水末流,死于溺,未记功过,魂魄无归。」 至此记录终了,末行其后还有一行百年后才能补添的朱字小注: 「魂消魄散。」 判官从头看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末尾那四字小注,又命鬼差呈上一本薄上许多的册子,照样用笔身在簿册脊背敲了敲,簿册立刻翻至某页,其上显出字迹: 「鬼王河生鱼妖白条,性悍不驯,好食人尸,地府历四百五十五年现身忘川,授妖冥使而不受。」 “……” 一个名字,引出两段分述,一段为人,一段为妖,且纵观所有记载,竟无一字有关城隍。 判官神色莫辨盯着那行字迹,面上渐渐收起了不耐,过了一会,将簿册交还于鬼差束阁,搁下笔,与众鬼一同好整以暇地坐在殿上,静等着殿下人回话。 近百双眼睛直勾勾地下瞟,有意无意地散发着森寒意,权当作是无形的逼迫。幽冥下无日夜区分,难觉光阴流逝,只记得过了许久,周围才悠悠地尖声提醒了一句:“还剩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五天。” 判官听到报时,忽地冷哼一声,宽袍大袖挥扬,撑着案几作势要站起来。 “若是大人不介意,在这站个这么些日子,权当无需选了,也不是不行,只是——” 它眯着眼道:“本官不似城隍这般清闲乐遣,还有种种阴阳志录尚需撰写,容先告违了。待两年后时辰一到,自然有拘魂使前来引路。” “不要!” 见到判官真要走,阮皎玉不禁失声叫出,面对其转过来的一张毫无情绪的青白脸,她终是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张口道:“大人,若是我想要那另外二十八人再多添阳寿,为此宁可即刻就死,能否……” 话未说完,四面便突起大笑。 笑声震耳欲聋,经久不消,殿上判官与诸位鬼怪看客苦等许久,终于见到了爱看的戏码,顿时又是拊掌又是俯仰,恨不得冠缨索绝、歪倒在地。 "好一个舍己为人呐,感佩,感佩。" 判官一张青白面皮皱成一团,抖着袖子,似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末了问她:“你想添多少?” “能让她们活到老死。” 众鬼顿时又是一阵大笑私语,尽情地指点嘲弄着殿下人的痴心妄想,阮皎玉攥紧了拳,耳畔却静得掉针可闻,只全神贯注地紧紧盯着判官。 “你可知,这是在让我一个地府官差违反阴律?” 判官果真转回来了,面对着她,语调却忽地变得阴狠:“小小城隍,好大的胆子!你倒是说说,你有何能耐,能让本官为你担上上刀山、下油锅的风险?” 森意扑面而来,阮皎玉屏息了一瞬,先前存于胸间的那口气悄然接上,为她续全了气息。 “我方才正从十重阎罗殿走过。”她说:“我知晓要受什么……我受得起,如若事发,大人只管把我交上去便好,我会在阎罗面前担上一切罪责,这些合该是我来受的,必不会牵扯上判官!” 她似是连自己的情绪都觉不出了,已然陷入了某种隔绝的心态里,只有话音脱口而出:“我所求全在大人一只笔下,只要能圆了念想,哪怕是刀山油锅我也愿往,若是残躯还有点值价,请尽管拿去,就当作我报了大人的些许恩情,不论做何用,决没有半字怨言……” “城隍慎言,我要你那点骨肉碎渣有何用?” 判官眯起眼,语调却是没有方才那般狠了,它思索了一阵,慢悠悠地道:“你是说,只要我替你将这二十八人改寿,你便什么都愿做?要知道,这事可难办得很,要骗过上古神物,瞒过十殿阎王之检,万一露了馅——上头的诸般刑罚、下头的无边苦海,这可都不是说说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鬼怪顿时又骚动起来。 一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伸手往下对着人指指点点,好似见到了她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言,于是连忙作出一副不忍入耳之状,彼此应和着长吁短叹;另一半则嘻嘻笑着,跃跃欲试地俯身向下,抖落满身的贪馋,似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些个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场面。 涎液从上方滴落,落到殿下人脚边,滋滋地冒出一缕白雾。 阮皎玉上前一步,越过那道白雾,在一片唏嘘声中张开口。 “大人尽管开口。”她说:“我虽只是小小城隍,但对于能做到的事,必定倾尽所有。” 闻言,判官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应是对殿下人的识趣还算满意。 它酝酿片刻,问道:“自阴曹司外设后,城隍便属于阳官,无请不可入幽冥地府,否则必受阴寒气催折。而阮大人如今能阴阳二界行走自如,是因你以妖身吞噬了上一位城隍魂魄的缘故吧?” 阮皎玉对它前半句所言之事几乎毫不知情,待听到后半句,才渐渐领悟了几分,却没有答话,只望着上方不语,算是默认。 “这便是了,城隍算是阳官,你吃了他的魂,又有这副通冥妖身,因此阳气阴气都奈何不了你,能从忘川一道自由进出两界。” 判官自然也看出了她的顺应,又多了几分满意,当即掀袍重新坐回殿上,摆好架势,不急不徐道:“而如今你阴寿将尽,若我要下一任城隍吃了你的魂魄,也获得这两方不侵之身,你以为如何?” “吃了魂魄后,会怎么样?” “大抵和魂飞魄散差不了太多。”判官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人寿尽了还能轮回,魂魄没了,可真就至此无知无觉了。因此,应与不应,全在城隍大人一念之间。” “要在什么时候吃?” “有关这个,本官方才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在你阴寿走完之前,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五天以内,地府会寻到下一任掌管鬼王河的城隍。而中间无论岁时长短,都算是你以阴寿又供给了这二十八人些许时日,待你走后,这些人将由下一任城隍供养,直到最后一人寿终正寝,再入轮回——它既吃了你的魂,也该承你的志,合情合理。阮大人,如何?” 阮皎玉听得几乎停了呼吸:“……我既已魂飞魄散,看不到世间种种,要如何知晓下一任城隍是否真的履我所愿?” “这也简单。” 判官又挥手命鬼差取来阴阳薄,将其呈到阮皎玉面前,自己提笔游走如飞,在空中虚写了几字。 “等时候一到,照样在这阴律司,下一任城隍会当着你我的面在阴阳薄上记名,将其阴寿与那二十八人的阳寿挂钩,你尽可以等个二十四时辰,当场验明约契无误后,再行交职。” 阮皎 玉低头望着案几上的阴阳薄,上面仍是有自己和桃源诸人名姓的那一页,只不过随着判官手中的笔势游走,末尾的小字逐渐精准,直至时分,只见她的阴寿一刻不停地飞速减少,而旁人的岁数则是不断且缓慢地增长着,花了些时间细细算来,消减之数正好是增长之数的二十九倍。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心跳渐渐缓下来,忽然有些怅然地舒开了眉头。 这样的方法,判官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她还是想不通,如今却也不在意了。 她唯一的牵挂便是程双圆和桃源,二者为一体,其被能被以如此方式交付,往因种种能得今日之果,对此,她真真是再无遗憾。 只是,还有最后一点放心不下之处,便是…… “我想要加一条约契。” 她攥了攥手心,仰头说道:“我想让这二十八人中的其中一人后世永远自然终老,不被疾病穷苦相困。若是判官能应我,我立时便可签下字契。” “嗯?” 判官往前探身,面色倏忽一变:“修纂稽核阴阳寿数之职,归在我司门下,可记人功过善恶,敲定祸福偿报,是察查司之权,阮大人莫非是觉得我一个阴律司的判官,竟能越俎代庖不成?” 阮皎玉闻言,原地不动消化了一会,心中荒谬难言,竟少见地没有感到惧意,而是露出了个讽刺的浅笑。 “原来地府有一处是专记人功过善恶,而后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她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惜……自我在阳世时,一直到当上了城隍,都从不知有这儿还有个察查司。” 判官听了这句讥讽,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冷淡地道:“城隍大人这话,得去给察查司的鬼差说,我这可没这道言路。至于这条件——你还是再思量思量罢!” “……” 不知不觉间,阮皎玉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扣出了血肉,淋漓暗红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垂下头,将方才种种又细想了一遍,酝酿好了,才又重新开了口。 “我与上任城隍争夺这具身子时,花了几近百年。”她说:“这百年间,堪称浑噩,但也能依稀记起,我偶有醒时,能感到原本的魂魄就浮在我体内,虚弱,但十分凶狠,似是随时会将我撕碎。我与它相持了许久,直到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能站在这里。” “判官方才说,是我吞了它的魂魄,或许是这样。但这其中稍有差池,结果便可能颠倒——毕竟城隍原本就是靠吞噬死人魂魄来收供奉的,我做了许多年,比常人熟练得多。” “你是说?” “若是我怀有遗憾,难免生出留恋之心……” 判官听到这便明了,一拍案几,显出似怒非怒的神色:“阮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哼,你可要要想清楚,如今是你求着本官办事,而不是本官求着你!” “……我只是想和大人谈好一场交易,好让你我都心无疑虑。” 阮鱼的声音终是带上了些抖意,可却并没有停:“若是判官应了我的条件,我便心甘情愿献上魂魄做养料,保下任城隍能毫无风险地行走两界,吞吃时不会受我残魂所扰。” 她顿了顿,尽了全力,将那几分抖意也压下。 “只需给一人改了善恶福报,便可换来一个城隍的位置,这的确是我毕生所愿,但大人应当也不亏才是,还望大人再思量。” “……” 判官闻言,倒是未置一词,显然,方才得变脸只是虚张声势,实则很有几分犹豫。 它大袖一挥,座上诸鬼差便又聚拢一处,围出一片细密的私语,良久,才转过身来。 “既如此,本官也要加个条件。” 判官说道:“这些年间,你若要出地府,需得带上魂索化物作为保证,一旦下一任城隍确定,无论阴寿剩余多少,你都需得当即相应,依约前来被吞噬,不得有任何拖延,如何?” 听到是这个条件,阮皎玉竟只是恍惚了一阵,眼前几乎有些模糊。 ——这份生机,她果真为她们,为她护下了吗? “一言为定。”她说。 判官早料想她定会应允,便立刻拟定了字契,交由阮皎玉签字画押,终是将此事定下。 阮皎玉伸手,让鬼差给自己重新铐上魂索,据那鬼差所言,魂索到了地府外便会化为一双普通镯子,只有在地府、或是罚恶司摇铃拘人时才会化为原型。 踏出门时,不再有谁相送。 阮皎玉再度担上重担,浑身痛楚,却从未有这般轻松过。 她站在阴律司府门前,转头望着十重阎王殿,看了片刻,扭过身,一头扑进了骇浪不止的忘川。 她将下身化为鱼尾,第一回没有立刻沿着忘川往鬼王河回返,而是放空了头脑,任自己在无边黑暗中随流飘荡。 魂索的重量此刻在这河水中,竟也暂且失了作用,她并没有沉底,而是随着暗涌起伏翻滚,远远看去,真就似这无尽黑海里的一条白尾鱼,甩尾于波涛之中,忘记了生前身后事,只知道漂浮饮水,心神尽数归还于本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浪头将她拍上岸。 阮皎玉空洞地躺在岸上,过了许久,才凝起神,辨认出这儿仍然是幽冥阴间。 她缓缓跪起身,看到奈何桥近在眼前——先前她被众小鬼裹挟着,正是在此地从水中脱出,摔进幽冥。 忘川浪头推卷搅拽,居然将她又带回了这里。 桥上孟婆背对着这一侧,依旧慢条斯理地派着汤,四周魂灵熙熙攘攘,麻木地排队上桥,一切正如她来时的模样,只是耳边没了小鬼喧闹,身旁也没了鬼差的注视。 她呆呆地仰着头看着桥上,孟婆是老妪模样,苍老干瘪、动作缓慢,举勺浇汤皆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可桥上的魂灵投胎的速度竟是并不慢,半透魂形喝完了汤,被不断涌上来的魂灵裹挟着,再往前走个一二十步,便化作忽闪不止的流光,如同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拉着,飞快地往桥那侧的轮回门奔去,直至没入。 腕间逐渐传来一股灼烧感。 她低下头,看到魂索套住的那块皮肉已经在忘川激浪里脱去了些许,露出了发白的骨骼经脉。 ……魂索拘的是魂魄。 而今她的魂魄即为肉身,因此魂索才能直接将她冻伤。 上任城隍是鱼妖身,掌管鬼王河时洪涝不止,肆意操纵水浪卷人进河,目视人溺毙河中,以此为乐,死后则吸取其魂灵,由此滋养自身,使其长存,后百姓愚信河神,自发组织成社,将其姊妹骨肉绑送进河,城隍食其魂后却也并不施以庇护,只作笑观。 而她自任城隍以来,长久救人,河中少有溺毙者,身魂久不经魂气滋养,便再难以抵御此种器具。 若非如此,生魂所用之物如何拘得了城隍? 阮皎玉闭上了眼。 在殿上的模样是故作姿态,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一定是历史上最虚弱的城隍,乃至于判官只要收起那份令其目空一切的不屑,再多在她身上花点心思,就定然不会再定下那个契约,应下她的条件,白白消耗那许多阴寿。 ……以她如今的状态,任谁来都能把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