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2:和唐三儿子恋爱了!》 第一章 复活!绑定系统! 星斗大森林深处,某个地洞内。 大树藤条盘绕在洞口处,如同罩上了一张层层叠叠的巨网,过滤着想要闯进的阳光。 一部分细小的藤条顺着洞口蜿蜒而下,缠绕着地洞中央的一具尸体。 一头雪白长发随意散落着,看起来许久都未曾打理。尸体上的衣物十分破旧,几乎看不清曾经的颜色,看上去已经死去多年了。 但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竟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皮肤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光泽。 少女面容冷峻,淡唇玉面,宛若睡着一般。 忽地,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眼皮微动,一双暗灰色眼眸缓缓睁开。 “22号系统正在接入中……接入完毕!确认身份,上古邪主无尽灯,半神,特殊武魂魇!” 随着脑海中机械的提示音响起,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已然有了呼吸。 一阵嘈杂的呲呲声过后,只见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团子自她的意识里蹦了出来,两颗黑色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下方裂出一条小缝,似乎是它的嘴巴。 “宿主,您好!我是高阶位面的能量体22号,受上级指令来到这个世界改变其原有的命运。现如今我寄宿于您的意识中,且选中您来帮助我完成任务!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特意动用了能力让您起死回生,我厉害吧!” 说罢,那小团子还扬了扬脑袋,一脸得意。 无尽灯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张了张嘴,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考虑到宿主太久没活动,我现在就帮您把身体机能恢复,顺便再把你的身体年龄改至十二岁。宿主,你已死了好几百万年之久,现在大陆变了好多,等会我再给你传输这几百万年间发生的动荡。” 无尽灯闭了闭眼,只觉僵硬的身躯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心跳和脉搏都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她的骨骼也在急速收缩,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因岁月显得成熟的手,现在却变得稚嫩柔软,手上的疤痕也完全愈合。 陡然间,一大串信息如潮水般涌向自己的脑海中—— 唐三小舞,献祭,唐门,武魂殿,双神战双神…… 无尽灯愣了愣,下意识问道:“现在…男女平等了?” “是呀宿主,好几万年前就平等了,现在的斗罗大陆已经发展到魂导器的时代了!” 无尽灯听后又是一愣:“魂导器?那是什么?” “宿主,你之后会知道的,咱们还是先从这鬼地方出去吧,这也太闷了。”22号小团子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便向她提议道。 无尽灯虽未清楚当下的情况,但她亦有同感。这地底空气稀薄,怕是没几个呼吸自己就快被憋死了。 思及此,她使劲扯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杂草和藤条,握紧拳头猛地向上方的洞口打去。 只听“轰”的一声,土壁在她的拳头下瞬间碎裂,洞口也随之宽了些许。 掉落的碎石泥土尽数落于无尽灯身上,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飞扬,她的鼻翼微微翁动,不禁皱着眉捏住了鼻子。 “哇噢!宿主你这力气这么大的啊!” 小团子看着上方的洞口,忍不住惊叹着。无尽灯并未回话,只淡淡瞥了它一眼。 她迅速跳起,扒着洞口边缘轻盈往上一跃。 久违的阳光瞬间迎面而来,有些刺眼。远风酝酿着青草微凉的湿意,穿过树梢上斑驳的光,扰乱一头雪丝。 无尽灯微微眯起眼,暖意渐渐爬上了她的四肢,她舒服地伸展着身躯,拥抱这难得的自由与惬意。 “说吧,为何选我?” 无尽灯扭头看向那个浮在空中的团子,“要我完成什么任务?” “嘻嘻,我先来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吧!您可是上古邪魂师鼻祖,斗罗大陆的头号大反派,实力强劲,差点自创神位!况且您还有个超级逆天的武魂魇,您这实力妥妥的,不选您我还能选谁?” 小团子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您的任务当然是改变这个大陆原有的命运啦,完成任务会为您奖励魂力以及信仰力,而您现在的魂力和信仰力为0。现在为您发布第一个任务,帮助从神界偷跑下来的唐舞赨躲避唐三,完成任务奖励10级魂力和5点信仰力!” “唐舞赨是谁?为什么帮他?” 小团子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唉,唐舞赨是唐三的儿子,在原本的命运中他其实是个姑娘,偷跑下界时被他爹发现,为了保护他的掌上明珠,唐三便将唐舞桐的神识剥离,将其中的一小部分放在一只魂兽身上,后面发生了极其狗血的三人纠葛等等,祂是命运里极其重要的一环,所以……” 说到这,22号团子突然停了下来,神秘兮兮地凑近她,无尽灯眉心蹙了蹙,向后退了几步。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你怎么不问我?你难道就不好奇嘛?”“好奇什么,你也不讲啊。” 小团子见她这般无趣,索性解释道:“人家只是卖个关子嘛,没想到你会这么木。为了能顺利改变既定的命运,我在祂真正诞生前变了一个小小的细胞,这才有了神界小太子唐舞赨。” 无尽灯面无表情哦了一声,道:“看来唐三还挺钟爱这个名字,男孩女孩都是同一个名。” “不不不,虽然名字的读音都一样,但最后一个字可不一样。女孩时,是凤栖梧桐木,月明照玉壶的桐,而且梧桐也是一种祥瑞!男孩时,则是赨日初升照山川,金光万道破云烟的赨。赨,是赤色的意思。” “你都能随意修改细胞,知晓他人想法,怎么不自己去完成任务?”无尽灯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附近的水源。 “害,宿主,我这也只是钻了空子。在唐三和小舞亲热的时候…不然以唐三的精神力早查觉到我了!”小团子一脸苦闷。 “而且我的能力也有限,消耗太多能量的话我会自动进入休眠,以此来补充我的能量,我这又是改细胞又是帮人复活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了……哎哎哎!你干嘛呀哎呦!” 小团子正说着,突然大叫一声,迅速闭上眼去。 只见无尽灯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走进池水中。 水潭透明冷冽,潭底的水草,石头映射出的亮色,一览无余。 她淡淡瞥了团子一眼,道:“洗澡,我已经几百万年没洗澡了。你一个能量体,害羞什么?” “我我我…我也是有思想的啊喂!”小团子羞红着脸,骂骂咧咧地回到了无尽灯的意识中。 无尽灯并未理会那个小东西,只自顾自的浸泡在池水中,仔细擦洗着身子。 温润的清水自她的皮肤上缓缓滑落,如瀑的白色长发慢慢被湿润包裹。 “啊——” 忽地,一阵急促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自上空传来,无尽灯面色一僵,迅速顺过岸上的衣物躲进水中。 噗通! 从天而降的少年猛地掉入波平如镜的池中,掀起阵阵浪花。 永不停歇的空气与水流源源不断地碰撞又接纳。 无尽灯望着那头如同海藻般飘起的粉蓝色短发,怔愣了片刻。 泡沫,闪闪地颤动着,少年额头上的三角形印记闪烁着金光,映着那双粉蓝色的眸子。 澄澈,梦幻,仿佛是一场破碎的梦境。 水底波纹荡漾在他的眼底,泛起鳞鳞细浪…… 第二章 初见神界太子 唐舞赨在混乱中睁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泡沫,望进一双灰色眼眸,碎影揉在眸光中,叫人看不真切。 面前的女孩似有些惊讶,玉面淡拂,朱唇皓齿,宛若仙人之姿。一袭月白色的纱衣隐隐绰绰,浮光流动,虚掩着胜雪的肌肤…… 他急忙别过头,迅速游出水面。与此同时,一抹森寒的刀光闪过他的脖颈,又很快淹没于水中。 “宿主,你疯啦!那是唐舞赨!!!” 炸耳的喊叫声在无尽灯的脑海中疯狂乱窜,那声音,差点把她送走!无尽灯靠在岸边,使劲压了压脑中杀猪般的尖叫。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不知道这里有人,我只是从上界下来的时候没……注意……” 唐舞赨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迟疑,如蚊子的呜咽,说到最后完全没声了。 “无事。” 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身后的姑娘就这么放过自己,毕竟这理由实在是离谱得过头,论哪个正常人会从天上不小心摔下来。 他低下头,望向湖面中的倒影,额头上的那抹三角形印记又闪了闪,很快消失不见。 唐舞赨咬了咬牙,都怪那个破罩子! 他下界的时候特意偷了他老爸的瀚海乾坤罩,既可以隐藏气息不被发现,又可以穿梭空间,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去借了竹清阿姨的神器项链——影之遁迹,只要戴上它,就会屏蔽掉自身的气息,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发现不了佩戴者的存在! 双层防护,防他老爸完全够用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碰到瀚海乾坤罩,指尖就被刺了一下,自己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间就直接给他搞到了这里! 无尽灯此时已整理好衣服上了岸,她的右手缓缓浮起一团黑雾,那黑雾迅速褪去,显露出一株花草的模样。 那花朵鲜红如血,氤氲着雪白的雾气。细长的叶片晶莹雪白,如同天鹅的羽毛盛放着,极其鬼魅。 她将右手往身后掩了掩,黑着脸瞥向池中的人,没好气地开口道:“怎么,你是打算做一条长期泡水的鱼吗?” 唐舞赨回过神来,只觉身后有一阵强烈的杀气,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岸。 二人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紧紧地黏在皮肤上,衣角还在不停地往下淌着水,实在是狼狈。 唐舞赨见状忙避过身去,“对不起,我帮你把衣物烘干吧。” 说罢,他抬起手,一股纯粹的魂力自他掌心涌出,温暖的力量逐渐笼罩着无尽灯,慢慢驱散她身上的潮湿。 而就在唐舞赨打出魂力的一刹那,他竟发现自己的魂力消失了一大半,他不可置信地探查着体内的魂力,原先20多级的魂力此刻竟降至15级!难不成是下界的原因? 无尽灯此时并未察觉到唐舞赨的异样,她观察着面前一直侧身捂眼的男孩,藏在身后的仙草也渐渐凝实。 她一边道谢,一边朝他缓步走去,“多谢,还不知阁下姓名,可否告知?” “我叫……”唐舞赨暂压下心中的疑虑,开口回道。 话正说一半,他的耳边忽地掠过一道风声,随之而来的是半边肩膀的麻痹,一阵阵刺痛飞速蔓延至全身,他意识模糊了一瞬,停顿片刻,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冬。” 彭! 下一秒,他彻底失去意识,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变异武魂血色天鹅吻,至毒仙草,只要稍稍触碰花和叶,就会毒发身亡。他现在暂时没气了,唐三发现不了。”无尽灯晃了晃右手的武魂,示意脑中的白色团子。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随着她的声音一同响起:“检测到唐舞赨身上有隐藏气息的物件,已完全瞒过唐……三……” “……”22号系统看着眼前的场景难得的沉默了。 它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的像铜铃,呆愣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孩。 那粉蓝色的脑袋深深地埋进杂草里,就好似它的那颗小心脏,深深地跌入了谷底。 “唐舞赨死了?唐三的儿子死了……神界太子没了?啊啊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办!我完啦!芭比Q啦!完啦完啦!”22号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发出尖锐爆鸣声! “啧。”无尽灯紧紧地捂住额头,那小团子仿佛疯了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上窜下跳,不断地制造尖锐爆鸣! “没气了,没气了!我完了!彻底完了!!!” “我控制了毒素,只是让心脏停止跳动,你若再疯闹,他就彻底活不成了!” 话音刚落,22号系统立马闭嘴,满含希冀地睁着它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望向无尽灯。 “……别这么看着我。” 闻言,小团子又立马换上了它24K纯金打造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无尽灯又是一阵无语,她烦躁地将倒在地上的人一把拉起,一只手搂住唐舞赨的腰将人固定住,另一只手按在唐舞赨的心脏位置。 只见暗红色的毒素慢慢浮现,自他体内抽离,直至全部消失殆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团子见此情形,又开始在一旁叭叭:“嚯哟!这小太子的腰真细啊,啧啧啧,宿主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哎呦~这胸肌!”无尽灯满脸黑线,忍不住白了它一眼,她迅速放开搂着唐舞赨腰间的手,任由他重重地摔向地面。 “哎呀宿主!你好粗鲁啊,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这等美男子在怀,你难道就不心动吗?” 无尽灯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她使劲压了压窜上头的火气,在心里翻了八百个白眼。 “眼神不好可以捐了,我就是脑瘫也不可能看上这家伙!我非常理解你的身体构造十分朴素,但是你要明白嘴巴和臀部的功能并不相同,希望你能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当然我也不介意使用一些特殊手段帮助你更好地认识它们。” “叮——任务勉强完成,抹除部分奖励,现在为您发放5级魂力!”小团子立马闭嘴,一股魂力自无尽灯的意识里涌出,游过四肢百骸,最后汇入丹田。 “第二个任务已开启,在第二年与白虎公爵府的私生子戴雨浩一起进入史莱克学院!完成任务奖励信仰力1点,现为您隐藏气息,开启地图。宿主,你可真是太毒了,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然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言语,真是伤了我的小心脏啊,你忍心揍我这么貌美可爱软萌的系统吗?” 小团子飞快瞄了一眼无尽灯那越来越黑的脸,它迅速收回痛心疾首的表情,“宿主先您自己探索吧,本系统先睡了,不要太想我哦~” “……” 无尽灯低眸看了眼地上的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 森林里的魂兽一向很多,况且这小子看上去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还知道装装样子…… 思索片刻,她将自己身上唯一一把武器随意扔向他身旁,而后收回目光,抬脚向星斗大森林外奔去。 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孩骤然睁开了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自女孩任由他摔向地面时,他就已经醒了。 那女孩所散发出的魂力十分微弱,绝对不是魂师,却敢独自一人在星斗大森林的深处沐浴,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迷晕,难道她和妈妈一样…是魂兽? 他垂眸望向草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身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匕首。 这是她无意落下的?还是有意的…保护…… 他望了眼女孩刚刚站立的地方,轻声呢喃道:“感觉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啊,不过她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管了,反正身边没有什么防身的武器,先收下吧。” 他拍了拍屁股迅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地图,“接下来就先去看看我爸总念叨的唐门吧!” 第三章 森林中的男孩 夜幕低垂,银色的月光透过树梢洒在柔软的苔藓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曳,远处野兽的嘶吼伴随着轻柔的沙沙声织就夜晚的低语。 无尽灯靠在一颗大树下,脸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按照存在意识里的那张地图,她已经来到了星罗帝国境内,这里距离白虎公爵府估计还有一段路,现在天色已晚,只能在这稍作休息。 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儿的石头坐了上去,这几天她除了赶路就是在修炼,基本都没有怎么睡觉,再加上她的修炼速度本就比常人快上不少,现如今她的魂力已经提升到了十二级。 她摊开右手手掌,只见血色天鹅吻在她手中盛放,丝丝暗灰色的雾气自她周身涌出,那些雾气在她周身急速环绕着,旋转着,逐渐形成一个圆环。 暗灰色的雾气仿佛沙粒般不断掉落褪色,随着雾气的逸散,淡紫色慢慢从中显露出来。 无尽灯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着,一双秀眉微蹙,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灰雾慢慢散去,淡紫色的魂环纹路也渐渐显形。 似是终于承受不住,她猛地低下头,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那柔弱的背脊颤抖着弯了下去,苍白的嘴唇瞬间染上殷红。 第一枚魂环已全部显形,她双目微阖,正想靠在树上睡一会儿。 扑通! 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闷响,无尽灯瞬间绷紧身子,双手借力,迅速站了起来。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树枝,树尖十分锋利,似是被仔细削磨过,上面还残留着点点血迹。 将树尖刺进血色天鹅吻的花瓣后,红色的毒素很快便沾染在树枝上。 她收起武魂,扫视着周围,不动声色地向着声音的来源慢慢靠近。 茂密的树丛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若隐若现,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无尽灯正准备刺下去的手顿了顿,她迟疑地拨开遮挡的草叶,便见里面躺着一个背着背篓的瘦弱男孩。 黑色的发丝散乱地黏在他的额头上,汗水与泥土在脸上形成道道污渍,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着。大大小小的补丁缝在那有些旧的衣服上,看上去尤为磕碜。 无尽灯收回树枝,将手指搭在男孩的手腕上。 脉浮而紧,应是染了风寒。 她快速站起身,借着月光在林子里搜寻起来。片刻后,她带着几株草药和一些水回到男孩身旁。 将药草仔细处理细碎后,她强硬地掰开男孩的嘴将草药塞了进去,接着又往里面灌了点水,似是怕他咽不下去,她还贴心地抓着他的下巴和脑袋摇了摇。 “咳……咳咳咳……” “醒了?” 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原本没有聚焦的黑色瞳孔骤然放大,只见他面前立着一个披散着头发,一身白衣的“女鬼”! 虚实不清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惨淡,破败的如同上个世纪的古老服饰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活像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索魂的厉鬼。 那“女鬼”见他睁开了眼睛,缓缓弯下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此情形,男孩原本混沌的神志完全清醒! “啊啊啊啊啊鬼啊——” 一声极其高亢的喊叫瞬间响彻整个森林,无尽灯的眉心猛地跳了跳,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噤声,想引来魂兽吗?” 说曹操,曹操到。 原本静谧的森林忽的起了一阵妖风,风声一阵一阵掠过耳畔,二人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风刃自远处狠狠劈来! 无尽灯眼神一凛,一脚将地上的男孩踹飞,而自己迅速向后退去。 随着男孩的一声惨叫响起,风刃立刻劈向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巨大的能量爆发,在地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如果他们还在原地,估计已经被这风刃劈成两半了。 无尽灯迅速掏出腰上的树枝,凝神望向远方,刚刚的那道身影竟已不见踪迹,万籁俱寂,似乎并无异样。 “哎呦!我的腰啊——”只见那男孩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差点就被女鬼索命,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咬着牙站起身,一道迅疾的风自他身后闪过,男孩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扭过头。这一看,就要了他的半条命! 一匹面目狰狞,全身青色的狼张着血盆大口就向他的脖子咬去。 “我滴个乖乖!” 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狼口,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无尽灯反应极为迅速,朝着狼的腹部就是一记飞踢。那头狼被踢飞后也不甘示弱,迅速翻身而起就向无尽灯抓去。 巨大的爪风正朝她面门而去,而那头狼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无尽灯的身后,朝她扑去。 “小心!”那男孩见状迅速喊出声来。 前后夹击,她避无可避。 无尽灯的眉眼冷了几分,她用尽全身气力向上跳起,奋力抓住头顶上方的树干,借力将身体翻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青狼正从她的下方掠去,呼出的风刃并未打中目标,便与从后扑来的青狼撞了个满怀。 趁此机会,无尽灯迅速松开手,跳上青狼的背部,用力将手中的树枝刺入他的脖颈。 一瞬间,局势逆转。 青狼被两道攻击命中,大片鲜血从它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丝丝红雾萦绕在伤口周围,而它的肚皮处也被它自己的爪风划伤。 它痛苦地嚎叫着,但很快脖颈处的红色毒素迅速入体。 它睁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败了。 无尽灯在确保身下的青狼死透后,才大口喘息着将插在它脖颈上的树枝拔出,顺便将沾于其上的毒素收入右掌中。 淡淡的紫色光点在尸体上方凝聚成一个紫色魂环。 一旁的男孩还瘫坐在地上,他张大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眼前的人不是鬼,而是魂师。 明明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能在不使用武魂的情况下瞬间秒杀一头千年魂兽,而且还救了自己一命,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无尽灯看了眼一旁仍旧呆坐着的男孩,“吓傻了?” 男孩回过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谢谢你!请问你是……” “只是一个路人,我看你中了风寒晕倒在这,给你喂了些药,没打算害你。” 男孩闻言,确实感觉身体舒畅了不少。他有些羞愧,朝面前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姑娘相助,我之前还把你当做厉鬼……实在对不住!” 他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直起身来,眼睛亮亮的,“你刚刚说你喂了我一些药,请问姑娘是医师吗?家母卧病在床,命悬一线,能否请恩人去我家看看?” 男孩急切又诚挚地望着她,像是想抓住最后的希望,她愣了愣,仿佛望见了多年前,她的战友也是这般——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我知道,邪魂师不配拥有自由,但是只要大人能帮助我们脱离那里,我们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大人,求求您……” 思绪渐渐回笼,无尽灯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罢了,好人做到底吧。 面前的男孩看她久不出声,以为她不愿意,又赶忙道:“我是帝国公爵的儿子,如果恩人有办法救我的母亲,我会给您很多报酬!” 无尽灯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啊,少爷带路吧。” 第四章 误打误撞 无尽灯跟随着面前的少年,脚下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微的细响,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走得近了,庄严华美的府邸完全展露在眼前。 雕刻精美的门楣,古朴典雅的屋檐,月光为其镀上银白色的光辉,威严又神秘。府邸内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穿过小门,径直朝着微光处奔去,无尽灯也加快脚步,跟着他进入一处破败的柴房。 只见窗边的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位瘦弱不堪的女子,她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看上去尤为狰狞。 床单上沾染着点点血迹,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男孩终是忍不住扑向床边,紧握着女子的手小声啜泣着,女子微微睁开眼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的孩子,脸上的淤青和疤痕也掩盖不了她曾经的风华。 “小浩,你回来了。” “妈妈,您再坚持一下,我找到医师了……” 无尽灯没有说话,她轻轻推开一旁哭的不能自己的男孩,伸手握住女子的手。 那只手十分粗糙,指甲上还残留着血迹和泥土,无尽灯将魂力注入她的体内,细细探察着。 “小浩,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师傅啊?”女子轻柔地拍了拍男孩的手。 “我……我在森林里采药的时候刚巧碰见了这位医师,便请她来为您看看。” 半晌,无尽灯眉心蹙了蹙,将女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到被褥里。 “恩人,我的母亲怎么样了!”少年见状急忙抓着她未收回的手问道。 “能救,但我得去寻一味药,很麻烦。”无尽灯皱着眉将手抽了出来,“在这等我一会。” 说着她正转身要走,身后的人又猛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我和你一起去吧。”男孩像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童,紧紧拉着她。 “少爷尊贵,怎敢劳烦。”无尽灯一点一点掰开牢牢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母亲的病已拖了许久,恐无力回天,若要快速根治需取万丈高崖上的救魂仙草,此行凶险异常,她可不想最后替他娘俩处理后事。 “雨浩,过来陪陪我吧。” 躺在床上的女人突然出了声,打破了二人的僵持,那个叫作雨浩的男孩抿了抿唇,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向床边。 听到这话,无尽灯却是愣了愣。 自称将军的儿子但衣裳破烂,回家走偏门,住在府邸的柴房,叫作雨浩……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翻了翻披风上的口袋,而后有些惊喜地捞出一大把草药,“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在路上采了不少草药,正好有适合夫人的,这几株灵愈草的叶片可治外伤,而它的根和这回春草可以治内伤,但夫人的病有些严重,若要完全根治,得费不少时间,我可能得在这稍留一段时间观察观察夫人的情况。” 闻言,男孩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有些兴奋地转过头,问道:“真的吗恩人?” 无尽灯点了点头,“自然,我出生于游医世家,你大可放心。” 她随便胡掐了个理由糊弄过去,随后带着几柱草药去了灶台,男孩见状也跟了过去。 无尽灯将手里的草药捣碎,而后拿着碗去门口的木桶里打了些水来,水和草药拌在一起,慢慢变成一滩粘稠状的物体,她将装着草药的碗递给男孩,“将这些草药敷在你母亲的伤口上,再找一些干净的纱布……衣物也行,包扎起来。” 男孩半信半疑地接过她手里的碗,依言照做。无尽灯又转头将剩下的药草摘干净,放入小锅中,开始生火。 半个时辰后,无尽灯将熬好的药汤端到床边,一旁的男孩似乎累极了,早已趴在母亲的床沿上睡着了。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子,轻声道:“夫人,喝药了。” 女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端着药的女孩,挣扎着想起身,“谢谢你。” 无尽灯眉心蹙了蹙,赶忙腾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夫人,我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靠在床榻上,在她坐稳后才松开手。她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再喂到女子嘴边,女子小口喝着面前的药汤,脸色也渐渐好了些。 “谢谢姑娘,还不知如何称呼你?” 无尽灯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端着的小木碗上,药汤此时已快见底,只余着几片姜和大枣漂浮在其中…… “我叫姜枣。” “姜枣,是个好名字。”女子温柔地笑了笑,又道:“我叫霍云儿,其实我只是白虎公爵府的一个侍女,算不得什么夫人,也不知我这儿子是怎么诓你来的,实在对不住啊姑娘,我看你和我孩子的年纪差不多,怎么一个人在森林里?” “家里都是游医出身,本就没有固定居所,我从小就跟着亲人四处奔波,治病救人的医术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就在前几日,我父母带着我去森林里采药,突然遇到一只很凶猛的魂兽,父母拼了命地掩护我逃跑,他们自己却……” 说到这,姜枣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她迅速低下头,放下手中的碗,用手紧紧捂着脸,滴滴泪水从她指缝里溢出,顺着手背滑落。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保能够将眼睛揉得足够红肿,“后来我拼命逃了出来,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人了,只能游荡在森林里。” 霍云儿心疼地看着面前这个衣裳破烂,上面还沾着些许斑驳血迹的女孩,忍不住伸出双手。 姜枣只觉一阵温暖慢慢落在自己身上,如同两片轻盈的羽毛,轻轻扫去肩上的凉意。躲在双手下的那双眼眸微微怔了怔,整个身躯瞬间僵住。 霍云儿把她揽进怀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背,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不安和悲伤驱散。 姜枣靠在她的肩头,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阵阵传来。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别怕,有我在。”霍云儿的呼吸声轻柔而均匀,像是漫长的诗篇轻轻洒落,只余一地安宁。 姜枣的双手慢慢从脸上移开,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瞬间消失殆尽,本应该继续的哭腔彻底止住,她的双手就这么停在胸前,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这么对她,上一次的拥抱还是在千百万年以前,来自亲人的诀别。 第五章 成为霍雨浩的姐姐 忽地,靠在床边的男孩动了动,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霍云儿见他醒来,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着:“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会小声点的,小浩快睡吧。” 男孩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来,坚定地摇摇头道:“我不困的妈妈!” “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说不困。”霍云儿刮了刮男孩的鼻梁,朝面前的女孩解释道:“这是我的儿子戴雨浩。” 言罢,又向戴雨浩解释着,“小浩,这位姑娘叫姜枣,还不快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怎能随意诓骗别人。” “妈妈,你知道了啊。”男孩微微低下头,瞄了眼一旁好似幽灵的人。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只不过眼角染上了淡淡的桃红。 那红,不是烈焰般的炽热,也不是玫瑰般的娇艳,而是一种淡淡的,柔柔的红,如同清晨初升的朝阳,温暖又不刺眼。 一双灰色的眸子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本是会让人心生怜悯的模样,但她那披散的一头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一身打扮就让他胆寒。再加之前她在森林里的狠厉模样,戴雨浩便总觉得那双灰色水雾里藏着数个冤魂,是女鬼杀红了眼! 戴雨浩想到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迅速低下头朝姜枣鞠了一躬,“恩人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家没有钱,我也不是什么少爷。” 姜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无事,叫我姜枣吧。” “小浩,姜枣姑娘和她的家人在森林里采集药草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她的父母不得已离开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她现在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们收留她好不好?不知姜枣你是否愿意?我们家境虽贫苦了些,但养活你们二人还是可以的。” 闻言,姜枣和戴雨浩都齐齐愣住了,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妈妈,我……”戴雨浩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有些不情愿地回道:“好的妈妈。” 见戴雨浩同意,霍云儿又微笑着看向一旁的姜枣。 “夫人,我……自是愿意的。” “那好,姜枣,以后就把这当作自己家,如果你不嫌弃,我也可以是你的第二个妈妈。”霍云儿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尽是关切。 姜枣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任由霍云儿拉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对了,小浩的生日是4月23日,你的呢?” 姜枣似是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听到戴雨浩的生日后想也不想就胡乱往前说了一个日期:“1月1日。” “看来姜枣更大一些呢,小浩,你们以后就是姐弟了,过来给你姐姐问个好。” 戴雨浩听罢,耷拉着嘴角,慢吞吞地从床脚挪了过来。“姐姐好。” 姜枣微微颔首以示回应,笑话,她堂堂邪主,怎么可能给小辈作妹妹。 “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霍云儿笑着拉过二人的手。 在夜色渐深的角落,烛火的微光如细丝般轻舞,悄无声息地操纵着斑驳墙面上的影子。 那影子,在昏黄的烛光下,似乎讲述着无声的故事,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生动。月华轻洒,将窗棂间摇曳的烛光细细勾勒,仿佛是一位舞者,在夜的舞台上肆意挥洒她的情感。 烛火的跃动,渐渐拥有了自己的节奏。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墙上的影子慢慢被春风拂去,风儿卷着三人的影子来到了第二年的初夏。 早晨的森林略带着几分凉意,裹挟着并肩而立的三道身影。霍云儿看着身旁的两个孩子,心里一阵欣慰。 戴雨浩二人长高了不少,男孩依然有些瘦弱,但比之前匀称了许多,胳膊上也有了些肌肉。 姜枣也不是初见时那般可怖了,她被打扮得很好,起码有了个人样。 一小部分头发自后脑勺被分成两份,分别绕成两个圈用辫子固定在耳朵后面,点点鲜花和叶子点缀其间,剩下一大半的头发则柔顺地披散在腰间,与耳后的粉色长发带相衬。 额间的一小撮微卷的刘海掩住她的眉头,其余较长的刘海则轻轻搭在眉尾旁,虚拢着两侧的脸颊和耳朵。 而她的衣裳也换了一身,是与她头发造型相似的粉白长裙,已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半分杀气,头上翘起的一小根呆毛更显得整个人娇憨软萌,丝毫没有攻击力。 一年过去,霍云儿的病情渐渐好转,经过二人的不断劝说,霍云儿终是放弃了继续留在戴家的念头,姜枣还和戴雨浩私下商量,偷偷制造了霍云儿死亡的假象。 自离开戴府的那一日,戴雨浩便改了姓,随自己的母亲,姓霍,名霍雨浩。 这一年来,他们用仅有的积蓄在星罗城外的一个小村镇租了一间很小的木屋,霍云儿在这替人缝补衣裳为生,而雨浩他们便去附近的河里抓鱼或是捕些野鸡野兔拿到村里卖,这才勉强能解决三人的温饱。 生意不好时,姜枣便带着雨浩偷偷背着霍云儿猎杀了不少低级魂兽去换取钱币,倒也还存下了一些积蓄。久而久之,霍云儿也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裁缝,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三人渐渐熟络,彼此也真正地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而今天,正好是史莱克学院招生的日子。 “妈妈,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可以在史莱克学院附近买一小间屋子。”霍雨浩有些期待地望着霍云儿,“这样我们也好照顾您!” 霍云儿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啊,就不和你们去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说着,霍云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姜枣,“这些钱你们拿去吧,这一去应该要好久,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姜枣望着手中的钱袋,有些发愣。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他们这一年以来存的所有积蓄。 霍雨浩急忙道:“妈妈,我们两个一路上用不了这么多的,您还是一些拿回去吧。” 霍云儿最是了解这两个孩子的心思,她佯装生气,双手叉腰,声音刻意提高了些:“给你们就拿着,你们连我的东西都不愿意收吗?” 姜枣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霍雨浩见状,连忙道:“妈妈您别生气,我们收下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霍云儿放下手,轻轻推了推面前站着的二人,“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如果你们有空的话,记得写封信来报个平安。” “好。”二人齐声回道,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终是霍雨浩忍不住,转过身来扑向霍云儿。 “妈妈,我们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霍云儿回抱住他,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们姐弟俩也是,相互照应着些。” 姜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的心里也是有些难受,尽管经历了许多生死离别,但面对此时,她唯一的亲人,心中也不免伤感。 “妈妈,记得吃药,我在屋里留了晒干的药草。”霍云儿慢慢松开了霍雨浩,擦了擦眼泪,对姜枣点点头。 姜枣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抱住她。 “妈妈,保重,我会照顾好弟弟的。”说着,她偷偷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钱币,放进霍云儿的口袋里。 闻言,霍云儿哭得更厉害了,姜枣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肩,一如初见时她安慰她那般。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妈,我们走了。” 霍雨浩在一旁抹了把鼻涕眼泪,依依不舍地向霍云儿道别。 姜枣拉起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己的霍雨浩走向森林深处。 再不走他们就真的来不及了!况且,霍雨浩还要去星斗大森林猎取他的第一个魂环…… 第六章 冤家路窄 “嗨害嗨!宿主!我回来啦!想我了没?” 一道熟悉却又带着几分贱兮兮的声音猛地自姜枣的脑海中爆开,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一旁的霍雨浩注意到自家姐姐的动静,转过头问道:“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的第一魂环想好要哪种魂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姜枣迅速调整好情绪,云淡风轻地转移话题。霍雨浩闻言却是有些踟蹰,“我……我还没想好。” 其实霍雨浩并不是没有想好,只是这一年来家里所有的麻烦事几乎都是姜枣化解的,甚至有时候去打猎魂兽,也是姜枣在暗中保护了他好几次。这次他不想再麻烦姜枣了,他想自己去试试。 若是连获取魂环都做不到,那他还要靠什么保护自己的家人。 “哟,宿主,一年的时间就成霍雨浩姐姐了,竟然还把霍云儿也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管这些闲事呢。”小团子在一旁嚷嚷着,“对了,我可提醒你,别管你这位弟弟的第一魂环了,人家可是这个时代的气运之子,第一魂环随随便便就搞个百万年的,待会儿你可别跟他一起进入星斗大森林。” 姜枣听后有些震惊,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魂兽想借他的力量成神?” “哇,宿主你真聪明,正是如此,霍雨浩在星斗森林里遇见了一只百万年的天梦冰蚕,天梦冰蚕是精神属性的魂兽,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精神属性的魂师,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莽上去了,成为了拥有自我意识的智慧魂环。” 姜枣转头看向她那便宜弟弟瘦弱的身板,忍不住问道:“霍雨浩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哎呀不会的宿主,你就放一百个心,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有吗?” 听到姜枣这话,系统气得蹦了三尺高,大声嚷嚷道:“你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没有吗?你可以质疑我的外貌,但不能质疑我的人品!” “你是人吗?” 姜枣一句话直击灵魂,系统这回彻底干沉默了,它重新飘回姜枣的意识里,找了个小角落默默emo。 霍雨浩二人行走在广袤无垠的森林里,阳光如同烈火一般炙烤着大地,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被点燃,闪烁着黄金色的光芒。 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慢慢浸透二人的衣裳。 “姐,我们先坐下来休息休息吧。”霍雨浩喘着粗气,倒在树荫下。二人已在森林中行进许久,据地图上的显示已经快到星斗大森林的区域了。 姜枣点了点头,将包袱里的一个布袋子捞了出来,递给霍雨浩。 “这是什么?”霍雨浩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几条刚死不久的鱼正安静地躺在里面,“你连这个都带了啊!” “嗯,今天清早捕的。” “姐,不愧是你。”霍雨浩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接了过去。 姜枣并不擅长厨艺,往日的吃食都是她这个弟弟做的,所以霍雨浩接过鱼之后她就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 不消片刻,烤鱼的香味便四散开来。霍雨浩拿起两串烤的焦黄的鱼,独属于它浓郁而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姜枣早已等候多时了,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从前她一直以为野菜汤和烤的焦黑的魂兽肉便是难得的美味,而现如今,自从她来到霍家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食。特别是霍雨浩做的烤鱼,真乃人间一绝! 她特意把包里的烧饼换成鱼,为的就是这口。 那烤鱼色泽金黄,鱼皮微微翘起,露出里面鲜嫩的鱼肉。在火光的映照下,鱼肉仿佛被镀上了金色,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姜枣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兴奋的神采,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这人间美味,一顿狼吞虎咽,手上的烤鱼很快就被吃了个干净,而霍雨浩此时也才吃了一半。 忽地,一声清脆的娇呼声伴随着一道明亮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一起自远处传来。 “好香啊!” 姜枣和霍雨浩的动作都顿了顿,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密林深处,一位男孩逆着光飞奔而来。 以粉色为主调的粉蓝色短发在风中肆意飞扬着,一双粉蓝色眼眸半弯着,好似两个半弯着的月牙。 丹唇外朗,身形挺拔,灵动又肆意,像极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陌上谁家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不知为何,姜枣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这句诗。 跟在男孩身后跑来的,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那长长的黑发梳成马尾辫垂在身后,跑动间一晃一晃的。 “小弟弟小妹妹,你们这烤鱼卖不卖?真的好香啊!” “小雅,人家正要吃呢。” 少女说话间,又一道声音自他们后方传来。一位深蓝色短发的少年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之气。他看上去与那少女差不多大,却比她高出许多。 霍雨浩愣了愣,小脸有些发红,“没事的,我请你们吃吧,我可以再烤几条的。” 一旁的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道:“谢谢你啦,小弟弟,那我就不客气啦!还有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女一边在篝火旁坐下,一边扭头质问身后的蓝发少年,她的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好啦,小雅老师,这总行了吧。”那少年无奈地摇摇头,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宠溺。 “我叫贝贝,她叫唐雅,那位是……”名唤贝贝的男孩正要介绍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粉蓝色短发男孩,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的粉衣少女身上。 “请问姑娘是?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在星斗大森林的……” 话还没说完,姜枣的脸色明显黑了几分,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他:“是,我叫姜枣。你就是上次那位冒冒失失蠢得和鱼一样不相上下的可怜失足少年,冬?” 闻言,一旁的唐雅和贝贝一脸八卦的看向王冬,而霍雨浩则是一脸懵圈,用胳膊肘怼了怼自家老姐。 王冬听到这过于亲密的叫法,愣神片刻,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我才不是……” 他下意识就要反驳,但自己确实是理亏,只好缓缓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姜枣似是不想再提,她望向一旁的唐雅和贝贝,向他们介绍道:“你们好,我叫姜枣,这位是我弟弟霍雨浩。” 她顿了顿,忽地想到系统的提醒,正好她也不擅长交际,目前来看暂时找个借口回避一下才是最好的办法。 以霍雨浩的性子,大概会趁着自己离开,偷偷去猎杀魂兽。 思及此,她开口道:“弟,我们的水好像喝完了,我去找点。” 话落,她向另外三人点头示意,便迅速起身离去,徒留霍雨浩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七章 精神之海 粼粼水波,仿佛是由千丝万缕的银线编织而成,光滑嫩绿,宛如翡翠般晶莹。 湖水的颜色自岸边向湖心逐渐加深,像是大自然调色盘中的渐变色,最后绘成了一片深碧。 两岸的树木倒映在湖中,一色青青,情意绵绵的拥抱着湖中那道纤细的身影。 姜枣闭目坐于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因她前世修炼过的基础,再加上她独特的血脉以及近乎疯魔似的修炼,她现在的修为已达到39级之多。但按照霍雨浩他们这个年纪,修为20多级应该才算正常。 想到这,姜枣凝神运气,释放出武魂。 两紫一黑的魂环配置显露了出来,22号小团子见此情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哇靠!宿主,你这是什么逆天魂环配置!还是人吗?” 姜枣没有说话,只见她的身上再次弥漫起暗灰色的雾气,几乎快把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它们如同一条条小蛇,攀上姜枣的第三魂环。 浓郁的雾气不断缠绞着黑色的魂环,一阵钻心的疼痛刹那间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将她剥皮拆骨又再次重塑。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息间,黑色的魂环竟如同镜子般碎裂,丝丝鲜血不断自她的嘴角溢出,那抹鲜红滴落在地上,犹如绽放的红梅。 “宿主!你干嘛!” 小团子急得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而姜枣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解释道:“我的武魂可以根据其主人的承受能力为幻化的武魂自产魂环,亦可以分裂魂环。我既要入学,魂力就必须控制在20级左右。” “就算你分裂了魂环,你的魂力依然在39级呀!” 姜枣未再言语,她收拢意识,朝自己的精神之海探去,22号系统也随着她的意识看向精神之海内。 寒冷,荒芜。 无尽的黑暗和能量四处乱窜,似潮水般袭卷而来,不断侵蚀着仅剩的生机。 22号系统忍不住眯起了眼,“我靠,宿主!你这是什么地狱啊!恐怕阎王来了都得拜上三拜!” 姜枣直直望向这片荒芜的中心,只见那里矗立着两只较为庞大的鸟,它们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本该光鲜亮丽的羽毛早已没了颜色,像是两尊枯败的尸体,封印在无尽的荒凉中。 她双目微阖,源源不断的魂力尽数涌入精神之海中,而那丝丝缕缕的魂力刚触碰到那两只大鸟的羽毛上,就很快消失不见,好似两个巨大的无底洞,不知餍足地吞食着不断涌来的魂力。 不消片刻,姜枣的魂力迅速从39级降至29级,而两只巨鸟在吸收了魂力之后,羽毛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色泽。 系统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两只巨鸟,问道:“它们是魂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微微垂眸,藏在袖中的指节不自觉地捏紧,缓了好半晌才轻声说道:“不,它们是我的恩师。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如果没有它们,我早该在当年那场大战中魂飞魄散,肉身也不会得以保存。” 小团子闻言,屁颠屁颠地飞至两只大鸟身侧,细细地观察起来。 “这是…神兽?” 姜枣迅速退出精神之海,小团子一边嚷嚷着,一边也跟着她的意识被拽了出来。 “哎哎哎宿主,我还没看够呢。” 她一记眼刀劈过去,原本还在嘟囔的团子立刻噤声了。 姜枣垂眸望向水中的女孩。 面色惨淡如霜,嘴角上还沾着些血迹,看上去就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蹙了蹙眉,只好重新开始打坐调息。 过了好一会儿,姜枣的面色才勉强恢复些许红润。她撑着石面缓缓站起,掏出随身携带的水壶,随意舀了些水后就顺着原路折返回去。 “你终于回来啦,你若再不回来,我就要给贝师兄传信说你失踪了。” 只见王冬独自坐在篝火旁,百无聊赖地吃着烤鱼,听到不远处的动静,迅速从地上跳了起来。 “路上遇到一些麻烦耽搁了。”姜枣见只有他一人,便问道:“你怎么在这?我弟呢?” “霍雨浩啊,他去星斗大森林了,他让我转告你在这等他回来,至于唐雅姐和贝贝哥,他们去保护霍雨浩了。”王冬耸了耸肩,“先过来坐吧,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姜枣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到篝火旁坐下。 王冬一边吃着烤鱼,一边挑起了话题:“你和霍雨浩是亲姐弟吗?” “不是,我是养女。” 王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显察觉到姜枣身上的魂力波动。 明明不久前她的魂力还十分充沛,魂力等级似乎比他高出一个境界,但为何她去打了趟水魂力变得稀薄许多…… 这般想着,王冬对她的好奇愈发深了。 “你们是去史莱克学院报名的吗?”“是。” “好巧啊,我今天也打算去史莱克学院报名。我的武魂是兔子,你的武魂是什么啊?”“兔子?”姜枣闻言似有些惊讶。 “是啊!”他歪了歪头,那双粉蓝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人,姜枣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王冬的目光。 “系统,你之前给我传输的信息里不是显示祂的武魂是光明女神蝶吗?怎么变成兔子了?”姜枣不由得在心里问道。 小团子嘿嘿两声,才道:“之前忘了告诉你了,因为小舞和唐三结合的一瞬间我就把那细胞改了,那他传承的武魂自然是和之前女生时的武魂有些出入,况且他诞生时人家蝶神也没有赐福啊。” 姜枣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丝毫情绪,“不好意思,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魂啊!你是控制系的吗?”王冬微微笑了笑,好奇地凑近了些。 姜枣见他凑近,便往旁边挪了挪,“不是,我是辅助系的。” “辅助系的毒属性植物武魂?好稀有啊!我是强攻系的,那以后在学院我罩着你!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类武魂诶,真的好想见识一下!不如我们切磋切磋?可以吗?” 说着,王冬又凑近了些,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姜枣看着突然放大的脸,又往旁边挪了挪,“可以。” 很快,他们寻了个空旷的场地面对面站好,正要开打时,姜枣却犹豫了起来…… 自己和小辈切磋,是不是有点以大欺小。 “你是辅助系魂师,我还是不用武魂了。25级强攻系战魂师,请指教。”王冬率先鞠了一躬,比出一个请的姿势。 姜枣眯了眯眼,原先的顾虑也全然消失,“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用武魂。29级辅助系魂师,请指教。” 第八章 姜枣VS王冬 话音刚落,王冬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他的眉尾微微上挑,嘴角弯了弯,“29级!不错嘛!” 姜枣并未再多说什么,她的身体前倾,好似一支离弦的箭。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的右拳狠狠打向王冬的胸口。 王冬的反应也极为迅速,他立刻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抵挡住这来势汹汹的攻击。 姜枣的拳头犹如密集的雨点,出手干净利落,招式迅猛。巨大的力道都震得王冬双臂发麻。 王冬在心里暗自诧异,这力道和攻击手段,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辅助系魂师,倒像是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士。 震惊之余,他快速后撤,随即腾空而起,一脚踢向姜枣。 姜枣眼神一凛,快速侧身,躲过空中飞来的一脚。同时转过身,趁着王冬刚落地的一刹那,一个扫堂腿就向他的下盘攻去。 面对这猛烈的攻势,王冬丝毫不落下风。 只见他一个后空翻,双手撑地,轻松避开姜枣的攻击。紧接着,他身形一闪,瞬息间就来到她的身后,化拳为掌,猛地推向姜枣的肩膀。 姜枣躲闪不及,被这一掌击得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她没想到王冬的速度如此之快,身法更是鬼魅,移动间竟毫无声息。 22号系统一边在她的意识里观战,一边大声加油打气,“宿主加油啊!快打快打!你行不行啊细……” 姜枣皱了皱眉,一个无形的拳头悄然揍上了系统那白白嫩嫩的脸颊,将它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就在她分神的间隙,王冬的双眸突然闪烁起深紫色的光芒,随着王冬眼底的光芒亮起,他的感知力也在一瞬间突飞猛进。 姜枣望向王冬那双闪着紫光的眼眸,顿觉不妙,她的攻击好似都被对方看穿,每一次出手都被他轻松躲过。 晃眼间,王冬又是一个下腰完美避开姜枣的攻击,他迅速按住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像是水蛇一般绕至她的身后,借力一跃而起! 他倒立着在对方的肩上翻转一周,而后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身体向下弯曲,腰部用力,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姜枣还未从这巨大的变化中回过神,就见一张五官秀挺的脸蛋陡然凑近,温热的鼻息扑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带来阵阵痒意。 那双粉蓝色的眸子中藏着几分狡黠,顽皮地朝她眨了眨。 姜枣望向王冬那双闪着紫光的眼眸,顿觉不妙。一股巨大的力道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腰部,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打得飞出好几米远,而罪魁祸首在空中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后稳稳落地。 她捂着肚子狼狈地半蹲在地上,王冬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迅速逼近又是一个侧踢,修长有力的右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姜枣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咬了咬牙,抬起手臂挡住不断落下的攻击。 姜枣眉头紧锁,在脑海里复盘着刚刚的打斗。 她抓住时机,双脚腾地而起,身体向后仰,用力踹向王冬的腰部! 王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腰弓打得身形一晃,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心中惊叹连连。 他方才施展的的柔技,竟被她学了个半,这是何等惊人的记忆力! 姜枣趁此机会急掠而来,挥动双拳朝王冬砸去。 王冬皱了皱眉,看着近在咫尺的拳头,他快速挥动双臂,周围的气流仿佛都与他融为一体,他攸地控住姜枣急速挥来的手臂,姜枣只觉自己的拳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着,无法再前进分毫。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而王冬则微微勾了勾唇角,双手轻轻一推,将她的拳头巧妙地引导至一旁。 下一刻,她的手臂被他牢牢抓住,王冬的膝盖迅速抵上她的脊背,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我赢了哦~” 王冬笑嘻嘻地制住姜枣,朝她挑了挑眉,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松。 “是吗?” 此前的战斗已消耗了王冬大部分魂力,而她姜枣,根本没用魂力。 转念间,极为强悍的魂力自姜枣体内爆发,巨大的魂力波动瞬间冲破了王冬的束缚,将他震开数米之遥。 王冬被震得有些头晕目眩,他努力站稳脚跟,但已经来不及了! 须弥间,姜枣早已掐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右手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如果你是我的敌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宿主小心别伤着他!我的小心脏可再受不住刺激了!” 小团子看着面前脸涨得发红的男孩,急忙开口提醒道。 姜枣松开手,王冬瞬间瘫软在地,大口呼吸着这难得的空气。 “呼,你也太厉害了吧,如果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强攻系的魂师。”王冬气喘吁吁地望向眼前这个看上去软软糯糯的女孩,不由在心里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姜枣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招式?” “那个啊,是我们唐门的功法,控鹤擒龙,紫极魔瞳和鬼影迷踪,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唐门?”正说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自远处冲过来,一把抱住姜枣。 “姐,我获得第一魂环了!我成功了!” 姜枣并未抗拒他的拥抱,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樱唇微绽。 霍雨浩整个人埋在姜枣的怀里,眼眶有些发红。他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虫口……但庆幸的是,他不仅顺利斩杀了一只十年风狒狒,还获得了百万年魂兽的魂环! “小雨长大了。”姜枣祝贺着,慢慢松开他。 虽然系统说霍雨浩不会有事,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这可是她唯一的弟弟。 如今看着霍雨浩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并且还独自猎杀了魂兽,她打心眼里为她这个弟弟感到开心和自豪,自己一年来对他的指导总算没有白费。 “哇,你们姐弟俩的感情真好!真羡慕你们。”唐雅和贝贝也跟在霍雨浩的身后走了过来。 唐雅跳至姜枣身侧,拍了下王冬的后脑勺,道:“小师弟问得好!你弟弟刚刚已经加入了我们唐门哦,不知姜枣妹妹有没有这个想法呢~” 唐雅眨巴着眼睛,迫不及待地凑至她跟前,“我们的宗门曾经可是大陆第一宗门,以修习暗器为主!本门还有许多功法,福利多多~可以促进修炼还能强身健体!目前宗门只有我,贝贝,小师弟,还有小雨浩,有了你的加入,相信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将宗门发扬光大!” 听到此话,姜枣内心不由得疑惑,她还从未见过人数如此稀少的宗门。若不是有系统的介绍,她都要以为唐门是唐雅临时创建起来的。 “唐门为何只有你们四个?” 唐雅听到此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因为四千年前日月大陆与斗罗大陆的那场战争,唐门逐渐没落,好多唐门弟子都离开了宗门,铁血宗趁机夜屠宗门,抢占唐门基业……” 说到这,唐雅的双目变得猩红,与之前说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小雅!”“小雅老师……” 贝贝和王冬都齐声打断了她的话,贝贝将唐雅下意识攥紧的手轻轻掰开,与她十指相扣,“唐雅,我在。我们大家会一直陪着你,为你报仇。” 唐雅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没说什么,只将头靠在贝贝怀中。 见此,贝贝心里也是一阵揪痛,他伸出手臂,紧紧揽住怀中的人。 姜枣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她连忙起身,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抱歉,唐雅姐姐,我……” 她杀人打架倒在行,可安慰人她却是一点也不会,霍雨浩和王冬也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贝贝朝他们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唐雅的发顶。过了好半晌,唐雅才渐渐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她慢慢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我没事,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出发去史莱克学院吧,不然一会儿赶不上了。” “好。”贝贝轻柔地握住唐雅的手,扭头对三人道:“我们出发吧。” 第九章 出发!史莱克学院! “话说回来,姜枣,你真的不想加入我们唐门吗?”王冬一边赶路,一边扭头对身旁的姜枣问道。 姜枣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加入任何宗门组织,更别说还要给后辈磕头拜师。若她的战友泉下有知,恐怕要笑掉大牙,光是嘲讽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我先来为你们讲解一下史莱克学院吧,史莱克学院现在分为内院和外院,每年只招收近千名左右的学员,入院标准是魂力超过15级且年龄在12岁及以下的魂师,由于小雨浩的魂力等级还不够,今年我们唐门唯一一个免试名额就给你啦,三个月后会有一次新生考核,如果不及格会被赶出学院的,你们三个进入学院后可得好好努力呀!”唐雅向三人介绍着史莱克的大体情况,不多时,他们已到史莱克东城门外。“穿过史莱克城,就到史莱克学院啦!” 姜枣的目光瞥过这座城市,一时怔在原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橱窗里展示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面包店飘出诱人的香气,新鲜的面包和糕点散发着温暖的味道,让人忍不住驻足品尝。花店门前,五彩斑斓的花朵竞相绽放,仿佛是大自然的调色盘。 女孩们穿着轻快的衣裙,自由自在地在街道上玩闹。她们追逐着彼此,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在空中回荡。她们手中的气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梦幻般的泡泡在空中飘荡。 城里自由美好的气息,是无尽灯那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她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被拆乱重塑,心脏也跳得厉害。 霍雨浩他们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发觉姜枣并未跟上来,霍雨浩转过身,只见姜枣一动不动地站在城门口,仿佛与城里的繁华生生割裂。有那么一瞬间,霍雨浩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使劲晃晃脑袋,朝着姜枣小跑过去,“姐,你怎么了?” 姜枣回过神来,只微微笑了笑,“没事,走吧。”说着,她牵起霍雨浩的手腕,走进城门。 唐雅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向他们挥了挥手,大喊道:“这里!快过来!”王冬见此,也挥了挥手。 姜枣看着唐雅身后的大箱子,眼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这是什么?”“自动贩卖机啊,是一种魂导器。”唐雅回道。姜枣越发疑惑了,“魂导器?” “欸?你不知道吗?”王冬闻言,也稀奇地望向她,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好心地向她解释道:“魂导器由稀有金属及宝石等材料制成,其上雕刻有核心法阵,通过制作完成的人造道具,但它们需要魂师提供魂力才能进行运作。而这个贩卖机也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商家提前再里面注入了魂力,只要你投入货币,里面的饮料就可以从下面的金属板出来。” “就像这样。”说着,王冬便从口袋里掏出五枚两枚铜魂币放入机器上的一道小口子里。很快,五瓶饮料就从展示柜里落下,掉入下方的小凹槽里。 王冬打开金属板,从里面拿出五瓶饮料,分别递给姜枣四人。 姜枣望着手中的饮料,眼睛不由的睁大了些。 贝贝接过王冬递来的饮料,道了声谢,也附和道:“史莱克城的魂导器技术领先于斗罗大陆各国,仅次于日月帝国。”王冬又加一句:“魂导器在万年前还未普及,只不过四千年前日月大陆依靠魂导器打败了斗罗大陆,魂导器这才慢慢被人熟知。” “我还从未见过见过这么先进的魂导器!”霍雨浩兴奋地注视着街道上各色的交通型魂导器,惊叹着。 “雨浩,这是储物型魂导器,是仿照第一代宗主的24桥明月夜,算是给你的拜师礼~”唐雅不知从哪变出一条精致的腰带,上面镶嵌着二十四块乳白色的玉石。 王冬的眉毛轻轻上挑,目不转睛地盯着唐雅手上的那条腰带。“哇~原来唐三前辈曾经使用过的24桥明月夜长这样啊!唐雅老师,怎么我入门的时候不见你送我?” 唐雅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腰带塞进霍雨浩的怀中,“你既是判出唐门弟子的后代,我没把你赶出宗门就不错了!” 贝贝看着他们二人拌嘴,轻笑了一声,向姜枣二人解释道:“王冬的父母曾经是唐门的人,当年也和大部分的人一样,选择离开宗门。一年前他死皮赖脸地找到小雅,说他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加入唐门,并以此表志,硬是赖着不走。这小子对暗器和唐门功法十分熟悉,堪称天赋异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小雅经过种种考虑,这才勉为其难收了他。” 霍雨浩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几分讶异。 五人说笑着坐上魂导车,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恢弘的建筑前。 院门两侧,矗立着两座巨大的石狮,它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准备跃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院门高达数十米,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峰般屹立不倒。它的材质选用了一种罕见的暗金色金属,表面流光溢彩,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院门的最高处,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绿色牌匾,上面镌刻着“史莱克学院”五个大字。 贝贝领着霍雨浩先去了新生报到处,而唐雅则带着姜枣和王冬在门口做入学检测。 “你们合格了,进去报道吧。”门口的一位女老师检测完魂力,将两个绿色的徽章丢给他们。 姜枣接过徽章随意瞥了一眼,屎绿色的标志格外显眼,她的眉心突地跳了跳。 “嘿嘿宿主,史莱克的颜色丑吧~你以后可就要天天穿这种屎绿色的衣服了噢~”系统嬉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只见一个拳头悄无声息地揍上了那幸灾乐祸的白面团子,顿时,豪放如狗熊般的尖叫瞬间自姜枣的意识里爆发,吵得姜枣直接屏蔽掉意识。 她此刻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她可以忍受脏污血迹,也可以忍受任何简陋破旧的衣服,但唯独这和秽物没什么区别的颜色,她完全不能想象自己每天都要穿着一坨像吃坏了肚子拉出的污秽,那场面一定很美,多看一眼都会爆炸! 如果可以,她真想立马把手上这枚丑东西烧了,将这灰撒得远远的! “唐雅姐,我们的校服是…绿色吗?” 唐雅朝她wink了一下,一脸神秘,“可以猜猜看~” 姜枣咽了口唾沫,“是?”“嘻嘻,等会儿你就知道啦!”唐雅笑嘻嘻地走进了新生教学楼。一旁的王冬好奇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你害怕啊?” “没有。”姜枣迅速移开目光,拉开了距离,大步朝着教学楼走去。王冬见状,也跟了上去。 第十章 入学 后勤部的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厅中央,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校服。有的学生正在仔细挑选着适合自己的尺码,有的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 似乎每个年级的校服款式都不同,各色的校服混杂在一起,一时让人看花了眼。 “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同学,到你了,过来登记一下信息。” 姜枣迅速收回目光,站到登记台上。负责管理的是一位有些年长的老师,与刚刚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些老师不同,她的身上佩戴着许多机械,登记信息的同时,她背后的魂导机械臂在货架中穿梭翻找着。 不一会儿,机械臂抓着两套以蓝色为主的休闲装退回至登记台,老师将信息整理完毕后从桌上的一个收纳盒里拿出一串钥匙,随着衣服一起递过去,“这是你的校服还有宿舍钥匙,下一位!” 姜枣松了口气,接过手中的校服和钥匙离开了后勤部。 唐雅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姜枣出来了,便朝她挥了挥手。 “姜枣妹妹!拿到宿舍钥匙了吧,你先去宿舍留东西,一会儿我在学校告示栏那等你哟~”说罢,唐雅拍了拍她的肩膀,眨眼间便跑没了影。 姜枣愣了愣,低头看向钥匙上刻着的数字——466…… 466宿舍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每当有风经过,或是有人推门而入,风铃便传出阵阵脆语。 宿舍里的陈设很简单,两张打理得格外整洁的床铺,以及一张较为古朴的木桌,上面还摆放着几本书,封面的扉页上还写着两个小字,正当姜枣弯下腰要仔细去看时,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只见一位娇俏的少女拎着一个小布包,她的面庞宛若精雕细琢的白皙瓷器,两条青绿色的麻花辫垂在耳间,倒衬得她整个人乖巧纯净。 女孩看到姜枣似有些惊讶,她的脸上迅速浮起两抹红霞,有些腼腆地朝她挥了挥手。 “你好,我叫萧萧。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 “嗯,姜枣。”姜枣颔首,指了指已经铺好的床铺,“房间是你收拾的吗?多谢。” “不用客气,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请多多关照!”萧萧说着朝她伸出手,姜枣见状愣了愣。 这是要干什么?讨要见面礼吗?多多关照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萧萧见她立在原地不动,尴尬地收回手,搓了搓。 “宿主!人家和你握手啊!你怎么没有反应!”系统实在看不下去,吼了姜枣一脑子。 “握手?”“对啊,握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这可是与人交往最基本的礼节。” 握手?为何霍雨浩他们与自己初次见面时没有用过这种礼节?与霍雨浩他们搬进的那个小村子也未曾有人以握手来打招呼。而在她的那个时代,更不曾用这样举止亲密的动作来表示友好。 姜枣迅速回过神,又将萧萧收回去的手拉了回来,轻轻握住。萧萧显然是被她的动作给搞懵了,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试着松了松手,姜枣却以为她不舒服,便换了个握法。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紧握着彼此。 不,其实只是姜枣单方面的握手。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22号系统直接看不下去了,它从未感到如此尴尬过,虽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可这场面依旧尬得它想在姜枣的意识里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宿主你在干什么,快放手啊!虽说这小丫头长得好看,但你也不能这样一直拉着对方不放吧,而且人家只是个小女孩啊!你也不用这么饥不择食吧!”22系统一堆连环炮输出,把姜枣吼的一愣一愣的,她飞快松开握着萧萧的手。 姜枣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行为有多冒犯,尴尬迅速钻进脚底心,顺着脊背而上,直冲脑门。 “对不起,我是从偏远地区来的,不太懂你们这儿的交友方式,刚刚多有冒犯。”姜枣的声音弱弱的,言语中透露着一丝胆怯和自责。 根究她以往的经验,弱小诚恳的态度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对敌人造成致命一击。同理,这一招用在道歉上也是同样奏效,只要你犯的错不太大。 果然,萧萧见她这般模样便急忙摆了摆手,“没关系的,你不用感到抱歉,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你初来乍到,不了解很正常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学习适应,比如握手就是我们表达友好的方式。” 萧萧说着再一次朝姜枣伸出了手,眼神示意她把手搭上来。 姜枣的眸子亮了亮,略带羞涩地抬起手,看上去有些紧张。 意识里的团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吐槽道:“宿主,您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入木三分精湛绝伦令人叹为观止啊,世界欠你一座小金人。” 姜枣并未理会系统,只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像这样握着,晃一下就好啦。” 萧萧顺势握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而后松开。 “好了,握了手我们就是朋友啦。”她朝着姜枣笑了笑,右脸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透出几分天然的娇憨。 姜枣亦弯了弯嘴角,眼底却并无喜悦亦或是其他情绪。 朋友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暂时不需要兵戎相向,可以为彼此带去利益的人,除此之外,与常人无异。 二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姜枣便离开了宿舍楼。 公告栏附近,人群攒动,姜枣一眼便看见了在一旁的唐雅,少女抱臂倚在一旁的树干上,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 “唐雅姐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姜枣妹妹,我刚刚看过分班结果了,你和你弟弟被分在一年一班。”说着,唐雅颇有些同情地看着姜枣,“你们的班主任是周漪,这人可变态了,她的教学方式极为严厉,看来你们这一学期不会好过了。” “严厉?” “是啊,你是不知道这个变态老姑婆……”正说到兴起,唐雅却突然顿住了,“完了完了,我忘了我还有升级测试,姜枣妹妹咱们有空再聊啊!” 话还没说完,唐雅便一闪身飞也似的跑了。 姜枣回过头看着公告栏上的那张纸页,一年级一班下面赫然罗列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在这整齐有序中,末尾的一个名字孤零零地占据了表格的最后一行,在这完美的方形阵列里尤显突兀——第101位:姜枣 第十一章 大乌龙 银月高悬,星点隐匿,如细丝洒落宿舍楼走廊,为这方寸之地染上一层纱。 就在这薄纱之下,一缕寒光悄然浮现,刃光锋利,不偏不倚地落进一双淡灰色的眸中,蕴着几许凉意。 姜枣细细地擦拭着刀身,布帛与刀刃相触,在这空旷的走廊摩擦声倒显得突出。 姜枣望着手中的刀刃,思绪已随着刃上的寒芒流转至别处。 这柄小刀还是霍云儿和霍雨浩他们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她不过随口编的个日期,他们竟一直记着。 霍云儿刚刚假死脱身,三人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一处小村落定居下来。 彼时,他们身上所带银两早已所剩无几,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他们租住的屋子很小很小,里面只够摆放一张有些破烂的木板床和一张矮矮的小方桌。 屋子没有窗户,光线很难照进屋里,到了夜里,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没钱买蜡烛,更别说在屋里添置一盏小灯了,霍云儿为了让霍雨浩和自己填饱肚子,四处找活干。 那么寒冷的冬天,霍云儿就披了件单薄的外裳,坐在屋外织着衣服,从白天到黑夜织到黑夜,尽管她的手上已经生了不少冻疮。 寒英片片,布了她一身。 葭月的朔风,总是冷得刺骨。 在那般艰苦的情况下,霍云儿他们却在新年那天,为她送出了这把小刀。 姜枣很清楚,他们的积蓄并不多,而一把结实锋利的小刀不会少于一个银魂币。根据现下的境况和收入,将这柄小刀退还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她的认知里,过生日不过是那些王公贵族的消遣罢了,这太过奢侈,太过浪费。 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活下去已是件值得庆祝的事,而过生日这个庆典并不能让她多活一天,还会让自己耽于享乐,放松警惕。 她本该拒绝的,但霍云儿说—— “小枣,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的纪念,今天可是我们一家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感谢你的诞生,才让这么好的你来到我们身边,我一开始本想给你买一件新衣裳的,但雨浩说你可能更喜欢这把小刀,也不知雨浩说得对不对……” 他们二人的目光中含着许多情绪,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从未见过如此赤诚的眼神,像是四月天的火焰兰…… “嘭——!”一声巨响,仿佛重物落地的震颤,瞬间将姜枣从记忆中拉回。 连续不断的拳风呼啸与肉体碰撞的闷响自楼下传来,姜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在宿舍内的萧萧听到动静也缓步走至门外,她好奇地将目光投去,便见姜枣紧握着刀刃,戒备地望向远处。 萧萧见她这副模样,也警惕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姜枣感受着远处的魂力波动,抿了抿唇,道:“有人在打架,东南方,两人。” 闻言,萧萧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啊?学校不是禁止私斗吗?要不要告诉老师?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萧萧趴在走廊上往外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先下去侦查情况。”姜枣丢下这句话便匆匆下了楼,萧萧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声音的来源是宿舍楼旁的一片树林内,林子里空荡荡一片,连只鸟都没有。 “呼,你跑得也太快了吧,这好像也没什么人啊。” 姜枣望向一旁气喘吁吁的萧萧,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不是你说先下来看看的吗?” “抱歉,我忘了。” 姜枣真想给自己一个脑瓜子,之前说话的习惯还未完全改掉,她快速略过这个话题,“他们在这边。” 说着,她拨开一旁足有半人高的灌木,草地上果然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二人寻着这踪迹一路向前,视野渐渐开阔了起来。 灌木丛内有一小块空地,只见两个男孩正打得火热,灌木丛足够深,若有人路过,根本看不到隐匿在其中的人。 一方的出招大开大合,招式迅猛,另一方的招式虽不错,但比之对方却显出几分稚涩吃力。 姜枣看着这两道有些熟悉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两弯秀眉迅速拧到一处。 萧萧看着眼前的景象,瞪大了双眼,这场战斗几乎快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这……等等!姜枣!”萧萧还未有所反应,姜枣就以极快的速度从她身旁掠过,直冲向正在交手的两方。 下一秒,纠缠不休的二人被一阵强劲的内力轰开。 “雨浩,你怎么样?”姜枣眼疾手快地扶住霍雨浩,他的身上被打出几处淤青,看上去格外狼狈。 见状,姜枣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王冬,嘴角微微翘起,眸底却是冷得渗人,“给你3秒钟,解释一下。” 王冬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们……” 话还未说完,姜枣利落地旋转着手中刀柄的方向,挥刀就向他腰间划去! “时间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冬快速后撤,堪堪避开挥来的刃尖。一刀未至,一刀又起,连绵不绝。 萧萧一脸讶异地注视着眼前的场面,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忙召唤出自己的武魂。 两圈黄色光芒登时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姜枣,我来帮你!” 感受到身后突然出现的魂力波动,姜枣出招的动作滞了滞,紧接着一口巨鼎从天而降,生生将二人震开数米之遥! 那口鼎并未就此停下,而是旋转着朝王冬撞去。 “你们?先等等姐!你误会了!”霍雨浩忙从地上爬起来,本欲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 三人像是没听见似得,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王冬刚刚闪身避开大鼎的追击,一扭头姜枣的刀刃就直逼他的面门! 只见王冬身形微侧,右手迅速抬起。不知什么时候,王冬的手变得莹白如玉,如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刀刃与手掌相撞,发出“铛”的一声清脆响声,仿佛金石交击。 刀刃并未伤到他分毫,反而刃尖在接触他手掌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微微颤抖,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姜枣似乎并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似得,她的目标根本不是王冬的大脑袋。 她的手腕微微翻转,将刀刃迅速转了个方向,刀柄顺着偏离的轨迹猛地戳向他的脖子。 “嗷——!”痛呼声随着刀柄的落下响起,王冬被打得头都偏离了几寸,最后重心不稳,摔了个大马趴。 姜枣将时机和力道把控地很好,这一击只会让王冬疼上几天,并不足以致命。 王冬的速度和力量都是上乘,但他的防御意识很弱,心性浮躁。面对这种敌人,只要让他放松警惕便能一招制敌。 王冬前脚刚被击倒,萧萧后脚就将鼎压了过去。 姜枣微讶于萧萧的动作,她的战斗反应能力以及对武魂的控制都很出色,这般年纪的小孩竟和她配合得分外默契,而且这还是她们的第一次合作。若是在战场上,她会是一个不错的队友。 王冬还未从之前的打斗中缓过神来,就见那鼎金黄色的大鼎直冲自己砸来,他连忙大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那鼎只悬停在空中距离他几寸的地方。 “说吧!你为什么欺负这位同学?”萧萧一手控制着鼎,一手掐着腰,大有一副你不说我就拿大鼎压死你的架势。 王冬如蒙大赦般呼出一口气,快速从鼎下溜出来,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们在比武切磋呢,霍兄弟的武魂很特别,所以我才想着比试比试,而且霍兄弟也答应了啊!” 第十二章 梦魇 姜枣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霍雨浩,他颇有些尴尬,手指不停地摆弄着衣角,在三人灼热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对不起大家,我们确实是在切磋,只是我的武功太……太弱了,才引起这场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说着,霍雨浩弯下腰,正准备鞠躬时,一阵凉意陡然压在他的臂弯处,透过布料攀上那湿热的肌肤,将他的动作止住。 居然有人在经过一番打斗后,手掌的温度还保持着冰冷的状态,这压根不像正常人类啊……霍雨浩这般想着。 姜枣并未在意霍雨浩片刻的走神,将霍雨浩扶起后,她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过于莽撞了,抱歉。” 随后,她朝着王冬微微俯首,“今日之事,是我之过,适才对冬多有冒犯,我很愧疚。” 姜枣低敛着眉,将情绪都掩埋在长长的睫羽下,叫人辨不明神情。 其实她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歉意,这本就是她有意为之。她看不惯那毛头小子许久了,野蛮冲动,下手没个轻重,正好今日将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姜枣说罢,也不等眼前人有所回应,便望向一旁的萧萧。 “抱歉,萧萧姑娘,无缘无故将你牵扯起来。我现在也没什么像样的赔礼,实在对不住,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在下定会来相助。” 萧萧连忙摆了摆手,道:“不不不,你没必要道歉,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的!而且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么? “诶呀,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散了吧,明天还要上课呢。”萧萧打着圆场,拉过还在一旁发愣的姜枣。 霍雨浩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午夜了。 “啊?已经这个点了!快走吧,不然明天真的起不来了!”霍雨浩拽过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的王冬就朝着宿舍楼奔去。 四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一架,又风风火火地回了宿舍楼。 月光摇摇晃晃,四个小小的影子跳跃其中。在光与影之间,乘着细碎的叶片渐渐远去…… 姜枣静静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随着孩童们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万籁俱寂,只余满天的镜花水月。 那清晰洁白的月亮不知在何时变得模糊起来,簇簇火焰开始燃烧,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酡红。 清辉与阴影的交错间,现实里的场景都变得影影绰绰。 青山如黛,峭壁如削,一人独坐崖尖,俯瞰群山。 少年扎着小辫,白色衣袂随风飘扬。 酡红酒晕染云裳,手中的清酒成了赤色,荡起阵阵涟漪。 空中传来几声鸣啼,一只身形修长的大鸟直冲云霄,五彩华羽竟瞬间叫那漫天赤霞失了颜色。一双羽翼广阔无垠,展翅便能搅动风云。 宛若这世间所有色彩的凝聚,是那样绚烂而热烈,只是望上一眼,便叫人永世难忘。 “哟,一个人在这偷喝酒呢!” 只见那鸟口吐人言,朝着崖顶飞去。一眨眼,少年手里的酒壶就失了踪迹,少许酒液泼洒出来,全溅在他的衣袍上。 那少年似乎很是气愤,他挥舞着双臂转过头来,“喂!死臭鸟,那是我的酒!”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少年脸颊红润,清秀的容貌竟与姜枣有七八分相似。 望着那张脸,姜枣恍惚了一瞬。 那是,“他”自己。 少年不满地控诉着它的行为,而那只鸟丝毫不在意,还往嘴里闷了一大口酒。 “啊啊啊!你慢点喝啊!你喝完了我喝什么!”少年起身就要去抢,大鸟不慌不忙地又闷了口酒,侧身避开少年之余还不忘把爪子伸出。 “你这白眼狼好生小气,连喝你口酒你都不愿,真真是伤吾心呐。” 少年抢酒不成,反而被伸出的鸟爪绊倒,这下整张小脸都给气红了。 激烈拌嘴间,又一只鸟飞入云端,它的身形比之大鸟更加柔美灵动,羽毛虽不似大鸟华丽,却自有一番温婉与雅致。 “阿凤,你怎么又耍孩子脾气,和小辈抢东西吃,丢不丢脸?”那鸟落至那个叫作“阿凤”的鸟身边,惩罚似地啄了啄它的头…… 这一切虽是梦中幻境,却又那么真实。 姜枣的情绪随着少年的心绪起伏,呼啸的风声,清酒的醇香,仿佛自己就身在其中。 一人二鸟坐于众山之巅,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天高云淡,峭壁生辉。 彼时,她还不是“无尽灯”,也不是什么“姜枣”。 “小鬼,看你这幅打扮,是决定要去皇城了?”阿凤突然开口问道。 少年不语,只喝了口壶中酒。 两鸟又说了什么,少年放下酒壶,“我与他们……,那些人渣杀了我……害你们……我必须……” 耳边的话语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场景也在慢慢变化。 如同蛇一般的灰色雾气缠绕着她,将她拽入另一个梦境。 与方才的清风美酒不同,映入眼睑的,是鲜红。 大片大片的鲜红,绽放于玉白色的石砖上,触目惊心。裹着残破血衣的尸骸几乎快堆成了山,举目四望,百里伏尸。 一黑袍男人跪坐在血海尸山之上,心口处被一柄长枪贯穿,他低垂着头,半张脸几乎快被灼毁殆尽,双眼深深地凹陷进肉里,只留下一地血漪。 这个场景,姜枣再熟悉不过。 只是当这过于惨烈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自己眼前,她的肩膀依然不受控制地发抖。 男人死死地抓着一截白骨,遥遥望向她,干枯的嘴唇嗫嚅着什么。 姜枣沉默地站着,面上无悲无喜。 但若凑近,便会发现她微颤的双唇。 蓦地,一道白衣身影径直穿透姜枣的身子,直奔尸骸而去。 白衣少年的腿部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才跑了几步就狠狠跌在地上。 “小大!!!阿青!!!水牛……”少年似是彻底失了理智,疯狂嘶吼着朝黑袍男人的方向爬去,过于高亢的哭吼让话语都变得不那么清晰。 满地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少年的白衣,可到最后,他都没能爬上那高高的尸堆,甚至都没够到那些黑袍尸骸的衣角。 那样明烈,炽热的色彩,却只铺满了这座宫城最不起眼的小小一角。 一声凄厉的凤啼响起,梦境随着那白衣少年的晕厥渐渐消失。 灰色的雾气再度蔓延开来,只是这一次,幻境不再展开。 大量灰雾分散着,不断涌入姜枣的身体。仿佛受到巨大的冲击,姜枣的眉毛瞬间拧起,原本暗灰色的瞳孔也在瞬息之间变了颜色。 “……无尽灯……大魔头!死冰块!老登!!!”系统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持续爆出一连串的海豚音。 它睡得正香呢,突然就被一阵堪称无敌爆破的恐怖冲击力死死压制住,将它硬生生拽来这个黑不溜秋的怪地。若它是个正常生物,五脏六腑早就被压得移位,恐怕连带着屎也会一并被挤出。 姜枣此刻也不大好受,她的面部几乎快扭曲在一起,双瞳猩红一片,眼底的血色在灰雾的侵入下变得越来越浓。 “姜枣醒醒!快醒醒啊!老妖婆老登大混蛋!!!”小团子见场面越来越失控,焦急地骂喊道。 姜枣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紧紧咬着牙,艰难地将右手抬起。散乱的灰雾瞬间汇聚在一起,开始融入她的掌心。 “吾魂吾主,魇魔归顺!” 暗灰色的眼眸迅速睁开,姜枣下意识地摸向身下的床垫,绵软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镜花水月一场空,唯有楼前明月依旧。 第十三章 新生一班 “姜枣,你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啊?”22号系统飘在学院小道上,嘴巴叭叭个不停。 “哇!史莱克学院的美化环境做得还挺好的嘛,这个湖泊就是仿照海神湖建的吧!”小团子一脸兴奋地眺望着远处碧蓝的湖泊,完全将问题抛之脑后。 姜枣随着它的目光望过去,湖面宽广无垠,水天一色,微风吹来时,还能见到细小的波浪,真真应了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 若可以近观,想必是极美的。 “真漂亮啊……不对,你快先回答我的问题!昨晚可把本系统疼得,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一直在你耳边吵吵!” 小团子晃了晃脑袋,气势汹汹地飞至姜枣面前。 姜枣一脸无语,一巴掌将快怼到脸上的团子拍远,“我记得你昨天骂我骂得可起劲了,解释一下?” 小团子撇了撇嘴,瞬间蔫了下去。 “不过还是抱歉,连累了你。我的武魂魇本身并没有攻击性,它的能力便是幻化,客观来说,拥有它就相当于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武魂。但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当你拥有的足够多足够强,就要承受得起比之更沉重更巨大的代价和反噬。” 姜枣淡淡道:“昨晚的情况就是反噬的其中之一,若是精神力和意志力不够强大,便会被它吞噬,最终爆体而亡。” 听完这番话,系统的嘴巴大张着,下巴都快触到地面了,“那我岂不是经常要遭到像昨天那样惨绝人寰的折磨!” “不,自我出生以来,魇的反噬基本不会出现,这是第三次。” 系统终于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史莱克的早晨很是惬意,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成行,相互讨论着趣事,还有一些学生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吃着早饭。 偶有顽皮的学生拍着球跑过,若是手脚毛糙撞到了路人,就会挨上一顿“友好”沟通。 “哇!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啊~”“哪里哪里?”“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 一旁的少女们小声讨论着,她们或是羞涩或是惊艳,都齐齐望向姜枣身后。 链条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一道清脆悦耳的铃声穿透耳畔。 姜枣愣了愣,偏过头去。 少年狭长的凤眉微微挑起,几缕桃粉发丝垂在眉间,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双粉蓝色的眸子在对上姜枣目光的瞬间,左眼微微一闭,又迅速睁开。 ……近乎挑逗的动作。 少年并未停留,只扬唇一笑,骑着自行车远去。 那头粉蓝色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真是张扬的过分……姜枣在心里默默想着。 “宿主,任务来啦!帮助霍雨浩通过班级测验,成功留在史莱克学院。完成任务获得10点信仰力,您目前的信仰力为:1” 姜枣静静听着任务信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却突兀地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邪魂师如今怎么样了?已经灭绝了吗?” “没有呢,宿主,邪魂师现在……哎呀总之一言难尽呐,他们组了个邪教名叫圣灵教,跟脑子有包一样,要我说那邪魂师简直是一坨……嗯。” 闻言,姜枣很快接上了系统的话:“大便。”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有辱骂你的意思!”系统急忙道。 姜枣看上去无语极了,“我分得清是非,也清楚你指的是谁。” 路旁的广播器突然响了起来:“叮,距离上课还有5分钟,请同学们抓紧时间,迟到者禁止入内!” 姜枣皱了皱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叮,距离上课还有1分钟,请同学们抓紧时间,迟到者禁止入内。” 在最后一刻,姜枣飞速冲进了即将关闭的大门,与她一同冲进来的,是霍雨浩。 “弟?”“姐?”二人异口同声道。 他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跑进一年级一班的教室。 一股混合着松木香气与淡淡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很宽敞,座位呈阶梯式分布,每个小桌子上都摆放着一个机械小鹦鹉,上面投射着学生的名字。 这座教室的正下方,摆放着一张深色调的讲台,一位披着毛裘大衣的老妇人抱臂立于讲台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透过老式的方框眼镜环视着前方,她似乎很不耐烦,皮质高跟鞋不停敲击在光滑的石砖上。 整间教室几乎快坐满了,只余讲台前第二行的两个座位。 姜枣和霍雨浩低着头,迅速跑下台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老妇人扫了他们一眼,才慢慢开口道:“我叫周漪,是你们的班主任。现在新生一班一共有101位学生,但这个数字恐怕要在今天变一变了。” 话音刚落,台上的学生们都面面相觑,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安静!再让我听到一句话,新生一班全体开除出学院!”周漪的声音并不大,但中气十足,她一开口就将嘈杂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开学这段时间,打过架的起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学生们纷纷噤声,有哪个打过架的傻帽会自己承认,这可是违反校规了啊。 在一阵沉默时,霍雨浩直挺挺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姜枣看了眼旁边这位在学生堆中格外突出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霍雨浩实诚,但没想到他这么实诚。 周漪看了一眼,厉声道:“其他人呢?难不成是他自己和自己打架!” 后排的王冬耷拉着嘴角,也站了起来。 萧萧见状,也跟着起立。 姜枣此时已无法置身事外,只能硬着头皮从座位上站起。 按这位老师的性子,很有可能将他们集体开除,若真是那样,可就糟了。 姜枣暗自思忖着,得想个法子。 用精神类的武魂将在场学生和老师的记忆全部消除?不,她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况且以她如今的魂力,根本做不到在短时间内幻化成其他武魂。 把这位周漪老师暗中解决了吗?但在不知道敌人底细贸然进攻可不是好事…… “就四个?真是一群孬种。有一句话叫不敢惹事的都是废物!除了他们四个,剩下的人都给我去广场上跑一百圈,要是有谁跑不完……”周漪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直接开除。” 姜枣神色顿了顿,完全没想到这位老师竟然会这么说。 台上的学生们也没料到才开学第一天,自己就因为没有和别人打架而被罚跑。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没有打架就要受到惩罚,我不服!史莱克学院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一位男生顿时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周漪并未把这位学生放在眼里,她依旧保持着抱臂的姿势。 刹那间,一阵阵恐怖的威压自她周身爆发而出,强势的魂力波动几乎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两黄,两紫,两黑,六圈魂环慢慢从周漪脚下升起。 姜枣并未被周漪的气势吓到,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失望。 只是六环魂帝么,这个年纪……六环…… “身为班主任,我有权利开除在场的任何一位学员。史莱克培养的是怪物,不是你们这些垃圾,若想为自己证明,要么在我手下撑过一炷香,要么收拾东西滚蛋!再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跑不完一样给我滚蛋!” 这些两环甚至是一环的学生哪敢与六环魂帝抗争,在周漪的注视下全都夺门而出,不再磨蹭。 周漪将目光转向仅剩下的四个人,眼神也没有之前那么凌厉了,“你们四个,过来。” 第十四章 开学一百圈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一同走到讲台前。 “打群架吗?很好,总算没让我失望。说说看吧,你们为什么打架?”周漪细细打量着四人。 王冬率先开口道:“报告老师,这件事是我挑起的。我这人很喜欢打架,总想和新交的朋友切磋切磋。她们两位碰巧看到我和新室友在比试,就误以为我在欺负同学,我们这才打起来的。” 周漪听到这,却是满意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已经很久没遇到像你这么有上进心的学生了,但愿你能一直保持这个良好的习惯,多多打架,才能进步!”周漪很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在略过王冬领口处时微微眯了眯。 脖子上的淤青虽被竖起的领子掩住一部分,但若是凑近,便会自领口的缝隙中窥到那处明显的伤印。 “看来你们昨晚的争斗挺激烈啊,这么有血性。是谁用的匕首?” 姜枣攸地抬眸,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伤口,就能看出是什么兵器所致,这老太婆倒是挺有经验。若真要解决她,仅凭血色天鹅吻的毒素怕是有些困难。 “是我。” 闻言,周漪将审视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少女身上。 少顷,那两条眉毛弯了弯,“没想到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匕首玩得不错,姜枣。” 姜枣有些讶异,为何这老太婆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提前将班里所有的学员都记住了么,还是…… 她现在的魂力等级已经超过了许多同龄的普通魂师,若是她在进学校之前多去了解这个年纪的魂师魂力等级普遍在什么范围内,她也不至于忧心。 以她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让她有随意展露锋芒的资本,太过引人注目,难免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周漪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朝四人挥了挥手,“好了,你们可以去跑步了。” “什么?老师您不是说我们不用跑吗?”王冬愣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不用跑?刚开学就和同班同学打成这样,你们挺有能耐的啊。既然你们这么优秀,考核的难度自然要比普通学生难上几分。”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位周老师对学生互殴的行为很是欣赏。可现在的话语中却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也不知她本意到底是赏还是罚。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怪人。 萧萧这般想着,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姜枣像跟木杆一样直愣愣地杵在地板上,和老师干瞪着眼。 她不由得一惊,迅速拉过姜枣的手道:“好的老师,我们这就去跑步。” 王冬本想再说什么,见萧萧他们已经跑了出去,也只能闭嘴跟上。 新生教学楼前就是史莱克广场,所幸广场并不大,一圈只有三百多米,对于魂师来说并不算太难。但由于他们刚刚在教室里耽误了不少时间,要在下课前跑完还是有些难度。 “萧萧,你昨天施展的是什么魂技?”王冬快速凑到萧萧跟前。 萧萧侧目看去,阳光洒在少年身上,实在是耀眼。 不知是不是运动的缘故,萧萧的脸颊泛起了丝丝红晕。 “我昨天并没有施展魂技,那是我的武魂三生镇魂鼎,可以眩晕震退敌人。” 王冬微微瞪大眼睛,“顶级器武魂?” 话还没说完,王冬的肩膀冷不防地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谁!” “我。”霍雨浩一脸无语,“你不会现在就想和人家比试吧,现在可是考核时间。” 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王冬瞬间昂起头,声音高了些许,“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子。” “哦,所以你想等考核结束后找人打架?别忘了你昨天才被暴揍过,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愿意。”霍雨浩提醒道。 四人刚跑进圈内,周围就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挖苦声。 “我不想打架。霍雨浩,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王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后狠狠瞪了眼旁边讽笑的学生,“看什么看,没见过像本殿…本大爷这么帅的人吗?就算比你们晚跑,本大爷照样第一。” 话音刚落,王冬猛地加速,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广场跑了起来。 霍雨浩望着王冬的背影摇了摇头,“抱歉萧萧,你别介意,他确实对打架过于痴迷了,若是你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的。” 萧萧并未完全将霍雨浩的话听进去,自从王冬刚刚一口一个“本大爷”,萧萧心里对他的男神滤镜就碎了一地,这也……太臭屁了吧! 一个时辰很快,已有不少同学完成了考核,其中王冬耗时最短,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完了一百圈。 还有少部分同学落在队伍的最后,霍雨浩和姜枣就在其中。 霍雨浩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全身的衣服都快湿透了,脚下的速度也变的越来越慢。 此时离下课还有三刻钟,霍雨浩和姜枣还差二十圈。若是以霍雨浩越来越慢的速度,在三刻钟内跑完二十圈实在是有些勉强。 姜枣盯着前面摇摇晃晃的人影,思索片刻后,才慢慢追上霍雨浩。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霍雨浩顿感腰间一凉,一阵强劲的魂力忽地涌入自己的身体,好似灌了铅的身体一下子轻盈了许多。 姜枣将手抵在霍雨浩的腰部,持续输送着魂力。 这个拐角被巨大的雕像遮蔽着,刚好形成视角死角。 “姐?” “别说话,运转魂力加速。”姜枣在他耳边小声低语,猛地将他向前推了一把,收回了手。 姜枣的魂力异常霸道,不停在他体内乱窜,想要压制并且将这股力量运用自如可不是易事。 霍雨浩只能不停加快速度,将这些魂力尽快消耗掉。 在魂力的加持下,他仅用了两刻钟就完成了剩余的二十圈。 到达终点后,霍雨浩终于失了力气,瘫倒在地上。 他遥遥望向广场,竟还有人没跑完! 距离考核结束还有一刻钟,这个倒霉蛋恐怕就要被开除了。 霍雨浩生了几分好奇,怎么会有人跑得比他还慢,他还以为自己就是最后一名了。 他凝神望去,却愣了愣。 那是……他姐?!这不可能啊! 从刚才姜枣给他输送魂力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姜枣明明还有许多魂力,她不应该在末队,更不应该是最后一名…… 第十五章 谁才是废物? 考核结束的最后一秒,姜枣恰好完成了所有圈数。 新生一班的所有学生全部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了一百圈,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周漪却一直板着个脸。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学员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程诚、云小飘……” 被念到名字的一共有九个人,学员们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周漪却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听到这,姜枣松了口气。 “为什么?我们明明跑完了。”其中被念到名字的学员一脸怒容,他还是最早跑完的人之一。 周漪冷笑一声,“为什么?史莱克学院不需要偷奸耍滑的学员,这就是理由。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跑完一百圈?” 被点到名的学员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一条大眼鲷。 “我们当然跑完了!” “呵,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得很。”周漪嗤笑着,镜片反射出的光点像裹着刀子,刺得人眼睛疼。 周漪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成像记录仪,枯黄的手指在机器上的开关按了按,一段影像瞬间凭空显现。 上面记录着的正是学员们跑步的全过程,以及那九名学员作弊的证据。 有的骑着魂导单车绕了几圈,有的慢慢走了一段时间才开始跑步…… 九人似乎都没想到周漪会准备这种东西,当场涨红了脸。 “芜湖,红温战士~”系统不知从哪冒出来,惊讶地望着九人由白转红的脸。 “你不能就因为这个开除我们!按照能力,我怎么也比落后的那几个废物要强!” 说着,他指向了最后才跑完的姜枣和霍雨浩。 周漪皱了皱眉,刚要发怒就被一道略显娇嫩的声音打断。嗓音虽是孩子般的清脆,但却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来。 “你说谁是废物?” 姜枣掀了掀眼皮,斜睨过去。 那人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却依然昂着头,“当然是你们这些跑得最慢的!” 姜枣依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她只将头微微偏向一旁的霍雨浩,轻声道:“小雨滴,生气吗?” 闻言,霍雨浩愣了片刻,点点头。 姜枣在外面不常这么叫他,这个称呼原先是“小雨弟”,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雨滴”。 姜枣朝霍雨浩伸出手,霍雨浩虽不知姜枣想干什么,但还是把手搭上去。 下一秒,霍雨浩就被她从地上拉起。 “不服气么?那就来打一架吧。”姜枣看向面前的九人,“你们一起上好了,一对一的话,有些欺负人了。” 那九人正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挑衅,更气了。 周漪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似乎并不打算阻止。 “哼,还真是狂妄,就你们俩这小身板都不够我揍的。”其中一名学员道。 “那就来试试,谁才是废物。”姜枣依然是刚刚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九人见此也不再啰嗦了,纷纷亮出自己的武魂。 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况且老师还默许了这场争斗,为何不上呢? 姜枣将手搭在霍雨浩的肩上,熟悉的力量再次涌入他的体内。 无论是什么时候,那双手总是冰凉得如同冬天的一具尸体。 “我辅助你,让我看看这一年来你都学到了什么。”姜枣在他身后低语道。 霍雨浩原本杂乱的心绪在这一瞬间微微平复了些,他望向面前的九人,基本上都是二环大魂师,且魂环年限都在百年。 他……真能战胜这些人吗? “怎么还不出手,怕了?刚刚不是还挺嚣张的吗?”那九人早已摆好架势,摩拳擦掌了。 “若连这些杂碎都解决不了,你还有什么资格保护你母亲。”姜枣的眸子隐隐闪过一丝血红,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渗出几许暗灰色的雾气。 但很快,那些异常又消失殆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霍雨浩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敌人,一开始的害怕和担忧都被一种极其坚定的信念所取代。 是啊,如果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母亲不会受到别人的欺辱和伤害!他不想再让自己的至亲面临危险,奄奄一息,而他却只能看着,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渐渐凋零……除此之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姜枣的脸上上浮现出一道形似爱心的金色纹路,暗灰色的眸子在刹那间猛地一亮,闪烁着如同灵猴般的狡黠和机敏。 “霍雨浩,你只有三秒钟时间。”姜枣的变化很快,几乎没什么人能注意到,“第一魂技,定。” 姜枣瞳孔深处的亮金猛地释放,似是心有灵犀,霍雨浩在那一息之间飞速冲过去,白色魂环自脚下升起,灵眸光芒大盛。 几乎所有人都被霍雨浩的动作以及其眼底流转的五彩光芒吸引住。 只见那九人被灵眸摄住,他们周身的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被齐齐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着霍雨浩冲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雨浩的每一拳都带着极其强悍的魂力,身法诡秘莫测,拳拳到肉,丝毫不收力。 巨大的冲击落在没有任何防御的肉体上,传来一声声闷响。三秒钟,九人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足足飞出两米远。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眼前的场景镇住,在静默几秒后,爆出如雷的掌声和喝彩。 周漪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都快堆在了一起,“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好!现在该清楚了吧,谁才是废物?论心性,你们比不过;论能力,你们更比不过。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九人在地上挣扎了好半天,才慢慢爬起来。被这么一番羞辱,他们自是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灰溜溜地跑向教务处告状。 周漪难得地朝霍雨浩竖起来大拇指。 就算是一个资质上乘的二环大魂师,面对九个敌人也很难取胜。而霍雨浩,一个一环魂师,在姜枣的魂力辅助下就可以单挑九名大魂师,而且仅仅只用了三秒! 周漪从刚刚的考核中就知道,霍雨浩是因为姜枣的魂力才完成了一百圈,作为一个六环魂帝,他们的小动作根本就瞒不了她。 本以为霍雨浩是班里资质最差的学生,但没想到他的武魂竟然有这么惊人的能力,战斗表现也非常棒,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定是个天才。 姜枣的辅助能力也格外出色,她的武魂似乎能不断产出魂力…… 周漪这般想着,望向姜枣和霍雨浩的眼神中多出了许多欣赏。 “你们刚刚都看到了吧,霍雨浩只是个十一级的一环魂师,但学院的录取基础是十五级。他的战斗能力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所以才能成为学院的特招生,但这也是学院唯一的破例,要是以后的考核不通过,一样会被淘汰。你们记住,在史莱克学院,一切用实力说话!” 周漪这番话,解释了霍雨浩入学的问题,此后就不会有人为此说事。 不过霍雨浩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周漪的袒护也正常。 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霍雨浩身上,只有王冬沉默地盯着姜枣的右手…… 周漪扫了眼腕上的表盘,“现在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回去把衣服换了再来上课。” 第十六章 第一堂课 还没到十分钟,教室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只余下九个空着的座位。 墙上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着,滴答声格外悦耳。经过周漪方才的一番打压,学员们老实了不少,即使老师不在,教室里也没人敢说话。 姜枣撕下课本上空白的一角,在上面画了几笔后推向坐在一旁的霍雨浩。 霍雨浩望着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整张纸条几乎是空白的,只歪歪扭扭地点了几个墨点,像是蘸完墨水甩笔时留下的痕迹。 他满脸问号地扭过头,姜枣却并未看他,只抬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轻轻点了点眼睛。 霍雨浩似懂非懂地移开目光,眸光流转间再度看向手中的纸条。 在灵眸的加持下,纸张上的墨点瞬间就被放大了好几倍,那些看似杂乱的墨点实际上是一个个黏得格外紧密的小字,斜着连成一行——“人问架,答是你技,我渡你力,只此无他。” 简洁明了,不多一个字,精简到极致。 是姜枣的作风。 霍雨浩拿起笔在那些墨点上打了一个勾,又将纸条推了回去。 …… 厚重的木门突地被推开,上了些年头的木板好似磨损落下的的牙齿,吱呀吱呀的晃着。 周漪踩着钟表上的最后一秒迈入了教室。 “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我来讲讲攻防。” 周漪顺着阶梯快步走至讲台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攻防”两个大字。 “魂师一直按照自身武魂的能力分派,或攻或守,泾渭分明。但自从四千年前斗罗大陆与日月大陆碰撞后,这条理论就被彻底推翻了。有谁知道这是为什么?” 周漪扫视了一圈台上乌泱泱的人头,好似乌龟一般整齐地缩着脑袋。 周漪的嘴唇几乎快拉成了一条直线,“好啊,都给我装鳖是吧。霍雨浩,你来。” 霍雨浩的脑袋都快埋进书里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都被吓得抖了抖。他迅速站起身,回道:“因为……因为魂导器!” 周漪面部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微微点点头,“不错,近几年来魂导器发展飞速,逐渐普及整个大陆。魂导器也分为不同的种类,不同的属性。只要你拥有魂力,就可以利用魂导器来进行防御,攻击。魂导器也拥有某些兽武魂的特性,一个器魂师也可以运用魂导器实现空中飞行……” “但这些都是外物,俗话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若是过分依赖魂导器,战场上第一个死的蠢货就是你。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主要针对体能进行训练,三个月以后通不过新生考核一样滚蛋!听清楚了就下课!” 话音刚落,姜枣率先起立,头也不回地就朝教室外走去。 满堂的学生微张着嘴,一脸讶异。 姜枣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老师话才刚说完呢。 周漪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这小丫头片子溜得倒快,其他同学下课,霍雨浩跟我来办公室。” 周漪丝毫不废话,拿上课本就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 直到周漪走远,学员们才缓过神来,安静的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霍雨浩连忙收拾好东西,起身追了出去。 “宿主,你胆子也忒大了吧,老师话都没说完你就走了啊?” “不是那老太婆自己说的下课吗?怎么?不走是想让人请出去吗?”姜枣凉凉地瞥了白面团子一眼,将“请”字咬的格外重。 “话是这么说,可人毕竟也是学院老师……” “无论是院长还是其他什么,算算时间,我大概已经是……九百万岁了?论辈分我应是他们的先祖,论礼数,他们也该跪下给我磕个响头。”姜枣将系统还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以及这里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那些麻烦的弯弯绕绕,校规上也没有明确要求学生需要看人脸色。” 系统被这话噎了噎,彻底没话讲了。 这确实太有道理了啊! “若我没猜错,那老太婆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我如果继续像个傻缺一样等在教室里,现在我待的地方恐怕就是办公室了。” “啊?老师为什么会叫你去办公室?” “因为我方才给霍雨浩传输的魂力。” 听到这,系统的疑惑又更深了几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传输魂力的时候不是没让人给看见吗?” “我躲的是那些蠢学生,作为一个六环魂帝连这些小伎俩都发现不了,那才奇怪。老太婆没说不可以在考核中帮助别人,若她本意不是如此,那便是她的责任了。” “现在的小魂师即使再怎么天才都不可能在跑完一百圈后还留有这么多魂力,除非在跑的时候根本不用一点魂力,这根本不可能,”姜枣继续道,“那么就只有一个可以不断供给魂力的辅助型武魂可以解释得通了,不过遗憾的是,我上报学院的武魂并没有这个功能……” “诶?等等等等,那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现在的身体也还是小孩啊?” “在以前,同样的年岁,我杀过的人可比现在小孩吃的大米还要多,自然不能与正常人相提并论,况且现在是和平年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课铃迟迟响起,笨重的钟声好似蚕茧,层层剥离开来,落入学院的各个角落。 略有些炸耳的欢呼声几乎与钟声一同响起,四面八方的学生纷纷从教学楼蹦出,上蹿下跳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去。 声势浩荡,十分壮观。 望着这宛如逃难的人群,姜枣和系统都齐齐止住了话头。 “这是捅了花果山老窝了?”系统满脸讶异,原本静谧的校园已经完全被声声奇特的欢呼盖住。 风裹挟着垂木间的绿意,顺着石阶而下,灌入鼻腔。 似有所感的,姜枣微微仰头。 柳叶如乱了的线条,在眼前扑闪着,只能从其中的空隙窥见一片被风撑得鼓囊囊的衣角。 下一刻,那翩飞的衣袍直直闯开纷杂的绿帘,飞跃于高长的石阶之上。 “原来你在这啊。” 衣袍主人迎上姜枣的目光,明朗的声音随其动作稳稳落下。即使刚跳下十几台阶梯,少年的气息也依旧平稳。 “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那双粉蓝色的眸子转了转,含着几分促狭,“莫不是在等我?” 姜枣面上的神情僵硬了几分,显然是从未听到过此等玩笑。 有人视她如草芥,有人恨她如寇仇,有人尊她如神明,也有人待她如友亲。但敢这般挑逗她的,他是第一个。 姜枣扯了扯嘴角,回以一笑:“古人云,厚颜赛松脂。但人的脸皮怎能厚得过松脂,今日一见,才发觉自己见识浅薄了,阁下的自来熟络真是令人惊叹,倒是胜比城墙。” “我!”王冬迅速敛了笑,“我我我”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姜枣将视线从他通红的脸蛋上移开,望向远处簇拥的人群,“他们……是在逃难吗?” 王冬呆愣了片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哈?他们去食堂抢饭啊,你不知道吗?” “食堂?学校还管饭的吗?” 姜枣清楚地记得学校手册上并没有标明学生需要在下课后按时去食堂吃饭。 王冬不可思议地看向姜枣,“不会吧,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似是想到什么,王冬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差点忘了,你是魂兽……” 姜枣回过头,只见王冬低着头独自咕囔着什么,叽叽咕咕的。 见状,她不由得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神经。 “你说什么?” “噢,没什么。”王冬回过神,向前走了几步,“唉,那就让本…咳咳那就让我来为你介绍介绍学校食堂吧,不用谢我。” 见姜枣还站在原地,王冬出声提醒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啊,不然一会儿可就抢不到饭了。” 闻言,姜枣抬步跟了上去。 扶疏枝叶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与明媚日光一起,缓缓汇入人群中…… 第十七章 任命班干部 午时正一刻,史莱克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 周漪从一台储物型魂导器里扔出一大堆由铁链构成的披挂,哗啦啦全倒在地上,金属相互磕碰的声音尤为刺耳。 “每人上来领一件铁衣,穿着它绕广场跑圈直到下课,在跑步期间禁止使用魂技。下课后按照跑步圈数排名,最后一名将被开除,听明白了就开始。” 不等学生们作答,周漪就按下了手里的钟表。 见此,同学们也不再磨蹭,纷纷去捡地上的铁衣。 只碰到那铁链,众人脸上皆变了个色。 一件铁衣便足达三十斤,别说往身上套了,连拿起来都格外费劲。 姜枣随手从地上捞起一件铁衣,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了一番,在确定它没有被人穿戴过才放心套上。 霍雨浩看着姜枣流畅丝滑的动作,不由滞在原地。 沉重的铁块在她手里就像一块棉花,被拎着不停地摆弄。 “报告老师,这对我们辅助类魂师不公平!学员的身体素质都各不相同,怎么可以凭体力就来判定我们的成绩!”一名女同学颇有些不满地举起手,此言一出,顿时就有不少同学跟着附和起来。 周漪却像是听到什么玩笑话,唇边的讥讽毫不掩饰。 “若是某天遇到危险,对方会因为你是辅助型魂师而不揍你吗?武魂修炼得再好,没有强壮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包绣花枕头。你们给我听好了,在我这儿所有人都一样,没有特例!现在!开始跑圈!” 这位班主任的气场实在强大,众人虽心有怨怼,但谁也不敢出言反抗,都老老实实穿上铁衣,绕着广场跑了起来。 大多数学员一开始的速度都提得极快,不过半刻钟时间就已经完成了十几圈之多。 姜枣并不着急,只不紧不慢地跟在霍雨浩身后。 意想不到的,王冬这次并没有跑在人群的最前头,而是和霍雨浩一样,慢悠悠的绕着圈。 距离下课还有一半的时间,不少学生已经耗尽所有体力,一排排的瘫倒在地上。 一时之间,整个广场上只有霍雨浩三人还在坚持。 霍雨浩望着不远处的身影,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呼……你怎么…跑得和我…一样慢。” 王冬的体力没有霍雨浩消耗的那般快,听到身后有些虚弱的声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转过头去。 “你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我若是一开始就加速恐怕跑不到下课。这老师这么变态,谁知道我停下来休息会不会被开除。” 霍雨浩艰难地点点头,虽然已经快到极限,但他脚下的步子却不曾停过。 夏末的太阳总是无情的,好似要散发全部的能量,将其贯聚在地面上,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三三两两的学生躲进广场边的绿植里,试图躲避这难捱的炎热。 萧萧瘫坐于绿荫下,阵阵微风在她的眉间轻点,睡意不知不觉间压上眼皮。 面前的树枝突地被风吹开一道口子,窸窸窣窣地拍打在脸颊上,将朦胧的困意驱散了大半。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从枝叶间望去。 烈日下,王冬三人依旧在广场上奔跑着,霍雨浩的双腿甚至开始打颤起来。 那双盛着春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面前的树枝很快便被拨开。萧萧迅速从地上爬起,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缓缓跟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场上的人影也越来越多。 王冬好似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加速向前冲去。不过一会儿,他完成的圈数就已经远远超过靠前几名的同学。 霍雨浩和姜枣虽落在最后,但因为中程没有休息过,所以也不至于垫底。 下课铃准时响起,这场考核也终于结束。 周漪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男子。 “我给你们的任务是绕着广场跑圈一直到下课,可惜的是,这个任务只有三位同学完成,其他同学全都不合格!不过能被人带动继续跑下去,说明你们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所以,这次没有人会被开除。” 周漪向那白衣男子递了个眼神,顿时,夺目的光辉自他周身亮起,两黄两紫三黑,竟是一名七环器魂圣。 一株嫩绿的小芽在白衣男子的掌心疯狂生长,只摇摇一晃,小小的绿芽转瞬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片片绿叶纷飞而下,姜枣抬起手臂,曾被魂兽抓出的疤痕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 “呵,生命之树么……” 九十二片叶子依次飘下,白衣男子向周漪微微颔首,在地上轻点几步,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周漪再度转向学员们,宣布道:“经个人的综合能力和表现来看,新生一班的班长暂定王冬,如果有谁想将其取代可以向他宣战,赢者为班长。至于副班长,霍雨浩你来,当然,这个位置也同样浮动。没有其他问题就下课,有问题找班长。” 话音刚落,周漪一转身,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真是来去如风。 确认老师已经离开后,学生们皆是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朝着王冬一行人连连道谢。 姜枣的神情却是有些不自然,她看向人群中的少年,几度想开口,但还是把话咽下了。 “王冬,多亏了你……”“王冬,霍雨浩……”学员们簇拥着二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尤为悦耳。 王冬礼貌地笑着,眼角不经意间瞥向角落里的小人。 少女宛如一尊雕像,石化在原地,原本冷淡疏离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其他表情,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好生有趣。 王冬的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似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略带着歉意,他拨开拥挤的人群,向姜枣走去。 “喂喂,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 “我不站着难道还要躺在这睡一觉?” “……” “宿主,你的攻击力我是认可的!”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姜枣顿了顿,“你叫王冬?” “啊?是啊,怎么了?” 仿佛一道无形的晴天霹雳将姜枣轰了个外焦里嫩,果然,心中最后一点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那她之前一句句的“冬”可是喊了许久。 对刚认识不久的人使用这么亲昵的称呼,简直是太冒犯了! 昨日打出的子弹如今正中自己的眉心,之前说过的话语似是录进了留音机,调大十倍音量不停在自己的脑海中回响。 厚颜赛松脂,脸皮胜城墙………… 似乎没脸没皮的才是自己啊! 耳根处陡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姜枣紧紧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你不是说你叫冬吗?” “宿主,提醒你一句喔,之前在星斗大森林王冬正要念名字的时候被你毒晕过去了噢,人家确实说了王冬两个字,但是宿主你没听见哦。” 22号系统直接从意识里蹦了出来,贴着她的耳畔缓缓说道。 姜枣握着的拳头越发紧了,不等王冬回答便朝人鞠了一礼,“是我听错了,之前过于唐突。对不起,王冬。” 少年怔了片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没事,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你一直这么叫也行。” “不,我还是叫你王冬好了。”姜枣笑眯眯地回道,“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就在姜枣转过头的下一秒,小团子就被一股强悍的威压死死拉住,被拖拽着与她一同行往远处。 接下来,可没它好果子吃了。22号系统悲催地想着…… 第十八章 交锋 暮色渐临,满街灯火通明,璨如白昼。 史莱克的校门外远比校内热闹,排排摊铺挤挤挨挨铺满了整条长街,商贩们大都是史莱克学院的学生,那稚嫩的朝气几乎快满溢出来。 正是风华年纪,摊后的小商人像是比赛似的,吆喝贩卖声一声比一声宏亮。人潮涌动,好不热闹。 姜枣信步走在人流中,一身玄黑衣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脱去平日里穿的校服,此刻的打扮倒显得更加低调了。 姜枣只觉得耳边的嘈杂声格外刺耳,她低下头,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长风徐徐,贯穿了整条街道,许多商贩赶忙将摊上的轻巧物件往回收了收,避免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吹倒。 风本无形,但随着它的出现,那鬓间的白丝被吹乱了几许,在空中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 姜枣顿了顿,扭头循着风望去。 在花树掩映的摊铺上,高悬着一只五彩纸鸟,其上画着的羽毛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便要展翅飞走。即使被挂在一众精美纸物中,也依然夺目。 姜枣停下了脚步,也不顾被风吹乱的发丝,就那么静静望着高处的纸鸟。 十里长街市井连,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摊主面上闪过一丝惊艳,忙笑脸相迎地走上前去,“姑娘,您是要买风筝吗?” 姜枣愣了一瞬,“什么是风筝?” 那摊主像是见到什么稀奇事,“咦”了一声,“您连风筝是什么都不知道?” 见姜枣摇头,摊主脸上的表情越发惊讶了。 “这年头竟然有人连风筝都不知道,唉,我给您讲讲,这风筝呐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玩具,只要找个有风的地方,拿着风筝的线这么一放,同时跑起来,风就会把风筝吹上天。”摊主一边解释一边摘下那只五彩纸鸟比划着,姜枣看着他手中的风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家是专门做风筝的,手艺世代相传,质量肯定没话说!您看看我手上这只,这做工,这技术,啧啧啧啧。姑娘您眼光可真不错,这可是我爷爷的得意之作,我敢保证世上找不出第二只能与它相比的风筝!如果姑娘您真心想要,我给您打个折,不要999,不要888,只要99个金魂币就可以带回家!” 姜枣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哎呀,姑娘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绝世孤品!您摸摸看,感受一下,多好的宝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摊主痛心疾首地说着,就要拉过姜枣的手放在那只纸鸟上。 姜枣蹙了蹙眉,正要避过身去,就被一道身影给猛地撞了一下,这一撞,就差将她生生挤出摊位。 姜枣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抬头看去,就见王冬双手合十,满脸歉意。 “哇噢~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具象的私密马赛哇达西不是故意滴。”22号系统再次冒了出来,半是感叹半是好奇地盯着王冬的脸,它白净的小脸上明显红肿了一块包。 “什么鬼?” 小团子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姜枣,仿佛见到什么豺狼虎豹一样,它将头一扭,飞速溜回了意识中,“没什么没什么……” 王冬将手摸向了那只五彩纸鸟,赞叹道:“老板,这风筝做工确实不错啊。” 摊主顿时就垮下脸来,“真是毛毛躁躁的家伙,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吧,这风筝是那位姑娘先看中的。” “我没钱。”姜枣淡淡道。 摊主又凑上前,“姑娘不再考虑考虑?这宝贝可遇不可求啊!” “一分没有。” 摊主就好像那戏曲中的丑角,面上一变又一变,“没钱你看什么风筝啊?” 王冬一个跨步上前,直直横在二人中间,“多少钱?我替她买了。” 那摊主哼了一声,“99枚金魂币,拿来吧。” “什么?99枚金魂币!你个奸商,怎么不去抢啊!” “嘿哟,这可是折后价,原价166,要不是看在这姑娘诚心想要,我怎么会降这么多!” “我看是根本没人买你这风筝吧,一个小型魂导器都没你这么贵的!” “你懂什么你这个土鳖,这是艺术,艺术!现在就算你们有钱我也不卖了!你们这些个穷光蛋赶紧滚滚滚,别打扰我做生意!” 王冬还想再骂,后领突然一紧,双脚直接离了地,整个人被提拽着远离了风筝铺。 走了一段距离,姜枣才将人放下。 王冬不知什么时候红透了脸,像个小番茄似的,还挺可爱。这般想着,姜枣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要走。 “等等,你……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骂完?”若有个地缝,王冬一定想钻进去,为何姜枣提他就和提小鸡崽似的,而且是在他吵得兴起的时候……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姜枣转过头,有些不解。 “我们确实没钱,而且你骂他,他就会痛哭流涕地向你道歉?还是把他那宝贝风筝送你?和那种人吵起来没完没了。如果你想继续在大街上和他吵架并且不介意围观人把你们看作猴,也不介意到时候你气得快爆炸但对方什么事也没有,那么你当然可以回去继续和他探讨谁才是傻蛋的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冬噎了噎,脸颊红得快冒烟了。 陡然间,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二人齐齐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一个烤鱼摊前,议论着什么。姜枣似是想到了什么,匆匆朝人群走去。 “你找死?”一名浅棕色头发的青年怒视着站在烤炉后的霍雨浩,“烤鱼,你敢不卖?” 说着,他右腿一扫,整个烤鱼摊子都被踢翻在地,炉子里的火炭瞬间滚了出来。姜枣迅速将一个围观路人推至一旁,喷溅出的火星堪堪擦着那人的裤脚飞过。 只是转瞬间,霍雨浩就被扯着衣领抓了起来,手中的两条烤鱼也被抢了去。 “定。” 随着话语落下,青年身上隐隐泛起一道金光,一道残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掠而至。 “铛——”仿若金玉相撞,隐有火光现出,锋利的刃尖紧紧擦着青年的肩膀而过。 奇异的是,青年的臂膀两侧现出几道龟纹,刀刃仅仅是触到他的左肩就被巨大的反震力弹飞。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在一息之间,那道身影便被震开数米,直向一旁的摊铺砸去。 王冬不知何时出现在摊子前,在姜枣砸向铺子的前一秒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没事吧?” 另一边,青年身上的金光退去,他动了动脖子,将霍雨浩扔下,脚下的三个魂环依次升起。 “幸好我开了武魂附体,不然那把刀恐怕真就扎进来了。” 姜枣的眼神变了变,右手缓缓张开,但不知为何,摊开的掌心慢慢捏紧,原本凝聚的魂力被瞬间捏散。 “住手!”“好你个徐三石,敢动老娘的人!” 又是两道身影冲来,前者一掌拍向那青年,后者则是向他射出一道金光。青年躲闪不及,那道金光闪了闪,很快就没入他的体内。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唐雅!别以为有贝贝在我就不敢打你!” 混乱中,姜枣将身上的兜帽拉起,缓步融入人群中。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下,帽檐下那白皙的肌肤赫然生出一条金色的纹路,自额头蔓延到下巴处,形成一个标志的爱心。靠近脸颊和眉毛的地方也长出几根金灿灿的毛发来。 “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轻细的声音很快便被夜色所吞没。 史莱克城门处,寂静一片,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第十九章 地下赌坊 “告诉我,悬赏榜在何处?” “宿主,你真要去啊。” “少废话。” 不消片刻,一份路线图就存入了姜枣的意识中。 乘坐魂导动车,她已然身处天魂帝国的领土内。 史莱克城位于三大帝国的核心之处,商贸发展自是不用多说。而位于天魂帝国边界的魂斗城,因与史莱克城接壤的原因也逐渐成了天魂帝国重要的商业城市之一。 史莱克城由学院大能坐阵,治安管理在整片大陆都是出了名的。而紧邻周边的城市比之史莱克城便要差上许多,一些黑灰色地带就隐匿于此。 姜枣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魂斗城的一家地下赌坊。 这家赌坊在此盘踞多年,其中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金钱如流,资源丰富,它最不缺的就是客源。 在这里,你甚至可以赌上你的一切…… 只求…你所想要的。 赌坊的入口很隐蔽,就在一个堆放着垃圾的偏僻小巷里。 姜枣忍着恶心,将一个发臭的垃圾袋踢开。袋子系得并不紧,这一踢,装在里面的未知腐烂液体全都流了出来。 姜枣强压下想要干呕的冲动,用刀子将露出的井盖撬开。 她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就这么从井口跳了下去。 走过一段阴暗潮湿的路后,她终于来到了一扇略显破旧的铁门前,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 吱呀,微弱的光线自门后亮起,姜枣抬步走了进去。绕过三面墙后,又是一道门,只不过这道门比之方才那道干净多了。姜枣依然用脚将它踢开,映入眼帘的,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华丽。无数宾客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掷骰子…… 纸醉金迷,不过如此。 一位穿着暴露的侍女悄声无息地出现在姜枣的视野中,姜枣不由地一惊,她之前竟没发现有人接近。 她紧锁着眉头,与侍女拉开了距离。 那侍女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微微弯下腰。姜枣这才发现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餐盘上呈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客人是要赌钱,还是赌命?”侍女的嗓子像是浸过蜜一般,又甜又腻。 “命。” 侍女微笑着从众多面具中挑出一个有些狰狞的鬼面,恭敬地递上,“劳烦客人戴上。” 姜枣犹疑了一会儿,才接过那具鬼面。她所擅长的只有杀人,别的一概不会,若要赚钱,这里无疑是个极好的地方。 见人带好了,侍女又一弯腰,“客人,请随我来。” 侍女并没有走向那金碧辉煌的大堂,而是领着姜枣出了门,来到一面墙壁前。 只见她伸手在墙上轻叩几下,石墙突地震了震,缓缓从中拉开。这间暗阁的整体布局远不如之前见过的奢华,但里面的人也丝毫不少。 一眼扫去,个个皆覆鬼面,加之光线昏暗,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侍女带着姜枣来到悬赏榜前,细声细气地道:“客人是要揭榜?” “是。” “那您可以先慢慢挑着,完成任务可到吧台找贪鬼提交信物,到时我们会按约定为您发放赏金。”侍女再一次朝她鞠了一礼,徐徐退下了。 闻言,姜枣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吧台。 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在一起,或谈天或喝酒,若不是打扮怪异,这里看上去和普通的娱乐场所几乎没什么区别。 不过在这些人里,有一位格外显眼。 那人的面具和其他客人的面具都不同。姜枣和大多数人的面具一样,为青色鬼面,剩下的极少数人佩戴的是黑色鬼面。 而坐于吧台后的人,却是一张紫色鬼面。 那人姿态慵懒,端着一只白兰地杯,一双长腿交叠着放在台桌上,身下的木椅也跟着一晃一晃。如此随意的动作竟没有引起桌对面客人的任何不满。 像是注意到了姜枣的视线,紫色鬼面微微抬了抬,很轻易就找到了她的位置。 杯子里的酒水绕着杯壁晃了一圈,很快又归于平静。 姜枣快速收回目光,自她复活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能让她感受到威压,好似能透过面具直击灵魂。 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姜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悬赏榜上,上面贴着的悬赏目标几乎都是高官望族,给出的报酬也十分可观,但买主所要的信物不是暗杀对象的身体器官就是他们拥有的财权。而这些人绝非是姜枣一个小小的大魂师能招惹得起的。 姜枣不死心地继续筛选着,可这里要求最低的悬赏令都需要四环魂宗的实力。 看来这一趟是白来了…… 姜枣轻叹了口气,正转身要走时,衣角却被人死死地扯住。 “魂师大人,求您帮帮我帮帮我女儿!我会给你钱的!我可以给你!给你……哈哈哈哈,没有钱了?没有钱了……对啊……已经不可能了……” 老人并未佩戴鬼面,显然不是这里的人。 他的整个身子都缩在一起,一张树皮紧紧包裹着那具瘦小的骨头,常人的破布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宽松,宛如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口沫星子飞溅出来,神态状若疯魔。 “这老东西怎么又跑进来了?谁放他进来的?” “这地方来者不拒,他如果想自然进得来。” “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烦死了,还不如杀了省事。”“哎?你可小心点说话……” 老头的哭喊立刻就引来了人们的注意,一个同是青面鬼的人拍了拍姜枣的肩膀。 “诶,你是新来的吧?你可真倒霉,一来就碰上这疯王八。他不知从哪听到了赌坊的消息,日日守在这里找人接他的活儿。不符合规矩就算了,关键还没钱,见一个人就拉一个,被赶走好几次还是赖在这儿。兄弟们都想杀他了事,但是赌坊有规矩,不能杀悬赏榜以外的人。” 姜枣皱了皱眉,拉开了些距离,“那你们怎么不把他贴到悬赏榜上?” 这青面鬼应是个八卦的,他又凑上前去悄声说道:“这悬赏榜哪是你说贴就能贴啊,先不说发布悬赏榜就要一万金魂币,这任务还得过贪鬼大人的眼,要是他哪天不高兴,看不顺眼了,十几个单子就这么没了。” “贪鬼不顾赌坊的生意吗?” “听说这赌坊老板最不缺的就是钱,开这家赌坊也就是玩玩,招的员工那是一个比一个随性,贪鬼就是这里面最不着调的人,简直比老板还像老板!真不知道赌坊怎么还留着他,要是我手底下有这么个又装脾气又大的比哥,老子早把他拖出去杀个一千遍了!”青面鬼越说越起劲,语气也是越来越狠。 边上的人猛地踢了青面鬼一脚,压着声音道:“脑袋不想要了!” 青面鬼捂着屁股小心地朝吧台的方向瞥了眼,很快又悻悻地扭过头,噤了声。 不知是谁踢了老头一脚,老头就像一个皮球似的,咕噜噜砸向石墙,发出一声闷响。 姜枣拧着眉,将再次踢来的脚踹了回去。 “他,我管了。” 第二十章 蝶踪何处寻(上) “呵呵,这年头连疯子都有人管?” 姜枣将老人挡在身后,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是疯子?” “我是傻子吗?连这也看不出来?” “证据。你有吗?没有那就闭嘴。”姜枣托着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让路,还是说,你们想接下他的委托?” 适才嘲讽的人捏了捏拳头,正要发作时,一旁的黑面鬼迅速将人拦下,朝他摇了摇头。 围在一起的众人在看到黑面鬼偏头的方向后,纷纷散开。 姜枣扶着老人一步步走出地下赌坊,老人的口中不停地喃喃着“小蝶”、“女儿”这几个字眼,眼中满是悔恨和不甘。 到达井口的位置,姜枣将老人抱起,一跃而上。他的重量很轻很轻,姜枣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压力,就像捧着一只上了年头的瓷碗,稍微磕碰就碎了。 姜枣一上来,馊臭的霉味就扑面而来,看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地面,她干脆抱着老人跨出这条脏乱的小巷。 此时已至深夜,星星黯淡无光,只余黑沉沉的夜笼着这片寂静的街道。 老人失魂落魄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不知是哭还是笑,佝偻的身影与月的阴影逐渐融在一起。 “我的女儿,我的小蝶,是爸爸害了你,是爸爸没用……” 姜枣伸向他肩膀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你怎么了?” 老人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口中一直重复念叨着这一句,“是我害了你,是我没用……” 常人或许看不到,但姜枣能清楚地看到一缕灰气萦绕在老人的肩头,微弱得仿佛会随时散去。 近乎灰白的眼眸闪过一丝血气,暗灰色的雾气自姜枣的右手中渗出,宛如小蛇一般环绕着。 她抬起手,掌心的雾气瞬间将那一缕灰气吞没。 “出来。” 话音刚落,灰气不断旋转流动着,像是荒漠平原上最后一缕风。 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面庞,双瞳剪水,唇若朱丹,碧绿的发带垂落在耳畔,更衬得娇俏灵动。 “残魄?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的爸爸。” 少女的情绪有些低落,虽是在和姜枣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蹲在地上的老人,“你能看见我,还能和我说话?好神奇……但你能先告诉我他在说什么吗?我听不见他说的话,他好像很悲伤。” 姜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他应是受了刺激,神志受到了影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少女顿时慌了神,“怎么会?我…我……是我害了他。” 说着,她试图去触碰蹲在地上的老人,可双手却是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扑了一场空。 “你能救他吗?能救救我爸爸吗?你既然能看到我就一定能救爸爸的!对不对?”少女的眼里闪过一丝泪花,终于将目光放在姜枣身上。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好……我叫玉蝶,只是这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从小我就很喜欢跳舞,我觉得舞蹈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可我的家人却并不支持我的喜好,他们只想让我继承家业。但潘灵不同,他是我的竹马,也是唯一支持我的人。” 说到这,玉蝶的眼角都向上扬了扬。 “我跳舞的时候他总在一旁看着,他说我跳舞的样子像是一只闪着光的蝴蝶,自由又灵动。我总说一个人跳舞很孤独,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他却记在了心里。为了我,他特意去学了钢琴。他说,今后我的每一支舞他都会陪着我。就这样,我们一直陪伴着彼此,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他甚至为了我放弃他所喜爱的机械研究,放弃他的未来,陪我一起进了歌舞剧院。” “他说,与我一起走这条路是他自己的决定,往后余生,我们会一起走下去,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周围人都羡慕我,能和潘灵这样的男人在一起。那时候,我们不知是多少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玉蝶咯咯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欢喜。 姜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女,并没有对她的这番话产生任何情绪起伏。 “无聊的爱情故事,讲重点。” “不好意思,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与方才的悲戚截然不同,少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但这一切,在一个陌生女子到来后,都变得不一样了。岁金是星罗帝国的舞者,在我与潘灵决定订婚时加入我们的歌舞团。她长得和我很像,而且比我还要美上几分。她的舞风很特别,是我们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她神秘强大,人人见了都喜欢,但不知为何,却和我不对付。潘灵常常和她探讨舞曲,也很少陪我了。” 玉蝶的脑袋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再后来,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潘灵,若是岁金在他身旁,他应该会过得更好吧。我想退出这段感情,但潘灵说他爱我,他想和我携手一生。我和潘灵的婚事很快就遭到了爸爸的反对,爸爸一直看不惯潘灵,那一次,爸爸竟然让潘灵在我和岁金中选择一个,如果选择其中任何一方,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能看出,潘灵的心里不止有我一个,我也看得出,爸爸只是不想让我受委屈,但是他的方式太偏激了。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潘灵就不会为难,爸爸也不会为我忧心,我不该出现的。” 姜枣的眉头这辈子都没皱得这么紧过,“所以?你自杀了?” 玉蝶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确实想过自杀,这样潘灵就能和岁金在一起了,但爸爸会很伤心的吧,他已经失去了妈妈。是岁金,我看得出来,她一直想杀我,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当时,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将手中的刀送进了我的左胸。如果我当时再坚定一点,不和潘灵订婚,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都是我的错。” 少女的眼眶雾蒙蒙一片,一点一滴滴落在地上。 “你难道就没有怪过岁金和潘灵?”姜枣的cpu都快炸了。 “她是孤儿,从小就不懂得人情世故,况且她确实比我更适合潘灵,事已至此,我还能怪谁,他们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字句,“我才是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啊……” 说着,玉蝶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依偎在老人的身边。 像是这么做,就能感受到爸爸的温度。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霍灵,对不起对不起……岁金……” 她跪在那里,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尽。 “起来玉蝶!这不是你的错!”姜枣终是忍不住,快步走过去,想将地上的人扶起,却只捞到一层空气。 玉蝶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大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能看见,你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可以,你先起来。”姜枣不知何时,也陪着她跪在地上。 “大姐姐,你真好。我想再和爸爸见一面,你可以帮帮我吗?” 默了片刻,姜枣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指尖在老人的额间轻点。灰色雾气萦绕着,渐渐染上那双昏黄的眼睛。 “爸爸,是我!小蝶!你能看见我吗?”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彻耳畔,一时间恍若隔世。老人的眉间猛地颤了颤,原本浑浊的瞳孔瞬间恢复了光彩。 “小蝶?小蝶!是你吗!这是梦吧,不……不对,梦里是见不到小蝶的……” 老人激动的望着眼前的那抹身影,前额和眼角的肌肉不停颤抖着,明明是年过古稀的人,此时却像极了一个孩童。 他开心地咧开嘴角,眼里的泪水哗哗地流个不停。 “小蝶……没想到真的是你…我的女儿,我好想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他最爱的人爬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这日思夜想都见不到的人。 玉蝶也抽泣着张开双臂,即使她知道自己碰不到他。 “对不起,小蝶,是爸爸的错,是爸爸……”“爸爸,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是女儿不孝……” 姜枣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女。 片片树叶在她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也不知她此刻在思着什么,念着什么。 第二十一章 蝶踪何处寻(下) “爸爸,你愿意再看我跳一支舞吗?”玉蝶笑着,泪痕布满了脸颊。 “好……好好!” 他们像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父女,玉蝶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父亲的怀里撒着娇,而她的父亲也笑着回应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少女站起身,以这方土地为舞台,以天穹明月为灯光,用她的衣袖,用她的手臂,用她的双腿,用她的灵魂,为她的父亲,为这个她曾来过的世界,献上最后一舞。 步若飞花逐月光,翩若惊鸿游四方。 月下的蝴蝶蹁跹舞动,脚尖轻点,展臂舞袖,舞尽一生悲哀喜乐。 老人轻哼着久远的歌谣,拍着双手,为她伴奏。 有一仙子,玉立瑶池,轻旋慢转,姿若柳摇,仙子凌波,云裳缥缈,风华倾城,举世无双。 其实玉蝶并不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舞风,而她的舞,也足够耀眼,足够惊艳。 一舞罢了,瑶池仙子向这天地间仅有的两个观众深深敬了一礼。 “爸爸,我只能陪你到这了,若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女儿。我要走了,谢谢爸爸,谢谢大姐姐。” 玉蝶的身影在月下渐渐消散,弥留之际,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随着风吹落到姜枣的耳畔。 “大姐姐,你的身上有好多血,要保护好自己啊。” 姜枣愣了愣,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身披白袍软甲的身影。 差点忘了,她看见的是自己的魂体…… 老人挺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在看到玉蝶消散的那一刻,哭声再也止不住,双臂不停震颤着,一遍一遍捶打着地面。 哭吼够了,老人瘫坐在地上,眼里的神采仿佛昙花一现,很快便寻不到任何踪迹。 饶是姜枣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是动容了片刻。 “你……可还好?” 玉蝶爸爸缓缓摇着头,眼角的褶皱堆在一起,越来越多。 “能不能帮老爷子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杀了那对狗男女。” 姜枣看着老人瘦小的背影,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嗓音全哑了,“这是我此生最后的心愿,他们死了,我才能瞑目啊。他们是三环魂尊,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实在想不出有谁可以帮我了。” 姜枣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们在哪?” 魂斗城中心地带,一栋别墅前。 咚咚。 咚咚。 咚咚。 “谁啊?大晚上不睡觉!”一位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下了楼,将别墅的大门拉开。 砰! 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中年男人的脸上。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胳膊摔了个七荤八素。 男人一睁眼,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陡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恶鬼就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绕了个圈,这一下就将他的手臂移了个位。 恶鬼周身不停渗出浓郁的暗灰雾气,将地上的男人团团包裹住。 “呵呵呵呵~猜猜我是谁?猜对了就放过你。”仿佛脖颈被人勒住,又将喉咙活生生挖出一般,低哑难听。 男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看来被你负过真心的人挺多啊——想不出来就别想了!”面具下的眸子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气息自恶鬼的身上迸发。 雾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快凝为实体,紧紧缠绕着地上的男人。 “魇,噬魄。” 灰雾攀附在男人的身上,将他的魂力一丝一缕地抽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泥土灰尘溅了满身,肌肤下的血管都变得清晰起来。 “阿灵!!!”姗姗赶来的女人不管不顾地扑向躺在地上的男人,“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的魂力……我的魂力!”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此刻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几分。 恶鬼并不磨蹭,见女人出现,右手转了个方向。 现在,轮到女人撕心裂肺地吼叫了。 “你……你到底是谁!”男子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害怕之余还不忘去关心身旁的女子。 恶鬼慢条斯理地收回来手,阴森的怪笑再度响起:“哈哈哈哈哈,我是小蝶呀~这么快就忘了人家吗?可真真是好伤小蝶的心呐~” 男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全白了,他哆嗦着嘴唇,“小蝶,小蝶!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一旁的女人听到此话,也顾不上疼痛了。 “潘灵,你明明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为什么还想着那个女人!” 潘灵没有理会一旁的女人,只是一把抓住恶鬼的衣角,“小蝶,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当年的事我也很伤心,但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父亲吗?是你的父亲害死了你,如果不是你父亲,我们现在早就在一起了!” “潘灵!你不是说你爱的是我吗?”那女人在受了那么大的折磨后,居然还能站起来拽过潘灵的肩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爱你,但是我也爱小蝶。” 啪!响亮的一巴掌,直将男人扇倒在地。 女人噙着泪水,死死拉着潘灵的衣领,“我好不容易才赢过她,好不容易才抢到你,为什么你就那么爱玉蝶!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男人摇着头,“不……不,你们都很好,我的心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潘灵岁金,你们可真是般配啊。”老人佝偻着身子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潘灵在看到那道身影后,本来还说得上平稳的情绪现在已经彻底爆发,“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是你!是你害死了小蝶!对对……小蝶根本就没有回来,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老人的内心早已被仇恨所占据,他突然冲了过去,将手里的刀送入潘灵的心脏。 “你还有脸和我提小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朝三暮四,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以前你做的那些事我看在小蝶的面子上可以不和你计较,但你在和小蝶订婚后又和这个贱女人勾搭在一起,让我把小蝶嫁给你我怎么可能会安心!小蝶还是被这个贱女人杀死的,我们一家被你们害成这样!你现在竟然还能安心的和这个杀人凶手在一起?你有什么资格思念她!” 潘灵还想再说什么,可他的心口处早已被尖刀贯穿。 “不!!!老东西我和你拼了!” 岁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自己面前,眼角竟溢出一滴血泪,“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如果不是你的女儿,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女儿的错!” 噗呲,尖刀再一次穿进第二颗心脏,岁金瞪圆了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小三就是小三,适应不了人类社会的渣宰,就该和潘灵一起投入畜生道。以爱的名义葬送一个青春少女的一生!你有没有心!” 老头跪在地上,大仇终于得报,他的眼中却依然蔓着悲伤。 层层叠叠,像是一个茧,困得人喘不过气。 此局,无论落下哪一子,都是无解。 棋盘错了,一切就都错了。 “小蝶明明是那么耀眼的人,她本该拥有自由的一生,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得自卑,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成全别人,作为父亲又怎能不痛心……”老头看着手里的刀,最终将刀尖对准自己。 “是爸爸没保护好你,小蝶,爸爸来陪你了。” 噗呲,尖刀再次贯穿第三颗心脏。 舞曲终了,只剩下,满地疮痍。 姜枣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在最后,她并没有阻止老人的动作。因为那是他的人生,而她,也不过是一位看客。 使用第二魂技,姜枣再次隐匿了身形,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史莱克学院。 在熟练地翻过最后一面墙后,姜枣低下头,正对上那双粉蓝色的眸子。 …… “快让开!” “啊!” 第二十二章 血泪的真相 月明如昼,银辉遍地,将此间天地照得格外分明。 王冬斜斜地倚着棉枕,歇在墙角的梧桐树下。 隐于草木间的萤火纷飞,停于少年的鼻尖,惹出一声喷嚏。 四寂无声,他的耳朵却动了动,仰头看去,原是半瞌的瞳仁瞬间放大。 只见一人踩着墙头跃下,三千雪丝如瀑,携着桐叶倾泻而下。 女孩双唇微张,诧异的眼光掠过树下的少年。而她落下的方向,正正好好是少年躺着的地方。 就这样跳下去岂不把人踩死?她还不想在刚开学不久就犯下一起命案。 她的身子迅速向前顷了顷,伸出手臂就要去抓跟前的梧桐枝。 然而眼前距离最近的枝条过于细小,她才握住这根枝条的最顶端就齐齐断裂开来。 好在有枝条的辅助,她成功地往前移了几分,但不多。 一弹指顷,痛呼声还是毫不意外地响起了。 姜枣整个人面朝下地砸在了王冬身上,不过这也比她直接跳人肚子上好太多太多。 被她这么一折腾,满树梧桐花如堆云叠雪,簌簌摇落,铺了二人一身。 夜间月冷,可身下的这具躯体却格外滚烫。 她能感觉到长长的睫羽打在脖颈上时细微的颤动,很快,薄薄的肌肤便起了一层酥麻的痒意。 因为疼痛,王冬下意识作出防御的姿态,当双手触碰到少女纤细的腰间时,他猛地顿了顿,只得呲着牙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在花树下相拥着。 姜枣绝对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支起身子,飞速退出半米远。 她伸出手,用魂力仔细探查着对方的身体,在确保人没被自己砸坏后才松了口气。 “抱……咳咳咳歉。” 嘴里嘶哑的声音陡然变了个调,很快又恢复正常。 姜枣咽了咽口水,适才演得有些过了,声音压得太死,差点没变回来。 “呃…嘶……没事。”王冬在草地上挣扎了一番,使劲撑着草地,直起半边身子。 看样子,他并没有注意到刚刚的小插曲。 姜枣抿了抿唇,“你可以打我一顿,我绝不还手。” 这下,诧异转到了王冬的脸上。 “我为什么要打你?” “我伤了你。” “你又不是故意的,我怎么能随便打人呢?况且,你看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还有力气吗?” 她摇了摇头,“抱歉,是我不够警觉,如果我仔细些,应当能察觉到墙后有人。” 王冬懒懒地眯着眼,靠在了树干上,“非要这么说,那我大晚上不按规定在宿舍睡觉,跑来这鬼地方休息,我也有错。” 若有似无的花香夹杂着夜间的寒凉,飘落于此间。 鼻翼轻翕,王冬重新睁开眼,将目光落在了少女的衣角上。 他用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你的身上,有梧桐花。” 闻言,姜枣顺着他指的地方摸去,一朵小花苞牵着发丝飘然落下。 “话说,你去了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买东西,迷了路。”说着,她低下头,从兜里翻出一张青面獠牙,眸若铜铃的面具。 “啊…哇,你的喜好还挺特别。”眼前突然出现这么个怪东西,王冬的肩膀都抖了抖。 他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眼姜枣的鞋面,眉尾向下压了压。 姜枣“嗯”了一声,问道:“你呢?为什么在这?” “我嘛,自然是因为霍雨浩那家伙,让我有床不能睡,有家不能回。”王冬拖长了声调,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占了你的床?” “嗯哼,也能这么理解。” 他摆了摆手,抱着枕头转了个方向,“好困啊,实在撑不住,先睡了。” 姜枣望着那蜷缩的身影,默了一瞬,向宿舍楼走去。 …… 待她再回到这里时,树下的人早已睡熟了。 少年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吸声平稳又绵长。 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梦。 她的步子很轻,像来时一样,去时也未发出半点声音。 树影摇曳,花落人空,只是那草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床素白的棉被。 “宿主,没想到你还能吸别人魂力!”22号系统绕着正在床上打坐的人说道,“只不过这方式…属实是太残忍了点。” 回想到二人被抽取魂力时痛苦的模样,白面团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姜枣运转着刚刚夺取的魂力,将其尽数渡于精神之海内。 两座石像受着大量的魂力滋养,也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色彩,隐现活物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睁眼,只用意念与系统对话,“我通常还是有人性的,剥夺猎物的魂力时,我会先把他们杀了。” 系统飞到暗处,悄咪咪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还~是~有~人~性~的~”它小声哔哔道,“这泥马有什么区别?” “我还没聋。” “啊!宿主,我这是夸您呢!您简直是小的见过最有人性最仁慈最善良的大好人了,这世上简直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么平易近人宅心仁厚善解人意豁达大度的正人君子!”姜枣的眼皮缓缓掀开,她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儿刚好有一包针线,你若实在憋不住,我可以帮你。只是我对女工不太熟练,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忍。” 白面团子一脸惊恐地连退到床脚,它不知从哪变出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脸上的那条小缝。 “都是将死之人,不过是死法不同。我可以给人体面的死法,但今夜的这对夫妻,不配。”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在玄衣上,及踝处的布料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了许多。 姜枣捻起那一角,红梅顿时盛开在指尖。 “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但如今夜这般混淆黑白,逃避自己所为,将自己犯下的错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人……” 匕首自腰间拔出,将那片衣角斩断。 “呵,我倒是第一次见。” 她颇有些嫌恶地将手里沾着血污的布料扔远了些,又拿出帕子将指尖擦了擦。 系统欲言又止地看着姜枣的动作,想了半天,还是朝她凑了过去,“其实……这是既定命运的投影。” “什么意思?” “我们改变了世界原定的走向,原先的时空便不复存在,重要之人的灵魂投影,未能发生的结局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投射,以此来弥补漏洞。”小团子顿了顿,“而宿主你遇到的玉蝶、玉蝶爸爸、潘灵、岁金就对应着王冬、唐三、霍雨浩等人。” “什么?!” 姜枣的呼吸滞了滞,嘴巴张大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宿主,宿主?”小团子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晃了晃,但她就是没有反应。 “宿主!呜呜呜,你不会傻了吧!这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系统以后怎么过呐!” 她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一巴掌将都快把鼻涕眼泪抹在自己脸上的鬼玩意儿拍开。 自己的弟弟,是那样的人…… 这么狗血老套毁三观,就算在她那个年代也极为少见的故事,竟让她吃了狗屎的给碰!上!了! 现实版的三角恋,小三上位男方没脑子完全看脸爱人,一对臭婊子还立忠洁牌坊,无数傻逼傻屌歌颂一对臭婊子的爱情事迹,为其标榜敢爱敢恨,完全不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唾弃受害者的桥段,出现了!还在她身边! 她还以为像这种脑子长在屁股上,完全忽视人类社会伦理道德的低级生物早就灭绝了,又当又立,狗都比他们忠诚多了。 试问谁能接受自己的亲人突然变成故事中的一员!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最基本的修身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连人都做不好,就别谈什么他爷他奶的事业了。 姜枣几度想冲出宿舍,心里的情绪一压再压。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家人就这么…… 虽不知未来会如何,但她姜枣,绝不会让现在的霍雨浩,自己唯一的弟弟变成第二个潘灵。 第二十三章 海神湖 天刚蒙蒙亮,姜枣就径直奔向了一楼108宿舍。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素质礼节了,一脚就将写着108的门板踹开,力度之大,连宿舍的墙壁都震上一震。 她一进门,还算平和地揪起霍雨浩的衣领,将人从床上拖了起来。 视线只交汇了一秒,姜枣紧攥着的手松了松,将揉皱的领口抚平。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中的你实在荒诞。细细想来,你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我这个做姐姐的,是该来提点你几句。” 霍雨浩愣了片刻,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不也是吗?姐,你不信我。” “我……我和你自是不同的,我只是担心梦境终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他哀嚎了一声,“我在你梦里到底做了什么事啊,竟让你连我都不信了。” 姜枣看向他的眼神严肃了几分,“你恨你父亲吗?” 霍雨浩不假思索地重重点了点脑袋。 “在不确定自己的感情前和别人纠缠不清,若是未来你终将成为年少时最痛恨的人,那么我会亲自教你,何为君子之道。” 说着,姜枣上前一步,将手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我亲爱的小雨滴,答应我,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暧昧纠缠,轻易就爱上一个人,好吗?” 吱呀一声,108的房门被再次推开,王冬抱着一床被子正要踏进卧室,嘴里还未发出的“霍雨浩”三个字就卡在了嗓子眼。 姜枣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般温柔。 “王冬同学,请你回避一下,我和我弟弟有重要的私事要谈。” 还不等他说什么,身后的门就被重重关上了。 错愕、茫然、疑惑、通通在王冬的脸上闪过一遍。 紧闭的房门后,又有声音传了出来。 “姐姐我当然不好插手你的事,毕竟你喜欢谁怎么做都是你的决定,我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提醒。” 这是在提醒霍雨浩不要拈花惹草吗?为什么姜枣会这么在意他的情感? 门内,霍雨浩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他毕竟和姜枣相处了一年,自然知晓她的脾性。 “喜欢一个人,要先了解她的为人,了解她的不足,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最深处的内心,再了解一切后依然坚定内心的喜欢,并接纳她的所有,这才是喜欢。而不是只浮于表面,遵从欲望的好感。” “而爱,是在接受她的所有后愿意陪她一起去改变,一起成长。抛开她对待你的特殊性,即使她待你如常人,你依旧会再度喜欢上这个人。并对承担责任,履行你应有的诺言而甘之如饴。” “因为喜欢她的付出,因为喜欢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喜欢她能满足你什么,这不是爱。爱为不可替代,爱是抛弃所有利益,回归本真时,你的视线依旧会被她吸引,依旧愿意与她共同度往后的漫长岁月。当你的心里装满了一个人,你的眼里就再也不会出现其他人了。” 霍雨浩彻底愣住了,门外的王冬也愣住了。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言论几乎是很少出现的,抛开利益,回归本真…… 即使是在从前,也不会有人会有这般感悟,何况他们也还只是一群初涉尘世的少年。 “姐,你怎么会知道?” 姜枣噎了噎,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两片色泽鲜亮的鸟羽。 漂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大鸟重重啄了啄她的脑袋——“你这个笨蛋脑袋这下该理解了吧,我和凰儿的爱情可是这世间独一份的!” 姜枣晃了晃神,结结巴巴道:“那……那当然是……母亲告诉我的。” 霍雨浩有些狐疑,“真的?妈妈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你还小,妈妈就先告诉我了。” “你只不过比我大几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姜枣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推开门,就看到王冬傻愣愣地抱着被子站在走廊上。 姜枣朝他伸出手,见人没什么反应,便一把将他手里的被子抢了过来。 “我的被子,不客气。” 话落,姜枣头也不回地带着那床被子去了洗浴室。 …… 蔚蓝的波涛拍打着岸边礁石,波光柳色碧溟蒙,烟波缥缈,似袅娜的蝉纱。连掌心都染上几分虚透透地潮湿。 姜枣把被子晾在一根细铁丝上拍了拍。 海神湖虽为人造湖,但不得不说,无论在何种时辰,这座湖泊始终是美的。 一丝细小得几乎难以觉察的魂力波动随着湖水的波纹漾开,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遥遥望向另一处湖畔。 一股烧焦的糊味隐隐钻入姜枣的鼻腔,周围的气温也升了几度。 不对劲。 姜枣在四周环顾了一圈,挑了棵较高的树跃上。 层层火海将湖畔的一处观景区包围,恐怖的热浪吞噬着周遭的一切生命,一道红色身影飞至半空,向火海中唯一站立着的人拍去,那个人影姜枣再熟悉不过。 足以灼毁万物的火焰席卷而来,目标正是霍雨浩!这一掌下去,霍雨浩必死无疑,留下尸骨都还是个妄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宿主别动!霍雨浩不会死的!” 正在姜枣冲下去的那一秒,她的四肢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她的气息也被这股力量完全包裹,完全与外界隔绝。 就在这一秒,霍雨浩骤然爆发出一阵极致的寒意,竟将火红色的身影都逼退了几步。 在火红身影的背后,一只巨大的火鸟腾空而起,六个魂环也依次显现。 霍雨浩抬起右臂,手指朝来人轻轻一点,原本扭曲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停滞。 百米内,玄冰蔓延,冻结所有。 气焰大盛的人彻底蔫了,那人浑身上下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径直砸向湖面。 霍雨浩仿佛失了所有力气,昏迷在冰面上,不省人事。 “小桃在这里!”“不好,有人受伤!老李,快给他们治疗一下!” 数十道身影从海神湖中心飞奔而至,白衣中年人迅速上前,生命之树随之绽放。 是之前在广场上为他们治疗的那个人。 一圈圈绿色光晕笼罩着整个观景台,不止躺在地上的霍雨浩和王冬,连已经枯萎的植物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几个呼吸间,湖畔已经恢复无常,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其他几人联手从水里捞出了那名几近疯魔的魂师,一名白衣老者仔细打量着怀里的魂师,皱了皱眉,“奇怪……幸好没酿成大错,老李,你送这两名学生回去,给他们点补偿。记住叮嘱他们不要将今日之事到处宣扬,否则开除学籍。” 其余几人身形一闪,化作道道白光飞向海神湖中央。 在生命之树的治疗下,不消片刻,倒在地上的二人也逐渐转醒。还不等他们说什么,白衣男子掏出两颗绿色的药丸抛给二人。 “你们都是聪明人,这是给你们的补偿。刚刚发生的事请立马忘掉,如果这件事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灰蒙蒙的眼中掺杂着几分血气,像是漫长无垠的夜。低垂的睫毛下,是绝对的肃杀和藐视。 姜枣此刻所散发出的气息极为陌生,明明身上没有任何血迹,衣着整洁,甚至能说得上乖巧的打扮,却无端让人从骨子里起了畏惧臣服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王冬接下了那颗药丸,问道。 “你们不需要知道。”白衣男子给了二人一记眼刀,也化作一道白光,飞向海神湖深处。 姜枣像是在与什么力量抗衡,整个人不断颤抖着,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别冲动!你们的差距太大了!就算你再有能耐也是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俩都得死!” 22号系统冲她喊道,如果不是它一直牵制着姜枣,说不定在那道火红身影到来时,她就已经冲过去了。 它相信,如果姜枣用出所有的底牌,是能够杀死一名六环魂帝的。到那时候,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两条鲜活的人命,差点死在那个疯子手下!用两颗狗屁丹药和一通威胁就打发了!在这些人眼里,是不是普通人的命就像他们脚边的一只蚂蚁,是赏是罚都是恩惠?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不是霍雨浩,那些自以为是道貌岸然的畜生是不是也要用这种方式掩盖!” 姜枣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说出这句话,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所有的情绪。 “果然,我不该对这个新时代抱有任何期待。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提升实力。 身上的桎梏松了松,系统小心翼翼地回道:“三个月后。” 第二十四章 新生三个月 教室里,王冬的脊背挺得笔直,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越发清脆,越发缓慢。 少顷,嗒嗒的声音停在了耳边,一截有些弯曲的指骨轻叩在桌面,他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腾”地从座椅上站起。 周漪将手中一沓堆得厚厚的纸张递出,“班长发资料,把你们的修炼方向写在纸上,一分钟后交给我。如果你们有能力留下,新生考核结束后将会因材施教。” 王冬迅速接过那一沓纸页,按照座位顺序依次发放。 几乎谁也不敢磨蹭,在表格发到自己手上的那一刻就纷纷提笔写上了自己的修炼意向。 “这是这一学年的第三个月,但愿你们对明天的新生考核有了准备,而不是像个莽夫,三个月了,什么也不知道。”周漪说着,径直走向台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王冬就把整理好的资料递交了上去。 周漪随意翻看了几页,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这三个月总算没教出意气用事的蠢货。长话短说,由于今年的新生人数与预期相比稍有浮动,为九百三十二名学员,如果按照从前的三人一组,那么就会多出几名学员免试。我一直觉得这并不公平,正好借此机会可以提议取消免试这一规则。所以团战规模最终变更为四人一组,总共二百三十三组。” 此话一出,不少学生都一脸错愕,开始挤眉弄眼。 起码在学校呆了三个月,新生考核的具体规则早就被学生们摸透了。 往年的新生考核总会因为人数问题而出现免试的情况,所以人人都期待自己能成为那个被选中免试的人。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届的新生人数刚好可以凑整。 周漪似乎知道台上的学生都在想些什么,她冷笑了一声,那双枯黄的手猛地拍在黑板上,蒙于其上的粉灰都被震开来。 “怎么?很失望?这么多天下来你们应该知道投机取巧的后果。免试取消的意思是,不管今后人数如何,余下的人将会由本校老师进行单独的考核。从今往后,你们别妄想会有什么特例。” 先前挤眉弄眼的学生完美展现出了变脸艺术的精妙之处,嘁嘁戳戳的声音也在顷刻间消失。 周漪从教学书里抽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块,将它整个摊开来,钉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巨大的花名册,每四个名字后就被一条竖线框起,六十八个名字统共被分为了十七组。 “这是根据你们每个人的武魂特性以及所在宿舍进行的分组,表格将会一直贴在这里直到明天早晨。免得有些笨蛋大脑空空,不会看黑板,我先念一遍。有对分组不满意的就提出来,你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周漪并没有转过头去看后面的名册,而是对着众人道:“念到名字的学员起立,对分组结果没意见就坐下,有意见的就站着,待会一并处理。第一组:萧萧、王冬、霍雨浩、姜枣。” 先后起立的四人皆是一脸意外,几乎是在周老师话落的下一秒同时坐下。 周漪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在见到第一组全员坐下后,立刻就念出了第二组的成员名字…… 在她公布完分组结果后,下课铃声也接着响起,整间教室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所有小组的成员分配都十分合理,甚至堪称完美。 周漪往讲台上扫了一眼,一直紧绷着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看来你们对分组结果没有意见,那么现在,下课。” 直到课堂结束,姜枣才将系统唤出来。 “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是你做的手脚?” “什么做手脚?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本系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怎么能随意诬陷人呢?”白面团子…哦不,此刻应该叫它红面团子,正跳在姜枣的头顶上,使劲蹦跶着。 姜枣彻底黑了脸,“说不说?” “哎呀~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啦。我只是给了你们周老师一个小小的建议!她既然自己决定将组队人数改为四人一组,那我就顺手推舟,在她脑海里加了一个108宿舍和466宿舍组成一队的想法。当然了,一个人的想法有很多很多,至于她选不选择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可能,那是她的决定。其它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啊!” 依周漪的性子,取消免试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而关于组队的结果——强攻,控制,防御,辅助,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队伍配置。再加上两个宿舍没什么恩怨,关系还不错,没有系统的推波助澜,周漪也有可能将他们组成一队。 姜枣其实对系统这样近乎能改变一切的存在很抵触,拥有如同神明一般甚至远远超越神的力量,不考虑目标的感受,轻易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情感,结局…… 而她的复生……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该不该有这样的机会。 那些故去的人,那些明亮的灵魂…… 忽地,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坨圆圆的物件戳了戳姜枣的右肩,她扭头向右看去,却什么也没有。此时的教室早已空空如也,只余她一人坐在课桌前。 左脸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轻轻挠了挠,姜枣瞬间抖了一身鸡皮疙瘩,直接从座位上跳起,差点带着身下的椅子一起倒地。 “噗!你这次是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平时我可是稍微一靠近你就察觉到了!” 萧萧握着一支羽毛笔,倚在一旁的课桌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被这么一闹,姜枣蓦然红了耳根,连带着脸颊两侧的皮肤都有些泛红。 “你怎么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样害羞啊,这可不行,等到了比赛场上你要怎么把陌生人打得满地找牙。” 萧萧一把握住姜枣的手心,“不过明天的比赛大家都会开武魂,你的身手虽然很好,但还是要小心为上。对了,我还没见过你的武魂呢,咱们快去研究战术吧,霍雨浩和王冬已经去训练场了,我们可不能落后。” 萧萧带着姜枣,一路小跑出了教室。 姜枣脚下的步子滞了滞,像是想到什么,她松开了手,停在教学楼前。 “抱歉萧萧,我真的很想和你们一起,但我最近身子有些不适,实在去不了。”姜枣皱着眉,看上去十分自责的样子,“不过明天的比赛我一定会去。” 闻言,小姑娘的俏脸一皱,没有任何不满,责备,只将她收回的手拉过,有些急切地道:“你怎么了?是生什么病了吗?我带你去医务室。” 手心的温度并不烫人,温热的,和那双绿眸的主人一样。 姜枣的目光闪烁了一瞬,她匆匆抽回手,早已想好的说辞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我…我没事,只是…只是寻常风寒,我自己能解决。” “那怎么行?小病也拖不得的!你如果实在不舒服……要不请假吧,我去帮你和老师说!”说着,萧萧就要往教务区赶去。 姜枣见状连忙拉住萧萧的胳膊,“麻烦你了!我会去医务室的。明天的比赛前,我会好,我保证。” 萧萧满眼担忧地看着姜枣,二人僵持了一会儿,终是她败下阵来,“好吧,如果你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嗯。” 萧萧叹了口气,朝她挥了挥手,朝训练场的方向去了。 “宿主,你明明没生病啊。” 姜枣瞥了团子一眼,凉凉道:“最基本的调查都做不好,就敢选我做你的宿主,还真是不能把你当人看。” “喂喂喂!你……你!”“你”了半天,系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是饱含歧义的话,它却找不出任何一点来进行反驳。 “武魂为魇的人,魂士时一生只有一次将武魂转变的机会,魂师则是五十年。能够到达大魂师那个层级,便是质地飞跃,仅需一年,魂尊半年,魂宗三个月,依次递减。而我在开学时就用掉了一次机会,想要再次将武魂幻化为血色天鹅吻,那么只有将魂力提升到四十级。”姜枣解释道。 系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四十级?!那你现在岂不是……” 姜枣快速打断了它的话,“这段时间日夜修炼,我现在的魂力也才到了三十二级。但要在短时间内突破四十级,也不是不可能。” “神马???你已经三十二……四十哇靠!你还是人吗?这个修炼速度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程度吗?” 姜枣不欲再多说,面上的金光再次显现,一眨眼,便失了踪影。 第二十五章 三十三区 晚间铃声敲响,霍雨浩三人的对练才渐渐歇了声息。 寂静的秋夜里,萧萧率先出声,“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姜枣吧。” 闻言,霍雨浩却是道:“算了吧,已经不早了,过一会儿宿舍就该下钥了。” “但也还有一会儿啊,我们现在去也还来得及。” 霍雨浩眉峰微拧,“你也知道,姜枣一贯是个……腼腆的性子,她既然自己能解决,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可姜枣是我们的队友啊!她自己一个人在医务室里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是好是坏?”萧萧很是不解,相处了这么久,她自然知晓霍雨浩是姜枣的弟弟。 但,为何在不久前她解释了姜枣的情况后,霍雨浩没有一点忧心的样子。反而现在,她提出要去看望姜枣时他却生出几分反对的意思。 王冬并未出声,只姿态闲散地靠在一旁,静静观望着这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霍雨浩面上露了几分难色,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姜枣毕竟是我姐姐,我还不了解她吗,姐姐生病时不习惯旁人在身边,还是我代你们去吧,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萧萧张了张唇,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一直在旁侧看戏的某人终于动了,走到萧萧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 “人家最亲爱的弟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别干杵在这了。他说得对,明天还要比赛,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王冬半开玩笑地解围道。 霍雨浩望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他很清楚,姜枣有秘密,一个不愿被他人知晓的秘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人都有秘密,包括他自己。 从萧萧说姜枣想自己一个人处理时他就知道了,姐姐有她自己要去做的事。 思量几许,霍雨浩还是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去了。 未于里屋,庭前的林木却无一幸免,全都沾染了那股呛人的消毒水味。 树影摇曳,他驻足在院门前飘摇的枝叶下,自树丫揭下沾染着她魂力的纸条。 眸光微亮,纸条上的字迹一一显现——— “我身安好,勿念,勿进,我不在。” 霍雨浩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 姜枣和别人不一样,这种感觉从初次见面起便越来越强烈。 小小年纪连武魂都不用,单枪匹马秒杀一头千年魂兽。 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格外出色,特别是在谋生之道上。 母亲假死全是她一手策划,公爵府从不缺能人,但他们离开了这么久,谁都没能戳破一个小孩编织的骗局。 寻找新住所,打点邻里关系,完全不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能做成的事,但她姜枣却做到了。 霍雨浩怀疑母亲裁缝的名声能越做越响也是姜枣的手笔,仅仅半年,闻名村镇,村里的裁缝也不止有霍云儿一个,虽然技艺很好,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刚入行的新人…… 姜枣明明是医者出身,战斗经验却格外丰富,他甚至发现在自己入学后所学习的理论知识和实战技巧姜枣在一年前基本都教过他。 何况今天。 霍雨浩捏了捏手中的纸条,将它塞入口袋里,出了院门。 史莱克的考核区在武魂系中部偏北,像是斗兽场,整个考核区域被隔板分成五十组场地,每组场地大概有四到五队学员进行循环赛。 在经过上午的抽签后,王冬四人最终被分到第三十三区。 “所有新生注意,距离考场关闭还有最后一分钟,还没入场的学员请抓紧时间,过时将取消参赛资格!”魂导传音器不断播报着时间,随着机械声音的报数,在场的学员都无端生了几分紧张感。 “5!4!3……” “嗤,有必要吗?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在……” 铛! 一把飞刀生生插入地面,将即将关闭的大门卡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逆着光的身影顺着狭小的门缝贴了进来,单手撑地,侧滑,拔刀,尘土飞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止住。 堪称完美的滑铲!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飞刀滑铲入场了! 由于逆光的原因,众人只看得到一个足以刺瞎他们双眼的人影。 是什么样的人?帅气如风,闪得人睁不开眼! 少女们的呼吸不由得止住了,该是怎样的人呢?他会自信一笑然后无所谓地撩起他那英俊的秀发,还是冷漠如霜潇洒地瞥一眼众人后走入自己的队伍? “这谁啊,这么装?”“搁这儿装大象呢?一会儿他要是遇上我,我看他还装不装。”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中,那人缓缓从光幕中走出。 只一眼,便叫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们的“凉”来了!!! 那根本是什么帅气的男孩,也不是人,而是—— 死僵尸。 不知是谁爆出一声尖叫,学员们都跟碰了他们太奶似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赛场禁止大声喧哗!”主持着比赛场的老师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正要问话,但见一人直直伫立在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像是一只白僵,一头雪发乱糟糟地盘踞在头顶,顺着额前垂落,遮了大半张脸,说是一顶鸡窝也不为过。眼圈青得发黑,灰白的眼球好似往外突了一圈,布满了条条血丝。 身上的肌肤惨白惨白,几乎快和披着的白裳一样了,像是在火化场里封印多年,刚逃出来似的,衣服像是被狗啃了一样,边缘还残留着点点火星。 他也狠狠地吸了一口,愣了几秒才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人?” “僵尸”似是有些不耐,一把将碍眼的头发抹开。 这一抹,方才的森寒倒褪去不少。还是霍雨浩率先反应过来,忙将“僵尸”拉过。 “老师,她是我们的队友,第三十三区,姜枣。” 那老师明显是有了些怒气,“你们……” 话未说出口,一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人走了过来,揽过人群中的两人,颇有些歉意地朝主持老师道:“抱歉,添麻烦了,我是三十三区的考核老师,这两位小朋友就交给我来负责吧。” 比赛即将开始,三十三区的考核老师态度又实在温和,主持者只摇了摇头,朝人群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回自己的考核区域去!” 考核老师朝他们笑笑,将一方整洁的帕子递给姜枣,“姜枣小朋友怎么弄成这样了,擦擦吧。” 闻言,姜枣有些别扭的接过那方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气,“谢谢,我……” 见人似是不愿说,他也不再多问,只道:“没关系的,三十三区现在只差你们俩了,我叫王言,你们接下来的考核就由我负责。” 第二十六章 初赛 “第三十三区,新生一班和新生三班的队伍请入场。”随着主持者提示,霍雨浩和姜枣迅速踏入了场内。 三十三区一共有四支队伍,而今天只进行两场比赛,到了明天才是晋级赛。此时,场内只有新生一班的队伍,萧萧和王冬早已找好了位置,这两人看起来是相当的无聊。 一人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枕在地上,一人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下的花草…… “霍雨浩——你怎么这么慢呐,我都已经睡醒一觉啦,诶,你去打探得怎么样了?门口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四目相对,王冬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嗓子眼,还未伸完懒腰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闻声,萧萧抬起头,本捏在手心里把玩的小花直直落了下去。 “姜……姜枣?”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玩意儿,“你,你……” 萧萧还没“你”完,一旁的王冬接上了话茬:“你被炮轰了?” 此话一出口,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姜枣刚擦拭完灰尘的脸又再度蒙上了一层阴影,霍雨浩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空气凝滞半晌,谁也没再开口。 场内又进入了四人,那四个男孩站好位置后往西北角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都愣住了。 “靠我的娘嘞!这什么东西?” 姜枣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她飞快别过身去,将乱糟糟的头发理齐固定在脑后。 想她堂堂一代邪主,叱咤风云,睥睨天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就算是杀敌百万,被困绝境时她也没搞得这般狼狈这般不堪过!如今只是将魂力升至一个小小的四十级就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屈辱,这真是太屈辱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三十三区考核学员已全部入场,新生一班:萧萧、王冬、霍雨浩、姜枣对战新生三班:欧阳俊逸、陈俊峰、赵昊辰、慕容云磊,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双方几乎同时释放出武魂。 萧萧站于王冬身后,脚下的两圈黄色光晕升起,三足两耳的黑色巨鼎也快速凝结在头顶。 一圈白色魂环同时自霍雨浩脚下升腾,一双美眸闪耀着斑斓夺目的色彩,他朝姜枣使了个眼色,与姜枣一同退至角落。 对手也已经释放出武魂,两个器武魂两个兽武魂,基本都是一环魂师,而其中最强的也不过是个二环。他们在见到霍雨浩的十年魂环后,面上都不由地露出一丝鄙夷。 “他们不会是实力差,就妄想找这么个鬼东西来吓唬我们吧。”其中一个拿着鸡腿的胖男孩见姜枣连武魂都没放,朝对面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王冬微微歪头,嘴角微抬,在第一枚黄色魂环显现后,紫光大盛,映得那眼底的粉蓝都有些邪魅。 整个观赛台都传来惊呼声,第二枚魂环竟是千年!不止对手,连台下的主持者和观赛老师都大为震惊。 这个魂环配置完全颠覆了斗罗史上所有有关武魂的理论,20级就能吸收一头千年魂兽的魂环,这是什么概念?纵观整个斗罗大陆,都找不出第二个。 即使一名魂师再怎么天赋异禀,在身上堆了多少仙草丹药,甚至是自家祖坟全被天雷劈个外焦里嫩,老祖被雷电反复鞭打一百年,全族无后而终,但想要突破自己的极限甚至是人类的极限,都是不可能的,也不会有人愿意让自己培养出的天才去白白送死。 若能得以实现,那就相当于触碰到了神明的瓶颈,普通魂师甚至是凡人都能得以窥见那一线天机。 而王冬能得到这枚千年魂环,绝对不仅仅是幸运那么简单。 站在观赛台上的白胡子中年人沉吟许久,才向一旁道:“比赛结束后,把这小子带到我办公室。” 两枚魂环荡漾在他身侧,两双毛茸茸的兔耳朵瞬间弹了出来。 与寻常的兔耳不同,王冬这双兔耳的毛发更加顺滑。银白,像是为其镀上一层月辉,皎如玉粹。 银色的小绒球从尾椎处冒出,轻轻抖动。 王冬的身形并没有因为武魂附体而发生什么变化,反而周身的气质凌厉了不少。 仙姿清逸,似玉虚梧桐,本是云中之客。 他笑容不减,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对付你们,我连魂技都不需要哦~” “什……” 王冬的速度简直快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只在眨眼间,他已经横跨半个比赛场,半条腿紧贴在小胖的肚皮上。 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轰鸣声就响彻了整个赛场。 两秒!仅仅只用了两秒!新生三班的队伍根本没有时间反抗,被王冬一穿四,和一串糖葫芦似的飞出场外。 王冬轻轻拍了拍手中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然扬着一抹笑,只是现在看来,这笑多多少少掺了一些欠揍的意思。 “王冬,27级强攻系战魂师,请指教。” 这算什么?现在才说开场白?把人踢飞了还要踩上一脚,太羞辱人了!被踢出台下的四人整张脸都憋红了,忙不迭地跑出了考场。王冬留了手,他们也没留下什么皮肉伤。 台下的观众纷纷爆出阵阵掌声,女孩们的尖叫几乎要盖过主持者的播报,“新生一班……”“啊啊啊啊啊啊————王冬你好帅!我好爱!!!”“漂亮!王冬请你嫁给我————” 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主持者不得已释放魂力威压才将众人的欢呼声压下。 “新生一班王冬团队胜利一场,接下来进行下一场比赛,无关人员请退场。” 王冬收回武魂,一蹦一跳地朝后跑去,“怎么样?我厉害吧?” 他朝霍雨浩三人扬了扬眉,萧萧这回难得没有损他,而是和他击了个掌,“不错啊,班长,明天的比赛也靠你啦。” “那是,有我在,你们就等着拿冠军吧。”他扬了扬眉,颇有些得意。 霍雨浩一脸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是是是,你最棒,棒棒哒。” 王冬并没有在意这过于敷衍的夸奖,而是眨巴着眼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姜枣。姜枣噎了噎,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嗯,好。” 如果王冬的武魂还没收回去,姜枣一定能看到那两双兔耳蔫下去,耷拉在脑门上。 “你们几个?还不出去!留在这是想找打吗?”四人几乎是被主持者的大嗓门给吼出赛场的,他们刚一出去,就有不少学生围上来。 “王冬,你是怎么做到的?”“王冬……” 更有甚者直接拦住了霍雨浩和萧萧,开始各种吹捧交友。 姜枣只缩着脑袋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形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不知是谁拉住了她的衣角,她心下一沉,机械性地扯起了嘴角,“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命运般的阿芙洛蒂亚,看到你,我如临仙境,你的一颦一笑在我心头舞蹈,星斗大森林的春水不及你,星罗皇城的玫瑰不及你,你是神灵般的馈赠,拯救我,使我的灵魂受到洗礼与升华。我喜欢你,姜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那个男孩半跪在地上,神态诚恳,他的一顿输出倒把周围的学员硬控住了。 霍雨浩三人缓缓转过头来,面部的表情竟做到了高度统一,那三脸“你没事吧?你没事吧”都快刻在脸上了。 姜枣抽搐了几下嘴角,将衣角硬生生从男孩手里扯出。 “你……有眼疾?” “……” 我靠,好狠的人。 在旁侧看戏的人偷偷瞄了一眼那不人不鬼的少女,不过,这也确实是事实。 似是受不了这样的打量,姜枣深吸了几口气,快步走出考场。见状,王冬刚要跟出去,就被一双大手拦在原地。 “王冬是吧,请和我走一趟。” 第二十七章 焚与火 火焰,无止境地火焰蔓在那双灰雾中。姜枣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湿热的,口腔微微开合,血沫便争先恐后地涌出。 火红的疮疤,黏腻的焦腥,仿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息之间干涸枯坏。 要死了吗? 她只是将曾经注入精神之海内的魂力抽出来,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禁制。 “取吾等魂者,灭。” 石中鸟睁开了双眼,向觊觎者带去审判。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保护方式,无论在何种境况下,只要非本体所愿,天诛地灭也不为过。 火焰,使一切化为齑粉。 眼球越来越涨,在滚滚热浪中,姜枣连呼吸都做不到。由内而外,由灵魂到肉身,寸寸焚尽。 “哈哈哈……哈哈……”像是被烧糊涂了,她竟还能扯出一抹笑,“原来做你们的对手,是这种滋味,那给我的那七年‘试炼’又算什么……呃……” 内脏尽毁,经脉融烧,皮囊也如片片灰烬,一一剥落。 就这么死了…………不,不!当年那些伪君子都没这么死了,她怎么能死在这儿? 真是……太他娘的憋屈了。 爆鸣声响彻脑海,眸光模糊了一瞬,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又是火焰,为什么每次都是。 绵延而往,生生不息。 燃烧的草屋、炽热的羽毛、破损的面具…… 惨叫与耳鸣渐叠,现实还是梦境,她早就分不清了。 “22号实验体即将进入休眠,警告警告……”一阵滋滋声过后,微弱的细语代替了机械的提示音,“咳咳……真是吃了狗屎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宿主,任务是在新生赛中夺得魁首……咳咳咳……咱俩的无上大业就靠你了……” 意识再度回归沉寂,身上的火势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姜枣直直跪倒在地上,胸腔再次震动,周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糊味。 她没有感叹这劫后余生是有多么的来之不易,也没有跪于原地伤春悲秋,只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调整坐姿,运气调息,让身体恢复最佳的状态。 她不想,也不能。 光阴譬诸逝水,转瞬,日上枝头。 姜枣已经完成了武魂转换,她现在只需将多余的魂力重新注入精神之海内便可,只是这一次容不得任何意外了。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濡湿了一大片,她捏了捏拳头,试探性地引导着体内的魂力一点一点汇入精神之海内。万幸,在魂力注入双鸟体内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因是捏的力道过大,原本白净的掌心上遍布着一个个小小的“血月”。 紧勒着心脏的弦在这一刻断裂了,她收拢意识,翻遍了整个识海,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寻到了那团圆圆的小东西。 仿佛重塑好的碎玉落开,化作盘盘玉珠滚落,叮叮当,叮叮当。 姜枣只觉得眼珠干涩得紧,原来,这该死的东西还在这里。 原来,它还在。 ……… “喂喂喂~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昨天到底去哪了?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一只小手在姜枣眼前晃了晃,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望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姜枣的眉眼弯了弯,“昨夜在医务室熬药时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萧萧“啊”了一声,“你这也太不小心了,要是烧到皮肤该怎么办?熬药这种事还是医生更擅长啊。” 姜枣撒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当时已经很晚了,而且我也不想麻烦别人……” “你啊,”萧萧摇了摇头,两只手就这么捧上了姜枣的脸颊,“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你就来找我,我不怕麻烦,我帮你!” 姜枣大脑宕机了片刻,往后缩了缩,“雨浩不是说要请我们吃烤鱼庆祝吗?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到了。” “对噢!”萧萧一拍脑袋,拉起姜枣就往夜市赶去。 校外的摊铺一如既往的热闹,不过比起周末还是冷清了不少。 一出校门,大老远就能闻到烤鱼的香味,姜枣和萧萧根本没花多少功夫就找上了霍雨浩的烤鱼摊。 烤鱼架上正放着四五烤得油光锃亮的鱼,见人来了,霍雨浩忙招呼着他们坐下,随后从端了一大盘烤鱼摆到小木桌上,“鱼已经烤好,就等你们了。” 萧萧看见那一盘烤鱼,眼睛都冒光了,“谢谢副班!” “辛苦了。”姜枣也跟着拿起一条鱼,啃了起来,看着霍雨浩独自忙碌的身影,她不由得有些好奇,“王冬没来吗?” 霍雨浩翻着手上的烤架,头也没抬,“哦,他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还没回来。” “我来烤,你先吃,鱼快凉了。”姜枣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烧烤架,霍雨浩想都没想,一把将人拦住,“不不不,不用了姐,还是我来烤吧,我特喜欢烤鱼,一天不烤浑身难受。” “是吗?”“是是是,我最喜欢烤鱼了。” 一想到姜枣的厨艺,他的胃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枣对于调料的把控简直是灾难,要么咸的发苦,要么辣得要命,要么干脆不放调料,也就煮药和白粥能吃,偏偏她还对自己的技术自信得不得了,在她眼里,天下厨艺第一是他霍雨浩,第二名她当之无愧。 见她终于不再执着,霍雨浩才松了口气。 又捡回一条命,欧耶! “看,小桃姐,我就说在这儿吧!”人群熙攘之处,一名棕发男子指着烤鱼摊大声说道。 姜枣抬眼望去,吃肉的动作顿了顿。 是之前闹事的人。 她放下手中的烤鱼,走到摊子前,不动声色地斜了身子,刚好能罩住身后的人。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缓步自人群中走出,周围的人仿佛见到什么豺狼虎豹,纷纷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一袭长裙裁剪得体,错落有致,更显身姿窈窕。一头长发若红云,随意披散在肩头,春桃拂面,一点朱红,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勾得人魂不守舍,比起她指间戴着的血鸽子蛋,她的眼眸更像真迹。 女子往摊铺的方向瞥了一眼,好看的眉毛皱起,“怎么只有你一人?那天那个粉蓝毛的小子呢?” 霍雨浩警惕地看着这个女子,问道:“你是谁?” 女子轻笑了一声,“你应该记得我,我叫马小桃,之前在海神湖我们碰过面。”说着,她的指尖燃起了一簇火苗。 姜枣又往霍雨浩的方向移了几分,见状,她干脆直接抓着手腕把人拽到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马小桃颇有些好笑地打量着挡在她面前的人,“小妹妹,别挡路,我和这小子有些事要谈。”霍雨浩拉了拉姜枣的袖子,她侧过身,只见霍雨浩朝她摇摇头。姜枣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对视良久,还是放开了他。 霍雨浩绕过姜枣,擦身而过之际,他只听到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话语:“明天,我要看到完整的你活着站在我面前。” 第二十八章 第二轮第一场,完胜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准备吧。今天是三十三区的晋级赛,获胜的队伍可以率先与其他区域排名第一的队伍进行淘汰赛,败者则继续循环赛,各位小朋友没问题的话,比赛将在五分钟后开始。”王言握着一张表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面前的八人安静得很,几乎没有人要出声的意思。 王言低下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好了,新生一班王冬团队对战新生七班黄楚天团队,输赢虽是首要,但还是要注意安全,希望比赛结束后你们都没有受伤。” 将笔帽合上,王言朝面前几人摆了摆手,朝看台去了。 候场区内,姜枣的目光像是钉死在霍雨浩身上似的,缓慢地对着人上下扫视,好半晌才舍得移开。 王冬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也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睫。 “欸?王冬,昨天那老师找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萧萧满脸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王冬回过身来,耸耸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我一些问题,刨根揭底的,可能是看我过于出色,那老头还想让我做他的弟子。” “自恋狂,那你最后答应他了没?”萧萧忍不住吐槽道。 “什么叫自恋,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充分的了解,都说自知者英呢。”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最后嘛……当然没答应啊,我已经有师傅了,怎么能再认别人做师傅,那可是要遭雷劈的。” 话落,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闪了闪,大片的云朵不知不觉间笼罩了整个比赛场,仿佛下一刻真有滚滚天雷劈下。 萧萧瞬间恍然大悟,“噢!你说的是唐雅姐吧。” 王冬咽了口唾沫,干笑着道:“哈……哈哈,唐雅姐其实不算师傅啦,我的师傅是家里的一位长辈……” 话语间,王冬颈间戴着的紫色吊坠亮起一丝细芒,他伸手捏了捏那枚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水晶,将它迅速塞进里衣内。 “三十三区第二轮第一场,新生一班王冬团队及新生七班黄楚天团队请入场。” 主持者掐着时间,准时对着喇叭吼了一嗓子。王冬迅速跳过这个话题,与萧萧三人一起入了比赛场。 两队人分别排成一排,规规矩矩朝着对方鞠了一躬,对面为首的男生先一步做了自我介绍,“新生七班黄楚天,他们是萧粲,蓝洛洛和蓝素素。” 萧粲和黄楚天一样,身材较为魁梧,而另外两名队员蓝洛洛和蓝素素长得极为相像,似乎是一对双胞胎。 见人都这么说了,王冬也只报了名字。 “你好,新生一班王冬,”他干脆按照站位的顺序,依次指了过去,“萧萧,霍雨浩,姜枣,没了。” 黄楚天抽了抽眼角,在比赛开始前快速带着队友找好了位置。黄楚天位于队伍的最前方,蓝洛洛和蓝素素则站于黄楚天的侧左右两方,萧粲站在最后,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菱形队列。 反观王冬这边,基本与开场寒暄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刚刚的“一”变成了这个“1”,两相对比,是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这新生一班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不知道啊……” 黄楚天团队全员皆是二十级以上的大魂师,黄楚天和萧粲都是常见的兽武魂,而那两名少女却有些特殊。 随着两个百年魂环出现,蓝洛洛和蓝素素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瞬间长了十几米,明明没有风,她们的头发却依然能飘扬在空中。 四人并没有进攻,只是守在原地。看了王冬在上一场比赛中的表现,论谁都不敢冒进,不用魂技就能轻松秒掉四名魂师,且第二魂环的年限还是千年,这着实太过逆天了些。 姜枣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两名少女,本体武魂在斗罗大陆鲜少出现,在一千人里也难寻到一个。 拥有本体武魂的魂师一般在修炼之路上较其他魂师更容易取得成就,同时也更为难缠。就算是像霍雨浩这样天资愚钝者,所拥有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思及此,她向前沉声道:“注意那两名女孩。” 与前一场考核一样,她并没有释放武魂。过早暴露实力不是明智之举,况且她也不想插手小辈的试炼。 王冬刚要发力,听到这话,目光一闪,朝身后的萧萧说道:“萧萧,麻烦你先去拖住双胞胎姐妹。” 萧萧点点头,二人冲出去的一刹那,霍雨浩的第一魂环亮起,精神探测和精神共享齐开。 与此同时,位于后方的萧粲奔着霍雨浩急掠而来,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抹残影。 敏攻系魂师!霍雨浩双眸微缩。 “雨浩!”王冬和萧萧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我没事,别管我!”玄天功很快便运于腿中,霍雨浩左脚轻蹬,像是空中飘行的鬼影,每一次落脚都没有着力点,一闪一晃,就与萧粲拉开了三四米的距离。 萧粲的武魂似乎是犬类,张牙舞爪地就向霍雨浩扑去,霍雨浩一边进行着精神共享,一边闪身躲过萧粲挥来的一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枣快速闪至一旁,静静看起戏来。 这就是鬼影迷踪步?不错。不对,这一脚收得太慢,底盘不稳,如果在侧身的时候给这只狼狗一脚……不行,体力还是太差,练得太少,气息明显不足…… 另一边,王冬和萧萧回过神,专心对付起眼前的人来。 “第一魂技,鼎之震!”三足大鼎旋转着从天而降,其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在阳光下越发耀眼,随着三足鼎的落下,刻于鼎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强烈的震波自鼎中汹涌而出,向蓝洛洛和蓝素素席卷而去。 震波所过之处,地面的砂石尘土纷纷被震得四散飞溅,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撕裂开来。蓝洛洛和蓝素素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巨鼎拍飞,阵阵余波自四面八方回荡涌去,两个娇小的身影在震波的作用下足足在空中翻滚了一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黄楚天刚想去帮忙,就见王冬朝自己疾驰而来。 “你的对手是我。” 他咬了咬牙,半身下沉,竟直接跳到了半空中,顺利避开王冬的一击,宛如一只猿猴,双臂朝上蓄力,重重朝地面砸去。 那双薄唇弯了弯,眼底的狡黠之色显露出来。 “好了,没工夫陪你玩了。” 王冬双腿半蹲,向上一跃,目标不是处于下落状态的黄楚天,而是正在空中翻滚的两姐妹。 只见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在空中转了个旋,自上而下直击中蓝素素的脊背。 轰! 一条完美的直线,从空中连入台下,两姐妹以一个紧贴着彼此的姿势被打下场,落地的方向正是王言身侧。 萧萧也没有闲着,那口泛着金光的大鼎高速旋转着绕了大半个比赛场,将台上剩余的二人一起丢下场。 王言手忙脚乱地接下依次飞来的四人,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这个小队的第二场比赛,又迎来了全场的静默。 仅用时一分钟,完胜,对方甚至连魂技都没放出几个。 明明是一个新生小队,但整场战斗节奏丝毫不拖沓,出手快准狠,战术配合得相当默契,完全没有初次接触战斗的青涩感。 主持者愣了好一会儿才宣布比赛的结果:“三十三区第二轮第一场,王冬团队胜!” 第二十九章 心思各异 “王冬团队请留一下!”比赛一结束,王言立马迎了上来,他现在的状态可和温和二字沾不上一点儿边。 “姜枣小朋友!我有些问题想问你!我看资料上说你是一名辅助系魂师,可为何在之前的比赛中你连武魂都没有释放,甚至都没有参与进战斗,是在隐藏什么绝招吗?我很好奇你的武魂是什么类型的?” 姜枣轻咳了一声,在之前的战斗中,她明明大多数时候都在“吃力”地满场躲根本没朝自己放的技能,但为什么在王冬萧萧那么出色的表现下,还是会有人注意到她。 她捂住心口,肩膀往回缩了缩,弱弱地回道:“……并没有,我最近生了场病,医务室的大夫说这几天最好不要过多运动,更不要打架……没帮上队友我很抱歉。” 说着,她握紧胸口猛掐了一把,硬生生从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来。 王言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失望之色,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忙将那明晃晃的失望收了回去,安慰性地拍了拍姜枣的肩膀。 他本欲再说点什么,只见姜枣后撤一步,忍着泪意开口道:“如果老师没有其他问题,恕学生先走一步,学生今日还要去校外采买药材。” 霍雨浩张大着嘴,像是见到什么稀奇事一样,见着人抹了眼角,匆匆出了考场。 王言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目光又再次锁定了下一个目标,“雨浩啊……” 王冬沉吟片刻,朝考场外追了出去,萧萧见状,也跟着去了。一时间只剩下霍雨浩一人被留在原地………… 八街九陌,行人不断。 落日时分,街铺逐一亮堂,灶台间的柴火噼噼啪啪,烟火四溢,倒是为史莱克城添了几分暖意。 霞光渐浓,将装着药材的木匣染得殷红,一只枯皱的手穿梭在这柔光间,不消片刻便从匣盒中拣了三三两两的草药来。 白发老翁半眯着眼,端起一杆铁制平衡称细细瞧起,“嗯,一共四两,小姑娘给我十二个铜魂币就好。” 姜枣从腰间掏出一袋荷包来,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全数倒在案几上。 “二、四、六、八、十、十二……好啦,不多不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既然看过古方,如今这几类药材可不常搭配在一起,用效甚微呐。”老翁将手中的铜币收起,晃着脑袋重新坐回躺椅上。 她望着手中的几包纸袋,抿了抿唇,抬步朝着校门走去。 夕阳照得影子越发的长,姜枣余光轻瞥向地上的道道光影,牛皮纸袋不知不觉多了几道皱痕。 随着灯烛的亮起,影子也渐渐隐退。 进了史莱克的院门,她抚着腰上的衣料,换了个更为轻松的姿势停驻在门前。 “你们还打算跟多久?” 话落,一阵疾风自身后袭来,她微微侧头,拳风正好擦着发丝而过。 姜枣迅速擒住袭来的手臂,往前一带,偷袭者的面容也随之显现。 “是你。” 抬腿,膝盖很快抵上来人的背部,她握着那只手往后一翻,偷袭者整个人以一种半下腰的姿势被姜枣禁锢在怀中。 姜枣只用朝下看,就能看到那双水润的瞳眸,一弯清浅的明月凝在桃夭与青冥间,融了一片细碎的光。 呼吸交缠,一阵微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虽不知是什么香,但却格外的好闻。怀中人檀唇微张,贝齿轻咬…… 他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就要低下头去,可如果再低下去一些……不,不行…… 太近了。 她飞快将抵在脊背上的腿收回,紧扣着小臂的手掌慌乱把人往前推,王冬踉跄了一步,那张俊俏的脸庞险些就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被人这么一推,王冬却也不恼,只是笑着直起身,道一句:“好身手。” 萧萧姗姗赶上前来,见了这一幕,眼睛不由得来回往这二人身上瞟,姜枣第一次有了想当场挖个地缝逃走的冲动,反观王冬,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将刚刚发生的小插曲放在心上,还冲着一直不说话的萧萧扬了扬眉。 这么一对比,姜枣想原地遁逃的心念更甚了。 萧萧对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姜枣解释道:“我和他可不是一伙的,是这家伙突然发癫想试试你的身手。” “什么发癫?萧萧你话说得是越来越难听了。” “为什么跟着我?”见他们又要开始拌嘴,姜枣只好先一步发问。 萧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雨浩说你生病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处理,我们怕你出什么事,如果问你你肯定会拒绝……所以,我们只能偷偷跟来了……” “是啊,你刚刚在考场那样,叫人如何不担心。不过见你没事,我们也放心了。”王冬环着臂,附和道。 似是想到什么,他歪了歪头,朝姜枣凑了过去,“不过在考场的时候,经过王老师那么一说,我倒真有些好奇你那武魂技能了,从开学到现在,我好像从没见你使用过武魂。姜枣同学,方便和我们说说吗?” 姜枣默了默,目光转向旁侧的萧萧,后者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她叹出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可以直接些。我的武魂是血色天鹅吻,此种植物在极寒和极热的环境里才会出现,其花和叶乃至根茎都是至毒之物,触之必死。血色天鹅吻是毒辅,它大多数情况是依靠削弱敌人来达到辅助的作用,而我的第一魂技和第二魂技也与此有关。如果碰到同为毒属性的魂师,血色天鹅吻的优势就会更明显。” “毒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萧萧惊讶地捂着嘴道。 王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悄声嘟囔道:“这不是我那老爹当年炸毁杀戮之都的作案工具么……” “什么?”姜枣只听到了“作案工具”这四个字,心下很快生出几分惊疑。 这小子这么快就知晓了当初在星斗大森林昏迷过去的原因了?可单凭一个武魂也不足以确认…… “噢,我说你的武魂也太奇特了,也难怪你平时不随意使用。”王冬回过神,随口答道。 姜枣弯了弯唇角,只不过这笑怎么看怎么敷衍,“嗯,明日还有比赛,我先回寝室。” 王冬轻应了一声,也挪动了脚步。 萧萧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二人谁也没说话,她也闭着嘴。 夜道小径上,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言。 第三十章 木绣球 姜枣一大清早起来就见萧萧坐于窗棂边唉声叹气。 这可难得一见,能被这位洒脱的小姑娘放在心上的忧愁事可是少之又少。 “怎么了?”她站定在萧萧身后,开口询问。 萧萧缓慢转过头来,面如死灰,眼下的淤青都可以和熊猫媲美了。姜枣愕然了好一会,张了张唇,“你……” “唉,愁啊——”她叹息着,眼神又再次飘向窗外,“一晚上没睡好觉,下午可怎么打嘛,怎么打怎么打……唉!” 萧萧将整颗脑袋都枕在窗台上,额头抵着木沿碾来碾去,“其他赛区的第一名都这么天才,这让我们后面怎么打呀,不会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吧……” “天才?”闻言,姜枣的心不由得一紧。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史莱克学院里最不缺怪物,我之前还对新生赛信心满满,现在看来,唉,恐怕只有被打的份儿了。” “魂力差很多么?”姜枣虽有些慌,但并不如萧萧那么明显,她伸出一只手撑在萧萧的额头上,避免她再次将头搁在窗沿上。 萧萧短暂地晃了晃神,微冷的掌心覆在额前,倒让灵台清明几许。 她仰目对上头顶之人,终于放弃了糟蹋自己的脑袋。 “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个魂环。”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被压出了一道不浅的印子。 “三环魂尊?” “对,基本每个队伍里都有那么一两个,可我们呢?二环,不,甚至是一环战三环,差距这么大,能赢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姜枣忍不住想笑,“三环啊……确实天才。” 萧萧并没有听懂姜枣话里的意思,接着叹道:“唉,他们一定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吧,有强大的武魂,还有丰富的资源,想在十二岁就达到魂尊的境界完全不是问题,这些少爷小姐的天赋终究不是我们能比得了的。嗯?你怎么一副失望的样子?是不是也觉得希望很渺茫。” 姜枣默默点了点头,是啊,渺茫。 放眼望去,群星皆落的渺茫。 她原以为的天才会是几名四环魂宗,甚至五环魂王,没想到会是……魂尊。若是在当年,同样的年岁,魂尊和韭菜似的,遍地都是。 当年的她,怎么也不会和现在一样,也不会只是一名魂尊。但得天青睐的何止一人,星芒锋锐,不可胜数。而她,原也不过是那漫天星辰中最不起眼的一颗,凭着自己一身的血肉杀出来罢了。 真是古来英雄皆已逝,今朝难寻当年勇。 不过在她的年代,天地初立,灵气充沛,有“一”点落差也……不奇怪。 姜枣理了理思绪,朝萧萧道:“不会输,如果连自己都信不过,你拿什么战。” 萧萧看着面前的人,怔愣了一瞬。 “我还在。”姜枣探出手去,拈起一朵紧簇着木窗的绣球花,今日的阳光正好,绣球的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水珠,金丝自水珠里迸发,刺得人晃眼。 “天塌了,我也能给它塞回去。”她将开得正盛的花儿递出,“安心。” 仿佛真的如一记定心丸,在萧萧接过翠绿绣球的那一刻,乱麻似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抚平。 “此花名作木绣球,代表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传闻古时有一位将领四处征伐,几年未尝一败。某天,这位百战百胜的将领突遭敌人围剿,他的半数兵力都折在了那场战斗中,数年的谋划几乎功亏一篑。”她望向窗外的一树绣球,继续诉说着:“将领在逃亡的途中折下了一枝木绣球带在身边,自此,将领虽败但越战越勇,最终成了这场战争的赢者,木绣球也因此被后世称作希望之花。” 姜枣将视线落在萧萧手中的木绣球上,嘴角扬起一抹笑。 “将它带着吧,在你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萧萧呆呆地盯着手心里盛放的绿意,少顷,她走到镜子前,将木绣球簪到了两条麻花辫上。 她转过身,脸颊上绽出了两个小酒窝,“好看吗?” “很衬你。”姜枣轻轻点了点头。 …… 午后,霍雨浩四人准时入了候场区。 经过上午的抽签,他们一队被分在了八区进行淘汰赛,而对手正是八区第一名的团队。 候场区里已经候有四名学员,位于最左边的一名男学员留了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站于他右侧的少女和他这幅冷淡的模样截然相反,火红的长发高束于脑后,一双红眸直瞪着王冬一干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给人一拳。 另一位倒是比前两位柔和得多,淡绿色的长卷发散开在左右两肩,如水的杏眸柔柔望向众人。 “看来各位就是我们今天的对手了,我是新生九班的南门允儿,你就是那名拥有千年魂环的王冬吧,很高兴能与你比一场。” 南门允儿最终将目光放在王冬身上,朝他伸出了手。 王冬虚握住对方,象征性地晃了两晃便收回了手,“同幸,新生一班王冬,这三位是我的队员,姜枣,霍雨浩和萧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站在南门允儿身后不作声的少女也走上前来,双手环胸,深紫色的眸子很是高傲地上下扫了眼众人,尤其是在王冬身上停了许久,才舍得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独孤月。” 王冬抖抖肩,往后方靠了靠,他只觉那眼神像是一条被抢了窝的毒蛇似的,上下搜寻着自己身上的弱点,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一击毙命。 姜枣一脸疑惑地瞥向不停往自己身后靠拢的人,想也没想就迈开脚步,拉回了原有的距离…… “双方队伍请入场!” 听到赛场的播报,独孤月将槿紫长辫一甩,率先走上台,其余三人见此也陆续跟了上去。 “这支队伍还真有个性……”萧萧嘴角轻抽,向一旁吐槽道。霍雨浩冲她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中。 八人依次摆好阵型,对面为首的红发少女扬声道:“巫风,强攻系战魂师,武魂红龙,请指教!” 南门允儿讶异地扭过头,似乎在惊讶对方这么快就报出自己的武魂,但她自己也沿用了这种过于嚣张的报名方式:“南门允儿,敏攻系战魂师,武魂碧玉青鸟。” “宁天,辅助系器魂尊,武魂七宝琉璃塔。” 一道娇细的声音自阵队的最后方传来,这个队伍里竟还有九宝琉璃宗的!众人赶忙循声望去,只见出声的是刚刚那名过于冷淡的金发“男孩”。 “他是女的?”王冬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还是七宝琉璃塔……这下可难办了。” 霍雨浩和萧萧也是一脸愕然,宁天的外形实在硬朗,也不怪他们会认错。 又是一声傲喝,将人们的视线拉向队伍的中心。 只见三个魂环迅速从独孤月脚下荡起,她依旧保持着之前双手环胸的姿势,只是脸上多了几片蛇鳞。 “独孤月,控制系战魂尊,武魂,碧麟蛇皇。” 第三十一章 逆天,两枚千年魂环 “碧麟蛇皇?是碧麟蛇皇!竟然和万年前那位一招屠城的独孤前辈一样!”“废话,她这不是明摆着是独孤家的吗?除了独孤的血脉,谁还会拥有碧麟蛇武魂!” 顷刻间,看台上的人群纷纷沸腾起来。 独孤月身后的武魂虚影足有数米之长,通体覆盖着碧绿的鳞片,蛇的尾部形似一把利箭,锋锐无比。 能够用毒的魂师寥寥无几,能用剧毒的就更是罕见了,更遑论是碧麟蛇的进阶武魂,碧麟蛇皇。 此种毒素一旦进入血液口鼻,就算是封号斗罗也要狠狠吃上一瘪。 独孤月高昂起头,气势又更足了些,巨蛇的蛇尾轻轻勾住主人的小腿,挑衅地朝前方吐着信子。 “怎么不吱声了?怕了?你们现在弃权还来得及。”独孤月很是不屑地挑了挑眉,虽是在冲对面喊话,却一个正眼也没给对方。 “怎么怕了?姑奶奶我一拳就能揍你十个!” 王冬刚要发话,就被人抢了先。 只见萧萧将眉一横,撸起袖子就要干。站在她旁侧的霍雨浩都快成表情包了,都没来得及拦住飞出去的人影。 幸而王冬眼疾手快,出手把人阻下了。倒是没想到萧萧的脾气比他还爆。 他朝萧萧使了个眼色,才朗声道:“王冬,强攻系战魂师,武魂玉兔。” 这一出声,看台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玉兔?这什么武魂?诶,你听说过吗?”“从没听说过啊,估计是哪来的末流武魂吧。”“真奇怪……” 这么多年,斗罗大陆上的武魂多多少少都有所记录,可王冬这武魂,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记载,甚至是民间流传的各种传闻里都未有过。 像宁天这类从世家大族出来的人什么没见过,听人这么说,她原本对王冬存有的警惕瞬间消了七八分,巫风更是毫不掩饰地从嘴里溢出一声嗤笑。见状,萧萧的火气更甚了,但碍着王冬的阻拦,这才没将大鼎砸到那些人的头上,“萧萧,防御系战魂师,武魂三生镇魂鼎!” “霍雨浩,控制系战魂师,武魂灵眸。” “姜枣,辅助系战魂师,武魂血色天鹅吻。” 闻言,队伍里的宁天突然拉下嘴角,压低声音道:“先解决掉那个白毛辅助。” “比赛,开始!”主持者话音刚落,王冬的一双兔耳就弹了出来,几乎是和萧萧的三口黑色大鼎一齐冲了出去。 “等等!麻烦萧萧先帮我们挡一下!”姜枣不知什么时候拽住了王冬的手臂。只不过在武魂附体下,王冬的力量和速度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姜枣险些就没拉住,只能转而扣住他的手心。 柔软,冰凉,王冬只觉掌心中握了一块上好的玉,温润地,紧贴着自己的每一个指缝。 少女的指根带着粗糙的薄茧,轻轻蹭着自己的指蹼,鬼使神差地,他弯下手指,想握住那块佳玉,想让它变得……再暖些。 他忽地滞住了,浓密的双睫颤了颤,掩下眼底的神色,终还是摊开了手。 “贸然冲过去,势必会中毒,到时候可真就要成笑话了。”姜枣这边才将手松开,巫风和南门允儿就飞速朝姜枣袭来。 “第一魂技,龙之火!”巫风的整条手臂皆覆上了一层龙鳞,熊熊火焰燃在掌心,一掌下去,怕是要被打个皮开肉绽。 铛铛!两口大鼎急速旋转着撞在一起,碰撞产生的震荡直将巫风震飞出去。另一边,南门允儿被突然出现在右侧方的黑色大鼎绊住了脚步,无论她自何方向突袭,都会被这口巨鼎拦在半路。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一曰速!” 宁天身上的黄色魂环亮起,手中的七层宝塔释放出夺目的流光,分别射向前方的巫风和南门允儿,七彩瑰丽的光芒快要掩过整个赛场。 姜枣也没有闲着,她调动着周身的魂力,点点紫气自她脚下凝聚。 她抬起右手,雪白的雾气在她的手心缠着勾着,晶莹细长的叶片宛如天鹅的羽翼,包裹着如血的花瓣。整朵花不停往外吐露着浓郁的雪雾,一时间竟将她的身形都盖住了,从外面只看得到那抹血红的艳色。 似鬼似仙,幽凄恍渺。 浅紫色的光点猛地聚拢成环,旋升而起,紧接着,又一枚淡紫魂环升起,环绕在姜枣腰间。 紫色光晕实在太过耀眼,甚至胜过了七宝琉璃塔的光辉。 两枚千年魂环!一共有两枚! 看台上立马爆出一声惊呼,这下不止围观群众,赛场上的人都齐齐呆住了。 如果说王冬是变态的话,那姜枣绝对是超级大大大变态,比变态还要变态,变态中的战斗机,战斗机中的无敌机,变态界中的王!上!王! “靠!逆天,太逆天了!这还是人吗?”连在观赛台上的主持老师都忍不住惊叹道,王言在惊讶之余还不忘向主持老师劈去了一记眼刀。 “咳咳……我是说,比赛继续。” 姜枣将唇凑至右手手腕的脉搏处,轻柔地落下一吻,“第一魂技,天鹅之吻。” 白雾缭绕在腕处,跳动的脉搏上舒展开三片雪叶,姜枣两指夹起那三片蕴着雾气的叶子,手腕一抖,叶片快速飞进霍雨浩三人的身躯。 奇妙的是,雪晶似的叶子才触及皮肤,就化作了一道雾气,融入了三人体内。 “独孤月可以暂时不用管。”姜枣的第一魂环仍然在发亮,她维持着释放武魂的姿势,朝三人道。 巫风和南门允儿受了宁天的增幅,此时的速度已能够比肩魂尊,就算萧萧的分心能力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拦得住她们。 巫风看准时机从两口大鼎上方跃了过去,萧萧见此,也只能咬着牙将三口大鼎汇集在一处,发动鼎之震,狠狠砸向另一边的南门允儿。 巫风已经拦不住了,决不能再让敏攻系魂师过去,如果不是有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共享,现在攻到后方的可不会只有一人。 巫风身上的第二魂环亮起,她手中的火焰燃得越来越烈,整个手掌涨大一倍,化为龙爪的形态冲姜枣拍去。 “第二魂技,龙之怒!” 暗红色的火焰在刹那间爆发,龙之火的温度更是提了百来度。姜枣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依旧不为所动,“这么看得起我。” 第三十二章 玉兔 王冬见状也不打算帮忙,抬步就直奔中心的宁天攻去。 “你是忘了我么?这么急着赶上来是要送死?”独孤月快速与宁天换了个位置,腰间的黄色魂环闪亮着,“那我就成全你!第一魂技,碧麟毒雾!” 碧麟蛇皇的虚影伏低蛇身,张着血盆大口向外喷出一团团毒雾。 深紫色的毒雾迅速向四周蔓延,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浑浊,王冬的身影很快没入其中,不见了踪影。 独孤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完全一副胜者的姿态。 “月,小心别真把人给弄死了。”她身后的宁天看着一眼望不尽头的毒雾,出声提醒道。 独孤月满不在意的地摆了摆手,“知道了,我有分寸。哼,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就算第二魂环是千年的又怎样,还不是败倒在我的蛇毒之下……” 最后一个尾音刚刚落地,浓雾突然破开了一道口子,高挑的人影朝着宁天急掠而去,独孤月只看得到肩侧留下的一串残影。 眨眼间,她的身后就传来一声惨叫,是宁天的。 “怎么可能……” 独孤月根本不敢回头去确认后方的情况,脚下的紫色魂环再度亮起,她不信邪地朝身侧发起攻击,“第三魂技,七劫蛇影!” 太快了,他的速度太快了,七条小蛇只堪堪碰到他的衣袖,又再次被擦肩而过。 这边,巫风身上的增幅骤然消失,一丝细芒闪过她的双眼,大脑混沌了一刻,再清醒时就听见远处的惨叫,拍向姜枣的一爪也打偏了。来不及去思考其他,她抬头就见那象征着七宝琉璃塔的七彩流光在空中闪了闪,又很快熄灭于台下。 “宁天!!!独孤月,你在干什么?” 独孤月干愣在原地,像是失了魂似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她一向引以为傲的蛇毒在今天……失灵了。 原本深浓的雾气突地被极盛的白光破开,四散在整个赛场上,霍雨浩和萧萧他们看起来没被这股雾气影响到,但一旁的巫风和南门允儿可就惨了。 暗紫色的雾气不知不觉间被吸入口鼻,二人的脸色慢慢变得乌青,毒纹最先蔓延到脸蛋上,然后是脖子,手臂。 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蹦于空中,银白的兔耳随着风的抚动弯了弯,毛茸茸的发丝飘荡着,在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王冬绷紧双腿,光元素源源不断地汇集在这双长腿之上。 引天地之力,灼世间幽影。 他依旧在笑,但眉眼间却带了若有似无的凌厉。 “第一魂技,月牙。”少年长腿一曲,挥出两道形似月牙的光斩。 只用两斩,足以。 极为纯粹的光元素斩下,南门允儿和巫风当场就晕了过去,若不是王冬收了大半的力,这两击能够让她们在台下休养小半年了。 独孤月急忙飞奔到南门允儿的身边,赶在她倒地的下一秒将她搂在怀里,“老师,我们认输!” 主持老师几乎是以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完了整场比赛,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新生考核第一场淘汰赛,王冬团队胜!” “噢噢噢噢——”在主持者宣布胜利的那一刻,观赛台上都整齐地传出震天的欢呼声,“王冬!王冬!”“萧萧最棒!”………… 王冬轻松落回台上,像是早就预料到结局似的,很是自信地扬着头,往台上招了招手,示意观众低调些。 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唯独姜枣不同,她紧蹙着眉,低眸看向手中的血色天鹅吻,血红的花瓣上隐隐渗出一缕灰气。 方才在那两道光斩劈下时,她的魂力紊乱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中,她与王冬的连接,断了。 思及此,她凝神望向迎着光的少年,果不其然,他的脖颈处也出现了深紫色的毒纹。 光元素会影响到姜枣的本武魂,但能影响到这个程度的……是极致之光?不,就算是极致之光,也奈何不了她多少。 除非……神之光…… 是了,神只之子,岂可与凡间之物比拟。 姜枣走上前,扶住开始左摇右晃的少年,“收回武魂。” “……怎么回事?”王冬忽地站不住脚,只觉得头晕的厉害,他心下虽疑惑,但还是照着姜枣说的做了。 她抬手吻向腕处,拈了一片叶子拍进他的体内,“好些了么?” 王冬晃了晃脑袋,虚虚地倚在姜枣身上,“嗯,好多了,我刚刚是怎么了?” “你中了碧麟蛇毒。抱歉,我的病还没好全,导致现在魂力不太稳定,没能维持住魂技。” 不得不承认,姜枣在扯谎这方面格外有天赋,都不用过脑,谎言它自己就脱口而出,而且还意外的合理。 “没关系,这有什么错的。”王冬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他直起身,认真道:“你已经尽力了,不用道歉。倒是我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什么碧麟蛇呢。” 姜枣愣了愣,阳光有些晒人,她移开了眼。 独孤月清理着场上的毒素,眼神却一直往赛区边缘瞟,默了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步朝姜枣走来。 “喂,你又想干什么!”萧萧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直直挡在姜枣身前。独孤月还是和之前一样,昂着头,压根不理人,“姓姜的,你为什么能解开我的蛇毒?” “血色天鹅吻,万毒之首。论用毒你不如我,论解毒,你,更不如我。” “你!哼!”独孤月似乎气极了,将长袖一甩,转身离了场。 “帅气。”萧萧朝姜枣竖起一个大拇指,眼中满是赞叹。 而霍雨浩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上面,他盯着萧萧发辫上的翠色绣球,问道:“诶?我竟还没发现你今天戴了花,这是什么品种的花啊?” 闻言,萧萧摸向脑后的那朵木绣球,了然地笑起,“这个啊,是我的幸运花~” “幸运花?”王冬也好奇的看向萧萧发辫上的绣球,惊奇地“咦”了一声:“你今天竟然还戴了花,我怎么没发现。不过为什么是幸运花?” “你们一个两个的眼睛都瞎了呀,我都戴了一天了。”萧萧撇着嘴,扭头牵上姜枣的手,“至于为什么是幸运花?嘻,不告诉你们~副班长,今天赢得这么顺利,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吃顿大餐吧!” 霍雨浩笑着点了点头,“好,今晚的烤鱼我管够!” 黛粉色的天空下,四人笑闹着,踏碎晕开的霞光,奔向数之不尽的烤鱼…… 第三十三章 戴华斌 由于之前王冬团队在新生赛中连胜且表现出色,校方特意给予了他们一次直接进入决赛的机会。 今天不用比赛,霍雨浩四人拖着懒懒的步子上了观赛台,而此时台下的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观赛台上几乎座无虚席,他们大多都是被淘汰下来的学员,还有一部分是高年级逃课来看热闹的。王冬看准还空着的位置,像是饿狼扑食般,一屁股纵上去,顺势将长腿往椅子上一放。 他并不贪心,腿还没全部伸直,只一连霸占了四个座位,但身后的学生就叫苦不迭,骂声不断了,他干脆将两根手指堵在耳缝里,冲下面喊道:“霍雨浩,你们快点的!” “来了!”霍雨浩奋力拨开人群,带领萧萧和姜枣挤到了座位上。 王冬翘着二郎腿,摊在靠椅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哎——原来看人比赛是这种感觉啊,不过今天来看比赛的人比以往多了好多啊。” “今天可是半决赛,人能不多吗?”霍雨浩朝台下定睛一看,突然不说话了。 姜枣最先注意到霍雨浩的异样,他确实不是个活泼的人,但往常也不似这般话少。 “这是……邪眸白虎?顶级兽武魂!”萧萧指着比赛场,惊呼一声。姜枣顺着萧萧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位梳着中分油头的金发少年正朝对手拍去一掌,那股力道大得惊人,这一掌直把场地拍出了一个大坑。 王冬也是颇感兴趣的朝比赛台看去,“邪眸白虎还是这么猛,不过萧萧,你的三生镇魂鼎应该也算顶级器武魂了吧,怎么这就怕了?” “本姑娘哪里怕了?你以为顶级武魂和地里的大白菜似的,走一步就能碰见两三个啊,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拥有顶级武魂的人,这不得惊叹一下。”萧萧双手抱拳,理直气壮地反驳了回去。 姜枣低眸,俯视着台下缠斗在一起的小人,在她眼中,这场比赛和小孩过家家一样,无趣,幼稚。 白虎、白虎…… 她抬眼,重新望向一旁的霍雨浩。 他紧绷着唇,眼珠如黏在了金发少年身上似的。 剥开骨肉,血脉缠连。 像是霍云儿在冬日织布的针,一戳一挑,在那块仅有的布块上刺破又缝补。 那种眼神姜枣再清楚不过,她曾在无数双眼睛里看到过。 是恨,是仇。 再垂眼,猜测盘根错节,化为杀意在眼底一点一点萌芽。 “白虎那队赢了,我看看,好像是……戴华斌团队,我们决赛的对手很可能是他们。”王冬眯着眼看向大屏幕,“如果明天真对上了,得先把队伍里的白虎和灵猫干掉才行,我赌两串烤鱼,他们肯定有武魂融合技。” 萧萧呛声道:“这么确定?那我赌四串烤鱼,他们没有武魂融合技!姜枣雨浩,你们呢?” 被叫到名字,霍雨浩抖了个机灵,回过头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副班,专心一点啦,我们刚才在打赌刚刚那支队伍里的白虎和灵猫有没有武魂融合技,你觉得他们有没有?”萧萧提醒道。 霍雨浩都没认真思考就答了个有,萧萧撇着嘴,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姜枣,姜枣刚要吐出的“有”字在嘴里变了个调,转而回道:“没有。” 萧萧这才绽开了笑,一把搂住她,“比赛也看完了,咱们还是好好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夺了这冠军!” 萧萧的声音不算小,考核区的人还没走光,不少人在听到这壮志豪情的发言后都投来意义不明的目光,王冬也毫不示弱,瞪大了眼珠子好好回礼了一番。 “哟~好大的口气,新生赛的冠军可不是哪来的阿猫阿狗随便耍两下嘴皮子就能拿的。” 一名深粉长发的少女自赛台走下,仰头往观赛区瞥了一眼,虽是嘲讽意味十足的动作,但由她做出来却透着几分媚。而少女身后跟着的正是刚刚他们讨论的对象之一——戴华斌,后者也是一脸鄙夷,只是目光在望向姜枣和王冬时生了几分警惕。 戴华斌身旁的黑发少女看了眼他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四人,道:“就凭一队二环大魂师,哦不,差点忘了,还有一名只有十年魂环的魂师,是吃了凉金菇吗?” 萧萧刚想张嘴骂回去,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凉金菇?” “真是土鳖。”黑发少女的那双蓝黄色异瞳又瞪了回去,“大陆上最常见的毒蘑菇,会带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自信。” “话别说得太满,等到了明天就知道谁才是吃了凉金菇从家里偷跑出来乱吠的犬。”王冬嘲弄地弯起嘴角,目光淡淡,完全没将下面的人放在眼里,他大喇喇地搂过一旁几乎快把手掌掐断的霍雨浩,朝萧萧挥了挥手,径直撞开拦路的人群:“别挡本大爷的道。” 由王冬开道,萧萧和姜枣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王冬才推了推旁边一直不出声的人,“你什么毛病啊?怎么一直不说话,和刚刚那群小狗有仇啊?”霍雨浩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来你都看出来了……” 萧萧也走上前拍了拍霍雨浩的肩,“你刚刚确实很反常,如果他们欺负你了,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帮你揍他!” 霍雨浩看着面前的二人,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我……我妈妈曾是白虎公爵府的仆人,有一天我去晾衣服,却没想到公爵府的二少爷会在这时候回来,他说我碍了他的眼,让侍卫教训教训我。妈妈听到了响动,跑上前来将我护在身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血,好多的血,不停留在我的脸上,他们一直都没有停止挥棒……直到妈妈半边身子都染上血红,倒在泥地里他们才肯扔下棍子……自那以后,妈妈的身子就垮了……” “这些人渣,败类!”王冬一口银牙都快咬碎,“本大爷明天非弄死他不可!” 霍雨浩慢慢摇着头,一字一顿道:“不,这个仇,我要自己报。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我要断了白虎公爵这一脉的传承!” 话音刚落,姜枣就从鼻尖发出一声气音,不知是笑还是气,“只是这样?” 这下,霍雨浩、萧萧、王冬三人都愣住了。 姜枣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只是小孩,而且是良家小孩。霍雨浩能有这样的想法已是难得,总比连屠刀都不敢拿的怂蛋玩意好。 她清了清嗓子,“只是这样的话……嗯……确实……很好。” 她只能昧着良心说出这句话,不过她昧着良心说过的话还少吗? 霍雨浩轻点了下头,鼻音有些重:“谢谢你们。” “都是朋友,谢什么。”王冬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养好精神,明天揍得那戴华斌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是啊,副班,明天的战斗我们还得靠你呢,你放心,我一定揍得那家伙生活不能自理!”萧萧跟着附和道。 霍雨浩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好。” 第三十四章 啊?这就是幽冥白虎? 史莱克学院的新生总决赛设立在一号考核区,和其他区域不同,一号考核区明显要宽敞不少,赛台也比之高上几米。 在两队学员双双入场后,主持老师才开始宣布考核要求。 “决赛进行时,双方可以使出全力,在危急情况下我会出手阻止。注意,被我救下的学员将被视为淘汰,倘若真出现伤亡现象,参赛学员也不用负责” 考核老师说得很清楚,不过这最后一句有些多余了。 只是几个小孩之间的比赛,场内又有诸多老师,不乏魂斗罗级别的强者,又怎会出现伤亡? 姜枣的目光沉了沉,这场比赛,她还是少动手的好。 毕竟,锋芒过甚,易折。 “王冬,强攻系战魂师。”王冬这次抢在前头通了名。 戴华斌眯了眯眼,目光不善,“戴华斌,强攻系战魂尊。” “朱露,敏攻系战魂师。” “萧萧,防御系器魂师。” “崔雅洁,控制系战魂师。”崔雅洁说着,率先释放了武魂,她的双耳迅速覆上一层淡粉色绒毛,耳尖也变得细长,很快成了一对狐耳的模样。尾部接着长出两条长长的尾巴,自然地垂落在脚踝处。 狐狸最擅长迷惑人心,霍雨浩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在面前这位妖媚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他皱了皱眉,扭过头去,“霍雨浩,控制系战魂师。” “孟林,防御系战魂尊。” “姜枣,辅助系战魂师。”姜枣也朝崔雅洁看去,如果她没猜错,崔雅洁的武魂应该是九尾狐,身后的狐尾会随着魂环的变化而增多。 倒是少见。 通完名姓后,崔雅洁的眸子闪烁了一下,移向了姜枣。 不好。 “第一魂技,魅惑~” 姜枣紧闭上眼,但神志还是晕眩了片刻,她原以为崔雅洁的第一个目标会是霍雨浩,毕竟他的灵眸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戴华斌曾经和霍雨浩共同生活在府中,不管怎么样,霍雨浩都是白虎公爵的儿子,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直是个透明的存在。关于霍雨浩的武魂灵眸,他不会不知道,而他的能力,或多或少也在之前的战斗中展现过了,只要细心观察不难发现,除非戴华斌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纨绔少爷。 若是后者,那这场对决根本不用花费多少力气。 若不是,世家大族的少爷,自小学习各种典籍和武魂理论,更不难知晓至毒仙草——血色天鹅吻。她的毒素是很厉害,但崔雅洁的控制效果不可能一直存在,很显然,纵观全局,抢占先机在一场战局更加重要,就算对手在这期间突袭,队友也能凭借精神探测率先一步知晓对手的攻势,从而化解危机。 一开始就将目标放在自己身上,是不想让自己放出毒素,此时再趁热打铁快速解决战场,才是最优解。 比赛刚开始就用出必杀技,没人会想得到,也没人会在这时候多加防范。 果然,在这片刻间,戴华斌与朱露四手交叠,武魂相融,二人的身形也在这一刻淡去。 再一眨眼,场上赫然出现了一头庞大的白虎,长七米,高三米,紫纹白毛,其中一只眼里竟有两颗金瞳。 白虎身上荡起五枚魂环,四黄一紫,魂力也瞬间爆开。 “哈!我猜对了,萧萧,记得你的四串烤鱼!”王冬见此丝毫不慌,还有心情转头调侃。 “班长!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烤鱼!”萧萧瞪了他一眼,身上的两枚魂环逐一亮起,头顶漂浮着的三个大鼎猛地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丝毫不逊于白虎的巨鼎。 “国之重器,鼎之震荡!” 巨鼎重重砸在地面上,只将霍雨浩和姜枣罩住,阵阵波纹飞速自鼎中散开,白虎只在波纹中停顿了一瞬,又猛地攻向巨鼎。 三生镇魂鼎的防御效果那可是杆杆的,在这剧烈的撞击下也没移动分毫。 王冬也没闲着,他迅速从白虎的右翼逼近,腿上急急劈出一道光斩。 “第一魂技,月牙!” 恐怖的光爆被压成细细的刃条,隐隐带着轰鸣之声,急速冲着白虎的腰部斩去。 一时间,整个赛场都只能看清那道刺目的光亮,只看一眼,都足以感受到那光斩带来的强悍威压。 明明只是一个百年魂技,而且只是王冬的第一魂技,却让观众不禁为戴华斌与朱露的武魂融合技捏了一把汗。 一直没有动作的孟林在此刻出了声,“第二魂技,石之御!” 石块自幽冥白虎的脚边拔地而起,一块块堆叠在一起,共有五十块,顷刻间便堆成了一面不小的石墙。 光斩落在高大的石墙之上,石墙只是震了震,攻击像是落在了一团棉花上,立马就被石墙所吸收。 “只用第二魂技来对付我?” 王冬只是勾了勾唇,另一条腿再度劈去一道斩刃,一道接一道,一下就去了五道。 “那就看看,我的力量,你能否照单全收!” 石墙震颤得更厉害了,石块在数道光刃下不停抖下石屑,原本光滑的石面也出现了一条条裂痕。崔雅洁见情况不妙,眸中的粉芒更深了几分,她身后的两条狐尾猛地立起,向王冬攻去,“第二魂技,狐尾针!” 王冬看也不看,正抬起的左腿转了个方向,朝着崔雅洁的方向就是一击。崔雅洁显然是低估了王冬的力量,尾尖的针刚刚碰上那道光刃就被粉碎得彻底。可怕的是,光刃还有继续往下斩的意思。 主持老师随时注意着场上众人的行动,在光刃即将接触到狐尾的那一刻快速飞身把崔雅洁带下了台,若是再晚一步,恐怕人就要落个武魂破碎的下场了。 另一边,幽冥白虎不断在巨鼎上抓挠,撞击,却怎么也破不开这鼎,反而越来越急躁,身上的第五枚魂环亮起,幽冥白虎张开大口,朝着巨鼎狂啸。 在这强烈的声波攻击下,萧萧撑着的手臂抖了抖,巨鼎也随之缩小了好几倍,她使劲咬着唇,一抹血色在齿下漾开,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王冬……我快坚持不住了……” 王冬腿上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见状,孟林的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还有?!” 王冬朝他投以一笑,可在空中挥甩腿部的力道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我的第一魂技可以发动十次斩击哦~现在还只是第七次!接下来是第八次!” 很可惜,面前的石墙没能撑到第八次降临,在第七道光刃斩下时就已经变为碎石四处滚落了。 而第八道和第九道光刃划破空气,重重打在幽冥白虎释放出的声波上,两厢力道只对抗了几秒,光刃便直破气场,劈向了它的脖颈。 刹那间,幽冥白虎身上的魂力化为两股,从中破裂。 戴华斌和朱露的武魂融合技,消失了。 主持老师稳稳拖住飞出去的二人,将他们安置在台下。 决赛,就此结束。 “戴华斌、朱露出局!孟林失去作战能力!新生赛总决赛,来自三十三区新生一班的王冬团队,获胜!” 观赛台骤然爆发出阵阵掌声与欢呼,整个考核区内都被这连绵不绝的回音填满。 萧萧看着眼前高喊欢呼的人群,嘴角提了提,一直举着的双手也慢慢垂下,她像是一下子脱了力,双眼一闭就向台下砸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有人轻轻托住了她的腰。 萧萧勉强撑开眼皮,与那双灰色眼眸对上。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这双灰白的眸子一直是平静的。 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木绣球被灰眸的主人拾起,握在手心。 “你的花。” 萧萧笑了笑,抬手将那朵绿花收起。 “我们……赢了。” 说完这句话,她失了所有力气,仰头倒在姜枣的怀中,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木绣球。 王冬也是一脸疲态,嘴巴一刻没休息过:“真是不经打,本大爷连第二魂技都没放出来。” 台下的戴华斌咬了咬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你的武魂是……极致之光?” “极致之光?随你怎么想吧,极致之光就极致之光了……”王冬将头一偏,靠在了姜枣的肩膀上,“对不起……但…先借我靠靠。” 姜枣张了张唇,扭头看了一眼王冬的神色,还是没说什么。 倒是霍雨浩耷拉着嘴角,用手肘捅了捅王冬,“你怎么不来靠我?” “滚,你肩膀太硬了,不舒服。” “……” 第三十五章 影子 临近傍晚,萧萧才从床上悠悠转醒。 她此刻的意识还停留在裁判宣布比赛胜利的时间段,故此,当摸向身下的床垫时,她呆了好一会儿。 宿舍里很黑,借着走廊外的月光,她望向床头挂着的钟表,时针缓慢地在“8”与“9”之间的空格中移动。 窗边的床铺空无一人,被子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依旧整齐地叠放在床尾。 利物摩擦的声音时有时无,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她坐起身,清风穿堂而过,掀起窗帘的一角,一束雪丝突兀地出现在方形木框中。她不由往前倾身,顺着那束扬起的细丝,一点一点朝外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头白发犹如海藻一般,在风中胡乱飘着,张牙舞爪。而在这发前的,是一双手,手上的肤色快与浮于空中的那抹雪白相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被锢于瘦削的手掌中,锋锐的刀刃一下一下在石块上摩动。 夜深人静的夜晚,莫名出现的奇怪声响,飘荡在窗边的白发,惨白的双手以及磨得锃亮的刀刃…… 属实是buff叠满了……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部,声音也卡在嗓子眼。 冷光攸地滑过翠绿瞳仁,萧萧忍不住闭上了眼。 “啪嗒”一声,房间的灯被打开。再睁开眼,姜枣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手中的匕首早已入鞘。 “醒了?先去吃饭。霍雨浩他们在烤鱼摊等很久了,过一会儿学院得关门了。” 即使和姜枣相处了这么久,萧萧还是不太熟悉她的背影,特别是在晚上。 她捋了口气,眼神瞄向那把皮质刀鞘,“哦”了一声后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赶到烤鱼摊时,依然有顾客在排队。约莫候了七八分钟,萧萧才来到摊前,朝摊主递出二十个铜魂币,“老板,来四串烤鱼!” 霍雨浩刚要伸手接过,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却又将手收了回去,“萧萧!你来了!来我这儿就不用……” “那怎么行?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你就收着吧。”萧萧强硬地将铜魂币塞入霍雨浩的手心,“我本来就欠你们四串烤鱼,副班长你快烤吧,我的肚子都快饿扁了。”“好,王冬他们在那边。”霍雨浩朝摊铺的右后方一指。 “他们?”萧萧回头看去,就见王冬身边一左一右都坐着人。 “嚯,没见过的小妹妹。”唐雅听见动静,迅速凑上前去,对着人左瞧瞧右瞧瞧,最后伸出了手,“看来你就是萧萧了吧,你好!我叫唐雅,他叫贝贝,我们俩都是三年级生,我算是王冬和霍雨浩的师傅,贝贝呢是他们的同门师兄!” 在一番宛如机关枪的介绍后,唐雅又一把搂住姜枣,“姜枣妹妹,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啊,两枚千年魂环!这在我们学院都传开了!” 她一边搂着姜枣一边推着萧萧来到了桌前,“来,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各位在新生赛中夺得魁首!” 唐雅端起一罐啤酒就吨吨往下灌,萧萧见到这一幕颇为惊讶,“学生可以饮酒吗?” “关于学员的吃住喜好,学院一向是不管的,除非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贝贝好心解释道,并抬手按下了唐雅的手臂。 “小雅,少喝点。” “知道啦知道啦。”兴许是酒意上头,唐雅并没有在意贝贝对她的称呼,“诶?对了姜枣,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唐门吗?” 见人还是一贯摇头,唐雅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将目标转向了萧萧,“那萧萧呢?差点忘了,你还不了解唐门吧?来!我给你讲讲!” 说着,唐雅拉过还在啃着烤鱼的萧萧,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 霍雨浩收拾好摊铺,端出今天最后一盘烤鱼,“都吃上了?” 烤的焦黄的鱼皮滋滋往外冒着油,蒸腾的热气很快又勾起了众人的食欲。 “我们都快吃好了。”王冬站起身搭了把手,话是这样说,但他的那只手又不自觉摸上了串着烤鱼的木签。 路畔孤灯明灭一瞬,光影摇曳,暗角素光微熠,影掠幽遂里。 瓷盘啪地一声被放在木桌上,投下的阴影也在这一刻被盖住。 姜枣放下一直支在桌上的手,转而撑向腰际。 “抱歉,我肚子不舒服,得失陪一会了,请问这附近的厕所在哪?” 唐雅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抬臂指向右边的小巷,“顺着这条小巷右拐就是了。” “谢谢。” 姜枣缓缓摩挲着腰侧的布料,往巷口踏去。 这条巷子没什么人,也没有灯,全靠头顶的月光辨别方向。 可能是接近厕所的原因,在小巷的尽头还有几个小水坑。 将地砖上的一个湿晕光圈踩碎后,姜枣反而往左拐入另一条巷子,顺着地上斑驳的倒影深入。 月光下的影子仿佛有生命一般,树木和建筑的轮廓随着她的深入逐渐变了形。 此刻,巷子里唯一的人影反倒成了另类。 每往前走一步,怪异的阴影就扭曲着朝人影爬去一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步一步,直到无处可走,无路可退。 全然变化成不知何种模样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浪潮般彻底将女孩的影子吞没。就在这一瞬中,姜枣整个身子像是被灌满了铅,无法再前进分毫。 脖颈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扼住,姜枣的腰侧明显有一处凸起,而她的手正按在这里,手指只是稍微动了动,束缚着脖颈的力道很快就加大许多。 “想用它来对付我?” 懒散的语调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出口,下一瞬,隐藏在女孩腰侧的暗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翻了出来,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 姜枣只觉得腰上一轻,应是匕首被拿走了。 耳畔传来刀锋出鞘的声音,随即是一声沉闷的低笑,“呵,原来是一把小玩具。” 身后的人似乎后退了一步,但她身上的禁锢依旧还在。 “我不打算对付你。” 姜枣尝试着扭动脖子,这种被人扼住命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可她发现这根本就做不到,甚至连轻微的挣扎都做不到。 “你很敏锐,竟能发现我的存在。”他直接忽略了她方才所说的话,“敢一个人孤身犯险,该说你勇敢还是愚蠢?起码在街上,你会多几分安全。” “跟了我这么久,你想要什么?”姜枣直接了当地问道。 闻言,他又笑了,“什么叫跟了你很久?” “上次在药铺,是你吧。” 第三十六章 贪鬼的邀请 “是我。” 他不紧不慢踱步至女孩身前,终于给予猎物一次直面自己的机会。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面红牙的鬼脸,相貌尤为可怖。 紫面鬼身量高挑,肩宽体阔,着一身黑色劲装,暗灰皮带紧束着腰身,一双黑靴包裹住小半截腿,全身上下都没露出一块皮肤。 他隔着手套把玩着那把匕首,锋利的刃尖在五指间转来转去,他却丝毫不担心会割伤自己的手指。 “我以为,你会尖叫。”他微微俯下头,那张鬼脸离得更近了些,“不害怕吗?” 姜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观察了这么久,又大费周章将我引来这里,只是为了吓人?” 紫面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弯下腰,将刀尖抵在她的下颚处,迫使她把头扬得更高。 “哈哈哈……你很有意思,怎么办?我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你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毕竟一个大魂师的命不值多少钱,也上不了悬赏榜,对吧?贪鬼大人。”姜枣盯着面具上露出的两个孔洞,和这张面具一样,是深紫色的。” “就算我猜错了,能和将死之人说这么多废话,你们赌场的人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被猜中了身份,贪鬼直起身,移开了刀尖,“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记性不错。我要的确实不是你的命,闲聊结束,现在,为我解毒。” 姜枣身上的禁锢松了松,贪鬼背过身去,扯开后脖处的衣料。 像是一朵凋零的花,深深嵌于裸露的皮肤上,青紫血迹干涸在毒纹附近,似乎是主人想去除后颈的纹路用刀子生生剐蹭留下的痕迹。 姜枣只瞥了一眼,默默释放武魂。 浓郁的雾气很快覆盖了那块略显狰狞的皮肤,雾气中血光乍现,姜枣右手翻转,白雾也随着她的动作收回了手心。浓雾退去,遍布毒纹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有的光滑,只余下斑驳的血迹。 贪鬼摸向后颈,轻笑了一声,背后的禁锢再次收紧,“不愧是血色天鹅吻,不过你刚才猜错了两点,悬赏榜上有你的名字,还是最高规格的悬赏令——活捉史莱克学院一年级二环大魂师姜枣,信物是……” 他故意停下,转过身,将刀锋对准姜枣的下身。 “你的双腿。” 那张淡然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姜枣仰起头,道:“所以接下来,你要砍了我的腿?” “你猜?”面具下的紫眸闪烁了一瞬,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如今你的武魂可是很抢手,但我对悬赏令上的报酬不感兴趣。我原本的计划是在你为我解完毒后杀死你,毕竟,我不习惯目标会呼吸。” 她的脸上确实有了情绪,却不是紧张与无措,“听起来,你改变了计划。” “呵,我对你很感兴趣,离开史莱克学院,加入我。”贪鬼将匕首收入鞘中,抛向空中。 姜枣下意识伸手接住扔来的匕首,身上的束缚不知在什么时候随着影子消散了。 贪鬼看着她瘦弱的身板,又加了一句,“或者等你的实力达到魂宗。为表诚意,我可以帮你撤掉悬赏令。” 姜枣想也不想就答道:“好,到了四环,我会加入你们。” “回答得这么快,不问你加入的是什么?”贪鬼刚准备的威胁话术也用不上了。 “你只给了我一个选择,我也只有一个选择,况且,你可以帮我撤销悬赏令。”姜枣将匕首重新放回暗袋里,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这最后一句。 悬赏令不下,不知以后会有多少麻烦,稍有不慎,就会沦为一个只会不停解毒下毒的傀儡。史莱克学院只能护她一时,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学院里,而且,学院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我现在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下一次,你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 贪鬼一笑琅然,姜枣再一抬眼,面前哪还有什么人。 树影轻晃,微风拂鬓。 姜枣移开视线,寻往灯火葳蕤处…… 次日,所有一年级新生都聚集在史莱克广场,而广场前方的高台上,数十位老师端着几个精致的魂导储纳盒排成一排。 武魂系教导主任杜维伦站在高台中央,他每念到一个新生队伍的名字,就有一名老师把手中的储纳盒端下去。 里面装着的也无非是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的跌打损伤药以及一些修炼补助品。 “下面宣布新生考核赛前三名的队伍,第三名,宁天团队,团队成员为独孤月、宁天、巫风、南门允儿。请出列!” 宁天团队一登台,台下就响起声声高呼,尤其是对独孤月的呼声最为高亢。 “第二名,戴华斌团队,团队成员为戴华斌、朱露、孟林、崔雅洁。请出列!” 这第二名的登台倒比第三名冷清多了,掌声稀稀拉拉,基本没多少人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鼓掌,这估计是与四人平时高调的作风有关。走哪都要嘲讽两句的人,还指望他们有什么人缘吗? “最后,新生赛第一名,实至名归!王冬团队,团队成员为王冬、萧萧、姜枣、霍雨浩。出列!”顿时,广场上欢声鼎沸,经久不息,王冬的脸有些红,朝他们鞠了一躬,匆匆跑上台,萧萧和霍雨浩亦是如此,姜枣只低眉颔首。 与这三位相比,她冷静得有些过分。 “前三名的团队可在需要魂环时向学院寻求帮助,学院会为每个人猎取一枚最适合自身且在自身能承受范围内最高年限的魂环。此外,学院会再为第一名的团队颁发一份额外奖励,在分班结束后,王冬团队随我去办公室领取。”杜维伦继续道,“前三名队伍归队,由于各位在新生赛中的良好表现,我们将特批部分学员成为外院核心弟子。外院核心弟子有:王冬、萧萧、姜枣、戴华斌、独孤月、宁天……” 直到杜维伦宣布解散,台上的老师都走光了,都没见他们提到霍雨浩的名字。 王冬一脸难以理解,瞅了眼杜维伦的背影。 “雨浩,你别难过,这姓杜的眼睛明显就是瞎了,等会我去找那狗屁院长理论理论。” “不用了王冬,我本来就不够优秀,一个只有十七级魂力,魂环还是十年的魂师有什么资格入选核心弟子呢?”霍雨浩耷着头,看不清神情。 “不是的,副班,如果没有你,我们根本赢不了新生赛。”萧萧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没有难过啦,你们不用这样。”霍雨浩扯起嘴角,坦然道。 “嘁,他要是当上核心弟子那才有鬼呢,光是想想都觉得晦气。” “说什么呢!”王冬循声望去,朱露正用一种鄙夷的姿态瞪来,她身旁的戴华斌虽然没出声,但也是同样的表情。 “说的当然是某个一环的自大哥,总拿自己当根葱,还真以为能蘸酱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学院,就他也配上核心弟子名单?连癞蛤蟆都知道撒泡尿照照呢~”崔雅洁也插了进来。 “狗叫什么?一帮子装货一帮子low货,不过是群手下败将,上来刷什么存在感!”萧萧率先站了出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就骂。 王冬诧异地看向扎着小辫的少女,“……萧萧,这些话你到底从哪听来的?” 广场上的学员大多都没走,这一吵吵,原本松散的队伍立刻以萧萧他们为圆心,为避免误伤,以五米为半径,围了一个标准的圆形,吃瓜人群就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看戏。 “哟,想不到大早上还有动物杂耍可看。”独孤月也是这围观人群之一,她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又在火上浇了一把油。 戴华斌终于出声嘲讽道,“我就说今天的空气怎么这么浑浊,原来是你这个毒妇在。” 这下,波及的可不止是戴华斌王冬两队了。 “是谁在这到处喷粪,有损风度。”宁天嫌恶地捂住口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戴小公子真是好兴致。” 戴华斌眉毛都拧成了一个八字,脚下的三个魂环同时亮起,“男人婆?想打架是不是?” 戴华斌这边起码还在“礼貌”问候,萧萧那边的进展可就快多了,那三口黑色大鼎从天而降,朱露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她倒是没事,但她身后的戴华斌可有事了,戴华斌恰巧背对着她,所以压根不知道后面的情况。 没了朱露的掩护,镇魂鼎径直砸在戴华斌的头上,轰鸣声顿时响彻整个广场。 飞沙走石间,异色的双瞳闪烁了一下,戴华斌的身形瞬间涨大了两倍不止,连外衫都撑爆了,他举起头上的那口大鼎,扭头锁定了萧萧。 “死矮子。” 话落,远处的猛虎就冲着萧萧袭来,一阵绚丽的白光闪过,直将那白虎打翻在地。 只见王冬收回拳头,活动着两个手腕。 “再骂一句?敢欺负本大爷的人,找死。” 砰!又是一声巨响,炽热的火焰包围住狭小的圆圈,巫风摩擦着龙爪,怒视着圈里的人,紧接着,南门允儿也跟着闯入…… 这已经不是单方面的矛盾了,不知怎的,几乎整个广场上的一年级新生都在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脏话中互殴了起来。 场面之壮观,场面之震撼!岂是用几句单调的言语能够形容的! 有几个胆小的站在圈外,大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但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了声声亲戚攻击中。 “……”姜枣扶着额头看着眼前这场盛大的闹剧,她是队伍里唯一没有参与进乱斗的人。思考了半天,她视死如归般拨开人群,慢吞吞环视了一眼战局,在打得不可开交的身影中找到了那抹尖锐的金色。 她将身一偏,左肩十分容易地被利爪贯穿,她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血珠飞溅,浓重的铁锈味很快充斥了这一方战地,姜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肩膀被穿了一个血洞的不是自己。 应该注意到了吧,她自己都能猜到她此时的样子算不上体面。 “杀人了!”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她迅速换上一副痛苦虚弱的模样,虽然她现在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不需要伪装了。 埋在肩里的利爪猛地拔出,温热的血液又一次飞溅而出,那双浅灰眸子已然失去了神采。 混乱的群架止歇,老师的怒喝和学员的呼喊混杂在耳边,在倒地的最后一秒,姜枣只感觉什么软软的东西接住了自己,滚烫……又有些毛毛的触感………… 第三十七章 两个疯子 “嘿!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生可太有种了,在表彰大会上互殴呢。”说话的人故意将“互殴”这两个字拖长,语气尤为夸张。 “卧槽谁这么牛*,敢在大白眼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另一位男生立马爆出一句粗口,似乎对这条八卦十分感兴趣。 “你死棺材里了?这都不知道,是整个一年级集体!打群架!我听在场人的描述,当时广场的混乱程度堪比一场规模宏大的世纪大战!” “怎么就棺材了,这不是两小时前的事吗?” “***!这么牛*这么有实力?那大白眼还不得气死?”又是一道没听过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可不,这儿事闹得挺大的,白眼先生当场就取消了所有新生的外院核心弟子名额,闹得这么大的原因主要是其中一个女的差点被打死了。” “嚯,好凶噻,一年级的学生娃儿以后不会连晋升核心弟子的机会都没得了吧?话嗦回来,这些学生娃儿胆子老肥了嘛,要是我们嘞一届,就算吃了再多的豹子胆也不敢搞嘞个名堂。”带着浓重口音的学员如是说道。 另外一名学员急急插进来,“你这消息不对吧,那个倒霉蛋不是被穿心死了吗,反正当时那帮老师看过以后都说没气了。” “嘘!人好像还躺里面呐,话可不兴这么说……” 医务室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姜枣使劲抬起眼皮,双目逐渐有了聚焦,其实从这帮过路学生开始讨论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看,总算有一个还算有脑子的。 只听外面的人又道:“……死者为大,默哀默哀。” “……” 他们口中这位“死者”的眼皮狠狠跳了跳,她就不该指望这帮小孩能憋出什么好话。 左肩上的伤口一阵钝痛,她侧目看去,那处伤口已经被人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住了,身上的血迹也都被清理干净。 院外的声音慢慢远去,而他们后面讨论的话题却吸引了姜枣全部的注意力。 “啧啧啧,听说伤人者是星斗帝国戴家的小公子,学校很大可能不会直接将人开除,但死者的弟弟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直接向人宣战了,还说不死不休呢!” “啊?那学校怎么说?” “学校本来想记那小公子大过一次,罚他点钱就没事了,可死者弟弟态度坚决,他改了条件,败者此生都不得升入内院,戴家公子也执意要战,校方就只能答应了,只不过派了人去看场,万一再出条人命就不好了,现在估计正在比赛呢。” “这和死有什么区别,都赌上前途了……也是可怜啊,戴家公子都是三环魂尊了,我听闻死者弟弟只有一环,必败呀!” “噫,要不我们打起伙儿去看看喃?”带着口音的学员提议道。 姜枣的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显然是气狠了。 霍雨浩到底想要干什么?送死吗?是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那自己的中的这一爪又算什么?她故意受伤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陷害戴华斌,吸引老师的注意力,然后上演苦肉计,化主动为被动,将责任全部推到戴华斌一队上从而在群殴事件中降低责罚。 多么完美的计划! 就这么毁了……真是折了夫人赔了兵! 她硬生生忽略身体上的不适,迅速套上衣物,拉扯间,伤口崩裂,新鲜的血液透过纱布浸透了胸前的布料。 她像是失去了痛觉,也不去管不断溢出的血液,穿上鞋就跑了出去。 比赛场上,人潮挤挤,大多都是来凑热闹的。 偌大的赛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被一盆水从头泼到尾。台上人的眼眸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与姜枣相像的瞳色,只是姜枣眼中的灰,是近乎纯白的灰色,而他眼中的灰更深,仿佛一潭古井无波的死水,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起一丝细小的灰气,指向趴倒在地上的人。 奇怪的是,倒在地上的人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而站着的人却满身血污。 “霍雨浩!” 急切的呼喊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寂静的池水中。 指尖停顿了一瞬,只是一瞬,便偏离了方向。碎石声骤然响起,戴华斌的脑袋附近瞬间多了一个深深的大坑。若是这一击没有偏差,此刻他的脑浆绝不会还完好地在他的大脑里。 原本还在赛台外观望的老师急忙将人带离了比赛场,若是再晚一点,他的工作就不保了。 随着裁判老师宣布霍雨浩胜利,台上台下皆是一片哗然。 姜枣三步并作两步,奔上赛台。 台上的男孩意识似乎不怎么清楚,他只寻着声音,一步一步朝姜枣的方向挪去。 肩膀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了,姜枣的上衫已然看不清曾经的颜色,只有大片大片的红,像是快死了一样。 面前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血珠缓慢地自霍雨浩的额头上流下,乍眼看去好不惨烈,一时间竟不知是谁比谁更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枣握紧的拳头松了松,脑海中骂人的词句换了又换,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疯了么!” “你疯了!” 姜枣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身后传来一声怒骂,还来不及说什么,胳膊已经被人紧紧攥住。 “跑来这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伤得有多重!”王冬的眸中隐隐蔓上水色,手中的力度又大了些,“我还以为你……” 话语被打断,霍雨浩喃喃着开口,“姐姐?我……死了么?姐,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你没死!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医生呢?来个医生!”王冬的声音吼得沙哑,伸手扶过摇摇欲坠的霍雨浩。 台下的老师才反应过来,赶忙叫了几个同事将台上重伤的两人拖回了医务室。 “你怎么搞的?为什么会让这个小姑娘跑出去?” 门外,几个老师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当时我看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就去帮其他几名受伤的学生包扎去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醒过来。” “就算这样,你也应该找人来看着啊,这里哪位同学伤得比她还重,万一又出现什么意外呢?她刚送来的时候可是没有呼吸的!”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但当时医务室也只有我一个人,其他学员又叫唤得厉害……” 姜枣垂下眼,乖乖躺在床上接受治疗。生命之树散发出光辉,肩上的伤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 李老师收回武魂,叮嘱了几句,“这几天别再活动了,最好别下床。” 他看了眼躺床上的少女,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霍雨浩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精神损耗过度,休养一两天就能好。” 他像是有什么急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房间里又闯进两个人,姜枣不用抬眼就能猜到是谁。 “姜枣,你今天可吓死我了。”萧萧扑到床边,捏了捏姜枣的手。 王冬和往常不太一样,他只冷着脸站在一旁,但眼中的关切还是藏不住。 “我没事。”姜枣朝他们笑笑。 “还说没事,我看某人的脸都快和纸一样白了。”王冬并不买她的账,“你不知道疼的么?” “我自小就对疼痛不敏感,不疼的。”姜枣轻叹着。 他仔细盯着她的脸,那眼睛里光影分明,尽是坦然。 王冬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不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怕疼呢? 萧萧一脸羡慕地望着姜枣,看样子,她是信了的,“哇,好羡慕你……不!我是说,羡慕你对疼痛不敏感这点。对了,给你讲个好消息,戴华斌他这辈子都进不了内院啦,这还多亏了雨浩!一开始我们本来也想参与赌约的,但雨浩死活不让,唉,不然我真想好好把戴华斌揍一顿……” “病人需要静养,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门外的争论不知在什么时候结束,医生打开门,语气可不怎么和善。 “啊~还没来得及看雨浩呢。”萧萧止住了话头,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朝门外走去。王冬瞥了眼医生越来越黑的脸色,率先溜了出去。 姜枣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绷着的神经渐渐放松,眼底的猩红也现了出来,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清明一片。 医生并没有注意病床的方向,只一边收拾着医疗器具一边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人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后清醒得这么快呢……” 肩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她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残阳。 太阳落山了。 第三十八章 冷战 霍雨浩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根本没有找到医生,霍云儿也因病故去。 萧瑟的雪夜,只留一具干瘪的尸体,全府上下,没有一人记得在戴府的柴房还有一个可怜的婢女。 霍云儿没有棺材,只裹上一层草席,悄悄埋进了戴府后的木林中。 她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只有一块参差的木板立在厚厚的黄土上,木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亲自刻上的。 霎时,寒意浸透四肢百骸,霍雨浩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霍雨浩之母,霍云儿。 怎么会……怎么会!!!这是梦吧……一定是吧! 他使劲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可面前的场景依然纹丝不动。 牌匾静静矗立在原地,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他干脆闭上眼,可迎接他的不是黑暗,而是另一层地狱。 一望无际的赤红攀附着大片大片的丛林,劈啪作响的热浪几乎烧到了天上去。 霍雨浩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这里是……星斗大森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地开始摇晃,崩裂,露出藏于地底的万千白骨。岩浆从骨缝里溢出,又很快将怨魂吞噬。 数之不尽的骸骨踩着一具又一具骨架不停往上爬,欲登九霄之巅。 最底下的枯骨早已被烈火融尽,先前站于最高处的骷髅也慢慢往下落,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骷髅踩着它往上爬。周而复始,却始终攀不上那高高的穹宇。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怪异来形容了。 天地一色,血红相接,劫烬蔽日掩乾坤,万魂嗟叹绕冥湫,如潮如涌,悲厉难休。 穹宇之上,现一妙龄少女,瘦影姽婳,隐约间,磷火微明,映出绝尘颜。 霍雨浩有些怔忪,但见玉人睥睨尘火,无悲亦无欢;寒风颤,怒啸起,枯骨直上九霄,热焰侵噬衣袂。 终是玉人自焚,枯骨四散。 “姐!!!!!” 梦境重塑,焰火不复,火潭中,什么也没留下。 黑瞳陡然睁开,霍雨浩大喘着气,直愣愣地盯着素白的天花板,他扭过头,正见姜枣坐于房间的另一侧,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做噩梦了?” 霍雨浩安下心来,“嗯,姐,你还没睡啊,我刚刚……做了一个好怪的梦。” “只是梦而已。”姜枣宽慰道。 霍雨浩朝她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心中缺了什么。 “你不想和我说什么么?”姜枣问道。 “什么?” “大脑没发育完全吗?要是你和戴华斌的比赛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你没赢,你当如何?”姜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张嘴就是一顿数落。 “如果我今天来晚了,你杀了戴华斌,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戴府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还有学院的老师,你是不是想着小命一条丢了就丢了,但你有想过母亲吗?你走了,母亲怎么办?我还没死,你报什么仇?” 霍雨浩像是被骂懵了,愣了半天,一句也答不上来。 “今天是很凑巧,但如果有不凑巧的那天呢?以你一人之力,能杀死戴华斌吗?你能拿他如何?他有实力有背景,可你呢?你有什么?你知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日夜操劳的母亲一直在等着他心爱的孩子归家,多少人珍重的命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吗?”姜枣重重吸了一口气,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男孩,语气缓和了些。 “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你的命,很重要,对母亲,对同伴,对我。”姜枣继续道,“你缺胳膊少了腿,萧萧王冬他们必不会就此罢休,冤冤相报何时了?” 霍雨浩扣弄着手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小雨滴。”姜枣叹息着,重新卧回床上。 “若真有一天,我死了,不要为我寻仇。” “什么?!”霍雨浩立即就从床榻上蹦了起来,“为什么?你说什么胡话!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 “我知道,那……那我要死你前面,我警告你,你可不能比我先死。我说的是自然死亡!” “噗,”姜枣忍俊不禁道:“好好好,但想要自然死亡可不容易。今后,不论我以何种方式归去……罢了,你只需记得,那是我的选择,不用为我做多余的事,更无需挂怀……” “够了。”还没说完,霍雨浩就先一步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什么叫多余?什么叫无需挂怀?姜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站在阴影处,像是一只经历了狂风巨浪后空落落的小船,承着淅沥的潮水,落下长久,酸涩的哀伤。 姜枣慢慢合上眼,霍雨浩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了声。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家人。”过了半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说这种伤人的话?”霍雨浩质问道。 现在,轮到姜枣愣神了。 伤人吗?她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妥么? “抱歉,我刚才说得话有些重了,今天早上你的行为过于冲动,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安全问题,希望你下次能多加思虑……”姜枣斟酌着用词,又重新表述了一遍,可霍雨浩又再次打断了她,“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将被子蒙过头顶,不肯再说一个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你这情商也忒低了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邪魂师首领的。”一道尖锐的笑声猝然拔高,回荡在姜枣的意识中,吓得她差点连着床铺一起掀了。 这欠欠的语调分外熟悉,敢这么嘲讽她的,也只有那坨白面团子了。 “系统?” “是我~这么久不见,不知道亲爱的宿主有没有想我呢?” “没有。” 22号系统哼哼了两声,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你真当霍雨浩是家人啊?” “嗯,是家人,而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姜枣认真道。 “我看后面那句才是真的吧,从刚刚一见面起,哦不,是一聊天,你这张嘴就没一句真话。”系统不给姜枣反驳的机会,接着道,“时间有限,不能和你聊太多,我能量还没恢复,就是想来看看你的情况,别哪天作死了就完啦。新生大赛的奖励发给你了,20级魂力和10点信仰力,省着点啊,别全给那两只死鸟了。还有,我再提醒你一句,真正的家人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再好好琢磨去吧你。” 话落,意识回归平静,姜枣憋了一肚子漂亮话无处发泄,好不郁闷。 真正的家人……家人…… 散落的记忆太过久远,久到姜枣都记不起亲人的音容。 她心底其实一直将霍雨浩当作“家人”,一个需要照顾需要提携需要保护的“家人”。 他只需要安然无恙,无忧无虑地走完他自己的路,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干扰他生活的因素,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就像两条平行线,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 冬日的夜晚总是那么短暂,一晃眼,又是新的一天。 果真如那位李老师所言,霍雨浩不过两日便出了医务室,而姜枣的伤过了一个星期才痊愈。 史莱克学院的一年级生按照新生大赛的名次依次分为了四个班,其中一班的实力是整个一年级实力最为强劲的,姜枣四人毋庸置疑被分在了一班,由王言和周漪两位老师一同教学。 戴华斌一队本来也在一班,但由于颁奖仪上的互殴事件被降到了最差的四班。 闯了这么大的祸,他升入内院的名额也被取消。据说戴府的人曾找过武魂系的言院长求情,但都被言辞拒绝了。戴华斌惹出的事可以算是学校人尽皆知的一大丑闻,要是校方还愿意宽恕,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戴华斌与霍雨浩那一战不少人都看过,这一战霍雨浩的表现可以说是极为亮眼,因此在一班竞选班长时,大家对于霍雨浩担任副班长的决定都没有异议,而班长依旧是王冬。 窗外日光弹指过,直到一学年结束,姜枣始终没有琢磨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第三十九章 木落村 寒风执笔,街巷长以绘之,银装裹挟着飘零,黛瓦挂着霜花,百景皆在这一刻沉静如画。 冬日的大雪簌簌沾了姜枣满身,双目所能明辨的,只有层层摇曳的鹅毛。 头顶陡然落下一片阴影,隔绝了这一方风雪。她仰头望去,视野中最先出现的是一张朱墨伞面,伞柄被一只白净的手握着,指关节处像是涂了脂粉似的,晕出浅浅的藕色。 持伞之人正垂眸看向她,几缕桃粉发丝沾了些雪绒,湿哒哒地垂在眉梢处。 如一只乖顺的小动物。 姜枣对上来人的目光,“你怎么在这?” 闻言,少年的嘴唇都快弯成和布伞一样的形状了,“怎么,你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她摇了摇头,握着伞柄让伞面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肩膀,湿了。” 王冬满不在意地拍去后肩的落雪,又将伞面倾了回去,“都放假了,这身校服也该洗了。这学校也真是,候车的地方连个伞棚也没有。” 吐槽着,他看向不远处一个绿色的指示牌,史莱克城的车站点就设立在此。 滴!又一趟魂导列车到达了站点,周围一下子空出好多位置,二人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一窝蜂挤入了车门,又随着滴的一声,车尾缓缓排出一串尾气,朝着城南驶去。 “你等的是哪趟车?我的是下一趟。” 许是嫌氛围太过冷清,王冬挑起了话题。 “我和你一样。” “好巧。”他的眼眸亮了一瞬。 “嗯,是很巧。”姜枣从这短暂的对视中抽离,眼前人是如此明亮,像一汪清泉,在迷蒙的飞雪中缓缓流淌。 她的目光转移得太快,恰好错过了少年微微提起的唇角,“你最近是不是和霍雨浩闹矛盾了?” 姜枣的脑中突然闪过那一晚蓄满泪水的眸子,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是,你怎么知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来,你俩中间像是隔了一堵空气墙,谁也也看不见谁,甚至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涉及到有关对方的话题都会自动忽略。”他的语调莫名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姜枣没有在意那么多,只当他八卦,她缄默片刻,跳过了这个话题,“霍雨浩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霍雨浩不是去雪原猎取魂环了吗?”见人一副茫然的样子,他试探道,“他不会没和你说吧?” “没有。” “他也真是,都不和自家姐姐说一声就不告而别了。升入二年级的条件之一就是魂力等级到达20级,并且拥有两枚魂环,上周那家伙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是北部雪原的精神属性类魂兽偏多,他想去碰碰运气,尽快获取第二魂环。”王冬一边谴责着霍雨浩的行为一边向姜枣解释道。 很快,列车的鸣笛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趟列车的乘客不多不少,车内正好空着两个座位,姜枣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冬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紧挨着她的位子,还不等他美美坐下,就被一道飞驰而来的身影撞开,这一撞,就差没将他撞出车窗外。 嘴里优雅的问候还没说出口,就被那人抢了先,“呼!还好赶上了!不愧是兔子啊,溜得倒挺快!” 下一刻,王冬的耳朵被死死揪住,“你小子,原来是死这儿来了,让你在教学楼下等我等我,你知道姑奶奶我为了找你耽误了多少时间吗?!” “我错了唐雅姐!你先松手……松手!”王冬捂着耳朵嗷嗷直叫,“我这不是看你一直没下来,还以为你先走了呢!” 唐雅哼了一声,终于肯把手放开,占下了车内唯一还空中的座位。她回过头,换了一副柔得能掐出蜜的表情,完全不似刚才那般生猛,“不好意思啊姜枣妹妹,让你见笑了。” 王冬苦着个脸,靠着车厢内的扶手,一脸幽怨地看着座位上的人。 姜枣哑然地点点头,往里靠了一点。 “你家也在这条线吗?”唐雅问道。 “嗯,在木落村。” “木落村?我们也要去那欸!”唐雅搭上了姜枣的肩膀,“我们是去那采集暗器材料的,本来贝贝也要和我们一起,但新年快到了,他得留在学院帮忙。” 姜枣有些不适应这过于亲密的举动,但看着对方真挚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 王冬也同样惊讶,“听闻木落村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其环境独特,有不少野生草药而得名的,想不到你家竟然在那。” 她轻应一声,窗外的场景不断变化,从城镇来到乡野,但那一抹白始终不曾变过。 姜枣忽然忆起,他们搬来木落村的时候也是冬天。 “姜枣,你和小雨浩是不是……吵架啦?”唐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也知道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吧。” 看着姜枣微冷的神色,唐雅抿起嘴唇,将视线转向王冬,“那个小冬啊,本门主交给你的唐门秘笈都看完了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就这样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日子就去了大半。 车铃再度响起,三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伫立在道路前的牌匾早已褪了色,但刻在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木落村,到了。 王冬和唐雅像是两个看到新奇事物的小孩,兴奋地绕着村子转来转去,即便天色已晚,但也不妨碍他们在深夜观景。 不知是谁带了烛火,那道光就像一个小虫似的,在乌漆嘛黑的夜晚四处乱窜,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蹦迪现场呢。 姜枣顺着村子的土路一路向南,拐过一条条岔路口,明明感觉身后那道光窜得很远,但她无论走到哪,光始终都能照在她的身上,照亮她的前路。 最后,她停在了村尾的一树梅花下。 梅树下有一间小小的木屋,暖黄的光线从门缝中溢出,她伸出手,手背明明离木门只有一指的距离,可却迟迟没有叩响门扉。 缝补布料的声音犹在耳畔,她攥了攥手,竟有了片刻的贪念。 想让这声音,停留地再久一点,久到足以陪伴自己的每个日夜;想让屋里的烛光常燃,燃至,时光的尽头…… 身后飞窜着的“鬼火”也追到了这里,握灯的手似是极为不稳,一刻不停地晃着,将她的背影都晃成了电摇版。 ………… 压下心头的躁意,姜枣在木门上轻叩几下,缝补的声音暂歇,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 “姜枣?你回来了!”霍云儿的身形还是那么纤弱,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被刮跑,她拉起姜枣的手,木门彻底敞开。 “快进来,我早听说史莱克学院今天放长假,特意为你留了晚饭。”霍云儿的神情有些疲惫,但难掩欢欣。 “咦?怎么不见小浩?”她望向姜枣身后,却猛然被那光亮一刺。姜枣忙偏过身,踮起脚尖,遮住晃眼的光源。 “母亲,别看。” “啊嘶!对不起对不起!”“大半夜的搞什么鬼球?要死啦哟!”“抱歉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 顿时,一片鸡飞蛋打,世界终于回到了它原有的色彩。 黑暗中,只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从梅树下跑了出来,头上无一不挂着烂菜叶和臭鸡蛋。 这!就是在夜晚制造光污染的下场! 在霍云儿震惊的目光中,王冬低着头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阿姨你好,我是姜枣和霍雨浩的同班同学王冬,我们初到村子太过兴奋,不小心打扰到大家,实在抱歉!” “阿姨好,我是唐雅,是霍雨浩的学姐,我们是来村子采集草药的,我听姜枣说你们的家就在这里,便想着来拜访一下,以前总听雨浩提起您,今日一见,阿姨果真是貌若天仙。”唐雅说着,就上前握住了霍云儿的手,“都怪王冬毛手毛脚,忘了拿给您带的礼物,只是今天我们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明天我一定再来好好看您,请问阿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酒店或者客栈?” 这一套操作下来,都把王冬姜枣二人看傻了,霍云儿被小姑娘这么一夸,也绽开了笑容,“我们村没有客栈,如果你们不嫌弃,今晚可以在这里住下。” “怎么会嫌弃呢?只是这大晚上的就来打扰您,太不好意思了,现在还要寄宿在您家中,会不会麻烦了?” 唐雅推拒着,霍云儿则笑着将他们二人都推进了屋,“不用客气,快进来坐吧,你们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这……这真是太谢谢您了,阿姨您真是人美心善,怪不得能教出雨浩和姜枣那么棒的两个孩子。”唐雅捂着脸,继续夸夸,“阿姨您家中布置得好温馨啊,真羡慕雨浩他们,虽然房间不大,但总觉得很安心,很有家的味道!” 霍云儿的脸明显红了,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是…是吗?谢谢……谢谢你的夸奖。” 唐雅快速扫了一眼整个屋子,里面也只摆了三张床,她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姜枣妹妹可爱得紧,我一直想和她亲近亲近,可以前都没有机会,今晚我可以和姜枣妹妹睡在一起吗?” “啊?!你什么时候想的?”霍云儿还没答话,就见王冬先一步说道。 唐雅暗暗给了王冬一脚,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你们男生懂什么?” “当然可以了,姜枣,你觉得呢?”霍云儿嘴边的笑就没落下过。 “姐姐喜欢,我自是乐意的。”姜枣答道。 三人其乐融融,只有王冬在一旁撇着嘴。 第四十章 梅下清月照 “阿姨,这是雨浩让我给您带的信。”王冬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朝餐桌对面递了过去。 霍云儿拿着碗筷的手顿了顿,笑容透出几分僵硬,她用围裙仔细擦了遍手,才拿起放在桌上的书信。 姜枣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她瞥向霍云儿手中舒展开的信封,心里不知是什么情绪,但她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霍雨浩无恙。” 霍云儿的视线从纸上移开,冲她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看完了信,霍云儿才舒出口气,“这孩子……也不知他备的衣裳够不够。” “够的,我是他室友,临走前亲眼看见他往箱子里塞了很多衣服。”王冬安慰道。 霍云儿重新将信纸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嗯,我备好了热水,你们快去洗洗吧,不然一会儿该冻着了。” 王冬和唐雅纷纷看向身上挂着的烂菜叶,不约而同露出尴尬之色。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唐雅放下汤勺,拔腿跑进了浴室。 见大家都吃的差不多,姜枣将桌上的碗碟都收撂在一起,端出了屋子。王冬见状,拍了拍身子,也起身上前帮忙。 出了木屋,闪了大半夜的光再次亮起,只不过比之前微弱多了。 姜枣回过头,就见王冬右手手掌中浮起一团光球,映照着这方寸之间。 “你还会控光?” 王冬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碗碟,应道:“嗯哼,但前提是在晚上,而且必须是在有月亮的晚上,目前我对光元素的掌控能力也仅限于用来做手电筒。” 姜枣没料到他这么直白,他们非亲非故,就这么将自己的能力甚至于弱点尽数告知于一个不能百分百确定不会对自己下手的人。 她在内心感叹着,到底还是小孩,天真。 梅树旁就有一条小溪,溪水也尚未结冰,因此他们并不用走很远的路。 姜枣拿着丝瓜瓤就着清水一遍遍洗刷碗壁的污渍,王冬则在一旁将这些没有污渍的碗进行二道漂洗。 姜枣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王冬在一边叭叭。 梅花影落,如雪乱,拂去一身还满。 洗尽的碗碟又落了梅,少年只好重新握着碗沿浸泡在溪流中,红梅在水中打了个漩,顺着水波漂远。 “话说回来,我这第二魂技也和月亮有关哦,你想不想看?”他眼角含笑,捞出了浮在溪中的碗。 姜枣盯着碗底的一条污渍,手上动作不停,“随你。” 姜枣一向如此,从不表明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无论对谁,她的回答只有一个:随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过问她。这一点王冬早在很久以前就清楚,但他每次都还是想问问。 “那我就当你想了~”他清洗完手中最后一个餐盘,眸光流转间,已然贴近姜枣肩侧。 雪瘦香浓,少年眼中粉蓝清粲,点点残花翩谢而下,远远看去,影垂溪上,如抱着一池落梅。 “姜枣,看着我。” 姜枣抬头侧目,一片梅瓣正垂在那对粉蓝瞳眸前,再一晃,风吹花落,毫无征兆地,她落入了一双明黄的目中。 一瞳月里三千星,半刹那间七万冬。 大脑短暂嗡鸣,像是最隐秘的的东西被照亮,在那轮金月里,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她,但却不是现在的她。 不止是她,还有百万,千万,跟随着她的血,跟随着她的泪。 怨恨与恩慈交织,杀孽与信力共存。 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手中的碗煞时朝少年的面门飞去,姜枣迅速后撤,将剩下的碗碟顺过,腰间刀光隐现。 王冬身形一闪,在空中消散开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烁白的虚影,瓷碗径直穿透那人形的影子,砸向梅树的枝干。 就在瓷碗即将四分五裂之际,树顶处竟凭空又现出一道虚影,虚影逐渐凝实,稳稳接下了飞来的瓷碗。 而就在这一瞬间,立于岸边的虚影骤然爆破,纯净到极致的光四散开来,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岸边的石头被炸了个粉碎,水中更是激起一层比一层高的浪花。若是姜枣还在岸边,必然会被波及。 王冬的瞳色已然恢复成从前的粉蓝色,他站在树梢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刚刚好像看到……姜枣的身上缠着很多………灰气?莫名让他不舒服………… 梅雨下得更凶了,姜枣沉默地抱着洗好的碗碟,鲜艳的梅红落在她头上,像是雪中溅开的血。 清冷的月下,二人谁也没再说话。 姜枣拨开碗中的花瓣,抬步朝屋子里走去。 “对不起,我对武魂的掌握程度还不够熟练,刚刚的爆炸……不是故意的。” “无事,我刚刚……也过于冲动。”姜枣顿下脚步,也道了一声。 王冬自树顶跃下,从那堆叠得高高的碗中分走了一半,“那是我的第二魂技,瞬月,只要和我对视上,我就能在五十米的范围内实现瞬移,每瞬移一处,就会产生一道光影,如你所见,它最后会有爆破效果,但它爆不爆,什么时候爆都由我控制。当然,这个魂技在月夜下效果翻倍,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在晚上施展这个魂技,所以它会产生什么额外的效果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姜枣看向一旁侃侃而谈的少年,没有一点戒备,还是那副坦率的样子。 “嗯。”她不知在思忖着什么,默默离远了些。 王冬见此,还以为她被方才的爆炸吓到了,“我……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乱来了。” 姜枣愣了愣,但想起这人每次使用魂技时自己不是武魂失控就是暴露底细,她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不在我面前施展魂技便可。” 王冬像是遭了一记晴天霹雳似的,面上的愧疚更甚了,“好,我今后不会了!一定不会了!” 回到屋里,等姜枣进了卧室,王冬才悄咪咪溜到唐雅身边,耷拉着脑袋,小声问道:“唐雅姐!我刚刚在姜枣面前展示魂技但控制失误把她吓到了,好像还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我该怎么办啊?” 屋子本就不大,再加之王冬情绪急切,姜枣在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捂着脸,无声叹息着。 罢了,就当她是有心理阴影吧。 唐雅似乎又和王冬说了什么,只不过现在她没心思去听了。 第四十一章 深夜绑架 “无尽灯,我要你偿命!” “凤凰共主,暗卫统领?哈哈哈,也不过如此。”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怎么还不死?!!!” 扭曲的吠吼一遍遍充斥在脑海中,欲寸寸撕裂她的头腔,突兀地笑声忽地压下完全变调的,毫无意义的字句,彻底成为了黑暗的主宰。 “哼哼哼哈哈哈哈……不过是几只蚂蚁,就将你吓成这样了?姜,枣。”男人的语调疏狂,放肆,梦境主人的名字在他喉间滚动着,一字一顿,用近乎呢喃的方式说出。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出说话的人是谁。 “我什么时候怕过?他们骂的,也是你。”她不紧不慢,并没有因为他的挑衅而产生任何情绪。 “哦?那些杂碎蝼蚁也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方式来抒发他们心底的怨念了,我只需要动一下手指,他们就会灰飞烟灭。”他的语气缓缓,“倒是你,曾经威慑天下的邪主,变成现在这幅软弱的模样,甘心吗?呵,我都替你羞愧。” “你是我,我是你,何来羞愧之说?不论是姜枣、无尽灯,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我,也只是我!”她顿了顿。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梦境分出的一缕幻魂罢了,只是承载了我一段记忆的腌臜东西,就敢舞到本尊面前,胆子挺大。” 梦境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纷乱的声音止住。 “仿得挺像,但,徒有其型。” 语毕,黑暗崩塌,如灰尘抖落,倾泻而下。 姜枣睁开眼,眼底又一次现出那抹血色,身侧的呼吸声很重,她低下头,就见胸前压着一只大手,唐雅就和八爪鱼似的,紧紧抱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只是一个梦,她却觉得格外压抑。 她收拢意识看向精神之海内,两只石鸟仍旧在沉睡,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她心里不由涌上一股失望,没错,她不负系统的期待,将新得来的20级魂力全给霍霍了。 窗外下起了雪,窗玻璃都结上一层厚厚的霜花,她扒开几乎整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唐雅,一点也不担心会弄醒熟睡的少女。 下了床铺,她随手披上件外袍就朝屋外走去。 此刻天还未亮,尚未融化的雪堆在她脚下发出疏碎的塌陷响动,寒意萦绕在周身,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沿着河道下行,就到了木落村的边界,附近已看不到多少房屋了。 姜枣停下步子,匕首出鞘,寒光飞过层层落雪,直刺进面前的枯木林。 鲜血喷出,她的眸色更亮了,却只听枯木后传来一阵低骂,“啐!他娘的死妮子!被发现了。” 下一秒,姜枣脚下生出一圆形阵法,她眉眼一凌,抬脚就朝枯木林奔去,作势要去拔被定在树身上的匕首。 “老二,起阵!” 躲在树后的人大喝一声,那圆形阵法突地亮起奇异的光芒,像是一张牢不可破的网,牵住才移了几步的姜枣。 体内的魂力似被黏上了胶水,凝阻在丹田处,这下她是什么办法也使不出了。 见人落网,枯树后的人也不装了,大摇大摆地从树后走出。 “还真不能小瞧这妮子,呸,还让老子活挨了那一下。”满脸络腮胡的大叔一边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边卸下身上的衣袖缠裹着被刀划伤的手腕,“老子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哥莫急,现在还在木落村,万一惹来了人可就不好看了,且先将这娃娃送去稳妥的地方,再行处置也不迟呀。”枯树后又走出一个瘦小的男人,浑身就剩一具骨架子,连衣裳也兜不住,那两只小眼睛透着精光,在姜枣身上瞄啊瞄。 姜枣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想做什么?” 她身后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三人,一人从后面架住她的双手,一人抖了抖麻袋就往她身上套。 “嘿嘿嘿,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视线被黑暗笼罩,她只觉双脚离了地,被人扛在了肩上。 “喂,小四,悠着点,这妮子可值百万金子呢!”“这是自然,别人就算了,大哥你还不知道我有多稀罕钱吗?” 姜枣试着挣扎,但手脚依然不能动,“是谁派你们来的?” 麻袋被狠狠颠了一下,她腹部一痛,下意识蜷缩着身子。 “这死杂种废话真多,要不把她舌头拔了吧,上面也只说让她四肢健全。”说话的是一道女声。 “三妹你高兴就行,喂!别挣扎了小丫头,这可是我们哥几个的武魂融合技——五芒阵,你逃不掉的。”这回发声的是那个瘦得和猴儿一样的男人。 五人似乎走了不远的路,他们聊的内容也无非是赏金和一些荤话,听得姜枣直想呕出彩虹。 颠簸了一路,麻袋终于被人扔下,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从袋口涌了进来,还没等她缓过气,就被人扯着头发拎出袋子。 “哼,妖媚子,长这么一张脸也不知是要去勾引谁!”扎着马尾的黑发女人猛地将她甩在一旁,还不忘朝人踢了几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钝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姜枣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他们处在一处山洞中,细小的藤蔓布满了整个山岩,姜枣从未见过此种植物,估计这地方已不在木落村附近。 “哟,这妮子还挺能忍嘛。”头发再次被人拽起,一张大脸凑近,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这玩意儿细皮嫩肉的,不像会用毒啊。” “这种蛇蝎心肠的贱人贯是这样。”黑发女人嘲讽道。 瘦猴一把抓过她的脸,笑得贱兮兮的,“大哥三妹,你们也太粗鲁了,这等美人该好好伺候才是啊。”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姜枣偏过头,眼角溢出几滴清泪,薄俏的骨震颤着,白发蜿蜒,沾在玉白的脸蛋上,如自神坛跌落的仙子,让人忍不住怜惜。 其中一人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小妹妹,要怪就怪你的武魂吧,谁让你拥有那样好的天赋。” 另一人提议道:“要不把武魂融合技撤了吧,魂力消耗太大了,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城里交差,我看这娃娃也没什么力气,要真还反抗,我们五个魂宗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大魂师了?” 姜枣脸色苍白,她攸地攥紧衣襟,咳出几口血来,眼泪像是珍珠一样,不停往下落。 看着女孩的惨样,带头的大哥大手一挥,女孩身上的禁锢骤然消失,“嗯,五弟,你说得在理,这死妮子竟敢伤我,待我先好好招待招待她。” “救命!救命!!!” …… “你说这姜枣妹妹起得还挺早,我一起床屋里就没人了。”唐雅晃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杂草,悠哉悠哉地踩上河岸边的石头。 王冬看了眼天边刚亮起的鱼肚白,“是啊,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他展开手中的图册,“灵纹藤生长在木落村外的一个洞穴处,在日光充分时采集最佳……” “既然这样,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我还想回来好好补个觉呢,为了造这佛怒唐莲,本门主可是操碎了心呐。” 听到这话,王冬的白眼差点没翻上天去,“是是是,门主大人辛苦,也不知是谁日夜翻阅古籍才找到佛怒唐莲的制方,又不知是谁跑去铁匠铺学艺请教才造出模型。” “喂,别我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这是在内涵谁呢?”唐雅一手叉着腰,一手用草尖指着王冬,一副你不给我道歉你就完犊子了的表情。 他立马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辛苦操劳的唐雅姐。” “你……”唐雅还想说什么,就见一丈开外的枯木枝上插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王王王……王冬!你看那是什么?” “又想吓我?切,我才不上当。” “这次我真没吓你!不信你看!” 唐雅的神情不似作假,王冬扭过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这是……姜枣的匕首?” 山洞内。 肉体碰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姜枣艰难地撑起身子,眼中满是绝望。 “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几个大汉大笑着就要扑过来扒开她的衣服,姜枣瞅准了时机,顺过一旁被他们丢在地上的剑,飞也似地跑出了山洞。 女孩不过跑了几步就被恶徒团团围住,她瞪大着眼,双手握着剑柄,指向来人。 长长的羽睫很快染上了霜白,瘦小的身躯在风雪中是那么无力。 “小妹妹,你会用剑吗?要不要哥哥教你啊,哈哈哈哈哈。” 女孩的手指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滚动几圈,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纤柔的嘴唇轻启,她说:“求求你!放过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想要我这么说吗?” 姜枣俨然换了一副神情,她将剑横在身前,两指顺着剑跟,一点一点向上,拂去蒙于其上的落雪。 “戏,陪你们演了,话,也说尽了。”她眼底的血红再也不加掩饰,明晃晃倒影在剑尖上,“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杀人,那我开个恩,你们谁想先死?” 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空旷的雪原上,轻啧了一声。 “算了,有碍观瞻,一起死好了。” 第四十二章 第一次杀戮 天穹之下,苍茫的旷野盛开着朵朵血莲,艳色染在这方白纸上,为这肃杀之意添了几许生趣。 “你……不是只会用匕首吗?” “嗤,百家兵器,唯刀匕是我之弊也。” 剑光划破天际,浓厚的内力席卷着肉沫,一同湮灭在风雪中。 “无用,连我的半载剑意都承不了。”姜枣丢下手中卷刃的长剑,眼中的血光淡去,宛若一只吃饱了的野兽,满足地眯起眸子。 只见先前还活蹦乱跳的瘦猴如今已成为一个被削去枝叶的木杆,拖着一副残躯不停往前爬着,在雪中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敛去周身的戾气,一步一步顺着这笔痕迹走去。 “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男人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勒住了咽喉。 “我今天心情很不好,讲个笑话给我解解闷,我若笑了,就放过你。” 男人惊恐地睁大眼睛,几分钟前,他和同伴还有说有笑地站在一处,而现在,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至于其他人,不知是被断了头还是裂了身,全睡在柔软的雪地里。 锢在他脖间的手紧了紧,雪发女孩的力气很大,拎他就和拎一个小鸡仔似的,她将人提到了那堆散落在四处,尚且还能称之为人体的东西前。 “太慢了,我现在改主意了,跪下。”女孩之前的乖顺柔弱不复存在,此刻立于他面前的,是名副其实的杀神。 瘦猴此时不敢说一个不字,扑通一声就跪在兄弟的骨血上。 “笑话,讲。” “是是是,您来听听,这笑话好不好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子在川中曰,救命。子在川下曰,咕噜咕噜咕噜。”这人明显是上过几年学,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瞅着面前人的嘴角。 如他所愿,面前的煞神终于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但在这开满莲花的荒地上,这笑声实属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捧着肚子,擦去眼角的泪花,“很好,我准你不死,但我很好奇,是谁要抓我?” “是……是星斗帝国的太子爷!”瘦猴哆嗦着身子就要从昔日兄弟的头骨上爬起,没想到煞神的脸又冷了下去。 “我允许你起来了么?” “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若是我之后查到抓我的并非其人,你的命,我也照拿不误。”她垂下身,轻轻的一句话,却让跪在血泊中的人生起一身鸡皮疙瘩,“你是不是觉得我动不到皇子?你可以赌一赌我到底能不能查到,能不能再次找到你,又杀了你。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和他们一样好。” 他究竟没这个胆子,一个大魂师,都不需要使用武魂甚至是魂力,一人一剑,单杀四位魂宗,倘若她真有那个心思,恐怕用不了几年还真能威胁到皇子的安危,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不论跑去哪都没有用了。 果然,被她这么一吓,瘦猴又爆出了料来,“小人真是被猪油蒙了眼,小人不该欺瞒大人!这都是在斗灵帝国的红心酒吧里一个黑袍女人吩咐的,此人有七环魂圣的实力,她只告诉我们将您抓去,接头地点在星斗帝国边陲小城的一个斗魂场内,别的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呀大人!求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灰眸深处现出一抹暗红,姜枣漫不经心地挑起他肩膀处一截还未断落的白骨,“那,那个黑袍女人是否清楚我的住址以及…家属。” “不……不不不知!绝对不会知晓的大人!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追踪调查的好手,她就是因为这点才找上的我们,调查完我们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这来了……” 噗呲。 瘦猴的左胸被一只如玉的手贯穿,而在那手掌的正中心,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大人,您不是说……” 啪叽。 又是一声响动,血液飞溅,糊了她一脸。 姜枣几乎没用什么力,手中的那颗心就被捏了粉碎,一块一块,又在这方纸上染上了新的颜色。 她颇为嫌恶地收回了手,但瞳孔越来越鲜亮的血色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雪下得更大了,姜枣俯视着地上的狼藉,将沾满血渍的手埋在还算干净的雪堆中。 她打量着四周,可惜这地方除了山就是雪,再没有一个“雪中送炭”的人了。 她擦净双手,正要起身离去,就听远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凝神望向山洞的方向,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逆着寒风走来。 许是在一片纯白中,那片片朱红太过显眼,又许是这风中的血腥味太过浓烈,那人影只在山洞前停留了一刻就奔着她的方向跑来。 “姜枣!是你吗?” 闻声,姜枣心中警铃大作,瞥了眼地上的一众污秽,她也不再顾虑什么,收敛了气息便直冲那少年而去。 大雪渐渐迷了眼,王冬用衣袖遮住眼目缓慢前行着,一个冰凉的物什忽地抵上他的后背,欲有穿透胸膛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就朝后踢去。 “第一魂技,月牙!” “怎么是你?”姜枣偏头避开当头一击,光斩虽未触及她分毫,但她正要后撤的双腿却莫名软了下来。 还没等她站稳,又是一道光斩劈来,她皱了皱眉,将魂力全数灌注在双腿上。 眼中血红更甚,她脑中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杀! 即使受神之光克制,姜枣的步伐却一点也不比之前慢,不过几息,她便凑到了王冬的身前,右手绽开的血色天鹅吻朝他心口猛拍。 而王冬也在这一刻看清了来袭者的面容,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死犟种!还不收手!” 眼看着弥漫白雾的花瓣就要穿进王冬的胸膛,姜枣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不再前进一分。 精神之海内又传出那清脆的啼叫,“魇魔归顺魇魔归顺,快念咒啊!” 姜枣双目捭阖,又冁然而笑,却是对着王冬喃喃道:“要想活下去,就打我。” “啊?” “伸手,召光,我需要一个手电筒。” 王冬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手,不需多时,他的掌心就凝起一团微弱的光团。 “再亮一些。”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王冬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颤了颤,脸颊飞速爬上红晕,光元素源源不断聚拢在手心,已和那日的灯光秀没什么差别。 姜枣紧扣住那只手掌,猛地送向自己的胸口。 光团没入肉体的一瞬间,那双透着血红的双目终于恢复了正常,女孩呕出一口鲜血,淋在相握的双掌中。 “姜枣!!!” “我……没事,不用担心……”话落,她彻底瘫软了下去,径直倒在少年的颈窝处。 第四十三章 新年快乐 木落村里,各家各户都贴上了红纸,霍云儿家的小木屋也不例外。 临近年末,村子里的人都多了许多,那些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包裹,四处张望的,便是回家探亲来的。每逢这时,就会有一个佝偻着脊梁骨的老爷老太出门迎接,身后总跟着一个屁大点的奶娃娃,尖声尖气地喊一声:“爸爸妈妈!” 大人们会笑着将手里的红布包裹拆开,露出不同样式的糕点,奶娃娃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巴巴地捧了过去,一蹦又一跳地朝屋内跑去。 地平线上的红日晃晃,暖洋洋铺洒在人们的笑容上,于是在这片大地上,又多了几颗太阳。 姜枣倚在床头,面色灰败,透过窗户窥探着这烟火人间。 她昨日不知是怎么回来的,一觉醒来就躺在床上了。 精神之海内也再未有任何异动,雪地里的那声鸣啼仿佛是在梦中。 听霍云儿和唐雅说,昨日王冬他们去采药时在枯树林里发现了她的匕首,就断定她出了意外,唐雅魂力高些,负责在附近搜寻她的踪迹,而王冬则赶时间去山洞里采药,却意外碰上了被绑架的自己。 而关于这绑架犯,据二人所述乃是一群恶贯满盈的人贩子,在山中突遇山体塌陷,齐齐掉下了悬崖。 至于王冬,自从昨天将她送回家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而她身上的伤也是他导致的,他实在没有脸面再见她了,这是唐雅的原话。 姜枣摸向心口,她还是太高看自己的身体。 因为武魂的特殊性,她的命脉早就和魇连在了一起。 不过在当年,谁的武魂不特殊呢? 魇,鬼怪,极擅窥探人的内心,为其编织专属梦境,一旦陷入梦中,就会永远陷入沉睡,万劫不复。这样极暗的东西,光就是它的天敌,只要能被光照亮,幻境就会现出它原本的模样。 空气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神之光侵入心脉,差点要了她半条命,若是当年的自己,只是这点光根本伤不了她一根毫毛。 木门被轻轻叩响,从中打开了一道细细的小缝。 “脸没了的某人,找我有事?”姜枣连头也不回,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关上,王冬快速溜了进来,“那个……我……” “道歉就不必了,这不是你的错。” 他背着手,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声咕哝着,“不,我晚上睡得太死,连你被人掳走都不知道,而且,我答应了不在你面前使用魂技,是我食言了。” 他说得诚恳,姜枣偏眸望去,岸几上烛火摇曳,将少年的背影烙印在白墙上。 半晌,她开了口,“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王冬点头如捣蒜,低头朝她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棉被下的那只手氤氲起薄雾,微弱的火苗跃动而起,化作他与她眸间流淌的萤火。 离床铺只有半米的距离时,王冬停住脚步,突然半跪在地上,从背后变出一只涂满各种颜料的纸鸟,献宝似的承给榻上之人。 “这是我第一次画画,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总之…可不准嫌弃!” 姜枣被他的动作一惊,手中的雾气淡了下去。 那是一只五彩纸鸟,与从前在摊铺见的那只纸鸟别无二致,几条长长的纸带剪成羽毛状垂在尾部,纸鸟高昂着脑袋,只是面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大大的眼眶,小小的眼珠,鸟喙歪歪地挂在脸上,活像个智障二傻子鸟。 “噗!”她急忙捂住嘴,避免喷人一脸口水。 “你……”王冬的两条眉毛攒起,腮帮子鼓鼓的,犹如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清清嗓子,接过王冬手中的纸鸟,“咳,谢谢,这是我收到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紧攒的眉毛舒展开,鸦睫轻扇,一汪明月眸灼灼,一时竟比窜动的烛光还要亮人,“是吗!太好了!我是说你喜欢就好。” 凉风推进窗台,卷起粉蓝色的发丝,独属于少年的清冽香气萦绕在室内,轻柔得仿佛会随时散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之前在雪地,那五人……” 王冬马上接道:“噢~你说那些人渣啊,他们不是被山石压死了吗?我当然有想问的了。” 姜枣的呼吸紧了紧,但他之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你还疼不疼啊?” 有什么东西落在心尖,在落下的那一刻被猛然穿透,发出咚的脆响。 她的眼神中掺杂着不知名的情绪,是寂静山谷里的狂风,是沉寂深海处的钟声,足以震得她发抖。 姜枣几乎是在躲避那道熠熠的视线,藏于被褥下的花瓣也匿了影。 “不疼。”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她却念得细若蚊蝇。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王冬还以为她不舒服,忙俯身上前。 即使隔着一些距离,姜枣还是能感受到自身侧传来的灼热温度,她偏过身,又大声说了一遍,“我说!我现在没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吼得震了一震,压在床上的腿还没收回去,木门又被人从外面打开。 “姜枣妹妹!咱们去放烟花……吧。”唐雅拉着门栓,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二人,呆滞在原地。 “哈……哈哈,王冬也在啊,那什么今儿的风甚是喧嚣啊,哎呀,这月亮,真是又大又圆呐……”说着说着,唐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关闭屋门,溜之大吉。 昏黄的墙面上,二人的背影交叠在一起,看上去亲昵极了。屋内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默契地往后退了退。 “那个…我先去放烟花了,你需不需要我扶你……”“不用。” 两人的交流十分迅速,木门不到一分钟又再次被打开,趴在门口的唐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人仰马翻。 “唐雅姐!走啦!”王冬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重新将门关上。 卧室再度回归平静,姜枣摩挲着纸鸟的翅膀,经风一吹,尾部的垂羽飘荡起来,在手掌中飞出属于它的天。 跨年夜,家家户户都站在院外,整齐划一地数着倒计时。 烟火燃放在空中,开出绚烂的花。 姜枣走到屋外,发现霍云儿他们也加入了数数的队列。 手腕一紧,她抬眼看去,唐雅朝她做了一个wink~强硬地拉着她入了人群。 “快来快来,一个人干站着有什么意思?就是要热热闹闹才好!” “5!” “姜枣,你也来了!”霍云儿转头看向她,脸上满是惊喜,她捏了捏女孩的手心,柔声道:“我们一起。” 事到如今,姜枣也只能点头应下。 她很少过节,也很少参与这些活动,与这么多陌生人同处一处,期盼着新的一年到来,这是从未有过的。 “2!” 不同种类的烟花在夜幕下铺就一片光海,星星点点的残花拥抱着月亮,与脉搏共同跳动。 火光将人们的脸上的笑意连在一起,美好的愿景与热烈的呼喊胜过天边炸开的星星。 原来,跨年夜是这样。 或许,偶尔过一次节日,也不算坏。 “1!” “新年快乐!!!!” 在那个澎湃的瞬间,姜枣望进了一双流动着金光的眸子,恰巧,它的主人也在注视着她。 “姜枣,新年快乐!祝你所愿皆所得,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王冬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许下最诚挚的心愿。 浅灰的瞳孔颤了颤,唇畔翁然,也道了句:“同愿。” 盛大的火光悄然消融,但它盛开的模样在多年后忆起时,仍旧明亮。 第四十四章 最强辅助VS最强强攻 寒霜隐退,暖意渐浓。 三月,初春,满院的生机甚是喜人。 纱窗半掩,绿梧轻摇,筛下一缕半点洒到桌前的课本上,素手柔夷夹着粗糙的纸页翻开一片春意。 窸窸窣窣,似微风拂过枝条,又似细雨敲打窗棂。 “还未来?” “没。” 书本啪地一声被合上,姜枣不耐地丢下课本,看了眼教室的钟表。 “萧萧,我可能要去一趟极北之地。” “别冲动!老师们已经在调查了,王冬也去学院各处找了,说不定他真是迟到了呢?”萧萧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霍雨浩不是一个漠视规则的人,况且迟到的下场,他承受不起。”姜枣移开肩上的手,“极北之地很危险,万一他真有什么状况,还指望学院那些人会放下工作去找一个天资平平的学生吗?”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抬手就在最上方写下“请假条”三个大字,萧萧一巴掌拍在纸上,不给她继续写下去的机会。 “姜枣,你清醒点!现在一切尚未有定论,你这么贸然去极北之地,万一找不到霍雨浩怎么办?万一那里有你处理不了的危险怎么办?” “我现在很清醒,找不到我就继续找,就算翻遍整个斗罗大陆,掘地三尺我都要把他找回来,就算他变成一具骸骨,就算他化成灰变作一滩血水。至于危险,这个世界上能杀死我的东西还没出生。” 一字一句,她说得极认真。 她望着她,眼神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沉静,深潭中似乎从未起过任何波澜。 萧萧按着纸张的手松了松,“一定要去吗?” “一定。” 萧萧默默放下手,没再说什么。 姜枣弯下腰,可第一个字还没写完,她手中的钢笔就被人给夺了去,墨点在纸上晕染开,遮住了刚写下的字迹。 “做何?”她拧眉,看向一旁的“小偷”。 “和我上斗魂场打一架,费用我出,你赢了,尽管去找,我若赢了,你得留下。”王冬狭长的眼睫上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打?” “哦,那我就只能违反校规,拦下这位不惧危险的学员了。”他刻意加重了“校规”两个字,俯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要么你放倒我,要么我放倒你,不管怎么样,能有个人陪我一起受罚,还不算孤单。” 姜枣头一次见识到这家伙的无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往教室外走去,“去斗魂场。” 她停在王冬身侧,沉声道:“希望你一会儿不要后悔。” “自然。”他噙着笑,坦然应下。 待人走后,萧萧嘴中的夸赞再也抑制不住,连连向王冬竖起大拇指,“班长你太棒了!简直是吾辈楷模!我劝了她很久都没劝住,你一定要加油啊!我看好你!” 王冬连连摆手,“哎呀没什么啦,今天说什么也要拦住她,就算真输了,我还有planB呢。” “planB?可以啊班长!”萧萧瞪大眼睛,拇指都快举出花来了。 “好啦好啦,该去斗魂场了,可不能让姜枣看轻了去。” 史莱克学院的斗魂场位于考核比赛区的东南方,因外形酷似一枚鸭蛋以及高年级学员们每年都必须来这打比赛,所以它又被学生们亲切地称呼为——绝望の0蛋。 而姜枣和王冬的这场对决吸引了不少前来买票观赛的学员,原因有二,这其一便是上学年新生赛中姜枣和王冬二人的逆天表现,堪称整个二年级中的最强辅助和最强强攻,其二是轰动全校的那次集体互殴事件,最大受害人是姜枣,而王冬是这场互殴事件的发起人之一。 这才刚开学第一天,这两人都干到斗魂场了,有这么劲爆的瓜不去啃,是傻子吧? “亲爱的各位观众朋友们好,一个假期没见,不知大家过得还好吗?”拥有鸽子翅膀的主持人梳着一头冲天的五颜六色的鸡冠发型,一边满场飞舞着一边抛着媚眼,此举毫无疑问地获得了全场的“吁”声。 主持人丝毫不感到尴尬,反而更加激情地介绍着:“诶呀呀~大家的热情我收到咯~想不到开学第一天就有学生来此比赛,真是勤奋呐,大家来猜猜看,今天的这两位选手是谁呢?” 场内又是一片“吁”声。 “快别磨叽了,来这看的谁不知道啊。”“就是就是,快开赛吧,我还要回宿舍收拾行李呢。” 主持人甩了甩那一头飘逸的秀发,接着道:“诸位猜得不错!今天的这两位选手正是来自外院二年级一班的王冬和姜枣!他们是同班同学,也曾互为队友,在新生大赛中携手并进,勇往直前,未尝败绩,而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竟相约上了擂台。话不多说,现在请以我们最热烈的掌声,恭迎两位学员入场!” “不是谁猜了啊?”“二币吧,主持得和婚礼现场似的。”“还话不多说,你刚刚说你马呢!” 主持人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掌声,反而是骂声一片。他像是分不清好赖话一样,对着场上飞去一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不知是谁的拖鞋扔来时,他终于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开场白。 斗魂场内突地亮起两束灯光,分别聚在赛台两侧,王冬和姜枣各站一方,同时释放出武魂,亮出魂环。 这一亮,满场都出现猴化现象,仿佛在开什么花果山大会。 王冬一身微光,眉眼霁明,朗声向对方行了一礼,“王冬,三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玉兔,请指教!” 姜枣看着他身上闪耀的三个魂环,不由有些讶异,一黄二紫,他的提升速度竟这么快。 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回去一礼,“姜枣,三十五级辅助系战魂尊,武魂血色天鹅吻,请指教。” “我还以为你的第三魂环是黑色的。”王冬扬了扬眉。 “你高看我了。”姜枣手中弥漫起白雾,与上次新生赛相比雾气明显浓郁了许多。 她这次没有谦让,而是率先释放出魂技,因为她知道神之光有多难缠,况且她的武魂只有一个魂技具备攻击效果。 血色天鹅吻的叶片开始凋零,浓白的雾也随之逸散,只剩下中间开得血红的花骨朵。 “第二魂技,血色之殇。” 宛若断线的玉珠自手心滴落,如瀑般盛放,妖魅血腥,流之千里。 顿时,整个斗魂场都似浸在血液中,在赛场被主持人使用结界隔绝前,观众们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的,动荡的鲜红,熏神销骨。 如若溺毙其中,三魂七魄恐归往奈何。 王冬虽提前闭了三感,但还是被这诡异的魂技影响到了,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如这花一样,碎成一瓣一瓣。 怪不得姜枣不在新生赛中使用第二魂技,甭管是魂尊还是魂宗,这魂技一来怕是都得凉凉。 真乃万毒之主,看来她是动了杀心。 王冬竭力睁开眼,启了紫极魔瞳,但也只能勉强从这浓得和血一样的东西中看到一个人影,眼球很快被这东西覆盖,他撑起身子,腿弯凝起白光,向远处斩去。 “第一魂技,月牙!” 光斩所过之处,血气瞬间淡去不少,姜枣偏过身子,轻易躲过这一击,朝王冬冲去。 王冬如今只能靠听声辨位,头顶的兔耳高高竖起,在空气中捕捉着气流变动的方向,脚下的攻击也不停。因为他知道,如果被近了身,自己必输无疑。 在这血气中,斩击的速度也变慢了不少,兔耳轻轻一抖,他急速后撤,堪堪避开袭来的花瓣。 姜枣见一击不成,抬手又是一击,王冬双腿悬空,自地面弹跳而起,一脚向下劈去。 姜枣侧过身,只见刚劈下的腿重重砸在地板上,片晌而已,地板就裂开了一道大缝,将赛台一分为二,可见这力道是有多大。 血气已经快要散得差不多了,再不结束比赛…… 姜枣一脚踩上王冬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腿,往后一跃,倒悬在空中,王冬抬起头,瞳色转变,刚好与姜枣的脸对上。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彼此的面间,带起一阵麻意。 姜枣伸出手,紧紧抓住王冬的脖子,血红一下子侵入他的颈间,随着她倒立在空中的两腿后甩落地,王冬也被拉着脖子在空中翻转了一遍。二人像是一架不停旋转的风车,只不过王冬在被砸下地面的前一刻发动了第二魂技,化为一道金色的虚影,消失不见。 第四十五章 势均力敌的对决 “靠,去哪了?”观众见到这一幕,不禁咂舌道,“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 “该死。”姜枣暗骂一声,脚下步子变换,朝着金色虚影的反方向而去,她右手一挥,台上的血气又开始聚拢,“如果我计算得不错,你的内脏已经亏损,不出一刻钟便会七窍生烟,从内而外,爆体而亡,你的血液会和方才那朵凋敝的花一样盛放,再片片脱落,我想那场面一定会十分精彩。” 咻!破空声近在耳畔,她心下一紧,往左一迈,巨大的光刃带着极致的爆破力擦着她的面门而过,这一斩,将她周身的血气斩散不少。 咻咻!空气猛烈震颤,这次光刃会落到左边……不,是右边。 都不是。 她仰头一望,只见头顶已凝起数抹金灿灿的影子,他们都停在王冬挥出攻击的那一刻,像是从武术书卷上裁下的动作详解,360°无死角地围住姜枣。 一共七束斩刃,自四面八方落下。 而此刻的姜枣就和案板上的鱼无异。 逃不了,也躲不过,能给她的活动范围实在太有限了,若想躲避光斩必会接触到那些虚影,哪怕没有碰到,一道虚影的爆炸范围少说也有五米,到时候不被炸成渣就算谢天谢地了。 看来想在这局对决中毫发无损是不可能了。 刺目的光遮蔽了整个赛场,处于其中的景物完全扭曲模糊。 光爆骤现,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在强烈的白炽中,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单调而纯粹,如宇宙深处万千星辰炸裂,那股最原始的力量宣泄而出,万物回归本一。 场上的观众都快成“小龙虾”了,世界才恢复成它原本的色彩。 这阵光爆足足持续了十秒之久,少数直视擂台的学员都被救护老师抬了下去。 主持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担架上的学员,他万万没想到,本是用在擂台选手身上的资源还能转移到观众上。 “我滴个乖乖,现在的二年级生都这么猛吗?只是对战一个辅助系魂师,这手段会不会太过了……” 视线再度回到台上,想象中的惨烈现象并没有出现,但却比之更加难以置信,主持人仔细擦拭着自己的眼镜,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王冬站在尘烟喧嚣处,一手圈着姜枣的肩膀,一手搂着她的膝盖弯,将她整个人稳稳抱在怀里。 怀中人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飞灰都没沾上。 她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像是林间的午日,一块被烤得暖洋洋的石头。 藏于内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震耳欲聋,这是姜枣听过,最吵的声音。 王冬此刻才真正像极了一只兔子,两个眼眶红红的,已看不清曾经的瞳色,她仰面看着,眼前也泛起了红。 雨点似的,一滴一滴落了一脸。 是湿热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流血了。 “为什么……”姜枣的眼中满是不解,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果真如她所说,王冬的嘴里也开始往外冒血,说话的时候,唇瓣一张一合,流动的血成了血泡。 “我……不想看见你受伤,每次看到你受伤……我的心…好像死了一样…………” 姜枣抬手,覆在他开合的嘴唇上,于是指缝中开出了朵朵红梅,滚烫,热烈。 “别说话。” 他的面色开始发乌,脖子也开始发紫,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瞳眸,里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王冬轻轻放下怀中的人,摇了摇头,“比赛……还没结束。” 姜枣一掌拍向他的胸口,一点也没收着力。 鲜红的毒素逐渐浮起,慢慢汇入她的掌心,“今日算你赢,但只是今日,我不会去极北之地,明天,你拦不住我。” 她松了手,朝台下走去。 “况且我还不打算杀你。” 这句话火药味满满,任谁听了都会甩脸子,可王冬却扬起了嘴角。 姜枣径直走向看台上的主持人,道了句弃赛,就头也不回地离了斗魂场。 史莱克学院新学年的第一场对决以王冬胜利而告终,在场观赛的人纷纷直呼过瘾,若要问为什么过瘾,那便是一个辅助竟然可以和一个强攻打得不分伯仲,这在斗罗史上可是闻所未闻的九九成稀罕事。 二人这一战很快就在学校掀起了不小的水花,很快就有谣言说姜枣和王冬为了霍雨浩反目成仇,在斗魂场决一死战,那场面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又有谣言说二人开学以来一直不对付,属于逮着机会就想暗杀对方的那种…… 总之各种谣言满天飞,当事人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当晚,凌晨12点,男寝108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某个蒙面人一把拉起还在睡梦中的王冬就是哐哐一顿摇。 “啊!你谁啊凸(艹皿艹)!”他一脚踢向蒙面人,没成想那人只是身形晃了晃,依然揪着他的衣领。 “是我霍雨浩!”霍雨浩掀下面罩,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姐呢?姜枣呢?你把她弄哪去了!” “霍雨浩你还知道回来……什么弄哪去了?”王冬一脸懵圈。“你还装是吧?亏我还把你当兄弟,没想到你是这么混蛋一人,我都知道了王冬!你竟然想杀我姐?就因为她第一魂环是千年抢了你的风头你就想废了她吗?”霍雨浩的小脸涨得通红,那拳头差一点就要招呼上去了。 “什么跟什么啊?霍雨浩你去了一趟北部把脑子弄坏了?” “王冬,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假期我姐是不是被人绑了,还在床上躺了几天?” “你怎么知道?”王冬大脑转了一圈,突然浮现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 “我就知道,你有家不回,无缘无故去同班同学家借宿,你安的什么心?还有我和我妈还有我姐在那里住了一年了,那十里八方我都打听过,根本没有什么流窜的山匪绑架犯,怎么你一来就出现了,还有,我们家没钱也没啥好东西,绑架犯为什么放着其他人不绑偏偏盯上了我姐?” 霍雨浩根本不给王冬说话的机会,“你今天还把她约到斗魂场打架是吧?我都听说了,你下的招招都是死手!我姐差点就活不成了!你还想把她卖到极北之地是吧?” “停停停停!你从哪听来的这些?”王冬迅速和他拉开距离,生怕他挥舞着的手臂下一秒就抡到自己英俊的脸庞上。 “学校里都传开了!我告诉你王冬……” “stop!谣言你也信啊,霍大傻!这样,你刚刚也搜了,我没绑姜枣,还有这短短的一天之内,我怎么会有那个能耐把一大活人运到极北之地去啊?这可是史莱克。现在女寝也上锁了,等到明天,你亲自去问姜枣,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到时候我任凭你处置!”王冬又道,“倒是你霍雨浩,你现在才回来应该算迟到吧,你吃屎去了?” “关你什么事!”霍雨浩看上去冷静了许多,他也退开了几步,“要是我明天发现你在骗我,你就等死吧!” “得得得,我等着~霍,大,傻。”王冬盖起被子,转了个身,只是这回,他却不敢闭眼了。 因为身后有一道仿佛能洞穿他的视线,在暗处盯着他,一直,一直…… 第四十六章 你有心吗 霍雨浩一大早就蹲守在女寝门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死感,空洞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变态呢。 而霍雨浩的背后静静伫立着一个人,那人的两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白得要死,像是吸过一样。 和二门神似的。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奇异的姿势,直到一抹白色出现在女寝的大门。 “姐!”“雨浩?” 姜枣看着面前的人,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先是呆愣了好一会儿,后又突地发出一阵狂笑。 周围的学员被这豪迈到气吞山河的笑声吓得撤了三步远,她看上去比那两门神还不正常。 霍雨浩刚要扑过去,姜枣就先给了他一颗甜枣尝尝。 “死哪去了?我都打算给你准备丧事了霍雨浩,去极北之地也不和我说一声,你好能耐啊?” 霍雨浩捂着头顶正中鼓起的大包连连后退,“错了,我错了,姐,姐姐,好姐姐!俗话说的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可不是什么劳什子君子。”姜枣全然不复之前冷静自持的瘦弱小女孩形象,一巴掌就对准他的脑袋好生安慰了一下,“我这人,俗得很。” “哎呦!哎呦~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诶诶诶!打人不打脸!哎呀?轻点姐!!!” “还会说话呢?不是哑巴了!” 邦邦的重击声不绝于耳,听得人肉疼。 一直杵在霍雨浩后面的人终于动了,他赶忙上前将被打得和猪头相差无几的可怜男孩护在身后。 “姜枣,其实霍雨浩他也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锤击迎头而来,把人砸了个七荤八素。 “呵,是你啊王冬?他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很喜欢被揍是吗?看来昨日的伤是好全了,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在你身上添一笔狠的。” 闻言,王冬迅速退至一旁,递给霍雨浩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啊?昨天伤的是王冬?我还以为你……”霍雨浩拉过姜枣,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以为什么?”姜枣冷着脸,问了一遍。 “哈哈我以为……没什么。” “以为我被他揍了?被人威胁了?”她眯起眼,一股脑抖出他心底的话来,“霍雨浩,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她用力掰开扯着自己手腕的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小看她的实力,她现在到底是沦落到什么地步了,竟然被几个小辈看轻。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误会我了,姐姐你武功盖世,冠绝天下,我放心得不得了,怎么会有那种想法?”霍雨浩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泫然欲泣,真是好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王冬撇着嘴,无语之意溢于言表,“咳咳,是谁昨天揪着我的衣领说我是绑架犯,如果不把他亲爱的姐姐交出来就死定了。” 霍雨浩猛地别过眼来,死死瞪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王冬此刻早就变成一滩肉块,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姐,别听他瞎说。”他转过脸去,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绑架犯?”姜枣疑惑地看向拽她胳膊拽得死紧的霍雨浩,又看了眼王冬,“从哪听来的谣言?” “估计是唐雅那个家伙八卦出去的,一传十,十传百,八卦早就变味了。”王冬揉着眉心,无奈叹道,“这家伙嘴上都没个把门的,不过在假期时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问题。” “和你无关。”姜枣胳膊肘往外一怼,靠在她身上的人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雨浩捂着脸,可怜巴巴地道:“昨天晚上。” “周漪平时和同事经常来往吗?”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霍雨浩有些摸不着头脑,“啊?应该不怎么来往。” “那就好办了,和我去一趟办公区。” 清晨的教职工楼很空,基本没几个人,姜枣扯着霍雨浩的后领一路提溜着,来到挂着“周漪”门牌的办公室前。 看来还有其他客人,姜枣瞄向地面,松开手。 “不想被学校除名就抓紧时间进去和周老师解释清楚迟到的原因。”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紧,依稀可以从里面听到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霍雨浩这小子,枉我对他的一番栽培,还以为是个老实的好苗子,结果到现在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上哪野去了!哼,就算回来也没用了,要让我逮着他,非扒了那臭小子的皮不可!” 霍雨浩的手在摸向木门的时候顿了顿,他回头看了眼姜枣,后者仍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不和我一起吗?” “迟到的人不是我。”姜枣淡淡看向那双慌乱的黑瞳,又加了一句,“我就在外面守着,待会儿进去记得别把门关严。” “可是……” 她快速打断了她的话,“虽说实在没必要,但还是提醒你一句,别说你今天早上和我碰过面。” “为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回发声的不是霍雨浩,而是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王冬。 “你怎么来了?”二人异口同声,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做到了高度统一。 该说不愧是姐弟呢? 他耸着肩,越过二人敲响了门板,“自然是不放心我的室友咯。” 屋内的讨论声止住,一阵衣料摩擦过后,那道威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进来!” 得了指令,王冬推开门,一边走一边对着屋内的人鞠躬,好像迟到的人是他一样。 “老师好!老师好!哎呀实在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搅了老师们!” 霍雨浩轻轻关上门,也学着他的样子鞠躬入内。 这一套操作下来,周漪的火气确实不如之前那么大了,语气也缓下不少。 “好你个臭小子,以为变成个猪头样我就发现不了你了是吧……” 姜枣只靠在门侧,慢慢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师,我是有原因的…………我的武魂破碎……按照指引…去极北之地……晕倒……多出一个武魂冰碧帝皇蝎…………” 武魂破碎?第二武魂?按照自己的经验,武魂破碎绝对是假的,而造成第二武魂只有一种可能,看来又是智慧魂环。 姜枣思忖着,不由在心里感叹着霍雨浩的运气。 屋里又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别担心,你是魂导系核心弟子,不会有人说什么的………你的脸……这是!你这一趟有没有碰到什么人……邪魂兽………平安回来就好。” “臭小子,要是以后发生什么事再这样一声不吭一走了之,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看来不需要她再过多操心什么,起码这两位老师是真心对霍雨浩好的。 姜枣直起身,往楼道走去。 走廊如一碟呈着金箔的器皿,风儿一卷,便捣碎了满地金子,晃着摇着,铺在她的脚下。 “姜枣。”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她回过头,踩着光华万丈,白发托起风,无拘地游曳。 降下圣谕的圣人也不过如此了。 霍雨浩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忽的忆起当年还在霍府时,她沾着夜晚的寒露,端着药汤坐在席边,似是笃定了躺在席上的人不会有事。 他还记得那碗药汤的味道,入口时带着点沁甜,咽入喉道后,便只剩苦涩与辛辣,难喝得很。 那时还是她来到家里的第二夜,他病的严重,夜里醒来,只瞧见一盏灯台孤悬在窗畔,映着她含笑的眉眼。 她披着月辉织就的薄纱,一下一下舀起汤勺,喂入他的嘴缝。 “还未来得及与你正式做个介绍,我名姜枣,生姜的姜,大枣的枣,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小浩雨浩好像是母亲对你的称呼,直接叫你的名字又过于生疏,我可以唤你小雨弟吗?” 那对月魄燃着点点烛火,欲倾风雨,望着它,冰冷的身体里似乎也淌开一片焰海。 现在呢? 霍雨浩望向走廊尽头,她眼中的神色在烈日下倒无法辨得明了。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看清过她的眼,没有看清烛光下那双月魄是何种模样。 明明他们只隔着几丈,却恍若隔世经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又是这样,她总是这么自信,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预料好了一样,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能算好一切,她的安全,自己的伤势…… 霍雨浩讨厌,不,该是厌恶极了姜枣这幅样子。 他几乎是倔强的,颤抖的,赶在她宣布结果前问出口:“你…是不是邪魂师?” 第四十七章 生命诚可贵 姜枣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木块。 “此物是温岚树的树心,属阴,通常作为邪魂师修炼的辅助材料,但也能用来入药。你脸上残留的暗魂力,便是用它打出来的。” 她将手上的物件高高抛起。 “还记得之前新生大赛时我生病的事吗?温岚树树心便是其中治病的一味药材,不信可以问问你后面的人,我去买药时,他跟踪过我。” 霍雨浩接过那块深蓝树心,纳闷地朝身后扫去,只见王冬倚在栏杆处,向他比了个“YES”的手势。 霍雨浩的注意力显然全部放在了姜枣说的最后一句话上,那两簇眉毛登时立起,竖起食指指向满脸无辜的王冬。 “你!竟然跟踪我姐?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安好心!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王冬立马举双手做投降状,“冤枉啊,当时萧萧也在,你去问萧萧,我们真的只是担心姜枣的身体,这才跟过去看看。” 一环推一环,和套娃一样。 霍雨浩气愤地放下手,扬长而去,不肯再分给他们一点眼神了。 姜枣看着擦肩而过的人,不知某个霍姓男子到底在气什么,她明明帮了他,若有了邪魂师或者邪魂兽的因素介入,他的迟到也情有可原。 毕竟这种晦气在魂师界向来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据她所知,史莱克学院与邪魂师是绝对的对立面,有着几十年的纠葛,学生被晦气缠住脱不了身,学院不可能也没有任何理由开除自己的学生。 他们之间的矛盾才刚解开一个小时,姜枣又喜提了一份全新的,而且还是升级版。 新的一年,作新的哑巴。 “……”姜枣移开视线,瞥了眼闲闲靠着栏杆的人,“有事?” 王冬眼尾一撩,含着几分兴味,“难怪你当时会问周漪与其他老师的关系,周老师不喜欢八卦,平时也不与学生接触,自然不会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小插曲,但如果她有关系好的同事就不一定了,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邪魂师?” 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入潭水中,再没有声响。 寂静的走廊上,她没有答话,只是迈开步子,寸寸逼近。 金光随着她的移动渐渐缩短,最后只剩下那双灰瞳留在光亮里。 姜枣停在王冬一步之前,再近一些,面颊便会彼此相贴。这完全不似姜枣的作风,往常她与旁人社交,都恨不得拉开至少四五米的社交距离。 “是与不是,又能如何?”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王冬的脸,仿佛能看到对方灵魂深处去。 王冬并未后退,甚至连身子都未曾倾斜一寸,他同样凝视着她,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那你,到底是不是?” “是。”她笑了,笑得肆意,“我当然是,我就是那十恶不赦的邪魂师,是日月帝国派来史莱克的卧底,我不仅是卧底,还是邪魂师的将帅,统领,专门杀你这般天赋异禀的小魂师。现在史莱克学院已经有不少学生死于我之手,而你,就是下一个目标。” 灰眸彻底匿入阴影中,姜枣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抵在栏杆上。 眼前天旋地转,冰凉的触感如滑腻的小蛇,又如名贵的丝绸,细细摩挲着,缠桎在脖间。 王冬半个身子几乎悬空,要掉不掉地斜挂在高楼之上。 “开心吗?要不要去告诉你们的老师?”她的手指顺着少年凸起的喉结往下,猛地按在脉搏处。 寒凉与温热,沉静与跳动,截然不同的两者相碰,交触,颤开一池涟漪。 王冬一把扣住抓在脖间的手,眉头落下又抬起。 片刻,他弯唇,望向她。 饶是在这种时刻,少女也只是淡然地俯视着身下人。 但,他看清了,那对灰瞳下藏着的试探与…愉悦。 骗子。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春晖柔煦,他的声音有些缥缈。 笑花漾至眼底,聚成一滩亮晶晶的水洼,他紧紧按住脖颈上的手,用力往下推了一把。 “!” 耳边风声呼啸,那对月魄骤然扩宽。 胸腔中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被丝线拉扯着坠落,而牵线的人,是王冬。 手心变空的那一刹那间,身下之人急速跌落而下,他虽是在笑,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委屈。 他张了张口,姜枣看着他的口型,那是…… “甘之如饴。” 嗡鸣声响彻脑海,她刚要纵身跃下,却见半空中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下一个维持着掉落状态的金色虚影。 “在找我吗?”王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什么时候?还没等她回过神,就被人从围栏上拦腰捞下。 “怎么?你当真了?”他垂下眼,拉开了距离,眼中尽是得意。 “我怎么可能会真把小命丢了啊,毕竟生命诚可贵~” 姜枣想起方才王冬坠落时眼里蓄满的泪水,再加上阳光的反射,确实很难发现他的瞳色,也许就是在那时…… 她拉下脸来,道了句“无趣”,旋身离了走廊。 “刚刚,你的心乱了哦。” “回来了?”对于凭空出现的声音,姜枣压根不感到惊慌,“他死了对我没好处。” 白面团子终于现了形,迫不及待面贴面和姜枣来了个亲亲。 …… “臭包子,你想死么!” “哎呀宿主你可真是,几天不见就忘了人家家~~~”系统捂着脸退到一边,“呜呜呜呜~人家为了你赴汤蹈火你就是这个态度嘛!” “再说一句撕了你的嘴。”“好的宿主,知道了宿主。宿主接下来的任务是通过二年级考核并保护霍雨浩和王冬的安全,任务完成后为您发放5点信仰力!您现在积攒的信仰力有11点,魂力为……三十五级?” 白面团子发出了久违的尖锐爆鸣声,不停在姜枣耳边吼道:“宿!主!我记得你当时是29级吧,怎么着现在也得49级了吧?感情我给你的20级魂力真全给霍霍了???三十五级,怎么才三十五级!!!完啦完啦一切都玩完了,这还怎么完成任务!这不是送死吗!” “送死?”姜枣刚想问清楚,就被一道女声打断。 “姜枣!你原来在这里!戴华斌那狗东西又去找副班长的麻烦了!” 第四十八章 血誓 史莱克学院的食堂很宽敞,共有上下三楼,分别贩卖不同种类的食物,例如一楼是西餐区,二楼则是中餐区。 姜枣还是第一次来到学院的食堂,原因只有一个字——“贵”。 她平时一天只吃一顿,去院外的集市上买几个果子就算了事,她本人倒也不觉得饿,毕竟她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的,这么一吃就是十七年,也不过一辈子。 初至史莱克城,她就发现这里的物价比别的地方贵出不止一倍,城门口超市里的一瓶水就要3枚铜魂币,到了学院里,那还了得。 果不出其然,她的目光从格外离谱的价目表上移开,一边跟着萧萧往里走,一边打量着食堂内的布局。 整个食堂的地板都铺着一层绣着繁复花纹的绒毯,学员们每天来来往往,却不见地衣上有什么脏污,看来是有人定时清扫。 天花板上悬着层层晶石类的吊灯,每张圆桌垫上乳白软缎,再放上一只插满了花卉的细口玉瓶,就算坐遍食堂,也找不出一朵重样的花。 她像是个从哪个山卡拉里出来的土孩子,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对于姜枣来说,这栋楼都堪比她那个时候的皇宫了。 直到一声讥笑从耳边传来,姜枣才收神。 “嗤,真是没见识的穷鬼,来食堂吃个饭都稀奇成这样,怕不是连饭都吃不起。”独孤月揣着手臂,一只手上握着颗鲜艳的红苹果,仰头睥视着姜枣。 “好狗不挡道!我们现在没时间和你在这瞎掰扯!”萧萧举起拳头冲人晃晃。 独孤月又是一声嗤笑,“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想走哪就走哪,况且是你们这群小狗先挡了我的道吧。” 手中的苹果被她一口咬下,发出清脆的细响。 “喂,落跑的狗带帮手来了。”她咀嚼着果肉,口齿不清,偏头往后说了一句。 她压根没把萧萧二人放在眼里,但同样,也没把现在聊天的对象放在眼里。 独孤月瞥了眼姜枣,轻笑一声,重重撞向她的肩膀,“还是只恶狗。” 姜枣被撞得身子一偏,萧萧急忙扶住她,冲着扬长而去的人骂道:“你才是恶狗,你全家都是狗!有本事你别走啊!” 独孤月闻言头也不回,只抬手晃晃,转瞬便出了门。 “哼!下次再找这臭蛇算账!”萧萧颇为不忿,但她很快就将目标转向刚刚独孤月说话的方向。 “霍雨浩,没想到你找救兵就找了这么个玩意儿,辅助系?”戴华斌活动着手腕,挑衅地看向对面半跪着的人。 姜枣凝眸看向霍雨浩,只见他处在释放武魂的状态,单膝跪在地毯上,紧紧护着右手。 霍雨浩护得很紧,但姜枣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她几乎是立刻就飞奔到霍雨浩身旁,扯过他的左手。 “松开。”不容置疑的语气倾吐在他的耳边,他放开手,右手手掌中满是血迹,糊得四处都是。 姜枣再抬头,眼中多了几分狠厉,“学院禁止私斗,戴华斌,你想被开除吗?” “私斗?我们不过是在友好交流,怎么能算私斗呢?”戴华斌走上前,“他自己答应和我掰手腕,输成这幅样子能怪谁呢?” “掰手腕?”姜枣疑惑地看向霍雨浩,他却避开头,沉默不语。 “霍雨浩,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就比在升学考核时谁赢的积分最多,我看你的手也快不行了,不如这样,输了的就滚出史莱克学院,砍断右手,并向对方磕十个响头。” 砍断右手,便是要砍断武魂,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戴华斌!没想到你这个狗东西心这么毒,只是不让你进内院真是便宜你了!忘记上学期怎么被我们副班暴打了吗?”萧萧气得直接开了武魂,三生镇魂鼎就这么直直砸在戴华斌面前,将三人隔开。 戴华斌也毫不示弱,四个魂环从脚下升腾而起,萧萧姜枣二人不由一惊,难怪他敢这么猖狂,竟是已达到四环魂宗的境界。 “差点把你们忘了,这样对一个魂师确实有些不公平,不如就按照各自队伍的总比分来赌吧。”戴华斌从桌上端起两个酒杯,“毕竟空口白牙,口说无凭,不如我们立下血誓,以血为媒,以酒为引,喝下对方的血酒,就算誓成。这可是特质酒水,滴了血饮下,若将来有人毁诺,则死。” 说着,戴华斌咬破手指,往酒杯中滴入几滴血,“霍雨浩,是男人就饮下这杯酒,我也不为难你们,输了就只断……” 砰! 食堂的大门猛地被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结实有力的大长腿。 “要断谁啊?” 王冬慢条斯理地收回腿,朝戴华斌抬了抬眉,“大爷我还没来,怎么就先自娱自乐起来了,你可别忘了,这是史莱克学院。”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出现一枚魂环,虽没有四枚之多,但所释放的魂力却能与戴华斌相抗。 强烈的魂力波动震荡开,餐桌上摆放的银质餐具都碎了不少,许多学员因为这股魂力波动不得不从座位上站起,嘴上直骂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会喝你这东西,怕不是脑子有病,鬼知道你有没有在这酒里下什么药?” 戴华斌脸上现出一抹怒色,还不待他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冰冷的金属就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你……” 怎么可能!自己为什么一点儿也察觉不到! “好啊,不愧是白虎公爵的儿子,有血性,但,还不够。”姜枣一手挟刀,一手端过他手中滴了血的酒杯。 “在闹什么?都给我停下!”王言气喘吁吁地闯入食堂。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血液混入浓浆中,散发着一股腥味,她只望了一眼,便一口吞入。 喝完,还将杯子倒过来。 一滴不剩。 “升学考核我方输了,我自断右手,向你磕十个响头并退出史莱克学院,另外,在退出史莱克学院的当天,我会从参赛场一步一叩首,大喊我姜枣输在戴华斌手下,无言继续待在学院,直到出了史莱克城。” 姜枣合拢五指,轻轻一捏,手中的玻璃杯就和糖块一样碎在她的手心,她将抵在戴华斌脖间的匕首一转,刀刃在指尖灵巧地转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在下一刻就着玻璃渣刺入了手心。 周围的人见到这一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与戴华斌相比,这小姑娘忒狠了。 她抬起手,将自己的血液滴入戴华斌手里的杯子中。 “星罗戴府的公子,该你了。” 第四十九章 敲定赌约? 清血入酒,漾开一尾游水锦鲤,姜枣神色不变,只将杯盏推去。 堂内灯火通明,顶上晶光流转,光影陆离,少女的嗓音宛如一场沉年皓雪,并无色彩,更无漏缺。她站在那里,端的是一副镇定自若,淡漠甚松,倒叫看的人无端生出几分避怯。 戴华斌握着高脚杯的手颤了颤,到底是没有那般无所顾忌的勇气。 “诶?怎么还不喝啊?莫不是怕了?”“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看这星斗戴少的胆量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呢。”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八卦声不大不小,刚好够戴华斌听见。 他立时横下脸来,握紧手中的酒杯,仰头一口闷下,末了,还砸吧砸吧嘴,将手一扬,酒杯应声而碎,颇有些模仿豪迈壮汉的意味。 “好!若是在新生赛中输的是我,断臂磕头又何妨?” 姜枣嘴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便请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血誓已立,哪怕天崩地裂,万石枯竭,永不更变!” “胡闹!!!” 王言急匆匆冲上前,把两人拉开,“事关前途生死,岂能儿戏!” 戴华斌将眉一皱,方才还一脸为难犹豫的人,此刻竟呛声起来:“老师,我不是输不起的人,血誓已立,再如何也没有用了。” 他扭过头,又恢复了嚣张的气焰,“姜枣,你不是挺能耐吗?你会后悔今天作出的决定。”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她微微躬身,面上却不见谦恭,有的,只是快要溢出的戏谑。 那种眼神,与生于旷野中的野兽看到猎物一样,并无差别。 仿佛站在邪眸白虎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兽中之王,而他,不过一只小猫咪而已。 “无知!戴华斌!和我走一趟教务处!姜枣,一会儿你也来!”王言上前控制住局面,指向旁边一位高年级的学员,“你,带地上那位去医务室!” 那位学长明显是吃瓜吃得兴起,被这么一指,兴致消了大半,弱弱应了声去扶起半蹲在地的霍雨浩。 挤挤挨挨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很多,姜枣也随着人流往食堂外走去。 上课铃准时响起,人流大都赶往东边的教学楼,她并未跟着大部队前行,反而直奔海神湖湖畔而去。 行至僻静处,姜枣一直挺立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她一把撑住树干,将咽进肚子里的酒水尽数吐出。 风急忽起,嫩叶绵绵轻落,春日融融,她却似憔悴于深秋的残枝,和这遍地勃发的生机极不相衬。 依着树干的左手渐渐滑落,为其描上胭色。 “姜枣,你……” 王冬望着静坐在树根上的人,阳光抖落在那张冷澈清绝的脸上,愈显消瘦。 “不去上课,跟着我做什么?”姜枣阖上双眼,道出几个气音。 “你不也翘课了?”他强硬地攥过姜枣的手,细细挑拣着埋于伤口处的玻璃渣。 “你刚刚怎么吐了,难不成那杯酒真有问题?” “还不算太笨,主要是被恶心的。” 姜枣十分不自在地扭了扭手腕,想从那烫人的温度中抽离,不料适得其反,手是没抽出来,那攥人的力度更大了。 “知道有问题你还喝?姜枣,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等着,我去把姓戴的揍一顿,叫他拿出解药来。” 姜枣别开眼,不去看翻滚着浓云的面容,刚刚还千方百计想抽走的手反而死死拽住王冬,不让他移动分毫,“我还没那个特殊癖好,那种下作的小伎俩,毒不死。” “但有危险!” “倘若这世上人人都因为危险二字困于一地,不去想不去做,岂不无趣?” “逢世一场,总要有人去赌。” 她看着他,字字句句,说的认真。 王冬神色一滞,他该怎么形容面前灰淡的双目? 明明没有温度,冰的,凉的,却似两汪明月,厚切磅礴,照在人身上,便也不觉得冷了。 王冬张了张口,又道:“万一里面加了什么你处理不了的东西呢?” “我永远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林木葱郁,湖浪沙沙,王冬低下头,从兜里翻出一张创可贴,还是胡萝卜图案的。 “你别误会,当时商店里只卖这一种款式,可不是我喜欢这个图案啊。”他撕下包装袋,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伤口上。 姜枣并未在意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法,只转过头,任由包扎。 过了半晌,包裹着手心的炽热终于退去,她睁开眼,只见左手的血污都被清理干净,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手心处多了一个胡萝卜创可贴。 “还疼吗?”他问。 还疼吗?姜枣望着手掌,这点小摩擦在她眼里连伤口都算不上,但,她疼吗? 皮肤被利物划开,总归还是有触感的吧…… “一般。”思索片刻,她答道,“多谢。”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奔着教务处而去。 “我帮你。”“不用,去看看霍雨浩吧,记住,莫冲动。” 教务处,杜维伦把一叠教案狠狠甩在桌上,纸页翻飞,啪地拍在戴华斌的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下要让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你如果乖乖挨过这一学期,以你的天赋和资质,不能进入内院的指令也不是绝对的,现在闹出这么个事,断手?呵,你知道那姜枣多厉害吗,她的武魂有多稀奇吗!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她?不管你们其中哪一个输了,对学院都是巨大的损失!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杜维伦中气十足,这一吼,整栋楼都抖上三抖。 自小被捧在心尖养尊处优的少爷哪里挨过这么狠的骂,当场就甩门离去,一点儿也不顾及屋内的人。 姜枣冷笑一声,一国公爵的儿子被禁止进入史莱克学院的内院,这是多大的笑话,如果今天和戴华斌立下赌约的不是她姜枣,威风凛凛的教导处主任还不会动这么大的怒。 放在当年,史莱克早成一片荒地。 虽是这般想着,姜枣还是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 她小心将门关好,主动拾起散落一地的纸张,朝杜维伦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杜主任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来了,戴华斌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你们饮下的酒是来自星斗皇室的诺心,本来是用于一些机密工作或者审讯犯人的,真不知道这死小子从哪搞来的,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不日后会给出解药,放心,史莱克学院不会放任学员互相伤残。” “抱歉,是学生的不是,戴华斌出手伤我弟弟,又提出赌约,我实在不得已……不,是我一时糊涂,不计后果,给您们带来麻烦,望您能原谅。”姜枣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诚恳地说道。 “算了算了,你走吧,下午还有比赛,好好准备准备。”杜维伦大手一挥,忽又想起什么,“忙着处理上学期的斗殴事件,都忘了给你们队伍颁发特殊奖励。” 他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圆鼓鼓的皮囊,“这是空明魔豹左腿骨,只适合强攻系和控制系,吸收后会有一个攻击技能,还能掩盖魂力波动,你们自己下去分吧。” 姜枣接过杜维伦扔来的皮囊,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唉呀,可惜了呀,只适合强攻系和控制系,等等,你的武魂不是魇吗?它是强攻和控制类的吗?”系统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皮囊。 “魇很特殊,不属于任何一种类型,魇既能幻化这世上所有的武魂,武魂的魂环也可以根据自身的适应能力产生和分解,但它的另一个代价就是不能吸收魂骨。” 姜枣解释着,随手抛起囊袋,系带飞起又落下,稳稳躺在手中红色的胡萝卜上。 “它所带来的强大和负力从来都是对等的,很公平。” 第五十章 斗兽场的考核 “对了,你们这一脉这么强大,怎么没有传下来啊?”系统问道。 “传?”她忽地笑了,“怎么传?” 不知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别的,小团子都不用看她,就知道那两道眉毛定是半皱的,揶揄的。 “就是繁衍啊,按理来说你们这类武魂这么珍稀这么强大,家族应该很庞大吧……” 她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你的话太多。” “我这不是想多了解宿主你一些吗?虽说我是你的系统,但你都是几百万年前的人了,我能获取的信息实在太有限,就谅解一下嘛,话说回来魇为什么会是邪武魂啊?我看它也仅仅是对使用者有影响,你又为什么会走上邪魂师这条路啊?,据我所知,你所处的时代正是天地初创的时候,遍地都是众仙的遗脉,可不牛皮可不光辉,你怎么就想不开去杀光……” 聒噪的声音转瞬便消失,脑海回归清净,姜枣松开发红的指尖,还未来得及逸散的灰气浮于掌中。 她好歹也是修炼过一世的人,魂力散尽,但存于内里的精神力还在,只是屏蔽感官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姜枣看着漂浮在手边的飞灰,烦躁地将它挥远。 如果可以…… 罢了。 她抬脚,一步比一步快。 沿着小楼树荫,从一片阴影,走入另一片阴影。 身边的景色迅速变换,不出一刻,耳边多了些别的声音,本只有一个人的步调变了,慌乱的步子,缓慢的步子,急切的步子,沉稳的步子,一双双,一群群,一阵阵,聚在一起。 学子笑骂,嬉闹,勾肩搭背,他们有的来,有的往,皆是少年意气,眉飞色舞得很。 风吹起他们的衣衫,扑簌扑簌地响。 姜枣看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在看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看他们扬起就落不下的嘴角,也许是在看那怎么也灭不掉的鲜活,也或许是在透过他们,看一群人,一群少年人,一群同道人,一群…无归人…… ……一个遥远到,早已尘封的结局。 姜枣垂下眼,顺着地上的阴影大步往前走,不再去看过路的学子,一如从前。 一如从前。 “姜枣,你还好吗!我看看你的手!萧萧抬眼从病床边蹦起,也不顾腿上还搭着霍雨浩的半只手就朝刚踏入医务室的人跑去。 那只枕着的手一下子悬空,可把手的主人吓得不轻。 “好得很,他怎样了?”她摇摇头,但还是把右手展示在萧萧面前。 萧萧首先就被手上黏着的创可贴吸住了目光,几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乖巧地躺在她的手心,红嫩的颜色衬得皮肤越发娇嫩。 她提起单边唇角,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挺有个性的嘛~” 姜枣不语,只望向病房内的另一侧。 某个粉蓝脑袋动了动,转了个方向…… 萧萧捧过她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才道:“你说霍雨浩啊,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右手筋骨错位,手背皮肉有些损伤,都被医生给治好了,哎,掰个手腕也能弄成这样,还砸坏了一张木桌,强攻系的力量本来就比控制系的力量大,我看戴华斌就是故意的!” “霍雨浩不像是鲁莽的人。” “还不是戴狗出言辱骂……”“萧萧!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霍雨浩开始剧烈咳嗽,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姜枣望向仰面睡在床板上的人,大概是猜到了后半段话是不想让自己听的。 她朝里室走去,也没再说什么。 床上的人在提醒萧萧后就再没有说话了,纵使现在姜枣已经坐在他的床边,他也仅仅只作了一个侧头的动作,把头偏向王冬那面。 见此,姜枣倒不勉强,她利索地站起身后退几步,将手中的软袋丢去,“这是上学期的特殊奖励,杜主任给的,你们分吧。” 王冬抬臂一接,随意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这什么?你为什么不要?” “对我没用,只适合强攻系和控制系的魂师。我还有事,失陪。”姜枣跨过医疗室的门槛,又添了一句,“我是辅助,考核内容与你们不同,下午的比赛不能去就不去,别死了。” 这最后一句明显是说与某位伤者听的,明明是安慰的话,可听起来怎么这么…这么…犀利。 王冬瞥了眼瘫在床上的人,默默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别扭二人组。 史莱克学院的二年级升学考核在斗兽场进行,强攻、敏攻、控制、防御将自行挑选魂兽与之对阵,而辅助系作为五大系中最为特殊的派系,考核规则和场地与上四系截然不同。 姜枣早早在教室领了表格,她不像其他同学提前几天就拉着小伙伴去斗兽区蹲过点,她只在人们的口中听过——斗兽场位于斗魂区的南边,是一座灰色堡塔型的建筑。 史莱克学院的楼房大多都是方形,因此找到它并不用费多少时间。 姜枣将表格递交给斗兽场南门的守卫后,通过指示,下了斗兽场的负一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负一层大概是关押魂兽的地方,玄铁笼子一个接一个,这里常年不见光,只有几盏烛台维持光亮,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完全适应地下的光线。 此时已有不少学员等在笼前,一眼望去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有几位还捂住了鼻子,瑟缩在角落,明显是受了惊吓。 “这些魂兽好可怕,我还是第一次离魂兽这么近……”“呸!好重的血腥味,考核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噩梦,绝对是噩梦!” 随着学员们越来越吵的叽喳声,附近的铁笼开始嗡嗡耸动,仿佛下一秒野兽就会从黑暗中破笼而出。 姜枣吸了吸鼻子,满腹疑惑,这不就是很正常的空气的味道么? 她低目望去,接近铁笼的石砖上果然有一些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迹…… “安静安静!不要打扰它们休息!这里的魂兽都受了伤,血腥味浓很正常,二年辅助系魂师的考核马上开始,请同学们再忍耐一下。” 一位年轻女性从负一层中最大的笼子里走出,身形也缓缓现在烛光下。 那是一张很标志的脸,一头茶棕色卷发盘在脑后,两缕鬓发垂在耳边,如洋娃娃似的,明明是春天,女人却身披一袭毛裘,笼着内里的米白旗袍,双手也戴着手套。 “我叫临春,是魂兽们的专属医师,也是负责这次考核的考官,大家可以唤我为小临老师。”临春眯起眼,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接下来的时间请多关照,希望你们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她扫了眼聚在铁笼前的人群,“看来大家都到齐了,开始考核吧,大家的任务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治疗重伤的魂兽,我会根据各位的表现进行0—150的打分。” 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学员的人数,如果不是不负责任的老师,那这位在算数和观察力方面可以说是极为出色了……姜枣暗自心念着。 临春伸出手,一截细腻若羊脂的皓腕从衣袖中滑出,在身后的特质锁上扭了扭。 “大家请放心,受伤的魂兽们是不会伤害各位的,之后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进入笼子里。” 说完,她旋身退至笼内,再次回到黑暗里。 片刻后,陆续有同学被叫到不同的铁笼里,后又伴着临春的一声“谢谢同学,你的考核已结束,请出去等待片刻”退了出来,但他们所进的都不是临春的那个大铁笼子,也不知她到底是用什么观看考核情况的。 从见面起,这位小临老师已经用了不下十个“请”字,看来是个难得的好脾气。 终于,在一众学员都结束了各自的考核后,大铁笼内再次传出声响,“呼,最后一位了,新生一班的姜枣同学,请到我这个笼子来。” 第五十一章 分 姜枣渐渐隐入黑暗中,笼子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伸手不见五指,相反,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敞亮。 怪就怪在,明明没有点灯,笼内却很是通明,可在外面看来又是漆黑一片。 “毒辅么……很独特的辅助呢。”小临老师一下一下抚摸着身下的玛瑙火鸟,火鸟没了往日的凶残,此刻竟温顺的如一只小动物,“请到我身边吧。” 她抬起头,那双明茶褐的瞳目正中闪着一点奇异的银红,还是五瓣花的形状,姜枣僵了僵,体内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腔。 姜枣低眸看去,只见银红透过左胸处的布料,随着心脏的震动而闪烁。 这是……被锁定了么…… 小临老师眨了眨眼睛,瞳孔的那朵银红五瓣花快速褪去,“抱歉,让你受惊了,这是我的魂技——长春之色,可以方便我观测魂兽们的生命体征,当然,也可以观测人类的。” “忘了你和我在一个笼子里,我不自觉也就探测到你身上了,请见谅。”她的声音轻柔,恍若三月的春风。 姜枣摇头,将手伸到那只玛瑙火鸟的羽翅上,那里被咬出了两个巨大孔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她又将手探到火鸟的颈部,那处也被咬出了同样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蛇类做下的。 至于是哪条坏蛇,姜枣再清楚不过。 “碧麟蛇毒?”她打量着渗着墨绿毒素的血洞,肯定道。 “是,这些魂兽都是刚从斗兽场下来的,或多或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些只是损耗了些魂力,有些则…伤及性命。”临春说这话的时候,面色难得的沉了下去。 “根据每位学员的辅助能力,我为他们安排了他们可以帮助的魂兽。”她只轻轻触了触火鸟的脑袋,火鸟就十分亲昵地贴上她的手掌,“现在只剩下这只小可怜了,请开始吧。” 姜枣也不多话,几乎是在话落的那一刻开了武魂。 三枚紫色魂环自脚下荡起,她低头在右腕间落下一吻,两根手指迅速回勾,夹住蕴着雪白雾气浮在脉搏之上几尽透明的叶片,“第一魂技,天鹅之吻。” 两指一甩,细长叶片瞬间飞入火鸟体内,双翅和脖颈上的毒素立刻消逝,原本趴在地上蔫蔫的火鸟霎时精神起来,发出一声欢快的啼叫。 变化来得太快,左右不过三秒,小临老师惊讶地看着面前扑腾着翅膀的魂兽,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小火,你好了?” “并未好全,我只能解毒,咬伤治不了。”姜枣补充了一句,想不到她还给魂兽起了名字。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的帮助,姜枣。”小临老师抱住火鸟,“说起来,我的武魂和你一样也是植物类呢,你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这里没有灯但还是这么明亮?其实这也是我的魂技之一。” 姜枣心下顿时警铃大作,她退至笼门处,退至灯火与“暗影”的交界处。 “你,怎么知道?” 那双明茶褐的眼睛眯起,小临老师的笑容依然和煦。 “秘密哦,考核结束。”…… “去年在新生大赛夺得魁首的那队有两个满分诶,据说其中那个控制系的有两枚十万年魂环!”“十万年?吹牛的吧。” 前两个领了表格的学员一边顺着楼梯上去,一边八卦着今天的比赛情况。 姜枣看了眼自己那张打了分的表格,看来临春对于咬伤还是介意的。 她攥起纸张,默默跟了上去。 “是真的,我朋友在赛场看得一清二楚,十万年魂环一出,有好多魂兽都受了惊吓,我刚才治疗的魂兽就是其中一只,评委那边都紧急叫停了比赛。” “啊,我刚刚治疗安抚的也是受惊的魂兽,这校方还真是精呐,让我们学员去治疗与强攻系那边打斗过的魂兽,可省下好一笔治疗费。” “先不说这个,那个控制系后来又重新比了一场,你猜怎么着?他直接冻住了整个赛场,是个双生武魂啊!” “什么?传说中的双生武魂?!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去年新生赛我也看了,那个团队我最不看好的就是他,没想到啊没想到……” 最开始挑起话题的学员打断了他,“这还不是最亮眼的,他们队的队长王冬,你听说过没?” “是个人都听过吧,今年才开学闹的那出,还有去年的新生赛,简直可以说是我们怪物中的战斗机了好吧。” “就是他,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一上斗兽场,连武魂都没放,那些个魂兽就全都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换了好几个魂兽还是这样,而且都是千年的!最后换无可换,校方无奈之下,把斗兽场所有的千年魂兽放了出来,结果最后来了个百兽匍匐!那场面……唉,如果我不是辅助系就好了。” “你这话说的,我也真想去看看,可惜咱没这个眼福了,这王冬还真是个奇人……”另一个学员附和着,走上了地面。 百兽称臣么,有意思,姜枣思忖着,也离了负一层。 “姜枣,你的分数是多少?”萧萧和一众人早早等在了斗兽场门口,见人出来,她试探地拉了拉姜枣的衣袖。“就算输了也没关系,你是女孩子,断手退出史莱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毕竟立下了誓约,不磕几个头好像说不过去吧。”戴华斌大发慈悲道。 “149.9”“怎么可能!” 朱露一把抢过姜枣手中的表格,在分数栏那一格写着一个大大的149.9,上面还盖了一个只有学院教务处才有的印章标志,她握着纸页的手都开始发抖。 与朱露的花颜失色不同,萧萧此刻也不知道什么是矜持了,几乎是立马从嘴里爆出一声足以气吞山河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愿赌服输吧纯种们!还想赢过姑奶奶我们?哎呀呀,466比560.9,这拉的可真——大——啊。” “560.9?”姜枣发问道。 “是啊,班长和副班都是史莱克历史最高分~满分!我是111,加上你的可不就是560.9吗?” 戴华斌的脸都快气成绿色了,他快速转过身,正想从人群中隐匿而去,就被一道高挺的身形堵住。 “堂堂大少爷这么窝囊?就这么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夹着尾巴偷偷跑了?”王冬长眉一挑,眼睫往下扫着凑近了些,“这不好吧?” 还不等戴华斌有所反应,王冬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把他踹回了原地。 戴华斌一时不察,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脚滑了。” 王冬像是踩到了什么狗屎,鞋子使劲在地上擦了擦,毫无歉意。 姜枣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她拽着戴华斌的手臂,贴心的地帮他转了个方向。 这下,戴华斌正对着的,就是霍雨浩了。 不知是不是诺心发作,戴华斌的额头猛地现出一个鲜红的叉号,他紧闭上眼,脑袋砰砰磕在硬冷的地板上。 霍雨浩呆愣地盯着不停朝自己磕头的人,肉体碰撞的闷响响彻耳道,直到十个数过后,戴华斌方才停下。 而他的脑门早已破皮,在霍雨浩的脚前留下一道难以抹去的血印。 哐啷! 刀匕被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姜枣一脚踩在刀刃的把手上,刀尖翘起,直指戴华斌的右臂,刀鞘在她手中转了一圈,不轻不重地在金黄的发旋上拍了一下,像是帝王为士兵赐下无上的光辉。 只不过,帝王用的是剑,拍的也不是头顶。 “断吧,若是怕疼,我可以先用毒麻痹你的右手。” 姜枣这话堪比一颗陨星砸落,周围的人群陡然被炸出阵阵惊呼。 “不会吧,真要断啊?!” “这也太血腥了!这小姑娘看起来乖巧,怎么心肠这么歹毒?” “啧啧啧,越漂亮的人心思越毒!人不可貌相!” “他们怎么……”萧萧登时怒视着四周看戏的人,王冬和霍雨浩亦是如此。 姜枣丝毫没听进杂乱的吵嚷声,或者可以说,那些声音还不足以入她的耳。 刀鞘一点一点打在戴华斌的头顶,她似乎是把他的脑袋当成了木鱼。 “不说话?看来是默认了。怎么这幅表情?当初咄咄逼人的是你,信誓旦旦立下誓约的也是你。” 朱唇轻启,晏晏而笑,“卑民也是为了少爷您的生命着想,为不得已之策啊。” 素手轻弹,妖艳的花骨朵盛放在掌心,主人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花骨朵像是浸泡在无形的海水中,随着柔夷的动作一沉一浮。 戴华斌瞪大了眼,看着她手中血色的花朵,恐惧极了。 “望您……”手掌一翻,一弹指顷,花朵飞向戴华斌的右肩,“谅解卑民!” 眼看着那花朵就要打入他的整个右臂,一道浓厚的魂力飞速袭来,那朵血色之花只在魂力挤压下颤了两下就变为一缕粉末。 “住手!” 第五十二章 一台戏 “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可惜我一直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今日一见,倒是个性情中人。”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甩甩衣袖,原本在姜枣脚下的匕首像是得了什么指令,咻地一声飞入男人手中。 男人的头发已花白半数,素白绣金长袍搭一件赤色钩花软衫,颈上还镶着条鸟兽纹翡翠,一看就知道是位身居高位的贵人。 那人粗略端详了一番姜枣的匕首后收入袖中,看样子是不打算物归原主了。 “你的身手配这样一把刀匕?可惜了。” 霍雨浩神色一僵,目光渐渐转移到自己的鞋尖处,又很快因为身前传来的话语愣住。 “我这人就喜欢用小巧又朴实无华的匕首,它虽比不上名贵兵器,但足够耐用,也足够坚韧,我用着它很趁手,它将会伴我十年,百年或者更久,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世间每件兵器不尽相同,恰巧在我这里,它,天下无二。” 阳光安静地流淌,为少女披就一身华服。 黑目勾勒着身前人的形貌,仿佛要牢牢将她画在心里,他从未在这一刻无比明晰—— 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山,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巍峨的山。 姜枣话锋一转,“它是我的刀,该怎么使用好像是我自己的事,倒是忘了问阁下的姓名?” 这话里的意味明晃晃,只不过包装得好些罢了,说白了就是: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东西?无名无姓之辈也配管老子的事? 男人讪笑着,完好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哈哈,还是头一回失礼成这样,我是武魂系院长言少哲,我平时一直待在海神阁,鲜少出现在外院,也难怪小友不认识了。”言少哲笑眯眯地加重了“头一回”三字,表面上是在道歉,其实是在暗点姜枣说话的态度。 姜枣也回以一笑,“原是院长大人,失敬,小,友,可算不上,大人言重了,不知您突然大驾光临取走晚生的宝刀是有何要事呢?” 她学着刚刚言少哲的语气,刻意加重某些字句,听来便是:我们之间可谈不上友,突然抢走一个晚辈的珍爱之物可不像是堂堂院长的作风,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如果没什么事大君子可以收拾收拾滚蛋了。 言少哲嘴角一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用两指夹着从袖中掏出那把刀匕。 “唉,初见时还以为是哪个三岁小孩不要的玩具,怪我。” 他正要贴心地把匕首重新放回地上,姜枣抬手,心念一动,在匕首即将接触地面的前一刻稳稳飞入她的掌中。 言少哲挑起眉梢,颇为赞赏道:“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事,小小年纪就会控物。” 姜枣不语,只拱了拱手。 “听闻昨日院中有两位不懂事的立下血誓,危及生命,为了学生的安危,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诺心的解药,看这场面,想必姜枣同学就是了。这两瓶药水你们二人同时服下,便可解这诺心。” 明明是戴华斌先挑起的事端,经言少哲这么一提,反倒将众人的注意全引在她一人身上。 本因言少哲的到来而安静不到一分钟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 言少哲凭空变出两瓶呈着透明液体的琉璃罐,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戴华斌陡然活力四射,一把抢过刚递出的瓶子。 姜枣从始至终都未有任何失态,她信手接过递来的琉璃瓶,没有丝毫犹豫,与戴华斌一同饮下。 事已至此,她还想再做些别的什么也是没可能了,还不如洒脱些。 “劳烦院长大人还亲自跑一趟,戴同学,今后可莫要以生死前途大事相逼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看到你性命无忧我就安心了,若是最后非要断你一只手才能保住你的性命,我可要悔恨一辈子,当初早同你说了,立下这样的赌约不合适,可你还非要将那血酒强塞。”姜枣拭着眼角,一把抱住处在懵圈状态的戴华斌,扒在他肩头低低啜泣。 言少哲一惊,难得露出一抹尴尬的神色,他轻咳一声,“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们的感情竟这般好,事情既然处理完,我也不多留了。” 毕竟才刚被学生阴阳怪气明嘲暗讽,后又看到了这戏剧般的一幕,任谁都不想在这多待。 撂下这句话,言少哲便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真是好一场同学情深!谁看了不哐哐落下几滴大眼泪来! 最先高声尖叫破防的是一直守在戴华斌身旁的朱露,随后便是王冬一声字正腔圆的“草!” 霍雨浩眼疾手快拉住正要冲过去的王冬和萧萧,将处在亢奋状态的两人拖到远处。 “你拦我干什么?姜枣明显不正常,肯定是戴华斌给她下的毒发作了。”“就是,那解药肯定有副作用,姜枣和他一向不和,怎么会抱着他哭……等等,你刚刚说下毒?什么下毒!” “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主动把那酒抢去的!姜枣,诬陷人也要动动脑子。” 另一边,戴华斌试图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但对方仿佛一块牛皮糖,黏在身上,纹丝不动,一度让戴华斌怀疑起自己的力气来。“我可没说你强塞的对象是我,霍雨浩是我弟弟,我为了护着他,只能这么做了,请不要生气……”姜枣呜咽着,又把戴华斌搂得更深了几分,如愿听到了耳边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我那天在场,确实看见是戴华斌逼迫霍雨浩。” “这姑娘还真是可怜……” 少女悄然弯唇,真是演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毕竟,眼见为实啊。 “我……我……” 这下戴华斌彻底没话说了,四周的议论开始倒戈。 姜枣攀着他的肩膀往上,盯着他因缺氧涨红的脸,那两瓣柔嫩的唇几乎要贴在他的耳垂上。 细语呢喃,如莺月的雨,又轻又绵。 “下次,没人会来救你。” “贱人!”朱露使劲朝姜枣一撞,这一撞,倒把人撞出几米远,戴华斌大喘出口气,不可置信的望向朱露。 “谁允许你抱华斌的?贱蹄子!挺会装无辜啊!” 姜枣顺势躺在地上,紧紧捂着心口,泪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对…不起……” 边上的一位女同学赶忙扶起倒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姜枣,开始大声斥责朱露与戴华斌。 不少同学见此,也纷纷加入“战局”,其余人则搀扶起姜枣,好生安抚。 舌枪唇剑,群雄奋起,合而斗之,霍雨浩三人折返,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姜枣,戴华斌给你下的毒……” 萧萧紧蹙起眉,望着满脸泪痕的人。 姜枣看了眼王冬,向围着她的好心同学微微颔首,缓步朝他们走去,“毒还算不上,只是一种会短暂削弱魂力的药罢了,就算是毒,我也会解,不必忧心。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萧萧和王冬看着人群中央被喷了一脸口水的戴华斌,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霍雨浩会拦着不让他们冲进去,是笃定了姜枣会将事情处理好。 他们此刻才了然,原来姜枣方才所言所行,并非出自本心。 第五十三章 寝室大爆炸 嘣!!! 啪!!!!!! 仿佛夜中星,梦初醒,唯见万顷火光,灼目耀心,舔舐着108室的每一寸空间。 整座寝室大楼顿时上演起一场亲戚大秀,惊嚎此起彼伏,男女大合唱整齐划一,差点没将楼顶掀了去。 霍雨浩握着一张烫金的红纸,急急推开门,就见一位十分潮流的发型模特,火鸡界的Super star正捧着一堆报废的零件,怔怔站在碎木屑上。 挂在他胸前的紫色项链急促闪烁了两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视线再一转,是两铺炸得焦黑的床,霍雨浩几乎快原地晕过去,勉强撑着口气揪住“金色传说”的衣领。 “王!冬!你干了什么?!” 灰头土脸的少年咳了咳,一口烟圈缓慢地从唇隙间吐出,喷洒在霍雨浩的面上,呛得他直接把人甩一边,扶着墙角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造暗器……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王冬腾出只手抹了把脸,却适得其反,越抹越黑。 “造暗器?谁家好人会在卧室里造暗器?你想把大家都炸死吗!这下好了!今晚我们睡什么?” “别激动别激动!只是失误,失误!”王冬看着霍雨浩那大有立马冲过来掐死他的架势,立马丢下手上的那堆零件,连退了好几步,“你瞧,这床还没碎呢,修一修洗一洗还能用!” 他刻意退到床边,拍了拍床板,只闻咔嚓一声,适才还称得上完好的木床彻底碎裂。 可想而知刚刚爆炸造成的威力有多大。 见状,霍雨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王,冬,你好样的啊。那是我的床!” 王冬眼珠子滴溜一转,嘿嘿笑着,又走到另一张床前拍了拍,毫不意外,它的下场和之前那张床并无区别。 “看,这下我俩不都一样了吗?” “……”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小心地往上瞥了眼,这一瞥可不得了,但见霍雨浩左掌一翻,一根锋锐的冰锥直向自己刺来! 王冬瞳色一亮,转瞬就散了身形,冰锥只穿过金黄虚影,径直刺入身后的墙壁。 “怎么还动手打人呢霍雨浩?总之……我今天肯定会找来两张新的床。”他自知理亏,强烈的魂力波动只在房间停留了几息,金黄虚影连同残留的魂力一同消隐在108寝室内。 “唐雅姐,结果出来了,灵纹藤虽然能复刻魂力,但韧性太低,与玄晶的相容性太差,容易产生爆破效果。” 唐雅看着突然闪现在寝室门口顶着个爆炸头的人,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哈哈王冬你这是什么造型?是准备去参加村里的选美比赛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冬羞愤地耷拉下脑袋,飞速溜进房间内,“快别说了,为了唐门排名第一的暗器我可是折了辛苦打了几个月的模型,一张桌子还有两张床!我这一整个学期很可能没床睡了,为了弟子的良好发展,门主可以给点补助吗?” “原来刚刚那地震是你搞出来的?我在四年级的寝室楼都听到了。”唐雅恍然大悟道:“我让你在一个安静隐秘的环境里研究,也没说是卧室啊。” “可学校里安静隐秘的地方除了卧室也没别的地方了,魂导系那边确实有单独的研究室,但需要证明,我总不能去厕所!” 唐雅苦着一张脸,鼓捣着手里的红色信封,“算了算了,只是木落村那一趟岂不是白跑了,想要将魂力融合进佛怒唐莲里果然好难啊——光是造这么一个绝世暗器就够呛。” “但你在木落村不是很开心吗?人生嘛,重在体验~起码我们排除了灵纹藤这一可能。”王冬歪歪头。 “万事开头难,当初可是说好要一起开创先例,难不成你想临阵脱逃?那个雄心壮志的唐门门主去哪了?它难但不代表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一直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该多没意思啊,魂导大军都逼到家门口了,这还能忍?” “你说的对!正是因为它难,我才要去闯一闯!”唐雅猛地将手上的信封拍向桌面,从板凳上站起,一扫方才的阴霾,“看在你为了唐门尽心尽力的份上,本门主就帮你一把,今晚校门口,不见不散。” “谢谢门主~”王冬盯着桌上的烫金信封,忽地想起什么,“你这张红纸怎么和霍雨浩拿的那封那么像?” “你说这个,是赏宝会给核心弟子的邀请函,你没收到吗?我记得几个月前在斗兽场上言院长亲自提名让你和小雨浩成为武魂系核心弟子了啊,后来小雨浩还成了魂导系的核心弟子,是学院首个兼修双系的学员。” 王冬摇摇头,“我今天一直待在寝室里,没出过门,赏宝会是?” “没见识了吧,赏宝会是我们学院的产业,丹药魂骨魂导器药材等等一应俱全,放心吧,咱们都买得起。”那双俏生生的眼瞄向王冬,绛唇一挑,“哎呀——怎么最近不见姜枣呀?” 粉蓝明眸微黯,他的视线飘向走廊外,像在看着树间摇荡的风,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了上课时间,压根就别想见到她,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忙什么。” 唐雅听着这带有些幽怨意味的语气,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快说!你小子是不是惹人家生气了!” “哪有!我堂堂神…正人君子,怎么会做那种事?”王冬反驳道:“而且不光是我,连霍雨浩和萧萧也很难和她说上话。” “那就奇怪了,”唐雅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不如,今晚叫上姜枣…………” 天色渐暗,墨一样粘稠的黑涌上白墙蓝瓦,将房里的人裹得密不透风,学生们只能依着几盏白炽灯,暂离沉沉夜潮。 方正的课桌上突然飞来一团纸球,惺忪睡眼慢慢睁开,姜枣看了眼身前撂得高高的,几乎将正面讲台完全遮挡的书籍,才摸向桌角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纸球摊开,入眼便是一行清隽的字迹,俊雅飘逸,和它的主人一样。 “介不介意我占用你的课后时间?带你去个好地方?????——王冬” 姜枣的目光落在最后格外俏皮的表情画上,脑海里不知怎的浮现出顶着一双兔耳的王冬朝自己卖萌的样子。 ——“好不好嘛~行不行嘛~可不可以嘛~”圆滚滚的尾巴一晃一晃,细绒的缟羽也随之抖动,像是生长于崖顶的蒲公英,引诱着旅者采撷,勾着人……摸一摸。 眉眼不禁舒展开,她愣了愣,原本上扬的嘴角迅速回到它应在的位置,幻想彻底打散。 真是疯了。 “好了,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下课。”王言合拢书本,宣布了一天的课业结束。 姜枣慢吞吞收起纸条,回过身,一眼就在人群中对上那粉蓝双目,少年朝她扬了扬下巴,往后比了个“走”的手势。 她点头应下,穿过排排座椅,一路走上阶梯,而王冬早已在教室门边候着了。 “多谢赏光,时间有限,我在路上和你解释。” 第五十四章 赏宝会 “所以,萧萧有事来不了,你就找我去赏宝会帮萧萧挑一件适合她的武器?”姜枣看着身侧的少年,路灯明明是浑的,但照在他身上,却如月色般清亮。 “可我不是核心弟子,也没有邀请函。” 王冬状若思虑,偏头抛以一笑,“这个嘛,我自有办法,到时候你只管跟紧我就好。” “姜枣妹妹!你们来了!” “姐?” 只见校门口,唐雅和霍雨浩齐齐出声,唐雅对于姜枣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但霍雨浩就不同了,望着远处二人谈天散步,他像是吃了过夜发馊的馒头,整张小脸几乎都皱在了一起。 “好巧,平时连影都见不到的人,竟然有心情与别人月下散步,还以为这学期结束前不会在课堂以外的地方遇到你。” 姜枣被霍雨浩这话噎了噎,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与他们说过话了。 “抱歉,我最近……”“我都知道,你很忙,希望我刚刚和你说话的功夫没有耽误到你。” 眼见气氛逐渐变得僵硬,唐雅赶忙换了个话题,“那啥?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们加快速度?床的事情已经被雨浩提前解决了,一会儿应该就有人送进寝室,加上搬运费一共20金魂币,你可要记得还人家啊。” “雨浩?你怎么?” 他轻哼一声,“中午我就找后勤部说明情况了,指望你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今晚肯定睡不上床。” “什么叫不着调?小爷我明明可靠谱了好嘛。”“切。” “行啦别吵。”唐雅笑着打断了二人的斗嘴,按住他们的肩膀转了个方向,“现在赶快去赏宝会才是正事,不然好东西都快被人收得差不多了。”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穿过史莱克城北门,乘着小型魂导列车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型建筑前。 自远处望去,形似一个聚宝盆。 沿着石阶而上,一块宽大的牌匾展现在眼前,“赏宝会”三个大字看上去是用墨笔书写,整块木匾被挂在高高的红柱上,在灯光下竟隐隐流动着层耀眼的金光,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四方红柱前分别伫立着一名侍女,约莫不过二十左右,皆是身量出众,模样姣好,着一件曳地长裙,裙摆还绣着一环银脆水钻,仿佛真是从金银玉宝中生出的仙子。 霍雨浩的眼珠子当即就放大了好几倍,目光久久停留在门前的四位仙子身上。而姜枣和王冬都只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小雨浩,看呆了吧?”唐雅笑嘻嘻的盯着失神已久的霍雨浩,已经看呆的某人则在下一秒狠狠吃了姜枣一肘击,顿时红了脸。 “没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看了好一会儿,那句话怎么来说来着?多看美好的事物,有助于身心健康,延年益寿~”唐雅作为过来人,搂过霍雨浩的肩膀,劝导似的拍了拍,却不知他的整个胳膊已然麻痹,这一拍,又是雪上加霜。 霍雨浩强忍着这快要上天的酸麻感,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是这样……” 王冬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消减大半,“歪理邪说。” “确实是歪理邪说,寿命长短与这些无关,况且,君子勿视,是为尊,是为礼。”姜枣瞪向霍雨浩,眼里的威胁意味十足,“好看的事物,一眼足矣。” 见她附和,王冬的唇都快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君子什么礼的,我只知道欣赏美丽的人和事,一眼是看不够的,姜枣妹妹,小小年纪别这么老成,还有你王冬,按理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很喜欢看美人才对啊。”唐雅痴痴注视着四个姿容上乘的侍女,“连我这样阅历丰富的人见了,也移不开眼啊。” 王冬撇着嘴,满不认同,“身边已现绝世仙,又怎会再有万世颜色。” “欸?绝世仙?小王冬,你说的不会是……”唐雅将目光转到白发少女身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出了心底话,立马原地变成了王·熟番茄·冬。 “不!不是!” 唐雅还是头一次看见王冬这幅样子,“哦?不是?” “不,是!不…不是……也…也不对……” 霍雨浩不知是什么表情,一言难尽地打量着纠结磕巴的熟番茄。 唐雅摩挲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活像一位街头流氓小混混。 “噢~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要是男子,现在就想强娶了这位……天地一仙~” 姜枣目露尴尬,不断往后退,腰身却被盈盈一握,那张俏丽瓷白的脸庞陡然在眼前放大。 唐雅眉宇轻挑,浓密的睫羽下垂,掩着秋水目中的戏谑笑意。 “怎么样?乖柔小花儿,从了我吧。” “唐雅姐,你已经有贝贝了。”一只手突兀地横在二人中间,霍雨浩还是那副便秘似的表情,只不过换了个目标。 闻言,唐雅终于松了手,“哎呀,贝贝他现在又不在这,而且我也不会真对姜枣妹妹做什么的。”姜枣避开唐雅投来的一个wink,那番话,听得她耳朵都起臊子了,“还是快些进去吧。” “好啊,咱们一起进去。”唐雅作势又要来搂来,被她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我没有名帖,进不去。” “我有办法,唐雅姐,雨浩,你们先去吧。”王冬忽视二人或八卦或不善的目光,领着姜枣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在确认没有外人后,他额间骤然出现一枚三角形的蓝色印记,中间还有几条线相连在一起。 “这是……”姜枣在看到那枚印记后愣了愣,她曾在与他初见之时看到过,那时还是在水下,所见并没有这么清楚。 王冬阖上双眸,额间印痕忽闪,化作一点蓝光消散。 他在胸前一握,手掌再次摊开,那抹蓝光竟出现在他的手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换成一个玲珑剔透的三角晶块,在夜色中泛着层层微弱的,如同海水般的光泽。 “这是瀚海乾坤罩,我家的祖传秘宝,它可以随意变化大小,若是将人罩住,就能屏蔽掉自身形体和气味,就算在里面说话打斗外界也绝对听不到。只是这个东西我现在还不怎么会用,我先把它调整成适合你的大小。” 说着,漂浮在他手里的罩子攸地飞向姜枣,快速扩大至之前的十倍,不仅将她罩在里面,连旁边的几棵树也被罩了进去。 “糟糕,太大了!” 瀚海乾坤罩猛地收缩又放大,足足变换了十次有余。 “好了,现在你试着走走看。” “你能看见我?” “当然能!我可是施技者。” 姜枣看着眼前的透明罩子,材质像某种玻璃又像某类冰晶,却丝毫不影响视物。 她向前挪了挪步子,但每次走到罩子的边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她只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极富有弹性的的泡泡里,所使的每一分力都软绵绵的,比起隐身,她更像是处在半禁锢之间。 “你确定这是用来隐身的?” “是啊,但看你的状况怎么感觉像是瀚海乾坤罩的另一项技能,可目前已经有隐匿效果了啊……”王冬蹙着眉头,仔细观察起眼前的罩子来。 “瀚海护身罩!瀚海护身罩!瀚海定身罩,除!瀚海护身罩!” 姜枣见他不断改变施法动作,可身上的包裹感却一点儿也没减弱。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只有少年音色朗朗,回荡于此间。 她张开唇,轻飘飘的话裹挟着凉风吹过。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告诉我,只是为了……看一把合适的兵器?这样的赏宝会应该不缺讲解员,他们的鉴赏能力可比我一个学生好得多。” 他直起身子,叹息也一同化在夜风里。 “你是我的伙伴,伙伴之间,没什么重不重要的,况且这是我的决定,我想让你看,这也不行吗?请你来,当然不止是为了给萧萧挑武器,不久后就是七怪选拔赛了,只靠一把匕首单打独斗可不能在选拔赛中脱颖而出,魂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赏宝会里,看上什么我买单。” “不劳费心。” “你看看,若是早告诉你我的真实目的,你一定不肯和我走。”王冬在空中挥了几下手,然而罩子还是纹丝不动,“来都来了,你不去也得去。” 她眉心轻颦,“我对参选史莱克七怪没兴趣。” “没兴趣?可是七怪选拔赛可是学院要求每个外院学生都必须参与,在比赛里,对手可不会管你有没有兴趣。”王冬干脆摸向罩子,这一次,罩子终于有了反应。 盛光之后,他左右移动手臂,瀚海乾坤罩也跟随着他的动作左右移动。 少年立如芝兰玉树,笑得不咸不淡,“哈,这下你只能陪我一起,逛一逛这赏宝会了。” 第五十五章 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 一进赏宝会,姜枣便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金钱味。 金顶楠木为梁,琉璃宝玉作灯,翡翠帘幔,镶玉栏干。 一位白裙少女站在两尺高的紫檀木精雕桌旁,身后垂着一面凤羽珍珠宝屏风,屏上用金丝彩线绘尽牡丹,风扶屏摇,恍若步入仙宫琼阁之中。 白裙少女微微躬身,芊芊细手往屏风后摆去,“新客,请随我来。” 初见屋里的装潢,王冬面上并没有出现一丝惊讶的情绪,反而淡定自若,似是对这冲天的豪气不甚在意。 他抬步走入屏风后,手臂一晃,载着姜枣的罩子就往他身侧飞去。 “你如何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白裙少女一边带路,一边回答着王冬的问题,“来过这里的每一位客人,我都记得他们的面容,这也是赏宝会为了给各位客人提供更精准的服务。” 步行一段距离,方到达正厅,水晶展柜陈列在暖黄灯光下,既不刺眼又能很好的观赏展品。 这一路上,三人遇到不少侍女,她们比门外的侍女年轻很多,充其量也不过一群女孩,都是一条黄裙不过膝,只能堪堪遮住大腿上的部分,上身的衬衣也没好到哪里去。 女孩们排排立在前厅与正堂的过道上,见了人,便一同鞠躬,柔声说着欢迎祝词,除了这些动作以外便与正堂的那些展品一般无二。 “她们一直站在那儿不累吗?”王冬发问道。 白裙少女愣了半天才有所反应,“客人不必担心太多,那是她们的工作,不会累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怎么这赏宝会里,只见侍女不见侍男啊?” “侍男?”白裙少女又一愣,“您说的是男性工作者吧,大陆很少有侍男这样的称呼呢,宝会特意为贵宾们准备了讲解员和收纳员,部分员工就是,他们都在正厅。” “那为什么迎宾的都是女性呢?而且来这的好像不只有男客人,卖色相也要卖的均匀点吧。” 白裙少女的笑容几乎是僵在了脸上,“客人在说什么?这里是赏宝会,封建时代已经过去,况且我们的衣服都是请业内专人设计定制,请注意您的言辞。” 王冬瞬间皱起眉,似乎很难理解,“啊?我知道啊,但穿的这么少,是有什么心事吗?是想体验一下未进化过的原始社会的感觉吗?我当然知道穿衣自由的道理,可是穿衣自由和穿衣得体好像是两码事吧?” “哎呀,我翻遍古今典籍,寻问五千圣贤,可就是没有哪一本书,哪一页,哪句话写过凸显隐私部位,暴露大片肌肤是美,是常态,是,自,由。我反而在众多流传甚广的淫词艳曲里见过不少。自打走进这会所,乍眼一看,哎呦!还以为我来错地方了呢,真是不好意思啊,见谅见谅。” 这一套下来,白裙少女的脸都绿了,支支吾吾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所以,这大晚上的还是添些衣服吧,免得着凉,或者,我大闹一场。” 真是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人说尽了。 似察觉到身侧的视线,他转目而望。 长身鹤立,风流如画,眉眼似酒烈。 金堂玉阁,盖不住少年风华,挥斥方遒。 姜枣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小毛孩,许是在那样的年代待久了,倒让她忘记,迎客的侍女,本就不合理。 在不正常的环境里耳濡目染久了,正常,却成了这世道最大的错。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低低笑了下。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改变,就连邪魂师世代的宿命,也没能…… …… 姜枣抬起手,隔着水蓝罩子向他比了个拇指,这还是她第一次无比认同一个人的话,还是一个小屁孩的话。 王冬的话是糙了点,但,她很喜欢。 那方小小的瞳月中,便映上了一个大大的拇指,粉蓝在这单一的色调中反而是唯一的鲜活,少年朝她笑着,鬓角的发丝似乎都扬了起来。 这样的笑,这样的眼神,清亮得摄人心魄,照得她恍神。 仿佛这样的眼睛,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浊世间。 她匆忙避开眼,竟生出几分逃避的心思,她从未有一刻这么急切过,急切地想要冲出这破罩子,破开这难捱的氛围。 沉默半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一个可以暂时摆脱陌生情绪的口子。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见识过如此之多不入流的词曲,还去过烟柳之地。” 王冬呲着的牙霎时间收了回去,他刚想开口解释,就被一个白发老妇打断。 “你就是王冬?呵!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这是你的贵宾卡,里面有五十万的赊欠额度,拿了卡赶紧走。”老妇人朝他扔了一张锃亮的炫黑卡片,向白裙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恭敬地低下身,亦步亦趋跟在妇人身后上了四楼的内阁。 “别问,我感受不到她的任何魂力波动,实力多半在魂斗罗以上。”见王冬朝妇人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口,姜枣及时出声制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那些女孩……” “怎么,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就打算一直耗下去?”姜枣无奈地摇摇头,“果真是初出茅庐小少爷,这世上的规矩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有些事也不是你想改就能改得了的。” 听到后半句,王冬目光一滞,静静凝视着罩子里的人,很快,他牵起一抹笑,极淡极淡。 “确实应该慢慢来,受教了,姜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姜枣只是皱了一下眉心,并未说什么。 王冬伸出手,瀚海乾坤罩攸地飘至半空中,“这个位置应该可以看到整个会展,挑中哪个告诉我哦。” 她俯瞰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水晶展柜,正如王冬所说,这个位置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快速扫了一眼,视线最终定格在左侧一排的展品上。 有趣。 “左侧一排二列,适合萧萧。” “这么快就找到了。”王冬惊奇着,走向姜枣所说的地方,随着他的移动,瀚海乾坤罩也飘到他的头顶。 王冬弯下腰,盯着展柜下的那一行小字,念出了声:“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由不知名陨铁和玉石而制,质地坚硬无比,非外力所能损耗,净重三万九千斤!!!此物为本会收购加赠所得,不明来源,诚请四位封号斗罗加之魂导器辅助才得以搬动,故不知用途,此物原售价一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四十二,若贵客有能力带走,本会将为您开放友情价,只需八十万金魂币。这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在介绍栏看了又看,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其中原售价后面那行数字被人划了又划,从九千万到四千万,划了三四个标价这才到了现在的一百万,看样子是在这留存许久,实在卖不出去才打了大骨折。 只不过这东西也确实是废铁一块,连一个封号斗罗都搬不动,想做武器也够呛,看介绍栏上——非外力所能损耗,看样子想把它融了砍了做成其他东西也不行。 也难怪会摆在一楼。 “三万九千斤的锤子,给萧萧???” 第五十六章 区区三万九千斤 “它可不是一般的锤子。”姜枣俯视着身下的展柜。 这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整体长度约为一米二,锤身主体透着幽幽蓝光,其中一端为经幢吞口,另一端则是莲花吞口,十八颗乳白玉石平均嵌入左右两个九瓣锤头的每一瓣正中,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锤柄处还流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经文。 任谁看了都知不是凡品,如果不是那惊人的重量,这把圆头锤是万万不会沦落到这的,更不可能让他们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学生得见。 “若我没看走眼,它应当是从上古流下来的东西,上能凿山镇海,下能降妖度魔。哼,神明遗落的九天玄金,开天形成的混沌原石,蕴含天地灵气的虹玉,还有天外残留的星辰陨铁,大手笔啊。” 不知为何,姜枣这语气隐隐带着点讽刺的味道,只不过王冬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瞪眼瞧着展柜中泛着蓝调的曜黑铁锤,“上古?!来头这么大?那我们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这东西都可以称作神器了吧!” “据神话记载,是这样,想要抡起它,唯心而已,只是价格超出了我们的购买范围,暂不作考虑。” “没想到你对神话这般了解,三万九千斤,你有办法?”王冬抬起头,望着顶上的少女。 “有。”姜枣抱臂,冷冷看着那柄锤子,“关于经幢吞口锤,我在书里有所了解,不过障心法而已,很容易。” “王冬!找你好久了,你对着天花板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唐雅冷不防的拍向他的肩膀,从他身后绕来,“我和小雨浩刚在二楼看到一件很适合你的魂骨,黄金之芒左臂骨,源于纯正光明龙族血脉的黄金地龙王,小雨浩正打算给你买呢?想问问你的意见,对了,姜枣妹妹呢?” 王冬打了个寒颤,后退几步。 “姜枣啊,她……她在外面呢,唉,门口的守卫死活不让进去,只能委屈她等在外面了,那什么金什么芒的魂骨我用不着,不过雨浩那家伙怎么突然良心大发,会想到给我买东西?” 话落,他的脑门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怎么说话的?黄金之芒左臂骨正好与你的极致之光相契合,况且那可是来自纯正血脉的黄金地龙王!注意,是纯正血脉!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小雨浩有顶级贵宾卡,每年可以免费从赏宝会中随意带走一件物品,黄金之芒左臂骨价值一百万金魂币,就算把你自个儿卖了你也买不起!人家好心帮你,你还在这怀疑这怀疑那的!” 王冬揉着被唐雅敲红的脑门,噘着嘴嘟囔道:“我先谢谢雨浩的好意,但我能说……这魂骨太普通了么?”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到了讲悄悄话的程度,但还是被耳灵的唐雅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普通?!!!王冬你……” 他赶在唐雅数落出口之前迅速双手合十,低头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 “唐雅姐我错了!正如你所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已经有了想买的东西!”王冬的嘴皮子仿佛上了发条,说了一大段话连口气都不带喘的,“你好,有哪位记账的哥哥姐姐在?这柄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我要了!” 姜枣满脸疑惑地看向身下之人,同样微讶的还有迎面走来的西装小哥。 “这位贵宾,此物重达三万九千斤,您……确定要吗?” 闻言,唐雅顿时就爆了一句粗口,“靠!王冬你脑子长泡了?买这玩意儿?” 王冬将手中的炫黑卡片递了出去,“确定,请帮我看看这张卡能打几折?” 西装小哥接过那张炫黑卡片,脱口而出,“尊敬的贵宾,您的赊欠额度为五十万,消费时可打七折,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的价格为八十万金魂币,折后价为五十六万金魂币,如果贵宾真的能带走它,本会可以为您抹去这个六,只需五十万金魂币!” 从小哥这番话不难听出,赏宝会迫不及待想把这废铁块给弄走,但又不相信王冬的实力。 “这可是你说的啊!”王冬仰头向虚空处眨了眨眼,“开罩!” 小哥也不再多费口舌,拿出钥匙插入展柜的锁孔,不多时,水晶罩子咔哒一声被打开。 当看到瘦挑男孩握住布满经文的锤柄时,西装小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贵宾,请允许我再次向您确认,您是否真的有能力拿起这柄铁锤。” “臭小子,别犯傻!”唐雅也在一旁劝道,“三万九千斤!你知道那有多重吗?轻轻松松就能把你砸成肉饼!” 王冬只是沉默着,那只还不算宽大的手掌缓缓收紧,隐约能见手背处盘虬着的道道青筋,在透着桃粉的,薄薄的皮肉上反而显出几分嶙峋的旖旎。 “霍!这娃娃还真打算拿啊,真是少年意气可吞云呐,就是不知一会儿拿不起来该怎样收场?” “就他?身上没二两肉,想拿起那瓜锤,痴人说梦。” “切,这锤子都在这杵了百来年了,就没见谁能拿的走。” 听闻有人要买下三万九千斤的锤子,不少贵宾以及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赏宝会上下四层楼,除了第一层,其余三层的人都稀稀落落地倚在栏干上,饶有兴味地俯瞰着底下的圆形“看台”。 与此同时,王冬的头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线。 “运气凝神,双足与肩同宽,魂力转至丹田、心脉、头部,入腧穴,激印堂,集百会,运转三周天,进心神。” 他依照姜枣的指示,一步步照做,只觉世界在一刹那归于沉寂,身体所能感知的,唯有一片纯白。 明明耳边杂乱的声音已遁入虚无,可那空谷幽涧般的嗓音仍旧回荡在此方天地。 “忘记身处何地,忘记所行目的,忘记所有身份,忘记自身存在,忘记一切,你只是你,也唯有你。” “你,怕死不怕?” 王冬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仿佛真的回归于这天地自然间。 “不怕。” “好,气血从丹田出发,经过手三阳经和手三阴经,游通肩井、曲池、合谷、天宗、涌泉,看到面前那两缕气口了吗?” 他睁开眼,纯白世界中,果真有两缕旋转流动的气口,分别在左右手两侧。 “感受它,尝试与它沟通,把气口放大。” 他重新闭上眼,双手甫一触即两缕气旋,明明只有蝌蚪那么大的气流骤然扩张数倍,一瞬间,狂风遍地。 姜枣“看”着已和两辆小型魂导列车差不多的气流,心里止不住称奇,惊讶之余,她又道:“再大。” 气流挣扎几息,又涨大了一圈。 “不够,再大。” 王冬皱了皱眉,风卷着他的发丝,却是再没有任何变化了。 “只有这么点能耐?放大。” 咆哮着的风猛地颤了颤,纯白空间扭曲一刻,终在下一秒成了足以毁灭城市的天灾。 “不够,还是不够!握住它,掀了这天地!” 嗡! 他不停震颤着双臂,痛感顺着神经钻入身体深处,整具骨架仿佛被拆乱重组,十指明明痛得厉害,却还是一点一点将两股风揉碎进掌心。 风暴不停扩大升高,直到纯白空间容不下这两股气。 王冬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在发出几息破碎的气声后,强撑着吼出一句完整的话。 “给我,破!!!” 脚下开始出现条条裂痕,如在冰河中蔓延的细碎冰纹,原本望不可及的天空也开始缓缓破裂。 金灯穿过罅隙落在少年翻飞的衣角,心境也在这一刻粉碎得彻底。 杂音再次贯入耳中,本放置在展台上的铁锤早已被少年扛起。 一肩担尽风云色,两袖挥开日月潮。 天地庐,任他逍遥。 王冬张目上视,掠向满楼宾客,笑的恣意,“本大爷的气力,拔山盖世。” 第五十七章 障目,障心 是夜,女子弯腰提着纸灯,孤身穿行在曲折回廊中。 她身着一件素雅的青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带,步履轻盈间在身侧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女子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七弯八拐后便来到一扇长满苔藓的石门前,似是感知到她的到来,石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徐徐敞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绣在院墙的紫意盎然。 紫中带蓝的瀑布垂满整座庭院,纸中的灯芯在风中忽明忽暗,但那条条瀑布却响得正欢。 月色下流动的紫光落在地上,溅了九重。 绿荫婆娑,池水潺潺,这样美的夜,这样美的花,可惜无一人来赏。 女子急急绕过院中凿下的金鱼池,走过几处错落有致的石凳,叩了里阁。 “请进。” 雕着云龙纹样的桃木门半开着,门头漆黑牌匾,由朱砂写就—— “雪霁春来” 女子忙熄了灯,可还是有零碎的火光透过银珠幕帘筛入阁内,照亮金锣软缎后那一双明茶褐的眸子。 “主上恕罪!奴婢应早早灭了灯才是……不,奴婢不该点灯!奴婢知错了!”女子扔了那盏纸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垫在脑门前的手却止不住地哆嗦。 屋内传来两声轻笑,并没有给予她回应。 “我说,请进。” “是是。”她虽是得了屋内人的准许,可也只是跨过门槛,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吧。” 又是扑通一声,女子这次直接将脑袋磕在了地上,“赏宝会,玉兔一人扛走了双头经幢九瓣锤。” “我记得那柄锤子可有三万九千斤,当年双神唐三的三叉戟就有十万八千斤,仅仅一个32级的三环魂尊就有如此实力,可敬……” 幕帘后响起棋子落盘的声音,“可叹。”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女子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抖着将身子伏得更低。 “唉,都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必对我用那些虚浮的尊辞。” 月色下,珠线摇晃,映着锦缎后提起的唇畔,“叫我临春就好。” ………… 王冬扛着大锤,与霍雨浩和唐雅一道出了赏宝会。 咚! 他“轻轻”把锤子放在地上,不料地板遇上锤头就像鸡蛋遇到石子,咔嚓一下碎了个彻底。 王冬颇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呃……那啥,我去旁边找找姜枣,这柄双头锤就交给你们了,可别让人偷走了啊!” “嗤,除了你这样的大力怪还有谁能搬得动它,放心去。”霍雨浩虽然一脸鄙夷,但还是站在了锤子旁。 王冬对着二人一一抱拳,朝着赏宝会侧面的一处角落走去。 蓝光一闪,攸地飞入他的额间,姜枣也终于从瀚海乾坤罩中离开。 “刚刚我是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世界吗?我在刚才好像真的忘记了一切!为什么你的声音也能进入到那个世界?”可算是能见到她,王冬将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全都吐了出来。 “是双头经幢九瓣锤里的阵法,为了防止某些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的人利用神器毁灭大陆罢了。”姜枣将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几个字咬的极重极重。 “上古时代的老东西认定浑浊嚣张不可一世的家伙不可能有如此心境,更领悟不到人器合一的真谛,便在这柄锤子里设下阵法,这阵法妙就妙在连接着举锤人的心境。若是在心境里有一点动摇,都不可能搬动如此巨物,许多人在第一次见到这柄锤子时就打心底认为不是凡物,既然不是凡物,那么重量定是不容小觑的,这,便是第一道障。” “那第二道是什么?” “第二道关乎于自身,对自身力量强弱的认知。就算力大如牛的人在初次见到一柄锤子时,都会觉得它有重量,不管怎样,铁锤都不会和羽毛一样轻,这就又回到了第一道。第三道,感悟。感悟天地自然,感悟世间万物,才能与器灵交流,而它的灵,就是你先前看到的两个气口,它们分别是经幢九瓣锤的两个锤头。” “第四道,心无杂念,只有心思至纯之人才能与器灵交流。天生万物,逃不过一个气字,若心有旁骛,那便是一股杂乱狂躁的气,坑坑洼洼的泥潭,摇摇晃晃的小山,这样残损的东西是无法与至真的神器器灵交融的,反而会污染器灵的气,被打散,被驱逐。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让你忘记一切的缘故,恰好你悟性不错,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第五道,人器合一,这也是最难的一道,前几道无非是搬不起锤子,被器灵驱逐,心境破碎而已,但若卡在了这一道……” 王冬咽了口唾沫,“会怎样?” 她主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永生永世困在阵法里,被气一遍遍撕碎,就算肉体腐烂,你的灵体也会一遍一遍受着折磨,直到魂飞魄散,永无来世,这大千世界,再无你。” 看着王冬那惨白的小脸,姜枣勾了勾唇,退开一步,“不过你意志坚定,与双头经幢九瓣锤融合得很好,破了心境的阵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阵法破了,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搬动锤子了?那锤子现在可真和羽毛一样轻啊!”他顿了顿,又露出不解的神色,“但为什么它还能轻松砸穿石板……” “从我看过的神话书本中解释,双头经幢九瓣锤的阵法因人而异,按照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它只在你这里破了而已,而石板不是人,若阵法真是人人可破,那它真是废铁一块了。” 说罢,姜枣向前走了一步,“别让他们久等。”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心境里?” 她回过头,耸了耸肩,“可能是我和你一样心灵纯洁,器灵准许我进入吧。” 碧纱灯笼下,少女笑漪轻柔,后脑系着的粉色丝带摇至鬓边,似是一叶小舟,在风中飘摇不定。 王冬不由一怔。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走了。”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小跑跟了上去。 “来啦!” 沉寂多时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姜枣的脑海,“宿主,你这最后一句是真的吗?我咋看你咋不像呢。” “当然,是骗他的。” 两记灰丸在灯火中熠熠,远处遥遥传来人群喧嚣,为夜渡上一层雾,她的话在这雾中,倒没有这么清晰了。 “精神力强些而已,真善美?呵,到了下辈子我也不会有。哪天我不想活了,可以勉强试试。” 第五十八章 蒙面客 “抱歉啊,本来要为你购置一件武器的,不知下次的赏宝会能否有幸再与你同行?” 王冬跑到姜枣身侧,眸子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双眼睛,几乎错不开目光,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得不承认,王冬的这双眼睛是她两世以来见过最漂亮的。 漂亮到什么程度呢? 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但撞在一起却丝毫不显生硬。 如阳春风一过,吹落溪上花千树,又如朔冬长雪飘,归入月海万帆浪。 是灼灼桃花,是皎皎雾凇。 见姜枣久久不答话,王冬又笑眯眯道:“当然,如果我没有这个幸运,那只能按我自己的心意帮你挑咯,赏宝会的交易印章一落,断没有撤回的道理。” 闻言,姜枣终于移开眼,把快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好家伙,强买强卖啊。 “我……” “下次?恐怕你们没有下次了!” “我”字还未说完就被一道尖利女声打断,肩膀被身侧人狠狠推了一把,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直将她推出十米开外。 失重感袭来,姜枣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一把由水凝结而成的尖枪朝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飞去。 姜枣确实在安逸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但反应力不至于连一个小娃娃也比不过,思及此,她瞥向刚刚推开自己的人。 王冬本来已经避开长枪刺来的范围,但那枪尖仿佛有思想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弯,径直穿膛而过。 最先在少年青衣上蔓开的,是水色。 一片红艳艳的涟漪缓慢点在湿透的布料上,一圈一圈漾开。 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击中,王冬重重砸在地上。 液态长枪在他落地之前从两根脊骨间钻出,却是以水珠的形态。 飞溅的银芒如百川归海般溯流回旋,重新凝成三尺寒锋,完完整整飞向远处的古槐树。 姜枣迅速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槐树树梢。 握枪之人是一位束着高马尾的紫袍女子,蒙面客广袖翻卷接过兵器时,枝头甚至不曾惊落半片残叶。 姜枣能百分百确定,此人的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虽然女子靠在树干上的姿态是那么悠闲,但她还是从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忌惮。 紫袍女人偏过头,水尖枪再次对准倒地不起的王冬,冷冷道:“不是想逞英雄吗?我这就成全你。” 长枪再次飞来,直冲王冬面门而去。 姜枣的瞳孔陡然放大。 这是想一枪爆头! 绣花裙裾在疾风中绽成青莲,不过瞬息已至少年身侧。 姜枣左脚点地,右腿抬起,脚尖用力挑在正在下落的枪头部位。 若是一般的器械,早被她一脚挑飞,但,这柄枪是水做的。 甫一触即,枪身便散作一滩水,淅淅沥沥地自鞋面滴下,又在下一刻凝回尖枪的形状。 噗呲! 手掌被利刃划开,将血色封印成琥珀里的蝶。 姜枣死死抓着长枪,可还是拦不住它往下刺的趋势,过不了多久,枪尖就会刺穿她的掌心,而再往下不足三寸,就是王冬的眉心。 “还能行动吗?”姜枣看向王冬完好无损的胸口,蹙起了眉,可他的面部还有受伤时飞溅出的血迹。 他张了张唇,唇面很快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别说话。” 她移开王冬唇上的手,一把拎起他的后领拉向自己,握着枪尖的手一松,任凭它凿进地面。 “第二魂技,血色之殇。” 鲜红的浓雾很快笼罩这一方场地,姜枣直接将人扛在后背,就着雾气隐匿,飞速朝赏宝会正门奔去。 由血色天鹅吻的花朵盛放的血色之殇乃是剧毒,扩散速度足够快,面积也足够广,只要人处在血色之殇的覆盖范围内就不可能视物。 赏宝会正门人流密集,不似偏门角落那样冷清,她在赌,赌那名蒙面客即使破开她的第二魂技,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哟,这不是咱们的毒王吗?这么久不见,怎么变成无头苍蝇了?”独孤月倚在拐角尽头,玩味地扫了眼她背后的人,“刚刚还力抵万斤的盖世爷,这就让人背上了?哼,也不怕把人压死。” “不想死就让开!” “哈?姜同学好大的能耐啊,还想谋杀同班同学?”独孤月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月下一束冷冽水光直冲自己袭来。 姜枣目光一凌,道一句呆子,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踹了一脚。 那一脚,足将尚处在懵圈状态的姑娘踹出二里地,紧跟着飞来的是王冬沉重的躯体。 独孤月呲着牙费力把压在身上的人移开,可抽离时却沾上了一手血。 纵使她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 有危险! 耳边隐隐传来姜枣的声音,“带他去赏宝会正门找唐雅,如果可以,尽快入赏宝会内寻支援。” 独孤月此刻也不再深究她如何会这传音入耳的秘法,只一把扯过倒在地上的王冬,然而无论她怎么拉,怎么扯,都难以像姜枣一样把他整个人扛起。“死兔子,吃什么饲料长大的……这么重!” 独孤月最后只得拉着他的两根手臂,以拖死狗的姿势把人一点一点往前拉。 所幸姜枣方才将她踹得够远,拖到赏宝会正门不用费多少时间。 另一边,姜枣快速躲进赏宝会旁的密林中,只行进不过五米,就被一股水流缠上了脖子。 果不其然,在两条路之间,蒙面客选择了她。 “挺聪明。”蒙面客嗤笑一声,掌控着水柱转了个方向。 八环齐放,独属于魂斗罗的威压显现,百年苍树在气浪接触的瞬间被拦腰斩断,断口处木屑未及纷飞便被裹挟着水珠的飓风碾成齑粉。 她坚持不过片刻,膝盖顿然坠地,一点一点凿进泥土中。 “呵,连五个魂宗都解决不了这么一个蚂蚁,还要本宫亲自出手。”蒙面客旋转着枪身,似乎很是不耐。 “你这毒倒是厉害,也不枉我大费周章等了这许久。”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枪尖挑起姜枣的下巴,“是个美人胚子,和你那漂亮小恋人倒登对,只可惜中了本宫的水毒,活不长了。” “他不是我的恋人,他死或不死,我并不关心。”姜枣抬眼问道,“当初抓我的那五人,是你派来的?为何抓我?” 蒙面客死死盯着她,后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个冷面冷心的丫头,对我胃口……” 姜枣瞟向头顶放肆大笑之人,右手指缝间漏出几丝灰气,“九幽魇魂,化!” 起初只是蛛丝般游弋的絮状物,却在触及天光的刹那开始坍缩。 林间骤然大亮,那光竟是从每缕灰气中迸射而出,树冠在强光中褪成惨白剪影,灰气如退潮般向掌心收束,最终凝成一杆介于虚实之间的鎏金乌铁棍。 云层撕裂,有如九霄裂帛,银河倾斜的辉光里浮出半幅残破锁子甲,虚影尚未成形,先闻得金铁铮鸣。 “天地一坼,齐天一圣,请降!” 火眼金瞳现于虚空罅隙,遥遥望向请召之人。 金色的心形纹路自少女的眼眉勾勒至鼻尖,一根猴毛缓缓落下,少女再次睁开眼,已成火目。 “准。” 第五十九章 月黑风高 金辉漫上雪白发根,似将朝阳熔炼作三千金丝。 翻越的金发被凤翅紫金冠高束在头顶,头冠垂下的玄铁抹额固定于前额。 少女收拢五指,手中的铁棍轰然炸开,碎成万片金鳞,叮叮当当扣上她的四肢,不过须臾,已是金甲云履加身。 源源不断的魂力在她周身涌动,磅礴的紫意一圈圈围绕在她脚下,急速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两枚千年魂环。 蒙面客瞧着眼前过于神话的一幕,不自觉后退几步,“这是……武魂?你竟然是双生武魂?!”” 这丫头不像魂师展现武魂时很自然的释放出魂环,而像吸收魂环的状态,不,应该用魂兽死后产生魂环的过程来形容更为贴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武魂,明明看着是猴类,却有一根铁棍能化铠,还能引得天象异变。 还不等蒙面客深思,那丫头又产生了变化,原本环绕在她周身的紫意被黑色替代,第三圈气团升起,开始急速转动着。 蒙面客陡然瞪大双眼,这是要产生万年魂环的预兆! 现如今的情况太过不可思议,她转动枪身就要向姜枣刺去。 少女腰封坠着的十二道朱红璎珞无风自动,末端金铃轻摇便震碎水枪,而就在此刻,第三枚魂环凝聚成型。 蒙面客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退出几丈。 “怎么可能?你只是一个魂尊!” 那金眸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瞄准了紫袍女子。 “第一魂技,定。” 金光霎时包裹了蒙面客,而她正保持着张大着嘴的姿势立在原地,仿佛真如一尊金雕,一动不动。 姜枣擦去嘴角的血迹,弯唇讽道:“一次性生成三枚魂环果然还是太吃力。” 她轻飘飘瞥向蒙面客,下一秒,拳头结结实实落在她的左胸处。 只闻一声震颤,拳头却依然能感受到皮肉下有力的跳动。 “啧,即便有了齐天战意还是打不死。”她甩甩被震得发疼的手,迅速后撤,深紫魂环再度亮起,“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 姜枣身形一闪,化作一只青鸟飞入云端。 打不过,她还不会跑吗? “宿主,你怎么跑了?这正是打她的好机会啊!” “刚刚那一拳我用了十成十的力,却未损她分毫,而且还是在她没用任何防御技能的情况下。此刻不跑,待定身术失效等她弄死你吗?” “你不是有那根棒子吗?弄她呀!一棒下去轻轻松松给她凿到地府……不对,刚刚天上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大圣啊?你怎么会幻化出大圣的武魂?这都不是一个位面啊!你一个邪魂师,怎么能请动神意?” “听过他的名号?”她不答反问。 “当然!美猴王大闹天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可是来自高阶位面,浮世万千,要是啥都不知道我这工作还干不干啦?” “原来他还闹过天宫……” 22号系统听她这话,狐疑道:“宿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 “不知,你既然都说了我是邪魂师,这些武魂自然是用邪法幻化而来。至于它们背后的渊源,我没兴趣了解。而这些夺来的武魂哪些是神级哪些是凡级我还是分得清的,神级武魂往往伴随着仙人的恩赐或遗落的仙力而诞生,极少数还会带着神的血脉,只有拥有这些才能发挥出神级武魂的全部实力。” 姜枣继续解释道:“我生自上古,那时天地初立,大陆还未完全形成,一个世界产生时都会有一次错乱时期,从外渗进极少极少的,来自宇宙虚空的神明遗落之力。对于神来说,那可能就是在某次打斗中向外逸散的灵气,但就是这丝微不足道的气,让生于此间的生物有了共鸣,得以链接神的意志,产生祂的武魂。而一个靠着邪门歪道才抢来的武魂是不被认可的,只有靠请召神之意志这一条路。” 翠色鸟羽扇动,卷起残烟。 暗天白玉,星河浮霁。 “先前齐天大圣的第一魂技只能将人定住三秒,现在有了战意,我可将耍水枪的定住三分钟,若是这武魂的原主人在魂尊时期,可定一刻钟。你说的那根棒子,我只在原主施展第九魂技的时候见过,这等仙人法器,即使只是仿韵,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凡人就可使的。” “宿主,难不成你幻化的武魂全是抢来的?” 姜枣突然侧过身,只见一阵疾风穿破层层乳白云雾,紧挨着羽翼斩下一支羽毛。 “她追上来了!快跑啊宿主!” 一声龙啸自身后传来,先是如同冰川在月夜下崩裂的脆响,继而化作连绵不绝的浪涛轰鸣。 她回头望去,只见龙首冲破枪尖,化作水蓝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向她刺来。 “第六魂技,水龙啸月刺!” “第三魂技,身外身。”青鸟亮起黑色魂环,眨眼一分为五。 水蓝流光没入其中一只青鸟的胸脯,声波具象化成淡蓝色的环状波纹,瞬间撕裂青鸟的躯体。 剩余四只青鸟反应够快,在最后形成的水元素风暴波及前遁往各个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蒙面客左看看,右看看,一咬牙,向东北方向追去。 “小丫头片子,等我抓到你,定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姜枣向西而行,遥山万叠云散,树林小径,唯有二三行人,偶有几句闲谈顺风飘入她耳内。 “唐雅姐,你说赏宝会那帮人真能找到姜枣吗?”“不清楚,派去营救的都是五环魂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咱们还是加快些速度,尽快把小王冬送回去。” 这声音很是耳熟,她几乎是立刻就调转方向往下飞去。 那耍枪的神经病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追上来,到时候在追杀的途中顺手杀死几个倒霉蛋并不会太麻烦。 “可怜的小王冬,独孤月刚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人已经凉了。”唐雅抚上趴在霍雨浩背上的人,呼出一口气,“还好只是晕过去,该死的,敢伤我唐门的人。” 霍雨浩垂下眼,踩着树叶的步子渐渐加快。 夜晚的路并不好走,虽然附近也有几盏路灯,但光线微弱得如萤火,全靠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和精神共享才勉强走下去。 霍雨浩毕竟背着一名强攻系魂师,还是一名身体素质不错的强攻系魂师,不说吃力是假的,可他还是稳稳背着王冬,一路上未曾颠簸。 此时他们距离史莱克城仅有五百米,只要进了城门,坐上魂导列车就可以轻松得多。 周围的树丛开始不安分地抖动,唐雅和霍雨浩慢慢停住脚步,原本还空落落的小径不知在什么时候站满了人,远远堵在百米开外。 为首的黑衣人率先亮出魂环,两黄两紫两黑,六环魂帝,魂师界公认的顶级魂环配置。 “今夜月黑风高,是杀人的好时候。”他打了个响指,身后一群黑衣人蜂拥而上,有魂宗,也有魂王,黄黄紫紫,令昏暗的环境亮了不少。 “把命留下吧!” 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叫,变大几倍身形的青鸟俯冲而下,两爪一抓,把唐雅扔到背上。 “是我姜枣,先把霍雨浩拉上来。” 唐雅愣愣看了眼身下口吐人言的青鸟,右手一伸,蓝银草很快缠住霍雨浩和王冬的腰身,将二人一起提向半空。 青鸟只觉背上一沉,立马扇动双翅,隐入浮云。 黑衣魂师的攻击全数落空,见人乘大鸟飞走,他们皆回头望向那名魂帝。 “追,不惜一切代价,不留活口!” 第六十章 雪泥鸿影终须散 “姜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唐雅趴在青鸟颈项间,望见穹顶吹落的月华洒入湖面,千顷寒水便泛起碎银粼粼。 “说来话长。” 霍雨浩扶着王冬方在唐雅身后坐稳,听到身下熟悉的语调,才观察起四周。 青鸟翎羽边缘镀着一层苍青的冷芒,展翼穿云破雾。 绵延万里的山峦伏在夜色里,山与山的起伏处结成流霜般皎洁的雾霭。少年们呆呆遥望这脚下的万里河山,头顶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河璀璨。 罡风掠过翅上时卷起青丝,墨色绸缎翻涌处漏下几粒星子,恰似打翻玉壶,倾倒出银河碎屑。 那些悬浮在云中的夜气时而拂过少年人的眼角,将云海尽头水天交融的混沌光影裁成数尾游弋的银鱼。 琼宇垂绡笼万川,九霄风露浣尘肩。 苍穹之上,唯有风声与他们的心跳。 “呜!!!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唐雅张开双臂,朝天际大吼一声,霍雨浩也迎风展颜。 就好像在此刻,他们只是这世间无忧无虑,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不用担心修炼,不用背负责任,没有追杀,没有学业,亦没有血海深仇。 他们,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姜枣沉默着,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如果可以,她也想让时间就这样停留在此刻。 “找到了!他们在这!”“杀!” 她扇动翅膀,倾斜着身子,避开飞来的一只火箭,霍雨浩和唐雅迅速抓紧身下的羽毛,回头就见那群追来的黑衣人。 “第四魂技,苍鹰飞羽!”“第三魂技,风剑斩!”“第四魂技,云翼翱翔!” 姜枣不停在空中旋转躲避,那些飞来的攻击硬是没伤到她分毫。 唐雅眸色一冷,手中的蓝银草霎时间伸展而出,编制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第三魂技,沙罗蛇网。” 泛着蓝光的藤蔓紧紧缠上飞行魂师的翅膀,不过几息,就有不少黑衣人因翅膀被困从高空坠落。 唐雅双手结印,指尖骤然亮起幽蓝光晕,身后如臂粗的蓝银草向袭来的黑衣人刺去。 藤条撕裂的尖啸盖过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穿透六具躯体的刹那,蓝银草尖炸裂成蛛网状倒刺,勾着碎骨血肉缩回藤体深处。 姜枣在躲避又一道飞来的攻击时不经意向后一瞥,就见尚未落地的血珠被蓝银草表面凸起的绒毛吞噬,暗红纹路顺着藤脉疯狂游走。 噬血? “唐雅姐,先坐稳,我要往下冲了。”此刻直径十米内已没有敌人,她试探性地提醒一句,却并未等到任何回应。 “唐雅姐……”霍雨浩也出声道。 唐雅站在鸟背上一动不动,暗蓝色藤身上开始浮现出赤纹,只见三根主藤同时裂成数十条细丝,暴雨似的刺进远处敌人的咽喉。 姜枣心下一沉,对着霍雨浩喊道:“点她玉枕穴!” 虽不知缘由,但霍雨浩还是依言点在她后发际正中直上2.5寸,旁开1.3寸的位置,但见唐雅身形一顿,直直倒在王冬身旁。 “分身,至。” 又一声鸟鸣穿破云雾,不出片刻,和姜枣长得一模一样的青鸟出现在她身侧,而那只青鸟身后赫然跟着一个紫袍身影。 姜枣心道晦气,扭头将身一甩,背上的三人尽数落在那只青鸟上。 霍雨浩踉跄了一步,急忙拽住晕过去的两人才没让他们掉下去,他抬头望向另一只青鸟,眼中满是不解。 “王冬中的是水毒,你且带他回史莱克找生命树老头试试,还有唐雅,千万别让她开杀戒。这只青鸟是我的分身,这一路它会护你们周全。” “呵,死丫头可让老娘好找!本宫今日运气还真是够差,现在才找到本尊!第七魂技,武魂真……” “第一魂技,定。” 蒙面客话还没说完,还保持着八个魂环齐放的状态,又双缀缀被定在原地。 鸟羽缓缓褪去,少女身负甲胄,立于云端,发丝飘曳仿若朝霞划破夜空,反倒成了无边黑寂中唯一一抹亮色。 “姐,你什么时候染了黄毛?”霍雨浩仔细盯着她瞧,很容易就发现那从眉间蔓延到鼻头的爱心,“这是猴?原来你是双生武魂!刚开学那些挑衅的人被定住,也是你第二武魂的魂技?” 姜枣轻笑一声,也难为他憋了这么久才知道答案,“嗯,好看么?” 他点点头,“好看,姐姐的头发变成什么颜色都好看,趁这老太婆没法动我们快走!” 她看了眼坐在鸟背上的男孩,笑意浅淡得似乎被风一吹就散了。 霍雨浩还是和初见时一样,那双黑眸澄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 只看一眼,她便转过身,夜风打在面上,她只觉呼呼的疼。 “第一魂技,定。” 金光飞速攀上霍雨浩的身子,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姜枣,而姜枣只是挥挥手,青鸟立马扇动双翅,载着人飞远。 他拼命张大着嘴,喉结在绷紧的脖颈上剧烈滚动,却连一声“不”字也发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才他看的分明,先前抓走姜枣,重伤王冬的蒙面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四环魂宗五环魂王,那是魂斗罗,后面还有一堆魂王以上的强者追杀,而姜枣只是一名魂尊,她会死的!!!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所有嘶吼都化作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几缕碎发黏着冷汗湿哒哒横在眉骨,给暴睁的双眼画上囚笼。 他仰面看着,只能仰面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直至变成一个点,眼前仿佛蒙了一层冰雾,有新的冰珠不停生出来,生出来,渐渐地,冰雾变成了冰层,始终落不下去。 现在,他连哭都做不到。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小雨滴,我告诉过你的,残灯不照远行客,顾好母亲。” 霍雨浩猛地怔愣,回忆再次被拉到那个月凉如水的雨夜,女孩刚从树林回来,肩上还扛了一头魂兽,雨水雾蒙蒙糊在她脸上,连脸颊处细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记得当时自己不顾风雨就迎了上去,扯着姜枣的袖子,怯生生地说了什么,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他说:“姐……姐姐,您能教我怎么捕猎吗?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那时候,他还不习惯如此亲昵地称呼一个“陌生人”,连姐姐这两个字都似挤牙膏一样,一点点从齿缝间挤出。 咚! 肩上的魔熊砸到地上,他还没问出口的话语全被这声闷响堵在喉咙里,他抬眼,只看到那比月还冷的眸。 女孩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想到那只手只轻轻抚上他被雨水打湿的眉毛。 “雨快滴进眼睛了,进去说。” …… “要学捕猎,先学武,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姜枣搬了两个凳子,和他一起坐在门边。 “为了保护家人,为了匡扶正义,救助弱小。”他看着门外不断落下的雨,如是说。 身旁人突然笑了,她从地上随意捡了片叶子,扔在门外的水滩中,随着雨越下越大,水中的叶子开始摇摇晃晃,渐有翻面的趋势。 “倘若这是一艘小船,船上有一老翁,岸边只有你一人,但恰巧你不通水性,你救,还是不救?” “救。”他坚定道,“这世上总有办法,不一定非要游泳。我可以划船,或者用绳索拉。” 姜枣又捡了片叶子扔在较浅的水滩上,过不了多久,两片叶子都在暴雨的摧残下翻了面。 “且不说岸边有没有够长的绳索,只在这浅滩徘徊就坚持不下去,莫说去深处救人了,覆舟倾楫,善泅者犹溺;若执朽索以援溺,则同葬江鱼之腹矣。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能力之前,先顾好自己的小命。” “难道我不能找其他有能力的人一起想办法吗?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如果我不救他不救,他日深陷险境的是我或者是我的家人,又会有谁来帮助?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敬畏,值得交付任何代价,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起码我付出过努力,不会愧对任何人。万一老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呢?” 他清楚地看到对面那沾了水痕的羽睫上下碰了碰,又在下一刻对上他的视线。 他见过许多眼神,厌恶,讽刺,嘲弄,鄙视,怜悯,可唯独眼前的那对月魄,是他看不懂的。 比诗篇更晦涩,比雨水更潮湿。 是怀念?是欣赏?或许,都不是。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凝视着每一滴雨水的诞生和消亡。 良久,她说:“天总不遂人愿,很多时候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水没打着,呵,还赔了竹篮。” 门外,两片绿叶在雨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翻不出这潭小小的水洼。 “生命是这世界上的一场奇迹,可你不知,生死各有命,你想渡人,却料不到会被想渡之人拉下水,十指连心犹可断,他人肝胆与我何?本就是绝境,你要如何解?至于他的家人也该明白残灯不照远行客的道理,空等毫无意义,等一辈子葬送自己的命途更是愚蠢。” 她弯下腰,拾起水滩里的两片叶子,递予他。 “雪泥鸿影,各赴山川,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小雨弟,当断则断。” 第六十一章 速度与激情 天穹胜墨,银月高挂西天,月轮锐利如刃,渐侵星芒,攸忽间,其下孤星彻底没入月背。 月掩太白,大将戮,野有破军,正为暗凶之兆。 这样的天象,她曾在千百万年前见过。 那一夜的清辉霜冷,唯见一次,刻骨铭心。 想来今日不会好过了。 她撩起眼帘,定睛睨向姗姗来迟的黑衣追兵。 那群黑衣人先是迟滞在原地,像是瞧见什么猛兽似的瞪着那被定住的蒙面客,慌乱往后喊着:“大大大……大哥!这……这这这有个魂……魂斗罗强者!怎怎怎么办!” “什么?!公子没说过这几个小魂师身边有高手……噢——”后来的黑衣首领才刚往外飞出半米就被一阵迅猛的力道掐住脖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释放魂技抵御反击。 灰色雾气自脖颈爬上他的脸部,缓缓渗入嘴部,鼻腔,眼睛……而他的魂力也在一点一点往外流逝。 旁边的黑衣人只能看清一道飒如流星的金黄残影掠进队伍,随后直冲云霄,不见踪迹。 “靠!刚刚那是什么?队长……队长?队长哪去了???那女的怎么也不见了!” 众人环顾四周,而在这长空之上,只有那座魂斗罗版的金色手办与他们面面相觑。 砰! 一具裹着黑袍的人体乍然自云端坠落,要不是黑衣人手快接住,恐怕早已变为一瘫肉泥。 “队长?这是队长!不对……”接住队长的黑衣人在欣喜过后变为惊恐,在他怀里的人已然不具备生命体征,只见那个被他们叫作队长的人面色灰败,还能隐约听到肌骨断裂的黏腻闷响。 整颗头颅受下落冲击在黑衣人手臂上旋转170°,混着气泡的粉白脑脊液在翻动过程中喷溅而出,更别论那几乎挤出眼眶的浑浊眼球以及从齿缝间垂落的半截舌头了。 那场面,要多刺激有多刺激!保准见了三辈子吃不下饭! “你妈****”黑衣人大骂着,身后的翅膀陡然震上三震,他放手往外一丢,那被扭断了脖子的尸体高速旋转着,连带那颗头一起螺旋下落,不多时就闻吧唧一声…… ……这下是真成肉泥了。 “队长咳……队长怎么会!他可是魂帝啊!”周围的黑衣人显然是受到了那诡异画面的冲击,干呕几声乱作一团。 咚! 又一声肉体撞击,姜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侧,一脚踢向一位魂宗的脑袋,而那名魂宗显然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并未作任何防备。 在下一刻,他的脑袋就如同一个挤爆的红番茄,像是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火。 盛大,夺目。 过于鲜艳的色彩立刻糊了各位同僚一身,那位刚接受过一番洗礼的黑衣人此刻又挨了一下,已经彻底疯狂。 “他奶奶*****草!这手法干脆残暴得连我一个职业杀手都自愧不如啊!!你*****你个小妮子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下得去手吗???我草****!!!” 死了这批队伍的指挥队长,又死了修为最为末等的魂宗,此刻剩下的也只有七名五环魂王和一名六环魂帝。 血腥呛鼻的气息很快萦绕在这片天地间,有几位反应快的立马作防御姿态,快速攻向姜枣。 姜枣此时的情况也不算太好,她的肩颈处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脸部、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看来那位死去的魂帝并不是一无所获。 她在不久前与蒙面客的斗争中就消耗了不少魂力,又单凭魂尊实力成功偷袭一名魂帝,此刻姜枣的状况可以说是油尽灯枯,能靠的也只有一身蛮力。 六十级魂力,已是魇目前能吸取魂力的极限,她一边用力调动身体闪避攻击,一边将吸取来的魂力全数汇入精神之海。 若是将这六十级魂力转化为自身魂力,需要耗费三天三夜的时间,而在转化的过程中,这些魂力会折损很多,最后她能吸收的不过十级而已,可若汇入精神之海就可存蓄全部魂力。 再者,这是她欠精神之海中那两位的。 姜枣用尽全身力气逃躲攻势,但还是被一箭刺穿腹部。 眼前骤然一黑,她翁动着唇瓣却还是泄出一声低吟,正因这一下迟钝,身后飞来的第一斧正中后背肩甲连接处,护颈在火星四溅中碎裂成两半,飞旋的金属碎片很快没入耳后。 火球击中后背,腰侧鳞甲应声凹陷,燥热的血淌在她嘴里,一股腥锈的咸。 晃眼的功夫,姜枣已被黑衣人重重包围,眼前所能见的,只有簌簌作响的黑袍。 第二支箭镞尖啸着,与第二斧一同划破月光,为少女带去最终的审判。 奇怪的是,她面对这完全可以致死的两击无动于衷。 “爷的,这狗崽子终于没力气了。”不知是谁啐了一声。 箭镞破风而至的瞬息,她翻掌如收鹤唳,五指扣住三菱寒芒,任它在指缝震颤不休。 箭头刺破手掌,血液很快漫出,顺着手臂汩汩流下一片热海,少女垂着身,耷着眼,一手握住刺来的箭镞,另一只手臂挡下凿来的巨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斧头与腕甲相撞,发出一声震耳嗡鸣。 她的半截右臂甲顷刻间碎成残片,零零散散落下高空,而斧头也受到护腕的反震斜飞入云。 姜枣撑着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飞行的状态,她弃箭轻笑,掌心蜿蜒的朱痕恰似描坏了的胭脂斜红。 腹间箭杆被她硬生生折断,她慢慢掀起眼皮,灰眸中是藏不住的倦怠,可语气却兴奋得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啊!不是要杀我吗?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招?多来点花样助助兴啊————” 咧唇间,血沫顺着瓷白齿列游走,在唇纹间汇成蜜渍红渠,她就着血水抿了抿唇角,一拳朝其中的一位黑衣人砸去。 那位黑衣人也不是个吃素的,也冲她挥去一拳,双拳相接,姜枣只觉皮肉破损的酸麻,一阵气血翻涌后又咳出一口血来。 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第一时间释放出魂技,“第五魂技,风雷电阵!” “第五魂技,云烟!” “第六魂技,万鸟朝宗!” 天边聚拢的雷电只在一刹那直击姜枣腰部,她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撞落的陨石,急速朝下坠落,顿时砸穿一座山石。 刺目的雷暴直到姜枣停在第二座山头时方才止歇,而那群黑衣人也跟随着空中的那抹余烟追去。 “都怪你的什么风雷电阵,本来我一个第六魂技就可以把她带走的,这下好了,魂力损耗大半,魂技还落空了!” “你看看下面,都飞老远了,整座山都被砸穿了,你觉得人还能活……靠!怎么还活着!这崽子命可真够硬的,怪不得公子一共出动了咱们两批队伍。”说话的那人瞥向山崖顶趴倒在深坑,血痕斑斑却还能挣扎着爬起的少女。 “快杀了!”“第五魂技,蝉之……” “本宫的客人,也敢动?” 那八名魂师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根液态长枪一一插穿喉咙,从空中掉落。 紫袍蒙面女人随手召回长枪,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枪身,原本凝聚在水枪里的血污自枪尖滴落,很快恢复了晶莹。 “可算找到你了,之前被你定住两次,又被那灵眸小子出言侮辱,这些账,咱们来好好算算吧。” 她的语调轻松的仿佛真的在聊什么家常事,她落定在姜枣身前,一阵紫藤花的香气拂来。 蒙面客食指往下随意一点,姜枣的膝盖便狠狠磕在地上。 “哎呀呀,伤得好严重~但即使是这幅样子,也依然让我心动呢。”她用两根护甲挑起姜枣的下巴,捏着左右看了看,又摩挲着她的下颌绕到耳后,把那枚嵌入皮肤的碎铁片挑出。 新鲜的血液瞬间就着耳后的伤口溢出,缓缓蔓延至脖颈。 “真可怜,和小狗似的。”蒙面客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妖艳的容颜,“你说,我这幅样子真的像老太婆吗?” 见姜枣对着她的脸愣了愣,她才满意地笑道,“听说你是贪鬼看中的人,可到目前为止,他们赌坊的人连个影都没露哦~与其加入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拜入我少主门下!” 她轻柔扶起她的手臂,力道却很是强硬,欲将她从地上拉起,“你意下如何呢?” 紫藤花的香气更加明显了,她的发丝从额前垂落,扫在她面上。 姜枣皱起眉,不由心惊,仰头退了退,又被她拉着手臂拽近,随之而来的,是枪尖刺穿左胸的疼。 她的心脏处……被穿了个彻底………… 第六十二章 凰 “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双生武魂的小天才,竟能和那么多魂王魂帝斗个有来有回,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么个好玩的美人,我心里自是不愿放手的,但可惜,你已见过本宫的真容。” 姜枣一点一点垂下头,心口被枪杆捅出一个血洞,如一条永不停歇的长河,粘稠地浇灌在身下枯竭的疤痕上。 热意在微凉的皮肤上开出朵朵血花,她想着,原来自己也是能拥有这般滚烫、炽热的温度的…… 枪尖又刺进几分,绞得骨肉麻痒。 “本宫在你这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你的第一魂技,很,讨,厌。等料理完了你,本宫再去料理那个嘴臭的小混蛋,哦对,还有一个差点堕入邪魂师的蓝银草,至于另一个美人,中了本宫的毒,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她品味着舌尖破开的甜腥,仿佛这样就能感知到生命的流动。 明明耳朵嗡鸣得厉害,明明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姜枣还是抓住了这段话的关键字眼——差点堕入邪魂师的蓝银草。 看来这神经病不仅知道每个人的背景底细,还了解魂师即将堕邪的前兆,这女人不和邪魂师有什么联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颤抖着手臂,就着要起不起的姿势,一把反握住手下的衣袖。 半晌,被咬得发麻的舌头终于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句,“你……你到底是谁?” 整洁的布料被抓出一道褶皱,淡紫丝绸也染上深痕,女人深吸一口气,抬脚对着她的大腿就是一记狠踢。 “第三次,这是你第三次惹怒本宫!” 长枪离骨,串着半弧朱砂泪。 血珠溅上她眉心三寸,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上的铁甲云靴彻底消散,朝阳陨落,只余风中起伏的一头雪练。 没了铁甲的遮挡,女孩身上的伤疤完整暴露在空气中,条条猩红裂隙为她织就新的战甲,浸透素纱。 呼吸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轻柔,姜枣只觉这次飞行格外漫长,像是怎么也飞不到尽头似的。 眼前的月依然那么明亮,和千百万年前一样。 月光自前胸照亮枪洞,里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忽闻远处枪身落地,响起一道惊呼,似是说与她听的,“你的心脏怎么只是一团由气形成的东西!地上没掉!枪尖也没有再串其他东西!这一捏就散的东西怎么会是你的心?” 姜枣望着透光的血洞,笑了,胸腔震出的血雾在月光里拉长,震得嵌在肋间的碎甲叮咚如编磬。 那确实不是她的心,那团气不过是能让她维持正常生活,与情绪共鸣而已。自从她的命脉和魇紧紧栓在一起后,她就不需要心了。 她记得的,她记得她的心是何种样子。 像一颗倒置的松果,颜色和熟宣纸一般,刚好够她一手攥紧。 那是她的亲人亲手挖的。 那天,满堂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只有一个五岁的女童,挺直了脊背站在乌泱泱的人堆里,怀里是塞不下的心脏。 那是她第一次摸到如此烫人的温度,烫得她几乎握不住,烫得她几乎想跪下去,和他们一样躺在地上………… 可即使心已不在,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也够她死几回了。 预想中的落地冲击还未到来,姜枣能感受到自己仍在浮空状态。 她缓缓阖上眼,不管了,好累,好累,真的好累…… 她能隐约听见山风拂过崖顶的树梢,草叶和花朵磨蹭的细响,还有,一声回荡在耳畔的低声絮语。 “……这么狼狈……” 她想自己大抵是要死了,都开始产生幻听了,难道这也是传说中走马灯的一环吗? 耳畔的声音并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喂……小家伙?” 姜枣猛地睁开眼。 月是皎洁的,仿佛能涤荡一切,而这月本身,就站在她面前。 光容鉴物,笑眼盈盈,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 时间停滞此刻,万物沉寂,原来刚刚她听到的不是山风,是时隔多年,故人归来时蹁跹衣角带起的风。 女子轻轻触上她的颊面,替她仔细拭去覆于其上的血迹,“我和阿凤辛辛苦苦给你捏的心脏啊——啪一下就被那丑蚂蚱捏碎了,真是心痛啊。” 姜枣嗫嚅着唇,好半晌才叹出一丝气,“凰……” “小家伙,许久不见怎么还与姨姨生分了。” “你可是我们的小乖,我们亲选的徒儿。小家伙受欺负了,怎有不帮的道理?” 像是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话语穿透左胸处的空洞,仿佛真的能填补空缺。 当年那场大战,她失去了很多,欠疚了很多,多到需要用永恒的时间来等待,多到用尽一生也理不清。 浅灰色的瞳仁蓄着晚春的雨水,缓缓放大。 凰只盯着她,向天伸手,天上的那轮月竟如同冰块化水,徐徐落入她掌中,“百级魂力入吾身,换吾片刻苏醒,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到了,看你这幅样子,是有多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枣混沌的大脑因这句话清醒了大半,百级魂力…… 系统奖励的25级魂力,魂尊潘灵和岁金的60级魂力,刚刚从魂帝杀手身上获得的60级魂力以及这些年来自己所修炼的12级,正好157级。 而这些,确实已够灵兽始祖现身一时。 女子手腕一转,月灵随着她的动作全数聚入她体内,姜枣只觉身子一暖,不过一弹指间,先前伤痕累累的女孩不再,只有一具浮在半空完好无损的躯体。 她打了个响指,此间停止的事物重新回到它们原本的轨迹。享天地之力,运万物自然,是凰的能力。 远处的紫袍女人还处在姜枣的心脏是一团气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中,就见对面凭空现出一名女子,还抱走了自己的猎物。 “你是谁?也敢动本宫的东西!” “小家伙,乖乖待一会儿,姨姨解决完那只乱跳的丑蚂蚱就来陪你。”凰小心翼翼地将姜枣放置在草地上。 “找死!”紫袍女人拾起长枪,朝她用力刺去,“第八魂技,海魂齐鸣,洪流灭世!” 枪尖剧烈嗡鸣着,还不等它释出浪涛,就被一阵强悍到可怕的内力寸寸打碎。 紫袍女人顿时被轰至崖边,透过自己咳出的血沫,她清楚地看到那女子掌中呈着的素银化作波涛阵阵。 “水,是这样用的。”中指与食指合并,凰随意向外一弹,万千浪涛立时奔涌向崖边,铺天盖地,笼尽万山。 “等等!” 凰将中指微微往回一勾,浩瀚水波堪堪停在紫袍女人面门前,她回过头,就见女孩拉住她的广袖,“姨姨,这个人,请让我来杀。” 毕竟相处多年,凰很快就明白她的意图,“小家伙,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承受不了这蚂蚱的怨魂,好的武魂多了去了,就这把破水枪还不值得你犯险。” 介于雾与沙之间的灰气自姜枣周身逸散,她每落下一步,冥息便增生一缕。 “有个娃娃还在等我,我得回去救他。” 她一步一步踏着浪潮行至崖边,周身的灰气一时间竟和那广渺波涛的声势所差无几。 她抬起右掌,正对着跪在崖边的紫袍女人,灰气缠着裹着,将她围了个彻底,“魇,吃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凰转过身去,不再去看那惨烈的场景,浪潮随着她的心意再次回到天上,补全了残月。 “就是你救了小家伙的命?”她对着一旁的空气问道。 一团白白净净的圆球登时出现在她身边,讨好地笑道:“嘿嘿,原来刚刚的识海躁动是您老引起的呀,怪不得我刚才出不去呢,正是在下,在下是22号系统,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吾是仙灵之祖,凰。” “噢~凰老,您这头银发保养得可真好,在下有个小小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系统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问。” “我的宿主这是在干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凰看了眼旁边突然聚拢的云层,“你应该知道她的武魂能幻化成这世上的所有武魂吧?幻化的前提就是杀人夺魂,而生者的残魂通常会附在武魂上,被魇一起吞进去,这就导致残魂会一直一直纠缠着夺魂者,不死不休。只有精神力足够强大,才不会被残魂反噬。” “至于我们的相遇,不过也是个像话本子里的老套故事那样,孤女在仇人的追杀下误闯天境,偶遇仙鸟,七年苦练终得拜师,俯瞰千山万水,交尽江湖侠士,但世事无常啊。” “后来,世上再无什么意气风发小女孩,唯有被鲜血浸透的少年郎,名唤无尽灯。” “一灯点燃千百盏的,无尽灯。” 第六十三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家伙杀过的人可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不对,她本来就没吃过一顿好饭,不能这么形容。我就这么说吧,她手上的怨魂没有千万也有百万,这么多杀孽就算放在神明身上也是够呛,更别提她一个凡人。” 翠羽明珠织锦裙一晃,转眼落在崖边的一树松下。 “从前小家伙足够强大,那些残魂轻轻松松就能被吞个干净。”凰虚倚在树干上,叹出一口气,“但现在不同,无论她的精神力有多么强大,本质上也不过一名三环魂尊,一个八环的怨魂不是她能受得了的。” “那凰老您怎么不阻止她啊?”闻言,22系统立刻急了。 凰遥望着聚拢在崖尖的黑雾,一时间,仿佛连日月星辉都被吸入其中。 “倘若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不管神佛妖魔都阻不了她。再说,这样好胜的一个人,怎么甘心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倒下。” 系统也随着凰的目光看去,黑气中,隐约能见那抹霜白飘摇,女孩的背影是那么单薄,任凭狂风怎么吹打,她始终立在那,不曾动摇一分一毫。 松针落,西风叹。 凰抬腕,捻起银鬓上的松叶,“松,素独立山巅,栖烟霞万重,饮寒魄千缕,难免寒凉。” 她松开手,指尖的松针很快被风吹散。 “万万年了,饶是吾都有些贪恋这片刻的闲谈,可惜,吾的时辰到了,该回去陪我那夫君了。” 凰偏过头,难得的,那水眸中带上了一丝恳切,“吾这徒儿是个面冷心热的……忘了,她的心已经被那丑蚂蚱捏碎了,若未来她嘴不饶人,说了些伤人的话,就当她是在放屁吧。”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如果可以,陪她多说说话吧,小二。” “前辈,我是22号,不是什么小二啊喂!”白面团子嚷嚷道,而回应它的,只有拂过树间的山风。 “这么快就走了啊……”它茫然的看着落在地上的松针,就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系统坐在松树下,静静凝望着姜枣的方向,月华流转,松影落了它满身。 等着等着,它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上下打起架来………… 它只觉自己好似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再一睁眼,是被姜枣拍醒的。 “……嗯,什么时候了?”系统喃喃着。 日色冷青松,少女垂着眸,在眼下投下片片阴翳。 她与之前相比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先前一身青蓝校服已全然换了颜色。 “三日。”姜枣看样子并不打算与它多话,甚至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抬脚就朝山下走去。 “什么?已经第三天了!诶!宿主咱们去哪啊?” “史莱克,你的脑子是用来当摆设的么?抱歉,你好像没脑子。” 系统的嘴巴立刻崩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些追杀你的都是谁啊?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啊?” “姓戴的狗,只是猜测,至于那耍枪的,和死鸭子没区别。” “宿主,你这嘴不饶人的能力比之从前更为精进了哈,佩服佩服。” 姜枣淡淡瞥了它一眼,“小厮眼睛不怎么好看,眼光倒不错。”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厮也不是小二!” “听你刚刚在句子的末尾加了一个哈,这是服务业惯用的句式,还以为你想让我这么称呼你。” 这下白面团子彻底干沉默了,偏偏想回嘴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系统这个职业不就是服务行业吗??? 沉郁的墨绿载着正午光线的重量,过滤成晃动在林间的绿雾。 仿佛燃烧的翡翠烛台,日轮为叶脉镀上金线,当骤风掠过树冠,那些金线便挣脱叶片的桎梏,从靛蓝天幕跳到赭色屋脊上。 屋脊上的砖瓦突地发出一声细响,一袭赤纱搅乱光的旋涡,像是一簇火苗,在众多房顶墙瓦上跳动着。 “外院核心弟子大乱斗要开始了,你最看好谁?” “哎?听说这次二年级全体都要参与进去。” 几个女学员互挽着手,走在校内的小径上。 “不是只有核心弟子才能参与吗?这不合规矩吧?二年级的学弟学妹们都能参加,那为什么我们不行?” “看!这就是你一直闷在图书馆的坏处了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让我这个百事通来为你解答!去年校方刚要公布新生的核心弟子人选,结果在颁奖典礼当天所有新生学员都在广场上打群架,严重扰乱了纪律,影响校园风气。学校也因此取消了新生全体的核心弟子名额。直到今年的升学考核才特选出两名核心弟子,但二年级只有这么两个核心弟子也不是办法啊,所以校方在选拔七怪预备队员的同时,决定将这次大乱斗作为选出二年级核心弟子的考核。” “可那么多二年级弟子,我们三四年级的却只有那么几十个,这不公平吧。” “我们三四年级普遍都是三环四环,而二年级只有两环修为,让他们参与进大乱斗本就不公平。现在他们虽然修为低了点,却胜在人多,也不至于一来就全被淘汰。可别忘了,那些新生蛋子面对的可是我们外院的顶尖战力!就算人再多,我们的同窗以及学长学姐打他们还不都和切瓜砍菜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刚的那位百事通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你们知道这届二年级唯二的两个核心弟子都是谁吗?那可是黑马中的黑马!有一个还是学院千百年来第一个双系核心弟子!”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小学弟老帅了,那叫一个惊为天人!可惜这次比赛看不到了……据可靠消息,那两位在去赏宝会的路上遭遇追杀,人现在在海神阁躺着呢。”正说话的女生在说到后半句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站在房梁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沾了泥土与血块的绣花鞋一转,几个起伏间,落在了海神湖湖畔…… “老李!你就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在你我眼前死去吗?” 海神阁内阁,一个握着酒壶的邋遢老头不停在一张散着寒气的冰床边踱步。 少许酒液因着他过大的动作从壶口泼在床脚,怎料那酒水刚一触及冰面就像瞬间蒸发似的,化作一缕寒气飘散。 “那怎么办,我这回可是把十年才结一次的长命果都祭了出来,配合小桃的玄冰床,也只能吊他两天命!”白衣中年人坐在床侧,他的整条手臂竟是由一道道树条组成。 树条尽头缠着一截皓腕,片片叶子不断从树条上落下,融入那截手腕中。 而那手腕主人的皮肤只恢复了瞬间的肉色,很快又变回尸白。 “这三日我日日夜夜守在这里,生命树不断为他输送生机,已是尽力,下毒者又是魂斗罗级别的高手,大陆擅用毒的人寥寥无几,擅用毒的魂斗罗更是闻所未闻!我行医半生都未曾见过此毒,实在诡异,此事莫不是和那圣灵教有什么牵扯?放眼整个大陆,也就他们那个邪教的成员神神秘秘,见不得人!” 邋遢老头仰头猛灌了一口酒,并不回答老李的话,“隔老远就闻到那股子腥味儿了,这是想杀人灭口了?是要老子把你揪出来,还是自己滚出来!” 老李诧异地回过头,他一直保持着武魂附体的状态,一门心思在治疗上,现在被这么一打岔立刻就反应过来窗外还有一个小老鼠。 木窗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满树的梧桐枝丫随着这阵风扑簌摇曳。 阴影和光亮的分界被一缕赤纱揉碎,天光如万千金箔洒进屋内,与梧桐叶纷飞。 来人一袭红衣,翻进室内利落抱拳半跪于地,整套动作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晚辈二年一班姜枣,与王冬同班,他的命,我救。” 第六十四章 遗迹迷宫 “淦!你身上……这是校服?”老头立刻用酒壶挡住鼻子,后退半步,“啧,都被血染透了,姜枣…是那个死了的学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 姜枣冷着脸,他退一步,她就进两步,“怎么,前辈很想我死吗?” “嗐不是……停!你别再过来了!” “久仰前辈大名,我只是想与前辈亲近,是学生做错什么了吗?学生真是好伤心啊。”她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伤心的意思。 可那老头却像是第一次被人夸奖似的,丝毫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他深呼出一口气,大义凛然地迈出一步,一把揽过姜枣的肩膀,“当然不是,只是老师喝了点小酒,说了些糊涂话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其实老师见到你这样……也是悲喜交加,哎哟你看看,都伤成这样了都!” “宿主,我敢打包票,你压根就不认识他。”系统猝不及防来了一句。 姜枣不语,只是勾了勾唇角,她只觉身上被一阵雄浑的魂力包裹,又很快撤走。 “没受伤,你哪来的血?”老头皱起眉,像是实在受不了,悄咪咪扭头抹了把鼻子。 姜枣脸不红心不跳,“这是别人的血。” “行了别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人命要紧。”老李用另一只攮了那老头一把,重新看向她,“小丫头,你能救他?” 姜枣点点头,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冰床边,“晚辈当时在逃命途中失足跌下悬崖,这才捡回一命,而我曾在与那名魂斗罗的周旋中得知此毒的解药是妙龄女子的鲜血。” 说罢,她从腰后掏出匕首,毫不迟疑地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右掌心,从食指根部开始,寸寸割开皮肤,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方。 血液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又被冰凉的刀面一一刮去。 姜枣伸出手,也不管依旧汩汩冒血的掌心,就这么捏开了“睡美人”的嘴。 手指刚一触碰到他的下巴就被狠狠冰了一下,这体温……简直比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要低。 她快速把刀面立在他的舌上,刚盛好的新鲜血液顺着刀尖一点一点落入敞开的喉中。 几乎是在同时,右手的血液在滴染男孩领口的下一秒飞速回流,伤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缝补,不多时便成了一道淡白色的,长长的痕迹,强硬地将那里原有的掌纹盖住。 磨不去,洗不掉。 姜枣只是瞟了一眼手心,沉默地从床边退开。 不过瞬息,躺在床上的人忽而恢复了肉色,原本短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有了有了!这孩子快活了!”老李激动地喊道。 “什么!真活了?”一旁的老头连手上的酒壶都扔了,急匆匆跑到床边。 只见床上的人抽搐了几下身子,那双粉蓝色的眼睛又重现于世,即使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姜枣偏过眼,旋身离了房门。 她可不想被那两个老头盘问一个被编造出来的“药方”,什么妙龄女子的鲜血全是狗屁。况且那也不算毒,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感染液,如果真的是毒,血色天鹅吻就可解,何须她大费周章再吞一个武魂,还差定赔上自己的性命。 真正的解药是拥有水枪武魂者的血液,想要救人,必须让伤人者取出自己的鲜血喂给被伤之人,且用于救人所结的疤痕永远无法抹去。 只是这点代价对于姜枣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受过的伤不可胜数,不差这一下了。 她甚至还庆幸,庆幸自己不需要使用魂技来救人。 以她魂尊的修为,魇半年才可转换一次武魂,先前她才刚把血色天鹅吻换成齐天大圣,若现在再想换那个破水枪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枣在水上轻点几下,几息间就到了海神湖湖岸,她还没朝宿舍楼走几步又被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拦住了去路。 “这么大的血腥味,还以为史莱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命案了,叫我特意从海神阁追到这来。”一位带着眼镜,穿着一身皮夹克的中年大叔一边上下打量着姜枣,一边释出魂力检查她的身体。 “也没哪里伤着啊,你这一身怎么弄来的,这么惨烈?” 姜枣顿了顿,再次将前因后果说与面前这位潮流大叔。 “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我说怎么大乱斗都开始了还有二年级生在这边晃悠,哦对了!大乱斗!我先带你去斗魂场那边,错过了今天再想入选核心弟子就难了,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的优秀学员……”他推着姜枣就往前走。 “哦对!说起优秀学员,不知道你听说过魂导师没?忘了和你介绍了,我是魂导系副院长钱多多,只要你加入我们魂导系,那我……” 姜枣急忙出声打断这咋咋呼呼的院长,生怕他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停,钱院长好,这些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换身衣服,参与不了大乱斗……” “哎呀,现在还换什么衣服呀,今天还要选拔七怪预备队,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啊,你放心,就是我们这种斗罗老怪嗅觉灵敏,那些小崽子压根闻不到什么血腥味,再说,你这身衣服红红的多喜庆!别的学员还没有,独one无two啊!保准靓翻全场!相信我钱多多的眼光准没错!” 姜枣默默瞄了眼钱多多那身紧身皮衣配外包裤脚长筒袜,相信他的审美才是灾难吧! 钱多多一路和她唠着,不多时就来到了比赛场地的外围。 “喏,你看到没,那前面的就是咱们的遗迹迷宫,进入迷宫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场地,遇到的对手也是随机的,同时迷宫会从外部向中央收缩,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成功待在迷宫最中心不被淘汰掉就算成功,加油丫头,看好你!” “可是前辈我不想……” 钱多多并没有给姜枣说话的机会,他大手一捞,一把提溜起姜枣的后领,把她扔了进去。 巨大迷宫前的魂导大屏幕亮了亮,一只戴着钱多多同款眼镜的金属小鸟咯咯哒叫着从显示屏的凹槽里弹了出来,扯着大嗓子嚷嚷道,“遗迹迷宫新增一人!” 第六十五章 大乱斗选拔赛 饶是谦和有礼如姜枣,也在和个皮球似的飞进迷宫时爆了一句粗口,“他祖坟没了?” “滴滴——宿主,请文明……” “去你大爷二舅三奶的文明!” 眼看着在滑翔途中即将撞上大石墙,姜枣急急从腰间拔出匕首,在她的脑袋即将在石墙上开花之前快速插入墙头的石缝中,以匕首作为支力点,整个身子用力往围墙上攀,这才不至于将面门送到墙上。 墙头往上就是结界,可能是为了防止学生作弊,结界与墙头的距离设置得极窄极窄,即使围墙顶部还算宽敞,也容不下一个人坐在上面,更别说是行走了。 终于,她堪堪在结界与墙头之间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她先是踩在刀把上,半个身子扒在墙头,一点一点往里挪,直到完全登顶,不过是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 系统看着姜枣俯趴在迷宫围墙的顶部,和个乌龟似的,蛄蛹一会儿摆正了身形后就这么不动了。 “宿主!躺着干什么?比赛啊!排名啊!不要啦?我们现在可是在遗迹迷宫,这里不是迷宫中心,随时会塌的!” 乌龟本龟连头都没抬一下,或者说她根本抬不了头。 “喂宿主,姜枣,无尽灯?你倒是回句话啊怎么和死了一样!” “别叫,乖一点。”可能是压着脸的缘故,姜枣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白面团子还是听清楚了。 “乖你妹啊!!!把我当狗了?你快起来快起来,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啊!” 身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还哼了一声,这一声十分经典,带着三分挑衅七分玩味,直让系统宕机了好一会儿。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22号的那双眼珠子逐渐瞪大,白面团子彻底进化为——红面团子max版本。 “姜,枣!!!!!!!!!!!!!!!” 如果好声音仍在海选,22号系统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NO.1,那小嗓音简直是声动梁尘,惊天动地,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气吞山河! “你丫的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啊?平时喊你宿主是给你三分薄面,我******别以为你真是我顶头上司******我去你的***********还以为你多牛*呢?要不是有任务我早把你***!哼哼哼~你*亖了还是嗓子卡屁眼不会说话了?***********………” 这一串下来,电报都快报冒烟了,然而当事人依旧僵尸躺着,甚至还能听到隐隐的鼾声。 “……姜枣你别太过分!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起来!” 方才还酣眠的人立马有了动静,语气里连刚睡醒时的懵懂都没有,“不好意思,我没种。” 红面团子又红上几分,现在已经快憋成紫色。 “这是装都不装了是吧啊!!!” “监测到迷宫内有学员违规,结界即将收缩。”迷宫内的机械广播响起,原本还离姜枣几寸的蓝色结界开始往下压,姜枣低骂了一句,快速顺着墙沿翻下,拔了匕首落地。 “哈哈,学院那些吃白饭的终于发现了啊,怎么姓姜的,这回要不要直接睡在地板上啊!”系统也跟着姜枣落了地,在她耳边明嘲暗讽道。 谁知姜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真就换了个姿势,也不嫌脏,就这么枕着头翘着个二郎腿仰躺在地上,活像一个地痞无赖,“好主意。” 这下可真是让系统开了眼,它张大着嘴正要说几句时,迷宫内的广播再度打断了它,“遗迹迷宫新增一人!” “还以为你是最后一个,没想到还有……等等。”白面团子瞬间滞住,跟卡壳了似的,好半天都没再蹦出一个字。 姜枣只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瞥向停在她头顶的团子,对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轻嗤一声复又闭上眼,“回厂吧,回厂里修修吧。” 它像是有什么特意功能,听到嗤声就开启应激模式,“当我耳聋吗!我刚刚可什么都听到啦!你等着吧你!叮——宿主成功通过二年级升学考核并保证了霍雨浩和王冬的人身安全,第四次任务圆满完成!现在为您发放5点信仰力,您目前的信仰力总共为:16点。” 白面团子朝姜枣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咻地飞入她的意识中,“接下来为宿主发布复活后的第五次任务——请确保霍雨浩、王冬、萧萧、和菜头、贝贝、江楠楠、徐三石成为七怪预备队的一员,且后续需要宿主一直跟随在七怪与七怪预备队身边,后勤也好吉祥物也好,总之请宿主自己想办法!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出现,相信无所不能的宿主不会让我失望,任务失败将立刻抹杀您的存在!至于成功的奖励……等到了您成功之后再说吧。” 姜枣身边终于恢复了清静,只是这回,她不能再睡下去了。 她就知道,这死包子肯定憋着什么坏主意想搞她,果不其然,又来了一堆麻烦事。 她刚直起身,石门对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样子是冲她这边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枣的额面至鼻尖又再次显出那个金黄色的爱心线条,深紫色的魂环快速自脚下升腾而起,她整个人都开始呈现出雾化状态,“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 待那点雾完全消散,一位扎着浅棕小辫的黑衣青年像是要赶着去投胎一样,趁着迷宫石门变换的间隙一个滑铲冲了进来,姜枣从那狭小的缝隙中依稀能瞧见后面赶来的一大批二环三环学员,看样子都是来追他的。 只见那青年在溜进姜枣所在的地界后,还不忘展开手中的鎏金铁扇,朝身后的石门摆了个poss。 真是她见过比王冬还要臭屁的人了,见到这一幕的姜枣不由在心里暗自腹诽。 有幸在石门关上的那一刻见到青年帅气英姿的同门纷纷大骂,即使隔着一扇门,但那骂声依旧清晰如在耳畔。 “徐三石你要不要碧莲!” “呕——揍死他——呕——” “他就没脸,都拿去拉货了!” “你这不是屈才吗?他这脸拿去当城墙,那小小的日月帝国算什么呀?” 叫作徐三石的青年像是听到什么褒奖,举起双手朝着石墙鞠了一躬,只可惜石墙后的人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又把扇子放到自己身前,一晃一晃地扇起风来,“哎呀,今天天气真是好,不知道楠楠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和我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呢。” 处在隐身状态的姜枣看见徐三石的脸后愣了愣。 这个人她曾见过,还交过手,是曾破坏霍雨浩烤鱼摊的超雄舔狗,难怪脸这么厚,原来是防御能力强悍的缘故。 她完全想不明白他这样的人会是七怪预备队的一员,这放在队伍里真的不会因为女神而爆炸吗? 嫌弃归嫌弃,吐槽归吐槽,在下一扇石门开启时,姜枣还是跟在了徐三石身后。 第六十六章 让我们掀起风浪!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请各位学员抓紧时间!”眼镜鸟兢兢业业地报起时来,此时遗迹迷宫内已剩下不到二十人。 果真如之前那位百事通所言,剩下的学员多是三年级到四年级,现下迷宫内的二年级学员简直和十万年魂兽一样稀有,几乎是到了露头就秒的程度,单枪匹马实不可取,因此,许多实力还算不错的二年级学员都选择与学长学姐暂时联手。 譬如姜枣,她跟在徐三石身后那叫一个轻松,只用看着他一路过关斩将,都不用她自己费脑筋去探路就到了迷宫中心。只不过这是小学妹单方面认为的联手合作罢了。 徐三石他们并不是第一批到达迷宫中心的人,里面早有两三批学员组团对峙了,其中还有姜枣的老熟人戴华斌和独孤月一干人。 迷宫内围的石阵开合,本还在僵持的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放在了落单的徐三石上。 “这不是外院最强防御吗?我先把你给解决了。”戴华斌不知是急于在学长学姐面前表现,还是真的自信到认为可以一个人解决号称绝对防御且经验老道的学长。 他大喝一声,四环齐放,和火箭似的冲了出去,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徐三石前脚才踏入中心区域,就见一只小老虎张牙舞爪地飞来,迎头就是一爪。 他丝毫不慌,握着铁扇的手一晃,扇面展开的刹那还眨了眨单边眼,“啊呀呀,学弟这么热情啊。” 戴华斌的虎爪还没落下,就先受了一波精神攻击,他一口银牙几欲咬碎,身上的魂环紧接着亮起。 “第三魂技!白虎金刚变!” 他的身体膨胀至之前的两倍大,上半身的衣服彻底被撑碎,磐石肌,刀凿胸,蟒绞腰,鲨鱼线。 块状分明,弦张筋隆。 在场的不少女学员哪见过这般场面,纷纷避眼惊呼,也有几个胆大的不住往他身上瞟。 徐三石轻啧一声,用扇掩面,只露出那双生得多情的桃花眼和那滴细如粟米的泪痣,“小学弟,你这肌肉练得还不如我呢。” 他嘴上虽在调侃,可另一只手一点也没闲着。 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墨玉盾牌一下子砸到地上,脚下的石板顿时发出一阵脆响,六边形裂纹以他足尖为原点炸裂开。 徐三石周身环绕的黄色魂环亮了亮,玄冥龟甲盾表面的十三道裂痕同时浮现出青铜色符文,缠绕在他绷紧的小臂上。 “第一魂技,玄冥震!” 缠满符文的手一掌拍向盾面,那墨玉盾牌竟层层往后延伸,每生一面就比之前那面盾高上一米,青铜色能量在每块盾面上泛起阵阵涟漪,随后呈环状,猛地朝四周荡开。 日光忽然暗了一瞬。 戴华斌如同被抽去丝线的傀儡,经脉里奔涌的魂力瞬间被震成散落的萤火。 不止戴华斌,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受了高频震荡波的影响,像是被抽空了思绪,呆呆静立在原地。 而戴华斌倒飞落地的地点,正是他的那群队友所在。 砰! 戴华斌经由白虎金刚变加强的躯体,岂是那些连魂技也没放的学员能受得住的,但也好在戴华斌用了白虎金刚变,砸在地上也不至于直接晕过去而被淘汰。于是巨响过后,只剩他一人。 “孟林、崔雅洁、朱露、张章、程飞羽、娟妞、宋如意被徐三石淘汰!场内还余16人。”机械广播大声宣布着结果,听起来语气很是激动? 徐三石的能力倒是与萧萧很相似,姜枣静静看着这场如同儿戏的打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周身的雾气开始变得缥缈,但她像是浑然未觉似的,径直越过面前的徐三石,朝戴华斌的方向走去。 她未曾发现,当她自徐三石肩侧经过时,青年诧异的目光,她也未曾瞧见,当她衣角翩翩擦过戴华斌虎爪时,独孤月惊疑的神色。 “小心!”“小心!” 两道来自不同方位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 姜枣回过头,手腕上被一截滑腻的东西缠住,她整个人猛地被带向旁侧。 撞入眼中的,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眸。 那一贯保持着高傲冷漠的眼睛在此刻化为一团缠着绕着的绳索,那是姜枣从未见过的慌张。 原来一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大小姐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独孤月操控着紫蛇将她拽到自己身后,而那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灿金冲击波打入了另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身上。 “独孤月被戴华斌淘汰!场内还余15人!” 手上滑腻的触感随着身前人的离开而消失,那句咬牙切齿的低语犹在耳畔—— “上次你救我的那一命,现在还了!” 姜枣低下眸,淡淡扫在戴华斌还未收回的虎爪上。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戴华斌近乎失态地大吼道。 “不……不行,你肯定已经知道……你必须……”他低语几句,起身就朝她攻来。 “第一魂技,月牙!”纯厚的魂力包裹着一道极长极宽的光斩狠狠向戴华斌劈去,姜枣的身子又被人一拉,带离了戴华斌身旁。 被那光斩击中,戴华斌踉跄了几下,竟就这么站着短暂晕眩了过去。 姜枣虽被带远,但目光始终停留在戴华斌不停起伏的胸膛上。 只是故意现身在他面前就这么大反应,还以为他会再忍忍,不过这也符合她的料想。 王冬紧盯着身前比他矮了几个头的女孩,那双瞳本是桃夭与青冥的糅合,各色参半,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那抹蓝在此刻吞没了整个春日。 他掀起眼帘,瞥向戴华斌壮硕的胸肌。 “你身上的这些血从哪来的?” 闻言,姜枣怔了怔,他的嗅觉这么灵敏? 王冬扣住她的肩膀,急切地把她搬正,这下姜枣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部放到他身上。 他和往常不一样,这是她看到他后的第一想法。 往常少年的嘴角似乎都带着笑意,那双眼也是,可现在她只在少年身上感受到咸腥的潮湿,她的倒影被卷在眼中的浪潮里,溺亡不过是指尖触到睫毛的距离。 王冬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伤之后才呼出一口气,“我来晚了,你没事就好……等等。” 他小心捧起她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玉器,姜枣掌心中那道淡白色的疤痕重新展露在人前。 她快速抽回手,在对方问出口之前答道:“小时候切菜留下的。” 姜枣并不习惯将自己的伤疤展现在别人的面前,这和需要庇护的雏鸟没什么区别,而她,不需要庇护,也不需要怜悯。 “骗子。”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王冬的眼珠子开始往左边瞄,他很清楚姜枣手上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饕餮斗罗都告诉他了。 那道疤,是为他留下的。 姜枣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她望向一旁正在招揽徐三石加入队伍的学员们,甚至有些还为了抢夺徐三石而打起来。 相较于他们这边,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了。 她不喜欢。 “那个,谢谢啊!” 姜枣看向面前的人,整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他了。 虽不知他到底在谢什么,但她还是嗯了一声。 时间不多了。 眼下整个遗迹迷宫都在学院老师的监视下,想要抽身只能同时释放七十二变迷踪和身外身两个魂技,隐身的同时再分身。 这对于魂师来说基本不可能做到,可姜枣已经做过了,而且很成功,当然,代价异常惨烈。 她曾在一瞬间释放千百个武魂的魂技,现下只有一个武魂,这对于她来说并不难。 她轻轻闭上眼,尽力压制魂环的出现,心念一动,真身化气,气化分身,左右不到一秒,她已经完成了转换。 如今站在王冬面前的,是她的分身。 她扭头望向一直呆站在原地的戴华斌,看样子他还没从刚刚的光斩中晃过神来,但,这也正好方便了她。 大乱斗太无趣,这浪翻来覆去不过一点小水花,就让这风浪,再大些吧。 杀机已现,猎物,准备好了吗? 第六十七章 双头小锤,嗨翻全场 “三石。” 石门再次开合,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蓝发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四年级的黑色校服竟意外被他穿出了一分儒雅之感。 与男子一同并肩的是一位举止闲冶的女子,一头如黑藻般的长卷发被打理得很好,鬓发腻理,纤秾中度,恰似水面清圆,风举荷。 她往人群簇拥之地匆匆一瞥,那弯冷月似的眉略低下。 徐三石自然是听到了贝贝的呼喊,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抽出身来,抬眼就瞧见了远处的女子,那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麻烦让让,我和那边那位外院第一美女是一队的,不好意思了各位!” 一直在招揽徐三石的人立马不乐意了,自己费了半天口舌,人家压根不领情。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同为四年级的学员迅速朝徐三石攻去。 “怕是不能如你的意了。”徐三石摇了摇扇子,脚下骤然亮起一个绿色的符文圆圈,与此同时,贝贝脚下也亮起一个一模一样的圆环。 贝贝霎时瞪大了眼,与徐三石同窗多年,他自然知晓这厮要干什么,还不等他嘴里的骂声出口,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地里。下一秒,人就被传送在了众多学员的人群里,而游说良久没有结果的怒火全集中在了他身上。 “贝贝,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徐三石美美与贝贝调换了位置,成功站在了女子身侧,“楠楠,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女子紧抿着唇,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脚下的紫色魂环荡起,她竟是直接消失在了原地,不过一息,女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包围圈内。 “贝贝,我和你一起联手先解决这些人!” 圈内劈得正猛的蓝紫色雷电弱了几分,贝贝回头看向与自己背对而立的女子,点了点头,同时朝徐三石投去一个嘲讽的微笑。 徐三石咬了咬牙,也冲进圈内,“楠楠!别忘了还有我啊!”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下一分钟!请各位学员抓紧时间!”电子广播又开始报起时来。 贝贝三人对战六人还是有些太吃力了,况且与他们对战的六人一半都是魂宗以上,王冬与“姜枣”对视一眼,纷纷冲进打得火热的包围圈里。 “大师兄,我们来帮你们!” 王冬快速将绕到贝贝身后的向日葵藤蔓踢开,“姜枣”则负责支援那名女子,至于徐三石,他防御力强悍,暂时不用管。 “怎么又来了两个,不过五人对六人,始终少了一个!”宁天手中的七宝琉璃塔光芒大盛,有了七宝琉璃塔的增幅,六人的速度攻击和防御能力都比四人强了不止一倍。 徐三石绕开朝自己攻来的暗影妖狐,手上的甲盾急速向控制着全场的宁天袭去。 “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三曰御!” 七宝琉璃塔骤然变大,将宁天整个人都罩在其中,龟甲盾与塔面相撞,两方相抗,终是那甲盾被弹开。 “我可不是戴华斌那样的草包,修为全是靠嗑药上来的。” “……你个男人婆!老子还没输!” 戴华斌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一拳朝徐三石打去。 一旁的王冬见状,只懊悔自己怎么没把他先给解决了,他刚要抽身过去,就被几名魂宗拦住了脚步。 “第四魂技,白虎流星雨!”戴华斌大喝着,对准地上的五人。 宁天皱了皱眉,七宝琉璃塔高速旋转着,还是自塔尖飞出了第六道光芒,“你的账,我之后再算!” 宁天双手结印,塔顶的琉璃宝珠迸出一缕金芒,如晨曦刺破云雾,转瞬化作万千流光,“徐学长,你的武魂玄冥龟虽有神兽血脉,但没有完全觉醒,比之我这大陆第一辅助武魂还是逊色了些,更何况,你们队伍唯一的辅助似乎到现在都没有出手的意思。” 徐三石强撑着身前的盾牌,分神看向一旁的姜枣,姜枣现在确实连武魂都没有放,一直在外院第一美女身边打配合。一个辅助系魂师,却靠肉搏在拉敌,怎么看怎么怪。 “呵,手忙脚乱,定位不清。今日就让你们看看神塔的威能!什么才是大陆器之首!” 七宝璎珞碰撞出梵音般的清响,泠泠震颤间溅起光雾,七色辉光顺着塔檐飞翅的鸱吻倾斜而下,经由琉璃瓦片剖成细碎的星子。 就是这一瞬间,跳至半空中的戴华斌身躯一滞,原本要往下落的魂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大张着嘴,心脏像是被紧紧攥着,临落地前,异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入一个人影,来人和他一样飘在空中。 血衣白发,笑意晏晏。 “我说过的,下次,没人能救你。”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盯着他面部肌肉的抽搐,阳光下,女孩笑道:“不过好像没有下次了,你的下一次,即这一次。” 戴华斌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目眦欲裂,然而他的手,直接穿透了女孩的身体,她像是一团雾,一缕气,抓不到,看不透。终于,那只手落下了,随着身体一起重重地砸在地上。 随着戴华斌的身体被传送出迷宫,空中的什么东西仿佛也消散了。 “戴华斌,淘汰!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0秒!” 这次,广播反常地没有再喊出胜利者的名字,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小公子的落幕,众人只当这是一次正常的淘汰。 宁天轻啧一声,“不成器,不行了还要勉强上。” “副班长,有这时间在这等,还不如直接把这破迷宫给砸了。”石门又一次开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同意小学妹的话。” 一抹绿影攸地飞进打得一团乱的人群中,“我看看,大陆器之首在哪呢?” 翠绿发带在脑后飘扬,两条绿色麻花辫上还簪着两朵小绣球。 来人抡着把双头铁锤,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撑起整根锤子,看着就品相不凡的锤子就这么在小姑娘的指尖绕着转起圈来,“副班,你看看要打哪个?” 萧萧眯起眼,将锤子随意扛在肩头,“七宝琉璃塔,就先打你了!” 她举起锤子,一下就对准目标扔了过去,锤头才刚碰到塔身,琉璃塔好似一颗脆弱的鸡蛋壳,咔嚓一声现了裂纹,还不等裂纹扩大,宁天就被传送出了迷宫。 “宁天被萧萧淘汰,场内还余13人!” “就这自诩大陆器之首?还不如我呢!”双头锤回旋一圈再次回到萧萧手中,王冬目瞪口呆地望着萧萧手中的那柄锤子。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望了回去,他没看错吧?双头经幢九瓣锤!三万九千斤的锤子,就这么被她拿起了?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都没教过她方法吧! 跟在萧萧身后进来的两人也快速加入了争斗,霍雨浩一边开着精神共享,一边指挥着萧萧。 全场只能看到那抹绿影飘来飘去,双头锤几乎被抡出了残影,三万九千斤的锤子,谁碰谁死。 接下来的10秒,锤头都还没碰到学员的衣角,学员就被强制传送出遗迹迷宫。 时间只剩2秒,场内只有最后八个人,只要萧萧再解决掉一人,他们就可以七人晋级。 萧萧一路抡着锤过来,别提有多爽了,“副班,下一个……” 就在锤头习惯性朝向下一个人时,她猛地愣住,锤子硬生生停在了白发少女面前不过一寸。 只差一寸。 “大乱斗选拔赛结束,场内共余八人!” 少女一袭红衣,在众多蓝紫黑中格外惹眼,她静静立在原地,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霍雨浩直直望向红衣少女,那个身影太过熟悉,熟悉到他刻骨铭心,在梦里都见过千百遍。 他食言了,他在等她。 在出事后,他幻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或许哪天姐姐就悄悄地回来了呢? 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告诉自己的母亲。 她的孩子,自己的姐姐,永远地留在了某一天晚上,某一个清冷的月下。 他开始恐慌,他开始数着手腕上的钟表,指针滴答滴答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都没有出现。 72小时736分钟,终于,她终于回来了。 她就站在那里,完好的站在他面前。 第六十八章 鬼医出世 “死人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黑貂裘扫过学院台阶,金线刺绣的白虎族徽在光线下异常醒目,男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挂在腰间的玉玦撞碎哭喊的尾音。 朱露跪在迷宫前,将整个脑袋都磕在金色的发旋上,她捧着已然失去温度的脸庞,怀里染血的青衿被风卷着,缠上一双云头银靴。 朱露猛然抬起头,正对上与怀中人相似的眉眼。 “公爵大人……”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只从她手里横抱起那具冰冷的尸体。 “白虎公爵,令郎的去世实属意外,我们已经检查过……”言少哲赶忙跟过去,却被十二名银铠卫拦住。 银铠卫后的一座朱砂轿辇忽地传出一声娇笑,帘门被一支烟杆挑起。 叮叮当当间,殷白的雾气乍现。 女子的双足上只裹着条条白布,她从轿上跳下时,腰间别着的厌胜钱一叩一响。 “人家毕竟痛失爱子,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言院长见谅。”她的声音与这从轿中溢出的烟雾一样,酥酥麻麻,叫人闻之欲醉。 “无妨。”言少哲打量着面前略显怪异的女子,明明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可却无端叫人生出几分胆寒。 缠枝牡丹纹领口勒着段雪颈,本该是羊脂玉镇纸上隔着的温润,偏让三股绞丝银项圈逼出刑具般的冷光。女子唇间的烟嘴早被摩挲出水色,呵气时露出的舌尖竟比玛瑙坠子更艳三分。 这艳色莫名让言少哲联想到诏狱最深处的烙铁,嗤嗤蒸着淋过盐水的血肉。 “冤家哟——” 这声叹裹着沉水香的氤氲,碾碎了因亡人而生的沉沉死气。 她走向白虎公爵怀中抱着的男孩,手中那支烟杆头擦过尸首胸膛,溅起几点沉香的余烬。 “啧啧啧,小公子当时是有多兴奋,逼得心脉都断了。”她收回烟杆,眉稍挑了挑,“还以为会是什么有意思的,戴浩,你又欠了我一份人情。” 听到女子的判断,言少哲却是少见的哑然了,他们学院的医者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出戴华斌的死因,现如今这女子只用烟杆一点,便知晓来龙去脉,这是何等的神通。 “白虎公爵,确是如此,令郎的确是在比赛中过于兴奋,这才导致心脉受损,从而……”他解释道。 “我知晓,此事不怪你们。”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掌轻抚过少年凹陷的颧骨,戴浩小心将儿子的躯体放进楠木棺材中,他眉弓投下的阴影像一截折断的判官笔,正戳在棺椁裂缝渗出的褐痕上。 良久,他才向身边人嘱咐了一句,“把戴钥衡叫来,回府。” 二十四抬棺夫踩乱了麻衣下摆,纸钱在他们靴底爆开凄白的星。 白幡垂泪,悲恸的哭喊回响,王冬他们从迷宫内出来就看到这声势浩大的场面。 霍雨浩几乎不用多少时间就认出了站在棺椁后身披黑貂裘的高大男人。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儿子死了,老子赶着来收尸呗。”拿着酒壶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霍雨浩的身后,仰头闷了一口酒。 “什么?!儿子?” 老者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和戴华斌那小子的关系一向不好,这么惊讶做什么?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霍雨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方才听说是白虎公爵的儿子,下意识认为是他自己了,“这人总归是不在了,您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他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死了?” 他看着坐在马上的宽大背影,来得真快啊。 母亲的葬礼,他未来,虽说是个假的。 这么多年了,他到底还记得戴府后院的柴房里有一个曾与他相爱过的女人么,可曾关心过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估计他根本不关心吧,自己死了,这位公爵大人都会道一句晦气。 老者并未留意霍雨浩眼底越来越浓的墨色,他满不在意道:“倒霉蛋一个,比赛太过兴奋,兴奋死了。” “我去,这么离谱?”徐三石也探出脑袋,“也太惨了吧。” “乐极生悲。”贝贝望着那满天飞的纸钱,叹了口气。 “切,活该。”王冬小声囔囔道,一旁的萧萧也点头赞同,顺便还推了推“姜枣”,“姜枣,你说是吧?” “姜枣”自对战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好像被抽了魂似的,就算是被萧萧推搡着也依旧一动不动。 “姜枣?”萧萧又喊了一遍。 手执烟杆的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本该踏上轿辇的赤足顿在空中,一眨眼的时间,她就从轿前瞬移到了“姜枣”身侧。 老者皱了皱眉,他几乎感受不到女子的魂力波动,他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放心,我不会做什么,我只是观赏观赏。” 苍白的手指挑起“姜枣”的下颌,迫使她侧过头去。 她俯身凑近,玛瑙烟嘴残留的暖意贴上冰凉的耳垂,“还漏了个有意思的,你的气味儿,很合我的口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轻笑着直起身,又吸了一口烟,略显寡淡的薄唇对着“姜枣”的脸蛋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呵出的白雾钻进对方瞳孔,凝成两汪映着妖异的寒潭,她竟就如同个娃娃似的,任凭她摆弄。 “嗯~没有魂……” 另一边,姜枣本尊在一侧看得烦躁,而那说过不会再出现的系统也在旁边干着急,“你这分身效果到底什么时候解除啊!怎么这么持久?你没见她都快看出来啦?” “马上。身外身毕竟是万年魂环带来的魂技,何况一天只能用一次,不算久了。” “先是化魇为戴华斌造梦,让他处于亢奋状态再醒来,在亢奋状态中释放魂技损耗心力,他便必死无疑,真是一手好算计啊宿主。”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若没有欲望,便造不成梦,我化魇许诺他恢复最佳状态,而他则回报予我他的梦,他若不参与战斗,便不会死。” 22系统又道,“真是阴险,你既以这个作为承诺,不就是想让他出手吗?即便他不出手,你也不会让他活吧,不然为什么在戴华斌淘汰出局的时候你也跟着被传送出了迷宫?据我了解,魇只要造了梦,吞食了梦境,就会掌握主人的命脉。二人相斗,必有胜者,因为你一直处在魇化状态,藏于他的体内,他死了你也会被一同传送出迷宫,这样就算作两人都淘汰,机械广播便不能判定胜者,校方自然不会查到你头上。” “还不算蠢。” 女子鬓边垂珠流苏堪堪擦过“姜枣”的鼻尖,“小雀儿心跳得……” 烟杆尾端雕的合欢花划过女孩的衣襟盘扣,在第二枚如意结处剐出丝线崩裂的脆响。 “做什么!”“住手!” 王冬和萧萧齐齐出声,杆头还未再进一步,就被少年的手掌握住。 “前辈的行为,过于越界了。”粉蓝色的眸子含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呵,胆子不小,我只是好心探探这位小丫头的心脉,别又像刚刚抬走的那倒霉催的,不好好养护心脏。”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霍雨浩上前打圆场道:“我稍后会带她去医务处检查,这种小事就不劳烦前辈了。” 女子将目光移到挡在女孩面前的人身上,“怎么会是小事?正好我现在有空,顺手的事。” 阵阵威压不经意自女子身上泄露,直压得几人喘不过气。 忽然,霍雨浩的手被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捏了捏,他回过头,就见姜枣往前走了几步,把他们三人拦在身后。 “我这个做晚辈的,自是不好拂了长辈的意。”姜枣与方才的呆滞截然不同,周身无故多了些凌厉的气势,她向女子张开双臂,大有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是要探吗?来。既然长辈都这么说了,那晚辈也愿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敞,开,心,扉。” 女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笑着凑近了些。 她牵过她敞开的手,最末一缕烟香从她齿缝间溢出,混进女孩的五指尖,竟在方寸间结出蛛网般的银丝。 姜枣虽没了心,但此时的情绪异常高涨,她在赌,赌她不会真的放肆到在众人面前去探她的心。 “你唤什么名?” “姜枣。” 闻言,女子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姜枣两个字在她唇间碾了又碾,倒像是对情人的呢喃。 真是怪异的很。 “我是合欢谷谷主,鬼医,魅。这是我第二次入世,没听过我的名号也正常。”她恋恋不舍地松开姜枣的手掌,她手指上缠着的银丝也化作一缕烟散去,“以后身子有什么不适可来合欢谷找我,或者,直接传音也无妨。” “毕竟,我对你很有兴趣。” 魅走入朱砂轿中,奇怪的是,轿边的十二银卫并没有要抬轿的意思。白雾缭绕着,整座朱砂轿就这么凭空而起,跟在长长的丧队后。 第六十九章 第一位后备队员 老者目送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去,晃悠着脑袋走到姜枣身后。 “这合欢谷说来也是千年前的一大宗派,推崇以情动天地,悬壶济世,广结善缘,却在风头无两时隐世闭谷,他们谷中人上次现世还是在五百年前。也不知戴浩那厮是怎么和他们攀上关系的?” 他拍了拍姜枣的肩膀,“从前的合欢谷谷主,宽怀慈悲,悲天悯人,道一句光辉圣洁也不为过,德行超凡入圣,世人莫能及。” “如高山仰止,胜日月昭昭。” 说到这,他下意识顿了顿,“若是她,你大可信十分,而如今千百年已过,谷主早换了,我瞧着那劳什子鬼医阴的很,可别被骗了。” 言少哲听他这话,颇有些古怪地瞅了他一眼,“稀罕啊,头一回见你在一个人身上用这么多形容词,文瞎子开悟了?” 老者回瞪给他一个滚,莫挨老子的眼神,“热闹也看够了,你们八个,跟我过来。” “每届参与五年一次的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都被称为史莱克七怪,而你们恰好赶上了好时候。除了姜枣,其他七人从今天开始就是史莱克七怪的七,只不过是预备队员,恭喜的话就不说了,我听着烦,想听就去找各自的班主任。” 老者一路带领着八人来到学院门口的石像处。 “姜枣,考虑到你武魂的特性和以往的实战经验,我们决定破例将你收作后备队员,也是史莱克万年来的首位第三替补。如果以后你还是和今天一样浑水摸鱼,所谓的后备队员将从史莱克的历史上永远消失。一个月以后斗魂大赛开赛,我会是你们的领队,你们和其他人一样叫我玄老就行。” “好的,玄老!” 徐三石讨好似的凑到玄老身侧,问道:“玄老,您怎么会对合欢谷那么了解,您刚刚说合欢谷闭已经是五百年前了,那您是怎么认识前任合欢谷谷主的?” 罕见的,一向雷厉风行的人没有立马回答他的疑问。 黑沉的瞳目忽如古镜蒙尘又拭,恍惚映出芦苇尖挑着的半枚残月,那月下,似乎有什么人正转过身。 青丝拂动惊起流萤点点,鼻间灌进的是芦苇荡潮湿的腥气,以及,阵阵沁凉药香…… ………… 沉寂多年的心脏比他更先回应这未知的情绪。 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细细密密,一点一点在心上磨。有什么东西拉着,扯着,不让他去回想。 怪了。 玄老回过神,将脑中陌生的残破片段挥去,他轻咳一声,道:“当然是我见识广,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玄老,你这形容还真是……”贝贝不由扶额。 “怪不得言院长说您是文瞎子呢。”王冬附和道。 闻言,贝贝赶忙去捂他的嘴,霍雨浩也狠踩了他一脚。 玄老竖起眉,抬起酒壶就在粉蓝脑袋上敲了一下,“长本事了?在这数落起老师来了,你,去海神大人的石像面前站半个时辰,好好学学尊师重道。” “啊?”王冬顿时哀嚎了一声,“为什么是他啊?” “啊什么啊,难不成你想跪着!” 一直没说话的女子捂着嘴笑道:“唐三前辈确实是尊师重道第一人。” “好了,你们也多向第一代史莱克七怪学学,其他人原地解散,萧萧和我过来。”玄老一脚就朝王冬的屁股踢去,下一秒,人直接远走高飞,落到了独立于水面的高大石台上。 王冬仰头望着面前足有十米高的雕像,又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贝贝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转头对霍雨浩道:“待会儿唐门聚餐,记得告诉小师弟一声。” 徐三石眼神一亮,“唐门聚餐?是不是又有烤鱼吃了?带我一个!顺便带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小声,眼神还不住往女子身上瞟。 “唐雅已经邀了我。”女子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姜枣的面前,“你好,我叫江楠楠,是四年级的学员。刚刚在迷宫谢谢你帮我,你的身手很敏捷,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可能早被淘汰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走路时,那头长卷发柔顺地飘在身后,姜枣似乎能看到她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点点涟漪。 “举手之劳,我叫姜枣,二年级学员。” 她回握住江楠楠伸过来的手,面前的人有些微讶,原本虚握的距离被她拉近,直到紧密相贴。 姜枣能感觉到对方的热意随着相握的是手慢慢传到身上,她回望着面前的人,眼里满是不解。 “你的手好凉,平时要多注意,我给你捂热些。” 姜枣张了张唇,有些不知所措,她的体温本就是这样,生命与魇相绑,就算半个死人了,可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解释。 江楠楠说着,真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直到那只本就冰凉的手完全染上了她的温度。 她看向姜枣紧皱的眉,连忙后退抱歉,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和我说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枣摇摇头,“没有,我很喜……不是,我并不反感。” “姐!” 姜枣的后背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个圆圆的东西埋进她的后背,又被水意打湿。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什么事都是你自己扛,你只会叮嘱我,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妈妈,想过我!我可只有你一个姐姐!” 霍雨浩有些失控,旁边的江楠楠等人多多少少听说过那件追杀的事,在与姜枣道别后都识趣的离开。 她近乎是用叹息的语气道:“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差点死了,衣服上都是血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在这。” 姜枣用了点力把身后的人挪开,这下离得近了,她清楚看到男孩眼下乌青的黑眼圈。 “我的话,你没有听进去。” 泪痕糊满了男孩的脸蛋,他赌气地甩开她的手,“我不想听!” 姜枣看着被甩开的手,面色有些冷。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道带着点调侃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U^)ノ~YO,几天不见怎么变成小哭包了?” 霍雨浩撇过眼,就见王冬从石台上跳下,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拳就朝人打去,“你也是!我以为你已经升天了!” 王冬轻松接过打来的拳头,安抚性地拍了拍,而后又揽过姜枣的肩膀。 “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嘛,我们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莽撞了。”他轻轻捏了捏姜枣肩上的软肉,“姜枣你说是不是啊?” 姜枣依旧板着脸,“我不能保……” 王冬搂着她肩膀的手快速移到她的脖间,用了点巧劲按了按。 “……嗯!” 后续的话语变为了一声闷哼,她带着杀意的眼神剜向身侧之人,但那人好像浑然不觉。 王冬又揽过霍雨浩的肩膀,就这样一左一右挟着二人往校门口走,“俗话说,没有什么是一顿大餐解决不了的,咱们快走!” 第七十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史莱克的校外一如既往的热闹,饶是在星期一,大街上的人也一点也不比周末少。 姜枣并没有立即和王冬他们出去,而是去寝室里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再至夜市,她的步伐没有初到时那么快了。 这次,她看到了各式颜色的衣裳密密匝匝混成了一片浊浪,簪着绒花的妇人鬓角泛着油光,鞋尖险些踩着前头挑夫磨破的草鞋跟。 卖酒酿的铜勺碰着木桶沿,叮当声里漏出半句跑了调的童谣。醉汉这头才拿了酒,扭头就撞翻了隔壁铺子的羊肉蒸笼,油纸包里滚出三两只水晶包子,被野狗叼着窜进暗巷,惹来一片笑骂。 她看着眼前的街巷,眸光里跳动着跃起的烛火。 她好像…… 没有那么讨厌这条嘈杂的长街。 胡椒油的辛辣混着桂花糖的甜腻,在夜气里拧成奇形怪状的丝线,可在姜枣闻来,却都是甜的。 “这边!” 远处响起一声清脆的呼喊,她抬眸遥望,只见一群少年坐在小木桌前,兴奋地朝着她的方向挥手。 扎着马尾的姑娘正端着两盘烤鱼从摊后走出来,见了她,也大喊道:“快来姜枣妹妹!烤鱼快被这群吃货吃完啦——” “唐雅你会不会说话?说谁是吃货呢!”徐三石嘴里还叼着鱼肉,模糊不清地辩驳。 “谁答应就是谁喽!” “你!” “略略略!” 刚刚还安静干饭的少年们立刻就喧闹起来,叽叽喳喳,差点把小木桌掀了去。 “唐雅姐,徐学长,你们小心点!”“诶诶,学长学姐先等等,我的鱼!”“小雅……” “楠楠,你别拦我,我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唐雅撸起袖子就要冲,另一边的人也不甘示弱。 “来啊!怕你不成暴力女!” “嘿哟?你叫我什么?有本事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姜枣叹了口气,快步朝烤鱼摊走去,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她唇畔弯起的弧度有多夸张。 在乱糟糟的人堆里,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颜色格外鲜明的少年身上。 王冬早早把自己的烤鱼盘端走,跳到旁边的树顶上,不愧是兔子,弹跳力就是好。 “门主啊,千万不要冲动啊!”他嘴上虽这样说着,但面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担忧,倒是颇有一种“你们快打起来”的期待。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枣走进纷争中心,轻喊一声,“停。” “死王八,说的就是你,没脸没皮第一人!”“要不是看在贝贝的面子上,我早动手了!” 她看着又要上手的二人,又喊了一声:“住手。” “来啊花孔雀!”“来啊霸王龙!” 姜枣干站在二人旁边,从没有一刻这么无助过。 老天,她摊上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宿主,我有一个主意!”系统又冒了出来,贼兮兮地说道。 “你不是说不会再出来了?” 白面团子轻咳一声,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姜枣霎时皱起了眉,面色难看的像是吃了一坨便便。 “你确定能行?” 22号系统坚定无比地点点头,“包的啊!” …… 唐雅好不容易挣开萧萧和江楠楠的束缚,一把揪住徐三石的领子,而徐三石也在此刻甩开了霍雨浩和贝贝,掐住了唐雅的手。 就在二人拽得不可开交时,他们互掐着的手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徐三石都怀疑是魂导列车违章开到街上来了。 他们瞪大眼,眼见着姜枣就这么水灵灵地堵在他们二人中间,双手握拳紧贴着裤缝,以一个十分别扭的腔调大吼道:“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原本闹哄哄的街道竟诡异的安静下来,姜枣也成功荣获全街的注目礼。 啪嗒。 一条烤鱼从树上摔落,很快被跑来的野狗叼走。 姜枣从没想过自己说出这句话是多么的尴尬,在这一刻,她将上辈子的伤心事全都回想了一遍,才堪堪压下上扬的嘴角。 这话她自己听了都想笑,可明明系统刚才说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包,子。你耍我?” 耳边的笑声戛然而止,在那股恐怖的威压到来之前,白面团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了她的意识中。 “哪有啊宿主,你看他们这不是停了吗?那什么信号不好啊,我要进入休眠了拜拜宿主。” “……我会等着你的,22号。”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寂静维持了不到十秒,街上就爆开一阵足以掀天的大笑,庆幸的是,这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姜枣低下头,热意从脸颊攀上颅顶,徐三石顿时就笑出声来,唐雅倒还好,如果忽略她紧紧抿起的嘴唇。 “姜枣哈哈……妹妹,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们先吃饭。” 唐雅揽过她,将她推到小木桌前。 霍雨浩坐在她身边,将餐盘推过去,只不过嘴巴成了一个“O”形,“是啊姐,快尝尝看唐雅姐的手艺。”头顶的树叶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影迅速落在姜枣身侧,“我们刚刚在聊唐门呢,现在萧萧也决定加入唐门。” 他顿了顿,“你呢?要不要来?” 少年的情绪总是很难藏住,他就差把“我好希望你能来”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姜枣,你就来吧!”萧萧刚对着树根面壁完就飞奔到姜枣面前,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 其余几人忍过笑意后,也纷纷坐回了小木桌前。 “学妹,我们宗门里也有不少功法和秘笈,不比大宗差。”贝贝招揽道。 “我再想想。”姜枣岔开话题,“萧萧,那把双头锤你是怎么搬动的?” “那个啊,怎么说呢?我就握着锤柄,然后那么一抬,它就起来了。” 姜枣讶异地张大了嘴,“就这?” “其实刚刚班长也问过我,我当时只想把它抬起来,它就起来了,也没有什么幻境之类的。”萧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天纵奇才。 这是姜枣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她曾听说过有人在器之一道天赋异禀,可谓是得天独厚,是器神的眷顾者,打娘胎里就能和器共鸣,驾驭并驱使器灵,她还以为这只是那些老头拿来哄骗人的睡前故事,并对此嗤之以鼻,没想到这是真的存在。在她的年代,连双头经幢九瓣锤的锻造者都无法做到在瞬间连破五道障。 她暗暗咂舌,看向萧萧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敬畏。 “你别这么看着我啦。”萧萧在红晕染上耳根之前飞快扭过了头。 少年们坐在小小的摊铺前谈天谈地,从大陆各派宗门谈到浩瀚无垠的宇宙,又从广袤宇宙谈到久远历史。 推杯换盏间,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唯有烤鱼摊前跳着朵油灯花。 “现在的邪魂师越发猖獗了,这恐怕是历史上邪魂师最多的时候,据说现在邪魂师的教主还是极限凤凰斗罗。”贝贝斟了一杯酒,递给江楠楠。 她点了点头,接过话茬,“确实是,我翻阅过资料,没有哪一代的邪魂师像如今这般猖狂。” “恐怕和代表光明的天使神陨落有关吧。”萧萧道。 霍雨浩撑着脑袋,问道:“师兄,只听说过邪魂师作恶多端,但魂师究竟为什么会被称作邪魂师?” “无论是否拥有邪化武魂,只要通过吸食魂力,魂环,精神力,甚至是生命,血肉,灵魂来修炼,都是邪魂师。” 当啷一声,铜钱自少女指间落下,在油腻木桌上滚了两滚,斜斜卡进板缝里,像是嵌了枚生锈的月亮。 贝贝止住话头,侧目望向唐雅,“怎么了,小雅?” “没什么,只是有些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好似琥珀色的叹息。 姜枣瞥了眼唐雅,又很快垂下睫来。 霍雨浩接着问道:“那如果拥有邪化武魂呢?” “那一定是了。” “倘若拥有邪化武魂,但不曾做过坏事呢?”这次出声的是王冬。 贝贝刚要回答,就被一旁的徐三石打断。 “不是!你们都错了!邪魂师最猖狂的不是现在!”徐三石似乎醉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语气格外亢奋。 他俯身凑近桌子,悄声道:“我这恰巧有个关于邪魂师的秘闻,那是上上上上上不知多少辈的事了,历史上第一位邪魂师的武魂就是凤凰,他带领他的邪魂师军团覆灭了几十个国家!他的火焰撕天裂地,堪比神明,当时的大陆可以说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直到一场大战,救世国主终于结束了一切,要是那位在世,咱们还有什么未来?大陆还有什么希望?” 贝贝一脸不相信,“你从哪看来的?” 徐三石故作高深,“家里的古书。” 药铺门前的铁马叮了一声,惊起檐角三两点雀影。门帘被人从里面掀起,药铺老翁朝外吼道:“哪来的小娃娃?这么晚不回家在这讲些什么老掉牙的戏本子,一边去!” “什么戏本子,这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古书,古书!” “古书古书,不过是些晦气白纸,当什么圣经。要是老子,直接一把烧了,守个屁的守!”老翁像是懒得和徐三石废话,一把放下帘子,熄了灯。 这最后几句,倒像是他的胡言乱语。 许久不说话的姜枣却在这时出了声:“都过去这么久,也无从考证它的真实性,历史本就是胜利者的胡编乱造,兴许凤凰魂师根本就不存在,而救世主也是一团狗屁,就如老伯说的,左右不过一台戏罢了。” 第七十一章 造梦 “那是开药铺的当归老伯,可能是他心情不好吧,要是在以往,就算是醉汉在他铺子前耍酒疯,他也能乐呵呵地熬几碗醒酒汤。”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霍雨浩才道。 “这么好脾气?”贝贝回想起老翁刚刚的样子,怎么看都和霍雨浩口中的和善伯伯搭不上边。 霍雨浩点点头,“当归老伯的好脾气可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平时我卖烤鱼他还帮衬了许多。” “我们还是快走吧,马上就到学院宵禁了。”江楠楠扫了眼腕表,搂着有些醉醺醺的唐雅加快了速度。 “等等,唐雅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一直走在队伍末尾的姜枣忽地停住脚步,目光直直落在步子虚浮的少女身上。 “一会儿就好,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隔着几步远的人影顿了顿,她回过身,脸上又挂起了她的招牌微笑。 “难得姜枣妹妹主动约我呀~”唐雅松开搭在江楠楠肩上的手,像是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姜枣身前,“你们先走吧,现在是我和可爱小学妹的独处时间!” 姜枣回望向某道担忧的视线,“学长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贝贝似是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哑然一瞬后展颜道:“好,麻烦你了。” “喂喂,我可是学姐,怎么反倒要学妹来照顾,丢死人啦。” 唐雅一双柳眉锁起,杏脸浮红,扭头瞪了贝贝一眼。美人嗔怒总是好看的,那是水芙蓉的瓣尖,花的又一种颜色。 贝贝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 “欸?大师兄你怎么就走了呀?大师兄你走的好快啊,大师兄你耳朵怎么红了?是太热了吗?雨浩你说现在很热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凉呢?大师兄不会是生病了吧?大师兄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嗷!大师兄你肘击我干什么?” “行了王冬,你故意的吧。”霍雨浩一脸鄙夷地推了一把倒过来的人,“我不信你没看出贝师兄是在害羞。” 萧萧立马捂住霍雨浩的嘴,“副班长,你别当着学长的面说啊,快放过我们的贝学长吧,他本来就因为唐雅学姐耳热了,现在热的都烧到脸上去啦!” ……好吧,她也没放过他。 “贝贝,你怎么跑起来了?”江楠楠看着一米九的大高个羞的像个小正太,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口狂奔。 “你比小雅还不经逗啊!” Quadra Kill! 只见远处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大师兄!等等我!” “师兄!” “师兄你不要唐雅姐了吗?” “贝贝,等等!” 四人一路追着上去,他们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一直处在服务器外的徐三石见江楠楠跑了,也跟着追了上去,“楠楠!等等我啊!” 姜枣望着远处的六人,无奈摇了摇头。 “唐雅姐,还记得上次的追杀么?” “记……记得啊。”唐雅低着头,不停搅着身前的衣裙,被他们一闹,她此时多少也有些羞涩。 “逃亡途中,你出手杀了几名魂师,而我恰好看到你的蓝银草在吸收血液,唐雅,你是邪魂师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搅弄着裙摆的手指滞住,唐雅抬眼,笑道:“怎么可能?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邪魂师,你肯定看错了。” “你应该也发现了,吸收那些血后你的修为会突飞猛进,但若靠这个提升修为,会逐渐丧失自我意识。”姜枣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这也是我让雨浩告诉你不要开杀戒的原因。” “都说我不是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学妹这么爱开玩笑。” 冷寂的街道里,只闻一声轻笑。 月光刮过屋脊,将青瓦上的陈年霜色剐下一层。瓦下,冷光划过肌肤,不过剐下的不是霜色,是血色。 姜枣收回匕首,递过刚被划出口子的手臂,莞尔而笑,“那学姐可够胆将你的小草伸到这?” 唐雅眼里的黑潮刹时漫开,仿佛生宣上洇开的墨。 她又向前递了几分,“学姐?” 暗粉色的皮肉翻在她小臂处,细小的血泡正一点一点往外冒,像煮沸的红豆汤,诱着人来饮。 唐雅后退几步,面上染了怒色,“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说不是么?” “我只是让学姐把小草放到我的伤口上,又不是要了你的命。”姜枣耸耸肩,表情颇为无辜。 对面的人沉默半晌,终究是没有再进一步。 静默的巷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唐雅姐。” 姜枣点上几个穴道,雪肤上的赤色溪流停止了流动。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用这种方法来进行修炼,好点的下半生就靠屠戮无辜村庄苟活,坏点的沦为杀戮武器,听从他人差遣,沾上数千条人命。或许在某一天,你的亲朋好友突然发现自己所爱之人还在世,但无论怎么唤你你都毫无回应。”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你的手伸向了他们的心脏,他们还是满怀期待地望着你,盼着你能在某一刻,醒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如果我不用这种方法来修炼,我可能一辈子都报不了我的仇!我不杀那些无辜之人,我可以杀臭名昭着的恶徒,只杀一些不会丧失意识!”唐雅快速打断她,“况且你不是邪魂师,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说的又是否是真的?” “有道理。”姜枣走近几步,盯着她的眼。 “我记得你当时杀了十二个人,杀完人之后,你是不是陷入了一段混沌时期?如果不是霍雨浩点你睡穴,恐怕你现在已经不是唐雅了。” “我知道,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起码,你可以选择前行的方式。” “前路是泥沼,就搭一座桥,是海域,就乘一条船,动动脑子,而不是和一只鸮鹦鹉一样把自己蠢死。” 青石板上淌着糖稀的残骸,映着高悬的月,成了碎银拼凑的河。 姜枣抬脚跨过污迹,迈向能见几处灯火的地方,虽不是很亮,但也足够照亮前路。 “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只望你不要行错了路,仅此而已。” 疏灯暖影,她向她伸出手。 “唐雅姐,我带你回去。” 微芒浮动在她掌心,唐雅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只要握上这只手,便能握住往后所有的光亮。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柔霭轻笼下,是两只相握的手,朝下的那根食指微微向上一点,一缕灰气送入唐雅的指腹。 姜枣弯了弯眼,牵着那只手往前。 街巷被她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宿主,你刚刚干了什么?这好像不在任务范围内吧。” “我既为魇,当然是造梦吸人魂魄了,这好像不是你该管的事。” “正经点,什么梦?” “让她当一回,曾经的‘我’。” 第七十二章 正选七怪 在二人走后,街巷再度恢复死一般的静。 药铺前的铁马突然呛出锈绿的气,惊得挂在檐前的风铃叮当。 白雾从地缝里渗出,野狗啃剩的鱼骨架被缠着,不消片刻就化作一缕青烟。 门帘后传来一声轻嗤,似是对这肃清街道的做法十分鄙夷。 只见那雾中浮着两三点青萤,恍若溺毙的月光在黄泉里吐的泡,转眼就淹过半条街。 “鬼火”越来越亮,露出里头裹着的人形,依稀还能听见几声铜钱相互磕撞的细响。 “当归老儿,故人远到,也不出来迎迎。” “迎你**啊。” 霍雨浩口中的好脾气一把扯下帘子,从躺椅上跳起来,对着那女子就是一顿问候,“老谷主走了,就剩下些垃圾,你倒是还坐得住谷主的位子。” 女子吸了口烟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老头的恶言恶语,“今日不提陈年旧事,之前那白毛小雀从你这购去的药好像并不奏效啊。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傀了。” “呵,我只负责卖药,不负责售后。” “除了我加的那一味药材,她自己要了什么?” 当归翻了个白眼,“温岚树树心,生魂草还有清心根,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她当时面色好得很,根本没病,能吃进去就有鬼了!当初公爵府和三十客追杀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动作,怎么现在开始假惺惺关心起她的事来了?” 女子笑眯眯道:“想知道?看在你家长辈曾为我合欢谷效力的份上,我准你入谷。” “去你**的,要不是老谷主于我有恩老子才不会给你们办事,给那丫头偷加药已经是底线,还有,别跟我提那个老顽固!” 当归看着白雾中模糊的人影,叹了口气,“魅,看在你我曾是同砚的份上点你一句,你是谷主最器重的弟子,也是最有望振兴合欢谷的人,我不知你是如何从那里出来的,又是怎么收服那些垃圾坐稳的合欢谷。无论如何,你莫要一错再错,去招惹那些阴东西!” 老翁上前一步,铺子前的铁马也跟着他的动作嗡鸣。 “悬壶杏林下,四海共清欢,开太平,去疾患,是为合欢!” “合欢合欢,味甘无毒,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久服轻身,明目,得所欲,生山谷。” 四寂无声,唯有几点幽绿萤火飞入大雾,如流星落于荒野,刹那的夺目后,只余孤风瑟瑟。 惘惘如遗,经时未沬。 雾中的鬼火晃了晃,许久,才闻一声轻笑。 “果然是一匹老马,倔的很。你又怎知我不是阴的。” 殷白的雾一点一点散去,独留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话语。 ——“那些誓言,我从未忘记。” 随着雾气退去的,还有无尽的长夜,春日早开,花暖风轻,转眼又是一个月。 即便是一大早,玄老依然雷打不动地拎着一壶酒,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马上就是斗魂大赛,训练一个月,也是时候让你们见见正选队员了。” 他慢悠悠朝已经候在海神湖湖畔的八人走去,向对面打了个响指,不出一刻,平静的海神湖猛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湖水被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从湖中心劈开,几个小小的人影踩着抽干的湖底,飞速朝岸边奔来。 “好威风的阵仗。” 一个两米高的男学员抬手挡去飞来的水花,烈日下,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泽,头发全包裹在一块方布围巾下。 典型的老实农民造型,可姜枣在他身上却一点也看不出老实,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野性。 像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男学员偏过头,微眯着一双如鹰隼般的眼。在看到比他矮了四个头的女孩时,往下撇着的唇角立刻翘起,脸上的那点子阴霾快速消散,姜枣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是霍小弟的阿姐姜枣小妹吧?你可能忘了,我们之前打过几次照面,怪我,没来得及正式做个介绍,我是魂导系的四年级生,四级魂导师,和菜头。” 姜枣握住他伸来的手,“姜枣,武魂系二年级。” “这么快就到自我介绍的环节了?”就在他们握手的间隙,一道火红身影踩着浪花跳到岸上,向霍雨浩眨了眨眼,“内院马小桃,六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帝。” 紧跟着跳到岸上的是一位有着和戴华斌同款发色,同款异瞳的男学员,只不过比起戴华斌,他的气度更加沉稳,“内院戴钥衡,六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帝。” 戴钥衡的目光也同样落在霍雨浩身上,不过不是和马小桃一样的问候,而是带有敌意的审视。 那是对威胁自身利益的仇视,是对同族死亡的怀疑与猜忌。 “外院姜枣,三十九级辅助系战魂宗。” 姜枣不动声色地挪到戴华斌跟前,主动向他伸出手。 戴钥衡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径直略过她,走到玄老身边。 “他……”王冬刚要说什么,就被一旁的贝贝捂住了嘴。 又是一阵水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发少年自湖面跃起,发梢的赤红将溅起的水珠劈成两半。 就像困不住的日轮,挣了层层浪,飞入蔚蓝的天。 姜枣眼见着那灼灼燃烧的太阳就要朝自己坠来,慌忙退了几步,可还是晚了。 原是藏匿在岸边柳树的云雀被少年的笑声惊飞,他伸手接住鸟儿翅尖扫落的羽毛,而后,那手连带着羽毛一起送入了姜枣未来得及收回的掌心。 “我叫陈子锋,剑锋的锋,五十七级强攻系战魂王。” 他笑着收回手,那支羽毛便留在了姜枣的掌心。 “妹儿,初次见面,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姜枣愣愣盯着手中那支黑白相间的鸟羽,这算哪门子的见面礼? “我说陈子锋,这可是小学妹。”和少年一起上来的是一位短发少女,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飒爽,英气完全不输儿郎。 她还想再说几句,但在看到姜枣后却是沉默了。 “哎呀陈学长!这个羽毛好漂亮呐!怎么不给学弟也送一个?” 王冬不知从哪凑上来,端详着姜枣手中的那支羽毛,“哇!学长真有创意!从来没见过见面礼会是随手捡来的一根羽毛诶!” 陈子锋当即噎了噎。 王冬眨巴着大眼睛,恳求道:“学长,这根羽毛太合我眼缘了,可以送给我吗?” 话音刚落,他又扭过头,对上姜枣的眼睛,“好同学,可以吗?” 姜枣看着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人蹲下身,撅着张嘴,几乎将下巴磕在她手上。对着那样一双冒着水光的眸,她实在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才刚点了下头,掌中的羽毛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速度快到出现了一抹残影。 “谢谢我的好同学了!学长你真是善解人意,我的名字是王冬,三十六级强攻系战魂宗。” 听到善解人意四个字,陈子锋扯着嘴角回以一笑。 短发少女回过神,道:“西西,五十六级敏攻系战魂王。”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杵在岸边干什么?影响我们上岸……”染着七彩头的靓仔挤开陈子锋和西西,正好迎上王冬二人的目光。 …… “公羊,别挡路。”“你们三个干嘛呢!围在这吃屎呢?” 西西登时扭过头,“你才吃屎呢姚浩轩!” 毫不意外,说吃屎的那位迎来了西西三人的暴揍,晚到的另一位大概也明白了此时的情况,清清冷冷道:“凌落宸,五十五级控制系战魂王。” 她看了眼旁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子,无奈解释,“姚浩轩,与我同级,控制辅助系战魂王。” “公羊墨,五十九级辅助系战魂王,让各位见笑了~”那位靓仔撩了一把他五颜六色的长发,款步走到玄老身侧,“玄老,你怎么也没告诉我们这届的学弟学妹颜值这么巅峰,我都没个准备。” 玄老很是嫌弃的抬了抬臂,靠在他身上的靓仔立马飞出几米远。 “给老子滚一边去。人到齐了,老子也不想再听你们啰嗦,二十九级控制系萧萧、四十二级强攻系贝贝、四十三级防御系徐三石、四十一级敏攻系江楠楠、二十六级控制系霍雨浩、四级魂导师和菜头,好了,现在去训练场。” 马小桃皱了皱眉,顺着玄老的介绍一一数过去,“玄老,为什么这次的替补队员有八个?” “那个白毛丫头姜枣是替补的替补,算作后备队员。” 第七十三章 友谊赛 “三十九级,替补的替补?” “呵,她对武魂的掌控能力简直令人发笑……嗯?你是老师我是老师?” 玄老一巴掌拍向姚浩轩的后脑勺,这下本就不算完好的脑袋上又多了一个大包。 当事人默默离老者远了些,回想起前些天的训练,她的战斗表现确实不怎么样。 魇目前还不能转换武魂,半年期限未到,距离姜枣上次切换武魂才过了一个月而已,因此这些天她都是用大圣的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幻化个假的蒙蒙。可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若真等半年过去,别说什么斗魂大赛,黄花菜都凉了,蝴蝶都生了6代了。 现在她距离魂宗只差一级,只要成功升入魂宗,就可以把时间缩短到三个月。 可三个月…… 还是太长了。 玄老扫视着叽叽喳喳的众人,本来不太明显的皱纹现在都堆到了一处,看样子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 只见他大手一挥,在场的十五人全被一阵狂风卷到了备赛室。 “速度快点的,来场友谊赛,马小桃带两名正选队员和四名预备队员,戴钥衡带三名正选队员和三名预备队员,队长想要哪个自己选,姜枣和我上观众席观赛。” 话一出口,马小桃当即不乐意了,指着一边的戴钥衡就道:“玄老,凭什么那家伙能带三名正选队员?” “就凭你是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这样吧,你可以优先选择第一名正选队员和预备队员。十分钟后到训练场集合,老子懒得听你们废话。” 玄老仰头灌了一口酒,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吩咐了一句:“萧萧,比赛过程中禁止使用你那柄三万斤的瓜锤,大陆高级魂师大赛的主办方已经听说了你的事,明令禁止赛程中出现任何除武魂外的器械。” 他又瞥了眼和菜头,“当然,不包括魂导器。” 在玄老发话后,姜枣并未在备赛室多作停留,而是跟着他出了门。 说是在观众席观赛,可玄老并没有带她上席位,他们甚至连训练场的地板都没沾到。 “这儿的风景好吧?” 玄老抬手遮去微辣的日光,拍去训练场中石像上的积灰,一屁股坐在了角斗士的肩上。 姜枣俯瞰着脚下三十米高的地面,默默点点头,可惜旁边的人和她隔着一个大头,他并不能瞧见。 不过好在,玄老不是那种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人。 姜枣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小帕,风扑扑打着帕面,像是在迎接数年来唯二来到这里的两位客人。将帕子妥帖垫上石肩后,她才肯盘腿坐下。 这个位置,确实能很好的把整个训练场收入眼中。 玄老大概也听到了风灌进布料的噗噗声,如挣扎的白鸽扑扇着翅膀想要逃离。 “真讲究。” 斗罗强者的感官总是很敏锐,他晃悠着双腿,说了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 他们没等太久,就见两队人马齐齐走进赛台,而两队人员的分配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马小桃带领公羊墨、西西、霍雨浩、徐三石、贝贝、和菜头,而戴钥衡那边则是陈子锋、凌落宸、姚浩轩、王冬、江楠楠、萧萧。 “选好了就开始。”玄老咕嘟咕嘟又是一口酒下肚,“为了给你们增加点积极性,败方要对着胜方大喊一声小的甘拜下风!还有,你们当中实战最烂的,输的最快的,输的次数最多的将代表史莱克学院,在斗魂大赛开赛时跳一段或者唱一段,反正是才艺就行,随你们。” “学校不会压根找不到人表演,美其名曰增加积极性,实则拉我们当怨种吧。”徐三石悄咪咪附在贝贝耳边说道。 “当老子耳聋了吗?” 一阵劲风狠狠抽在徐三石的脑后,他一个踉跄,朝着前面的西西扑去。 西西不愧为敏攻系,在他的脑袋发出闷响时,她就已经闪到了一侧。 这下,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徐三石和大地的亲密。 对面的姚浩轩笑看着徐三石面上多出来的包,但在触到玄老的眼神杀后很快收敛了神色。 “学院近百年没出过啦啦队,今年我们要是再没什么动作那帮人怕是又要啰嗦了。要不是老子没时间,你以为老子吃饱了撑的,脑门被门扁了乐意找你们?” “行了,321开始!” 随着玄老的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回到状态。 最先冲出去的,是舒展着火红羽翼的马小桃。她背后啼叫的凤凰虚影一下子就拉回了姜枣的注意力,炽热的火焰浮动在她的双掌之中,其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气。 “戴钥衡,你不是很不满我归队么,今天老娘就让你看看谁才是七怪真正的队长!等着当舞池小猫咪吧!” “希望你不是嘴皮子厉害,那就拭目以待,谁能……”说着,戴钥衡的身体迅速涨大,眼里的异色光芒不停闪烁,“笑到最后!” 战争一触即发,赛台上什么样的颜色都有,各种技能齐放,看得人眼花缭乱。 姜枣观察起初次见面的几位学长学姐,他们的武魂并不难认——七彩靓仔的武魂是彩虹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震天猿,被他过度保护的是冰元素凌落宸,英气十足闪电豹西西,送羽毛的追魂剑奇葩和邪眸白虎戴钥衡以及邪火凤凰马小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双方激烈的交锋,第一个被淘汰的是凌落宸,她败在了霍雨浩的十万年冰碧帝皇蝎化形下。 不得不说,霍雨浩在这场比赛中的表现十分出彩,甚至需要玄老紧急叫停比赛。 没了凌落宸的控制,在马小桃堪称疯狂的攻势下,戴钥衡团队的人接连惨败,即使陈子锋和王冬的攻击力恐怖如斯,也抵不住对面辅助防御双加持,再加上一个速度十分超标的敏攻西西。 不到一刻钟,比赛的输赢已成定局。 “他们的比赛,你什么看法?” 姜枣身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下面的人忙着比赛,三十米高空上也没有其他人,这句话显然是问她的。 “不用害羞,大胆的说出来。”见她迟迟没有回应,玄老又道。 闻言,姜枣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玩儿一样。” 她似乎觉得这个形容不够,于是又加了一句,“失眠的时候可以看看。” “……” 身边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姜枣只觉四周气温骤降,她斟酌了一会儿,又道:“有趣,隔壁家的小孩儿很喜欢,天天嚷着看。” 周围的气温似乎更低了…… “这局,戴钥衡队输,喊吧!”玄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姜枣那侧,拉起她的手臂就从雕像上跳了下去。 坠落途中,姜枣的气息一直很稳,稳到玄老都以为她不是在空中急速下落,而是在房间里入定了。 他回头诧异地看了女孩一眼,他事先并没有提醒她,如此突如其来地从高处跳下去,怎么这人一点都不紧张的。 “小的甘拜下风。” 戴钥衡没什么情绪地喊道,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一时间,只听求饶一片。 姜枣不自觉将目光投到缩得和个鹌鹑似的少年身上,王冬都没怎么张开嘴,声音细弱蚊蝇。 似有所感的,他抬眼,就瞅见那双灰白瞳目。 他别过脸,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了,下一局凌落宸萧萧换西西徐三石,戴钥衡和马小桃互换,王冬继续跟着戴钥衡。” “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磨合成功呢。”对面的公羊墨哀嚎道。 马小桃也皱起眉,“玄老,王冬走了,我们队不是只有六个人了吗?” 酒壶嘴儿垂着的红穗荡了荡,里头的酒液倾入玄老的口中,那酒壶宛若一个无底洞,怎么喝也喝不完。 “这不是还有?姜枣,你上去。如今你们的魂力都有所损耗,她却是满魂力,况且你的修为最高,别和我说少了个人你就不会打了。” 马小桃还没说话,姜枣先出了声:“玄老,我是后备队员。” “还知道自己是后备队员呐?正好让我看看你这些天都学了什么,如果还是以前那个鬼样子,以后的训练你也不用来了。” 玄老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握着酒壶旋身回了雕像。 “开打!” 第七十四章 剑境,杀伐 “凌落宸!” “我快…控制不住了!” 天地同缟,玄霜啮骨,百里内,万物封于冰牢。 她唇齿间逸出一缕寒气,几丝绿意汇集在左手,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萧萧,不要再往前,我如今的状态可保不住你!”凌落宸在她身后吼道,原先的一头青丝不知怎的变为白发。 放眼整个赛台,马小桃一方尽数囚于冰层之下,而他们这边才有一人下场,本不足为惧,但…… 她抬眼望向场内正中心,一人独立凌空,与霜雪同色。纵使这怒雪威寒,也压不住那人快化为实质的杀意。 “霍雨浩已出局,这场雪,你又能下多久?” 那柄血色长剑一挑,剑锋直指凌落宸。 寒气沉在那人眼里,搅成动荡的河。 “别忘了还有我!”凝在左手的绿意终于化为实质,通体碧绿的长笛在萧萧左手转了一圈,隐约还能听到凤吟之声,“九凤来仪箫第一魂技,迟缓!” ……几分钟前—— “王冬交给我。”姜枣率先发话,简直比队长还队长。 陈子锋一脸诧异,语重心长道:“妹儿,他是强攻系,又有极致之光,单论爆发力我都比不上他,何况你是辅助。” 对面几人没给他们太多谈话的时间,魂技铺天盖就朝这边砸来。 姜枣一个闪身躲过攻击,和陈子锋拉开距离,直奔冲在前方的王冬。 “诶?妹儿!” “我看过她以前的战斗,以她的实力至少能拖住强攻魂师一段时间。”马小桃张开背后的火翼飞向高空,“其他人,不惜一切代价干掉霍雨浩!” “我靠,对面辅助系在干什么,硬钢我们王冬啊!”公羊墨瞪大眼睛看向最先冲出来的姜枣。 “她是不是疯了?” “主动来送死,不是好事一桩?”戴钥衡根本就不把这个傻蛋辅助放在眼里,“先把马小桃解决掉!” 王冬看着奔向自己的姜枣也是震惊无比,挥出去的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畏手畏脚,难成大器。” 姜枣哼笑一声,带着浓浓的鄙夷,落在王冬耳里,成了尖锐的刺。 她可顾不上对面通红的脸蛋,扭头朝正与戴钥衡缠斗的红色身影喊道:“陈学长,化柄飞剑借我一用。” “来了!徐学弟帮我挡挡,妹儿说需要我。”另一边的陈子锋立刻就有了回应。 “第四魂技,裂!” 深紫色魂环自他脚下亮起,只见他身前的追魂剑裂为两把,其中一把被他握在手中,另一把则快速飞向姜枣。 眼瞅着他们的互动,王冬的面色那是一变又一变,从红色无缝衔接到黑色,恐怕川剧大师来了都得一愣。 剑柄被握住的刹那,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对上位者的臣服。 姜枣敛了周身气息,那剑在她手中蹊跷得很,她只轻抬手腕,剑脊就凝出一道血气。 忽地,她右臂一横就是几道剑气,横七竖八立在王冬面前,密不透风。 攸地,粉蓝眸子化为一轮金月,他如天中微星明灭不定,几道剑气贯胸而过,却只穿透金黄虚影。 真身一遍遍出现,又一遍遍留下残影,似游鱼逆浪,贴着剑气游走在血色剑网中。 再现形时,他已至姜枣头顶。 但见他身形倒悬似挂画,凌空翻转间,右腿抡转裹着天光轰然劈下,与此同时,方结的虚影接二连三爆开,恍惚间,天地也为之一颤。 好一场光学盛宴!就是有点费眼睛。 “七十二变迷踪。” 姜枣赶忙合上眼,身形在一瞬间化为虚无,巨大的光爆只在下一瞬穿透了一堆空气。 铛! 剑锋与足跟相撞发出阵阵颤音,两股魂力激出一层气浪,直将赛台上的斗魂旗掀上半空。 姜枣不知何时现了身形,她脚下的板砖早已碎为齑粉,双足陷地半尺,可见王冬这一击的劲道有多大。 电光火石间,一道火线从天而降,眼瞅着就要烧到自己身上,王冬足尖忽点在剑身,借势翻身下跃。 而那火线的目标似乎不是王冬,它只是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又飞向和菜头。 “快!保护霍雨浩。” 听到公羊墨的话,王冬这才分神瞥向后方。 其他队友也和他一样被困在火圈内,陈子锋一人牵制戴钥衡和贝贝,姚浩轩与和菜头在遛弯,徐三石满场防御,而西西和江楠楠正朝着霍雨浩的方向进攻。 凌落宸、萧萧、公羊墨是控防辅魂师,基本没什么攻击力,唯一的防御系魂师萧萧只有两环,虽有霍雨浩的精神探测,但面对两大敏攻系的全力进攻,他们未必抵得住。 看来这个火圈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去支援。 “呵,晚了!老娘让你们今天你们插翅也难逃!”马小桃俯瞰着地上的八人,身上的第二魂环和第六魂环同时亮起。 “浴火凤凰!凤凰流星雨!” 戴钥衡看着天上越燃越盛的火焰,冷笑道:“连放两个魂技是打算殊死一搏?正好,我也有此意!第三魂技白虎金刚变!第五魂技白虎魔神变!第四魂技,白虎流星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经过各自加持的流星雨碰撞,竟是诡异地相互抵消了,就在此刻,一股寒气猛地席卷整个赛台,火焰顷刻间被寒气扑灭。 风动万里,冰溅九州。 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咔咔绽开霜纹。 这漫天飘雪似通灵性,只打在马小桃七人身上,以轻击重,落在身上结出寸许冰壳,叫人难以行动自如。 “是霍雨浩!” 马小跳最先反应过来,凝神看向寒气的来源。 霍雨浩一掌拍在凌落宸的肩后,极致的寒气弥漫在他们周围,竟将凌落宸的头发都浸成霜色。 “你们的魂力早已所剩无几,笼中之鸟是你们才对!”霍雨浩一边持续为凌落宸输送极致之冰,一边加大精神探测的范围。 马小桃心头一紧,扇动着翅膀就冲凌落宸攻去,“姚浩轩!辅助我!” “太慢了,第三魂技,冰之囚牢!” 冰晶陡然拔地而起,立刻将马小桃、陈子锋、徐三石、姚浩轩四人困于牢笼,而西西和江楠楠胜在速度够快,暂时躲开了四面八方凸起的冰晶。 至于姜枣,她还在赛台边缘和王冬对打,没被波及。 “江学妹,我去拉敌,你瞬移过去,务必干掉霍雨浩。”西西握着闪电匕的手紧了紧,悄声对江楠楠道。 江楠楠点点头,身形一闪,凭空出现在霍雨浩身后。 “嘿!看后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江楠楠刚要挥出去的腿一滞,被魂导火炮击中,她在地上翻滚几圈,很快被冰晶封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霍雨浩眼角赫然闪过一丝雷光,不知怎的,在雷光接触到那双闪烁着紫光的眸时停顿了片刻,也就是这片刻的时间,戴钥衡等人的攻击全数砸向突袭的西西。 “终于等到你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血色剑芒忽至,堪堪悬在霍雨浩脖颈上方三寸。 姜枣看着剑下的三生镇魂鼎,若是这鼎来得再慢些,这剑刃砍的可就不是鼎把了。 砰! 剑身猛地被一只脚踩死在鼎把上,迟迟赶来的王冬跳在剑上,面色沉静得不像他。 他又加了几分力道,可怜的剑身弯起一个恐怖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从中间断开。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一个辅助系主动向强攻系魂师进攻,必然只有死路一条,其他人自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西西和江楠楠都是敏攻系,躲避凌落宸的控制并不难,接下来她们一定会去攻击这场战斗的核心控制以及最低战力——霍雨浩。只要解决了他,他们就同时失去了精神探测和极致之冰。不管成功与否,作为一名敏攻系魂师,她们会缩短自身与目标的距离,一旦霍雨浩被近身,所有人都忙着去阻拦,但他们的队伍没有敏攻魂师,在时间上不能及时赶上。 这时候,就需要霍雨浩交底牌了。 作为霍雨浩的姐姐,她不会不知道霍雨浩有精神干扰这一魂技。 了解到这一层,王冬不由再次惊叹她的战术和布局,无形之中就利用了这么多人,只为这一击。 真是……又一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 姜枣弯了弯眼,明明现在处于被动的人是她,她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又中计了。” 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抽出,姜枣袖中滑出一寸寒芒,直刺向霍雨浩的咽喉。 霍雨浩眼见着那刀尖刺来,那个样式莫名有些眼熟。 “我说过,这把匕首威力很大。” 下一瞬,白光一闪,赛台上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霍雨浩出局。” 姜枣迅速抽剑,几个点地到了上空。 她腰身忽折如风中白荷,剑刃未动而罡风起,剑锋自右肩后撤几分,攸然向前横斩出一道剑芒,剑光过处隐有沧海倒悬之势。 刹那,只见腥风血雨,但闻百鬼夜哭。 追魂剑的尸山血海,在姜枣手里发挥到了极致。 “第五魂技,冰耀之环!” 咔嚓! 那剑芒只在一息间就粉碎了凌落宸的冰环,还有逐渐往下斩的趋势。但在暴雪的影响下,这剑芒的速度简直不要太慢。 姜枣叹出一口气,“吾之意志,承于一剑,剑境,杀伐。” 蔚蓝渐被猩红取代,众人仰头,见天上海市蜃楼,非是什么仙台楼阁,只有孤城残月照尸山。 剑芒下落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冰环层层破裂,再往下一寸便是凌落宸的人头。 那幻境渐渐往下蔓延,若不是风雪所阻,必不会只有加快速度这么简单。 轮回几度仇难泯,黄泉碧落血未干,那种气息,让人心悸。 第七十五章 胜利 绿色音波荡漾,翠竹纷纷而下,与沉沉死意截然不同的意境生在这片雪地,剑气的速度又回到了之前。 天死,地生,两厢抗衡。 姜枣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望向萧萧的目光多了一份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会受器神的眷顾。 双生器武魂,天选之人。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姜枣毕竟活了两辈子,阅历自是旁人不能比的。三生镇魂与九凤来仪皆为绝世古器,纵览古今,难觅得一器。 古器虽比不上那些上古老匹夫的神器,但其威力也不是盖的。神级之下,凡级之上,虽不能遮天,但能掩日。 想不到她今生能够得见,还是两器齐现于一身。 “萧萧竟然是双生武魂!”王冬张大的嘴巴都可以塞下一颗鸡蛋了。 “第三魂技,速度之黄!”一直处在上空的公羊墨见机辅助,七人的速度又得到了提升。贝贝迅速将凌落宸移到一边,由戴钥衡顶上凌落宸的位置。 “公羊墨!” “第一魂技,赤色之力!第二魂技,橙色之魂!” 彩虹龙又降下红与橙两种颜色,戴钥衡周身魂力的运转明显加快。 “第六魂技,白虎,破灭杀!” 虎爪交叉,向外划出一个大大的“十”字,受了力量与魂力增幅的魂技已超过了一名魂帝应有的能力。姜枣再怎么顶破天也只是一名魂尊,连跨三境还是太逞强,何况她连武魂都没用。 剑气与之相交,只抗衡不到两秒就在破灭杀下溃散。这下局势转换,即将被斩杀的人成了她。 姜枣闭了闭眼,今天的马脚已经露得够多了,所用的招式也远远超出了辅助的范畴。 之前是在王冬的强光之下,她才能毫无顾虑地使用魂技,但现在…… 总之,那声小的甘拜下风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喊的! “七十二……” 话还未说出口,她的肩膀被人猛地往后一带。 “妹儿,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陈子锋将人往后一甩,手中剑横在身前,“第五魂技,乱!” 利剑如流星般密密麻麻往下砸去,紧接着是凤凰烈焰。 困住马小桃他们的冰牢不知什么时候化为了一滩水。另一边,凌落宸的白发也变为青丝,极致之冰终于失效了。 江楠楠和姚浩轩施加双重重力直接控住对面六人,西西乘胜追击,贝贝、凌落宸和公羊墨直接下场。 没了主控,天上的剑境开始一寸寸往下碾,姜枣抬剑刚想收回剑境,就见对面还在马小桃和陈子锋手下苦苦支撑的戴钥衡。 手上的动作忽地停住。 噌! 剑光一闪,映出那双无情眸。 几个踏步,她就贴近了戴钥衡身侧。 无论如何,他必须输,当然……一不小心死了,那就再好不过。 此刻,她距离戴钥衡只有两米。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剑刃就能砍进那没有任何保护的脖颈。翻出他的肉,挑断他的筋,挖掉他的骨。 刚要往前迈的脚步一顿,剑身在她手里不住嗡鸣。 她忍住杀意,后退一步。 真是便宜他了。 这般想着,她手中魂力化实,拖住他的脖颈狠狠向后一拽。 砰砰砰砰!啪! 埋在地下的隐形火雷在戴钥衡脚下炸开绚烂的花,直将人震上十米高空。 马小桃趁机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陈子锋再用剑身一打,他就像个皮球似的,在二人中间飞来飞去。 姜枣目光一转,看向这起爆炸的罪魁祸首。 风雪已止息,可那眸中的冷意始终未驱散。 她手腕一翻,剑锋自左膝倒撩而起,剑身上又凝起比之前更恐怖的血气。 和菜头惊恐地瞪大眼,他呆呆凝望着那磅礴剑气,一时竟忘了躲避。 战马悲嘶,断刃折戟,妇孺尖厉的哭喊,碑上遍布的抓痕,那是来源于人类最原始的野性与最深处的恐惧。 这是兵戈杀伐的恨意,独属于战乱的,绝望。 向他袭来的不是剑气,而是万千为了家国拼命的民军。 “和师兄你怎么了!快退后!” “啊?你没看到吗?” 三生镇魂鼎突然降下,却也坚持不到一秒,三口大鼎渐有破损的迹象。 血色剑气一下减缓了不少,只将二人推离台面。戴钥衡在几人的围攻下也被淘汰,现在只剩王冬一人。 随着萧萧的淘汰,最后一道阻碍已去,锈蚀铁腥味漫开,血月当空,剑境将开。 赛台上的七人齐齐停手,他们终于看清了孤城尸山是何种模样。 孤城原是一座关隘,关外尽是残阳。 陨落的太阳,红彤彤地洒在地上。 朔风卷得断旗猎猎,上面布满一道道阳光,旧的干涸了,又有新的添上。 循环往复,生死不休。 “儿啊……儿啊……” 是谁家阿母唤着儿郎,一声一声,叩在战鼓上。于是厮杀声更响了,要掀了天去。 老妇走到红流里,在那淌不尽的河里翻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她在残阳堆里,翻出一根系着红绳的手指。 红绳系在手上,红彤彤的,多吉祥。现在,那根红绳受了血的浸染,越发红了。 最后的最后,她握着那根手指,和她的儿一起,躺进了燥热的红流里。 输赢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那河里的颜色又鲜艳了些,是谁家的太阳又葬在了里面? 狼烟四起,秃鹫嘶鸣,将死之人和已死之人堆就了这片血海。 此即,杀伐。 “够了!” 玄老九环齐开,五指向天一捏,剑境瞬间碎裂。台上的七人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脸上皆是一脸茫然。 江楠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陷了进去。 “你们现在还是失魂状态,这剑境要是全开,你们都得死!” “这还没全开?”一直在旁边观看了全程的霍雨浩叹道。 王冬最先反应过来,趁着众人神志都不清明的状态,一个瞬移就到了陈子锋背后。 “第三魂技,爆杀九段摔!” 王冬一脚就把陈子锋踢得飞起,双掌霎时化作玉色,一掌劈向他的胸口,同时左腿狠狠往他背上一踢,光元素还未穿透他的胸膛就被玄老拦住。 “你小子反应可真够快,第一摔就这么猛,这次就算陈子锋淘汰,比赛结束。你和初代七怪小舞的魂技很像,不过她是八段摔,你直接进化……嗯?我记得你的武魂不是柔骨魅兔,怎么会偏向柔技这一类……”他迅速把刚刚剑境的事抛到脑后,转头思考起为什么玉兔会和柔骨魅兔沾上边。 王冬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玄老,这次算哪边赢?” “废话,你们差点死了还问我哪边赢!对了,姜枣,那个辅助系,解释解释?”玄老刻意把“辅助系”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家父从前恰好精通剑道,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姜枣走上前,将追魂剑交还给陈子锋。 玄老一脸狐疑,一点皮毛都快把一群魂帝魂王弄死,他可不信。他带着询问看向陈子锋,毕竟人家学剑多年,肯定比他懂得多。 “是这样,修剑之人可以不用武魂就释放出剑气,剑气尚能与修为挂钩,但剑境不同。每个剑修一生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剑境,只不过需要靠自己悟。剑境的强弱根据每个人的领悟方式和领悟程度有所不同,只是我的领悟不太深,现在暂时没有,妹儿比我厉害。”陈子锋点点头。 玄老又问道:“我倒是有点好奇你父亲是什么人了?能把你一个辅助系教成这样?” “我父母是游医,自我出生起就随他们四处问诊,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丧生在了一头魂兽口下,那头魂兽是个猩猩,和江学姐姚学长一样会重力控制,还能引起大地动荡……是霍雨浩家收留了我。不信,你可以问霍雨浩。” 姜枣死死捂住眼睛,跌坐在地上嚎了起来。 这还是姜枣第一次说出往事,也是她第一次失态成这样。 玄老一下子慌了,左手伸出去,右手也伸出去,手忙脚乱也不知该干什么。 猩猩魂兽的种类很多,但会重力控制并且还会引起大地震颤的可就少见了。听她的描述,这和一万年前叱咤星斗大森林的十万年魂兽泰坦巨猿很像,可泰坦巨猿早已消失很多年了。 这句话乍一听很合理,可若是深究就会发现许多漏洞,不过这些就是老师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众人听到这个回答,心里的疑惑已经消除了大半。 毕竟姜枣的剑术如此高超,其父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且居无定所,定是个隐士高人,这样的人死得太普通反倒会引人怀疑。 只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王冬立马皱起了眉。 “好了好了,喊完那句话就散了,明天到这里集合做个总结。”玄老挥挥手,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训练场。 “小的甘拜下风!”“小的甘拜下风。”…… “姜枣,你快起来,地上凉。”萧萧说着便去拉她的手臂,没想到她将身一扭,维持着原姿势从地上蹦起。 “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那双手把她整张脸都蒙的严严实实,说出的话也闷闷的,众人只当她还在难过。 贝贝叹道:“唉,小雅这段时间也和姜学妹一样,总说想一个人静静。” 江楠楠搂着姜枣,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你说小雅?我和她一个宿舍,这一个月来她总是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 触发关键词,姜枣立马从江楠楠怀里出来,但她仍旧捂着脸。 “江学姐,我忽然想起有个东西落在了唐雅姐那,你可以帮我转告她明天在海神湖边见面吗?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去拜访。” 第七十六章 他?她。 “……” 好杂乱的声音,耳孔里像塞了一张报纸,呼呼地打着,吹着。 今日的雪格外大,比往年任何一场都来得急,来得猛。 “他”使劲睁大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辨别耳边的嗡鸣,但双目所能见的只有一片白,甚至连一个参照物也没有。 冰凌凌一片,糊了整个世界。 “他”好不容易听清半句词,却是 ——去死。 …… 去死,去死。 嗯?怎么还不死? 都这样了,真能忍,贱种。 “他”什么也没说,嘴角牵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这样都笑得出来?疯子。 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个聋子,还当我们在帮他“治疗”,真是蠢货,到头来什么也不知道,还对我们感恩戴德,哈哈哈哈哈。 …… “他”是能忍,可她受不了了。 她开始大骂,嘶吼,尖叫,捶打。发了疯地,拼了命地。 一切好像都失了控,又好像没有。 “他”依然巍然不动,如一棵松树。 老天似是终于看不下去,回应了这位可怜人的请求。她被向外拉扯着,一刹那,她看见了不同于雪的颜色。 梅花开得真好啊,可惜只是零星几瓣,全散在风中,连它们完好的样子都不曾得见。 它们本该在树上的。 赏着那无边风月,候着那晏晏春日。 即便是这样,她也仍旧感到舒心,原来这个世界,是有颜色的。 天神啊,她终得以脱离那副躯壳,摆脱这看不到尽头的霜雪。 也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纠缠她多日的,“人”。 唐雅猛地自梦中惊醒,她下意识摸向身上的衣裳,汗水很快沾了她一手。 太好了,不是血。 三十二次。 这是她第三十二次做这个梦,当那个人。 从前唐雅的梦总是很短,梦境也往往和现实中经历过的事物有关,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梦到从未见过的异世。 在梦里,人们不单单靠武魂来进行修炼,魂师与魂兽也不处在对立面。 在那个世界,分器,法,身,兽,文五道,即驭器炼丹,术文功法,炼体锻心,御兽通灵,至于文道,还在发展中。即使先天没有魂力,也可择一道进行修炼,武魂也仅仅只是辅助自身的工具,锦上添花而已。至于“他”在那个世界修的是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是那个时代的弑影卫兵,辅佐历代君王。 弑影弑影,荡平世间一切黑暗。 明明除的是奸佞,却见不得光。明明身居高位,却无人侍奉。 自有印象起,“他”就被囚于高高的宫墙内,每日被派去一个地方杀人,杀完人又回到那窄小却又宽敞的宫院,供权贵子弟消遣。 所谓消遣,也不过各种折磨鞭挞,与死刑犯无异。 唐雅在那个世界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生活。 这个梦太长太长,偶尔,她甚至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每一次的梦都一样,昨晚未执行完的任务,没杀净的人,会在第二天夜里继续。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弑影军的人数每日都在减少。渐渐地,那宫院里的人从几百个缩减到几个。 “他”,就是其中一个被剩下的人。 还记得昨晚,“他”照例在执行任务,解决掉最后一个人,“他”正要打道回府。她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天色还未完全沉下去,若今夜那些人不来,自己就能睡个好觉。 “他”刚要迈开步子,同行的人突然发了疯,邪魂力四处逸散,紧紧将“他”缠起。 氧气在一点一点流逝…… 终于要结束了吗,也好,她终于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梦了。可为什么看着对面那张狰狞的脸,心会这么痛。 她清楚的感知到,不是她寄生的这幅躯体,而是她自己的心。 被痛苦麻痹的思绪清明了一瞬,那是…她的同伴啊,怎么会不痛? 即使是梦,即使是睁眼就消散的虚幻,可就是这短短的虚幻,这生不如死的一个月,是他们让她看到了这漫长夜色里唯一的一点光。 在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第三夜,他们分给了她一点馒头。 仅仅是一小块,只是馒头边的一个小角,但对于即将成为饿殍的唐雅来说,它足以让她撑过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夜。 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来到这里不知几天,唐雅崩溃了几次,那些同伴就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几次。 可明明……他们都和她一样啊。 同样的不知所措,同样的无辜。 她是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看得清,万人敬仰的弑影军,人人都想成为的弑影军,不过是披着正义的皮,为那些人做腌臜事的走狗! 不,他们连狗都不如。 起码狗是自愿的。 他们才是真正要被消灭的,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影。 唐雅受够了这盛世伪装下的残酷和血腥,而在无尽暗夜冒出的萤火是那么珍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想让仅剩的那一点微光就此熄灭。 这是她最后最后,尚未被磨灭的人性。 “他”好像说了什么,对面的人终于冷静下来。 她叹出一口气。 天神啊,万幸,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 如果,那个地方可以被称作“家”的话…… 这次,不再是“他”,她仿佛摆脱了那副身躯的桎梏,主动牵起了同伴的手。 回家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泥土有些许松动。 走吧,去黎明后看看吧。 走吧。 走吧…… …… ……“走吧,不要回头。” ! 肩膀被人狠狠的推了一把,这一推,又把她推进了“他”的体内。 原来,都是错觉啊。 她一直没有脱离“他”,脱离这该死的壳子。 “他”还是回头了,或是他们一起。 暮色正沉时,地火撕开了春泥。 自己怎么就…… 没有发现呢…… 万只杜鹃挣开翅膀,红艳艳,撕开一片天。 她看见那具躯体在强光中分解,弹片削去下颌,他左耳的银坠还在晃,晃着晃着,就化为了铁水。 染血的犬齿抵在他下唇上,不怎么好看的笑刻进了“他”的瞳,也刻进了她的。 她听见“他”喊着什么,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喉咙也在烧。 所谓死亡不过是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的转变。 鹃羽溅下,当朱砂转暗为缁,与地泥混在一起,他便以另一种形态永远存于天地间,此后再无什么可以困住他。 天地之大,任他翱翔。 这便是唐雅的,上一次惊梦。 这不,折损了那些人为数不多的兵,今晚就“赎罪”来了。 唐雅揉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世间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她在梦中尝遍了五情,却独独缺了喜和爱。 “小雅,你又做噩梦了?”江楠楠关切地问道。 她沉默地点点头,此时已经日上三竿,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她利索地收拾好着装,随便洗漱了一下就推开宿舍门。 “小雅,你这就要走了吗?” 唐雅回过头,笑了笑,“你昨天不是和我说姜学妹落了个东西在我这吗?我现在先给她送过去,可别让还她等久了。” 她向江楠楠告别后两手空空就直奔海神湖湖畔而去,唐雅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姜枣到底有没有落下东西。 噩梦是从遇到姜枣那一晚后开始,她自然会怀疑。她本打算找个时间和姜枣谈谈,没想到她自己找上门来了。 “唐雅姐。”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树荫下,那人望向她,眉眼弯弯。 脑海中的人影霎时与眼前人重叠。 有人一笑坐生春,有人一笑血溅尘。 她还记得茫茫白雪中那一眼,如松般的少年昂着头,胸膛几乎没了起伏,那眼底空的吓人,唯有满脸的血污才添了几分生气。 也是,在这片纯白世界里,也映不出什么神采了。 像是一只被抛弃的乱毛小兽,又像是这漫天的飞雪,孤零零飘荡在尘世。无所依,无所靠。 那双眼一眨不眨,他仿佛看着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唐雅明明很清楚,这是梦,他不可能看见的。但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悲,无穷无尽的悲。 还有,无边的恨。 唐雅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浑身都由悲和恨铸成的人。 它们塑造了他,却又摧毁着他。 她将醒时,梅雨在他身后下得正欢,有几片歇在他的肩头,与血混在一起。 她突然想到自己尚能抽身梦境,那……他呢?他知道身后的梅花吗?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一种颜色么? 嗡—————— 大脑忽地嗡鸣,面前鹤发灰瞳的少女与梦里的少年不断在她脑海闪烁拼凑,他们的发色和瞳色是那么相似。 沉寂在风雪中的眉眼和明媚在盛阳下的笑眼,染血的他,笑着的她。 一幕幕重叠,破碎,重组,又融合。 像,太像了。 唐雅只觉嗓子艰涩得紧,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姜枣也不急,就站在对面静静地等。 浪涛卷了又卷,在下一阵风到来之前拍上了岸礁。 “……我来还东西。” “呵……” 一声轻笑落在风里,它太轻太轻,轻到快被淹没在阵阵涛声下,以至于唐雅认为是自己在幻听。 “什么?” “没什么。”她说,“唐雅姐,我的东西呢?” 第七十七章 赛后总结会 唐雅一愣,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承认那根本不存在的事,答案呼之欲出,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是它太过谬妄,又或是面前人眼中盛起的春意让她辩不明。 姜枣见她久久不回应,主动走上前。 “今日约你出来是想带你散散心,听江学姐说你最近总被噩梦所扰,独来独往,我便想了个小法子。” “果然,你来了。” 说着,她忽地凑近,脚尖轻踮,食指触上她额面。 一时间,唐雅嗅到一股很微妙的冷香,像葬在雪中的松针,历千年凉薄霜雨而不枯,重现于世后受烈阳暴晒的气味。 “我来取走我的东西了。” 唐雅只觉眉心被紧紧一按,她的拇指很快压了上来。 她余光见一缕灰线被她捏在两指之间自她的皮肤上抽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在那一刻,多日的疲惫好似都随着她双指的撤离而一扫而空。 唐雅确信自己刚刚没看错,姜枣应该也知晓。 这本是怪事,但她没问,她也没打算解释。 “好了,坏东西转到我身上,你不会再做噩梦了。”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唐雅望着她,树叶筛下的金箔轮转在她眼底。 千叶竞生碧浪,万潮迭起翠澜,浮光跃影,碎琼乱玉相搏,流转无休,生息不止。 她想,那条沉静的长河,终于候来它的春日。 喉头的艰涩感更重了,也许她们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姜枣旋身行至岸边,湖面被风吹皱,波纹推着浪涌向沙地,她弯腰掬起一捧水,又任它从指缝流逝,“人生如梦,一樽还酻江月,唐雅姐,贝贝和江楠楠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唐雅站在她身后,几度想开口,但都咽了下去。 她有太多想问的了,譬如她为什么让自己做这个梦?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何会有这种能力…… 到最后,这些问题都化作一句——“我知道”。 姜枣仰头看向天上挂着的太阳,她倒也不嫌刺眼,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是个晴天呢。” “嗯。” 一向活泼的唐雅现在反倒成了寡言的那一个,姜枣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水珠,状似随意道:“今天虽是休息日,但我一会儿还要去训练场,不多留了,有道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梦本虚幻,不管怎样,它都是一场梦。若终日执迷,所担心的事反而会成真。” 姜枣摆了摆手,就这么三言两语补全了所有“漏洞”。 浪尖散成白沫扑上浅滩,其中一簇忽然扬起,带着凉津津的水花扑上她的裙角。浅色布料瞬间晕开几点水痕,雪沫沿着裙摆往下淌,在潮湿的沙地里洇出弯弯曲曲的纹路。 “呀,早知如此就不穿常服了。”姜枣拎着那块被打湿的裙角,轻笑道:“选错衣服了啊……” 待唐雅再回神,人早已走远。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雅重新望向天上的太阳,这样的阳光是梦里不曾有的。 她太害怕了,害怕真的成为那个茫茫大雪中的少年,成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邪魂师。 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恨,那样的怒…… 她再也不想由它们控制了。 也许,她可以选择自己往后的路要如何走,哪怕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但起码中间这段路,她会是自己。 是那个没有血仇,没有背负整个宗门命运,真真正正的——唐雅。 “嚯哟!这不是咱们的后备队员姜枣吗?这是上哪耍去了?您还记得今个儿有总结会啊?”玄老抱着手,在赛台上阴阳怪气。 姜枣放眼望去,七怪和预备七怪全部到齐,除此之外还多一个班主任王言。她也不狡辩,直接180度鞠躬。 “抱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态度足够诚恳,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玄老看她这死样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行了行了,下不为例,归队!” 姜枣飞速直起身,麻溜地站到队伍最后方。 “噗……” “你,姚浩轩!笑什么笑!给我站一边去,要笑就去旁边笑个够!” 姚浩轩半边嘴角立马耷下,不情不愿地挪到一边。 “结合昨天的两场赛局,你们最致命的缺点就是过于轻敌,出手不够利落!当时有好几个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你们没有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淘汰下场,反而给了他们再次行动的机会,姜枣就是一个例子!无论什么时候,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都是辅助系魂师,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前排的13人齐齐低下头去,就剩下一个姜枣没反应,她就这么幸运地对上玄老快喷出火焰的瞳目。 她心下一沉,完了。 果然,玄老话锋一转:“说到姜枣,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变成一团蓝银草了?一个辅助系不在后方辅助反而正面对敌,队友遇险的时候你在一边睡大觉呢?等他们全都快下场了你才想起来——哦!我还有队友!孩子死了你知道来奶了?鼻涕进嘴里你知道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哈哈……” 队伍里又传出一道笑声。 “笑笑笑!你家公鸡会下蛋了?笑!”玄老一掌拍向徐三石,“你也给我一边去!” 其余的人嘴皮子都快咬破了才忍下笑意,玄老一回头,众人又变回了面瘫。 “昨天最快下场的是凌落宸,输的次数最多的有凌落宸、戴钥衡、陈子锋、萧萧、王冬,表现最烂的是连武魂都没用的那个,你们六人就作为学院今年在斗魂大赛上的啦啦队,尽快把你们的表演排练出来。对了萧萧,你的第二武魂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轻易暴露,其他人也不可随意外传!至于霍雨浩,你的冰碧帝皇蝎可以用。” 语毕,玄老挥了挥手,场下的王言端着一盘金属戒指上了赛台。 “距离斗魂大赛还有一周,今天带你们去练练手速,接下来可是会死人的,预备队员先想好去不去。” 和菜头看到托盘中带有史莱克头像的绿戒,出声道:“玄老,您说的不会是史莱克监察团的任务吧?” “你们四年级应该都知道,毕竟要分院了。”玄老点点头,“史莱克监察团即大陆的执法者,监督魂师,处理由魂师造成的恶性事件。四大帝国不能管的我们管,他们能管却不作为的我们更要管,而这些事件无一不困难,无一不危险。史莱克监察团的所有成员皆为内院弟子,这也是内院人数如此稀少的原因,一是因执行任务丧生,二是许多外院弟子在知晓其危险性后不愿加入内院,成为监察者。” “所以这次的行动你们要不要跟来?当然,如果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但你们回去以后要保密。” “我们愿意!”七人道。 玄老看上去颇为欣慰,他将视线移到最后的姜枣身上。 “会死人,那很好了。” “?” 恍若一声惊雷炸开,在场的十六人纷纷看向后方那块纯白小蛋糕。 姜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直白,改口道:“我的意思是,难得有杀人的机会,可以磨炼心性,我当然加入。” “……” 这话乍一听是为了未来的修炼考虑,但怎么感觉她对于杀人…非常迫不及待呢? “王言老师是你们这次的领队啊,有什么问题找他。” 玄老连酒都不喝了,直接把姜枣拉过去做了一顿思想教育。 “没想到姜枣是这样的性子。”马小桃啧啧称奇道。 陈子锋望向一老一少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在一众人中反而显得过于平静了。 “能有那般剑境的人,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第七十八章 开飞!向着明斗山脉 “什么什么?” 陈子锋突然伸手,一颗还没凑过来的七彩脑袋直接被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抛物线。 他闭着眼,故作祈祷状,“不可说。” “装什么高僧?”公羊墨捂着脸,骂骂咧咧绕到他背后,悄咪咪就是一脚。 下一刻,一声惨叫爆开,伴随着裤裆的撕裂声,简直比过年放鞭炮还要响亮。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啊哦哦——陈,子,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预判!!!” 西西看着因踹空在地上拉成一字马的公羊墨,忍不住笑出声来,“噗,你一个辅助还想和强攻魂师比速度?” “那为什么姜学妹可以?” “妹儿可不是一般的辅助系。”早早闪到一旁的陈子锋将剑抱在怀里,扬了扬头。 公羊墨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瞪向他们,“你们两个给我等着!还有你们,别光笑啊,还不快来帮我!枉学长我在比赛中那么护你们。” 贝贝和霍雨浩立时收起了自己的大白牙,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 “准备好就出发!” 玄老提着姜枣的领子,将人扔进队伍里。 “星罗和日月有一处接壤的山脉,叫明斗,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去那处理几个杂碎,不多,也就200个左右。” “这叫不多?!”王冬刚出声就获得玄老的一记眼刀。 “少啰嗦,这次预备队只负责辅助正选队员,不出手。” 戴钥衡询问道:“玄老,那两百人具体是什么来路?” “匪盗,嗤,他们还不配让老子了解名字。” “还是我来解释吧。”王言走上前,将托盘上最后一枚绿戒递给姜枣后才继续道:“那群匪盗自诩死神使者,专门掠杀过往商队行人。据说他们的头领是一名邪魂师,还为自己的团队冠上死神之手的名头。因日月帝国与我们原斗罗大陆的矛盾,现只有星罗帝国愿意给我们提供帮助。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星罗军队在明斗山脉驻扎的军营,到时会由他们向我们说明具体情况。” “刚刚为你们发放的是监察者之戒,它是监察者身份的代表,里面还有一套装备和一枚信号弹,装备是用来掩盖真实面目,而信号弹可以在危急时刻燃放,只要是史莱克学院的人看到,都会在第一时间赶来支援。” 话音刚落,马小桃翅膀就放了出来。 “戴钥衡从军中带出的飞行魂导器只有七具,我和公羊墨算是飞行系魂师,用不上,陈子锋你应该也用不上,你们几个连魂宗修为都没到的会拖慢我们的整体速度,这样吧,我带霍雨浩,戴钥衡带王冬,凌落宸带萧萧,姜枣的话……” “我带吧,正好路上可以和她讨论剑术。”陈子锋站出来,怀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下。 “那么就剩下西西、姚浩轩、徐三石、江楠楠、贝贝、和菜头六个人,加上戴钥衡和凌落宸就是八个了,那就……” “马学姐,我自己有魂导器。”和菜头从储纳戒里取出一件暗红色的蜂翼装置,在众人面前晃晃。 “行,刚好够分,我们……” “等等,我想要陈学长带,我有一些实战上的问题想要请教陈学长。”说着,王冬十分自觉地跳上追魂剑,一巴掌拍向陈子锋的肩膀,这一掌可用了十成的力。 “走吧,学长!” 陈子锋骤然蹙紧眉峰,显然是被拍疼了,但这么丢脸的事也不好明说,他只道:“戴钥衡的实战经验可比我丰富,而且我看学弟的力道很足啊。” 王冬撇着唇,睫毛在放大了一圈的双眼上簌簌扇动,看上去无辜极了,“啊?学长是要赶我走吗?” 陈子锋干笑两声,人都上了飞剑,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马小桃深呼出一口气,“那好,戴钥衡你带姜枣,出发……” “看!他在这!”“等一下,那里好像有老师。” 马小桃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活像生吞了几只苍蝇。 三番两次被打断,她可不是忍者! 她猛地回头,喉头翻滚的友好问候尚未出口,就见一堆可爱小团子挨挤在训练场门口,鹅黄的蝴蝶结在她们的头顶一晃一晃,那些哽在舌尖的苛责突然化作绵绵的刺,沉进了胃里。 玄老的脸立即就拉了下来,但还是有几个胆大的跑过来,她们向众人微微欠身,捏着手上裱花的信封,转头就朝飞剑上的二人跑去。 “不是吧,我魅力这么大吗?”陈子锋下意识抚过脸蛋,话音未落,为首姑娘飘扬的发丝擦着他耳畔掠过,他仿佛石化了一般,看着少女奔向身后那道劲瘦的身影。 “王冬学长,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我知道,你之前说你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但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只要是你……”她别开眼,不吭声了。 “冬学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另一个女孩挤开同伴,手里的信封被她揪出几道褶皱。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仰慕你很久了,你在操场奔跑的身姿,还有在斗兽场上令魂兽臣服的姿态以及教室里认真听讲的表情我都很喜欢!你是那么独特,那么耀眼,那么开朗,像是一束光,照亮了身处黑暗的我,我不求能被你选中,只希望你未来考虑伴侣的时候能……能想起我,想起有一个女孩是如此的爱慕着你,哪怕只是一秒,我也知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学长……” 王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紧紧攥住陈子锋的衬衫下摆,陈子锋十二万分的肯定,要是他再这么拉下去,自己的衣服马上就要四分五裂了。 “陈学长,快走快走!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他身体不住往后仰,幸好脚下的飞剑在那些信封即将递来的前一刻飞上了高空。 离心力将呼喊声搅碎在疾风里,王冬松开汗湿的掌心,朝脚下大吼:“实在对不住!非常感谢你们的珍贵心意,今后千万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也不要自我贬低,我是神教徒,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有恋爱的打算!各位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哦!他没说下下下辈子没有恋爱的打算,也就是说,我可以和他在第四世相遇!”一个姑娘捂着通红的脸,娇羞道,“他怎么连御剑飞行的样子都这么帅!” 马小桃扑腾着翅膀,拉起霍雨浩,向陈子锋的方向追去,“没救了。” 王言摇摇头,向众人道:“你们先走吧,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听到王言的话,其余人才纷纷开始行动。 “唉。”徐三石叹着气,套上飞行魂导器。 姜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那四人的速度堪比火箭,眨眼过去,碧空中除了白云就没有别的了。 还未等她回过神,腰际忽然缠上灼烫的温度,一只宽厚的手掌揽着她靠拢向更为宽厚的胸膛。她抬眼,就见戴华斌正低眉打量着自己,他身后的机械翅膀舒展开,半搂着将她带离地面。 “家弟刚去世不久,故那天心情不佳,让我再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吧,想必你应该认识我,我是白虎公爵府的长公子,戴钥衡。” 第七十九章 云中论秘闻 松涛翻涌似墨浪,苍翠被云雾染成深浅不一的青黛,在他们身后逐渐融化。 “我早知家弟开学时干出的那些荒唐事,在这里,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我管教无方,才让他把诺心偷去。” 姜枣闻声望去,戴钥衡正侧头盯着她,烟霭更衬得那双目诡谲——左眼是古寺将熄的烛火,右眼却是商人锦匣里最秾艳的鸦青宝石。 见她不答话,他唇边的笑意一点也未减下,反而还往上扬了几分。 “碰到这种事,谁都不会轻易放下芥蒂,没关系,我理解。可毕竟人已逝去,今后就让我代为赎罪,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诚意。” “这种稀薄的诚意连刀锋都沾不住,你们家祖坟怕是烂了八代才养出这么坨烂肉,说这闲话的功夫还不如回去修缮修缮令弟的坟,可别让他再住茅厕了。”她板起脸,罕见地没有再装样子。 “咳咳。” 山风将少女耳后的碎发吹得散乱,一下下扫在他颈侧。他未有不悦,只移开眼。 “学妹,死者为大,家弟如何我还是知道的。虽说华斌不懂事了些,但他到底是我弟弟,我这个做兄长的自是想办法为他做最后一点能做的事。说来,你好像也有一个弟弟,霍兄弟倒比华斌省心得多。” 那两对浸在寒潭里的浅玉陡然扩散,在云间无声地炸开,所幸身侧人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她阖上眸,掩去神色,哂笑着:“他是很听话,听话的孩子总能夺去大人的全部喜爱,我与他可不像学长与令弟一般亲。” “听起来你和霍兄弟的感情有些小瑕疵?”戴钥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瑕疵谈不上,我本就受他们恩惠,能有这样的弟弟谁不欢喜?就连母亲生前也更偏爱他。” 他似了然,侧目欷吁:“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又想到华斌,他虽是戴府公子,但自小鲜少得到长辈关怀,家父与家母素来严厉,与我们见面甚少。我那可怜幼弟年纪轻轻便意外身亡,其实我对华斌的死一直存疑,他以前从未有过心脏方面的病症,你那日应该也在迷宫,有没有发现迷宫内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姜枣面露困惑,思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概……没有,这种事玄老可比我知晓得多。学长记性不好?这结论可是你家里人亲自下的。” “那位鬼医?”他摇摇头,“呵,她是合欢谷的人,曾与祖母交好,我父亲当初降生,负责接生的人就是她。后来祖母过世,戴家就与合欢谷断了来往,鬼医也是父亲最近费了好一番功夫请动的。” “嗯,接着说。” 苍老的嗓音回荡在二人之间,他们猛地转头,都对上彼此难可置信的目光。 “刚刚是你在说话?”“刚刚是你在说话?” “是老子。” “原来是玄老,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戴钥衡挤出一个微笑。 “在这丫头喊我名字的时候。”玄老踏云随风,带着王言跟在他们身后。他身上并没有魂导器,却还能拉着一个人飞。 “您是想听合欢谷的事?” 他哼了一声,给了戴钥衡一个“那不然”的眼神。 “关于这位鬼医,我所了解的只有这些。不过我翻阅过族谱密卷,其中有一则是有关第一代合欢谷谷主的秘闻。她在位期间合欢谷臻至鼎盛,人们尊她为最具神性之人。典籍载其救人无数,所到之处疫病尽除,哀声绝迹。那时合欢谷的名声甚至到了大陆百姓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的程度,可就是这么一个辉煌传奇的人物却在最后皈依邪神,甘愿献上自己的全部。她的结局也可想而知,被世人所唾,归入山林,不知所踪。” 狂风一阵一阵席卷着空寂的山谷,故事已叙尽,听客却久久未回神。 “归入山林,不知所踪……”他喃喃着。 玄老说是玄老,形貌却与衰朽无缘,脊梁如猝火青锋般笔挺,面上几无岁月凿痕,就连头发也如孩童一样黝黑。 那一头茂密华发在风间翻涌如浪,倒惹得多少少年郎对镜自惭。 他低下头,去看那脚下的云。 云中絮,絮中霰,霰中凉。 “咦?玄老,您竟然都有白头发了!”王言惊奇地望向身侧人。 玄老一愣,下意识偏过眼,鬓边不知何故生了根白发,在那墨丛里扎眼得紧。 “嗨呀,大呼小叫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再正常不过!” 一念生千念,千念织就网,乱丝千丈,缚住沧浪。 “好了好了,抓紧时间,这故事也一般。” 心有所思,逍遥不再。 他广袖一挥,拽着王言一步千里,弹指便没了影。 “玄老可真是来去如风啊。”戴钥衡叹道,又将目光转向姜枣,“传闻顶尖高手能控制心跳的快慢间隔,以此来达到杀人的目的,像这样——” 他掌心腾起的热度穿透薄衫,食指沿着她腰间起伏的曲线游溯,而后缓慢地落下一点。 指尖叩击的节奏一下比一下慢,慢到几乎快要停滞,姜枣毕竟是杀人专业户,怎会不知这段节奏代表着什么。这是人将死时心跳的频率,也是戴华斌那个蠢货的。 见她没什么反应,牢牢锁在她身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短链,“对了,我之前就想问,奈何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是华斌的贴身之物,你既在最后与他同处一处,可曾见过这项链上的划痕?” 那是一条铂金材质的锁骨链,刻于其上的明显是剑痕。 姜枣收回目光,看来在昨日展开剑境后他就把怀疑的方向转到剑上了。 动手之前,她特意检查过戴华斌身上的东西,以确保没有家族宝物之类的护着他的心脉,当时戴华斌压根没有佩戴劳什子锁骨链,而迷宫里也没有用剑的魂师。很显然,这条锁骨链是戴钥衡伪造的,而这种贴身之物佩戴时都不会太显眼,且接近肉色。 若是她现在立马回答没见过或是从没见他佩戴,那就肯定接触过尸体或是曾经细致地观察过死者并了解其生活习惯,这就与她和戴华斌关系不好这一点相悖。 人是不会过多去关注自己的仇敌的,更何况是在迷宫淘汰那样的情境下,一眼都不想看才符合大众思维,如果那个人真的开始关注,要么是高敏感人群,要么就是有了想要栽赃陷害落井下石以及杀掉对方的想法。 而她刚刚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表现出来的反而是藏不住事,爱憎分明的孩子心性。 这戴钥衡,心思还真是深。 风翼忽而升高,倾斜着扎进云洞,万千水珠撞碎在二人相贴的肩头。云雾恰在此时涌上,云絮如浸透水的棉帛,迎面扑来时沁着寒意,掠过之后又在尾翼拖出蜿蜒白痕。 半晌,她才回道:“应该……见过吧,不太清楚,当时忙着比赛,未注意令弟的穿着打扮。” 湿凉的絮羽渐渐迷了眼,一点红悄无声息地晕上两弯朦胧的月池。 戴钥衡正要接话,就被一声叫喊打断,她手中的灰气也在这时掐灭。 “嗨!青山弟!青山弟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叫什么青山弟啊,是光弟才对!是吧,我们独特!耀眼!开朗的光!照亮了身处黑暗的我们!!!” 姚浩轩和公羊墨俩人一唱一和地从他们身下飞过,待这阵云雾散去,他们才看清前面的飞剑。 “闭嘴啊你们!学长,我们快走!”只见王冬崩溃地捂着脸,同样喊了回去。 陈子锋充耳不闻,依然维持着原速度。 “小光,终于追上你们了。”贝贝温和地笑着,操控着飞行魂导器向王冬靠去。 “我可真是羡慕你啊。” “大师兄,徐学长!”王冬看着一左一右两个人,恨不得现在就从万丈高空跳下去摔死。 一道闪电般的身影攸地闪现在追魂剑前,硬生生拦下二人,“哈哈~陈子锋你们可真够慢的,想起你那自作多情的表情我就想笑,哎呀,我的魅力怎么这么大啊——” 这下,面如菜色的不止王冬一人了,陈子锋迅速掐诀,眨眼间就越过西西。 “喂,前面就是军营了!你们要飞去哪啊!。”西西大吼道。 前面的飞剑突地停下,又直直往下栽去,飞行员都不敢这么骤降的。 “哇啊啊啊——学长,你慢点啊啊啊!” 王冬的惨叫一直持续到军营里的士兵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抬着火炮就要朝天上射击,先一步到的马小桃和霍雨浩连忙把人拦下,这才阻止了一场悲剧的诞生。 “这里是星罗帝国的西方集团军,玄老进去和人交涉,让我们在营口等。”马小桃解释道。 “不用等了,已经谈完了。” 玄老拿着一份地图,和王言一起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收拾收拾,出发!” “路途劳顿,各位真的不在营里歇一晚吗?” 身披黑貂裘,着一身军服的男人从营里追了出来,正好撞上刚刚落地的姜枣和戴钥衡,以及,他搭在她腰上的手。 第八十章 日坠西山 戴钥衡迅速抽回手,与姜枣拉开距离。 “父亲!”他双手交叠于颅顶,单膝跪地,很是恭敬。 戴浩的目光只在姜枣身上停留了几刻,很快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敌意转移了注意,他甫一扭头,那股阴冷黏腻的窥视感却如退潮般消散在人群里。 “行了,又不是豆腐做的。这点路都能喊累,他们也不配为史莱克。”玄老挥挥手,转头就将刚得来的图纸扔给王言,“好好带啊。” 王言急忙接过飘在空中的图纸,再一抬头,面前就只剩学员和西方集团军的人了。 “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戴浩屈指轻叩腰间剑鞘,单手引向门外翻卷着的蓝白底军旗,“各位儿郎,他日若想用战功在史册留名,纵是粗布军装裹身,也比锦袍玉带滚着热血,我星罗西方军的大门会一直为诸位敞开!” “朱竹清前辈的大名可还刻在星罗军的功勋柱上,公爵大人是忘了我们女子吗?” “师傅?” “什么师傅?”马小桃不明所以地看向一旁的王冬,人家公爵还没发话,他倒是先出了声。 “没什么。”王冬像是才反应过来,赶忙摆了摆手。 戴浩颇为讶异地眺向远处的马小桃,“这位就是马姑娘吧,只是女子在军中有许多不便,如果是姑娘你这般修为,我们自然欢迎。” “哦?我看你们军中的男儿也没有多少是到了魂帝级别,就算我现在只是一名三环魂尊,与你们军营里随便一个对打,他们也赢不了我。”马小桃扬眉上视,那双红目灼灼,竟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烈上几分,“女子从不逊于儿郎,要论史册,上面的红妆也不比你们爷们少!” 火翅大张,几乎盖过半边营口,马小跳单手往下一捞,揪着霍雨浩升往云端。 “走了!”她唇间泄出一串清啸,双翼振动,所过之处云雾尽散。 “既然队长都发话了。”陈子锋脚踩飞剑,拉上王冬就追了上去,“那咱们也走咯!” “抱歉,公爵大人。”王言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头痛无比,偏偏他还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辞了戴浩,众人纷纷点地而起,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忽坠幽玄境。 云层裂开时,风忽然有了重量。 他们降在一片阴暗潮湿的林里,像是逐渐褪色的胶片,光线从他们往下坠时从明黄一路晕染成铁灰,整片天空都快被藤萝占去。 不知为何,这座山看起来都泛着层幽光,看上去骇人得紧。 马小桃点了把火,和陈子锋在前面开路,火焰吞噬荆棘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那些相互纠缠的枝丫竟会发出婴啼般的细鸣,在焰光中蜷成一个个酷似人脸的形状,当真是诡异至极。 王言全程皱着眉,直到前方出现了大范围的树木破损。 “停。” 只见每棵树的树心都被挖空,撕裂处渗着靛蓝汁液,看上面的划痕像是人为破坏掉的。藤条间透下的光使那层汁水更加晶莹,从远处看恍若一簇簇鬼火在跃动,看来这就是林中那层幽光的来源。 “这是……温岚树?” 王言诧异地望向身旁的霍雨浩,“好小子,你知道这东西?” 他下意识想去看姜枣,但面前仿佛要将他玩生吞活剥的眼神又让他顿住了,“呃,之前看过一些书,温岚树性阴寒,可当做家具使用,它的树心也可以用来入药,同时它也是邪魂师修炼不可多得的珍材。” “不错,大家都向雨浩多学学,如此大规模挖掘温岚树树心却不砍伐树材,必是那伙盗匪的杰作,而温岚树通常只会生长在密林内围,这就证明那群家伙的老巢就在附近。你们可以先在原地休整一下,我去周围探探路。”王言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要去染血的人,他在霍雨浩的肩头轻拍,身形一闪,遁入更深出。 王言一走,全队的指挥权都在马小桃这了,当然,即便王言在的时候,她也没多听他的话就是了。 她先是让众人把监察者之戒里的防身衣穿上,又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定下战斗方案。 “话说,公爵大人还挺帅,就是迂腐了点。”马小桃用手肘捅了捅同坐在火堆旁的人。 戴钥衡也不生气,就这么谈起天来,“我父亲当年是星罗第一公子,十三岁随祖帅出征,二十三岁执掌西疆军,立下赫赫军功,如今他已四十三岁,日月帝国三十年间几度叩关,却始终越不过西疆。陛下曾说,星罗有他,山河无恙。祖父也说过,父亲的资质,纵是第一代史莱克七怪之首再世也要道声后生可畏。” “我去。”萧萧道。 王冬紧跟着接上话茬:“这么拉。” 戴钥衡立马扭过头,萧萧急得连连摆手,“不,不是我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咳,我的意思也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拉是拉风的拉。”王冬笑眯眯道,等戴钥衡回身,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才怪。” 他身子摇摇晃晃地歪向一旁的姜枣,偷瞄的动作不要太明显,连篝火都跟着晃了两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戴神在他那个年岁早都升天了,压根没有可比性,你觉得呢?” “戴浩?天资平平。” 得到她的答案,他才满意地坐直身子。 虽说他们现在都是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甚至都认不出男女,但看他眼睛弯起的弧度,姜枣就能猜到蒙面巾下的嘴角一定是上扬的。 这人连笑都是带响的,睫羽忽闪得像被火苗撩着的纸边。 莫名奇妙地,她的嘴角也提起了一点,一点点。 不过听戴钥衡的那番话,戴浩的存在相当于一国之柱了,若是这根柱子倒下,短时间又没有人补上,星罗帝国不知会面临什么样的危机,到时候境内的百姓……霍云儿…… 袖口突然一紧,她收拢思绪,霍雨浩的手贴着她的腕骨,如一团潮湿的隔夜雨,渴求回到云的怀抱中。 “怎么了?” 他睫毛在抖,身后的老树簌簌落下带着虫洞的枯叶,有几片粘在他后颈,像被拍死的飞蛾。 “我……”他嗫嚅着唇,嘴角向下撇成两个铁钩,“戴钥衡刚才说,他父亲只有……一个爱人。” “……” 林间风停了,苔藓在两人鞋底渗出凉意,远处树浆滴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抱歉,我现在杀不了戴浩,再等等。” “那一天不会太久,我答应你。戴府的人,伤害过你和母亲的,我一一除之。” 那只手终于松开,在袖口留下五个发皱的湿印子,他像是被吓得,呆呆瞅着她。 “不……” 他喉结动了动,那双月魄里映着的不是自己,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还不等他看清它的形状,王言就带着一株薄荷跑来,那句“你误会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是银脉薄荷!遇上血腥气它便会散发香味儿!这下可好找了,哪一个邪魂师不是和血沾边的。”王言伸出手,那薄荷在他掌心缩成一把小银扇,叶片上还黏着雾凇般的细绒,叶脉里淌着汞质的银光。 “您懂的可真多。”马小桃正要凑近细看,那抹金属光泽蓦地化成银白! “有了!这边。” 王言面色一喜,捧着银脉薄荷噔噔噔地就冲光芒所向的地方奔去,其余人火速熄了篝火,跟在王言身后。 “前方三百米往下偏右有一个山洞。”霍雨浩一边开着精神探测一边道。 “小桃,你们先进去,确认目标后立即行动。” “我早就等不及了!” 马小桃带领着六人冲进山洞,在听到里面的打斗声后,王言也带着他们冲了进去。果不其然,一进山洞,那股冲天的血气扑鼻而来,直把众人呛得几乎要咳出肺来。 最先觉出不对的是江楠楠,袍摆处沾着两三截人骨,她强忍着恶心,低头去弹,就见洞岩下方的池塘。 池水是红的,粘稠似莓果浆,密密麻麻浮满的人头在池里绕来绕去,发梢拖曳出的螺纹交缠,片刻后又消散,划出新的涟漪。 江楠楠当即就呕了出来,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纷纷狂吐不止。 姜枣嫌弃地离远了些,趁没人注意,她从岩壁上轻松一跃,从血池上方跳过去。 前路变得异常狭窄,三三两两的尸体堆在路上,她嗅了嗅,闻着味道,是新鲜的。 她抬脚,想要把那些破肉烂骨踢开,脚还没落下,她先听到了一阵微弱响动。 滴答滴答滴答。 与那天在训练场听到的响动别无二致。 烦。 炸弹,又是炸弹。 她绕开那些尸体,继续往前是一方祭台,岩浆在台基下翻涌却始终无法漫上石面,像是被无形结界切割的两种时空。八条青铜链从岩浆深处探出,紧紧锁在祭坛的几个边角上。 内院七人正站在祭台中央,而他们周围全都布满了人形炸弹,有死了的,有活着的。霍雨浩他们还在山洞口,即使这些炸弹真的被引爆也波及不到他们。 “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 她隐去身形,往山洞最里层奔去,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距离魂师大赛还有一周,她必须赶在开赛前将武魂换回血色天鹅吻。 至于那七人,不在她的任务范畴内。 她不费多少功夫就追踪到匪盗首领的位置,身上的金光也在这一刹那迸发而出。 “天地一坼,齐天一圣,请降!” 与她的请召一同响起的,是凌落宸的哭喊——“姚浩轩!!!!!” 盛光下,她闭了闭眼,原来死的是他吗…… “等下,王冬!别去!!” “王冬!” “王冬——” 这次的喊声比之前的更大,人们的惊呼撞上洞壁,岩缝里簌簌落下经年的灰,在光束里跳成一场暴雪。 “准。” 姜枣猛地睁开金瞳,脸上的心形印记不断闪烁,有了神意加持,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坠落。 他坠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 那头粉蓝色的头发飘摇不过一刻,瞬间淹没在滚滚岩浆里,连同那双眼一起。 明明前不久,它还朝她笑着的。 以一人之身,化七片不朽林,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处狠狠一颤,有什么在缓慢地生出来,裂成不息的川。 明明那里空落落,什么也没有的。 可真伟大啊…… 喀嚓! 她手里的骨头撑不到一秒就断了,她压根没用什么魂技,单手就掐起那名魂帝首领的脖子拎在半空。 胸腔不住起伏,她竭力压低声音,近乎是用吼的: “你,可以去死了!” 第八十一章 开天之战 山洞在呼吸。 盗匪一个接一个死去,火光一片接一片亮起,炸开的肉体落入岩浆,连声响都没有便化作一缕青烟。 原来死亡最慷慨的仁慈,是允许所有离去都保持沉默的形态。 在那被无限拉长的时间罅隙里,王冬看见面前爆开的百余人碎成星子,映在他眼底,成了万花筒。 血水溅上来时,他嗅到了一股焦苦。 这是王冬第一次直面死亡。 整座山体开始震颤崩落,他看见火舌中摇晃的影子,那七抹单薄的轮廓很快就要被翻涌的岩浆吞没。 挡在他前头的黑袍被灼成灰蝶,纷纷扬扬散在火烟里。 旋生旋灭不过一瞬,天长地久亦无言。 虽世事无常,但…… 他才不会做眼睁睁看着队友送命,躲在别人身后的孬种!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冷眼旁观,去他爹娘的! 王冬的左掌像是有了生命,电光从手心溢出,滋滋爬上小臂,以上好魂兽皮制成的护身衣猝然撕裂。 那么,赌一把吧,看看他能不能胜这天,胜这地! 藤蔓是突然疯长的。 雷光游走在银蓝色的藤蔓上,抬眸间就已缠住七人腰身,他整条手臂猛地向后一拽,盘虬的血管从指关节一路暴凸至肘窝,像蛰伏着数尾青龙。 他抬脚,朝着火光极盛处奔去! “王冬!”“王冬?别去!!!” 一刹那,姚浩轩等人倒飞的身影与他交替,陈子锋用力伸出手想抓住那抹粉蓝残影,却只是徒劳。 因为,他忘了,他两只手都握着剑。不过很快,他手里的剑也落下了。 他拼命扯着腰上缠着的藤蔓,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靠!这草上……有,电。” “这是……蓝银草?”凌落宸本就没剩多少力气,被这么一电,也同样晕死过去。 七人被甩在后面的石台上,那七条藤蔓迅速自他们腰身撤离,倒缩回祭台与石桥的连接处。 少年屹立在光与焰的交界,脸上的血迹也融进那片赤色里。 “不——王冬————” 他的眼睛依旧那么亮,睫挑清风,月眉弯,笑春山。 蓝银色的雷光轰然炸开,生生炸断了石桥。 匪盗的去路断了,他的生路也断了。 额心的三角印子亮起,水蓝在赤红里是那么显眼,却也抵不住滚滚灼流。热浪吞没视野前,他望见自己的倒影在岩浆面上扭曲拉长。 他已经隐隐闻到烧糊的味道,和之前那股焦苦味一样。 原来这就是烤兔肉时,兔子最后的视角——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整个世界就颠倒了方向。 穿过岩浆火海,是另一片天地。 这是……瀚海乾坤罩的护身技能成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下有得玩了。” 王冬还没从空间转换中回过神,就以倒立的姿态被禁锢在空中。 而他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那人墨发垂肩,眉心一点朱砂,剑眉斜飞入鬓,明明看上去和他一般年岁,却见他一顶玉冠束发。 “这筋骨……啧啧啧,不枉我等这么多年啊。” 气劲忽撤,王冬头朝下就往地面砸去,他双手撑地就是一个鹞子翻身。 待他抬眼,方见百级汉白玉阶环状攀升,玉阶千转,每阶立九百烛台,烛座托明珠为焰,暖金辉光自烛心淌出,明辉涨落时有如潮汐往复,天河倒倾。 烛有万盏,栖于这方暗室,将此间照得明了。而那光芒所向之处,百阶叠砌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看不清脸的银灰色石像。他左握巨斧,右执长剑,袍绣翻卷之势永固于石中,两只凤凰自他腰封处破石而出,一只尾翎九道似裂天长戟,一只羽翼七重垂覆四野。 看这阵仗,他似乎闯入了某位神明的供奉之地…… 不过把供奉之地建在岩浆下,这神还真是够邪门。 他快速在脑海里将神界的诸位神只与面前这具石像对了一遍,发现……不管是邪神还是正神,一个也对不上。 难不成是某个不知名野神?但看这殿堂的布置和规模,简直堪比一级神只。 邪门,太邪门了! “反应够快。”那少年夸赞道。 王冬后退几步,终于看清那人的全貌,他也穿一身白,金边长衫曳地,看形制似是古时所流行。 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任谁看了都会道一句俊朗少年郎,他只勾起单边唇角,似笑非笑。明明一股文人气,偏让那笑衬出几丝邪来。 “想来你是为他来的吧。”他长袖一甩,直指上方的石像。 他看他伸出的食指,摇摇头,“兄台,我也是误闯进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要怎样才能出去?” 少年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冬愣愣观察着面前的人,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术,抬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去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去…”那少年猛地扬起头,瞧他模样,分明是恼怒至极,“你还想出去?”他飞速摆出战斗姿势,“你什么意思?” “啊……”少年拂去有些凌乱的发丝,站直身子。 “这是我守在这里的第一百三十年的第一百二十二天,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也是唯一一个。” 他盯着王冬瞬间惨白的脸蛋,笑道:“真是有意思,集百人之血开启祭坛大阵,后又直穿凤海焱心,说是误闯?” “前……前前辈,我是真不知道什么祭坛大阵,凤海焱心啊,我只是来这剿匪的一个学生。” “嗤,管你是谁。” 少年变出一卷画,抛向穹顶,朝着石像徐徐展开,“小友,想知道上面供奉的是谁吗?” “不想知道。” “嗯?” 他汗毛一竖,连连改口,“啊想想想!前辈我太想知道了,自打进了这山洞,我就折服在这神像的宏伟光辉下,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能否劳驾您为我讲讲?” “你还你不配知晓他的名讳。” 顿时,一万匹草泥点马从王冬心上奔腾而过。 少年转过身,画卷也随之对准了他,那画里,空无一物。 他的目光直勾勾攫住他,眉心往下一压,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偏嘴角噙着三月暖阳似的笑,仿佛蹙眉的阴翳从未存在过。 “你可曾听过,开天一战?” 还不等他回答,眼前的宣纸骤然塌陷成涡,神像脚下的烛光全数转向这里,万道金光如锁链般追着没入旋涡。 强大的吸力瞬间扯住他的四肢,将人拽入画中。 世界在颠簸中重构。 他踉跄站稳,脚下的土地正迅速变灰。 最初是混沌的洇染,天地初分不过半纸水渍,后山脊自泼墨处隆起,河床随枯笔皴出,部落如蚁群在山脉中迁徙。 “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后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天罚降世,干戈蔽日,苍生泣血,山河崔崩。” 少年的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画卷也就此变幻。 忽有浓墨斜劈画心,战火便从折痕处烧起来,燎出焦黄卷边。 火焰自地脉喷薄,勾勒部落的线条开始模糊,有鸟群从他头顶掠过,翅尖滴落的墨汁砸进溪流,将整条河晕成锈红。 王冬见着个模糊人影从残军中爬起,提枪跃马,蘸着伤口血在断旗上写下一个“止”字。他扬旗振臂高呼,众骑兵一应而上,枪尖扫出两三道城池,箭羽落下成了新的禾田,所经之处焦土重生草叶。 数百年纷争不过半柱香晕染,英雄的面目渐次褪成淡墨,他们的甲胄也成了新王朝的图腾。 他听画外人又道:“有神裔出,秉太古烛龙之遗脉,负玄黄正气,率众共伐无道,如你所见,他们成功了,九土归一,大陆初成,而天神的遗脉或成了大陆王室,或成一方宗派,掌大小诸国。而故事,就发生在此后的第十一年。” “无道是什么?”王冬问。 “无道是天地失序,灾异祸乱的统称,混沌生无道,无道生邪祟,混沌与无道皆无形,但邪祟不同,通俗来讲便是邪魂师邪魂兽与诸般妖魔鬼怪。” “按照常理,这三者皆是前者死,后者方生,不过现在不按常理来论。斗罗天历十一年,邪祟乱世,王室危殆。因这邪祟能降下天罚,被世人视为新无道。而这开天之战,便与他有关,这邪祟更是在那场战役中逆转天地秩序,以邪祟之身引混沌。” “混沌既出,便意味着——天,地,重,构。” 眼前的墨线开始崩断,王冬所处的水墨世界渐渐趋于现实。 “彼时天地未锁道途,灵气未衰,问鼎巅峰岂止枯藤独木,小友,你今生有缘得见这开天一战,承了这方天地的造化机缘,也算此生无憾。”画外音再次响起。 风过时,整幅画卷发出裂帛之声,那些被视作艺术留白的雾霭裹挟着真实的土腥气,将画轴边界吞噬殆尽。 一声长唳自王冬脑后传来,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鹤鸣于九霄,声闻于野。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似被石子惊扰的水面,眸光波动着,边缘泛着细密的颤。 “便让你看看,开天,开的究竟是何天!” 第八十二章 守灯人 梅雨泡烂了宫墙,褐色的小花一圈一圈爬上庭内的圆柱,像是有人把血直接泼在上面。几点落梅混着檀香屑,挤进琥珀石砖的缝里,雨水刷不净,狂风吹不走,于是那股人血的腥味便长长久久地留在这宫阙中。 怪哉怪哉。 殿内不见半具尸首,后来者也只能从满地狼藉里窥想曾经发生的惨状。 龙吟之声忽啸于天,王冬抬眼去瞧,但见那乌云搅成了墨池,一条鳞甲森森的青蛟盘旋直上。而这场暴雨,正是它带下的。 “想不想再近一些?” 少年的声音从天外传来,原本已经砸毁在地下的石砖忽地浮起,一块接一块,直通那风云变幻的中心。 “这么高让我怎么上去?”王冬仰望着头顶那块距离地面最近,但足有五层楼高的残砖质疑道。 “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 他一咬牙,兔耳立马蹦了出来。 好好好,这么骂是吧?朽木粪土是吧? “惊蛰木,出来!” 蓝银色的藤蔓瞬间缠住上方的石壁,但又很快被破坏力极强的雷电劈毁。 “蠢钝如猪,连自己武魂的元素属性怎么去都不知道,亏你还同时继承了蓝银皇的生和昊天锤的灭,暴殄天物啊。” “前辈,你……”他又惊又怒,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罢了罢了,就当我没事干给你上一课!你这雷虽是昊天锤上的附加元素,但他现在是与木相生,暂且将它归于木属性,那它的主克元素就为金,而《雷经》中有:雷者火之精。如果你身上携带有阴度极高的水,或许可以一试,但看你这样我估计你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王冬的脸上的红又添了一层,“你……” “唉,小友莫急,也莫问,《太素问气经》曾有离兑双脉交叉法,便是在膻中穴构建双螺旋魂力涡流,使两种相克元素形成相互压制的状态,可达到剥离武魂元素的目的,你身上若是没有金元素,雷元素一旦引入体内,轻则被电得经脉寸断,重则嘛,和你脚边的那些人一样,死无全尸。” 他立马跳起来,低头去看脚下,“你是说留在地缝里的这些血?他们…是被雷劈死的?” “非也,还记得我说的吗?雷者火之精,他们是被极高温的火焰烧死的。凶手就在天上,想知道自己去看。” 点点光团汇聚在他掌心,他抬起右手,光……也可以算作金元素吧? 按照少年的形容,他先是在胸口的位置用魂力形成一个涡流,再将两个武魂的两种元素引入其中……成了! 蓝银藤蔓再次从手心伸展而出,这一次已经没有了电流,而同样,右手也汇集不出光团了。 “悟性上佳,小友,你可真是令我惊喜!极致之光和极致之雷,呵,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的父母了,究竟是多强大的人才能造出你这么个奇葩。” 夸人的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反而变了味。 “你不会想见他们的。”王冬双脚用力点地,利用兔子的弹跳能力转眼就蹦得和天花板一样高,左手的藤蔓也顺势缠上了上方的石板。他心念一动,开了紫极魔瞳,顺着浮在空中的断壁颓垣跳上。 那蛟龙眼赛铜铃,爪似金钩,滂沱大雨砸在人身上却不觉得疼。离得近了,王冬才瞅见龙背上的人影,那人踩着斗大的夜明珠,条条锁链缠臂如蟒。 “世有五道,文器身兽法,此为御兽之道,驭者常有通灵之能,修行也多为吐纳日月精华。只要与兽生契,掌兽之本源,便可使其听从号令,天地万物乃至众生,无一不可为己用。” 北边天幕突然裂开道金口子,有仙鹤出,丈八高,像道雪刃劈在青蛟右侧,身边还跟着位黑衣剑修。 鹤唳龙鸣,风助雨势,雨涨成潮,覆天没地。 “这么大阵仗,他们这是在干什……” 他余光只见一抹白以极速划过天际,那道撒着金光的口子瞬间被补上。 风停浪止,他望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没了声。 白发泼落似新雪,发梢还垂着刚刚溅上的猩红。鹤头被他整个抓在手里,喙嘴和它死前一样,是大开着的。 他悬在云端,背后是被日光灼穿的云层。碎发被高空疾风拉成银线,掠过唇角时惊起一线天青。 此刻天上除了他,再无一个活物。 狂,很狂,非常狂,无比狂,狂拽酷炫吊炸天了——这是王冬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天光破云时勾勒出他清癯身影,一身骨骼瘦小的像是长年吃不饱饭,却撑起少年独有的锋利线条。 似松影,似飞雪。 画外解说适时响起:“此为身修,通过不断加强身体素质和强度,力可撼山,防可守国,比如他,须弥间杀爆一蛟二人,更是一掌捏断仙鹤的脖子。” 话还没说完,那名狂拽男子身形一动,眨眼飞出了他们的视野。 “靠,速度这么快!” “身修修到极致是这样的,你往南走。” “快!追上他!不能让他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冬身后又涌来几十名魂师,要么乘着会飞的器具,要么坐着大鹏等飞行类魂兽。 “恐怕来不及了,启阵吧。”其中几位魂师凭空画下几道符,又是瞬间消失。 “此为法修,以精神修炼为主导,比较常见的便有法术、咒术和符箓。” 脚下又浮起几块砖石,不过它们之间的间隔还是很大,王冬还是和之前一样,往前一蹦又用惊蛰木跃上。 一路上的宫殿都被砸了个七七八八,完好的也没几座了,这片宛如仙境的皇城很大,不知是不是人都被杀光了,他约莫蹦了两个时辰才看到人影。 但也在这时,一阵刺目的白光涌上,他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外力拽出画卷。 “啧,蜗行牛步,战都打完了,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 王冬揩去即将滑入眼珠的汗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匀,“我问你,我修为达到斗罗境界了吗?我有修过五道中的任意一道吗?我能和那些有坐骑有阵法抬脚就是十万八千里的大能比吗?我作为一个三环魂尊,在天上两个武魂交叉用还蹦跶四个小时不带休息的,这样的人遍大陆哪里找?”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停云。” “什么?” “我的名字。”他将画卷收入袖中,将目光转向灯火聚集的神像上,“我也不瞒你,上面供奉的是邪魂师,我是他不知道第几代的守灯人,你通过了我的考验,现在你将会是新一代守……” “等等等,我还……”王冬打断道。 “作他的守灯人,供奉出自己的命灯,以此得到那个时代的秘法以及五道的修炼法门,这是交换条件。”停云打断了他的打断,身上的九个魂环也一并弹了出来,“并且,作为你的点灯人,也是引路师傅,我有能力为你再现那场开天一战,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嘛……”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他看到停云身上的第九个魂环似乎亮了亮。 咚!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王冬噌的一下就跪在地上,毕竟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况且在那场画中行里,他并不是一无所获。 第八十三章 玉兔东升 “……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停云拢了拢袖口,说出下半句。 我信你个鬼,王冬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不显。 “前辈,你一直守在这是为了功法?还有你之前说我是唯一一个,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烛台上,轻飘飘地,又一触即离,“功法?嚯,我倒忘了,世人惯爱求名利,头破血流亦不足惜,我可不是那些俗人,我守在这也不过履行一个约定罢了。” “一个一百三十年的约定?”王冬微讶。 停云不言,只是沿着玉阶走向万束明光汇集之地。金波潋滟,洒在那身白衫上却透不出丝毫生气来。 当那份邪气初敛,一直处在暗处的,汹涌如同浪潮般的孤寂便一点点显了出来,直至淹没他整个人。 “百年去,情仇断简,骨肉成谶,独我留青山。” 他抚过烛盏边缘的余灰,眉眼间尽是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限将至,大限将至啊!还好还好我等到了你!” 王冬看着供台上有亿点疯疯癫癫的背影,把到嘴边的“我可以出去了吧”七个字给咽进了肚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毕竟有谁会想和我一样,苦苦在这守百年!”他突然转过身,一只手虚拢住半张脸,唯见指间漏出小片苍白,年轻的肌肤。 少年已无少年气,空留枯魂对残阳。 “文器身兽法,后四道你已经见识过,这最后一道……” 供台上褪色的经幡开始晃动,他顿了顿,身躯一点一点浮起,画卷再次飞出,那卷轴滚过虚空,千峰破布,江潮霎时灌满殿内。 “文道浩渺,便由我来为小友开开眼!你若能抵住我全力一击,让你走又何妨!” “什么?想我死直说!”王冬大惊失色道。 山从水里浮起,整片苍翠脊骨在浪尖上翻滚着舒展,像天神掷向大地的玉连环。眼见着潮水向自己淹来,王冬连忙跃上那拔起的翠山。 “哈哈哈哈!”停云执笔,在画卷上一点。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浪头咬上山腰,浪沫扑上峭壁又拖着半片峭壁哗啦啦碎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髓。想必过不了太久,山体便会彻底被浪花覆没。思及此,王冬将目光对准悬在上方的停云。 “惊蛰木,缠!” 白袍翻卷,手中笔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墨痕,王冬所在的山峰瞬间被削平,绕着雷电的藤蔓也偏移了方向,他趁着潮水还未卷来,一个翻跃跳下了山脚。 云雾忽起,绿意越叠越浓,淡青色顺着山褶往下淌,到山脚已凝成墨色。 王冬躲过一团砸下的墨点,他抬起左臂,试探地用蓝银藤蔓去触碰高空还未落下的墨色,只见那截藤蔓从中断裂,竟化为水墨之物,打着圈向他袭来! 江流又在此时涌上,咸腥的风里悬着千百重山影,在他面前忽深忽浅地晃。 腹背受敌,大完特完。 王冬一口银牙几欲咬碎,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你!可有胆量看我一眼?” “哈,有何不敢!小友是想睁大双眼,跪地求饶吗?”停云甫一低眉,就对上一双明黄目。 糟了,他心里刚升起一股异样感,底下哪还有什么人。他猛地回过头,背后也不见人影。 “在你上面呢!第三魂技,爆杀九段摔!” 王冬双腿若铁索交缠,飞在少年头顶,将那雪白长袍里的脖颈绞得咯吱作响。若是寻常魂师,早被这一绞送上西天去。 王冬弯下腰身,那两条长腿一个用力,把人倒提起往后一甩,“惊蛰木,劈!” 左掌中的雷草攸地结作一杆木棍,向着停云狠狠就是一甩,聚于其上的雷光骤然在他身上爆开。 粉蓝身影虚晃,九道残影次第闪现,皆擎着停云往不同方向猛掼。 爆杀九段摔一旦发动,管你是斗罗还是天上神只,都得乖乖挨打。 第一摔山摇地动,平地炸开几簇火星子,第二摔震得江河倒流,云雾中迸出雷光,待到最后第九摔,王冬单腿劈在停云左胸处,右手挟着炽烈白光,一拳打在那颗脑袋上,如流星坠地,轰然撞破殿内大柱,引得烟尘滚滚,地皮翻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停云扭了扭筋骨,从地下深坑中坐起,“这般连摔九遭,极纯的光元素和雷元素争相贯注,我若是在斗罗境下难保不会被你伤着,来!小友,咱们且再战三百回!” “前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的全力一击我已抗下,现在该兑现诺言告诉我出去的方法了吧。” “哦?我可没说过我是君子。况且,你真的以为那是我的全力吗?” 他望着王冬宛如便秘的神色,又道,“罢了,只要你答应我几个条件,我可以放你走。” “什么什么?”那枯败的面色立马恢复了光彩。 “每隔一月来这一趟,你既是下一任守灯人,自然得会些功法。还有,替我在史莱克城看看何处有卖草药的铺子,店家一定要老的。” “草药?” “不该问的别多问。” “那此地供奉的究竟是谁?我都成守灯人了,这总不会是不该问的吧。” 停云又将那画卷展开,“凤起天南,凰应地北。灯传千焰,天下无锋。行无道之道,灭红尘妄法。” 话落,王冬再次被吸入画中。 “言尽于此,自己去悟。别想着一走了之,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一月不解,则爆体而亡。” 天地倒转,王冬再一睁眼就到了洞穴中。距离上次剿匪应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山洞里早已无人,地上的血迹也都已干涸。 这地方实在诡异,他回想起方才停云所说,凤起天南,凰应地北……天南地北分割乾坤,意味着凤凰分属阴阳,暗含天地共主之象? 他确实听闻凤凰本不属一体,凤凰原为二鸟,凤为雄,凰为雌,两鸟合称凤凰,后因凤凰一族陨落,渐被世人曲解。但这也只是他某天在神界的藏经阁里翻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建在岩浆下的供奉之地,守灯人,点灯人,处处都与火焰有关……难不成他的名号是凤凰共主? 他收起思绪,急匆匆向洞外赶去,再不回校说不定他们连葬礼都给他办完了,希望不要错过魂师大赛才好! 第八十四章 史莱克牌啦啦队,必出精品! 第八十四章 史莱克牌啦啦队,必出精品! 王冬看着星罗广场上跳舞的一干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一旁的玄老更是把嘴里的酒水通通吐了出去。   看他那样子,老脸是挂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马小桃搂着西西,大掌不停拍在姚浩轩身上,感觉下一秒就要笑断气了去。   “哈哈哈哈,怎么光拍我啊哈哈……去拍公羊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姚浩轩捂着肚子,将后面的公羊墨推了上来,于是就变成四人抱作一团笑个不停。   预备队员们倒不像他们笑得那么幸灾乐祸,更多的还是和一起观看的几十万观众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千里迢迢自明斗山脉赶到星罗城,魂导列车加魂导自行车轮流换,这两年来积攒的银钱几乎全部花光,两条腿都快干报废,结果还是没赶上全大陆高级魂师斗魂大赛。后来还是玄老出面,为他增了一个名额,他也随意编了个理由,揭过自己能掉入火海中却不死的真实缘故。   如他所料,学院的墓地已经将他王冬的墓碑刻好了,连香都上了好几柱。   “抱歉,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王言是这么说的。   他刚和老师进入比赛场地,迎接了众人的窒息拥抱,才在位子上坐稳,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嘿呀嚯,嘿呀嚯,嘿呀嚯,嚯嚯嚯嚯!”   凌落宸、戴钥衡、陈子锋、萧萧、姜枣五人围成一个圆,有如大鹏展翅,双臂高举着向上伸,颇有一种天地间唯我独尊的气势。   随着唢呐和胡琴奏响,他们一蹦一跳地作猩猩抬手状,急速向后退,嘴里念念有词:“史莱克的儿女,当如此!”   “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吼吼吼吼!”   王冬不敢置信地抹了把脸,台上的人随着节奏摇晃自己的臂膀,同时挺胯向前走,像下一秒就要打上来似的。   “逐风踏浪,翱翔九天!”   “嘿呀嚯,嘿呀嚯,嘿呀嚯!”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们同时跳起,在空中做了个金鸡独立,后又单手撑地,来了个侧空翻。这看得王冬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是…啦啦队的节目?”   见王言一脸绝望地点头,王冬不停在心里庆幸——自己这回“死”得真好啊,可太好了。   他望着望着,目光又不自觉落向圆形队伍的后方。   像是着了魔,入了迷。   他从未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去关注一个人。   自星斗大森林的那次初见,第一眼,他便觉得这人很远很远,远到就算待在她身边,也恍若隔着一场持续千年而不散的雾,抓不到,更看不透,可接触过后又不难发现烈酒似的内里,仿佛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引它烧起来。   她常爱藏在雾里,偏他又是那个知晓雾存在的人。   他好奇她的身世,好奇她谎言下的真实,好奇她的经历,好奇她的生活,好奇她的一切。   好奇驱使着他去接近,去探究,去看那火点燃之后会烧到何种程度?是会昙花一现?还是……长长久久,亘古不熄。   他观察过很多人,很多事,可当对象变成她,他总会变得很奇怪,像是失了智。   他容不得旁人的影子比他更近地落在她肩头,也不喜欢她去亲近别人,他习惯用余光丈量她出现的所有场所,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不论是课间在窗边和萧萧谈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是一脸严肃地站在赛场对面拔剑的侧影,那些零碎画面就如同冰西瓜最中心的那一勺,气泡水开瓶后的第一口。   她和以往他观察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明明同样是孩子,她理智,强大,有勇有谋,见多识广,但也不像他父亲一般,她淡漠得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万千世相从她眼前掠过,却留不下一丝涟漪,就是这样的人心思却细腻如渊,对待情谊也超出了他的想象。   清瘦的白发少女绕到台前,高举着双拳“嘿嚯嘿嚯”地带领着四人跳回台中心。只见她双足扎地如老树盘根,左腿横推若五岳倾压,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少女后仰成满月弯弓,忽弹射而起,大有乌云裹挟暴雨压城之势。   崩、撼、突、坠,肃杀悍烈,遒健刚劲。   “王冬,你怎么笑得这么猥琐?”霍雨浩刚出声,就获得了一记飞拳。   “什么猥琐?本大爷这张脸做什么表情都让人如沐春风吧。”   徐三石闻声靠过来,比了一个“no,no,no”的手势,“眼眯三分,面色红润,我看小学弟这是在看意中人吧。”   王冬当即呛咳起来。   “以我的经验来说,师弟刚刚的表情是这样。”贝贝向徐三石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也像。”江楠楠搭腔道。   随着音乐进入尾声,五人当空一拳,地面寸寸炸响如闷雷。   “好!感谢史莱克学院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表演!场地破损费请院方交一下哈,接下来,有请斗灵帝国的千灵高级魂师学院和史莱克学院派双方队长上台抽奖!”主持人举着扩音器匆忙宣布道,看样子她十分想结束这场表演了。   凌落宸他们一下场,玄老迎头就是一顿呵斥,“让你们准备表演节目就给老子整成这样?给没见过原始人的见见世面是吗?谁是舞蹈指挥!”   众人齐齐指向后方的姜枣。   “又是你!”   “玄老,我……”   “不用解释了,跟我过来!后面的比赛你也不用看了!”   姜枣歇了声,这场舞蹈其实是上一世她领兵打仗时路过一处外族营地,从他们的篝火舞蹈中获得的灵感,大家对魂师大赛上的表演节目都没什么想法,再加之王冬失踪,士气低迷,她才提了这个意见,没成想玄老竟然不理解这么有生命力的舞蹈,没品。   她跟在玄老身后往观众席后方走,粉蓝色不管在哪都很吸睛,姜枣一眼就看到被霍雨浩三人围着的少年。   他……回来了?   “看吧宿主,我就说他没事,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系统还当不当啦,说不定电路都被上面给砍了。”白面团子蹦出来,在她脑门上敲了敲。   “你还非得把那死神使者的六十多级魂力全给吸了,还想一次性生六个魂环成斗罗,瞧把你能的,最后只成了三枚,遭反噬了吧,也不怕被你前面这位发现。如果不是我拦着,你再把储存在精神之海里的魂力运出来那就真完了,上次的凤凰真火就没把你烧怕?”   “啰嗦。”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名花三十客 “……副班长一个永冻之域直接克制对面千灵学院的冰属性魂师,戴学长和陈学长两人再一联手,团战比赛赢得轻轻松松!” 小姑娘坐在床铺的一角,摆弄着垂在肩头的两条绿辫,翠绿的发丝打着圈绕在她指间,不一会儿就结成了团,怎么也解不开了。 “呀,我的头发。” 她苦着脸去扯,却只是让那截发丝在指尖缠得更紧。 姜枣见状从床铺的另一边挪过来,轻声叹道:“别动。” 玻璃灯悬在壁顶,将两道纤薄影子拓在墙面上。 一只更长更大的手拢住那截小指,仔细地将起了毛边的发丝抚平,那圈咬住她不放的可恶头发在姜枣手下轻易就散开了。 女孩儿的皮肤总是娇嫩,只被发丝缠着就有些泛红,她长呼出一口气,用那截指头勾住她的衣摆,朝没什么热意的身躯靠了过去。 “你这么无所不能,我都要依赖上你了。” 萧萧的声音传到姜枣的耳朵里,像是蒙了一层布,闷闷的。姜枣不适应地抬起手,听身上人又道:“我真以为班长不在了,还害我伤心好久……哼,结果他和个没事人一样,还是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你希望他有事?” “当然不是!”萧萧从她怀里退出,“只是觉得他傻,什么不管就冲过去,一点也不考虑自己。” 见人没事,姜枣又坐回了床头,“是很傻。” “不过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明天的对手是正天学院,听说对面才有三个魂王,看来我们又可以在观众席嗑瓜子了。”她只用一秒就回到了之前兴奋的状态,“我们两名魂帝,五名魂王,这届大赛上打谁还不是和打地鼠似的!只是可惜,到目前为止我还没上过一次赛场,本来还想着能过过手瘾。” “没关系,说不定明天老师会安排你上场呢……” “木槿,拿下她!”“啊?怎么什么事都让我上啊。” 前一道声音低哑得像是喝了三天的酒,后一道声音冷得像朔月的寒风,语调却缱绻懒散。 酒店的窗户忽地被一阵阴风吹开,一只用魂力化作的大掌还未伸进房里就被一阵强大的魂力打散,房间的门板砰地被人从外面踹开。 “老子亲自坐阵这魂师大赛,你们还敢打我小徒弟的主意!”玄老说着广袖一甩,萧萧转眼被收进那酒葫芦中。 窗台凹槽里积着经年的青苔,不知哪阵风卷来朵褪色的木芙蓉,花瓣泛着点洗衣皂泡将破未破的白,玄老只瞥了一眼,那花攸忽间焚作灰烬。 “三十客连出动两客,真看得起老子。哼!老子陪你们耍!”两根牛角从他头顶长出,他抬脚,消失在了房内。 冷风夹杂着断续花香在屋内来回游荡,两扇窗页仍不住地颤动。 不对劲。 姜枣紧盯着窗缝里的青苔。 星罗帝国的中心星罗城,君王招待贵宾的顶级酒店怎么会长有青苔? 砰咚! 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听动静是来自隔壁房间的。 容不得她深究其中原因,烈焰破墙而入,她滚地避开,身旁已腾起黑烟。有团淡紫影子撞破烟尘落在身侧,还带着股呛人的玫瑰味。 袖口银线绣着的花纹刺在她眼前,左胸处突然一阵抽痛,如同一把生锈的枪尖在肉里翻搅。 那人比她高出许多,她抬起头,只能看到那片紫纱,面纱下漏出的金珠流苏随着热浪起起伏伏,晃得她起了几分杀意。 面纱上的瑰色眼睛并未锁向她,而是直直望着墙对面的七人,“邪火凤凰?是个好料子。” 两枚飞刀脱手直取墙后的马小桃,双刃却在触颈刹那倏地往外划出弧线,如活蛇绕过肩头,飞向后方人影咽喉。 “凌落宸小心!”戴钥衡和姚浩轩齐声吼道。 房内三人全力阻下那两枚急速飞旋的利刃,三道身影交错成铜墙铁壁,刀锋破空激起的火星在猿掌中烙下寸深裂痕,就是这瞬息空当,暴露了他们一直护着的房间主人——王冬。 “你们是有点脑子,提前守在房里,可惜,人,你们留不住。”紫衣女人又从指尖变出一枚飞刀,寒芒刚要脱手,一只钢爪般的手掌扣死了她的腕脉。 刀刃当啷坠地。 “当我死了么?” 筋络暴起的五指骤然收拢,只闻腕骨咔嚓一声,似乎裂了。 “想杀他?怎么不问问我呢?” 那双瑰色眼睛终于落在旁侧的白毛少女上,虽然命脉被人捏在手里,可不见她有丝毫惧色。 “姜枣,我知道你。” 两黄,两紫,四黑,依次从女人身上腾起,八环魂斗罗的威压在此刻才真正释放。墙后的五人皆因这威压武魂魂环齐开,唯有锢在她腕上的手纹丝不动。 “丁香死了。”她观察着她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一个朋友,你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死人嘛,不重要了~我是刺客玫瑰,你可要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眼见着王冬的身体在威压下一点一点贴近地面,姜枣提着紫衣女人的领子将她甩到房间的角落,隔壁的视野盲区。紫衣女人被这么一甩,火气立马上来,“你!” 话没说全,她的右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这次骨裂声是清晰可闻。 “左右不过一个跳蚤,扮什么老虎。” “我要杀了你!” 被姜枣这么一顿羞辱,她身上的黑色魂环亮起,魂咒尚卡在一半,肚子又被狠踹了一脚。她试图以魂力来压制对方,却发现自己的魂力压根放不出来,如果不是她的魂力等级高,就是身上有什么秘宝了,但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会是斗罗级别? “你敢不敢…” 邦! 左脸又挨上一拳。 姜枣把散乱的头发撩到脑后,靴底压上她的心口,“死人,不配有名字!” “咳咳……那你试…试看~能不能杀,死,我。” 靴子还未压实,淡紫缎锦突然坍落成一场花祸。有风自东南来,卷起千层瓣浪。玫瑰花瓣劈头盖脸涌来,像有人把整座玻璃花房搬到她面前。 尖锐的甜混着荆棘折断的涩,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浮动的红潮随着月影偏移,时而似火凤梳羽,时而似舞姬漫舞。 耳垂蓦地一沉,她的耳后不知何时别了支未及凋的玫瑰,湿红花瓣顺着颊面擦过唇角时有丝绒的痒,缠绵片刻后又坠入锁骨深潭。 天地忽然静极,唯有脉搏与落英同频的震颤在血脉间回响。 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满目赤红随呼吸频率涨缩,姜枣踉跄后退着撞上断墙,奇怪的是,她的后背开始有了热意。 碎砖硌痛后腰的瞬间,她的耳垂先触到温热呼吸。 吻是凭空出现的,突如其来的。 半截粉蓝发丝扫过她瞪大的眼,少年的发梢溺在一片胭脂色里,如磕磕绊绊的蝴蝶追向永恒的黎明,带着它的花一起。 唇峰擦过耳廓的绒毛,她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偏头便要躲,不曾想那抹温热已游移至颊边,若即若离如倦鸟点过湖面。 夜色被揉皱又展平。 玫瑰的甜涩气堵住呼吸,他的吻压了上来,柔软的唇瓣完完全全印上她的嘴角,她在心底低骂一句,脑袋刚往后仰就被扣住后颈,少年指腹的茧子磨得她发疼。 蝴蝶将自己的印记盖在它的花上,以一种极尽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印上共赴黎明的邀约。 姜枣不傻,如果按照那朵花瓣掉落的轨迹,下一次吻的…… 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俯首的少年,果然,他也化作一堆花瓣散去。 “即使把你的欲望放大了那么多倍,也还是这么乏味,只差一点,我就能拿走你的心脏了,唉,没有了情客丁香,我这幻境的能力真是大打折扣呢。” 玫瑰花瓣和那个吻一样,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姜枣的识海再次响起紫衣女人的声音:“对了,在走之前,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无情之人面前,我的花只能是花,可对有情之人嘛……” “……姜枣,姜枣,姜枣!” 姜枣终于睁开眼,幻境已经消散,可后背的热意依旧还在,她猛的抬眼,正对上王冬那张放大的脸。 ………… “啊!你还好吗?怎么一醒来就对我刀剑相向?” 王冬双手护着胸口,飞速退开十步远。 姜枣举着匕首,压根没有放下的意思,“你既不是幻象,为何抱我?” “你正好晕在墙边,半个身子都要倒了,我不扶你,你睡在这片碎砖上伤着怎么办?” “姜学妹,我可以作证,王冬学弟真不是幻象。”马小桃出言解释。 火烟散去,姜枣才瞧见隔壁房间的情况。王冬的卧室里不单有马小桃四人,还有西西、陈子锋和公羊墨,只是他们三人都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凌落宸一边处理着姚浩轩手上的伤口,一边问道:“这么说,你刚刚是入了那刺客的幻境,还见到了王学弟的幻象?” 姜枣一想到那场漫天的玫瑰花,自己还一直靠在幻象本人身上,脸色简直不要太差。 “他们是怎么回事?”她岔开话题。 “我们收到玄老的传音,三十客来袭,叫我们守好王冬,他们三个在我们前面赶到,同你一样也中了那贼人的幻境。”戴钥衡道。 “三十客?” “是日月帝国的一个神秘组织,以三十位实力强大的魂师为首,用名花三十客来命名,其下有六十门生,门生下又有行人,行人下是侍者,侍者之下是花种。他们向来神出鬼没,在很早之前就盯上有三万九千斤的双头经幢九瓣锤,因此与学院的人大打出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那柄锤子最终被留在赏宝会。王冬学弟和萧萧学妹能拿起九瓣锤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三十客自然会把目标转向他们,这也是玄老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原因。” 马小桃叹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一次性派出三名花客,倘若那名刺客使出全力我们都不是对手。说来她可真是个怪人,什么也没干就跑了,还把同伴的名号全抖出来。时客木槿,醉客木芙蓉,那两位可不好对付,也不知道玄老能不能撑住。” 第八十六章 失踪 “那位时客木槿人如其名,据说能掌握时间之力。” “你们怎么都认识就我俩不知道?”王冬才转向姜枣那边,一只脚都还没抬起,姜枣就已经蜷身从破损的墙洞挤了出去,仿佛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等着吃她一般。 “我有些困了,你们聊。” 话语被夜风扯作细丝,亮着光的窗棂应声陷入黑暗,快到让光晕收束都成了一种仓惶。至于熄灯之人,早已溶进更深处的阴影里。 马小桃摊开手,一脸好笑地望着王冬,“在学院藏经阁看的。” “族里密卷。”戴钥衡摊手加一。 “玄老出发之前讲过。”凌落宸摊手加二。 “嗯……”姚浩轩靠在凌落宸怀里懒懒地应了一声,因为手受伤的缘故,没有加三。 王冬收回探出的指尖,走向躺在地上的三人旁,问:“他们怎么办啊?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先不要声张,万一被其他贼子知道玄老不在,单凭我们几个可应付不了。”马小桃扛起西西就往外走,“对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来,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星罗皇室,仅有的护国斗罗程刚又只有91级,要是真发生什么不测,估计他跑得比咱们还快。” 戴钥衡一只手拉起陈子锋,一只手将公羊墨往肩上带,“说得对,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好好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比赛,切忌打草惊蛇。” “学弟,我们先走了,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叫我们。”凌落宸扶起姚浩轩,朝王冬微微颔首,也出了卧房。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卧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王言本来安排了两人一间卧房,但因为他回来得晚,所以才占了单间。虽说他喜欢热闹,但一个人住总归是更自由些的。 王冬关了灯,四仰八叉地睡在两米的松软大床上,不由得又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回死得真好啊。” 他再次望向正对面的墙洞,仔细观察才发现裂口经过火焰啃噬竟成了锯齿状,月光淌到边缘便陡然稀薄,像被什么舔舐过。 那口狭窄的墙洞依然漆黑一片,和那个人一样,一点也看不明。 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 “姜枣?你睡了吗?”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天花板都快被灼出一个孔了,四周却依旧安静。 无人回应。 她应当是睡了的。 王冬无声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仿佛要把一辈子吸进的空气都给吐出去。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嗡鸣,一时间只能听到胸腔里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吵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到。 枕在头下的靠枕被他整个抽出来捂在脸上,如果真的是那样,也太丢人了! “何事?” 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失眠许久的懵神,在极静的夜晚中显得大大的嗓音从小小的墙洞里传来,将那些嗡鸣声赶走。 明明没有风,窗外的梧桐叶却晃了又晃。 王冬愣上许久,才回道:“你…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没入梦。” “那就好!我是说…我也睡不着。” “所以?” “我其实想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排斥,是幻境的原因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少年的语气很小心,姜枣一瞬间就想到那个如蝴蝶般蹁跹的女孩,那时的夜色,同今晚一样,她的魂魄,也随夜色一起消散。 左胸处没由来地一阵悸动,她死死捂住心口,当即就起了身。 王冬听到对面的响动,同样从床上跳起来,“姜枣?你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刚从他嘴里蹦出来,苦等不来的光终于从黑漆漆的墙洞现了形。姜枣手里抬着一盏烛台,披着一床被子从墙的那头钻了进来。 不知谁的睫毛颤了颤,月光将它投成叶影,在玻璃窗上晃出虚浮的绿。 于是,这天晚上,窗外和窗里都浮动着绿叶。 “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一觉睡死,被卖了都不知道。”她将被子铺平在他床脚,刚要躺下去,她忽然顿住,“有多余的枕头吗?借一个。” “哦!”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着,整间屋子的温度似乎都随着烛火的到来渐渐攀升。 “好热啊,这什么鬼天气?姜枣,你热不热?” “有点。” 她擦去额角的汗珠,低头便要去将那烛台吹灭。见状,王冬连忙按住她的手,“等会,我去开窗通通气。” 她的动作因为手上包裹着的滚烫滞住,透过烛光,她模模糊糊看到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他们的距离并不近,可偏偏那烫人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也不知道是谁烫的谁。 二人对视不到一刻,都飞速移开眼。 “那个……手。” “喔!对不起。”王冬的手才从她腕上偏移几寸,窗子骤然被一阵风吹开,吓得他又握紧了那截细细的骨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鬼!” 他缩成一团向屋内唯二的人靠去,距离再次缩短,姜枣手里的烛台倾倒,烛油顺着台面滴在了那只毫无防备的手心上。 “呼,只是风啊。” 等王冬缓过神来,姜枣皮肤上的蜡油已经堆到厚厚一层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急忙松开手,将她手上的烛台放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拉过那只覆着烛油的手,“你怎么不知道喊的,还说我睡死什么都不知道,我看说的是你吧。” 他噌地跳下床,拉着她就去浴室。姜枣却猛地停在原地,任他怎么拉也拉不动了。 “做什么?”“用冷水冲啊。” “不用那么麻烦,我是魂师,不是豆腐,用纸巾擦掉就好。”她想抽回手,奈何对方也拽得紧。 他默了半晌,鼻翼翁动着,溢出一声哼笑,“你是人啊。” 言罢,他额间的三角形印记亮起,只见一股清凉的水柱自他眉心涌出,一圈一圈,绕过她手心凝固的烛泪。 “瀚海乾坤,罩!三生轮回,四海归一…………”后面的话姜枣听不到了,王冬将自己罩进了水蓝色的三角罩里,不过她看得懂唇语,他说的是—— ——以海神血羿之名,武魂为媒,破潮汐年轮,召四海之水。 她看向手上环绕的水柱,竟是海水,好大的手笔。 月华般的沁流一点一点冲刷着,蜡壳如春溪破冰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泛着莲红的皮肤。 “你对谁都这样吗?” 那些混着蜡壳的水又化作另一股水柱,流回他的眉心,也不知道去了哪。过了一会儿,水柱成了水团,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起来。 王冬收回瀚海乾坤罩,看上去有些虚脱,“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她抿起嘴角,道:“为什么你在罩子里,我还能看到你?” “这个罩子的功能可以根据我的心意改变,我怕我一下子消失会吓到你。” “傻。”她摇摇头,给出这么个评价。 王冬瞥着唇,率先躺到地铺上,“没你傻。” “那是我的位置。”“现在是我的了。” 姜枣一噎,没想到他竟如此霸道。她也不推脱,顺着他的意坐上了床。 “我看看。”他单手支起脑袋向那团水球望去,盖在掌纹上的疤痕和那点红混在一起,醒目得很。 他伸出手,指尖都已经探入水球里,却又在下一刻移开。 “疼吗?” “死不了,我睡了。”姜枣十分不自在地抽回手,睡到床的另一侧,闭眼前,她的目光落向远处敞开的窗户。 窗缝里,古苔苍。 王冬刻意等上一会儿才将那水吸回眉心,停灯向晓,抱影入眠。 待到那河倾月落,拂晓时分,少年再睁眼,身侧人已不在。他洗漱完毕,屈指对着墙面叩击几下,四周沉默如哑…… “什么?!我姐她失踪了!”霍雨浩刚吼出声就被王言捂住嘴。 第八十七章 一滴泪 青苔遍地,竹叶漫天。 风从山坳转过来,代替梳篦理顺这千碧玉簪。迟归的雀儿掠过,整片竹海泛起哗哗的轻响,翅尖点碎竹影,惊得三五片老叶旋落。 咻! 不过一息,竹叶半没在厚厚的雀羽里,那只雀沉得比老叶还快,茸毛上沾的不知是露是血,掉在石径的低洼处,积成浅青色的潭。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当啷!临时顺的酒店餐刀彻底脱手,钉入竹竿。姜枣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右肩。 苔衣是昨夜新织的,刚覆住几点暗红,又被鲜红所染。 “接着逃。” 轻点在青竹梢头的绿衣人随意把玩着手上的竹笛,眼里尽是玩味,“能在赏宝会的地界不知不觉干掉有八环修为的情客,只是魂圣的我们当然不会傻到就这样来狩猎。” 右首老竹弯成满弓的弧度,蓑帽客的箬笠压得极低,虽然也是一身绿衣,但比旁边的人不知要安静几倍。 而在那竹林深处,竹叶交叠之地,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这处。 “我们原无意与你为难,但你执意如此……”男人转动着竹笛,“那就让我看看,此局,你要如何翻盘?” 姜枣啐出口血沫,一根竹刺穿透肩胛骨,黏着血膜,从裂衣处刺出,她使了点力,胸前的半截竹竿应声而断,“省了你们摇尾的功夫,我这副残躯喂狗都嫌硌牙,倒值得诸位动口?” “哇噻,宿主,你这小嘴发挥如常,宝嘴不老啊,损自己都来了,一秒转八百个心眼子,您要说您现在能干十个封号斗罗我都信,您上一世不会是舔一口嘴皮子把自个儿毒翻了吧,啊?”系统忍不住冒泡。 “伶牙俐齿。”蓑帽客终于出了声,听声音也是个男子,姜枣这下明确了目标。 “卵蛋塞在直肠,烂肠穿肚的东西,吠得挺欢,可惜,狗链子拴在主子裤腰上。” 这一下比骂爹娘还脏,攻击力强得爆表,两个男人哪听过那么毒的话,当场就红成了西红柿。姜枣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她的目光越过那两人,望向竹林深处。 “哈!你们主子裤裆开线了。” 闻言,二人当即回过头。 “傻蛋。” 霎时,两截被捏断的竹竿飞向竹梢。那两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旋身避开了,但也因此步入了另一重险境。 姜枣右手翻转,浓白的雾气片片,开始在竹下弥漫开。 “一刹芳菲一霎沉。” 谁人撒下的花种在此刻破土抽芽,踩着青苔与竹叶的尸体,竟是在片刻围满了这片绿渊。 “花引三生梦,舟行即忘川。”她每落下一句,满地的血色天鹅吻便开出一瓣。 “原来你一早就布好了……”左首男人刚发出几个音节,就被顺着竹竿爬上的雾气笼罩。 姜枣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一刻,霸道的红艳占据了整片天地,与浓稠到发灰的烟雾一起创造属于他们的幽冥。 红白相接,自此不分你我。 “川水凝成血,光阴蚀作烟,欲渡方知身是岸,无岸魂长锁,生生云水间。” “第六魂技,忘川迷途。” 最后一字落下,姜枣宛若弓上蓄势待发的箭矢,一只手绕到身后直接拔了剩下的竹竿,也不管血液喷涌的如何猛烈,一跃跳上竹梢,紧握着那半截竹刺刺向左首已然入梦的男人。 “圆通!第六魂技,同化!” 她的整条手臂瞬间覆上层层青苔,蓑帽客运气腾叶,往这边冲的同时不忘发动魂技,不过在忘川的影响下,他用不了几个呼吸也同样跌落竹尖,昏睡过去。 花开入梦,无人能逃得掉。 姜枣受了那一下,方向偏了几寸,那截竹竿生生刺进了男人的左肩,也算还了那一击。 但,堂堂邪主的胃口,可不止于此。 她借势下压,男人的骨茬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青竹爆裂声里,两道人影急速下坠,竹身浸透的暗红沿着杆尾滴落,在风里拉成断续血线。 风驰电掣间,他的左臂如枯枝脱离主干,砸断下方的几根新笋才滚入血色花丛。 断掉一臂,身下的男人只是皱了皱眉,可惜,他未醒,姜枣是听不到悦耳的惨叫了。她握紧竹竿就要继续往下刺,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黏浊,时间好似停止了流逝,和刚刚中招时一样,除非运转所有魂力冲击这道禁锢,否则完全动不了。 她手腕一转,奋力掷出竹竿,与此同时,那道窥伺感与禁锢一同撤去。 她点了几个穴道,喷涌的血很快止住,她不急,慢悠悠咬住衣袖撕下布条,再一圈一圈缠上肩窝。 腥燥的红痕停在她腮边不肯落,那双灰眼珠像是浸在溪水里的两枚鹅卵石,清冷冷凿穿整片竹林。 “这么娇气,后面两个夹着尾巴的!要我亲自去拿?”她高喊。 “难怪贪鬼会看上你,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到了魂帝的境界,还能凭一己之力单挑情刺两客,要知道,她们的实力足以媲美寻常的封号斗罗,亲眼见了你,我对少主这次的安排彻底没异议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扎着单边麻花辫的蒙面女人鼓着掌,从竹林深处现了形,但她也只是远远站在花海外。 “认识一下吧,我是时客木槿,91级控制系封号斗罗,在三十客里排行二十一,不过这排行可不是单靠实力来排的,千万不要小瞧了人家哦。”她俏皮地眨眨眼,“少主说做人要诚实,为表诚意,为你介绍我的另一个同伴——醉客木芙蓉,排行第十,九十五级控制系封号斗罗。哦对了,还有一个刺客玫瑰,行十九,89级敏攻系魂斗罗,先前对你们多有冒犯,我先在这里替她赔个不是。” 姜枣摸向后腰的动作顿了顿,只听身侧花丛轻响,躺在一旁的二人早没了影。 “不若我们各退一步,圆通居士和绿衣元宝我们就带走了,毕竟是别人门下的门生嘛,弄死可就不大好了~”时客打了个响指,转瞬隐去。 砰咚! 满山坡的血色天鹅吻几乎是在一息间枯萎,雾气也随之消散。 拔出一半的匕首又被按回腰间,膝弯砸进腐叶的声响很轻,又很重。 她半跪在竹叶里,抬手揩去面上腥燥的红痕,那红却是越抹越多,越抹越艳,像烙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拭不掉。 啊,真狼狈。 算了,不管了………… 眼皮越来越沉,有一刹那,她看见晨光拨开竹隙,照亮她半边颊面。 如顽童摘野莓蹭上的果汁印,衬得那没沾血的皮肤透出新笋般的青白,少女听到动静条件反射地仰起头,但眼皮还是半阖着的。 王冬不知道是怎么喊出声的,又不知道是怎么搭上那血肉模糊的肩。 心惊地,崩溃地,颤抖地,一滴泪从天上落下,跌进寒潭,漾散了潭底将熄的眸光。 赨日初升照山川。 到晨时了。 她的眼里重新有了聚焦,隔着那滴泪,她看清了,拨开层层竹隙的不是晨光,是人,是…他? 她扯了扯嘴皮,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找到我了啊。” 第八十八章 盗心小贼 她拉过肩上搭着的那只手,然后,抵在自己的唇珠上。 “嘘。” 她重新闭上眼,王冬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落下,像是真的哭了一样。 “小伤,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看上去累极,白净手掌从掌心脱落,又在下一刻被那只手紧紧握住,彻底染上鲜红的颜色。 竹林潇潇,诉说的,又是谁的心绪。 王冬几度张口,最后还是闭上了唇,只一味往她枯竭的身体里输送魂力。 二人无言,风过一阵又一阵。 “伤的分明是我,你哭什么?”她问。 千竿空摇簌簌声,他并未回答她的话,只道:“还能走吗?” 她叹了口气,单手撑地,噌的就从地上站起,“只是这种程度,还不能奈我何。” 王冬看着姜枣步子稳健,像个没事人一样往竹林外走去,如果忽略她那一身血污的话。他望着那身背影,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幽怨,他怪她走得太快,怪那翠竹长得太茂盛,她仅仅只是绕过几丛,他就要看不见她了。怪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身份,去留住那抹身影,怪自己的又一次食言。 如鲠在喉,咽不下,化不开。 ——“要我凭何留你?” 走得慢一些吧,慢些,再慢些,让他的目光可以落在她的身上,让他知道她也是在等他的。 求山风缠她履尖,求竹露凝她衣裾。 求神……倘若这世上真有命运之神,求神去她伤痛,予她平安。 “敌人刚走,我不保证他们会不会重返,当然,你若想死,那请便。” 王冬听到这话,脑海里的思绪瞬间被打乱,他胡乱应了一声,匆匆追上去,“先等等,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想了许久,他终于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歇歇,顺便依靠一下自己的理由,可很快,这个理由被否定了。 “流一会儿就不流了。”她这么答道,“怎么找到我的?” “啊,我之前和周漪老师学了点追踪术,可能是新手保护,又或者纯属我运气好,随便逛逛就找到了。”王冬打着哈哈,三言两语揭过话题,“看周围的残留的魂力痕迹,对方的修为起码在魂帝以上,你是怎么击退他们的?” “……走运而已。” 姜枣默了片刻,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三十客的人是如何来袭,她又是如何逃躲,最后被逼入竹林,释放第二魂技,敌人在毒雾的影响下不敢冒进,最后选择撤离。 王冬见识过姜枣的第二魂技,自然知道它的恐怖,所以在她解释后没有一丝犹疑。 “宿主,你这也忒假了吧,谎话是张口就来,都不用前摇啊,之前是谁为了保护某人,故意等在床上提前进攻……”“安静。” “我告诉你姜枣,别仗着你精神力强大就可以……”系统的后半段话又被掐断。 “我,就是可以。” 她和王冬随意聊着,就这么走回了星罗城,虽说她十分抗拒治疗,但还是被王冬扛着进了医院。魂师大赛并没有因为缺了几个学员就暂停赛程,这边姜枣和王冬待在医院,那边马小桃带着预备队员在星罗广场上又打又砸,终于晋级决赛。 比赛一结束,几人火急火燎就赶来医院。 “行啊王冬,我们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原来是去找人了啊。”徐三石一掌拍在王冬后背,将他的脊背咔地拍成虾米。 “三石哥。”他转过头,恨恨地咬着牙,“早饭吃了三头牛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说,这几天可累死我了,不多吃点接下来都没力气揍人了。” 王冬笑着,动作却是毫不客气,一把将背上的手甩开,“萧萧和玄老还没回来?” “呵,让星罗那帮废物找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过去三天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喔…”马小桃顿了顿,朝戴钥衡道,“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在。” 戴钥衡撇撇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类的“不好意思”。 “距离第二场决赛开赛还有两个小时,楠楠落宸,你们先带人出去,我有事和姜枣同学说。”王言揉着眉心,从叽叽喳喳的人堆里挑出两个还算懂事的。凌落宸听后却是少见地扬起唇角,不过怎么看都不是心怀善意的。她向江楠楠使了个眼色,她们好歹合作过几次,后者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瞬移到一边。 “冰耀之环!” 一眨眼,整间病房里的人连同那些叽叽喳喳的话语一同封存在冰块里,她对冰元素的掌控力可谓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些螺旋冰晶甚至都没碰到地砖。 江楠楠看好时机,一掌拍向地面,“重力控制,瞬移!” 咚咚咚,啪! 先被一脚踹出去的是贝贝四人,紧接着是六名正选队员。 “见笑了。”凌落宸朝躺在床上的姜枣微微颔首,右手移向趴在姜枣身边瑟瑟发抖的王冬。 “等等!我自己会走,不用麻烦两位学姐!” 怦! 一道利落的掌风拍在姜枣耳侧,王冬一只手撑在枕头下,贴着床垫翻身跃起,姜枣仰面望着飞在自己上方的人,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四目相对,一个惊愕,一个得意。 左胸处莫名一阵起伏,她忽然想起凤戏耍凰时也是这样,举起翅膀将心爱之鸟囚于一方狭壁,再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说出那句——丫头~为我着迷吧~~ 她记得的,老凤说那叫壁咚,壁咚后可以获得对方的真爱之吻,不过真爱之吻她没瞧见,倒是瞧见凤的脑袋上多出一个真爱之伤,还得了个盗心贼的骂称。 盗心贼。 …… 凰姨,她好像,也遇到了一个盗心贼。 王冬腰部一摆,如一尾游鱼,在鼻尖即将相抵时抽离,一个翻转后稳稳落地。 “哼,瞬移,我也会。”说罢,他忽散成一堆光粒,只留一道金色虚影在床边。 “王冬,把你的影子收回去!想炸死老师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一堆光元素在这是想偷听!”王言朝门外吼道。 “啊哈哈,老师你怎么知道?”王冬闪回了房内,又悄声嘀咕了一句,“我明明没告诉任何人啊。” “拥有极致元素的人对元素的掌控力不可能差,更何况这是从你身上剥离出来的影子,等同于分身的存在,必然会与本体有些联系,如果连这都猜不到我这个老师还当不当了?” 王冬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将那道光影吸回体内,见人都走光,王言这才进入正题。 “姜枣,我知道你现在伤得很重,但现在,我们需要你,你应该也看到了,正选队员全员恢复,但即使是这样,接下来的比赛我们史莱克获胜的几率依旧很低。”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打破学院万年来的规矩,力排众议,收你为后备队员吗?史莱克从不缺怪物,更不缺辅助能力优秀的魂师,姜枣,我知道你很优秀,甚至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天才,可一个对自己定位模糊,发挥不稳定的天才,对团队来说是一个风险极大的漏洞。” 第八十九章 一般般的决赛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让一个辅助魂师扛起大局,还是一个重伤的辅助魂师,最初玄老提出这个方法时我也觉得不可行,但因为它,我改变了主意。”王言说着,拿出一袋金丝绣成的锦囊,姜枣眉心拧了拧,没有接。 “上次拍卖会,学院为每位参赛学员购入了专属魂导器,却唯独遗漏了你。别多想,这绝非忽视,恰恰相反,我们为你准备了更珍贵的——史莱克镇院魂导器之一,魂导系院长半生心血所系的九级魂导器,影绫,此宝玄妙无穷,既能隐匿形迹,又可构筑防御,抵御侵袭,即便面对封号斗罗,你的存在也如同虚空,难以被洞察分毫。” 姜枣微微瞪大眼,“这太贵重了,抱歉老师,我不能收。” 王言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笑眯眯将锦囊塞入她怀中,“此物只是暂借给你,赛后是要还回来的,小姜同学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哈哈…那谢谢老师了。”她握上那袋锦囊,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不会太夸张,也不会太平淡,“说来这还是学生第一次使用魂导器,不过我定尽力而为。” “我相信小姜同学,此物仙院长宝贝得紧,玄老和我游说许久才撬来,为了能让它在你手里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我还特意向仙院长讨要了一份使用指南,里面不仅有影绫的各项说明,还记录了初学者如何在短时间内将高阶魂导器运用自如。” 老狐狸。 姜枣在心里暗自腹诽一句,毕恭毕敬行了一个礼,“其实学生还有个不请之情。” “请说。” 毕竟是让一个摸鱼王者认真干事,而这个摸鱼王者还曾立下输者退出史莱克学院的赌约,说明是否留在学院对她而言压根不重要,这样的人,更别和她谈什么集体荣誉了。所以现在,不管什么请求,王言都得应下。 “我想换掉身上的作战服,恕我直言,学生还要脸。还有,女学员的裙子太短,打斗很不方便。” 说完,她起身走到病房内的等身镜前转了一圈,“素白宽松,裙摆够长,还没有多余的标签印子,星罗的病号服勉强能看,比赛将近,就不麻烦老师另找服装了。” 这次不是请求,而是告知,因为她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袋锦囊被抛上半空,乖顺的金穗在风里散开,像是少女吹乱的裙摆,流苏越转越急,裙摆越转越开,裙底的春光就要泄露。 水性杨花,搔首弄姿,世人是这么称呼它的。 春光,人们赋予它如此美好的词汇,却又用别的词贬低它,唾弃它。 真是矛盾。 在穗子彻底转开之前,一只手凌空接住金线,攥紧,捏散。 “裙子本是魅力的象征,它不该是展品,更不该是枷锁。” “它,不该是女性的全部。” 王言被几句话砸得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再想说什么,但房里只有一扇不断晃动的,敞开的大门。 门外闹哄哄的人群已经全部走光,只有姜枣一人一边看着锦囊里的使用指南,一边悠哉悠哉地往星罗广场的方向“赶”。 她草草翻过几页,耐心尽了,就将那份书册随手一丢。 硬壳书封弹跳着刮过石板,最后落在了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她没走出几步又折返,或是良心发现,亦或是秉承着她压根没有的优良品性,总之,那本摆在盲道上的进阶指南终是回了它应去的地方。 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昨夜积雨荡开的涟漪里,浮着两片被震落的梨花瓣,同旁边的铁桶一起,咿呀咿呀地摇。 她赶到时,刚好在进行个人赛的第一场,徐三石,凌落宸,西西皆被一名红发魂师打下场。日月帝国那边似是早有准备,比赛一上来就用上王牌。 若是再这样下去,史莱克恐怕无人可用,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王言那厮会将希望全部压在她身上。 切,让她以全力应对接下来的个人赛,想得倒挺美,如果真如王言所愿,星罗广场怕是会变成屠宰场。再者,辅助系魂师一向弱小,失误几次也理所当然,这样危险又容易暴露实力的蠢事,狗都不…… “加油啊!” 她忽地被一声呐喊夺去视线,少年在赛台边急得团团转。 “你,很想赢吗?”她问。 王冬回眸,腾生的水雾在他眸珠里打转,如受惊小兔湿润的眼,红红的,怯生生的颤动。 奇怪,她空寂的左胸,也跟着颤起来,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颗心…… “当然想啊!” 干!干的就是日月帝国! 贝贝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啪叽一下就掉下了赛台,史莱克迎来了第四次失败,且四名学员中毒极深,估计一时半会不能再参赛。 “你们史莱克就这点实力,下一场,谁上?”酒红色大波浪女孩唇角微漾,她并未望向队里实力最强的马小跳,反而目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攫向赛场中那抹最特殊,也最为鲜艳的色彩。 “喂!那个粉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一束长长的半透明丝带破空而出,无声无息便缠上赛台中央的柱子,丝带缠绕,一圈再一圈,轻盈地附着在柱身,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不待众人看清,一道白影借力一纵,雪白衣裙在急坠中猎猎飞扬,却只衬得身姿愈发出尘。 快如惊鸿,却又轻若无物 刚一落地,那条柔韧的丝带攸忽间从柱上松脱,却并未散落,而是极其自然地,行云流水般环上她扬起的手臂。 “姜枣,辅助系魂师,请赐教。虽然,也没什么教可赐的。” 她望向女子脚下的小青蛙,原来收她为后备队员的原因就是它? 红发女子面露不快,持着双剑就砍上来,“梦红尘!” 姜枣不闪不避,身上的紫色魂环一闪,以腕吻唇,那条半透明丝带也在一瞬间飞出,死死圈住两柄长剑,向姜枣的方向一拉。 “你!” 她口中尚含着半片白叶,抬手锢住梦红尘的一只小臂,偏过身往后轻拽。 雾霭自两唇角逸出,袅袅贴着那薄面,偏她头发也是白,绫带也是白,天地褪尽瞳色只余她苍白双目。 霮?弥望,唯有一片皎色。 梦红尘只来得及侧眸一瞥,便被连人带剑甩下台。 姜枣将最后半片叶子咽下,理了理身上的影绫,向主持人道:“下一场,可以开始了。” “你怎么会?你一定中毒了!” 她眺向台下的梦红尘,耸耸肩,“哦,天下百毒,我皆可解之。” 第九十章 双杀 好嚣张的人,王冬心道。 不知怎的,眼前这姿态无知无觉牵起他记忆里的另一抹身影。 背日而立,手抓鹤头,天光尽白,只沦为那人身后的一片苍茫。 那是他生平所见的,第一个,令太阳黯然失色的人物。 同样的睥睨一方,同样的,烙铁般生在骨血的狂傲,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姿—— 分毫无差。 “影绫?!想不到史莱克连最强魂导器都拿出来了。”“把这么重要的赌注压在一个辅助魂师上,他们学院的人怕不是脑子有泡。” 一时间,日月战队的备战台响起不少或惊讶或质疑的声音,梦红尘挑眉望向上方神色淡淡的少女,眼里并没有因为失败而露出怯意,反而,那对冰蓝色的眸里只有滔天的战意。 “史莱克的正选队员和预备队员名单里都没有她,裁判,这不符规吧。” “我是后备队员,预备的预备,大赛似乎没有不让预备的预备出战的规定。”姜枣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广场的人听见,“再不派人上来,我只好当你们弃赛了。” “广袖振开千山雪,裙袂扫落万壑云,史莱克的人,果真妙。”声音似冰葡萄坠入白玉盏,清冷里漾开秾艳的涟漪。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笑红尘,控制系魂王,五级魂导师。” 那人斜身从帷后走出,银发不束不绾,发尾稍卷,勾过微敞的襟口,“还请这位……师妹,赐教~” “且慢,这一场我上!”王冬半个身子还没跨出看台,就被一双大手生生拦下。 “相信小姜同学吧。” 他急急回头看向恰好赶来的王言,眉峰紧锁,“可她伤……” “王冬。”王言沉声打断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笑红尘毕竟不是死的,这边的动静自然落入眼中,他视线在姜枣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衣服上停顿一瞬,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星罗的病服我还是认得的,师妹带伤参战,让人钦佩。” “这份魄力…”他忽然轻笑,解下腰间弯刀掷向台下的队员,空着的左手舒展开来,“值得我换只手讨教。” 接住弯刀的队员一脸诧异,当即就怒喝一声:“笑红尘!这是赛场,可别让我收拾你的烂摊子!” “知道了知道了。”他懒洋洋地应着,指尖缓缓抚过右手手套的纹理,动作轻柔地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之物,“我下手,自会‘斟酌’。” “比赛开始!” 主持人一声令下,姜枣的白绫朝着他那张脸就抽了过去,力道之大,看上去可以将他甩出三条街不带停的。笑红尘似乎早有准备,手掌一挥就将丝带的一头牢牢攥在手心,然而,对面的人早就不见踪迹。 “轻敌乃兵家大忌,你师长没教过你吗?” 姜枣骤然出现在他身后,手肘狠狠怼向他的后颈。 “第三魂技,金之凝形。”伴随着他第三魂环的亮起,姜枣击中他的刹那,他整个身躯竟熔作一滩灿金流浆,部分金液随着冲击力泼溅在姜枣的手肘,以急速冷凝为最坚硬的桎梏。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流金如蛇逆溯,自姜枣鞋底穿过,倒流向她的身后。她低骂了一句粗口,可对眼下的境况毫无办法,只能任由金液在自己身后拔地而起,凝回人形。 “抓到你了。”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温热的吐息打在她耳畔,“原来这就是影绫的隐?” 笑红尘一手如铁钳锁死她未受桎梏的手臂,另一手则稳稳控住她肘上那团冰冷金属,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对我的能力一无所知,我对你…却是略知一二。如此冒进,师妹,刚才那句箴言,我原话奉还~” “靠!”看台上爆出一声感情格外丰沛的“国粹”,王冬一只脚踏在栏杆上,被戴钥衡和姚浩轩死命拽着才没跳下看台,“切磋有你这么切的****” 后半句话被马小桃紧急捂嘴掐断,这方歇下,那方又起。 “我草……” 霍雨浩草字没喊完,和菜头一只手就给按下了。 史莱克这边不堪入耳,嘘声连连,日月那边却是欢天喜地,喝彩不断。 “好!不愧是笑哥!”“笑红尘!快把她打下台!”“哥!加油!”“什么九级魂导器,还镇院之宝?如果不是红尘妹妹不察,怎么可能会输。” 赛台下闹成一片,赛台上却还在僵持。 “笑红尘,你在做梦呢?还不赶快结束比赛!”台下的队员催促道,他们看不到笑红尘脸上冒出的汗珠,自然也看不到笑红尘手下暗暗涌动的魂力。即使他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他身前的人还是不动如山。 一个辅助系魂师,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有没人和你说过,自古成败,只在一瞬之间。” 他怀中少女头颅猛地一偏,笑红尘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异动—— 嗤! 一道冷芒毫无征兆地自他背后破空而至!刀锋精准洞穿他的胸膛,紧贴着姜枣的耳廓疾掠而出。就在这穿膛而过的瞬间,姜枣挣脱开被控的手臂,凌空死死扣住那柄飞射匕首的末端,恰在此时,笑红尘力量溃散,禁锢她手肘的金属应声消融。 姜枣旋身如电,掌心后退半寸,握着刀锋就是一个拧腰送肩。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嘭!!! 刀柄猛撞向他的肚子,笑红尘如遭炮击,整个人离地倒飞,炮弹般砸下高台。 局势逆转得太快,只有梦红尘有所反应。 “哥!”梦红尘急奔至台下,抬手接过笑红尘,但因那恐怖的力道和他一同摔在地上。 “下一位。”姜枣漫不经心地用纱绫细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渍,王言见此一幕差点原地晕过去。 拿九级魂导器当抹布擦她那破匕首,要是仙院长在场非得锤死他们二人不可! “为什么?你明明早就能挣开……”笑红尘垂首去看那被洞穿的伤口,离心脏不到一厘。 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发生的如此巧妙,就像是…被人计算过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 “你的金属太麻烦,若是不就势被你制住,后半场我都得带着那坨东西和你打,费时费力。”姜枣只是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上的匕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台下的人,“你也知道,影绫有隐形的作用,在被你困住时我就已经隐住匕首的形,暗中让影绫带着它飞出,我原以为还会和你打上几个回合,想不到你是个傻的,完全不关心影绫去了哪。” “下一个,谁上?” 第九十一章 个人赛第三场 “不可思议!史莱克学院的后备奇兵一路冲杀,竟然连续击败了日月战队的两名王牌!回顾第一场团战决赛,史莱克正选面对他们也只是险胜,而此刻这位力挽狂澜的仅仅是队伍末席的替补,不,她连替补都算不上,一位替补的替补,一位辅助系魂尊,却能在短时间内毫发无损轻松赢敌,不论其速度还是力量,早已远超辅助系的范畴!接下来,她是遗憾落败,还是达成那个……” 主持人刻意在此处顿了顿,“不可能的奇迹?” 全场一片哗然,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个奇迹指的是什么——一穿七,那个无数魂师都渴望的荣耀。 以一人之力定鼎乾坤。 达成此状举,不仅需要魂力,技巧,武魂的绝对碾压,更是魂师生涯的巅峰证明,足以令其名震大陆。它象征着魂师实力与勇气的极致,然而实现却难如登天。即便是强攻系魂师,也需庞大的魂力支撑、精妙的战术布局,或罕见的武魂克制方能成就。 而在全大陆高级斗魂大赛的决赛上一穿七却是前所未闻,何况仅仅是一名辅助辅助系的三环魂尊。 “队长,怎么办?要是我们再输一场就和冠军无缘了!” “废话,我还不知道?一个辅助系魂尊,我就不信她还能翻了天!”被称作队长的魁梧男人向同伴使了个眼色,“别学笑红尘那厮,这次务必使出全力。” “是!队长!”旁边的棕发青年爽快应下,扛起一台炮管就登上赛台。 “米伽,五级魂导师。” 姜枣似已等得不耐,裁判“开始”二字刚落,她眼皮才懒懒一掀。皓腕倏抬,并指如剑,直指对面青年。 “去。” 她唇间轻吐一字,声落绫动,飞射向赛台的另一端。 青年等的好像就是此刻,一连串刺耳的金属铮鸣响起,见他周身空间剧烈波动,整整八十座漆黑狰狞的炮台凭空显现,只在瞬间便充能完毕,炮口炽热的光芒顷刻连成一片火狱。 “就让你见识见识,本院最强的魂导炮台战法!” 密集如死亡洪流的炮弹撕裂长风,一时倾泻似磷火蝗群,破空尖啸绞碎满场呼喝。 杀机当前,她端的是一个散漫,撇唇笑道:“滞重如磐,大而无用。” “哼,只会嘴上逞能!”米伽站在炮台的中心,加大了攻势。 “影绫,御。” 她指如拈花回勾,那白绫竟似通灵,于不可能之瞬折返流光,柔垂若初雪覆街。 噗,噗,噗。 炮弹砸落,绵响似暴雨叩窗,三千杀机尽纳于三尺素绡。 白绫非但未损分毫,反而将所有攻击尽数吸纳消弥,狂暴的能量撞上它,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归于沉寂。 “现在看你怎么挡!” 电光火石间,米伽悄然绕至姜枣身后,肩上的炮管对准她的脑袋就是一炮!他算准姜枣会用手上的影绫抵挡攻击,而那时,她将没有任何保命的手段,他就可以趁此机会从后方攻敌。 即使她料事如神又怎样,只要她在这时撤掉影绫来挡住这一炮,那等着她的,将是从炮台发出的无数炮弹,就算她不死也要脱层皮。如果不挡,这一炮击中脑袋,那也玩完了! 就在他美滋滋构想着她的结局时,面前的人一个后仰侧身,居然……躲开了? 躲开了!怎么可能! 他不死心又发动一炮,又再次被她躲过。一炮接一炮,不同角度,不同方位,全部落空。 躲他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惊骇交加的不止是米伽,还有史莱克的一众人。 “姜学妹这闪避,和西学姐有一拼了,她真是辅助系?还只是魂尊?”和菜头推了一把一旁的公羊墨。 “别问我,她头一次展现这样快的速度。” 不过数息,姜枣已鬼魅般切入米伽近身,她素手缠上他右腕,一卸一推,他只觉臂膀酸麻无比,肩头那根尚带余温的炮管已然易主。 “这…什么功夫?!” “太极,借我玩玩。”她答得轻描淡写,眯起一只眼,单手把那沉重炮管随意一掂,竟真如玩物。 砰! 她做事向来利索,尾音未落,炮弹正中米伽的脸蛋,如此距离,避无可避。最后落得个和笑红尘一样轰然倒飞的下场。 她将手里那根炮管随手一扔,“没有能打的了?” 在场下私语越来越大之前,那魁梧队长抄剑应下,“马如龙,六级魂导师。” “队长不可!她不过一个辅助,交给我们……” “辅助系?你没发现她到现在连武魂都没用吗?九级魂导器在手,寻常攻击根本伤不了她,唯有这件八级魂导器可以一试。”马如龙猛地一振手中重剑,剑身嗡鸣震颤,寒光流溢。队员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马如龙目光如炬,锁住台上的人影,沉声道:“你确是黑马,亦是可敬之敌,来吧,无需保留,与我倾力一战!” “哈?姜枣要真用武魂,他们不炸了?”曾目睹姜枣和王冬那场对决的姚浩轩抱臂斜倚,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同,姜学妹和马如龙的修为相差太多,魂力压胜下,她的魂技用在他身上效果甚微。”江楠楠凝眸台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这一战,可能有些难。” 姜枣这回终于将注意从她那把匕首上移开,三个魂环依次从脚下蹦出,紫色并非是什么醒目的颜色,可三个紫色连在一起就让人移不开眼了。 “你!你的第一第二魂环年限怎么会是千年的?难不成是灵眸那小子……” “我可不敢作弊!败坏史莱克的名声!”霍雨浩高声大吼。 马如龙重新望向台上的少女,这回他的眼里再没有半分轻视了,逆天,太逆天了,这样一个怪物作替补的替补,史莱克真是怪物! “来打。” 姜枣身上的第二魂环亮起,她摊开右手手心横在胸前,一朵诡异十分的花朵倒立在她掌心。其上的白色叶片片片凋落,它们在坠地前凝成一滴冷露,滴落时绽开巴掌大的雾圈。待最后一圈薄雾散尽,只剩枚血色花苞留于掌中。 “第二魂技,血色之殇。” 嗒。 花苞坠地,赛场中央应声爆出朵巨大的花苞,瞬息怒放。 粘稠如血的猩红自花中流泄,似雾非雾,不过弹指便将整座斗场囫囵吞噬。 视野之内,天地尽赤。 动荡的血渊妖异得灼人眼目,空气稠得化不开,丝丝缕缕,钻肌蚀髓。 第九十二章 梦别离 马如龙一双眼陡然瞪大,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随着场上血花每一次搏动般的盛放一同鼓噪,几欲爆裂! 一个直觉响彻他的脑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等这花完全盛开,自己一定不会好过。 剑已出鞘,青锋刹那间劈开浓雾,向着少女的身影悍然劈下。 “慢。”朱唇启,她身影如烟似絮,飘然荡开。如此简单的一字,落在他耳里却是莫大的刺激。 “呃啊!” 嘶吼的咆哮震荡红雾,他将剑身猛然立在身前,浓稠如沥青的黑气自剑柄窜出,疯狂缠上剑脊。 “彼为黑暗,定罪异端!” 剑锋劈落竟无风声,那道墨色斩击转眼胀成横亘整个赛场,纯粹的无光之刃。马如龙奋力一跃,用手中之剑,向前挥出那无畏的一斩。 “看尔——如何避!” 剑,沉沉地悬着,压碎了天光。没有天,没有云,只有塞满她口鼻的铁腥气和幽微浮起的,冷冽,柔靡,带着湿漉漉的秋息。 香气? 她不由自主仰起了脸,目光向上,向上……穿透了压顶的剑影寒芒。 香浮花月,幽幽凄凄,忧忧戚戚。 秋白鲜红死,水香莲子齐。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莲花池,与这世间所有的荷塘月色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多了一个再也寻不到的影,多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周遭的杀声,风啸都远了,只有这突兀的香,丝丝缕缕,缠着呼吸,固执地提醒她——不过一场幻梦。 没有人知晓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只是在剑气激流中,那对羽睫极轻、极轻地颤着,像薄暮里最后一片叶,在风起之前,无人知晓地摇曳。 墨墙很高,很广,几乎遮蔽了所有声音和光亮,姜枣只是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站着,然后,抬起了手。 影绫听命飞出,在她身前骤然舒展,薄如蝉翼的绫缎瞬间化作一片垂云之幕,然而那道斩击并非实质,只是一团能量组成的东西,影绫根本挡不住。 “不好!居然是审判之剑,这下麻烦了!”王言半个身子都伸出了看台,神情严肃。 “什么审判之剑?”王冬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一种可以将黑暗之力融入敌方体内,令敌方的魂力属性变为黑暗的魂导器,它并非攻击,而是一团元素力,类似毒素,可以在短时间内干扰人的神志,此类武器对武魂中带一丝杂质的魂师最为有效,要是马小桃沾上这东西,被激发出邪性,恐怕会彻底变成邪魂师。” “卑鄙!难怪我看那马什么龙的上台前一脸便秘的表情,原来是专门来对付老娘的!”马小桃恨恨道。 江楠楠听到这边的谈话,也走过来,“那姜学妹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王言摇摇头,“只要她的武魂没有邪性,她的身体基本上不会出太大问题。” “躲啊!”马如龙的咆哮撞在那堵墨墙上,姜枣的大半身影早被黑暗吞没,唯剩露在外头的一双眼,明明是灰色,在绝对漆黑中却亮的刺眼,像暗夜里的一盏烛火。 赛台上,那一剑再没有任何阻拦,正正劈进了她的身躯。 巨剑落,天光现。 天象总是难以揣测,只这一会儿,水滴便淅淅沥沥从缩小的剑锋上漏了进来,众人都等待着,看被异变的少女是何种模样,可她只垂着脑袋,寂寂立在广场上,留在雨幕中。 马如龙抹去脸上的水珠,剑身很快又从黑暗转为光明,“你要是再不动,可就输定了!” 他提剑朝少女冲去,就在这一霎之间,台中央的那朵血花开得更艳了,如果说刚刚的是陈年淤血,那么现在,花苞中心淌出的雾气,好似刚流出的鲜活血液,热腾腾地漫开。 血水顿时从马如龙的鼻孔喷出,他紧捂住鼻子,却摸到从眼里流下的血泪。 “你怎么会更强了!神圣审判!”容不得他再思考什么,他强撑着身上的不适扭转剑柄,强大的光束顷刻从剑尖射出。 另一端,一直未有所动作的姜枣突然抬眼,马如龙看到两只猩红的眼眨也不眨地盯向自己,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攥住他! 雨越下越大,他还没从雨中辨清些什么,夺目的红已经来到他的身侧。 什么时候? 掌风已至颈侧,但迟迟未落下。 马如龙努力压下心底的恐慌,握住剑柄,向后一挥。 剑啸裂空,惊鹊散,花飘零。 光明之力方注入她体内,台中的庞大花体竟在众人眼前寸寸崩解,化作一缕缕灰烟,连带那蒸腾、弥漫、蛊惑人心的红雾也倏然褪尽血色,凝成抹死寂的灰。 灰烟,大面积的,沉默地升腾,与降下的雨丝碰撞,交融。 雨丝刺穿灰幕,灰烟缠绕雨帘,如此悲怆又无比壮观。 “妈妈,你看!烟烟飞好高,像好多好多蒲公英回家呀,雨婆婆下来,下来帮它们洗飞脏的毛,但为什么有些蒲公英洗着洗着…就不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观赛台上,一个编着公主头的小女孩呆呆望着那片混沌,细密的雨滴沾湿了她的眉毛,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手指追着飘得最远但最大的那缕烟柱,道:“最前面的那朵,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滂沱的雨中,母亲默默捏了捏女孩的小手,她没有告诉她,其实蒲公英本就没有家,它们终其一生,都在无法停留的漂泊。 “咳。” 在无休无止的冷雨中,姜枣一点一点弯了脊梁,她微微张开唇,却只哽住那湿红沉坠的秋气。 肩上的伤口重新撕裂,汩汩往外冒着血。 马如龙不可置信地望着插进少女肚子里的剑,好半晌,赛场上都再未有什么动静。 一个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成功了,一个不知道是怎样美丽的精神状态。 雨越下越大,为她洗去一身的脏污,可独独洗不掉她眼里的血红。 为什么…洗不掉呢? “史莱克的选手似乎失去了行动能力,这场比赛等等!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她居然动了!”裁判紧急撤回一个结束语。 只见姜枣机械性地,缓慢地伸出手,握在那把剑刃上。 观客看着台上,只觉比满场铁锈味更浓的,是一种无声弥漫开的茫然。 在少女身上,仿佛有什么极其珍重之物,就在刚才花影浮动,雨落生烟的瞬间,被那无情的剑风彻底吹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征兆地,她笑了起来,一声极轻地、呵气般短促的“哈”从唇边溜出,接着又是一声。 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被雨水打湿的柴禾,点不着火,只冒出一股呛人的烟,那声音渐渐连成了片,虽然扬起,可混在水雾中,难免寒凉。 她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地,搭在一只眼上,分不清是遮挡不断落下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场,是我输了。”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静默,全场无声,只有雨滴砸在台面上,啪嗒,啪嗒。 她的目光虚虚投向台下,那里人影幢幢,但她好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昔日种种,皆已成烟,红尘一望,无非…冢中枯骨,人生百年,爱苦离别……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说是笑,可那笑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响,好似从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里荡上来的。 “熟人啊,既然来了,怎么和小老鼠似的藏头露尾!”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而后硬生生将剑拔出,染血的剑被随手掷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下一瞬,她已如怨鬼般飙射下台,但听一阵金铁交鸣,原先空无一人的角落幽光一闪,一道紫色人影直接被逼出。 一白一紫在雨幕中交错,定格。 “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我的过去,你恐怕承受不起。”姜枣手中匕首又向紫衣蒙面客的颈上压去几分。 “刻意压低声音,说明这段过去见不得光?那我可挖对了!”那紫衣人仅凭一柄轻剑堪堪护住重要部位,但从她颤抖的手腕可以看出,她并非如表面那般游刃有余。 谈话间,匕首上的力道又向下沉了沉,“方才的花香我在客栈闻过,你是木芙蓉。哈哈,管你是谁,今天都得死!” “是吗?中了审判之剑,你恐怕没那个本事了,我们的邪,魂,师。”紫衣人如愿看到她骤缩的红瞳,轻笑道,“乖乖和我走,还省些气力,天魂帝国,魂斗城城郊的舞团首席府邸,那三具尸体,可是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 趁她分神之际,紫衣人剑尖一挑,顺利从匕首下脱身,再次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姜枣抬脚就要追,哪成想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噗!” 一大口滚烫粘稠的血液毫无阻滞地喷出,染红了地面,意识正在急速抽离,一阵天旋地转,她猛地扭过头,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向后聚焦,那个如风般的老者站在她身后,几乎是提着她瘫软的后颈,阻止她彻底扑倒。 “你爷爷的。” 玄老一手将昏迷过去的人提溜起,无奈地摇摇头,“嘴真臭,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王冬!别追了,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王言,先找个有净化能力的魂师来。” 第九十三章 严肃有礼仙院长 后颈窝钻进一股凉气,她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的埋进衣领里。这荷塘边的夜虽然静,但耳边一片嗡嗡营营的低语实在吵人。刚才那阵云飘过去,月光没了遮挡,白惨惨地泼下来,刺得她眼皮发青。 水面上飘着几片东西,是浮萍吧?离岸近的那几片,叶脉在冷光底下纤毫毕现,薄得像纸,边缘都卷着枯边。 “你就是最近名动一邑,可以交易梦境的魇鬼?嗐,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只是个屁大点的小丫头啊,喂,我说,想不想来玩个游戏?” 她终于肯将脸从衣领里挪出。 荷花开了,不是几朵,是满眼。 粉的娇艳,白的清透,它们从层叠的荷叶间挺出,荷叶绿得发亮,肥厚宽大,叶心还汪着白天积下的雨水,在月光下晃荡着碎银。 “我嬴了的话,就告诉我你的名字,从何处来,反之,我就将自己的梦境无条件送给你?敢不敢?” 毫无杂质的,如同碎玉溅落清泉的音色,男孩的邀请清晰地穿透这片塞满了虫鸣的空气,从那片荷塘远远地传过来。她听到自己青涩的回答: “耍赖的是小狗。”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大了,以后我罩着你!”站在小舟上的男孩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暑风吹过,整片荷塘翻卷摇晃起来,哗啦啦一阵喧响。水面瞬间被搅乱,她的倒影碎开,融进满池摇动的光斑里。藏着荷香和水汽的暖风拂过指间,本该是温热的,却不知怎的带起一丝微凉的错觉。 她忽然想起,最初飘过后颈的风就是凉的。 可现在,是夏至。 不对。 不对! “对不起……我是…小狗……” “本以为给你起这个名字,你就可以摆脱它的命运,没想到还是……” “真是抱歉,给你带来这样的童年,孩子,去吧。”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老故乡。 穿着旧衣裳,但眼睛亮着光…… 她,记起来了。 “情况不容乐观,你有什么想法?”“请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除这股邪气。嗯?你醒了?请问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姜枣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女子面庞,银红的五瓣花在那双明茶褐眼中不停闪动着,而王言则焦急地站在一旁。 看周围的陈设,此处明显不是星罗广场或者医院。 她噌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却被女子柔柔按住肩膀,将力大如牛的她按回床榻上。 “你们做什么?” “姜同学别误会,我们在为你治疗,你之前的魂力属性迟迟不能转换,有堕入邪道的危险,还是多亏玄老及时将你带回史莱克,才暂时压制住情况继续恶化。这是有净化能力的医师小临,你们之前应该见过。” 闻言,姜枣的反应更为剧烈了。 “我不需要。” “不哦,你需要的。乖乖别动,允许我先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情况。”临春看上去温和,实际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一点也没松懈。 检查?检查什么?检查到黑暗之力已经完全和她融为一体,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魂师,心甘情愿地,吸取他人多年努力的成果,随意决裁同族的生死,还是用净化之力在洗去她邪性的同时抹掉她的生命。 她即黑暗,黑暗即她。 她没有选择。 审判之剑确实给她造成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损伤,可受邪魂力反噬的又不止这一回,那么多年,那么多次,她都是这么走来的,一步一步,清醒地,执着地,活下去。 只要像以往一样,用精神力压制就好。 只要尽力压下去,就好。 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无所谓了。 “小临老师,您的关心我明白。”她无奈地摇摇头,“可你们看,我现在很清醒,如果两位老师不放心,请玄老来检查我身上还有没有邪气存在就好,据说他对这类邪恶气息尤为敏感。” “这……” “这孩子身上确实不再有邪气浸染的痕迹,小王小临,你们先下去吧。” 姜枣这才注意到这间房里还有第四人的存在,一头如墨的浓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女人的脑后,发髻饱满,唯有几缕未能完全驯服的微卷发丝轻盈地自鬓角逸出,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纯白色镶金边衣裤,材质挺括而有垂坠感,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利落得如同出鞘的军刀。 她伫立在窗边,约莫一米七的身高,身形挺立,天然便赋予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那高昂着的脖颈,不由让姜枣想到旧年被她杀死的一只仙鹤,那段雪颈即使染了血,断离了身子,躺在她手中依旧是笔挺的。 这只会“呼吸”的白鹤也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总之,在王言临春二人走后终于放下了一直揣在衣兜里的手。 “我名仙琳儿,有耳朵的话应该认识我,魂导系院长,你在大赛上使用的那条影绫就是出自我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逆着窗外的阳光,走近了些。 “小糊涂,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免得你成糊涂鬼,这里是海神阁的疗养室,你睡了三个小时零六分钟,说实话,重伤且昏迷的情况下,你是我见过醒得最快的人。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你受了三十客的干扰,没错,日月那边作弊,马如龙被判下场,剩下的三场比赛由萧萧一人完成,听说打得还挺漂亮。好了,闲话就说到这,我打算收你作弟子,你意下如何?” 仙院长见姜枣没有立即答话,又加了一句,“94级强攻系封号斗罗,9级魂导师,制有九级魂导器三件,武魂为变异风属性青炎龙,不论于魂导器方面还是魂师方面我都有足够的经验,虽然我的武魂不是毒属性,但我名下有一位毒属性弟子。” 这一通下来,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仙琳儿直接走到床边,高筒靴在木质地板上踩得嗒嗒作响。 “你果然和传闻一样高傲,对我的脾气,那么,我邀请你来做我的助手,怎样?” 一片静默。 …… 啪! 仙琳儿一巴掌拍在她躺着的那块床板上,半弓着腰,看不清神色。姜枣将脑袋转转,就能清楚地瞧见那条手臂上的青筋凸起又平复。 “你之前在赛场上那番胡言乱语,还有你武魂里的邪性,穆老对此很感兴趣,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提不提起都是个人的权利,只要不危及学院。虽作为学生,但我一向不赞成穆老那样深挖的习惯。也许你刚醒还需要考虑,我会给你时间,别让我等太久。” 她直起身,重新把手揣回兜里,往门口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不管最后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要提醒你一句,现在出去,免不了一场大型会面,据传闻来看,你可不像那种喜欢热闹的人。” “记名弟子姜枣,见过老师,弟子自知功夫不精,恳求老师准许学生随侍在侧,潜心修习。” 仙琳儿刚伸出门的脚一顿,没什么起伏地道:“只是记名弟子?也罢,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我接你去研究院。” “去那里做什么?”虽然她一直没有回头,但姜枣仍然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 “不是想潜心修习吗?我允了。” 咔哒,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姜枣手还没收回,就听门板猛地抖上三抖,吓得她飞速捞起桌上的花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老鳖孙还是晚了一步!人心还得是女人耍啊,得劲!” 姜枣愣愣站在原地,下巴都快垂到地上了。 粗犷豪迈的笑声毫不加掩饰,在房间里一遍遍回荡。 “哎呀,是不是笑得太大声了,这屋子应该隔音吧,算了管它呢,先干几瓶啤酒去!” “…………” 荷塘旧梦 此为与正文无关的角色自述,有关姜枣的过去,小宝们可自行选择看与不看,但看了能解开很多谜题哟~???????? ———— 世人期许百年寿,修行有成者,寿数更逾三百寒暑,看尽沧海浮沉。然,非人皆行修远道,亦有人几载春秋,成一生之限。 譬如那个少年。 他的路,停在第十七个年头。 嗐丫,果然搞不来那家伙文绉绉的东西,写上几笔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让我学那家伙拽文?饶了我吧,我可玩不来那个调调。 虽然说,我比他死的早就是了。 我的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咦?你居然看到这里了!哈哈,捧脸捧脸!你肯定在疑惑,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那我也不卖关子了—— 爹娘当我是阵风,荷花塘里称大王,泥鳅见他翻肚皮,千灯镇上小霸王! 没错,此人就是我,荷角!斗罗天历十年生人,杞国千灯镇这块地界蹦出的野小子。 至于为啥爹不疼,娘不爱……这种酸牙的桥段我想各位看官也不乐意听,我就不多费手,直接从我那跟屁虫写啊不,讲起! 嗯?您不知道跟屁虫是谁?就之前说的那个,十七岁死了的。 咳咳,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踏着池上的荷叶,巡视着这片只属于我的领地。 千灯镇的夏天总是难捱的,皮肤上随时都黏着一层薄汗,空气又湿又热,沉甸甸地裹着人。不过好在挨着水,这个夏天也没那么难过了。 水是墨绿的,深处藏着勃勃生机,我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咕嘟”声,是鱼在吐泡,或是水底生命在呼吸。暖风由荷香送来,浓郁,清甜,湿润,混合着水草和新鲜泥土的气息,甜得发腻,又腥得勾魂。 这也是我喜欢待在荷花池的原因之一。 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自个儿是口活气儿。 远处麦田的青蛙和疯了似的嚎,吵是吵了些,但也总比镇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碎嘴子好,那些个鸡零狗碎的屁事,跟小刀子剌肉似的,剌得人皮开肉绽还不带见血。相比起那些,此刻的仙乐实属难得。 我正独吞这片清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耗子踩过枯叶,冷不丁楔进了虫鸣和风里头。 那阵声音虽小,但想瞒过我小霸王的顺风耳?门都没有! 想在这片荷花池里走动并不是难事,只需将腰一拧,哧溜一下就能蹿上片支棱得老高的荷叶。 我把手搭在眉骨上,昂首朝断桥那头眯眼一望—— 嗬!一个裹着灰袍子的玩意儿飘飘忽忽就从断桥那边过来了。 天神在上,那身袍子破得和个什么似的,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皱巴巴,比晒了三伏天又泡了三秋水的烂蓑衣还败色相! 我后心猛地一抽,突然想起最近镇上流传甚广的一则诡事:子夜十分,会有收梦的游魂晃荡,撞见了许能讨点小好处,代价便是次日晌午十分连自己梦里啃的是鸡腿还是泥巴都忘了,更有甚者,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虽然得了好处,但后半辈子都成了个傻子,实在不值当。 听街巷里那些碎嘴子说,想见这游魂,一要靠运气,二要靠些奇奇怪怪的符阵咒仗。可我?一个除了在潭边打水漂数圈圈过着日子的野小子,怎么将这玩意儿招到了我的地盘上? 心里虽有些发怵,但我可不打算就此作罢。 既然来了我的地盘,自然也得守我的规矩。就算是鬼魂,这里也不是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弯腰从荷叶上跳下,从浅水滩里抠出块扁圆的青石片,扯开喉咙向那片灰影子喊:“喂——!那边飘的!是撞邪了还是赶路啊?” 那影子果然一顿,脑袋朝我这边歪来。 我知道,就是现在! 手腕一甩,青石片打着旋儿飞了过去,准准削在它兜帽檐上。 四下里的虫鸣一哑,风也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静了。只有断桥残墩上趴着的夜雾被惊得一颤一颤。 我不由地屏住呼吸,那块蒙面的灰布很快滑脱下去,月光水银似的淌下来—— 什么收梦的游魂,分明是个瘦伶伶、下巴尖能戳人的小丫头片子,脸盘还没我剥开的莲蓬大。 “你就是最近镇上那个可以交易梦境的魇鬼?嗐,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只是个屁大点的小丫头啊,喂,我说,想不想来玩个游戏?我嬴了就告诉我你的来历,为什么要祸乱小镇,反之,我就将自己的梦境无条件送给你,且这片地盘任你进出?敢不敢?”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个丫头在听到梦境两个字时呼吸明显变得不正常起来。 “耍赖的是小狗。”她的声音也和这袍子一样灰扑扑,像是连续几天没有进食一样。 还挺爽快。 “君子一言,驷马既出,我荷角从不骗人!”我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纠正了我的话。 “我还不知道吗?我这是…故意说错考考你!只有有学识的人才够格当我的对手!”我指向身后的荷花池,“看到没有,从这两片荷叶开始,只能踩着荷叶走,谁最先到达对岸谁就赢,脚丫子沾水算输,碰掉花瓣也算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时候开始?”她轻轻一跃就跳上前面的荷叶。 倒是比我想象的灵活,哼,不过我荷角从不打没有把握的赌。 我同样跳上荷叶,快速道,“3,2,1,开始!” 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进入赛局,我都跳过两片荷叶了她才反应过来。 池里的荷花宛若一盏盏骄傲的小灯,照亮了墨色的水面。我精准地落在一片靠近水面,厚实饱满的大叶上,脚下的叶子软中带韧,微微晃动,带着一种奇妙的弹性,清凉的水汽立刻从叶缝间钻上来。在我跃过后,那荷叶突地一沉,边缘没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后又稳稳地浮了上来。 每行过一处,荷叶便哗啦啦响成一片,你推我挤,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折射着月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在跳动。 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整天在荷花池里游荡的我,实力自然毋庸置疑,赢下这场比赛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 我顺利落在岸边,又从岸边跳回湖中心的小木舟——平时我睡觉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那小丫头见赛局已定,也不再执着地跳去对岸,而是跟我一样,跳到了小舟上。 “愿赌服输哦。”我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影。 水波搅动,月光和星影碎成流动的碎金,舞动闪烁。 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好一会儿,就在我怀疑她是不是想耍赖时,那双灰眸的主人终于说话了: “我叫无魇。无家可归的无,梦魇缠身的魇。” “无魇?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姓无,倒是魇,镇上有户姓魇的人家,只是半年前……”说到这,我看到她的眸子低了下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直觉让我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家呢?” “没了。” 看她的身量和样貌,和上面贴的告示很像,听到她的回答,我心里更加确信她是谁了。 “没家你就到处害人?” “我那不是害人,是交换,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有些生气,“那你要梦境有什么用?为了掌控别人?还有你能随意变出那些人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你不是妖怪是什么?” “因为武魂……我需要巩固我的武魂,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了,我只能在精神层面影响他人,他们求之不得的爱意,他们想要的力量,金钱,权利不过都是欺骗自己而达到的幻觉而已。那些梦,那些被他们抛弃的过去,都是他们自愿给我的!如果没有梦,武魂得不到巩固而破碎,我会死!”她变得异常激动,“那些人何尝不是自己犯下的孽!” “巩固武魂?我只听说过用邪术害死亲人使武魂变异的人才需要巩固自己新得到的武魂,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武魂是魇,通过吸食人的梦而存活的一种鬼怪,也是那个可以幻化多种武魂但一生都无法突破魂师境界的废武魂,可你现在的魂力波动不是一个魂士该有的!如果你一开始不为了追求强大残害家人,那么你现在根本用不着巩固武魂!” 我看着她,这个通缉犯从最初的愤恨渐渐变得沉默,我甚至能从她身上嗅到一种悲伤的气息。 不,不对,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在听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后不该是这种表情。 起码在我质问父亲母亲时,他们说的第一句话都是:“闭嘴!” “那现在,你想怎样?去报官吗?”在漫长的沉默后,她问。 我摇头,表明自己没有兴趣管这些事,我察觉到一阵重物落在船身上的细微震动,透过她破烂的衣角,我见一块巴掌大的砖头静静躺在她身后。 我敢打赌,如果我刚刚没有否认,那块砖头落下的地方就不会是船板了。 这么想着,我将一直藏在渔网后的锤子用脚踢远了些。 “算了,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我允许你在我的地盘上多待一会儿,但在这里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我故作一副凶狠样,对面的人像是被吓傻了,迟迟没有动静。 “为什么?”好半天,她才嗫嚅着唇,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里可不是给你白住的,是有条件的,我可以把我的梦给你,但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出去骗人!” “我不能答应你。”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为什么!” “我吸了你的梦,会损伤你的魂魄,镇上的人,不是好东西。” 好吧,虽然最后一句话我非常认可,但作为年长者,我不能给这位五岁的娃娃传输不好的价值观。即使我比她大不了多少。 “那你要吸多少个梦武魂才会稳定下来。” “一……一个。” “那吸完最后一个,你不许再去害人了!耍赖的是小狗!” 她点了点头。 小木舟窄窄的,旧旧的,窄得像片柳叶,旧得能瞧见木纹里渗出的水光,船身随着水波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咯吱”声。它就那么窝在荷塘当间儿,被层叠的荷叶与盛放的荷花环抱着,如同摇篮里一个安睡的婴孩。 我和她就背靠背睡在小小的船舱里,摇摇晃晃。 “在这个世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在我一百岁之前,我会一直罩着你,你也要努力活下去,找鸡腿来孝敬我,一百岁以后……我就成老棺材瓢子,罩不动了……” 不知怎的,嘴里的话就溜了出来,轻得和梦呓似的。 她的后背薄的像片荷叶,骨头硌着我。她没吭声,我只听见她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潭里悄悄冒出的水泡泡。 “耍赖的是小狗。” 这,就是我与跟屁虫的初识,本来还打算接着往下絮叨絮叨,比如后来怎样了,这位通缉犯被上面的皇爷抓了吗?她怎么就变成他了呢?可惜这笔尖在砚台上刮得直叫唤,愣是半滴墨都刮不出来了! 得,天意难违,小霸王我也不是那等死乞白赖的主儿。 各位看官,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还会再见的! 毕竟写给某人的遗书,还没完呢。 第九十四章 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姜枣!” 疗养室的门板砰地撞在墙上,巨响震得她耳膜嗡鸣,封闭的狭小空间里闯入了不属于这里的海鸟鸣啼,她尚在怔忡,就被阵清冽纯净的风扑了满怀。 她这下知道了,王冬身上那谜样的香气究竟是什么了。 少年身上的气息是不会止歇的咸咸海风,一阵阵扑打着她的面庞,偏偏如此自由的气息却掺着一缕兰时的花香,那是繁花杂糅在一起的暖意,缠绵着让人不肯放手。 他紧紧抱着她,如同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恨不得将她揉进骨骼,融进血肉。 “你终于醒了!” 一滴滚烫的,有着他体温的水液,重重砸进她裸露的颈窝里,灼得那处皮肤微微一缩。 紧接着,一滴又一滴,湿热的雨点落下,汇成滂沱大雨。 姜枣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在空中悬停一瞬,终究只是在他宽大的衣面上轻点两下,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克制。 “嗯,我醒了,我很好。”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这般柔的语调会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仿佛声音再大些,怀中的少年就会像瓷器一样碎个七零八落。 在心口处那隐秘的颤动过后,是刺在她全身的痒,对方过热的温度隔着衣物导来,迅速侵袭这具冰凉的身躯。她颇为不自在地动了动,想从紧贴的状态中抽离出去,不料却是适得其反。 “别动。” 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直到他们彼此之间再没有一丝空隙。 “让我再抱一会。”埋在她脖间的少年小声啜泣着,“一小会儿……就够了。” 不知是大脑灌了水还是他的姿态太过惹人怜,在下一刻,姜枣真的停止了动弹,竟就这么答应了他无理的请求。 如果换在以前,让一个人这么紧密地拥着她,还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一滩黏糊糊的泪水,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就算是再信任的伙伴,盟友,对她做这样只有恋人才会有的亲密举动,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一脚踢进棺材板里。 可现在…… 这算什么?一个合作过的普通朋友,哐一下推开门,不由分说一边哭一边把人搂在怀里,搞得霸王硬上弓的是她一样。 倒反天罡。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就算这样,她的语气还是不曾重过,哪怕一分。 究竟是她不舍得,还是早已沦陷在这阵海风里,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姜枣,我来接……咳咳咳咳咳咳咳!” 两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默契,火箭似的弹射出对方的怀抱。 仙琳儿就站在门口,脸有些红,“那什么,这门没关我还以为咳咳,没关系,你们先忙,今天这天气不错呀,哈哈,哇噻,这太阳可真太阳。” 她连忙仰头看天,缓缓挪着步子,就要从小小的门框里移出去。 “老师等等。” “我们忙完了。”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嘴。 前者不可思议地盯着后者,后者则慌乱地躲避着前者的凝视。 什么叫他们忙完了?好像他们真的在忙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一样! 仙琳儿的表情更加变幻莫测起来,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啊~既然你们结束了那王冬同学还是赶快回穆老那边,从会议上偷跑可不是个好行为。况且你们现在还不是适合恋爱的年纪,平时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靠!靠靠靠靠靠靠!!!! 姜枣止不住在心里呐喊了一千一万遍,铁着个脸飞速朝门外冲去,哪成想和同样飞奔出去的王冬脑袋碰脑袋磕在了一起。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忽略仙琳儿调侃的目光,姜枣直接弹射起步飞出门外,王冬更是不遑多让,一个瞬移逃离现场。 姜枣发誓,这辈子她就没这么快过,等来到海神湖岸边,浆糊一样的大脑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明明可以解释的,她跑什么啊? 对啊!她跑什么啊? 她回头望向慢悠悠晃过来的人,脱口就是一句经典的:“您误会了。”而仙琳儿压根不在乎她说什么,一副我懂我懂你不用解释的点着头。 现在好了,解释什么都没用了,越抹越黑板上钉钉了。 “我已经向穆老说明情况,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再专门为你沏上一壶茶,请你去海神阁探讨一番过去了。”仙琳儿单手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跃上湖面,“先和我去魂导院的研究室,谎言被戳穿可不好交差。” 二人踏浪而行,不消片刻来到一间堆放着各种零件仪器的舱室内。 姜枣看着满地的奇异构件和看不出用途的管线,一时不知从何下脚,倒是仙琳儿,很是娴熟地绕进那堆杂物里,她目标明确,两手在杂物堆里飞快地翻拣,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储能器?不是。”一个巴掌大的精密罐子被她随手从杂物深处捞出,看也没看就朝身后一扬,丝毫不在意它是否会被砸坏。 姜枣眼疾手快捞下那瓶离地只有几公分的釉色罐子,方才接稳,又有一样物件被抛了过来。“备用模块,操作台,刻刀,精铁,开罐器……哈!找到了。”她终于从“山”里拔出脑袋,回头去找自己的好徒弟,“姜枣,姜枣?人呢?” “老师……” 姜枣两只脚还在门外,上半身像拉长的橡皮筋一样,极限地探进了门内。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弯腰躬身,双臂努力揽着那堆摇摇欲坠的物件,听到仙琳儿的呼唤,只能奋力从堆成金字塔的器械旁伸出一只眼来。 仙琳儿赶忙跨步上前,帮她手上的东西一一卸下,“不好意思,其实你不用管的,这地板有弹性,我特意选了高密度微孔凝胶缓冲层就是为了平时工作方便,不会砸坏重要物品什么的。” “好了!”将一切理顺的魂导院院长长舒出一口气,从背后掏出一条半透明的素白绸带一把塞给她“给,算是你的拜师礼,你在大赛的表现我多少听了些,比起留在我这蒙灰,还不如送给更适合它的人。” “影绫?” “今后它就属于你了,给它起个名字吧。”仙琳儿很是大方,趁着这功夫,已经用开罐器开了瓶烈酒。 姜枣捏着那条丝带,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此带似水如虹,飘忽难测,近可流云隐迹,虚实无定,远可化虹为索,追影缚形,刚柔随心,收放由念。” 仙琳儿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夸自己造的魂导器,连酒也不喝了,两眼放光地瞅着她。 “破风惊雀锁重关,那便叫它……” “狗皮绳。” “噗!” 她喉间的酒液猛地喷溅一地,幸好姜枣反应快,这才免了淋一身的下场。 “Are you kidding me?” 仙琳儿连外邦文都飙出来了,可见她有多震惊,“我不同意!” “老师,不是您自己让学生起的吗?怎么现在不作数了。” 面对有些委屈的姜枣,她结巴了半天,唇瓣几度开合。 她素来是块行走的“信”字牌。 言出必践,行过无悔,是烙了她脊梁骨半生的信条,她不能,也绝不该在学生面前栽这个跟头,更何况还是她辛苦挖来的亲弟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挣扎已被悲壮的决绝取代,“好!就这么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空气中:“狗,皮,绳。” 最后一个字刚自齿间蹦出来,仙琳儿便立马抄起酒瓶往嘴里猛灌。 “行了,你走吧。不过记得不要出魂导院。” 姜枣应下这位可怜老师的叮嘱,她正要扭头,就撞见抹晃在楼道拐角的槿紫。 “老师,您要的文件我给您带过来了……” 听到学员的声音,仙琳儿那失去光彩的眼睛再度亮起来,“你来了,刚好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收的记名弟子,那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那位亲传弟子不瞎,自然看到了堵在门口的女孩,只是在女孩转过脸的一刹那,她僵在了原地,口中的呼喊几乎与那位女孩同频—— “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第九十五章 魂导器入门 “原来你们认识啊。”仙琳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那正好,独孤月,带她去熟悉熟悉魂导器,一个时辰,指导她做出一台千机晷,能做到吗?” 独孤月只迟疑了一瞬,便接下了这份差事。 仙琳儿的目光重新落回姜枣身上,“你既然是我的弟子,哪怕是记名,也该懂些魂导器方面的知识。不啰嗦了,一个时辰后我会去检查成果。” 舱门砰地在二人面前关上,虽然仙琳儿没多说什么,但姜枣依旧能看出她对独孤月这个弟子满意的不得了,特别是在她答应教导她时,那簇柳眉都快扬到天上去。 独孤月又恢复了平常高傲的姿态,昂着脖子,余光都吝啬给予。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挂了面镜子。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仙琳儿会收她作亲传弟子了,师徒俩在某些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 “你一定很好奇,我一个武魂院的为什么会来魂导院?他霍雨浩可以开双修的先例,那我也可以。事实证明,我做到了。刚刚在楼梯口碰到你,还以为你是继我以后的第三个武魂魂导双修者,不过看你的表现”她轻哼一声,“你不是。” 姜枣盯着这个带路还趾高气扬的家伙,太阳穴突突直跳,天知道她什么时候表现过半点好奇,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千机晷是天体运行模拟与精密计时仪,它可进行节气预报、潮汐预算与星象定位,在农业航海等民用领域都有重要价值。对比普通日晷,千机晷更像自然法则的实体隐喻。它虽然不是魂导器,但组装它的步骤和魂导器没什么区别,核心理念是以星辰轨迹模拟魂力流转,以机械齿轮替代核心法阵。核心法阵你应该了解吧,武魂系二年级课本延伸里介绍过。” “我不瞎。” 独孤月深吸一口气,“千机晷做起来有些难度,当然,只是对于你。待会儿听我指挥,可别拖我后腿,做出个四不像的玩意丢我的脸。” “放心,没你笨。” “我!”独孤月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只不过对她没什么威慑力罢了。 “之后再找你算账,跟我过来!” “之前在遗迹迷宫,多谢。” 话落,姜枣看到这位紫发姑娘的步子迟钝起来,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良久,在她们穿过三个走廊,乘坐四个升降梯后,她才听到她的回应。 “有什么好谢的。”独孤月嘟囔着,提高了音调,“赏宝会你救过我,就当扯平了。” 姜枣注视着她双手环胸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提,只不过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两个别扭的人。 …… 进行任务的地方并不隐蔽,她们来到人来人往的一楼正厅。 魂导系弟子多是研究狂,他们才不挑地点,一张操作台就够他们呆一整天。而姜枣她们做的是再基础不过的千机晷,没必要专门找一间研究室,又不是什么机密,研究室本就有限,还不如为那些研究高危险魂导器的学员老师腾地方。 独孤月绕过几张被占用的工作台,来到一台大件储物箱前。 “小师妹?你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高年级学长路过此处,疑惑地看她东翻西找,最后抱出一大摞淬火黄铜、水晶薄片、云母垫片、紫檀木嵌钢骨等一系列物什。毕竟在此处修习多年,他几乎是立马就认出了每个魂导师入门必做仪器所需的零件。 “你这是……要做千机晷?” “褚赢学长,好久不见,虽然很想和你叙旧,但院长让我指导新学员在一个时辰以内制成它。”她手上没有一秒闲着,趁着说话的功夫,那团乱糟糟的零件已经被分好类,整齐排列在一张尚还空着的工作台上。 “什么?院长疯了?一个时辰!当你们是五级魂导师啊,基础框架都打不好吧,更何况是一个新人,这东西我当初可是做了整整一个星期!哦,不行,想想就头疼。”褚赢一手薅起本就仅剩不多的头发,看样子真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星轨刻画、宿轮咬合、枢轴校准、浑天仪总成,共四步,我们首先进行星轨刻画。”独孤月向她递过一枚钨针,“用它在铜盘雕刻108道渐开线凹槽,槽深从0.5mm递减至0.05mm,我先起头,剩下100道你来。” 她拿过另一枚钨针,抬手就在铜盘上火速挥舞起来,速度极快,却能让姜枣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不消片刻,八条凹槽完美刻好。 “卧槽,这手速可以比肩七级魂导师了吧。”褚嬴这一句呼声引来不少学员,原先挤满人的工作台渐渐空出不少。 独孤月并没有因为周围聚过来的人群而分心,只从零件堆里挑出一个迷你铜盘扔给她。 “先用它练手,时间有限,只允许你练五道,事不过三,其中三道,误差必须全部小于等于0.1mm。” 她接过迷你铜盘,刚下针,毫不意外,铜盘碎了。 独孤月似乎早料到结果,在铜盘碎开的瞬间换上一个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针,虽然没碎,但凹槽过浅,也不能用。 第三针,提出如此严苛要求的独孤月直接上手,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牵引着刀尖在铜盘表面游走。末了,低语几句独门诀窍。 “这算不算作弊?”姜枣抬眼去看她,独孤月依然目不斜视,全神贯注观察着盘面。 “我是考官。” 所以不算。 “按照我刚才教的,再试一次。”独孤月飞速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抹布在自己手心狠擦几下。 姜枣默然瞥见那嫌弃的动作,没作声。她的指导精准而急促,诀窍确实精妙,却也直白,若非愚钝,听一遍就该懂了。 不得不说,独孤月确实是一块当老师的好料子。 姜枣学东西总是很快,手也很稳,或许是杀人杀得多的缘故。 待剩下的两条凹槽刻好,她抽出衣兜里的一块方帕,拭去手背上不存在的灰后才肯重新起针。 “天才啊!这凹槽当时费了我两天的时间。”“这么废?我当年只用了一天。”“啧啧啧,在下不才,只比诸位少上一点,小生耗了整整半天……” 围在工作台观摩的人越来越多,大厅空旷,更衬得这人墙厚重。姜枣略一抬头,视线便被乌泱泱的人影填满。虽有叽叽喳喳声不断传来,音量却被众人自觉约束着,只化作一片压抑的窸窣,并不嘈杂。 独孤月见她顺利刻出两道凹槽后就不再管她,她翻出一面曲面木架嵌入钢骨架里,又以热蒸汽熏蒸使木材收缩,完全咬合金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枣在独孤月的指导下依次完成四个步骤。 其中第一步和第三步就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这还得益于她庞大的精神力。第二步的宿轮咬合是根据角亢氐房心尾箕的顺序来进行齿轮组装,好在上一世凤和凰教过她不少知识,天文于她而言不在话下。而第四步浑天仪总成,独孤月早在她进行前三步时就帮她打了基础。 一个时辰,一秒不少,一秒不多,千机晷大成。 “牛,我去?真成了!”“破新手记录了吧。” “你真是第一次接触魂导器?”褚嬴一会像生吞了只苍蝇,一会像中了100万金魂币的大奖,激动地探出两只手,不过还没碰到姜枣的肩膀,就被她给避开了。 “是。” 听到回答,他整个人和炸了一样,唰一下就薅掉一手头发。 “不行不行,大家都这么天才,我得再努力才行。”他嘀嘀咕咕着,疯了似的冲向实验室。 “别管他,褚嬴就是这个性子。”在一众稚嫩的音色里,突然插入一道低沉有力的女声。 拥挤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散开,姜枣循声望去,只见仙琳儿正龙行虎步地走来,也难怪这些学员缩得和个鹌鹑一样。 她还是一脸威严,但对比初见,姜枣还是能看出她绷着的脸放松了许多。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果然是个好苗子!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骄傲。” 她将手覆在独孤月的发顶,怜爱地揉了揉,“思虑许久,我还是决定——七级魂导师的考核,为你越级开放!即使你还不够年纪。” 此言一出,不止全场哗然,连独孤月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个不可思议是幸福来得太突然的不可思议。 “想必诸位都已见证她的才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指导一位毫无基础的新手制成千机晷,她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坦白说,即便今日由我亲自指导,也未必能百分百保证在这样的时限内教会她。” 仙琳儿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所以你们可别说我偏心,专给亲传弟子开后门啊。” 第九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叮咚——全位面最最可爱,闪耀,迷人的系统驾到!恭喜我英俊潇洒帅裂苍穹双开门蝴蝶背大腹肌人鱼线倒三角蹄筋腿气场八米八的……诶诶诶!打人不打脸啊!” 众人亲眼目睹那位新生从座位上弹射而起,有如碰鬼般一拳锤裂操作台,脸色乍青乍黑。 明明是白天,在这个亮堂的找不出一片阴影的大厅,新生的上半张脸却阴郁如墨。 独孤月又惊又怒,一把护住千机晷,这才让它免于横祸,她也不惯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张口就是骂,“姜枣你发什么神经?这里是魂导院,不是让你随意胡闹的地方!” “不好意思,听到老师宣布结果太激动,你们聊。”姜枣面色柔和些许,可这非但没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反而像揭开了一层薄纱,露出地下更幽深的东西。 她不再多作解释,顺着仙琳儿离开的方向避开喧闹的人群。 魂导院本就占地广阔,因此寻一处僻静所在并不费力。 六楼的露台栽着半枯的天竺葵,她倚栏向下望,底下青石小径空的彻底,或许因着未到课歇钟点,连扫叶老仆都避进了廊影。 “出来。” “宿主~”白面团子讨好地蹭蹭她的衣袖,“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嘛,不是故意吓你的啦。” 它在空中转了个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头。 “恭喜宿主,贺喜宿主,促成新一代史莱克七怪,成为后备队员!接下来是发放奖励的时间——20点信仰力!激不激动?开不开心?加上您以前积攒的16点信仰力,现有36点!另外再为您奖励10级魂力,那您现在可不就百级魂……”小团子戛然止住话头,两颗芝麻大小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竟与馒头所差无几。 “宿主?”它一字一顿地将这双大眼睛贴在姜枣面上,这般大的眼,乍一凑近还是悚人的。她没忍住一巴掌招呼上去,直将它拍个七荤八素。 它这次不再和往常一样,在挨揍后爆出灭掉全世界的高音,而是盯着她,就这么盯着她,幽怨的,哀怜的。 风从西北角的钟楼荡过来,白发忽地漫过肩头,几缕雪丝贴住右颊又滑开。 姜枣讨厌极了这样的眼神,好像她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她几乎是立刻就喊出声:“别这么看我!” 六楼的风很大,她的声音撕的有些散。 “切!你以为我稀罕看你啊!一个小小魂宗!”22号同样喊了回去,“心境不稳,修为大跌,哼,我就说呢,那群斗罗还检查不出你的魂力等级?原来是连魂环都碎了,从90级一举跌落36级,你好厉害啊~让我猜猜,是上次那醉什么的领域吧。” “姜枣。”它一改之前的语气,先前那些夹枪带棒的嘲讽全敛了去,只剩一片浸水的棉絮,带着说不出的滞重。 钟声敲响,世界回归它原本的喧闹,白面团子的话语淹在这片嘈杂里。 她的唇瓣上下启合,也道不出一句。风灌了她满口,又呛又涩。 “……你会死的。” 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这是我的事。”失了章法的雪丝飞扬、缠绕,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两侧,无声地散开,她闭了闭眼,“不劳你费心。” “任务我会完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离去。” 她接住自头顶悠悠旋落的梧桐叶,叶片被稳稳拈在指尖,“毕竟,我很惜命。” “你既听凰老讲过,自该知道,我最不甘的便是死的无声,要落幕,也要死得其所。” 阳光筛下,金线细细勾勒出脉络,在她指上映出一片流动的,朦胧的光影。 “我所求终章,当是焚天之焰,必有倾山覆海之势,烧穿九天,炸裂万万人耳骨。任血肉洒八荒,让万世知我名。” 22号系统看着她将手里的梧桐叶放开,放它去往该去的地,回到该回的根。 差点忘了,这副总浸着凉意的身子里,住着怎样炽热的灵魂。 它不是完全不了解姜枣的过去,恰恰相反,她的成长经历,她的上位手段,那些腥风血雨,它都知道。它可不是吃干饭的,它只是装作不懂罢了。 22号执行过许多任务,但如此坚定地挑中人还是头一次,她太特殊了,特殊到它在斗罗大陆数百万年的茫茫时间线里一眼相中她。最先吸引它的,是那埋于地底,困于残躯中久久不散的魂魄。 这可稀奇,很少有魂能够坚持附着在一具尸体上,它见过很多执着于前世的魂,或者是被封印的怨鬼,要么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清醒地呆个百年,要么浑浑噩噩不停重复着过去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只有在死亡时才想起这是轮回的第几千次。苦痛不断叠加,魂魄只能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人生无数次在自己面前溜走。顶多千年,就该受不了折磨,归往忘川了。 可她,一个人,在地底呆了百万年。 不必撑伞遮阳,不必喝水消暑,更不必摇扇送风,她只是站着,看天竺葵在烈日下蒸出浓绿,看梧桐叶在柔风下住进草地,而她的影子投在滚烫的地砖上,像浇不灭的火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本是太阳,太阳何曾需借谁的光亮取暖?何曾要等谁伸手渡她出长夜?何曾有求谁垂落怜悯的檐?纵使身处暗渊,困于冥河,她也能一遍一遍爬出,靠手,靠脚。 燃烧,熄灭,再燃烧,再熄灭,直到从那个吃人的地方升起,开辟属于她的天,她的地。 百年,千年,永垂不朽。 因为,她是太阳啊。 太阳,永远不会凋落。 “好好好,我多嘴了,你接下来的任务嘛——”白面团子话说到一半,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匆匆扭头眺向上空。 晴空万里,云无留迹。 方才那点微风已变作狂飚,在空旷的院内肆意奔突,极目处,深深浅浅的浓云互相纠缠、打结,笨重的糊在一起,仿佛被顽童粗暴揉搓又随意丢弃的污浊皮球,它们以一种缓慢姿态,沉沉向史莱克的方向滚来。 先前在走廊的学生们纷纷噤了声,扒着石柱向外张望,脸上写满惊惧。 “所有人退回教学楼,启动护阵!” 姜枣闻声瞥向门头的猫鹰小喇叭,校方竟连广播都用上了,对面到底是什么来头? 即使那团东西尚在远处,姜枣仍旧可以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甚至能造成体内短暂的魂力紊乱。 “玄子,给老夫滚出来!”一声雄浑暴喝当空炸响,携着隐隐躁动的雷电在史莱克上方徘徊。 “说曹操曹操到!宿主,你的任务目标来啦!”白面团子唰一下挤出一排整洁的大门牙,“给本体宗宗主毒不死下毒,下毒成功奖励一套系统我私藏的独门心法一套,下毒失败扣除30点信仰力,桀桀桀桀。提醒一下哦,他是98级超级斗罗哦~” 第九十七章 行动开始 “想我早死直说。” 白面团子没有说话,只朝她身后努了努嘴。 “小姜同学?现在外面很不安全,还劳烦你尽快回教室。” 姜枣回过头,见临春抱着一摞资料,立在门后的阴影里关切地瞧着她。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披着那袭厚厚的毛裘,静静候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老师怎会来此处?” “我来找钱副院长取资料,没想到小姜同学也在这里。”她拢了拢滑到肩后的毛裘,“请问是有什么心事吗?我方才听你提到死……” 她似乎觉得言辞不太恰当,又改了口:“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我只听到那一句。” “没关系。” “感谢你的体谅。”临春以手心紧贴胸口,向她微微颔首,明明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她却如蒙大赦。 这样的行为出现在一名老师身上,十分难得。 “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聊聊吗?或许我能帮到你。” 姜枣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恰好出现在此处的人,也许在思考,也许在斟酌。 临春没有立刻得到答复,识趣地换了一种问法:“是在担心刚刚的异动吗?” “嗯。”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学员独自待在阳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什么生什么死的,哪个老师看见不关心几句,反倒是她,问什么都缄默不言,像个脑子有病的。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既然对方给了这个台阶,她也就顺着下了,还能借此打探本体宗的信息,稳赚不赔。 “原来是这样……小姜同学不必过于忧虑,他们来自本体宗,你之前昏迷可能不知情。玄老前几日在返程的途中伤了几个本体宗的人,他们这是讨账来了。放心,不会波及学员,还有院长他们呢。”临春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 “本体宗,一个只招收拥有本体武魂魂师的宗门,本体宗和合欢谷类似,都是隐世不出的,但他们有个例外。”她信手朝人堆组成的黑云一指,“你看,那批人里领头的就是本体宗宗主毒不死,人如其名,防御之强冠绝大陆,他生性多疑但极其护短,谁要是动了宗门成员,无论天涯海角,本体宗都会追去讨个说法。” “毒不死左右两侧分别是本体宗的两大护法,千手斗罗和金口斗罗,金口之能全在一张利嘴,能言善辩,主攻心力,但大部分辩论才思都靠千手斗罗提供。” 临春讲解的很详细,姜枣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向一个忧虑的学生介绍他们各自的性格弱点,这不像是在打消学生的疑虑,更像在为学生介绍接下来的对敌信息,可对比寻常的对敌介绍少了许多要点,这让姜枣没有理由去怀疑。 反正她现在正好需要这些,再去纠结临春的用意反而没什么意义,不如顺水推舟。 “感谢老师为学生解惑。”她学着临春的动作,将手放在心口,弯下腰,也算还了那一礼。 根据临春所述,金口辩论的灵感大多来源于千手,那不就变相代表金口痴傻无脑,而千手聪明,毒不死多疑。本体宗又重义,要是想对毒不死下毒,突破口便是这金口。 可一个斗罗,仅凭她的血色天鹅吻是不可能破开毒不死的防御,这一点她早在赏宝会那个魂斗罗疯子身上有所领教,她一个仿来的武魂根本不够看,除非是血色天鹅吻真品仙草。 想来这系统是有意刁难她…… “此处还位于学院的防护罩内,外面的纷乱波及不到这里,若是小姜同学想留在这里观摩,学习战斗经验,也不是不可。我手头还有事,容许我先走一步。”临春后退半步,礼貌地等待姜枣的回应,才抽身将阳台的玻璃门关上。 姜枣遥望上方那层碧色防护罩,临春倒是点醒了她,无论如何,想要动手,就得离开学院的监管区。 这位小临老师看似心系学员,可长篇大论里没有一句废话,每个信息都正中她下怀,台阶和关心都给的很巧妙,就等着她去踩。 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偏偏她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姜枣暂时压下心里的念头,攀着护栏跃上树脊,又顺着树干滑向一楼。 脚下连绵如毯的灰绿色发出几不可闻地簌沙声,像是无数细小手指轻轻摩擦布垫,它们顺从地自鞋边滑开,又未完全倒伏。 清气蒿,别名净尘草,与蓝银草一样随处可见,却比蓝银草有用得多,此种介于禾草和蕨类之间的植物有卓越的空气净化能力,因其低成本、高效率,多用于城市绿化,荒地复绿,污染区生态修复等等。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可产生无色烟,正因为这一点,姜枣前世打山林战时没少残害它们。 有了。 既然肉体层面无法攻破,那就换个别的!如果她不发动攻击,就不用接近本体宗的人,那就不用离开学院的防护罩。 匕首出鞘,哗哗两下就割去一堆干燥的清气蒿,姜枣看了眼天上那堆黑云的方位,又观察起远方鸟群的航向,一条详细的路线图很快在脑海中成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妹儿?你果真在这里!我是来……” 顶着花环的少年站在灼人的烈阳下,五色小花压在火红发顶上,随着发丝一晃一晃。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到来,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陈学长来得正好,可否帮我捡些蜂巢残片来,附近的枯树空洞应该有,空洞边缘存在腊痕和深色粪便斑点的就是了。” 陈子锋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正脸,就被塞了一大把清气蒿,等回过神人早就进了魂导院。 蜂巢残片的采集不算难,循着姜枣的提示,他很快就在一棵枯树空洞里找到了目标,他也不知姜枣需要多少,在搜刮完这处树洞后,踩着飞剑去寻下一处了。 待他绕院一周,怀里的蜂巢残片已叠了厚厚一摞。 “姜!枣!” 一道震天吼吓得他差点把怀里的东西全丢了去,只见姜枣揣着陶翁和羊皮膜和躲晦气似的从魂导院里冲出。 “你急着去投胎啊!外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还是小狗闻着味找到吃的了?老师的话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白眼狼,亏老师把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当成宝,有本事你别回来!” “久等,多谢陈学长相助。”她步履蹁跹,完全没把身后的话放进耳朵里,“小蛇乱嘶,见笑了。” 陈子锋尴尬地“哈哈”几声,瞟见她动作迅速地将那些羊皮膜蒙在薄壁陶翁的翁口上,又从他怀里拣出几块大小合适的蜂巢残片黏贴在膜中央。 “妹儿这是要做什么?” “地听嗡鸣器。” “啊?” 陈子锋还想再问下去,谁料姜枣抱起那堆做好的陶翁就朝远处奔去。 “诶?等等我,你的草不要了!” 陈子锋踏着飞剑追过去,望着面前飞奔的身影,他两指掐诀,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他没有直接把人拦下,只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一路上,姜枣每跑上一段距离就勾腰在地上猛地一摸。起初他还有些不解,直到行过好长一段距离,他往地下一瞥,发现草丛中冒出一截翁口。 大脑一阵激灵,他急急掉头去看姜枣之前摸过的地方。 拨开草丛,细细查看,才辨清一路上那些土堆蚁冢全是她用蜂巢和羊皮膜制成的陶翁,大概30厘米的陶翁,只用一瞬就能让它深埋于地下。可能是插的人太过匆忙,他最开始发现的那截翁口露在外面的长度远超过这些翁口,若不是那一个失误,他也许永远发现不了这些酷似土堆蚁冢的陶翁。 “陈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颁奖仪式不是还没结束?”一位扎着利落高马尾的陌生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盯着地下的翁口。 陈子锋微微一怔,有种做坏事被戳穿的不知所措,“呃……我……” “唐雅姐。”姜枣神不知鬼不觉闪现在陈子锋身旁,又将这位可怜少年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唐雅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回了姜枣身上。 “我在布置地听嗡鸣器,风吹陶翁,可令翁上蜂巢发出嗡鸣,模仿鸟类天敌声。”她淡淡接过陈子锋手中的清气蒿,道,“清气蒿焚后可生无色烟,配合地听嗡鸣器,以驱鸟兽。” “玄老平日对我多有照顾,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送命,我要取毒不死的项上人头,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二位无关,二位想离开想告状都请便。” 此言一出,唐雅二人皆是一惊。 “妹儿,别做傻事,他可是封号斗罗!”“姜枣妹妹,千万别冲动。” “我不会真蠢到自己动手,至于怎么杀,自然是借自然之力,隐人为之迹。” 姜枣见二人还是不动,唇线上挑,笑叹:“怎么?想看?” 手中的分量轻了些,唐雅抱走一半的清气蒿,理直气壮道:“这些放哪烧?我小徒弟的姐姐,岂有不帮的道理,我正好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一二,到时候姜枣妹妹可要如实回答哦~” “哇,你们……不打算在学院混了?”陈子锋登时睁大了眼。 “哪有哪有,我只是好心帮助学妹清理杂草,什么杀人我一概不知啊。” 陈子锋眼见着两人噌地一下从旁边溜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九十八章 种棘待兰 秋气已深,风如流水,徐徐推着原野上的草浪。 那些草叶拂上脚踝,竟生出几丝暖意。 姜枣立在这里,两臂环拢,怀抱着日头慷慨晒透的柔软。蓦然间,怀中草堆亮起一点微红,它蔓延开去,逐渐燃成一片。 火焰舔舐着草茎,金红翻卷,恍如跳跃的金纸银箔,在这股风里噼里啪啦地响,燃了半晌,却连缕烟尘都不见,只烤出些焦甜微辛的爆米花气味。 那火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她始终立在这片草浪里,就算怀中生火,亦浑然不动。 风却顽劣,偏往她宽大的衣襟里钻,衣裳鼓胀起来,斜斜兜着风,几点草屑灰烬被卷着四处飘摇,最终落回了一株新生的清气蒿上。 清气蒿啊,生时沉默,走时也沉默,烧尽一季,再续一季,生生不灭,往复无穷。 她轻叹着,也不知在叹些什么。 她本不是一个对月伤怀,迎风洒泪的人。 “凤,可否再借一次力?” 识海里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呵哟,就知道来麻烦吾,怎么不把你姨叫醒?还以为你快死了,大费周章借吾的火焰就为了烧个破草,下次再想强行唤醒吾可不只要百级魂力了。” “你以为我乐意,凰姨之前苏醒过一次,只能叫你了。既然是金乌神君,想必变出一个太阳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你想改变天象?数日并出,主弱臣强,奸雄争权,你要做局。”他这话说的肯定,“直接用我的力量把人杀掉不就得了,何故搞这一出?” “众目睽睽之下,我若展现出超越魂宗的实力,难免令人起疑,况且你不会一直醒着。” “什么时候?” “现在。” “吾懒得出来,力量借你了。” 暖意在这幅身躯里漾开,精神之海内未再有其它动静。 远归的鸟群受到无色烟和地听嗡鸣器的影响,逐渐偏离原本的航向,每一步都按着姜枣的计划进行。 一捧余灰尚留于掌中,残余的热度温热滚烫,仿佛某种缠绵不去的病根,那是她久未拥有过的温度。 风止。 鼓胀的衣襟瞬间塌陷,紧贴住少女的肋骨,显出底下伶仃的支撑。 她摊开手,那捧余灰被风轻轻一吻,便四散无踪,再无迹可寻。 苍茫的天上,那些密集高大的人影在这片无垠的画卷里只成两三墨点,排排鸟兽摆动羽翅,离那些墨点越发近了。 是时候了。 “离明敕令,九霄洞开,金乌振翎,赤轮东来,祖凤垂芒,万灵仰瞻。”她双手不停变幻诀印,最后三指合并直指天际,“煌兮,光摄八极,炁满大千,玄穹同辉,道化自然。” 天际隐有轰鸣之声,三指当空画下一道符印,姜枣凝聚体内全部热源,化掌风向上一送,“双曜巡天,永破长夜!” 轰隆。 那高悬中天的、唯一的、亘古燃烧的日头惊地一抖,另一个更加浑圆刺目的光球从太阳背后缓慢移出,与之并列悬于青天之上。双日的光辉毫无怜悯地倾斜下来,光芒暴涨了不止一倍,万物的影子被挤压得无处遁逃,几乎匍匐在脚底。 空气在扭曲,景物在晃动,双日的光线在视野边缘拉扯出奇怪的光晕和流动的虚影。 鸟群恰在此刻撞上天上的那堆墨点,姜枣抽出随身携带的影绫,扬手便是一甩,“狗皮绳,去。” 丝带对准那堆墨点里最大的那一坨,在甩出去的刹那隐了形。 史莱克学院上空。 毒不死忽遇天生异象,又遭鸟群干扰,可谓是心烦意乱。 倏忽之间,一柄弯刀当头直下,他一仰头,就见一直飞在他上方的金口斗罗握着刀柄,在他抬眼之际,将刀尖堪堪停在他面门上。 强如毒不死,也在此刻冒出一身冷汗,“金口?” “宗主你听俺解释!俺这佩刀丝绦断了,许是刚才那群臭鸟干的,这才……” 好巧不巧,灼热的光线立时弱下去不少,那轮突然出现的太阳悄无声息地隐没,就像从未出现过。 姜枣并不关心上面怎么样,只收了狗皮绳,往武魂院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为什么不去魂导院? 魂导院那群呆子,整天泡在实验室,想来也不会在意什么八卦。 她装作受惊的样子,步伐慌乱地赶到人多的地方,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准出教室,但因刚才的异象,老师不再有闲功夫去看顾学生,学生也因此聚集到广场上看热闹。 “同学,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一名热心的学员赶忙扶住她。 “你们看到刚才的变动了吗?本体宗宗主身边那人明显是想要谋害自家宗主。我幼时听我父亲说过,两日并照,君弑其君,这可不是一个好天象,我父亲在天文学上颇有造诣,他断不会骗我。” 姜枣的慌张在人群里太过显眼,加之她在学院的名气不小,话音一落,就吸引了大部分的学员。 她随意糊弄几句,引发他们激烈的讨论后,再从人群里完美隐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趁着院里乱成一锅粥,姜枣特意选了条僻静无人的小径溜到墙边,敏捷地翻了出去。史莱克城还沉浸在日常的喧嚣中,沿街贩卖的小贩、熙熙攘攘的行人,全然不知有一群斗罗来此地界挑事。 不过,这也方便了她的行动。 她把狗皮绳折上几折,好在狗皮绳够长,披在身上完全够用,校服全被遮掩在这条白色丝带下。 行至糖铺,她倾尽囊中所有,换来一袋沉甸甸的糖果。做好这些,她转身钻入小巷,每遇到一个小孩,便塞去三四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诱使那稚嫩的嗓音,将一句特定童谣传遍街头巷尾。 小孩嘛,总是贪甜的。 甜甜腻腻的可爱糖果,试问谁不喜欢呢? “影子乱,金斑斑,翎羽散,孤日残。记住了吗?” “记住啦!谢谢姐姐!” 姜枣蹲在地上,笑着揉了揉女孩儿的发顶。 “喂我说,你这和下毒有什么关系?”系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他不是毒不死么,物质的毒毒不倒他,那心毒呢?借刀杀人,祸水东引,此乃,诛心之毒。”她笑眯眯告别了女孩儿,起身去往下一条小巷。 “临春之前说他护短,说明他对宗内成员很是信任,毒不死多疑,但那两位既能当上护法,他们三人之间一定知根知底,否则毒不死不会放心将如此重任交给他们。那么,如果有一天,他对相知多年的莫逆之交心生疑窦,这算不算是……内心世界的崩塌,哦!岂止,这分明是根基尽毁,毒入膏肓。这难道不比身体上的痛苦有趣多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再小,也会生根疯长。经由此事,他再去面对宗内的其他弟兄,又会如从前那般坦荡?” “我刻意选了不那么聪明的金口,佩刀意外掉落,他有很大可能会认为这只是鸟群冲撞导致的意外,若是千手,便会怀疑鸟群为何会往这里飞。不管怎样,在毒不死的视角来看,都是亲近之人持刀暗杀未遂,纵使信了这是意外,当谣言扑来,他真能神经大条的不当一回事?” “一缕猜忌的风,便能成燎原的火。” 姜枣掏出袋子里最后几颗糖果,不过是牛奶软糖。 随后把空布袋往头上一套,胡乱裹紧盖住所有白发,充作简易头套。她又将狗皮绳解下,飞快在胸前系上个硕大而突兀的蝴蝶结。 虽然换了样式,校服却仍旧被严实遮盖。 “你做什么宿主?” “白发惹人眼目。”姜枣回道。 她继续转战另一条小巷,分批递给新遇见的小孩,柔声诱哄他们念出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童谣: “太阳照,影子长, 狐狸招手笑里藏。 小狗吼:地有鬼! 圆尾摇,尖爪张。 双阳照,亮堂堂, 真假笑脸现光光。 心里有颗小太阳, 忠奸好坏亮堂堂。 “记住,如果有人问起是谁教你们的,一定不要把大姐姐说出去,好吗?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糖!我要糖!” 姜枣无奈地揪了揪他们的小脸蛋,“我们来拉钩,说好了哦~” 她伸出小拇指,不等她开口,几只热乎乎的小手争先恐后钩住那截小指,自顾自说了起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宿主,你为什么要编两版童谣?” 得到糖果后,姜枣身边的小孩们一哄而散,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布袋,道:“看毒不死聪不聪明了,脑子够用,第一版就能听出来——影子乱,金斑斑,翎羽散,孤日残。前两句代表鸟群和刀光,翎羽散则对应众叛亲离。在民间,太阳象征最高权威,孤日残,也代表领导者权威残缺。” 她解开身上缠着的丝带,露出里面的校服,“学院里的谣言听不到,那外面流传的,总能听到耳朵里。” “我们,慢慢等就是了。” 第九十九章 心中障,几时消 斜阳从瓦檐缝里滴下去,漏在路面上。三条人影在暖融光里拉的细长,时而挨近,时而又疏淡地分开,中间总隔着一段恰好的、触不到的距离。 暮色渐合,市声稀落。 两旁的铺面多已阖了门板,只剩零星铺子还支着半扇窗,混着些微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有归家的人提一袋油纸包,步履匆匆地往巷子里钻。 那三条人影中的一条驻了足,远近高低错落的屋顶升出绺绺炊烟,缓缓化在傍晚青灰色的天里。 “真好。”毒不死声音不高,像磨糙的砂纸。 左侧瘦长个子拧过脸,轻声问:“大哥是指什么?” 毒不死没动,他望着那片渐次亮起灯火的屋檐,目光有些远,“要是当年不搞宗门,没走上如今这条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慢了些:“咱们仨大抵也和他们一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挤在一张小方桌上扒饭。” 右侧胖乎乎的那个哧地笑出声,连着高大的影子也抖了起来,“大哥又说……说说说笑呢,俺们哪…哪是种地的料。” “单说你自个儿,别把我俩算进去,就你干嘛嘛不行,吃饭第一名。”“你……你你放屁!” “金口,千手!” 左右两个人眼瞧着就要掐起架来,火还没冒头,很快被毒不死掐灭。 “大哥,是他他他…他先数落俺的!”金口斗罗不服气地扯了扯毒不死的袖子,毒不死一直僵着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有所缓和,可到了下一秒,他松开的眉头又紧皱回去。 “………… 双阳照,亮堂堂, 真假笑脸现光光。 心里有颗小太阳, 忠奸好坏亮堂堂。” 几个小孩拍着手,唱着新学的歌谣,从巷子口那边荡过来,他一把甩开金口的胖手,向那群孩子冲去,“这是谁教给你们的?” “哪有谁,街坊里都在唱,这么经典的寓言歌你居然没听过?我奶奶那辈就有了。” “说不说!” 许是被毒不死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那群孩子哇一下哭出声来。他欲要再问,不曾想那些孩子像潭里的泥鳅一样,哗啦四散开,有的躲进了巷子,有的跑进了房屋。 “他奶奶的。”毒不死当即啐了一口,千手并没有出手阻拦,反而是金口,屁颠屁颠跑过去,手还没搭上毒不死的肩,就被一个侧身躲开了。 “大哥……” 没人再接话。 金口这才迟钝地察觉到,大哥原是不想理他。 他的大哥好像……和刚刚不一样了,可他偏偏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一起走,还是没有在他伸过手时笑着搂住他的肩,再在他脑门上来一下。 他追上前面那道人影,三个人的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默然地黏连着,又始终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炊烟还在袅袅地升,带着别家灶头香喷喷的米糠香和碗杯碰撞的热闹。 那热闹很近,却与他们无关,那些在桌前交错的身影,可以是任何一个,但永远不会是他,和他们…… “宿主,任务真的完成了!有一手啊。” 22号系统凭空变出一本黄不拉几看起来就是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陈年废书,“喏,答应给你的秘笈,这可是我珍藏了好多年的,看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别给我弄坏咯。” “看出来了。”姜枣又露出那三分挑衅七分玩味的笑,看得某系统直冒火。 她只慢悠悠抬起两根手指,颇为随意地把书本夹起,又用另两根手指翻开几近残破的纸页,眼睛咕噜噜一转,纸页翻飞在指尖,不多时,她啪一声合上书封,道:“就这些?” “好好看了吗?什么叫就这?” “背完了。” “噗咳咳咳咳咳!过目不忘啊你!” 它狐疑地瞅她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书本,“分别说出第7页第26排第6句话和第85页第3排第4句话。” “气汇心脉,绕转三周,意随脉转周天净,气贯乾坤自在身。” “每日两次,每次循环十二息为宜。这是压制心魔的?” 系统砸吧砸吧嘴,掏出一颗干瘪的,没什么香气的青绿果实,“哼,算你厉害,配合心法吞下它才成,为了修补你破碎的心境,武魂的反噬我可是夜不能寐。这守念果可是我上次任务在大罗仙境里捞来的,一百年一结,你若再想要,我也没有了。” “姜枣?” 姜枣稳稳托住果子往兜里一揣,回身扬起一个笑脸:“王冬,好久不见,你来校外是有什么事?” 对面的人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明显噎了一下:“呃……我,我嘛,自然是有事,和老师请过假才出来的,看,这是假条。” 说到最后,他的气息更足了些。 轻薄的纸页被粉嫩的指头夹住,在她面前晃了晃,用墨水写就的“周漪”两个大字占据了纸张的大半部分,最后飞扬的两笔甚至划出了签名框。 “噢~一个星期,请假这么久,要去何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下像是问到了他的难处,他支吾半天,突然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逃课出校?既然没什么大碍,为什么不去颁奖仪式而是在校外闲逛?” 思考的人变成了姜枣,她沉吟片刻,“我肚子很饿,恰巧现在食堂关门,于是出来买糖。你的视力应该不差吧?” 她手中贴着“张妈糖铺”标签的空布袋摇晃起来。 “如你所见,我吃完了,正准备返校。”她伏下身,两只手握着布袋背在身后,“王冬同学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的,对吗?” 她就着俯身的姿势抬起下巴,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看见少年凸起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这一瞬间,只在这一瞬,她生出一种异常的冲动,一种想把脆弱颈上的凸起狠狠按下的冲动,让那方脆弱只在她手下,只为她而战栗。 那会是什么触感呢?细腻?或许还带着他独有的,青涩而柔韧的弹性。 真是疯了。 她又一次在心底叹道,这念头烫得她恐惧。她倏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情绪轻轻覆落于一片细密的阴影下,随即起身,拉开那点令人心慌的距离。 “告辞。”姜枣再次恢复惯常的冷漠,不等他回答,兀自离开,只留一句“对。”飘在风里。 刚进校门不久,她迎面撞上一个老熟人。 “姜枣妹妹!我找了你半天,你不会是在躲人家吧?”唐雅抽泣着抹去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之前答应我的事姜枣妹妹不会耍赖吧。” “自是不会,唐雅姐,你想问什么?” “唔,你可要如实招来啊!” “好——”她颇为无奈,像哄孩子似的。 “当初,被地雷炸死,左耳带着银坠的,究竟是……不,他…叫什么名字?” 布袋在她指间剧烈地抖了起来,她能听见自己指骨收紧的咔咔声,宛若一道惊雷,炸穿她的耳膜,从此与外界隔绝。 她知道,一旦开口回答,无异于承认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是她为唐雅编织的,那些过往,唐雅在梦中附身的那个少年,全是她。 桩桩件件,无法抹去,无法剥离。 她更将暴露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实,到时又从何解释,又如何让人相信她? 缄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凝成实体,她大可以编一个精巧的谎言,用光滑的词句轻轻掩过去,这于她而言并非难事,毕竟她最拿手的,就是骗。 “我打算向院方递交退学申请,就在明天,其实帮你不过出于我的私心,我本就是要离开学院的人,在离开之前,有几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罢了,正好遇上你,做个人情,还能体验杀封号斗罗的感觉,怎么都是我赚了。你不想回答,我也不强求。” “为什么?” “你现在应该已经是魂宗了吧,进步真快啊,贝贝他们也在冲击魂王瓶颈。” 她跳上路边为花圃砌的矮石墙,砖石粗粝,硌着她的鞋底,她却浑不在意,只平平张开双臂,如一只预备掠过低空的燕,踏着猫步向前走去,“伙伴们都在一点一点向前,只有我还在原地,还是一个魂宗。继续待在学院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该学的都学了。” 石墙到了尽头,她停住脚步,逆着那巨大日轮回过头来,橙黄几乎将她吞没,她的面容在强光里模糊不清,那束高扬的马尾吸饱了暖阳,灿烂如一捧燃烧的焰火。 她笑的明亮,坦率到带着释然。 “外院四年,我过的很开心!” 大大的人倒映在姜枣的灰眸里,成了小小一个。 火光与阳光,也并无区别。 一如当年。 沉寂良久,干涩的喉咙滑动,她说:“是荷角。” “当年被埋伏,被地雷炸死的,是荷角。” 第一百章 求神不如求老爸 “我与他自幼相识,后来…失去联系,音讯断绝,原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未料再见他,是在弑影军。相别数年,我二人的形貌皆不似从前,可他,” 她垂下眼睫,“他还是认出了我,倒是我,在他葬身火海的那一刻,方才识出昔日旧友。他曾是我最想见…又不敢见之人。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只余我死而复生,蹉跎至今。现在,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唐雅抿着唇,不作声。 姜枣的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腮帮线条上,已然准备好迎接一段煎熬如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沉默,就像她自己常做的那样。 但唐雅没有。 她在窄窄的矮墙上朝她走了过来,步履起初平稳,踩着那道分隔了花圃与路面的界线,行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原来如此,所有不合理的事放在你身上,都说得通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一掌宽的墙头上小跑起来,最后几步几乎是在飞。 锐利的气流扑向墙边的鸢尾花,那些挺拔的花被风劈得簌簌乱颤,在日光下晃成橘色的海。她纵身一跃,带着全部的重量飞向路面上的人。 姜枣下意识张开双臂,牢牢接住这个泛着泥土与根茎清苦气息的怀抱,两人踉跄着倒退几步,堪堪撞在老榕树上,震落几片半青不黄的叶子。 所有未曾言明的忐忑,也在唐雅大大咧咧,毫无保留的拥抱里被撞得七零八碎。 “姜枣妹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那些梦是在告诉我,邪魂师的世界有多可怕,可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走火入魔也好,身死道消也罢,我必须去做,亲自去做,仇人一日不除,我心一日不安!否则每次午夜梦回,我要以什么面见我的父母!我的族人!对不起……” 灰白瞳仁猛地一缩,她强硬箍住唐雅的肩膀,将她拉开。 “我知你痛楚,但也知我不是你,不曾经历过你的人生,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所以我没有立场对你如今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你无需道歉。 每个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地图,大多数人的地图上都画着一条平坦的公路,也许路上会有一些石子,有大有小,大的像一座嶙峋的山,小的像一条潺潺的溪。 可有的人,地图上画的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沼泽,他们浑身泥泞,挣扎着在沼泽地里爬行。 那些站在平坦公路上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沼泽,更没有摸过,走过,他们只看到困在沼泽里的人愤怒绝望的模样。他们会嫌弃他的姿势太难看,指责他走的速度太慢,劝他应该更积极阳光,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 可是他们的地图上只有沼泽,一片能淹死他们的沼泽。 这样丑陋,赐予他们无尽痛苦的地方,算得上什么风景呢? 公路上的人到过山顶,见过天空,趟过河流,路上有花有草,还有同行的伙伴。但被困在沼泽地里的人,什么也没有。 急着求生的人是不会去看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也许,当那些人真正掉进那片沼泽,他们会如自己口中所说去欣赏荒芜的美感,在没有陆地的沼泽里积极生活?还是挣扎的更难看,表情更愤怒,更扭曲?” 这是姜枣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唐雅一时间愣住,都忘了去扯开让自己肩膀酸痛的手。 “我没有资格去指责你的选择,我不会天真的以为,几句话几个梦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何况这个想法存在了那么多年。所以我猜想,你必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决定,可我没猜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原本以为,你可以再安稳度过几年的。” 她松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颗干瘪的青绿果实,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本皱巴巴的书。唐雅似乎还未缓过神,眼泪哗哗流了一脸,姜枣把果实和书本递来时,她下意识接下。 “按照上面的心法修习,再吞了这颗果子,走火入魔的时候,会好受些。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随你。” 姜枣不再多留,也没再回头看她,只是脚底和抹了油似的,逃的飞快。 “无尽灯你什么意思?你知道守念果没有第二颗了吗?你知道心法只有一本吗?你知道它们能解决邪武魂反噬的问题吗?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修为倒退,心魔扰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吞下它你以后杀人、使用武魂不会有任何顾忌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她答得轻快。 “知道你还给!你为什么给?她又不在任务里!你会背心法有个屁用,没有守念果一切白干!” 她一手掐着系统的嘴,重新把它丢回意识里。 “守念果长得太寒碜,吃了我怕脏了我的嘴。” “你妈了个****************”毫不意外,姜枣又收到一串电报音。 …… 轰隆! 王冬乘着从和菜头那借来的飞行魂导器成功降落在明斗山脉。 没错,一月之期已到,他再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要是那疯斗罗下的禁制是真的怎么办?熟悉的山洞,熟悉的岩浆,一切都是熟悉的配方。 上次他走的急,现在才反应过来,经过一场大爆炸,这山洞竟然还在,之前塌陷的石壁依旧完好无损,就连被他亲自毁掉的石桥也还立在祭台上。 怪了。 定是停云干的。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么个比他爹还恐怖的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召出瀚海乾坤罩,而后眼一闭,脚一蹬,扑通跳进滚滚岩浆。 与上次一样,王冬以倒立的姿势从顶上落下,可这回停云没有出手,他直接头朝下砸倒在地。 “哟,好徒儿舍得回来了?” 停云跪坐于书案前,案上由不知什么兽皮制成的桌布盖上,再添一盏烛台和几卷书。 “坐。” 王冬捂着脑袋,走的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像喝醉了酒似的,虽一路颠簸,但最终还是顺利坐到了停云对面的那张软垫上。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停云长袖一挽,变出一壶热茶,“文器身兽法,徒儿想学哪一道?你既属强攻,我想身修最为适合你,不如先从身道学起。” 他完全不顾王冬的意愿,自顾自为他倒上一杯茶汤。 “只是这身修,为师这等文弱书生,实在没什么可传授于你的。” 听到文弱书生,王冬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停云以袖遮面,抬起那叠墨玉杯盏在嘴边轻抿一口,“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好茶。看到桌上的书卷了吗?为师专为你准备的,身修入门基础。笔墨纸砚已备好,一卷誊抄十遍就可,切忌贪多。” “十遍?!” “三十遍也不是不可。” “抄抄抄,十遍是吧,我这就抄!”王冬昏沉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一把抓过那截墨条,在石砚里圈圈转开。 他再抬眼瞥向桌前的停云,烛火只照到了他笑着的下半张脸,那双弯着的眼目全在阴影里,两厢对比,尤为可怖。 他赶紧别过眼,手腕转得更急,幸而他爸早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磨过他大部分的童年时光,那时觉得苦,还想不明白武者为什么要学文,他此刻明白了。现在,他无比感谢他爸的严厉,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攒下,怕是要被这位打断骨头拿去煲汤。 王冬不停在心里念着父亲的好,快到了一念一叩首的程度。 '亲爱的老爸,尊敬的老爸,帅气的老爸,您唯一的宝贝亲亲儿子求您快显灵,救儿子脱离苦海!儿子错了,儿子想回家啊————' 第一百零一章 惊鸿 咔哒,沾了墨的毛笔搁置在砚台上,纵使主人丢放的动作再怎么用力,墨水也只在那方玉石中晕了涟漪。 王冬伸长懒腰,看也不看瘫倒在被捂得滚烫的毛垫里,那两条胳膊往外一扫,两大沓抄放好的书卷哗啦啦全砸在地上,散得乱七八糟。 他老爹终是没显灵,十多卷书册他硬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全抄录完,以至于他现在看到字便头晕的不行,闻到墨水味就想吐。先人曾说墨香如麝,历久不散,这“历久不散”他是见识到了,可这“墨香如麝”…… 这墨他爷爷的到底香在哪里?不就是股浓稠的发馊的铁锈与胶骸的混合物,好比捂了三天三夜的肥肉,油脂氧化后产生的哈喇味,哈喇味又更比一条滑腻水蛭,吸气的时候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不断吸吮他的精神和理智,叫他喝茶都能尝出一股铁锈和苦涩味。 苦。 苦上加苦。 他王冬是触犯了什么天条吗?要这么罚他。他堂堂神界太子,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这般折辱于他! 握紧的拳头高高扬起,最后却只是轻轻摸了下桌子。 他愤愤瞪向对面那盏不再冒热烟的茶杯,心骂道:老不死的疯子。 “乖徒儿可抄完了。” 王冬听见这声音和见鬼一样,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过三秒,散落一地的书卷整齐排列在书案上。他挺直脊背,不紧不慢回过身,随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老师,您怎么来了?” “怎么,徒儿这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 皱巴巴的衣袖在停云的手下拉地柔顺,他只是一个抬眼,王冬立刻结结巴巴解释起来:“不……不不是,我只是好奇老师您今日为什么醒的这么早?” “遭了噩梦,午休提前结束。”停云扶正头上歪歪扭扭的发冠,“正好,为师来检验检验你这几日的成果,你既修身道,便换个人考教你。”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他忽略王冬震惊到不行的表情,懒懒拍了拍手。 祭台高耸,百级玉阶如通天之梯,烛座上的明珠本静默,此刻却应声晃动。 一点,两点,百点,万点。 霎时间,万千流光溢彩,九万盏烛台依次明灭,如墨染宣纸般徐徐浸润玉阶。温润若水的光影在石阶间淌下,恍惚有无数人影持灯徐行。 整座大殿浮着经年的香火气,还有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低处的一盏烛火倏然跳动,那点暖金转为暗红,像一滴血坠入熔金的河流,在这一刻,它成了真正的焰火。 “停云小子,你从哪弄来这么个服妖,我看你是老眼昏花。” 凭空多出一道声音,王冬想也不想嗷出一嗓子:“鬼啊!” “处事戒多言,言多必失,是时候告诉你了,此灯长明不灭,非仅仰明珠为芯,更因此珠乃人之精魄所凝,魂魄不散,灯焰不灭。你方才听到的,是魂言。”停云双手抱拳,向那盏烛台敬上一礼。 “卧槽,恶毒啊,生生把人的魂魄困死在这,他还真有脸让这么多人供奉!” 王冬刚一出口,停云就递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而他完全不看人眼色,仍旧自顾自斥责:“亏我还高看他,我也是傻,就不该对邪魂师抱有什么期望,邪魂师果然极恶,人人得而诛之。” 焰火晃的越发厉害。 “哼,毛头小儿,就他也配阿大出手?” 停云眯起眸子,望向红彤彤的烛焰,“之前谈妥的事,现在毁约,恐不是君子作为。” “行,依你依你,老狐狸。” 唰。 远处书案上的卷册滚落一地,王冬回首一望,大殿四面墙上烛火皆灭,唯余祭台万盏辉光描着他的轮廓。 鬼语人言敛去声息,但凭孤灯悬一夜。 “老师,老师?” 喊声荡出去,撞在冷硬的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比一声空。 没人应他。 烛芯噼啪轻响,他似有所感,依着心中那股无名的悸动,回了身。 璨璨金光霎时涌上眼睫,一袭不染尘埃的白掺在桃夭与青冥间,随着他的瞳眸一起,缓缓放大。 流光朦胧,时间如止。 在那片温暖的明煌中,多了一人。 他们的身影投在石壁上,隔着三十余丈,隔着缥缈的烟气,又仿佛隔着山海千年。 白衣加身,帷帽垂纱,霜雪发丝高束而起,一具凰鸟面具遮去眉眼鼻梁,不见双目,也不知其人如何视物,又如何……将他看在眼中。 此人身量太过熟悉,熟悉到叫他心口发紧。白衣翩跹,如梦如仙,惊鸿一瞥,便已万年。 “乖徒儿,他就是今日考教你的师傅,也是灯魂生前记忆凝就的幻影,你只需同他打一架。”停云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却不知其踪。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王冬话一出口,就遭到那灯鬼唾骂:“我呸!刚刚还对阿大不敬,现在死到临头知道来攀关系了?我告诉你毛头小儿,我们阿大叱咤风云的时候你爹还没出生呢!还见过,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这是阿大小时候,他一拳头也能锤死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忘了同你介绍,他便是我们世代追随的那位——邪魂师,他此时大概……十年有二,应比你小不了几岁。”好徒弟被骂,停云这个当师父的不仅不维护,还当作没听见一样。 王冬瞅着殿内唯二的“人”,衣袂静垂,遗世独立,不似尘世中人,但因那番鬼语以及把人困在祭台的作为,他对这个杵着不动的木头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 “哈,就一个一年级小孩,本大爷还怕他……呕!” 白衣人趁他说话的功夫一个箭步飙到他身前,根本不及反应,太快了,太快了。 他的腹部重重打在他的拳头上,剧痛走遍四肢百骸,那里像是生了一颗心脏,不停跳动着以示疼痛的存在。他所有的气力所有的声响都被这一拳捣碎在肚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呜咽。他咳不出来,也吸不进气,整个人在一瞬之间倒飞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干向后折曲,接连撞倒后方一整排熄灭的烛台。 去势仍未衰竭,最终一阵嗡鸣,王冬深深嵌入墙壁,还是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一时间,殿内只剩烛油滴落和石粒飞扬的细微声响。 停云捂着口鼻在弥漫的烟尘里现出身形,而后向那盏燃着红焰的古灯拱手,“前辈,我这逆徒骨头经脉估计已断,试炼恐怕得推迟到后日了。” 湿湿热热的血织成红线,毫无阻隔地自他的嘴角溢出,艳烈过死。 汗湿的碎发下,金瞳定定眺着祭坛最底部的灯盏,他见其上红焰扭曲变形,最终挣脱烛座的束缚,凝成一个模糊人形。渐渐地,那影子显出兽皮坎肩的轮廓,他腰间别着一把骨白色猎刀,面容虽在漫长时光中磨损,但依然带着山野猎户特有的粗犷。 鬼魂飘在烛台上方,收了中央的白衣幻影,嫌弃地瞥向他。 锋锐藏眼底的,不止王冬一人。 猎户身后是奔流的金辉,身前是凝固的暗夜,仿佛早在那里,等了千年,万年。 停云顺着猎户的视线望向他,一人一鬼背对着要掀了顶的辉光遥望,森然煞气如有实质。 艹! 他这是入了什么龙潭虎穴,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答应疯斗罗的要求。 鬼魂盯了他好一会儿,王冬眼瞧着他就要握上腰间那柄猎刀冲杀向自己,不料,他只是极其拟人的瘪了瘪嘴,“啧,你这徒弟倒是稀奇,竟能看到我。” 史莱克学院,姜枣按照记忆摸着草地拔出一根根地听嗡鸣器,再拆掉上面的蜂巢和羊皮膜。 鸟群偏离航向,意外撞上毒不死一队,院方必定起疑。当时师生们都躲在楼内避风头,使她能顺利在草地上放置嗡鸣器而不被发现。倘若当天就回收嗡鸣器,很可能遇上加强巡逻的教员和路过玩耍的学生。因此等过上几天,待这件事被渐渐遗忘,再趁深夜收走作案工具。 毕竟,嗡鸣器如果长时间留在原地,难免会有暴露的风险。 系统这回可气的不轻,时隔数日,电报声仍是余波不绝。她从未有一天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大脑揉成一团废纸塞进22号的大嘴巴里。 “姜枣!原来你在这里啊!” 姜枣停下手上的动作,刚一抬眼,一个身影便不由分说闯了进来,将她结结实实拥入怀中。 “萧萧。”她叹着气,可怎么听都带着一丝纵容。 身上的姑娘笑眯眯直起身,两汪翠湖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姜枣先是把手里攥着的陶翁在旁侧规整的放好,才重新转过头,扬起脸问道:“怎么了?” “玄老说明天要带我们和副班长去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我突破魂尊啦!” 第一百零二章 星斗大森林,我们来了! “恭喜。只是我近期要随院长闭关,现下也只是出院采集材料……” “闭什么关,快答应她!这是任务!”系统厉声打断她,“光顾着骂你,我怎么连这遭都给忘了。” 姜枣话锋一转,“不过机会难得,我会同院长禀明情况,明日什么时辰出发?” 萧萧耷拉的脑袋立马竖起,“早课时间,校门口集合,你可别忘了~” 月明星稀,她握住身前的那只手。 “说好了,你一定要来,我还等着你帮我猎下一头珍稀魂兽呢。” 姜枣面色一怔,两簇眉毛在下一瞬舒缓开,笑吟:“一言为定。” “嘻。”小丫头得了准信,蹦蹦跳跳往宿舍楼奔去,秋黄草叶在她脚下沙沙没几声,又被踩着在地上碾了一圈。 她歪过身子,对着姜枣挥挥手,“明天见,还有——晚~安~” 言罢,她这才肯背起两只手,沙沙草叶的低语再次奏响。 “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这样的日子,不知能伴我多久?” 姜枣没有正面回答系统的问题,而是抛出另一个疑问,可她似乎并不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在自言自语。 “任务是什么?”她收回目光,快速揭过这个话题。 “我们的宿主大人不是神机妙算神算子吗,你猜不到?” “这次又想让我去保护谁或者,”她轻轻撕下陶翁上最后一片蜂巢,“杀谁?” “全错!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气死你,略略略!” 姜枣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一个白眼送给边吐舌头边绕着她飞的白面团子,“泼皮。” “死老登,骂谁呢?” “刚刚好像有狗叫,你听见了吗?” “我听你妹!” “看来你不仅耳朵不好,脑子也压根没有。” “我是脑子不好,不然也不会在这听你吠!” 她打量起这团彻底熟透的西红柿,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承认了?原来这就是你的全部看法,主人了解了。” 她低下头,凑到它的面颊旁,语气轻地像是在逗弄:“知道吗?我在训狗的时候,它叫地越凶,我越,开,心。” KO! 白面团子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径直砸倒在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到此落下帷幕,姜枣懒得再施舍予它一个眼神,她抱起草地上的陶翁、羊皮膜以及蜂巢残片回了东边的魂导实验楼。 次日晨时,三人准时聚集在史莱克的大门处。 自从经历两次质问无果以及某人无数次不要命的做法,霍雨浩和姜枣的关系虽说没有降至冰点,但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消融后的水汽,他不来,她不往。可怜萧萧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也不是。 “你到魂宗了?”霍雨浩随口一问。 姜枣答:“嗯。” 一阵沉默。 “你们俩打算要找什么样的魂兽了吗?我可想好了,我要一头防御型的千年魂兽。既然咱们队伍里已经有姜枣的辅助,我还是决定继续走防御系。当然,如果遇上适合的辅助型魂兽,我还是会考虑为我的九凤来仪箫融合的。” “走一步看一步。”“一样。” 那两货说话和要钱似的,一个赛一个惜字。萧萧刚打散的沉默又重新袭来,让她好不憋闷。 “话说班长应该也到魂宗境界了吧,等他探亲回来怕是要一个人去猎杀魂兽了。” 霍雨浩轻嗤一声:“管那唠叨家伙作甚。” “探亲?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听到姜枣继续抛起话头,萧萧闷在心底的那口气终于舒畅开。 “谁知道呢?小孩嘛,没有隔夜仇的。” “萧萧,怎么说的好像你不是小孩一样?” 姜枣趁着霍雨浩二人争论的间隙,心语:“小二,难不成我们这位小殿下回了神界?第一个任务你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帮他躲过唐三的追踪。呵,你与命运对抗的大业怕是要废了。” “呸呸呸,乌鸦嘴。他要是真跑上天报警器早把我轰死了,鬼知道他去哪了?我又不是他系统。” “人齐了,走。”玄老神鬼不觉地出现,又神鬼不觉地捞起三小只的后衣领,唰一下飞出数千里。狂风可不长眼,全灌进霍雨浩和萧萧没来得及闭上的嘴巴里,那嘴皮子哗啦哗啦都快翻成花了。 星斗大森林与史莱克学院相隔不远,玄老一带三,就这么飞上半个钟头。 “自个去找魂兽,我一把年纪,走不动了!”玄老停在星斗大森林的入口,两手一扔,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做派,“别心比天高,招惹不该招惹的麻烦,要是一不小心误闯森林中心,老子可不帮你们收尸。” 霍雨浩三人的嘴角抽了抽,“是是是。” “我们自有分寸。” “有我在,老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萧萧话音一落,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撞击,双头经幢吞口九瓣锤骤然出现在四人之间,那柄锤子被萧萧从中间一分为二,经幢吞口的那一半被她扛在肩上,莲花吞口的被她踩在脚下,砸出一米厚的大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有信心,能杀穿森林外围。”她目不旁视,眉宇间神采飞扬。 见自家徒弟有这等实力,玄老反而板起老脸,肃容道:“魂师有好有坏,魂兽也分善恶,这些年来我们魂师把魂兽当作资源疯狂掠取,破坏天地平衡,已是罪孽。萧萧,我许你带上这柄瓜锤,是盼你护己护人,而非让你去滥杀。不仅是萧萧,你们三个都给老子记牢了,培养你们成为强者,不是让你们称王称霸,而是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世界里维护那一丁点仅剩的正义,人类尚未被泯灭的良知。倘若助纣为虐,因为一己之私一己之势欺负弱小,我们又与那些牲畜渣宰何异?他日我们处于弱势,任人宰割,又有什么脸来期盼好人相助,寻求哪个大善人的庇护!”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还是姜枣最先回神,悄悄碰了碰萧萧的胳膊,小姑娘当即低头,“徒儿知错了。” 姜枣一脚踩向霍雨浩的脚尖,同时弯下身去,“受教。” 霍雨浩面目狰狞一瞬,也随着二人弓下身,“多谢玄老教诲。” 玄老神色稍霁,摆摆手:“罢了,快去快回。” 三人得令,在玄老一眨眼的功夫逃也似地奔向星斗大森林,等他再想嘱咐什么,那三个小家伙早就跑没影了。 “呼——封号斗罗的威压可真不是盖的,刚才差点吓死我了。”萧萧将两柄锤子扔在地上,扶着膝盖大喘气。 “总之,我们还是尽量避免与魂兽正面交锋,接下来我的精神探测会长时间开启,你们俩在我五尺范围内不要远离,萧萧,你在前锋开路,我和姜枣分别在左右两翼探查情况,没问题吧。” 话落,一只千年火焰狮的虚影笼住霍雨浩全身,同时,他双目中的璀璨光芒也一并迸发,第一第二魂技齐开,对魂力的消耗不用多说,因此他又加了一句:“我们的魂力有限,在天黑之前需要离开星斗大森林,否则魂力消耗殆尽只有死路一条。姜枣,你想好你的第四魂环要千年还是万年了吗?” “万年,现在先不用模拟万年魂兽的气息,你们需要的是千年魂环,免得猎物被吓跑。”姜枣从腰侧掏出匕首,走到萧萧的右后方。 “没问题。”萧萧微微挑眉,三口大鼎砰地砸在地上,她抡起地上的两柄锤猛地向前方的灌木丛一甩,娇小的身躯也一并飞了出去。 “副班长,你们可跟紧了,狩猎,正式开始~” 第一百零三章 敢吃我一锤吗 “注意,前方三十米左侧树干上有一只千年虎魔猫,可惜只适合敏攻系。”霍雨浩突然停下脚步,“我们绕道过去。” “没用的,它已经发现我们了,萧萧,正面对上它你有几成胜算?”姜枣话还没落地,前方浓密的绿影骤然破开一道口子,一米多长的狸猫裹着腥风,直扑萧萧面门。 林深如狱,胸腔的那颗心脏几乎要挣脱这幅身躯,飞向闪着冷芒的利爪下。冷汗从萧萧的额面落下,在精神探测的加持下,她提前向右侧了侧身,手中那柄经幢吞口的圆头锤随之一摆,轻飘飘迎了上去。 铛! 两方相撞,竟是那只利爪寸寸断裂,扑来的凶物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山壁,口喷黑血,抽搐着倒飞而出。 萧萧眼尾跳了两下,满脸嫌弃地避开被那滩黑血灼穿的蕨草,“胜算……百分百。不是,这也太不经揍了吧!” “也不看你手上的锤子有多重,不管谁碰上它都会变得不经揍。”霍雨浩蹲下身,指尖掠过一片烧焦的蕨类。在触碰到的刹那,叶片迅速焦黑蜷曲,发出细微的嘶响。 “不愧是以黑暗为长的虎魔猫,腐蚀性果真不容小觑。” 姜枣没说话,她拨开杂草的动作称得上闲适,霍雨浩凝视着脚下的焦黑,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身形。 林间的光线被层叠的树叶切碎,落在她俯身的脊背上,她向半死不活的可怜小猫走去,步态平稳的像是在踏青,可那掌中的锋刃精准偏向虎魔猫的大脑!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烧焦的涩味,他几乎没用力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比他想象中更容易。 “为何拦我?”姜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霍雨浩依然平静,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还在加重:“我们不是答应过玄老,不滥杀魂兽吗?” 她甚至没有回头,手腕在他手里柔软的不可思议,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必要的自卫。放手霍雨浩。” 他不自觉收拢五指,却又在察觉她腕间淤红时立即放松,这种反复令他更加烦躁。 “不行,它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没必要赶尽杀绝。” 她终于侧过脸来,目光瞥过他紧握的手,再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所以?”她问,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一旁的萧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拉谁,“副……班长,姜枣。” “好一个大善人,今日是要与我论佛理?我若偏要杀,你待如何?”她每个字都咬的清晰,“别忘了,小雨弟,我是你的姐姐,长姐如母。” 萧萧用力地搓起衣角,不断在两人之间慌乱地瞟着。 “也罢。” 明明咄咄逼人的是她,如今示弱作罢的还是她。 手中匕首在下一瞬脱落,尚空着的那只手拿了刀鞘,接过下落的刀匕,收回腰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收拢一片落叶般自然。 “既然小和尚执意普度众生,那我只好悉,听,尊,便。”她向后抽了抽被制住的手,霍雨浩因这力道被猝不及防往前带去。姜枣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错愕双目,提唇讽道:“还舍不得放手?” 霍雨浩飞快撤开手,拉远了距离,只是她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犹如镣铐的红痕。 接下来,霍雨浩一人将千年虎魔猫抱至三米高的树杈上,前后左右确认没有危险才下树继续带领小团队前行。这期间少不了姜枣的鄙夷和萧萧的担忧。三人徘徊将近傍晚,都未再遇见主动攻击的魂兽,当然,也没有发现任何契合他们的魂兽。 游荡到此刻,霍雨浩和萧萧皆是面色惨淡,苍白憔悴,身上的魂力也所剩无几,活像抽干了魂的丧尸,一个步子拖着一个步子走着,口中时不时发出几句非人的哀嚎。 姜枣许是不忍再看下去,她驻足于暮色深深下,白昼最后的余晖与渐深的夜色在此交汇。一片深沉的紫意自她周身漫开,如同天地初开的氤氲。 “第三魂技,血祈。” 右手变幻翻转,她掐了个漂亮的法诀,两根红线从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探出,悄没声息就绕上了两人的脖颈。那线很细,触肤冰凉,说也怪,红线一缠上,二人原先粗重的喘气平了,眉梢眼角的疲态也褪了。 两根红线精准地贴在血脉搏动之处,既像慈悲的牵引,又似无声的绞索。 “这是血色天鹅吻的第三魂技,血祈,红线绕颈,可驱散队友一半负面状态。不过它有个弊端,红线一旦撤离,那一半负面状态以及绕颈时期积攒下的会一并返还自身,且红线只能拉到十米长。” “那不就等于提前透支吗?”萧萧道。 “准确来说,是的。” “啊?”萧萧忍不住再次哀嚎。 霍雨浩倒是没有萧萧那么大反应,他重新发起精神探测和精神共享,“魂力竟也恢复了一半!” 听到副班长这么说,萧萧也试着去感受体内的魂力流动,不出片刻,那小脸上的愁云立马一扫而空,“真的诶!姜枣你这魂技牛啊,不止是魂力,我的力量速度都有提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我们超过十米会怎样?” 姜枣看向霍雨浩,表情淡淡,“会死,运气好,在红线割断脖子之前,你们会被我拉回来。” 如愿见两人刚恢复红润的脸蛋又变得灰败,她继续维持面上的淡定,道:“赶路要紧,有精神探测,我相信史莱克的小怪物定能保持在我十米之内。” 不待她说完整,两人齐刷刷霸占了她左右两条胳膊,任她说什么他们也不松开。 还真是…… 她暗暗摇了摇头,托着两个挂件艰难加快速度。 “宿主,半个小时了,你到底笑够了没?真是比袋鼠还能装,面上装的和人形立牌似的,心底快疯成傻子了。”22号在识海里忍耐许久,已是不易。 “还真有够恶趣味的,故意让人家担惊受怕,好玩吗?”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点趣味?天天修炼筹谋大业,到头来连这点趣都讨不来,我辛苦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她突然停下脚步,连带着左右两“护法”也一顿。他们此刻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在缠着脖颈的红线上,只有姜枣凝神望向前方两百米的位置。 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一路上夜虫的嚷嚷都诡异地消失了,甚至连一阵风也没有。 太奇怪了。 “姜枣,副班长,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啊。”萧萧不由瑟缩一下脖子,两柄锤子早在之前被她从锤底相接在一起,再次变回双头锤。 霍雨浩接话道:“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西北侧飘来一阵风,尚未吹及落叶,姜枣便挽紧两人向后急退,就在三人后退的刹那,一只青黑色的狸猫扑向刚刚三人所在。霍雨浩率先喊出声:“是万年虎魔猫!” “小和尚,这就是你日行一善的结果?”在这个空当,姜枣还有心情嘲讽。 那只狸猫扑了个空,腰部往旁侧一甩,赫然暴露了坐于其上,被霍雨浩亲自抱上树杈的那只虎魔猫。 “最烦这种小的仗势欺人了,不会打了这只万年老猫又来一只十万年太爷太奶吧,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姜枣和霍雨浩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萧,虽然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霍雨浩听的,但她是在说姜枣老吧,一定是吧! 他们两人还没反应,萧萧一个大跳,抡着双头锤就朝虎魔猫砸下去。可她似乎忘了,她左手还搂着姜枣,姜枣左手还有一个霍雨浩。他们三个就以一种极其新奇的串串烧方式跳起,又火速下落。 “啊啊啊!!!”“等等,萧萧!”“砰!” 虎魔猫是黑暗、风双属性魂兽,速度自然飞快,很遗憾,萧萧这一击没有打中。 “我就不信了,三生镇魂鼎,拦住它们!” 霍雨浩和姜枣幸运地没有摔个人仰马翻,堪堪站稳,又被扯着向前冲刺,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萧萧的力气如此之大,颇得玄老真传。 萧萧单手抡锤也不落下风,几个照面,纵是万年虎魔猫也捞不到一点好处,毕竟三万九千斤的铁锤,擦到一点非死即伤。 “鼎之震,鼎之荡!”萧萧小手一挥,大铁锤360°螺旋升天,她不顾旁边二人的死活,奋力一跃,握住中间的锤杆,再借力360°翻滚向下,不仅锤子抡出残影,就连她旁边的霍雨浩和姜枣也被甩出魂来。 三生镇魂鼎两大魂技下,虎魔猫再强大也还是被牵制了几秒,就在短短几秒的间隙,它抬头就见天上多了一个大风车,正呼呼向下飞来,不知是不是萧萧魂技的作用,它一时傻了眼。 “呕……萧萧……呕呕!” 哐哐! 双头锤自上而下从万年虎魔猫的头顶锤到了背上,经幢吞口和莲花吞口上下的每个面都完美接触到虎魔猫的皮肉,这下一石二鸟,小的老的都被爆头。 哐! 最后砸在虎魔猫身上的,想都不用想,是两个倒霉蛋。 这下,虎魔猫是死的透透的,想拼也拼不起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呕! 霍雨浩看着自己满身腥燥的血肉残沫,质地黏稠拉丝,且非常幸运地开出眼珠子挂脖大奖,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的,一句情感充沛字正腔圆的“我靠”率先从嘴中爆破而出。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姜枣就没有霍雨浩那般幸运了,衣角和发丝只沾了点碎骨,内脏什么的五星级珍惜品全被霍雨浩那小子笑纳了。 她颤巍巍掏出口袋里还算得上干净的帕子,缓慢且用力地在面上擦拭,一遍又一遍。 这期间她喉头剧烈滚动5次,弯腰2次,大口吸气8次,硬是憋住了想从嘴里喷薄而出的欲望。 她见识过的血腥场面不少,接受度甚至到了令人悚然的地步。什么飞血、脑髓、胃容物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然而全部腌臜东西当头浇下还是头一遭。 又是一声震天吼,姜枣机械地扭过头,只见萧萧举着两只手,僵硬地从这场死亡温浴中爬起。 “草它爷爷奶奶祖宗十八代的!有**shit!它*没拉干净啊!怎么会有*!!!啊啊啊啊啊!这滩黄色的是什么?!我草*****我不活了!” 姜枣扯起嘴角,虽然在笑,但人看上去走了有一会儿了,“你才发现啊。” 这句话更是一道惊天雷,萧萧当即吐了出来,霍雨浩听到她们的对话,呕声越发激烈,姜枣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准备吐死在那。 在场没有一个人有对直面死亡的慌乱和恐惧,反而全是对污秽之物沾身的恶心,愤怒与嫌弃。 姜枣咽下几口唾沫,可算缓过劲来,“我有些嫉妒王冬了,二位先吐着,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水源。” “等等…我们也去……”霍雨浩扶着树干,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有我的精神探测,会更容易呕!” “附议,这气味我受不了了,不管去哪!总之先离开这里!”萧萧抡起扔在一旁的双头锤,也忘记脖子上还绕着一根红绳了,一个飞射,重新回到领头的位置。 “呕呕呕……萧萧,别抛下我们!”霍雨浩艰难撑起半个身子,灵眸锁定萧萧的背影,径直冲了出去。 见状,姜枣调整一下手上的红线,也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精神上受了一波攻击,视觉嗅觉也受到无情摧残,三人的步子却依旧稳健,甚至速度与刚进星斗大森林时一致,完全没有呕吐过多而导致的虚脱症状。 三人在此刻默契的像是三胞胎,他们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却都心照不宣地分担了小队的各个任务。 萧萧的三生镇魂鼎和双头锤双管齐下,小团队直径十米范围内压根看不到一根杂草,霍雨浩一边开着精神探测和精神共享,一边观察附近魂兽的动向,而右翼的姜枣则负责通过以往的生存经验和精神探测探查水源的位置。 不到半个小时,便隐约能听见一阵哗哗的水流声,三人纷纷进入狂化状态,速度简直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向着希望,向着光明,向着救赎! 那是一条瀑布,约十丈高,五丈宽,自山崖青黑的豁口处垂落。水流成片状下坠,中途被凸岩撕开,又在下潭前汇作整体,翻涌成不息的白浪。 两侧青岩被水汽长年浸润,再怎么沙漠大干皮也变得墨黑发亮,活水一冲下来,水珠子在这张冷脸上乱蹦,在太阳底下闪出一片碎银。青岩石缝间还生了几块苔藓,那些落不下去的水珠就会沿着苔藓向下淌,最终汇入主流。 要是有人站在边上,眉毛头发准会蒙上一层水雾,凉丝丝地钻进皮肤,游遍全身。 扑通!扑通!扑通! 潭水中倏忽浮起三具肉身,激流冲的他们微微蜷曲。 也不管男不男女不女的了,就算是非人类,被浇了一身污秽还能往下滴的程度,都得乖乖尖叫着爬向有水的地方。 “吼!” 类似熊类的嘶吼突然出现在身后,姜枣三人伸向瀑布的手齐齐一僵。 用大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是有魂兽来了,且来者不善,他们眼看着快要够到瀑布,彻底把身子冲干净,现在经潭水一泡,那股气味越发明显。 明明就差一点,只差一点,哪怕冲一下也是好的啊! …… “是万年暗金恐爪熊,蝙蝠王,铁岩隐翅虫。一个强攻防御,一个敏攻,一个敏攻防御。”姜枣阴沉着脸,准确报出来者的名字,“他们很可能是跟着血腥味找来的。” “怎么分?”少见的,霍雨浩这次只说了三个字。 萧萧转着手上的双头锤,目光悍然瞅着最右边的那只扑凌蛾子,“我最讨厌虫子了。” 霍雨浩眼珠子转了转,“强攻防御型……我应该有办法破掉它的防御。姐,你的速度不输敏攻系魂师,蝙蝠王就交给你。”他似乎有些担心,垂眼看向身侧的女孩,“可以吗?” 姜枣没有回应,她轻飘飘将唇凑到右手手腕的那圈红痕上,唇瓣辗转在血管的起伏处,似乎在寻觅着什么。霍雨浩飞快移开眼,就在一瞬间,他只觉臂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被送入体内,他再次回头,正巧与一同回头的萧萧撞上了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鹅之吻,防止你们中毒。” 姜枣拔出腰间匕首,将刀刃刺进血色天鹅吻的花瓣里,回望向霍雨浩,“记住,小看谁都不要小看你姐。” 红雾袅袅,她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站的笔直。 “打个赌?谁最先杀死猎物?” “那肯定是我,赌注是……霍雨浩的十八条烤鱼!”萧萧把经幢吞口的那端对准正朝她攻来的隐翅虫,“欸~别急嘛,我这就渡你上天!” “喂?怎么是我……” “你的赌注我要定了。”姜枣侧身躲开暗金恐爪熊的扑击,直奔蝙蝠王而去,“我压我自己,至于赌注,你们能赢我再说!我,不会再留手。” 霍雨浩收拢意识,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体型庞大的恐爪熊上,“既然这样,那我也压我自己好了,赌注是萧萧跑腿一个学期。” 在一边挥锤的萧萧听到霍雨浩的赌注,立刻瞪大了眼睛,“好啊你!” “礼尚往来。” “血色之殇。”围绕在姜枣周身的红雾霎时间逸散出去,几个眨眼,就已漫过四野。 方圆十里,悲恸不止,哀哭不歇。 姜枣执匕,颀长身影穿梭在漫漫冥河间,刀锋过处,血光必现。 直到萧萧和霍雨浩真正身处血色之殇中他们才明白,姜枣那句“不会再留手”是什么意思。 血色之殇的覆盖范围远比他们之前见过的还要广,毒素威力也更大。三只万年魂兽只在一瞬间七窍流血不止,精神上也开始相继出现问题,不停发狂乱撞。幸好他们提前用了解毒草,不仅不受影响,还能清楚地看清红雾中的每个细节。霍雨浩更是开了精神探测,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不能看清姜枣的动作。 “姜枣你不讲武德,竟然抢我猎物!”萧萧因速度劣势,只能眼看着半天没拿下的隐翅蝶被姜枣打得节节败退。 “冰碧帝皇蝎躯干骨魂骨技能,冰皇之怒!”一刹那,碧绿色的光束以霍雨浩为圆点,冰晶劈天盖地向周围极速扩散开,其内的所有物体,哪怕是一粒沙子都被这恐怖的寒气冻成冰雕。但即便是这样,也未能完全盖住那片红雾。 他看准时机抱起两根姿态各异的“冰棒”,百米冲刺躲进一旁的树后,大吼一声:“爆!” 轰鸣声震天动地,霍雨浩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等冰爆产生的冲击波彻底平息,他才把旁边的俩冰棒融化。 萧萧揉了揉冻僵的下巴,满脸怨恨地盯着弯腰道歉的霍雨浩,“副班长!我发现最不讲武德的是你,要做什么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赌约还没结束。”姜枣收回预备往前刺的姿势,提醒道。 “你是说,他们还没死?!”萧萧从树后钻出,打量着面前被炸出的五米深坑。 姜枣只是点了点为他们挡下冰爆的树干,那冻成冰雕的大树竟直接从中间断开,掉下地摔得粉碎。她挥去空气中漂浮的冰粉,示意二人观察深坑里的三个魂兽。 “你看,它们动了。” 啪叽! 双头锤从天而降,没有任何阻滞,携着千钧之势砸入坑洞。 几声短促的哀嚎戛然而止,坑底爆开色彩斑斓的肉泥,它们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黏糊糊的物质猛地向上喷射八米之高。 三人僵立原地,像是失去思考般缓缓仰头,望着那片在空中短暂停滞的鲜艳。 没有了大树的庇护,下一秒,热乎的碎屑混杂着粘液当头淋下,浇一个满头满脸。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三人伫立在原地,良久良久。唯一动的,只有血水,顺着他们的发梢、脸颊,一点一滴往下滑,往下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萧!” 被叫到名字的姑娘还保持着丢锤的姿势,她看上去都快哭了,“我听到你说还没死就想趁他们没恢复行动力赶紧杀,不然都和那破虫子一样躲来躲去,我根本打不到!我没想到会这样。” 姜枣深吸一口气,撤走他们二人脖子上的红线,第一时间冲入水潭。 三人陆续跳入池中,逆着水流往瀑布爬去。 飞瀑吞没了他们的形影,他们仰首张口,任银练灌入口鼻。附着在皮肤上的污痕从他们的面庞、臂膀、脊背剥离,脏东西刚从毛孔析出便被涤荡无痕。少年们互相搀扶着在瀑布下站稳,污垢与汗渍在水流中扭作红黄丝缕,旋即被奔涌的碧涛送走。 不顾皮肤被瀑布拍的通红,他们仰头承接着这天地赐浴,让发丝在激流中舞成狂草。 不知谁先道了一句“爽快!”,三人抹去眼前水幕,对方的睫毛上犹自挂着晶亮的水珠。谁又笑了一声。 不过是谁的笑声,已经不重要了。 三道笑音穿透雷鸣般的水声,便就这么荡开。荡到山风裹挟的岸石,荡到波涛汹涌的松林,荡到白鹭栖息的崖尖,直到星星听懂他们的欢乐,直到天空的彼端。 “总算洗干净了——”霍雨浩伸长懒腰,慢吞吞从瀑布里挪出来。 “好凉快~突然舍不得离开了怎么办?” 萧萧待在瀑布下,捧起一手凉水玩闹似的洒到姜枣身上。 泛着白沫的潭水围着他们转起圈,很快又归于清澈,里面映着三个不知冷热的傻孩子和一道不管不顾、永远沸腾的瀑布。 第一百零五章 混沌一妖人 “哼,再练百年也是白搭!我山里打的野猪都比他劲儿大能躲!要我说,让你那徒弟趁早散了这口气,回家种地结婚抱孩子去吧!” 面对停云的提议,灯鬼回绝得毫不留情。 在榻上躺了两天两夜的某人刚缓过气,就听见这番粗鄙唾骂。 大殿空旷,鼻孔还出着气的只有书案前慢悠悠晃着茶盏的停云,但很显然,刚才那话不可能出自这“读书人”之口。那双粉蓝色瞳孔当即变了颜色,瞪向灯盏。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兔儿爷。” 飘在殿内的依旧是之前那猎户模样的鬼魂,在数落完他后,他腰间猎刀瞬间转了个向,“老狐狸,就算有你画卷加持,我可以重现当年记忆让这小白脸去里面历练,可他连阿大空着手的一招都接不下,就算是我记忆里阿大最弱的时候,杀一万个他也够够的,他配吗!重现记忆很耗费老子心神的好不好?” 短短几秒钟,灯鬼骂他的词已不止一种,王冬感叹之余,瞥见自家便宜师傅还端坐在桌案前,热他那盏破茶,没有任何要表态的意思。 看目前这状况,要是继续让灯鬼在那叨叨,祖宗十八代都不够用的。 “前辈的嗓门倒是比道理还大。”王冬起身离榻,定定望向那名猎户,“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最后一定会输?我叫王冬,敢问前辈大名。” “口气不小!” “茶沸至此,你我都不过是壶中之叶。”茶烟袅袅,笼住停云低垂的眉眼。 “此身既为星火,又何言其他?这漫漫长夜,余烬未熄的,也只此一盏了。” 热烟如纱,他轻吹一口气,迷蒙雾气散去,手中茶盏也稳稳落在案几的毛垫上,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王冬盯着那盏始终未动一口的热茶,心道真是神经,茶热了不喝,不喝还不倒,就晾在那,和人打什么谜语。细细想来,这一个星期就没见他正经喝过几次,难不成这茶只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专为了衬那副文人做派?毛病!不会最后还得他来收拾吧? “啧……啧!”灯鬼被打断,更加不耐烦起来,也不知这谜语他到底听懂了没。 半晌,那把骨白猎刀还是收回了鞘内。 “牛不群。”灯鬼紧蹙着两道远山眉,目光穿过排排摇曳的灯火,最终落在殿内蒙尘的角落里。 虽然灯鬼并未看他,但他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停云见他没答话,贴心附在他身侧提醒了一句:“这位前辈的名字。” “老狐狸!我还没聋!” 牛不群噌地扭过头,脸上横肉一抖,有些挂不住似的低吼:“听好了,小鳖孙,待会进到你师傅的画卷,识相点就给我把眼睛耳朵塞严实了,当个木头桩子乖乖等着阿大揍你,这期间敢东张西望,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行了,别吓唬孩子。” 停云难得有了师傅的样子,长袖一甩,替王冬隔绝了那道狠厉的视线。 “说到底,不过是你境界不够,只能靠记忆浮现往日旧影,若能造物控灵,事情便好办多了。” “笑话!就算我有那等通天本事,也不会造个假货来冒充阿大!” “不过是弄个傀儡。”停云闭眼笑叹,“怎么在你口中就如此上不得台面。” 灯鬼闻此谬言,顿时双目圆睁,虬髯皆张,“阿大是天生的真魂,地养的筋骨,天下最猛的虎,天上最烈的鹰!弄个没魂的玩意来冒充他和在他头上泼粪有什么区别?” 他两指挥向高台上那尊石像,“先不说阿大答不答应,就算替身有他的经历记忆,老子也会第一个撕了它!” “罢了罢了。”停云拿出画卷,望向王冬。 “此中万物,不过浮光掠影,旧梦残章。稍后我将引你魂念离体,入此画境。纵使在画中历尽劫波,只要灵台不灭,于你本体而言,不过黄粱一梦,醒来无痕。” 尾音方消,王冬眼皮一沉,意识渐渐脱离,耳鸣响彻脑海。 明明他还站在原地,却感觉身体一直在往后沉。 那幅画卷不知何时已悬立于身后,他依然站在那里,双目轻阖,仿佛只是小憩。却有一道与他轮廓相同的淡影,从他整个后背缓缓脱出,像蝉蜕脱离躯壳,又像薄纱被微风掀起。 淡影向后倒去,触到画卷的刹那,他如宿墨晕在纸上。 画境,是一方空白水境。 王冬的意识刚一进入,沉在水底的诸般色彩好似看到垂涎已久的饵,争相涌上。 胭脂的温热、月白的清冷、鸦青的沉郁、檀紫的怅惘…… 那是未曾经历却似曾相识的炽热与冰寒,是千百种来不及命名的情感。春日初融的雪水浸透脉络,秋夜熄灭的余烬残留温度,有隔着帷幕听见的笑语,有转身时衣角带走的叹息。它们缠绕,又从他指间身侧溜走。 不知从何而起,不知向何而终。 “吾以情为源,筑此方世界。” 灯鬼的话语一圈圈荡开,石子一旦入水,激起的涟漪便不会止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间,王冬睁开眼,只见一双巨手自虚空浮现,二手上下相对,困四窜的色彩于双掌之中。 “情聚,境,启!”这回,是停云的声音。 双掌相合,万千色彩在挤压中迸发,世界,也在这一刻有了颜色。 最先出现在他眼中的,是绿,漫山起伏的翠色。 风过竹海,万竿摇动。 林外小道上,一辆镖车倾覆在地,货物散乱。走镖的汉子们且战且退,刀剑相击惊起群群飞鸟。 他一眼便认出那浴血的领头镖师,牛不群狼狈挂彩,只凭着一股蛮力苦苦支撑,哪还有半点初见时的倨傲。他招式虽狠,然寡不敌众,分神应敌之际,一支冷箭直奔其面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破空之声,一片竹叶悠悠而至,去势连绵,竟将那雷霆一击轻巧卸去。 劫匪头目骇然望向竹林,乱叶纷飞,却不见其人。 “何方高人?!” 风中传来一道漫笑:“葬汝之人。” 笑声未绝,半阙秋月随风而去。 王冬呼吸一顿,视线不由自主追随那道弯月而去。第一个闯入空白的念头意外简单——原来剑光,也可以如此变换。 仅一剑,如临夜下,秋泓映月,落叶惊波,所有的肃杀与清愁尽敛于一势。 待那片压落羽箭的竹叶飘摇落地,周遭已寂,匪徒倒落一地,不见血色,唯有剑锋出鞘带起的微风,如丹朱点水,潋滟自散。 快,太快,快到他根本无从捕捉那人的身影和剑迹。如果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对手,牛不群口中的“阿大”,那他之前百分之二十的胜算,现在只剩不到百分之一了…… 但愿不要是他,只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啊,祈祷的话是怎么说来着?阿弥陀佛?咩咩嘛咪吼? 直到汉子们发出一阵惊呼,王冬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尚且还能活动的镖师围作一团,而他们簇拥的,是一名白衣客。 剑已入鞘,白衣客侧着身子,不咸不淡地应下众人的感激。 垂纱帽,少年白发,凰鸟面具,是他。 完犊子了,难怪牛不群会说那番话,他还能收回之前对他的挑衅吗啊啊啊啊,真想穿越到过去给那个信誓旦旦说能打败他阿大的自己一个大逼斗啊! “尊驾何人?”牛不群拨开人群,即使自己方才被这人所救,从他的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暖意。 “你又是何人?” 牛不群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将这个问题抛回来,听得这清越之音,他一怔,竟脱口而出:“你……是男是女?” 话一出口,其他镖师霎时安静下来,静到让王冬都有种周围空气凝固的错觉。 白衣客微微偏头,纱笠轻晃,“哦?” “我原以为阁下只是武功稀松平常,没想到还有眼疾,竟是连男女都不认了。”他语调散漫,满是戏谑,与他穿得仙人似的着装完全不符。 王冬难得见到牛不群被气到语塞的模样,心里不由一阵舒畅。 旁边机灵点的,连忙道:“少侠英姿,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闻此赞誉,白衣客却不为所动,他终于彻底回身。 层层软纱下,那口绛唇扬得肆意,“非男非女,非凡非圣。” 日头正盛,林叶沙沙。 “我么……混沌一妖人。” 第一百零六章 如山之稳,如石之坚 年轻镖师额上两弯浓眉蹙成峰,那样的嫌弃,连带着鼻尖上方那小块皮肤也皱起几道细纹。 “变态。” 白衣客像是听不懂好赖话的,反而躬身向前,逼人直视凰面上那紧闭的鸟目。 “此称谓当真精妙,变态,超脱凡俗之形态,可惜,这并非我的名讳。” 白影倏忽迫近,即使隔着面具,可四目相接,年轻镖师还是紧了瞳仁,虎目灼灼恨不能烧穿那张冰冷面具。来者却未再看他,偏头向下,落在他腰间某处,似是端详了什么。随即,一声朗笑荡开,人已如秋叶般倒掠而出,疏疏落落退回丈外。 “我的名讳不长,只有三个字——无,尽,灯。名姓虽简,却是一段缘分。既蒙不弃,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拜托,三字之名何其俗常,到市井巷陌随意拎一个人出来都是三字名吧,偏从他口中道来,便如明月映水,别具一格。王冬在一旁暗自咂摸,好一个唇舌生花之徒。 那镖师自齿缝间挤出一声冷哼:“牛不群。” “面如濯玉想无对,气已食牛知不群。好名字,不过这面如濯玉……”无尽灯刻意停在此处,余韵悠长,任谁听来都是在暗讽其名不副实。 牛不群腰间的刀柄被握得越发用力,隐有金铁铿锵之声。 对面那妖人浑不在意,反将怀中连鞘长剑往掌心轻轻一叩,心情大好地转了口风:“哈,阁下这一弯墨染的剑眉才是我生平仅见,当真妙也,岂是这一句面如濯玉可以概括?” 他笑意愈深,言辞间似在吟诵诗篇:“朗目疏眉,鬓若刀裁,鼻若悬胆,猿臂蜂腰,青衫磊落处自有山岳气度,郎朗如日月入怀,谡谡如劲松下风……” 王冬在旁看的啧啧称奇,止不住要向无尽灯拱手拜礼。这一番天花乱坠的夸赞,听来非但无半分诚意,反似把他置于高处,极尽揶揄。牛不群虽是容姿俊朗不假,可从此人嘴里说出来,字字都像反话。受到这等轻挑点评,牛不群只怕…… “够了!” 牛不群臭着脸,意色酣怒,显然是忍到了极限。 “此行之前,牛某已详查,此地方圆百里并无人家,你为何恰在此地?又为何偏偏在车队即将遇难之际才现身?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又为何偏走这条路?阳关大道你不走,偏钻我这竹林小径,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意欲何为?” 牛不群未料到他竟反客为主,怔了一瞬,“……什么?” 无尽灯腕子一旋,剑身在他指尖滴溜溜转出一圈银光,“唉,目不能视也就罢了,怎的连耳也不能听了?又聋又瞎啊,小龙虾。怪不得会被人劫镖。” 此话甚是歹毒,直戳人肺管。 只见牛不群双面泛青,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蹬了腿,奔往那极乐西天去。 “噗!”王冬没忍住泄出一声低笑,在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后又急急捂住嘴。难怪那老灯鬼牛不群进幻境前再三警告他别乱听乱看,原来是这个意思。 无尽灯一条腿懒洋洋踩上一边翻倒的货箱,姿态疏狂,信手划指四周,“这条路,这片竹林…哦!还有这整座山,都是我的。” 他话音一顿,带着一丝玩味的恶意,闲闲掷下惊雷:“我改主意了,你不是问我意欲何为么?很简单——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啧,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其余人还未有所反应,便见一道寒光闪过,牛不群拔了刀,直奔那抹白衣而去。 无尽灯嘴角一挑,连剑也未出鞘,只如烟般侧身一让,刀锋便擦着他胸前掠过。他空着的右手似乎握着个什么东西,在他侧身之际,屈指向擦身而过的牛不群弹去。 王冬正看的兴起,忽觉喉间一凉,仿佛被一道冰线划过。他下意识抬手,只触及一片温湿热液。 是血。 原来无尽灯手中扣着的是一枚石子,仅是一枚寻常石子,就在瞬息间划开了他的喉管。 ……这石子,怎么会飞向自己? 念头刚起,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温正随着颈间涌出的热流,一点一滴,迅速抽离。 痛楚起初是尖锐的,但随着身下暗红缓慢、固执地漫开,那点痛意也跟着慢慢模糊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一个生命的挣扎化作一片遥远嗡鸣。他感到自己也正像这滩血一样,静静地渗入身下无边的大地。 他仰望着,天空,便在这时铺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如此任性,又如此慈悲的蓝。一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蔚蓝,如平静无波的海,又如新生婴儿毫无杂质的眼。 好安静。 眼皮越来越重,那一片蔚蓝开始荡漾,模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边缘洇开,在那片柔和的白光里,他看见了许多人,母亲,父亲,叔叔阿姨,他的三个师长,上界的灵兽,人界的伙伴,老师……还有,一双月白色的瞳眸和悠长的,二胡乐?等等? 一阵恼人的乐声硬生生将他从白光里拉回来,凄清二胡与幽咽骨哨声兀自从云端泻下,云烟散去,竟见停云和成熟版的牛不群端坐云间,一个拉二胡,一个吹骨哨,合奏这曲哀乐。 “草……” 王冬这下知道自己方才偷笑时那股寒意从何而来,敢情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啊! 他们垂眸笑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对小辈的怜悯,全是对他被人一招秒的调侃。 “你大爷的,他大爷的,不讲武…德!” 阳光有些晃眼了,他艰难闭了嘴,呼吸渐渐轻下去。 在凄苦的哀乐声里,他终于变成一缕风,融进那片无垠的蓝里。 “呼!” 王冬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立在原处,脖颈尚还光洁如初。四周镖师尽数消失,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牛不群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无尽灯白衣翩然,正似笑非笑地迎着他的刀锋。 也不管什么情况了,盯着白衣客右手把玩的石子,王冬脑海里只有一个字——躲! 身体比他更快做出反应,王冬以刀挡脖,立马抱头蹲下。石子击了个空,只从他头上飞过。 无尽灯似也没想到他会做如此动作,轻笑一声,握拳就揍了下去。 因无尽灯那一愣,王冬得以在他出拳之前躺倒在地,滚到一边,避开了那一击。 “窝囊!幸好你没附我的身,老脸都被你丢尽了。”天上突然传来一道骂声,听声音,像是牛不群的。 很快,停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为他点明关窍:“试炼开始,接下来,你将以牛前辈的身份和他对打,放心,你是魂念入境,纵使身陨,亦可复归。” 停云言语微顿,似有憾色,“若是幻境之主神通足够,本可让你神念暂寄其躯,掌控他们的身体,获得他们的能力,亲身感悟其意境流转。此种方法通常是幻境之主有意让后辈体悟自己的经历,从而继承其衣钵。哈哈,说远了,可惜牛前辈不通此道,即便他通晓,为师也不会应允。毕竟这是你的试炼,若假借他人之力,又如何算作你的真本事呢。” 王冬还没来得及回应,无尽灯一个扫堂腿过去,他直接归天了。 三招,他只撑到了第三招。 再次睁眼,王冬从善如流抱头蹲下,躺地打滚,蓄力高跳,嘴中还不忘骂道:“他怎么次次都是杀招,这哪是试炼,分明是索命!” “非也非也。”停云声如清风过耳,“你走入的是一段旧时恩怨,承载的是牛前辈的身份。他眼中所见,唯有当年与他全力相搏的牛不群。他既认不得你,出手自然亦如往昔。对你来说是杀招,可对当时的牛前辈来说却是寻常。” 无尽灯的身形快得匪夷所思,远胜王冬平生见过的所有敏攻系魂师,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还不是他全部的力量。 又一个不留神,王冬胸腹间惨遭一记膝顶,他喉头一甜,血雾还没喷出,整个人已被狠狠顶飞。 他一路腾云驾雾直冲天际,直到望见停云和牛不群的发旋,他才真切体会到身修的恐怖。连武魂都不用就能把人痛扁至此,当真是开了眼界,若能在这一道上有所成就,恐怕没有任何魂力的平民也能成一方大能。 那二人奏着哀乐,还有余暇向他招手。他一口银牙差点没咬碎,眼睛一闭,又回到了地上。 不能再这样被动了,一睁眼,王冬脚下荡起一枚紫色魂环,那双粉蓝瞳眸倏忽变成明黄。 “第二魂技,瞬月!”他死死盯着无尽灯面具上那双紧闭的鸟目,然而瞬移没有如往常一样发动,那枚小石子从无尽灯手中弹出,精准划开了他的脖子。 怎么会! 哀乐再次奏响,王冬直挺挺向后倒去。 瞬移竟然…失败了……按常理来说,只要和自己对视上,魂技就能发动,可为什么?难道他真的把眼睛完全遮住了?难不成自己一直在和一个瞎子对打还被秒杀了好几次? 他真的强到不用眼睛,就能清楚知道物体的方位和动作?强到没有视觉,行动也如常人,甚至胜过常人? 牛不群说的没错,他真的,是一个大变态啊!!!这般想着,他再一次闭上了眼。 眼前景象再度清晰,已是第366次醒来。历经365次死亡,366次重生,他好不容易在无尽灯的猛烈攻势下成功发动第三魂技爆杀九段摔。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莫说伤及他分毫,他甚至无法令他身形晃动半分!蕴含着风雷的惊蛰木缠绕而上,却如蚍蜉撼树;倾尽全力带着巨大光爆的摔技也如浪拍孤峰,其反震之力叫他筋骨欲裂。 那人就是一座天山脉,默然承受着一切狂风暴雨、冰雪怒涛。天灾浩荡而过,山,却依旧在那里。 “哈哈哈哈!三百六十六,瞧你那副衰样,常言六六大顺,指不定你小子这次真能悟出点门道来哈哈哈哈。”云端上,牛不群毫不留情捧腹狂笑。 爆杀九段摔一结束,无尽灯剑鞘一送,柄端如流星撞月,直将王冬轰进车队后的一块巨岩中。 山石……? 嵌入石中的触感,剧烈的震荡,反而令他灵台一片清明。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开迷雾,他之前一直在攻击山,却从未想过成为山。 是了,山石! 不移,不避,不争,不毁。 以身为岩,纳力于怀;以意作峰,亘古长存。身修之基,不就是这承载万物,亘古不变的大地之躯吗?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365次那样闭上双目。信念既生,力量随之涌起,深陷岩石的手臂竟被他强硬拔出,碎石簌簌落了一地。 他抬眼望向无尽灯,脸上再无半分惧色,反而咧开一个混合着战意与狂热的笑容,“再来!” 牛不群瞠目瞧着恍若脱胎换骨的少年,不由抚掌惊喃:“我这乌鸦嘴……还真叫他悟通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夜话喃喃 待萧萧三人清洗完身上的脏污,已是星斗漫天。 用魂力烘干身上的衣物,再就近搭两个简易帐篷,这一天也就准备这么过去了。 三小只围着帐篷前的篝火坐成一团,一个用手掌托着下巴,眼神迷离;另一个早已撑不住,脑袋一歪便枕在了那危坐如磐石之人的膝头,被当做枕头的那位,身体微微僵了僵,终究也只是纵容地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个——不显山!不露水!说好的大家一起共进退呢?如果没有这柄锤子,我都要被你们拉爆三条街了。”萧萧毫无形象地仰面瘫在姜枣的大腿上,虽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篝火对面的霍雨浩,却是连头也没回。 “特别是副班长,居然有冰爆术!我目测那一击的威力得在魂帝之上了,藏得挺深啊。” 霍雨浩捧着脸蛋,努力用两根手指撑住往下耷的眼皮,好似整个人都被抽干了魂,“上次在星斗拍卖场,我不是拍下了冰碧蝎的臂骨吗?它刚好自带冰爆术。其实它也不是那么完美,冰爆术发动前敌人的体内需要充满冰元素,否则爆破不了。可又恰好,我的躯干骨自带技能冰皇之怒可以将敌人完全冻住,弥补这个缺点。”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运气好而已——” “哼,不用谦虚,我都知道的,唉!终究是我落后了————”萧萧的语气表情较之霍雨浩还要夸张,一个赛一个萎靡。 “不要凡尔赛,”霍雨浩扶额,“要是敌人没有任何防备,你一锤砸在人身上,秒杀封号斗罗对你来说恐怕轻轻松松吧。唉!!真正落后人三条街的是我啊——————” 在一声声越拉越长的吹捧中,姜枣一把抄起身侧的水壶,拔了壶塞,直接朝劈啪作响的篝火洒去。 清亮的水弧扑过,火焰应声而灭。未散的水汽袅袅升腾,望着盘旋不去的白雾,霍雨浩和萧萧同时噤了声。 “累就去休息,无意义的鬼嚎并不能让你们变得更轻松。别忘了我们还在星斗大森林,两位也不想耗尽整晚的睡眠时间,只为了和魂兽大军尽情玩耍,坐而论道吧?夜还很长。” 姜枣一发话,萧萧和霍雨浩岂敢不听。 作为幼弟,作为同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况且姜枣本人很容易让人产生信服感,谁让她功夫厉害,嘴皮子也厉害呢? “我才眯了个午觉你们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子还以为你们死了!” 闲聊之际,身后幽深的密林忽然传来枝叶摧折的巨响,一个魁梧身影分开荆棘,踏地而出。 来人头顶一对弯曲牛角,散发赤身,肌理虬结,披散的黑发间隐隐泛起灿金纹路,自颈项蔓延至腰腹,偾张于皮膜之下,在月光映照下流转着光泽。那纹路虽繁,但不显杂乱,反而勾勒出其撼岳之姿。 “倒是好兴致。”他声音浑厚如擂战鼓,声震林野,“在这荒山野岭谈天烤火,挺会享受啊!万年魂兽你们也敢招惹,萧萧尚还能自保,你们两个是有几条命够折腾的?” “玄老。” 姜枣最先反应过来,竟不怕死地打趣道:“您这午觉……可真够绵长的,学生敬佩不已。” 玄老毕竟活了那么多岁数,再怎么迟钝也听出姜枣话里的揶揄,“皮子痒了是吧?还有你萧萧,偷笑什么,要是这些魂兽集中攻击他们俩你能应付得来吗?一个大魂师拿了神级武器真以为自己是神了?你的肉身扛得住他们一击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萧萧咧着的大嘴角一下子收回去,开始数地上的裂缝。可还不等她数个明白,一只大掌毫无征兆地落上了她的脊背。 “行了,别缩得和个鹌鹑一样,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成果!” 玄老这时候尚且气度从容,可待他随着三个小家伙踱步到坑边,方才的淡定姿态瞬间碎的干干净净。 那三头小山似的巨兽整齐叠在坑底,肉块混着肉沫,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样子,只剩着些残缺不全的鳞甲映着冷硬的月光。 “老师?”萧萧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师父险些砸到脚面的下巴。 “这……这……”他瞧着坑底,连胡须都在发抖,“三头?暗金恐爪熊,铁岩隐翅虫,罕见的同时擅长两系的奇葩,你们一次遇到了两头,还是万年,啧!这什么逆天运气!老子活了大半辈子都没碰到过。” 萧萧刚要解释,一声分外亲切的震天吼抢先响起,四人齐齐扭过头,只见一只身长三米的暗金恐爪熊正在十里外对着深坑的方向捶胸顿足,毛茸茸的黑色毛发一抖一抖,状极悲愤。 众人一时愕然,平时见多了打了小的来老的,这打了老的,惹出小的来悲愤控诉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萧萧,你的魂环有着落了。”霍雨浩盯着远处的暗金恐爪熊,激动道。 “我不要!这只一看智商就有问题。” 话一出口,萧萧直接喜提一个脑瓜崩。 “哼,平时不好好听课!魂环威能和魂兽的智商有半个铜魂币的关系?能在十大凶兽里排上名的可不是什么拉货,攻可撕石裂地,防可硬抗千军万马。你的三生镇魂鼎也是个攻防一体的奇葩,这头熊的年份、属性于你来说可是天作之合,这份机遇别人想求也求不来!你还看不上?”“我一锤就死了,也不怎么样嘛。” 萧萧的嘟囔细弱蚊蝇,若是寻常人一定听不见,但很遗憾,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超级斗罗。 “罚你回去抄三遍玉小刚大师的《魂兽知识大全》,下个月我检查。” “啊?” “啊什么啊?”玄老板着脸,不给丝毫情面,“除去周三周六我对你的兵器指导课,其他时间不许再用这柄瓜锤!” 萧萧立马捂住嘴,真是多说多错。 “估计你们也累了,这头魂兽就交给老夫,萧萧过来,准备吸收魂环。至于你俩,哪凉快哪待着去!还有,记得生火,老子待不惯冷飕飕的地。”玄老两脚一蹬,猛地向那头倒霉熊冲去,不到一秒,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 尘土散去,但见一抹绚烂的紫气划破浓稠夜色,一点一点呈圆形环绕,最终汇聚成一枚魂环。 “我收回之前能一锤砸死斗罗的话,封号斗罗,果然恐怖如斯。”萧萧打了个冷颤,赶忙跑上前,在玄老“慈祥”的注视下乖乖吸收起魂环。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姜枣认命地蹲踞在地,反复揉搓着枯枝,木屑簌簌落下,终绽出一朵幽蓝星火。 早知重燃如此麻烦,当初何必举手断薪。 她在心中叹道,之前谁痛快淋漓地灭了这火,如今便该由谁耐着性子来点。 直到一簇橘黄色火苗怯怯窜起,她方才舒了口气,正欲起身,抬头时,目光却蓦地定住。跃动的火光彼岸,一道身影不停屈身又起身。 摇曳的光焰将他的身形熨得微微扭曲,霍雨浩默然拾起地上那些被浇湿的断木,一根、一根,把它们换成干燥的新柴。 火光渐盛,一点点舔亮他低垂的侧颜。 “有劳,这些本不必你来做。” 闻言,霍雨浩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往下抿起,他沉默着将最后一根枯柴添入火中,动作放缓了几分。 “我们是姐弟,理应相互照应。”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这个‘谢’字,未免生分。” 那语调里抿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生硬,尽管他极力掩饰,可她毕竟年长,这般涩意又怎会听不真切? “是我失言了。”她温声应道,“小雨滴。” 篝火重新燃起,橘色的光晕拓展开来,温暖的火焰驱散了夜的寒意,也柔和了此间方寸的天地。 两人的视线轻轻一碰,旋即分开,共同望向渺远的苍穹。 “小雨滴,如果……如果有一天,大仇得报,你有何打算?” 霍雨浩一愣,下意识侧首看她,她却仍望着远方,他亦随之仰头,望向那轮清辉,“等我足够强大,我想带你和母亲去外面看看。去看这片大陆最高的山,最长的河,最圆的月,最亮的星,同行万里,看尽世间盛景!” “世间盛景……”姜枣轻声重复,“那很好。” “那你呢?”他转而问道。 “我?”她缓步上前,步入那片浩瀚星河。 “荡清诸天妖魔,斩尽天下邪祟,直到四海升平,百姓长安,直到这世间…不再需要所谓的‘侠’,我便去尝遍人间至味,游观八方风物。” 他凝视着那袭白衣背影,黑眸缓缓放大。清风徐徐,吹动衣袂,也模糊了她的话语。 “再之后……我想去看看,海。” 夜风几乎吞没了这声低喃。 “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她回眸,笑意浅淡,跳跃的火星在她眸中明明灭灭,仿佛她也将如这星子般,于天地间炽烈一瞬,便毅然融于苍茫长风。 未等他细品心头骤然闪过的不安,她已擦身走向篝火后的帐篷。 “很晚了,睡吧。” “小雨滴。” 第一百零八章 前面,就是光 经过一夜的吸收和稳固,萧萧对千年暗金恐爪熊魂环的融合可以说是顺利无比。姜枣大清早拉开门帘,就见她和玄老围坐在篝火边,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听到帐篷那边的动静,玄老扭过头,见是她,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哟,起挺早啊。” 尾音还未落下,一个小脑袋从玄老肩膀后嗖地探出,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我们刚刚还在猜你和副班长谁先起来呢。” 萧萧笑吟吟离了木桩凳,叉着腰,活似一位胜券在握的小将军,冲玄老探出一只手,“瞧吧老师,可是我猜对了~” “好好好,是老头子看走眼喽。”玄老摇首莞尔,顺手将火上最后一张炙好的胡饼抛向对面。 接过饼,萧萧咬上一大口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含混不清咕哝道:“身为她唯一的室友兼最好的伙伴,我还不了解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咳咳咳。” 此话一出,当事人顿时呛咳不止,偏萧萧还浑然不觉,吃了满嘴饼屑。 玄老笑睇她问:“你这丫头,究竟是在夸她还是损她呢?哪有你这么形容人的?” “呃……”她忽被饼噎得往后仰,一张小脸生生憋成通红,“咳咳咳…咳咳咳咳抱歉姜枣,我不是故意咳咳咳!”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玄老忙绕过火堆夺了她的饼,嘴上不忘数落,“你这习惯得改改,古话说的好,食不言,睡不……” “不……” 帮萧萧拍背的手一顿,就这么悬停在空中。 “是什么来着,睡不言?好像不对啊。” “食不言,寝不语。” “啊对!就是这个意思!” 姜枣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门口来到二人身侧,虽然在为人解释,但手上一点没闲,她一边按上玄老没拍完的背,一边把水壶往萧萧嘴里灌。看人缓过来了,又抽出手帕仔细揩去她脸上的鼻涕眼泪。 三人的谈笑声浪鼎沸,毫无收敛之意。但凡是双耳朵还能用的,帐内中人都该与睡袋依依作别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那稍小一点的帐篷帘幕刷地掀开,清冽晨风争相涌进。被吵醒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霍雨浩有些恍惚的望出去,还未骂出声,目光先被跳跃的篝火余烬烫了一下,随即,彻底定在火堆之后。 玄老和萧萧在为着什么琐事笑闹,一大一小的身影被曦光拉得悠长,但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滑向了边缘——那个垂头摆弄水壶和手帕的女孩。 她盘腿静坐于一段横卧的枯木上,一束恰好越过树冠的日光笼住她,为那雪白发丝泼上一层淡金色的朦胧光晕。壶身的金属反射出一点星芒,映亮她低敛的眉眼。 她与他们同在,却又疏离得像个误入的过客。 他们在闹,她在笑。 他心口无端一胀,视野里,老者的皱纹、少女的欢腾、篝火的青烟,皆温柔地模糊成一片底色。唯有那缕偏洒的日光,清晰地烙入眼底,灼灼分明。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 慈视众生,不隔毫芒…… “终于舍得醒了?”玄老没好气地向他嗤了一声。 霍雨浩只觉一阵莫名其妙,“我怎么了吗?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没有,还早着呢~” 萧萧蹦蹦跳跳来了霍雨浩身侧,悄悄附在他耳旁道:“玄老和我打赌,你和姜枣谁先起来,最后一块胡饼就归谁。” 她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半块饼,“结果显而易见,是我赢了~” “咳咳!既然人齐了,是时候来说说你们这回的收获了!” 三人闻此厉声,迅速站成一排,个个表情严肃。 玄老清咳两声,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一具万年暗金恐爪熊的尸体以及两块灵韵流转的魂骨便落在地上。两块魂骨出现的刹那,他眼中精光一闪,肃容尽化作笑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家伙你们真是撞大运了!魂骨这样的稀罕物竟也让你们几个小崽子碰到两块,要知道寻常魂兽的魂骨本就难得,像暗金恐爪熊这样罕见的凶兽爆率更是低,你们一下子出了两块!还是万中无一的掌骨!一块千年熊骨,一块万年熊骨,真他娘的赚大发了哈哈哈哈哈!” “呃……”提前准备好挨骂的萧萧似是没料到这一茬,绷紧的脸在笑声下更显僵硬。 “老子我闯荡大陆这么多年,还从没遇上这等好事!嘶,给老子红眼病都快干出来了,这样的气运什么时候也让老夫沾上一沾啊。” 玄老捧着那两块暗金恐爪熊的左右掌骨,一会儿老子一会儿老夫的,看上去快疯魔了。 “苍天啊,这三兔崽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不公平啊!不公平!” “玄老这状态,”霍雨浩眼角一抽,用一只手挡住嘴,靠上萧萧的肩膀,“这位关门弟子,你老师这是撞鬼了啊?咱们要不要找个方士给他……” 话还没说完,霍雨浩的两侧腰窝分别挨了两肘子。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萧萧悄悄瞥了眼玄老,见他没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小心你的脑袋!”他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向一边慢悠悠收回手臂的人控诉:“萧萧揍我也就算了,怎么你也!” 姜枣扭过头,笑眯眯道:“姐姐是在保你的命,傻弟弟。” 冷不丁,不远处爆出一声怪叫,只见玄老双手如枯枝,死死攥着那对臂骨,满面悲怆,几欲泣血。 “靠!!!” “竟然还是最高品质,可以自行进化的顶级魂骨!”玄老的指节捏的咔咔作响,他们眼睁睁瞧着,几乎要怀疑下一刻两块魂骨会以悲催的方式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他兀自喃喃,语渐低微,蓦地一个如幽魂般的回头,把两块掌骨平托掌心,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有些狰狞的笑容,阴恻恻道:“真是恭喜啊,你们想要怎么分这两块魂骨呢?” 三小只盯着他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发怵,这哪是贺喜?分明是酸气冲天,忮忌得形神俱灭了。 “哈哈…”霍雨浩连连摆手,“我就不要了,我身上的魂骨够多了,还是分给姜枣和萧萧吧。” 见玄老转向自己,姜枣动作极快地躲到萧萧身后,双手推着萧萧的肩膀向前一步,“玄老,以晚辈之见,萧萧既吸收了这只千年恐爪熊的魂环,那么这块同源的千年右掌骨只有萧萧吸收才能达到最完美的效果。至于这块万年恐爪熊的左掌骨,晚辈身体欠佳,半月一大病三天一小病,恐怕吸收不了如此年限的佳品,还可能引发魂骨反噬。这点霍雨浩和萧萧都可以作证。说来霍雨浩小小年纪就去过极北之地历练,平日也多有锻炼,身体素质和毅力定比我们强上百倍,恐爪熊的万年左掌骨不如就交由他?” 姜枣一通分析,又把彻底摘出去的霍雨浩拽了回来,反而自己美美隐身。 “是这样吗?”凉气从玄老嘴里嘶嘶冒出,与他对视上的萧萧不敢多言,只狠狠点了几下头。 “哈哈哈哈哈哈!”玄老一扫脸上的阴霾,又恢复了刚刚的眉开眼笑,“不错不错,想不到你考虑的如此周全,暗金恐爪熊全身最强的魂骨就是它左右两只手掌,虽然左掌骨比右掌骨略次了些,但它的防御性却比右掌骨更高。攻击力强的给防御和辅助的萧萧,防御性强的给控制和强攻的霍雨浩,正好补足他们的缺陷。” “就按你说的办,萧萧吸收千年右掌骨,雨浩,等你突破魂尊再去吸收这只万年左掌骨。”玄老大手一挥,分别将两块魂骨扔向他们。 几句话间,萧萧稀里糊涂便得了那块右掌骨,又稀里糊涂地被玄老拉到一旁静心吸纳去了,而霍雨浩和姜枣则负责处理那具千年恐爪熊的尸体,以做四人朝食。 萧萧和玄老虽已用过胡饼,奈何玄老抚腹叹道:“尚未饱足。” 名义上是二人共理早膳,实则只有霍雨浩一人在篝火前忙碌,姜枣只在旁做些递柴取水的活计。究其根源,伊人所烹之食,着实令人难以消受。 姜枣在这边帮着他料理杂物,心神却全系在远处吸收魂骨的萧萧身上。吸收过程显然极为艰难,小姑娘冷汗涔涔,绿鬓湿透,宛若凝露的翠叶,姜枣的眉峰皱得更紧了。 玄老焦灼地踱着步,口中念叨着什么老子就不该那么早吸收左右掌骨,把老子的右掌骨废掉替她吸收…老子右手断了也没法吸…… 她忽见萧萧蜷缩在一起,罗衫尽湿,骇人的是,萧萧的整条右臂陡然膨胀,肌肤下黑光流转,恍若玉瓶乍破!她心头一紧,手中柴火啪嗒落地,几乎同时,萧萧的臂上传来一声玉石俱裂的异响。 不等玄老有所动作,她身影如惊鸿掠至,护她于身前。 “萧萧!坚持!”“不,我快…坚持不住了,好……痛好…痛。” “静心,萧萧,静心。”姜枣用力握紧她的左手,“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不,我不行了……骨头…要裂了!”她紧闭的眼睫疯狂颤动,泪珠混着汗水重重砸进泥土里。 “那就让它裂!裂了再重组!骨头裂了,就用魂力撑着,魂力散了,就用筋肉裹着,筋肉烂了,就用你的意念绷着。” “你的命,不是用来认输的!” “可是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姜枣的掌心,发出一声介于呜咽与嘶吼之间的长吟。 “那就感受它,碾过它,把它嚼碎了咽下去!要么驯服它,要么被它摧毁,没有第三条路!” 姜枣猛地扳过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就算死,你也不能死在这,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萧萧,双生武魂的拥有者,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天才,怎会就这么陨落!就这么陨落在一个小小的千年魂骨上。万年魂兽你都杀过,老子都干了还怕它孙子的一块骨头?萧萧,你甘心吗?败在它身上,你丢不丢脸!” “闯过去,萧萧,闯过去。” “前面,就是光。” 第一百零九章 心非萧萧 “怎么回事!” “是魂骨反噬。” 眼见萧萧的脸色一分白过一分,霍雨浩当即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一道身影却如铁塔般横移一步,宽厚手掌抵住他的胸膛,令他不能前进一步。 “玄老,我有办法可以救她!” “嘘。” 玄老的语气很轻,“你看。” 霍雨浩心下仍是焦急,但自知拗不过他老人家,只得老老实实依着看过去。 在姜枣那番话后,小姑娘便再无动静,只静静端坐,如泥塑一般,唯独一只手还牢牢抓着姜枣。 她的指甲估计已经嵌进她的肉里,霍雨浩唯一看到正在动的东西,只有姜枣的血。 五指成了囚笼,在她的皮肉上圈出属于它的领地,而鲜血,是唯一叛逃的子民。 血线顺着两人紧贴的臂弯缓缓下流,细密的溪流穿过那苍白山脉,终于归入尘土。 霍雨浩不忍再看,便将视线移到了萧萧脸上。那具身躯仍旧颤抖不休,可颊上两道泪痕早已干涸。那条如吹了气的鼓胀右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大小,叫人牙酸的骨裂声也渐渐小下去。 有用! 见局面稳住,二人绷紧的肩线均是一松。 他们的戒备是卸下了,但姜枣没有。 “小二,出来。” “都说了我不叫小二!你耳朵聋吗?” 欠揍的腔调一出现,她脑海里那根紧绷欲裂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帮我看看萧萧的情况。” 22号系统慢吞吞从意识深处浮出,它没有完全现形,仅在她太阳穴旁露出两只漆黑大眼。若是旁人能望见,定会吓个魂不附体。 这人身上,赫然长着四只眼睛! 要让霍雨浩知道,到时候神棍破道士是必请的了。 “哟,开始吸收魂骨了?这不是好着呢吗,你瞎呀?没看到她手上那大肿块在消吗?” “往我肉里钻的指甲停了。” 此话一出,22号的眼睛攸地瞪圆,整个身子彻底从太阳穴钻出。一见她肿胀发紫的手臂,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不就屏蔽外界打了个游戏,一会没看住你又双叒叕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她掐你你不会躲吗?死了半截了?我就说这丫头吸收魂骨怎么会这么顺利,还是暗金恐爪熊的,感情是你把她的大肿块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啊。好伟大啊我们的邪魂师大人!先是送出仅有的守念果,又在这给人当减压物,这是什么绝世大好人,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 “一点挫伤就让你紧张成这样?连骨头都没碰到,何故吴牛喘月?” “********” 电流声开始持续在她耳边滋滋作响,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这首完整的电子乐,像是一块肥嫩小羊排被撒上香油架上火堆。她的舌尖不自觉抵住上颚,恍惚间,竟真嗅到一丝焦香的、令人战栗的肉味。 看来白面团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生气啊。 说来可笑,她竟有些怀念那灼热的油脂滋味了。 系统毕竟住在姜枣的意识里,这点小心思当场就被逮了个正着,“好哇你!这节骨眼上还有闲心发呆!你…” “咕——” 22号:“…………” “咕咕——咕————” 另一边的霍雨浩竖起耳朵,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老者:“玄老,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玄老眼皮子一抽,他这等老饕,怎会不知此音何来?但这话无论由谁说破都着实丢份。他立刻板起脸,甩袖斥道:“猪脑袋!你和姜枣不是姐弟吗?自己问去!” 玄老嘴上骂的凶,两只眼睛却跟长在萧萧身上似的,只见他神色又变,话音猛地拔高一个调:“不对劲,都这个时辰了,就算是只有两个白环的蠢货也该醒了!” 姜枣一听,凌厉眼风瞬间扫向22号。 “别急别急,我在看我在看。”白面团子向前缩了缩,尽量拉开与姜枣的距离。 “筋骨重塑完成,魂骨和原装骨融合成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嘶,这小丫头竟然能融合到这种程度,难得难得。”它一边念叨着,一边用闪着蓝光的大眼上下扫描。 “奇怪,明明魂骨已经完美融合,怎么还会有一股煞气?这是……完犊子!真碰上脏东西了,她的识海全是那头魂兽生前的怨气。” 它焦急地围着萧萧转来转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按照命运原定的轨迹,这块魂骨本不应该是她来吸收的才对,霍雨浩有生灵之眼,又有三位大佬保护,这些怨气煞气可以轻松净化,可这丫头没有这些外挂,如果她没有完成吸收还能让霍雨浩来进行魂骨转移,走上原本的正轨。但关键是她已经完成了吸收啊啊啊啊,魂骨完全和她融在一起,再想进行魂骨转移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可净化不了这些怨气煞气萧萧神魂受困就得死,牵扯命运的关键人物一死我也得玩完。这位既不是气运之子也不是神只的后代,这下如何是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未净化的魂骨煞气和暗金恐爪熊的执念一同侵入萧萧识海,浸染她的神魂?”姜枣沉声问道。 “没错。” “虽不知你口中的外挂是何物,”姜枣右手捻出一根灰丝,送入萧萧的左掌中,“但听你的描述,应是助力。” “身无气运,未托名门,未必是穷途。命从不由天定,她能凭自己融合魂骨,扭转命轨已是破了此局。” “或许她曾因苦痛退缩,那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苦痛亦可为敌。她不做,不代表她不能,她不配。恐惧由心而生,也当由心而灭。我心澄明,烦扰自散,烦扰消去,则生死无畏,生死尚可不畏,区区痛楚,复何足道?” 姜枣也同她一样,向着朝阳缓缓阖上双目。 “两年的相伴,我早已将她视作好友,我无尽灯的友人,怎可死的那么轻易。” 白面团子怔怔望着天边,天地间第一缕初升的日色破云而出,朝霞如染,就这么洒入它的眼中。 “我会是她的外挂,也是最后的办法。毕竟,我可是无尽灯。” “无尽灯最擅长的事,就是与天作对。” 那抹红在它本无什么光彩的眼底绽开,如星云,如日月,不断流转变幻,仿佛历经千百光阴,却到底只在转瞬之间。待那光华隐去,墨渊漫上,漆黑瞳仁已化作碧色。 浊浊怨念与森森煞气缠绕在那双碧色目中。萧萧倒卧在她的识海深处,无边幽暗笼罩四周,意图将这最后残存的心志吞噬殆尽。她只凭本能,从层层污浊间勉力探出一手。 煞气如潮,一次次吞没那截手腕,她便一次次挣脱,伸出,周而复始,不知止息。 直到,一只手将她握住。 那只手的温度如此真切,如此炽热,烫得她像是握住了太阳。 可这里,为什么会有活物? 似是因为这轮太阳的到来,覆盖在她身上的黑暗退去,她终于得以望见那轮太阳的面目——那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魂体,一个身负甲胄,肩挂白袍的魂体。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也辨不出男女,只得见一头白发半束在脑后,身形修长高大,那人见她清醒,立刻松开手,转而背对她。 “你是?” 轰! 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白袍烈烈,也映亮了这方识海。 煞气还未凝聚成型,暗金恐爪熊残存的余念还未显现,那人隔空一掌便打散了所有阴霾。庞然掌力荡开,只此一掌,通天辟地,重开天光,从此识海清明,再无蒙尘。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青峰几簇,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 这便是她的识海。 那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离去时,也只是回眸一瞥,也不知是不是在看她,待她回望过去,她早已散作一缕长风,驰骋大漠去。 “前辈!”萧萧冲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大喊,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瑟瑟秋风。 “成了?” 姜枣一睁眼,白面团子就在一旁追着问道。 她轻嗤一声,“眼睛瞎了?不会自己看?” 白面团子一噎,结巴半天才吐出一句:“切,看在这次你终于干了件人事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姜枣?我还活着?”萧萧从识海中脱离,悠悠转醒。趁她还没完全恢复意识,姜枣将自己发麻的手臂从她那利爪中抽出,再迅速拿来手帕擦净萧萧指甲上残留的血迹方才起身为玄老和霍雨浩腾出位置。 “宿主,你是不是傻呀?擦她指甲干啥,擦你自己啊!” “萧萧本是无心之举,若再让她发觉我手上的伤,免不了又要自责。” “啧!” 白面团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幻化出一只小白手指着她,想说点什么吧,又唉声叹气。 “怎么,脑抽了?还是发癫了?真可怜,还是别在我眼前晃了,可不要耽误救治的最佳时机。” “泥马…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改性了,想不到你这死老登还是老样子,我就不该心疼你!哼!”白面团子一甩头,咻得从姜枣的太阳穴里钻了进去。 另一边,玄老和霍雨浩忙着检查萧萧的身体情况,一时不察,两颗脑袋竟磕碰在一起,姜枣瞧着他们的滑稽样,连连摇头,还真是关心则乱。 她随手顺走玄老留在篝火旁的酒壶,先是用清水洗一道手臂上的伤口,再淋些玄老的宝贝酒水,最后撕下衣袍的一角包扎住,就算大功告成。 她忽地忆起之前所见之景,萧萧的识海与她眸色一样,同属生机之绿,但却不尽相同。 这绿不在草木,而在嶙峋山骨,在身处风沙而不改其色的坚韧里。 秋风萧瑟处,雁阵掠长空,黄沙莽莽,青山巍巍,当真好风光。 第一百一十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 萧萧一清醒,便看到两个大头凑在自己面前。三眼相对,一时无话。 “啊啊啊!!!你们凑这么近做什么,这样很吓人的好不好!” 见萧萧猛地一激灵,霍雨浩和玄老有些尴尬地后退两步。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霍雨浩挠了挠脑袋。 “咳咳,看你这生龙活虎的,魂骨应当融合的很成功了。来,让为师见识见识你的右掌骨。” 听玄老这么说,萧萧一扫面上的疲态,立马弹地而起,“那你们可不要眨眼哦。” 霍雨浩瞧着玄老一脸稳重的模样,完全不像刚刚急得团团转的老头。能这么快转移话题,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暗金恐爪熊右掌骨技能——众生寂!”言罢,萧萧五指骤然延伸,暗金光芒应手而生,化作五根尖亮的兽爪。其形下厚上薄,下宽上窄,似鱼钩,又似弯月。流光若水的刃爪一出,便引周遭罡风低啸,更是有微小气旋凝聚于利爪旁久久不散。 萧萧脚尖点至一旁的树干,借力飞身跃空,右爪横向往下方一斩! 一道暗金爪印破空而出,起初那爪印仅有三米见宽,随着爪印下落竟开始急速膨胀,五米,十米,二十米!爪风所到之处,无论合抱巨木还是厚重岩体皆如一块豆腐般被拦腰斩断,断面平滑如镜,断时无声。 二里地,一爪成荒,万物尽断。 要不是霍雨浩和玄老眼睁睁见那道爪印横扫四方,不然在这短短时间内悄无声息让一片林木化为荒地,那是他们打死也不信的。 众生寂众生寂,原来是这样的寂。 “噢噢噢噢!!!”玄老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老脸了,恨不能当即化作猿猴荡藤。 “萧萧这技能简直是搞偷袭绝佳啊!”霍雨浩立马星星眼。 “副班长说的没错,我这右掌骨出爪无声,斩敌也无声,众生寂也得名于此。” “这一击,五环魂王内无敌,六环魂帝也可拼上一拼,而且还是能跟随自身进化的外附魂骨。恐怕过不了多久,极限斗罗也一爪可灭,甚至能做到像唐三前辈那样以人力重创神明的状举!众生寂,好一个众生寂!”玄老仰天狂笑道,“得徒如此,师复何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萧已然落地,见玄老这般看重自己,顿时不好意思了,“其实能融合这块魂骨也是巧合,我之前差点被暗金恐爪熊的煞气困死在识海,是一位穿着白甲的前辈救了我。” “哦?白甲?”玄老眉头微蹙。 “嗯。”萧萧用力点头,“那位前辈一掌就打散了所有怨气煞气,之后就自己消散了。” 他沉吟片刻,面色凝重,“识海是魂师的禁地,外人绝难进入。除非是已故强者的残魂,或是精神类的魂师。但既然他助你脱困,想来没什么恶意。萧萧,如果以后再有什么异状,一定要告诉我。” 霍雨浩在边上听得心惊,赶忙在心底发问:“伊老,是您吗?”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那种生怕敌人找不到靶子,在战场上坚持穿搭品味的骚包吗?” “呃……不像。” “烤肉好了,你们吃吗?”姜枣在远处的火堆旁遥遥喊道,这一喊,萧萧和玄老也不纠结白甲人是谁了,直接五十米冲刺直奔烤架。霍雨浩一回神,那两人已化作箭矢飙射而出。 等等!他方才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熊肉,根本没来得及上火调味,那这肉是……姜枣做的? 霍雨浩只觉眼前一黑。 完了,一个没看住就…… 玄老和萧萧宛如饿狼扑食,拿起三四根肉串就塞进了嘴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两只脚,快动啊! 霍雨浩忍着那股快要晕死过去的眩晕感,抬脚开始往前迈,一步,两步。渐渐的,两只脚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终于,他飞扑而至,正见玄老脸色由红转绿,张嘴欲吐,他来不及多想,上手就捂。 “啊哈哈,姐姐还辛苦做了肉啊!玄老,你吃的这么开心啊,满嘴是油,我帮您擦擦。”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边的萧萧也开始干呕,他一脚踩上她的脚背,力道不轻,面上却还笑容灿烂地问道:“萧萧,你说姐姐是不是特别厉害,这可是她专、门为我们做的!好吃吧?” 萧萧浑身一僵,梗着脖子,硬是将那口肉囫囵吞下,对着姜枣颤巍巍竖起一个大拇指。 姜枣见此,明显是高兴的,“是吗?我尝尝。” 闻此言,玄老二人瞳孔地震,她居然连尝也没尝就敢叫人吃!这是什么迷之自信? 说时迟那时快,霍雨浩一把松开玄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架上所有烤串,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目睹此等壮举,二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中之情霎时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 霍雨浩真乃壮士也! “好…好吃!”他鼓着腮帮,目光坚定得仿佛要入星罗军,“这些根本不够我塞牙缝,谁也别和我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情真意切的陶醉模样,若非亲口尝过,玄老和萧萧几乎要相信他吃的是什么龙肝凤髓了。 “姐姐,你也累了吧。”他面色如常,行动如风,说着就把姜枣扶到一旁的木墩坐下,“你先休息,接下来就轮到我露一手了!” 霍雨浩此番救场,动作之流畅,时机之精准,俨然是经过千锤百炼,方有如今的成果。 一轮闹剧过后,玄老和萧萧终是如愿以偿吃到了霍雨浩亲手做的食物,甫一入口,仍是那么美味,舌头受到那等荼毒,竟还能做出如此佳肴。 霍雨浩正专注于火上肉脂滋响,突然感受到身后两股灼灼视线,不由打了个寒颤。 “副班长,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么贤良,我都想嫁给你了!” 此言一出,霍雨浩眉毛狠狠一跳,眼神下意识瞄向旁边的姜枣,随后压低声音急道:“婚姻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副班长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有想法的话可得抓紧,本姑娘行情好着呢,虽然比不上班长和姜枣那样夸张,但想追我的人不说排到日月帝国,但从史莱克排到隔壁斗灵帝国还是不成问题的。光说这个学期,我拒绝的学长学姐就不下这个数!”说着,她摊开两只手掌,伸长五指,得意地晃了晃。 “噗!”玄老一口酒浆当场喷薄而出,溅了姜枣一脸。 “等等,怎么还有学姐啊!”霍雨浩更是愕然。 “这你别管,反正追求者众多就是了!”萧萧扶额作一副苦恼相,“唉,天生丽质难自弃,姐,太完美万人爱,太完美很无奈,欠下了风流债,耶~” “耶”字还没“耶”完,玄老的酒壶就摸上了她的脑袋。 “哎呦!” “哼,小小年纪不学好,知道什么叫风流债吗?等回去后随我闭关,课别上了!” “不要啊老师——” 霍雨浩和姜枣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萧萧这腔调,还真是越来越像王冬和三石学长了。” “……”姜枣不回话,只一味地用手帕擦拭颊上的酒渍。 酒足饭饱后,玄老将三个小辈往密林外围一扔就再不管他们的死活,用他的话来说:饭饱神虚,老子一晚上没睡,补觉去了。 于是,三人只得在林缘徘徊历练,寻找适合霍雨浩的精神类魂兽,每日暮色四合便返回入口处安营休整。这样往复两日,倒也相安无事,直到第三日月色初升时分,帐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与兵刃轻响。 一群不速之客,已悄然迫近。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未可全抛一片心 “八人,一位七环及其以上,探测不到具体实力。一位六环,四位五环,两位三环左右,估计是小队的中心,来猎取魂环的。”霍雨浩走出帐篷,与姜枣和萧萧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着吧。”深秋的夜风虽不似冬天那样的冰寒刺骨,可也是泡在一汪水中,湿凉得紧。姜枣随手拢了件棉质外衫,在篝火旁找了个木桩子屈身坐下。 火光在三人面庞投下摇曳的影,明明灭灭数回。一下,两下,三下,待到第四下明暗交替时,远处灌木丛簌簌而分,一道瘦高身影当先踏出。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篝火后的三人,语带警惕:“你们是……” “噢,我们么,”霍雨浩绕过篝火堆,特意上前,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来山里猎取魂环的,这不,天黑了,来林外扎营休息。那大哥你是?” “路过而已,见你们这有火就来看看,想不到你们小小年纪就敢来这种地方,也不怕被魂兽叼了去。你们师长没跟来吗?”那人嘴角扯出个笑,眼底却凝着毫不掩饰的审度和疑色。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绰绰人影接连从灌木丛中现身。其中一名身着皮氅、年岁最长的中年人迈步上前,低声问:“北唐,如何?” “说是来猎取魂环,四周探过了,没有其他人。” 这些耳语虽轻,但霍雨浩三人可是一直开着精神探测和精神共享,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入了他们的耳。 那皮氅老者再转过身,已换上一副刻意堆起的慈蔼笑脸,“三位小友,近一步说话?” 霍雨浩头颈微侧,只用气音叮嘱:“原地勿动,我去会会他们。” “欸?等…”萧萧下意识想要跟上,没走几步,手腕便被坐在木桩上的姜枣轻轻按住。 “忘记霍雨浩是哪系魂师了?由他先行周旋最为稳妥,信他。” 霍雨浩一步入对方的合围圈,就注意到队伍后方两位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他只匆匆一瞥,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位老者身上。 “怎么了大叔?” “啊,是这样的。我叫莫飞云,这些是我的伙计。说来也巧,我们呀也要进星斗大森林,这些天连日赶路大伙也乏了。夜深露重的,我们瞧见你们这有篝火,就想来借个光,蹭个暖,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霍雨浩答得毫不迟疑,“快来,一起坐!” 他转身欲引路,莫飞云却横跨半步,不着痕迹地拦在他面前。 “小友。”莫飞云笑容未变,只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他,“你们当真是来猎取魂环的?” 霍雨浩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层一层在脸上剐,剌去皮肉,直到透出里面的骨头。 他心知这是最后的试探,于是笑得更加灿烂,“这还有假?来来来,你们看。” 霍雨浩跑向萧萧,朝她使了一个眼色,“这是我同伴冯笑今天新获得的魂环,厉害吧?” 当了这么多年的搭档,萧萧也是立刻明白了霍雨浩的意思,两黄一紫,三个魂环瞬间自她脚下弹起。 “我这可是最佳魂环配置!”萧萧故意扬着脑袋,高声炫耀。 莫飞云一看这还防备什么,不就几个毛没长齐的兔崽子,没见识过天高地厚的井底蛙,就算图谋不轨,魂力等级这么低,在他们几个魂圣魂帝魂王面前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两位小姐……” “就在这吧。” 队伍后方那位年纪稍轻的女子开了口。莫飞云闻声,这才缓步挪向篝火。 那行人瞧见坐在木桩上的姜枣,眼神倏然一亮。穿鹅黄亮面锦缎的年轻女子眼波流转,上前半步,“不知两位怎么称呼,我叫维纳,我旁边这位姐姐叫暮雪。” 话虽是朝着姜枣,却是霍雨浩先行应声:“我叫昊天,那位是家姐昊江。” “哦?那三位小友是从哪来的啊?看三位的气度,莫非是出自哪个大宗门?”莫飞云又问道。 霍雨浩用余光瞧见那行人已经开始在旁边搭建帐篷了,看材质估计是万年黑莽熊的兽皮,如此大的手笔,他们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我们是星罗国家学院的,前不久我们几个刚被选入皇家队了呢!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们的好伙伴冯笑!是吧冯小笑?” “咳咳,不瞒你们说,我冯笑,是久久公主的亲师妹,你们应该没见过我师姐吧?我和你们说,星罗帝国的久久公主可漂亮了,不仅温柔还大方,你们看见我这柄锤子了没,这就是久久公主送的……”萧萧听后,立马跟着打配合,开始吹嘘自己那莫须有的辉煌经历。莫飞云几人被唬地一愣一愣的,之前的怀疑和轻蔑也在久久公主的光环笼罩下彻底消散。 霍雨浩见此,也是松了口气。他并未吐露三人的真名和来历,只随口胡诌了两个称谓搪塞过去。说来这套应对的法子还是姜枣教与他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正值三九寒天,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他们初到木落村,租赁屋舍,安顿打理,结邻往来打点人情诸事全是姜枣一手操持。她身量纤小,行事却沉稳老练,不出旬日就将这片陌生地界摸得通透。每逢旁人问起名姓,她只从本名末尾拈来一字,改个声调,再随便缀个姓,或直接将那变了声调的字作为姓,再与其他人变了声调的末字拼在一起,好记又方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时母亲与他皆是不解,为什么连真名都要隐瞒? 隆冬暮色里,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转身。 碎雪如琼芳,纷扬不止,落满了她的肩头发梢。即使在这种时候,刺骨严寒也没有让她的脸泛起多少血色。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单薄的衣裳上,那是他穿旧的一件粗布褂子,所有稍厚实的衣装都被她固执地裹在母亲和他身上,可她却比裹成粽子的他们站的更稳,像是早已适应了这样的苦寒。她呵出一口白气,那团雾气融进漫天飞雪里,缓缓地散开。 “还记得我们为何来此吗?” 雪花落在她的睫羽上,顷刻凝成细霜。 “既然选择斩断前尘,就该学会把名字也埋进风雪里。” “可是,连小名也不可以说吗?比如云儿雨浩小枣。万一有一天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而且这样也不太好……” 那时,她还比他高出半个头,那双常年冰寒的手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分量,稳稳按在他的肩头。 风雪愈发狂放,碎玉乱琼模糊了天地轮廓,也模糊了她清瘦的身形。 那双眼睛与雪同色,灰中渗着白,白里融着灰,此刻与这混沌天地交融,再也分不真切。他隔着厚重翻飞的白絮向前望去,已不知映入眼底的,是纷乱的雪,还是她浅淡的眸。 在呼啸的风中,她的声音无比清晰:“如遇不可信之人,名姓亦可为甲。小雨滴,既然断了根,我们就是水中的浮萍。” 记忆中的雪粒扑打在他的面颊上,冰冰凉凉,她抬手拂去他眉梢的霜花,动作很轻,像是在拢着一簇易熄的火苗。 “你看这茫茫雪幕,可还分得清远处立着的是人,是树,还是石,亦或是…一条狗?”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二课。” 话语冷于风雪,深镌灵魂。 他当时便想,也许这一天,他会记很久很久。久到沧海变作桑田,青丝覆上霜雪,久到世事变迁,物是人非,久到他躺入棺椁,此身化为一捧黄土。 如今隔着岁月望回去,望见风雪中的那个人,他想: 现在的我,应当做的不差了吧—— 姐姐。 阿姐……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何为邪魂师 光从头顶极高的地方挤下来,落在地上时已没什么力气了。 莫飞云走在前面,靴底陷得很深,每次抬脚都带起湿泥和几片黏腻碎叶。北唐跟在他斜后方两步远,落脚更轻,也更慢,他总在留意横在乱草里的细藤和半埋的断枝。 天刚亮透,林子里还滞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几人的外衫没过多久就沉甸甸地贴在了肩上。霍雨浩伸手拨开一丛挡道的垂藤,藤上的露珠哗啦一下全浇在他小臂上,沿着腕子往下滴,他没吭声,只在衣摆上擦了一把。 昨夜寥寥数语后,众人各自歇下。翌日破晓,莫飞云一反常态,竟主动邀三人同行狩猎,共去星斗混合区。他将三人安排在队伍中段,与维纳暮雪同在,自己则与北唐在前面开路。表面看是想与他们打好关系,心存提携之意,背地里真正的目的怕是放在自己人身边严加看管,遇上什么事了也可作为助力。 这老头还真是精。 霍雨浩思及此,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猿啼。 起先只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颤巍巍散在雾里。接着近处也有了回应,一声叠一声,忽左忽右。 他看见前面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在晃,却不是风吹的。 莫飞云明显也注意到了,当即开了武魂冲过去,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一片绿瘴中。 几乎在他身形隐没的同一刹,虚浮环绕的猿啼骤然拔高,无数道金影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后炸出,它们通体金毛倒竖,血口獠牙大张! 呼! 不下五十团橘红色焰光劈头盖脸砸落,覆盖范围之广,避无可避。 原来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退!”霍雨浩只来得及吼出一个字,一团火球正擦着他的脸蛋飞去。热焰扑面,将他鬓边碎发灼得微微卷曲。 姜枣反应更快,在他出声的同时就拽住还在状况外的萧萧和他一起扑向一截半朽的倒木后。 火球撞上树干,砸进泥土擦过岩石,爆开一团团灼人的热浪和飞溅的泥土碎屑。 不少人没有霍雨浩的精神共享辅助,毫不意外挂了彩。火球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落,像是没有冷却时间,火球数量从一开始的五十增长到了惊人的一百。更多的金影涌来,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真正的包围,才刚刚开始。 “怎么办?”萧萧看着面前火雨倾覆的惨烈场景,指节攥地发白。 “估计有百只火猴,这样缠斗下去必是死局,萧萧,先用你的三生镇魂鼎顶上一段时间,给他们缓口气的功夫,之后不用硬抗,余下的凭他们的修为足以应对。姜枣你……。” “你”字还没落音,霍雨浩忽觉身侧人的气息猛地一变。姜枣的眼睛在瞬间转为一种非人的淡金,她的眉心浮起一道心形火纹,一直勾勒至鼻尖,其形状似猴脸。 只见那足尖在焦土上一点,她竟逆着漫天火雨纵身跃起,直扑猴群最密处。 “姐!” “定。” 一字既出,口含天宪。 漫天火球骤止于空,她身形急转,如梭穿线,在这片灼灼炎域间一闪而过,第一魂技只有三瞬之机,三息而已,须弥即逝。而她已掠尽重围,凌然立于猿群之上。 “武魂本相,现。” 她身后虚空忽生涟漪,一道巍巍身影由淡转浓。 凤翅凌空,金睛照夜,红袍映日,神铁镇海,乃美猴王是也。 大圣之相,煌煌临世。 圣意显,众魔退。 那目光垂落,并不含怒,却令漫山猿猴尽数蜷缩,长尾瑟缩藏于腹下,莫敢仰视。 她看着跪拜俯首的群猴,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倒是地面上那片随山风摇晃的树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从他们一行人刚到这里,那片影子就在那儿了,连左右晃动的幅度都没变过。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去年她装病去药铺买药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某个影子,还有新生三个月首战结束后的聚会上,装烤鱼的瓷盘投下的扭曲黑影。 还是来了吗。 她收回视线,引颈一声长啸,流光曳尾,倏忽已投向层林尽处。直到那一点明艳的红影彻底没入苍翠,众猴如奉敕令,方才次第抬首,纷纷敛起爪牙,腾跃相随。 萧萧扛过一波火球攻击,见人走远,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这才把罩在三生镇魂鼎里的人放出来。 姜枣的“第二武魂”一直是个秘密。 当空中下落的火球被定住,霍雨浩就让萧萧用三生镇魂鼎把那群人罩住。霍雨浩见识过猴武魂的威力,能跨阶秒杀对手的能是什么凡物?只是现出武魂本相便让同族俯首称臣,那可是神品武魂六翼天使都不曾有的能力。若是叫人发现,恐生无穷祸患。 毕竟,怀璧其罪,他不敢赌。 “神马情况?那些火猴怎么走了,发生甚么事了!”“不儿道啊。” 重见天光的众人议论纷纷,好奇之余还在庆幸自己能保全小命。 队伍中心的维纳见危机远离,赶忙上前向人道谢:“冯笑妹妹,刚刚护住我们的大鼎是你的武魂吧?不愧是久久公主的小师妹,实力强悍,谢谢你救了我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呃……好像误会了什么。 萧萧挠了挠烧得通红的脸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另一侧,姜枣不过几个吐纳,便将追随的猴群远抛于后。她寻至山林深杳之处,忽逢一潭,环抱皆古木。 这里的树木迥异于常,树干之粗需数人合围,树皮呈深铁灰色,树身中空,只由几条儿臂粗的古藤交错缠绕,从树基盘绕至树冠,织成一种既像骨架又似牢笼的结构。每棵树的空腔,都恰好能容一人安坐,或蜷缩。 她走到岸边,湿润的泥土微微下陷,漫上来的潭水清冷透骨,很快浸透了她薄薄的鞋底。 池水凝碧,幽深不见底,却意外的干净,水面半片浮萍落叶也不许有,只容得下她的倒影,以及…一张模糊的,氤氲在水纹深处的紫色鬼面。 “好久不见,双生武魂的小天才。” 他的声音不是传过来的,而是渗进来的。低沉地,带着一丝潮湿的吐息,轻轻叩着她的耳朵。 她猛一转头,却被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从后面捏住两腮,将她的脸重新扳回水面方向。力道很重,毫无转圜余地,他的指尖陷进颊肉,温度隔着皮革导来,她都要怀疑身后的人是不是想把她的牙齿捏碎。 “就这么对你未来的同事?贪鬼大人。” 水镜中,宽阔的肩线自幽暗中缓缓迫近,那张鬼面的边缘漾开不详的紫晕。而它的主人,正从阴影中彻底浮现。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被钉在原地,只能看水,看水中他如何从她影子的头顶,一寸、一寸降下来,直到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身影之下。 他没有应声,只将一朵染血的梨花别进她耳后发间,“替你赶走了一只小老鼠,都不要你的雇佣金,就这么和帮助你的好心人说话?” 他的指节微微一错,更深地陷进她颊边软肉里,迫使她的脸更低地倾向水面。血色在苍白花瓣上洇开,恍若雪地里滴落的胭脂痣。 “红色很衬你。”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掠向水中的那朵血梨。 “小老鼠?你确定不是故意演一出戏,好以此作要挟。” 他低笑一声,气息拂动她耳际碎发,也拂动那瓣垂死的梨花,“三十客的人一直在暗中盯梢。” “谁?”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淡客梨花?名花三十客的名号,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之前我赶去星罗广场参加全大陆魂师大赛途中见过几片梨花,她们是从那时候盯上我的?想杀了我?” “呵呵…”他终于松开钳制她两腮的手,“不全对,你是她们少主看中的头号花种,也是头号肥料。” 探到了想要的信息,姜枣飞快转过身,与他拉远了距离。 贪鬼今日换了身装束,玄色高领织物紧贴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勒得分明,但依然严严实实覆着每一寸皮肤。 “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现在,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你离真正的四十级,只差一个魂环了吧。” 她之前确实答应过加入地下赌坊,但她不可能真的和他走,也不可能甘愿被人控制,作他人的手下刀。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权宜之计,可如今…… 她面无表情把那朵梨花从发间扯下,扔到地上,“没品,满山红花不折,偏挑一朵染脏的。” 她的鞋履随即碾上,花瓣破裂,暗红的血液溢出,侵入泥土。 短暂的死寂,池水仿佛也停止了流动,只有满地的影在不断膨胀,不断加深。 “因为梨花够白,被血染透的时候,才格、外、好、看。” 比如你。 “是么?那你又怎知你折来的这朵不是生来就腐烂,为了混入满树清白,才披上雪白的皮。” 地上,四周的影子开始无声翻涌,拉长,扭曲,又蔓延。 “你知道我是邪魂师。”姜枣盯着面前的男人。 “那又怎样?” 影子越伸越长,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墨迹,慢慢缠上她的脚踝。 “你应该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那你试试。”金光顷刻漫上姜枣的瞳仁。 “未结环的魂宗对魂斗罗?”鬼面下的笑声嘶哑,“邪魂师这条路上,向来是谁的牙齿更利,谁啃尽对方的骨血,你猜,最后被抽干魂力的是谁?” “看来你对岁金一案知道的不少。” 贪鬼轻哼一声,未置可否。 “那你知不知道我前一个杀死的疯子也是魂斗罗。” “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那个只知吞噬的疯子。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不如请我的好同事回赌坊,我们慢慢探讨。” 浓稠的黑色光点开始在姜枣周身孕育,汇聚,最终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圆环。 “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魂环,我随时都可以凝聚,也随时可以捏散。”说着,她右手一握,刚刚形成的万年魂环应声碎裂,又再次化为光点重聚在一起。 “不如让我来教教贪鬼大人,什么才叫——邪魂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男鬼女鬼向前冲 “你说,邪魂师最叫人怕的是什么?”她眼波凝在贪鬼面上,寒风淌来,窃走她束发的帛带。 三千发丝爆出,满肩猝然覆了一层夜合欢的蕊,倏倏地,白得惨然,凄神寒骨。 俶尔,那瓣红唇恣意咧开,将两片唇撑地极满,像是内里嚼碎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汁液正正好的样子。 “兵不血刃啊~” 她张开双臂,仰身向后倒去,任身子直直跌进潭里。 水流没上来,先吻了她的足尖,再是小腿、腰肢、胸口……最后,是那张笑着的脸。 浪花贪婪地吞吃着那抹艳红,涟漪一圈圈荡开,复又平息。她整个人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直到化进这汪浓稠的绿中。 贪鬼身形一顿,向着那一汪碧色潭仓促弯下腰去。 潭面如镜,照见天,照见地,照不见底下刚融进去的一个人。 鬼面后的那双眼睛缓缓放大,他紧了紧拳头,任凭他怎么找,都寻不到她的一丝魂力波动。 咕嘟。 咕嘟。 他猛地调转方向,闻声望去。 那是一颗从潭底飘上的水泡泡,在抵达水面的一刹又啵地破开。 ……越来越多的气泡浮起,一串串,一簇簇,贴着深不见底的墨绿争相涌向光亮处。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只在这世间留下一个个小到看不见的凹陷,不过很快,又被绿绸水浪抚平。 贪鬼缓缓起身,鬼面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潭底。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哗啦! “啊拉,又见面了?” 一女破浪而出,金发如焰,散潮如散烟尘。 再深的沉潭也因她两分,一半至清,一半至浊,都远远立在她两侧。甚至在那云靴脚下数十丈,隐约可见游于渊底的鱼群。 “在看哪呢?” 贪鬼收回投向水底的目光,正对上她的一对金目。 少女头系金铁抹额,顶冠上两条细长翎须承着树顶泄下的碎光,挑开一线天芒。 “来玩玩?”姜枣与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只是那张脸上还是那抹漫不经心到有些欠揍的笑,她似乎根本没打算征求他的同意,武魂本相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现出形。 她仰头一声长啸,死寂的森林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猴鸣一声响过一声,顷刻淹了整片山林。 她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根鎏金乌铁棍,她舒展开右肩,棍头直指对面的贪鬼。 “什么……” 话音未落,贪鬼压根不需要抬头便已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温度。在姜枣将棍子指向他时,埋伏在四面八方的火猴早早瞄准了他。上百团火球攒射而出,纵使他是八环魂斗罗又如何,面对这狂风骤雨且数量还在成倍增长的火团,短时间内也只能暂避。 这次火球的攻击尽数集中在一个点上,火光飞沙狂舞,完全看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她望着远处的光波,蹙紧了眉。 毕竟是魂斗罗,而这些火猴又只有千年修为,得探出他的破绽才行。 她瞄向池边的那排似牢笼的树木,眸光一闪。 有了。 她双手紧握铁棍中段,横移向嘴边吹了口气,脚下那枚新凝成的万年魂环立刻荡起——“第四魂技,变!” 轰隆! 只见那根铁棍不断伸长,伸长,不断变粗,变粗,变粗,直到变得和那巨木一样大,她的双臂再也抱不拢。 姜枣盯着岸边最大的那棵藤木,踏浪而起,跳至这片树林的最高处,抱着怀中的那根巨棍自上而下砸了下去! 四分五裂不过弹指之间,碎成块的藤木被姜枣定在空中。手中铁棍又变回正常大小,她旋身飞向那些被定住的木块,向它们轻轻吐出一口气。 “变!” 数百块藤木霎时间变作数百根小型鎏金乌铁棍,左右不过五秒,便纷纷掉落而下。 她引颈又是一声长啸,众猴听罢,吞下未来得及吐出的火球,全向那掉落的棍棒扑去。 烟尘袅袅,渐渐露出里面的人形。 果然,这点攻击还伤不了他。 贪鬼还未缓过劲来,姜枣的那根棍子朝他一指,众猴握着新得的武器,想也不想直直对着他的头颅砸了下去,却不想他身形化作一团黑影,棍棒劈去就和打在一团棉花上。 这点倒是和笑红尘的金之凝形很像。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她就不信这么多闷棍吃下去他能一点感觉也没有! 话说猴子耍起棒子来可谓是无师自通。劈,立,戳,斩,扫,棍随身走,风转云涌;近尺退寸,阵如绞索。棍式更是浑然天成,腾挪间自成章法。 地上的黑影游到哪,棍子就劈到哪,可那影子像是有吸力一般,猴子一旦触碰到影子就会被吸入其中,再不见其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猴子越来越少,地上的黑影却一点事也没有。 影子。 影子…… “第三魂技,身外身!” 空气如水波般一晃,两个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凭空踏出,同样的金色眼瞳,同样的锁子黄金甲,身后同样浮着齐天大圣的武魂本相。其中两道身影齐出,加入猴群,而本体则向着头上那片树冠飞去。变大的铁棍横向一扫,树叶飘摇零落,落下一直乘着的阳光。 原本幽暗的林地骤然敞亮,日光既临,诸晦自散。 正如姜枣猜想的那般,没有了黑暗的遮蔽,群猴的棍棒再度劈落之际,地上那团黑影明显颤了颤。 姜枣第一次和贪鬼打照面是在黄昏时分,那时候他只敢躲在远处的树影中窥视,而第二次,是在夜晚的烤鱼摊,他离得极近,就在她吃烤鱼的那叠瓷盘下。 而现在,他又故意将他引到这个见不到光的地方。 那么她可以大胆猜测,贪鬼的能力强弱绝对和太阳有关。 还不等本体加入战局,变故陡然发生。 贪鬼在挨了那一下后,彻底现出身形,不知是能力不够,还是不想再继续窝囊地躲藏。 众猴挥舞着棍棒还想上前,他脚下的影子忽地活了,大片地泼开,边缘滋长出细密的触须,缠上那些毛茸茸的脚踝。可怜的猴子们甚至来不及尖叫,身子便软了下去,像腊一样融进那片不断扩张的浓黑里。 那些鎏金乌铁棍掉在地上,重新变为木块。 影子蠕动了几下,又沉回他的脚底,厚实了几分。 “你的回合结束了?”贪鬼抬起头,地上的两个分身也全部被捏碎。 姜枣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莫名觉得那副鬼面下的嘴角该是向上弯着的,一个耐心又虚假的弧度。 “那么,该我了。”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根细骨。 贪鬼身上的魂环应声而亮,是深红色的,醒目的,十万年魂环! 天顶的太阳猛地一缩,噗地熄了。浓稠的黑暗轰然砸下,沉甸甸的压实,填满每一寸空隙。 他的声音在无边暗夜里浮起,带着黏腻的笑意:“现在,是我的永夜了。” 姜枣只觉脖子一紧,无形的力道扼住她的喉咙,将她从空中狠狠掼下。 她的整具身躯在空中失控的翻转一圈,紧接着,后背结结实实撞进藤树空洞的腹腔里。 贪鬼挑了一个十分狭窄的“牢笼”,根本容不得她在空腔里伸张四肢,更别说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了。 她尚未喘过气,一只靴子很快碾上胸腔,将她牢牢钉在腐朽的树皮上,任由碎木的尖刺扎进她的皮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他俯下身。 “哈…哈哈……”她呛出一口血沫,笑声从齿缝间挤出,湿漉漉的,“那你倒是动手啊,只说不做的鼠辈。” 靴底往下沉了几分,“能成为我的目标,是你的荣幸。” “是吗?”她咧开嘴,血水沿着嘴角滑向耳后的鬓发,“能被我耍得和条狗一样却还没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其实,邪魂师最教人怕的还有一点——” “我没心思和败者……”贪鬼最后一点耐心早被她消磨殆尽,食物嚼了太久,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风味,再继续品尝,也不过同嚼硬鞋帮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听到了后半句话。 “——金蝉脱壳。” 哈。 他睁大了双眼,眼看着姜枣的身形在他眼皮子底下消散,和之前那两具分身一样,轮廓淡化稀释,最后只剩几丝若有似无的灰气。 而她手上的那根棒子也显了形,不过是一块稍大点的石头。 他靴底陡然一空,踩了个透,腔穴里只剩些枯败的枝叶,连那些尖刺上的血都没留下。 她像是梦魇,就算离去,她的话语也依旧清晰地飘荡在他的耳边。 她说: “game over.” ………… 真正的姜枣,早在分身出水时利用七十二变迷踪,先是化作游鱼潜伏在水底,接着等贪鬼的注意力转移,再游到岸上化作飞虫逃遁。 天象未变,她当然没有请召神意,贪鬼不可能和个呆子一样在那等她请神后再开打。如今凤和凰都在沉睡,一对一她不是贪鬼的对手。她只能先用第三魂技在水底化出分身,再用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改换形貌。 至于她为什么要改换形貌? 毕竟她曾靠请召神意越级秒杀一群魂宗魂王刺客,虽说没有解决掉情客丁香,但当时有凰在,以凰的能力,周围的人不可能探查到她们当时的情况。那么在外人眼中,情客丁香相当于是她自己杀的。 她第一次请召神意还是在赏宝会附近,那样大的动静,那么明显的天象变化,坐镇城内的斗罗高手不可能没人看见,只是不想管罢了。至于那些高手其中有没有他们赌场的人,那便不知晓了。但从之前情客丁香拉拢她的那番话来看,她倒认为他们的人有九成的可能会在暗中窥伺。 至于剩下的一成可能——就算当时赌场的人不在,作为拥有无数消息来源渠道的赌场管理人贪鬼,有很大的概率会知晓这则消息。 如果了解,那么在面对她的金发形态时,他必定会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出手,她便可以此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如今她已是四环魂宗,大圣的第一魂技“定”的时限增加到了五秒,第三魂技身外身也由之前的两具分身增加到三具分身。所以,假设贪鬼十分了解她的魂技,那也发现不了还有第四个她藏在战局外。 她在赌,赌他猜不到她只能靠请召神意这一条路来变强。 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逢君尽春江 遁走的路上,姜枣一直在反复思考贪鬼的那几句话——她姜枣,是少主看中的头号花种,也是头号肥料。 之前听戴华斌解释过,花种在三十客里是最末等的成员。花种,也代表着可栽培的苗子。而肥料,多半意为滋养花朵的养料,也就是必须清除的阻碍。 两种身份,两种截然相反的命运。 如此说来,淡客梨花只是跟踪,却迟迟未有行动,恐怕也是应了那位少主的意思。她们是在掂量她的斤两,看她最终会成为值得栽培的“花”,还是必须铲除的“土”。 不过目前还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先找到靠山,尽快回到大陆的顶尖战力身边寻求庇护,免得淡客在附近埋伏,杀个回马枪,把她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二,定位玄老的方向。” “你叫我什么?” “不想完成任务和我一起栽在这,你当然可以不说话。” 意识中的白面团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三点钟方向,一直往前。” 得了准确的方向,姜枣并没有放它继续呆在她的意识里做个哑巴,“你是终于开窍,打算做一个为人民服务,安分守己的好机器了?作为你的主人,我为你的变化感到欣慰,小二。” “什么跟什么?无尽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张嘴就喷粪,不喷粪你就浑身不得劲是不是!” “哈,这才像样,我还当你那贫瘠到根本没有的脑仁已经被曼陀罗蛇的毒液泡发了,若是以往我和别人友好切磋,你总是叫嚣着让你的好主人吃上几个拳头,而现在却沉默地像个终于赢了二五八万竞猜成了失心疯的可怜虫。这不得不让你的小主人担心,自己唯一的小二是不是又回到了休眠期。” “你麻了个!**********!!!!” 悦耳的电报声再次奏响,真是亲切啊,姜枣愉快地想,飞行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还不到一刻钟,她远远就看见玄老那九个闪亮的大魂环,萧萧在他身后扛着大锤子,就是不见霍雨浩。而与他们对峙的,是一头雄踞如小丘的魂兽。其身长逾五丈,通体覆着赤焰鬃毛,头上生着三颗一模一样的狰狞狮首,每颗头颅皆大如磨盘,犬齿交错间吞吐着灿金凶光。当三首齐啸时,百里之内万兽俯首,这份威压绝非万年修为可及。 姜枣隐在云霭中,只想作壁上观。倘若三十客和赌场的人真追上她,她也能随时抽身。但岂料下面的玄老扬声道:“老子也不为难你,替我两个学生寻一头上得台面的一万五千年左右的精神系魂兽和一头八千两百年左右的辅助系魂兽。” 她悬停在云间的身子微微一顿,那八千两百年的辅助系魂兽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给谁的,可她已经结成了第四枚魂环。 几番思索下,她还是敛袖收势,翩然落至地面。 甫一落地,那三双熔金兽瞳同时转向她,她头也未抬,目光只落在自己投于地面的影子上,“学生来迟,之前感应到适合学生的魂兽,情急之下便擅自追了去。”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肩背保持着猎豹般的微曲姿态,仿佛随时能再度弹起。 玄老瞅她那样子,从鼻孔哼出一缕气,连正眼都没分给她,“哦呦,还知道回来啊,我们的辅助大魂宗,都猎到什么了?” “万年魔藤魂环。” “什么?!”玄老刚挂没多久的老脸迅速裂开,他扫向身边那低头抱拳的小丫头,一黑三紫四枚魂环依次从她脚下蹦出。万年魂环的威压一下子将在场所有人和兽的视线吸引到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身上。 姜枣依旧低着头,因此在她开武魂的一瞬间,众人都没看清匿于阴影下的一对金眸和一条心形印记。 玄老原以为她一个辅助系独自面对万年魂兽多少会吃点亏,这次回来肯定是来找自己求援的。再说,她在学校可是三天两头泡病假,这样的人竟然能吸收的了万年魂环? 也许是自己的表情太过夸张,萧萧快在他脸上盯出窟窿来了。 “咳咳!”他扭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赤毛鬼,辅助系魂兽不用找了,老子只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见不到万年魂兽老子当场撕票。” 眼见暂且糊弄过去,姜枣略松心神,收了武魂,抬眼时才赫然注意到玄老脚下还踩着一样事物。 那是一只异兽,浑身是伤,蔫头耷脑地伏在泥地里,气息萎靡。它形貌类狮,然四爪生龙相,每趾之下金焰翻腾。嘴部较寻常狮类更为修长,金毛之下可见细密鳞纹闪烁。虽与先前火猴同属金毛之类,但此兽的毛发却隐泛剔透光泽,质地似水晶。 除却金色双目,它额前还生着第三只竖目,此刻正半开半阖,内里渗出妖异的红光。 那红光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对上姜枣微抬起的视线。 “……” 赤红的光,如一道猝火的刃,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她躬身的姿势尚未收回,抱拳的双手仍悬在胸前。一人在上,一兽在下,一个淡如清潭映竹,一个危似弦满待发。被玄老称为赤毛鬼的魂兽在听到条件后掉头离去,鬃毛间残留的赤焰在空气中拖出渐淡的轨迹。姜枣这才直起身,没再多看它。 “怎么回事?” “我原以为霍雨浩被这头魂兽吞了,”玄老用下巴点了点脚下,“正打算拆了它的骨头给那小子垒个坟头。” “原以为?”姜枣这边才问完,霍雨浩忽地从旁侧草丛里窜出来,那架势倒真像做贼。玄老想也没想,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死半截了现在才露头?” 霍雨浩挨了打也不恼,笑呵呵地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姜枣离队后,他们和莫飞云一队继续深入,他途中感知到与自己魂力属性相符的兽息便独自追去,未料那竟是三眼金猊,星斗大森林的帝皇瑞兽。他自知不敌,也不能真去对付它,当即隐匿气息藏身暗处,却不想引来了误会。 萧萧和玄老方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瘪了下去,二人看着脚下那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魂兽,一时无言。 沉默里,还是姜枣先开了口:“既然是误会,就先放开它吧。” 玄老别过头,轻哼道:“来都来了,不狠狠敲这群畜牲一笔,岂不是白跑一趟?” “你说谁是畜牲?”三眼金猊忽然昂起脑袋,尽管气息虚弱,但那三只金红异瞳瞪得滚圆。 “谁应话谁就是喽。” “你有种再说一遍!” 瞧着这一人一兽就要杠上,姜枣上前半步,强硬地将二者分开。 近距离观察这只魂兽她才发现,三眼金猊生的异常威武高大,若是同玄老站在一起,恐怕要比他老人家高出两个头。她这下知道了,为什么玄老固执地要将它踩在脚下…… 她伸手轻拍了两下它的脑袋,触手是意料之外的温润,那些金色毛发如流动的热焰,在掌心留下细微的灼烧感。 “您看,”她转向玄老,语气平和,“它伤得不轻,想跑也跑不远,这样一直踩着倒是多此一举了。” 在三眼金猊发出抗议之前,她没忍住又在它脑袋上摸了两把,“何况它能言善思,不曾对小雨弟有过恶意,这样一个小金元宝,怎好真当做畜牲对待?” 不知是姜枣的抚摸手法太过娴熟,三眼金猊喉间竟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说不清是愠怒还是别的什么。 “小二,该说说你的任务了,两个时辰后,霍雨浩吸收完魂环就该出林。你让我跟着来,总不会真是来赏风景的。”姜枣的心语在意识中荡开,却同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也无。 “小二,22号系统。” 意识依旧沉寂。 自她脱离萧萧的识海后,系统便一日比一日缄默。莫说主动言语,就是她亲自开口问询,也只是简短答上几句。平日的白面团子,那是恨不得提前二十年给她发布任务。 太反常了。 “当真死了不成?”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那道久违的声音终于响起:“你面前这只三眼,刷它好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险些挑眉,“我还当你会叫我去搏杀那只三十万年的赤毛老鬼。” 沉默再度蔓延,久到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好吧,你总得告诉我何为'刷好感'?” “夸它。”系统只答了两个字。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姜枣垂眸,看着掌下那头翻身露出肚皮的三眼金猊,心中已有计策。她手下抚摸不停,话语却是对着玄老:“原来这就是典籍中记载的'金睛踏焰兽',今日得见,果然神骏非凡。” 闻言,金猊第三只赤红竖瞳倏然转动,但也只是一瞬,便开始闭眼假寐。 “我曾读《异兽志遗篇》,说此兽非凶顽之辈,乃通灵知义之属。我观它眸清焰正,更信古人诚不欺我。你们看,它的焰光纯而不灼,凝而不散,已是精气内蕴、神华自藏的境界了。这般灵物,能遇已是上上签。” 玄老三人均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姜枣在那夸夸其谈。往常能让她夸上一句就属难得,如今这是被万年魔藤甩到脑子,开窍了? 三眼金猊自然不知道他们那点小九九,只凝神听着她的话。 她顿了顿,声调徐缓,似吟似叹: “我抱寒岩十年雪,逢君一刹化春江。仅此一逢,胜却人间无数。” 话音落下,它那条不停摆动的长尾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随即,那双眼,连同额间竖瞳缓缓睁开,彻底望向她。 察觉它的注视,姜枣也侧首回望,报以浅淡一笑。不料它眼中的光晕颤动得愈发急促了。 她见金猊如此情状,心下微疑,暗向灵台中问道:“小二,这是怎么了?怎的瞧着我便不动了。” 意料之中,无波无澜。 “行了,趁赤毛鬼还没来,雨浩,你不是也有第三只眼睛吗?贴上去,贴它那只竖瞳上。”玄老不耐烦地打断这无声的僵持。 三眼金猊闻得此言,周身慵懒温顺之意霎时荡然无存,灿金毛发根根倒立,“人类,尔敢!” 霍雨浩一怔,“为什么?” 玄老捋须,神色高深,“属性接引是瑞兽独有。它也是精神系,你也是精神系,正巧和你相合,彼此属性相接,可为你淬炼魂力,提纯精神,更能受到祥瑞庇护。哎呀,反正古典上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老子背不来,也懒得说,总之对你有好处就是了。” 说罢,玄老越过姜枣,一掌按住金猊顶门,“这机缘,旁人花千金万两都求不来,你还在那磨磨蹭蹭,还不快来!” 霍雨浩犹疑片刻,终究走上前去,额间缓缓向那赤红竖瞳贴去。 三眼金猊纵被压制,亦爆出骇人嘶鸣。挣扎中伤口崩裂,金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浸湿身下尘土。姜枣望着那刺目的血色,还未有所动作,意识深处传来系统冷硬的四个字:“别动,别管。” 就在霍雨浩额头即将抵上竖瞳的刹那,金猊两目射向一旁垂手静立的姜枣。 既然终须渡此一劫,还不如…… 兽尾忽如金鞭破空,卷住姜枣的腰身狠狠一拽! 姜枣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袭来,身不由己被凌空带起,眼前景物飞旋。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掼向它的后脑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梦醒,身是客 “山主大人!” ……谁的声音? “山主大人!” 嗓音清亮亮的,带着笑意,像穿过林叶的光斑,晃在它昏沉的识海。山主……是谁? “该醒醒了,山主。” 眼帘微启。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个扎着马尾,身着窄袖箭衣的少年郎扶膝靠近。衣裳是淡淡的青,袖口挽起一截,正弯着腰向自己伸出手。 他的面容浸在薄薄的光晕里看不清,它只感到那笑意是暖的,融在四周沙沙的叶响里。 “我们的九嶷山山主,怎么睡了一觉就傻眼了?不是说好今天晌午同去县令府上捉几只芦花鸡打打牙祭么?” 偷……鸡? 它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一股荒谬感紧接着涌上。它堂堂帝皇瑞兽,太古遗脉,怎会行此宵小盗窃之事!再说,它要偷也是偷龙蛋或者十万年魂兽胚胎吧,去偷一只鸡?咳咳,扯远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它星斗瑞兽此生绝不可能干这种小偷小摸自降身份的事!可意念转动间,它看见“自己”竟真的抬起手,自然地搭上了少年郎摊开的掌心。 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是人手。不是它覆满金鳞,踏着金焰的毛绒巨爪。 怎么回事? “快点,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竹林的气息漫过来,潮湿的,带着新笋的清气。它这时才看清少年郎身后还站着三五个年纪相仿的人,皆疏落而立,意态洒然。他们的衣裳样式古怪,宽袖长摆,纹路简朴,是它漫长岁月里从未见过的样式。林风拂过他们微扬的衣角,也送来阵阵清朗笑声。 出神间,景象再易。 仍是几竿修竹,翠色欲流,筛风沥沥。 只这回它立于竹顶,立于群山众河之上,云涛在握。 再一定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酒壶,触手微凉,“自己”仰头便提着那朱砂酒壶往嘴里灌。酒液入口并不苦涩,反而很是甜润,带着山泉和谷物的香气在喉间化开。 风渐大,吹得衣袍鼓荡如旗,它握紧酒壶,听“自己”的声音混在风里,疏狂而自在: “瞧见没?”它不受控制地挥舞着手臂,指向云海翻涌下若隐若现的连绵青峰,“那儿就是我的地盘,嗝,千岩拱列,万壑朝宗,尽在我襟袖之间。” 月色醉人,身侧有人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藏着同样的轻快。“自己”没有转头去看,只眺着远山起伏的青色轮廓,又饮下一口酒。那清甜一路暖进心里,仿佛能把整片山岚都装进去。 未及细悟,只觉长风过境,云烟骤散。眼前光影再度跳荡,乱絮纷飞,唯余远山苍苍依旧。 根根火把咬破夜色,烫进它的眼里。 “九嶷山主,我等怀疑你窝藏朝廷嫌犯,特来缉拿,若敢抗命,视同逆党!” 吼声硬邦邦的,砸在地上,砸碎了之前所有畅快的,携着松风酒气的记忆。那片光晕里晃动的不再是少年的衣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甲与刀鞘模糊的寒光。 发生了什么?那些少年呢? 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陡然缩紧,轰地一声炸开。那不是它的情绪,却比它万年生命里感受过的风雪雨打都要锋利,从内部将它生生剖开,血淋淋的,痛的神魂欲沸。 好痛。 好痛。 是滚烫的悲愤,是冰封的茫然,是恨,是惘。四股拧在一起的生铁搅得它无法喘息。 原来,痛苦可以不是利爪加身的疼,而是从内心开始的腐朽。 悲流决堤,溃不成军。 更多杂乱的光影与声响,裹挟着鲜明的情感,纷至沓来—— “九嶷山乃天赐之地,岂是你一人之山?地契呢?官印呢?可有敕封?可有玉牒?” “山主,山主,某…去矣。” “九嶷山啊,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你说九嶷山?嗤,那盘着个土霸王,活阎王似的,活腻了才去触霉头。” “我生于斯,长于斯,见此山得主如君,幸甚。” “哟,山主,今儿又来巡山‘纳贡’呢?” “九嶷山主,九嶷山主……” 这些碎片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和附着其上的温度。它们不讲前因,不论后果,只蛮横地挤进来。众声喧哗,爱恨缠绞,顷刻已是山崩倾轧。 短短一霎,沧海桑田,世情翻覆,熬尽了人一生的悲欢生离。 七年山雾聚了又散。 它借着“自己”的眼,看他们在九嶷山上亲手栽的桃树枯成焦木,看山道上的香火渐渐冷透,看那些翻山来找山大王讨酒捉鸡的少年郎变成一捧捧摞得高高的土堆,看着“自己”变得暗哑,陌生,最终沉没下去,再无声息。 人类把这种碾碎五脏六腑的滋味,叫作“长生痛”。 又是一年春来,它看见“自己”回到九嶷山下,身后是空无一人,万籁死寂的群山。它看见“自己”冲着几株枯黄的坟头草咧开嘴。 像哭,像笑。 四下皆白雾,不知来路归途。大梦终有醒,而醒处无故人,无青山。酒壶终裂,山河也寂。 终了,终了。 三眼金猊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它熟悉的森林,还有面前同样怔忪的男孩儿。 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再次涌入它的脑海,只不过这次的记忆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段更完整,更漫长的经历,从初生啼哭到蹒跚学步,从修炼有成到踏入这片森林。但比之之前它窥见的那些,它此刻感受到的情感要淡薄得多。 那无数声音填满的,鼓胀欲裂的胸膛,忽然间,又空空荡荡了。 它记起来了。 在这个叫作霍雨浩的少年贴上它额头的一瞬间,那个白毛女孩被它的尾巴卷着,跌在了它的后脑勺上。于是三个脑袋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磕碰在了一起。恐怕就是那一瞬间的错位与介入,属性接引没有被完全打断或者如它所想的被另一个人替代。 它失败了,她没有贴对正确的位置,但她还是成为了那个意外,悄悄挤入了它和霍雨浩之间,让它得以窥见她的部分记忆。 可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刻骨铭心的记忆,要硬生生挣裂它的骨血,要它从喉咙里嘶喊出来,要梗在那儿,叫它咽不下,也吐不出。 三眼金猊现在仍处于霍雨浩的记忆旋涡,可它还有闲心扭头去看跌坐在一边的女孩。 少女正撑起身子,指尖捻去裙裾上的草屑。那姿态令它想起山涧边整理羽翼的白鹭,眉宇间都是审慎的疏离。她看上去没有记忆冲刷后的恍惚,更多的还是带着一丝探究在观察它和霍雨浩。 看来她并不知晓它的过去,但它的第三只眼睛还是看见了别的。 那是它本源命运之力的一缕,淡若风中残烛,却真切地萦绕在她的周身。即便只有一丝,即便那很微弱。 恰在这时,霍雨浩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终于从记忆的洪流中挣脱,他先是茫然地望向坐在他面前的三眼金猊,随后触电般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躯壳。 “看来是成了。”玄老先弯腰扶起瘫坐在地上的霍雨浩,才转向一旁的女孩,“你呢,有没有伤到哪里?” 姜枣没答话,只把双臂平平张开,一副如果你没眼盲,总该瞧的明白的模样。 玄老眉头方抬,霍雨浩已抢先开口:“我的识海扩宽了好多,刚刚还看到许多画面,好像是三眼金猊过去的记忆。” 闻言,玄老目光又落回姜枣身上。 “我什么也没看见。”她摊开双手,腕间还沾着两点方才蹭上的金红兽血,神色倒是坦然。 玄老沉吟片刻,缓声道:“如今看来,得祥瑞庇护的只有霍雨浩了。唉,可惜了,不过姜枣不是精神系魂师,也没贴上第三只眼,没获得庇护也在情理之中。” “这属性接引对你也有益处嘛。”他睨向三眼金猊,见它身上伤痕全数愈合,不由嗤道,“之前还跟我在这龇牙咧嘴,以为你的牙齿很好看吗?” 三眼金猊听他此言,也是毫不退让,立时呲出尖牙,凶相毕露。 不待这一人一兽再起争执,赤毛鬼忽从旁侧林木中跳出,其中一个头颅叼着一头通体暗紫的魂兽,狠狠丢在玄老脚边。 玄老与它们往来几句不冷不热的“客气话”,便掏出储物戒收了地上奄奄一息的魂兽,拎起三个小的回了史莱克。他没带三人往宿舍楼去,而是转身飞进教学楼正对面的海神岛。 “雨浩,收魂环。”他把从赤毛鬼那得来的魂兽随手一抛,又朝萧萧招手,“你和我来,让我看看你这趟外出长进了多少,敢带着他们打三头万年魂兽。” 萧萧猛地抖了抖身子,赶忙向姜枣递了个眼色。 玄老没好气地重重一哼,将她那点希冀掐的干脆,“至于你姜枣,”他挥舞着袖子,赶蚊子似的,“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去,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朝萧萧投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旋身出了海神阁。湖边漫来的水汽拂在颈后,凉津津的。 甫一踏出,没等她适应外面稍亮的天光,她整个人就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身影。实实在在的,硬的像山岩。 “嘶。” 额头闷闷一痛,定然是红了。可那点钝痛还未散开,一股混杂的气息先一步侵入了她的感知。浓涩的,未干的墨气,底下压着干草与林木的清气,再深处,又是一种辨不明,却叫人神思一清的薄香。 此处空旷,她五感未松,竟然有人能贴到这般近处还不被她察觉?气息敛地如此干净,身形稳地…… 所有念头在她抬眼的刹那戛然而止。先前的惊疑戒备乃至撞疼的恼意,忽然都失了依凭。 她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肩背几乎是立刻卸了力,舒展的眉梢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静了几息,才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王冬。” ? ?嶷(yi二声,同疑)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字诀:骗 “我在。” 他答得很快,落进湖边的风里,荡出一圈涟漪。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但她确实得到了,得到了一句近乎郑重的答复。 王冬礼貌地移开视线,仿佛方才的两个字只是水汽散开又凝结的错觉,“听说前几日你和霍雨浩他们去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了?” “嗯。”她应地轻,目光落在他肩头沾染的未拍净的尘,“探亲回来了,是要去海神阁吧,我挡着你了?” 她说着向旁侧让开半步,王冬身形也跟着一侧,恰恰又拦在她身前。 “等等,我是来找你的。”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翁动两下,眸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小臂,那里仔细缠裹着几层深色布料,是与她衣摆相似的颜色。 “找我?” “据说魂导系的仙院长破例收你作门下?”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添了分少年人的恳切,“那你能不能教教我,你也知道我修的是武魂系,可我对魂导器一直很感兴趣,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块料,所以想着,先和你学学看?” “你可以直接去请教仙院长,我也才入门没多久。” “哎呀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日理万机的仙院长。” 就她,日理万机?整天鲜啤下肚,约人打牌作赌,姜枣不由在心里暗自腹诽。 王冬语速快了些,透着一股熟稔的抱怨,“和大哥、霍雨浩他们最近连影子都见不到,思来想去我只有你了~”他一把握住她那只缠着布料的小臂,轻轻晃了晃,藏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哦?”姜枣眉梢微挑,话里听不出喜怒,“照你这么说,是只剩我一个闲人了?”她手腕动了动,“撒开。” “你答应我就撒。” 他非但不松,反而握得更紧,指尖“不经意”狠狠压下布条里的某处。他声音压低,带上了耍赖般的软磨硬泡,“再说了,你忍心看我自己一个人瞎摸,平白走了弯路吗?” 她眉头紧锁,猛地发力想要抽回那截手臂。 王冬似乎早有所料,就在她用力的同时,他两指顺势勾住紧贴在她皮肤上的布带边缘,借着她后撤的力道,反向一扯! “哗啦” 层层叠叠的裹布霎时散开,正逢此刻,二人身后湖浪拍上岩岸,溅起一片细碎水沫,纷纷扬扬碎开。那长长的布条如一道褪色的鸟羽,在潮湿的空气里完全舒展,一端还松松挂在王冬指间,另一端已从姜枣臂上滑脱,被湖风带的微微扬起。 而布料之下,掩藏的事物再无遮拦,直直闯进王冬的视野。 那道早已愈合的,被萧萧掐出的暗红伤痕,在他的注视下竟隐隐发起烫来。旧日的痛感被他的视线重新唤起,在皮肤下泛起丝丝灼热。 他没作声,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向下压了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这伤只处理过一回吧。”他说的是陈述句。 没等她回应,那点因布条散开而拉远的距离瞬间被他一步跨过。他握着她另一只手腕,指节扣在脉门稍上的位置,不由分说引着她往阁内大树走上。 姜枣下意识挣了挣手腕,奇的是,他明明没用多大劲,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或不适,那手指却像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她瞥向搭在穴位上的那根手指,原是用了巧劲。 “探亲”回来,这小子倒学了不少本事。 察觉她的挣动,他没回头,只看着前方云雾氤氲的树径。 “兔子的鼻子可是很灵的,下次要藏,也要记得藏好些。” “这可是被我发现的——第二次了。” 她心下骇然,当即盯向面前那颗粉蓝色的脑袋。 第二次?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挣动的手腕忽地停了,她沉默下来,任由他牵引着穿过逐渐繁盛起来的草木。 一路上姜枣虽未再言语,可心下仍在复盘之前种种。直到周遭光线被庞大的荫翳笼罩,回过神,人已被带到巨树中段一处开阔的枝桠平台。 海神岛的核心,便是这棵涵养百窍的参天古树。上百个天然或凿拓的树洞错落分布,平日内院弟子和老师就在其中静修钻研。 远远地,就见拥有生命树武魂的李老师瘫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摇椅上,靠在自家洞府外打盹,一面羽扇半遮着脸,鼾声连连。然而那点由远及近的动静还是让他听去了,待他看清是王冬和姜枣二人,他立马扔下羽扇,如临大敌,匆匆迎上前去,“这回又怎么了?何处受了伤?” “李老师。”王冬松开手,将她轻轻往前带了半分,“烦请您帮她看看这处伤。” “哎呦呦,快,快让我瞧瞧!” 李老师忙不迭挤开王冬,凑到姜枣跟前。看到那块结痂的伤口,他面色倏地一凝,嘴里开始念叨: “这色泽……莫非又中了什么奇毒?” “不是。”姜枣道。 “那是叫十万年火豪猪给扎了?” “不是。” “难不成…是撞上了腐骨幽兰或是蚀心藤这类歹物!”他越猜越偏,声音也急了起来。“也不是。” “那这到底是?” “只是单纯的……”姜枣的声音有些飘忽,“指甲掐伤。” 话音落下,老李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瞬息间几度变幻,从凝重到愕然,从愕然到茫然,最终定格为一种不可思议,哭笑不得的神情。他瞪着眼,看着姜枣,又扭头瞅向王冬,声音陡然拔高了三个调:“哈?!就这么点指甲印?” 他伸出手指,指头几乎要戳到王冬的鼻尖,“你们俩小子丫头,就为这点小伤也值当跑来找我这个老头?我好歹是内院长老!” 王冬见情况不对,立即挡在姜枣身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乖巧,“李老师息怒!她刚从星斗大森林回来,这种小伤口最易被瘴气秽物感染,现在看着没事,放任几天说不定就成大患了!再说,您离我们最近,您医术通天,这点小麻烦对李老师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有您出手,什么顽疾暗伤治不好?上次我中了歹人的毒,是您出手才吊起我的小命。要说史莱克学院,我们最信任的老师就是您了。” 李老师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吹胡子瞪眼,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受用的微光。他捡起地上的羽扇,重重坐回他的摇椅里,没好气地摆了摆扇子,“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过来吧过来吧,真是,现在的娃娃,一个个的……” 王冬扬起一个得逞的笑,轻推着姜枣的肩膀,稳稳送她到李老师身侧。 老李低声咕哝着什么,手中变出一片莹润似玉的碧色叶子,他指腹一拂,那叶子悄然化作一抹流光,没入她手臂肌肤之下。原本盘踞的暗红伤疤在那温润绿意的滋养下逐渐淡化收拢,终至平滑如初。 “多谢老师。”姜枣颔首道。 “老师您这妙手回春的功夫真是一如既往登峰造极呀!”王冬不忘再旁补上一句,言语间满是赞叹,“那学生们就不多叨扰您清修啦。” 他自然地拉过她,朝老李深深一揖,快步踏下树阶。 微凉的湖风再次扑面,水汽润泽,两人又回到了方才的湖畔。 日影正斜,岸堤柳条垂丝万缕,隔不断日光如霰,也隔不断他望向她的视线。 “那个,”王冬转过身,面对着她,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衣袖上的纹理,之前的伶力劲忽然散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 “就是教我魂导器的事。” 姜枣脚步未停,只略略侧目瞥他一眼,“你从前不是最讨厌魂导器,说那是邪门外道,投机取巧没什么本事的人才研究的花活。” “我……”他一时语塞,“是暗器,我做的暗器一直差些火候,才想借助魂导器寻一条新路子。” “是么?学院里精通魂导器又有空闲的老师同学可不少,你又何必找我这个才入门不久的半吊子,还有别的缘故?” 被戳穿的少年耳根一热,“学魂导器确是其一,其二是…想和你学剑。” “怎么突然想学剑?” 他眼神飘向粼粼湖面,像在打捞某个倒影,“前些日子偶然见人使剑,那剑光…很好看。” “那你该去找陈子锋学长。”她拒绝地干脆,转身走向系在岸边的小舟。“他才是正经剑修。” “可你的剑境明明——”他追上前,话未说完便哽在喉咙里。 姜枣已踏上船板,背对着他,身影崩得僵直。 “不过照葫芦画瓢,有形无魂罢了。”她俯身去解缆绳,“你若也有个那样的父亲,自然也能做到。” 船将离岸,他足尖一点,轻捷地跃了上来,小舟随着他的到来轻轻一晃。 “你父亲……”他试探着开口。 竹篙划开水面,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远方水天一线的朦胧处。 “封号斗罗,一剑可破万法,我从没见过母亲,自记事起,一直跟随父亲生活,父亲有很多仇家,因此自我六岁起就随父亲隐居在星斗大森林的中心地带。早逝的母亲,什么都要的父亲,最后什么也没留住,死在十万年魂兽爪下。”她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他顿时失了言语,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湖风闯过垂柳,沙沙的声响衬得这一方水天愈发静默,他不再搭话,只是拿起另一只竹篙,学着她的节奏,一同划向烟波深处。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渡我 她身上藏了太多东西,多到他不敢听,多到他不敢看。他怕那层雾散之后,她也会跟着消散,像枝头一夜落尽的白玉兰。 而这一天,他又从她口中,撬开了雾中一隅。 可这一隅,却将他从前视若珍宝,唯独自己知晓的与她的关联寸寸碾断。 原来,星斗大森林的那场初遇并非什么魂兽化形的传奇开场。不过是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女孩,独自在莽苍中流浪。没有他暗自揣测的神秘来历,没有那些令他沾沾自喜能拉近彼此距离的特殊。 她从来不是什么魂兽。 是啊,如果她是魂兽的话,早就被玄老那群斗罗发现了。 他长长久久攥在心口的温热萤火,今日,被她三言两语就吹散了。散得那么痛快,散得那么轻易。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场大雾其实从未远去,它一直在那,始终巍然。只要她不愿,他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真可笑啊。 他甚至分不清她方才的话语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曾说过,心悦一人,当先识其全貌。在知晓所有的明与暗,光与尘之后,若仍愿执手同行,相度余生,方可谓之爱。 可他呢,对她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唯一明晰的不过“同门”二字。见了面点个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除此之外呢? 剥开同门好友这层身份,他还剩下什么?连霍雨浩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她身侧。那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是能陪她走过漫长岁月的朋友,是时刻需要她照顾的幼弟。 而他,凭什么?凭什么心生眷恋,凭什么妄言……一个“爱”字? 船行得很慢。 竹篙起落,拨开水面,又落下。 她立在船头,残阳毫不吝啬给予她夕光,将她耳上的细小绒毛染成金红,将那一头雪练染成烧尽的绸。他坐在船尾,看那光从发梢掉进肘弯,从肘弯晃到她单薄的脊背,再碎进竹篙带起的粼粼水纹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荡,那几步之遥的船板,忽远忽近。 这距离他量过许多次,从春到秋,从林间到水上。 她真的,离他这样远。 这样远。 ‘你到底是谁,是魂兽,是学生,还是…邪魂师。’ ‘你可曾有过一刻,是在意我的?’ 他在心里悄悄叩问,可惜,无人应答。竹篙又一次入水,推开满天流云。 他忽然希望船不要靠岸,可岸终究近了。 码头的轮廓从暮霭中浮出,她收起竹篙,腕子一转,缆绳已经抛了出去。那动作熟稔得令他心头发涩,她独自在这人间漂了多久?又还要漂多久? 绳扣栓紧木桩,发出沉闷的钝响。她跃上岸,回头看他。白发在渐起的晚风里飘摇,那双灰眸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可独独映不上他。 “到了。”她说。 他起身,船跟着晃了晃。这一步踏出,刚刚船头船尾的丈量便成了真的山海。 有些雾,原就不是为了散去的。 “怎么了,蔫头耷脑的?” 船尾过长的静默到底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转过身,那只带着疤痕的掌心在暮色里虚虚一停。他看见她整个人浸在光里,轮廓边缘缓慢燃烧,身后是正沉入地平线,巨大而温存的太阳。 他唇抿成薄薄一线,没有搭上那只手。 心底那团雾,等是等不散的。 既然她永远停在雾的另一端,不肯前进,那么——雾不肯散,他便跨入雾中。山隔着就移山,海隔着就填海,若千年如壑,他便越去千年。剩下的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步,都由他来走好了。岁岁年年又何妨?无论以何种身份,只要能留在她身侧便好,只要能让她的眼中映出自己一痕影子,便好。 他蓦地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那样亮,那样锐,烫得她不着痕迹地缩了缩手指。 他后退半步,衣袂扬起又落下,沉甸甸叩在船板上。他跪得笔直,也端正,仿佛把半生的重量,连同心跳,一并跪进了渐暗的夕光里。 “弟子冬,久慕枣,如见日之光华,长存心境,毋敢相忘。” 不是师傅,也不是师尊,是枣,姜枣的枣。 他伏身,额抵手背,声音从交叠的袖间传出,字字咬的清楚。她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吐息,好像一旦停下,便再难续上。 “今求列于门墙,愿执弟子之礼,以天地为鉴,皎月明心为誓,求为引路人,渡我入剑途。” 最后几句,他扬起脸,目光直直烙在她怔然的眉目。 “此后生死以知,不敢有违。” 孤舟寂寂,她没应,许久,只有水鸟飞过空蒙湖面。水波舔着舟沿,一下,又一下。 直到一声羽翼扑棱,一只信鸽穿暮而来,它先于他的目光栖上她的肩头,足上系着一张素筏。 信纸在她手上展开,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面色依旧平静,似乎读的只是寻常问候,可握着信纸的指节缓缓泛青,筋骨毕现。 她猛地掉头朝岸上走去,鞋子在木板上踩得哒哒响,较平日急促了不止一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我不收弟子。” 信纸的碎屑从她指缝间漏下,飘散在长风中。 “引路人,也不做。” 伊人衣影擦过秋草,远成一点墨。舟轻轻晃着,他还跪在原地,膝下的木板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只有湖心的水光,一片一片,碎碎地亮着,又碎碎地暗下去。 …… 殿阁幽深,所有的光线被顶上的水狱一层层捂过,终于软软地游到地上,化成一滩水银似的晕。那些亮斑在玉砖上震颤,互相黏连着,又撕开。 男人歪在大殿正中央的椅上,手撑着脸,像是睡熟了。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嶙峋的突着。他的袖袍也是暗色,与大殿浑然一体,料子很软,顺着扶手流泄下去,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 远远一看,就会发现他颈项的线条还绷着,他的那份倦意反倒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沉在那里,不肯散出来。 影子自构成天花板的水牢里渗出,薄薄一片,贴着顶部缠绕而下的铁链落到四方柱上。它专拣暗处走,专拣投在玉砖上的水晕边缘蹭过去,竟像是在畏惧这些虚幻的波纹。 椅子上的人没动,垂落的棕黄发丝底下,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绿地发幽。 它带着一种久闭的黏滞,衔住地上那抹游移的影。 少顷,他撑起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廊长的没有尽头,他慢悠悠踱着步子,脚步声全让厚地衣吃了去,因此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宗主此刻已经不在宗门大殿内。 他走到一面石墙前,手指在石缝间一按一推,一扇石门滑开,露出后方往上延伸的阶梯。 暗室在这座建筑的最顶端。 说是暗室,其实压根说不上暗,甚至比宗门大殿敞亮多了,澄澈的明净在这间暗室内均匀地涌动着。之前悬在头顶压迫着整个殿阁的水狱,此刻温顺地铺在脚下,用一层剔透的琉璃砖隔开。 水在砖下流,幽蓝到深不见底。 他踩上琉璃地,每走一步,就有涟漪在脚下漾开。长袍曳过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湿润的尾迹,一圈推着一圈,懒懒地荡出去。 “任务又失败了呢,贪鬼。”他从袖中掏出几颗珠子,随手抛上高处的供台。珠子滚落在累累的珠堆里,脆响几声,便安分地泊进那片光海里。珠光温吞,似被月色泡过的卵,柔柔地盈满整室。 原来满室清明,都是它们吐出来的。 每一寸梁柱,每一缕空气都浸在这无垢的辉光里,人站在底下,渺小地如一粒尘。 “上一回,我让你挑了那女孩的脚筋,带回赌坊,我们无所不能的紫面大人,居然失了手,真是新鲜。”他面朝着那片显得有些慈悲的光晕,眼帘缓缓垂下,“我没有追究,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说要拉拢她,我准了,可到头来,还是没成。” 一直在他身后的那片影子从地面隆起,渐渐凝出人形。黑色的衣衫紧贴皮肉,明显是吸饱了水。 那人只是将拳头攥紧,弯腰的姿势恭敬而僵硬。 “如果早听我的,废了她,拖进赌坊,哪还有这些枝节?”男人转过身,用审视器物的眼光望着他黑衣上的几道裂口,新伤叠着旧伤,在这圣洁的光下,倒成了一种亵渎。 “你是我手下最好的苗子,没有她,你至今仍是榜首,受万人追捧,享不尽的风光!” “主上,她会来的。”他忽然开口,嗓子像是被水沤久了,嘶哑潮腻。 “她必入赌坊,成我等之力。” “我会让她,自己走过来。”他仰起头,脸上那张紫铜面具也泛起珠光的冷晕,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却是执拗地烫着。 他必定会抓住她,用网或用手,用笼子或用别的什么。她必定会来到这里,在幽暗的,珠光照不透的角落,和他一起,慢慢沉下去。 “爸!爸!”男孩清亮的声音自底下穿透上来,只这一声,男人眼角那点算计与阴翳彻底褪去。 他听着,鬼面下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些,与鬼面上狰狞的笑嘴重叠在一起。 啊,这就是他们的少宗主,她的同门。 男人瞥了眼那尊被水泡发的“泥塑”,临走前摞下一句话:“那我拭目以待了,要是还不成,你知道后果。贪鬼,你向来是个聪明人。” 没了男人的遮蔽,一直在他身前的神像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一具全身由名贵宝石雕琢而成的神像静立在供台中央,神像的手中只有一柄巨斧,两只凤凰缠在腰际,羽翼是僵死的华丽。神像的面容无悲不喜,一头白发如凝固的瀑,俯视着底下的暗影。 大殿的交谈声透过并不隔音的琉璃砖传到这间暗室,虽然已经失了真,但却字字清晰。 刚刚还阴冷的男人此刻正用软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唤道:“三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红梅点点开 姜枣请了假条,魂导列车和马车辗转轮换,一路往木落村赶。 自然,身后还缀着某个人。 王冬理由充足,振振有词:“你一个姑娘家,独自长途跋涉,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而他们的两位班主任王言和周漪竟也真准了他的随行。 她先前拒过他一回,他也不挂怀,仍寻话来说。她不应,只顾着往前走。 这是王冬第二回来木落村,熟悉地和自个家一样,逢着推门洒扫的农人便立着脚,笑问温寒。她只垂目盯着泥板缝里挣出来的草尖,连邻里檐下探出的招呼也未曾入耳,一径往村尾去。 秋深了。 家门口的那蓬老梅褪尽铅华,此刻方见得真筋骨。叶是稀了,黄褐的,蜷边的,三三两两点在枝头。没了夏日的蓊郁遮拦,枝干便全然坦露出来,有的盘曲遒劲,有的嶙峋瘦硬,全向渐高渐淡的秋空铮铮地伸展。 梅枝斜探处,露出一扇小小的圆木窗。 窗内影绰绰的,是她娘亲。 人淡的像一纸存旧了的信笺,血色褪尽,气息也薄薄的,静静贴在木格边。她望着外头,又不似真在望什么,素色中单松松垮垮罩着肩头。 姜枣没有再往前,只悄悄立在梅树下,隔着一段清冷的秋光望着窗内。枯枝的疏影筛在她肩头,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身后那少年,此刻也立在几步外的井边,再无一字嬉笑。 妇人空茫的眸子忽然聚了焦,落在两个影子上。一点笑意浮上苍白的唇边,她抬起搭在窗棂上的手,似乎想要招一招,可仅仅是这么一动,便引得她整个肩背佝偻下去。 一阵压不住的剧咳从胸腔里挣出来,她不得不死死抵着木窗格。 窗内一声闷响,是什么软软撞在了木头上。 梅花开了,只是一朵,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它独自盛放在枝头,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终究是错了季节。 耳鸣嗡嗡涨满天地,之后的一切都模糊了。杂沓的脚步,王冬变了调的呼喊,自己是如何跌撞着冲过庭院,又是如何用尽力气将瘫软的身子半抱半拖到榻上,换褥、拭面、灌药、点灯,王冬默然在一旁递水、绞帕、拨旺炭盆……她全记不真切,只记得霍云儿很轻,轻得像一袭旧衣。 等手心上沾着的汗渍渐渐发凉,她才发觉,自己正独坐在屋外冰凉的门槛上。 正对着的,仍是那蓬骨骼清癯的老梅。 她看着树,树也看着她。 日影一点点从西墙爬走,天色暗下来,村子里陆续起了灯火,又陆续灭了。只余下她与树,在这片霜白的月色里,一同醒着。 姜枣不敢去见她。 “为什么不答应做王冬的引路人?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啊!难不成是因为之前的那封信?圣灵教的人想抓你,打伤霍云儿以此作要挟,这又不是你的错。”22号系统又活泛起来,带着惯常的轻快,“不说话?是在纠结寄信人的目的?如果怀疑是贪鬼贼喊捉贼,那咱们就等等看嘛,心急的老鼠总会露出尾巴。” 她没有回答关于霍云儿的问题,只没什么笑意地笑道:“引路?引他去哪条路?黄泉路,还是无间道?” “你忘了我是谁,也忘了从前的世人如何称呼我。” 她仰首,眼风越过黑沉沉的梅枝,眺向远处苍青的连山。 “无道。” “天地失序,谓之无道。灾殃显世,亦谓之无道。而无尽灯,两者皆是。我所经之处,天罚随行,我所触之事,伦常崩毁。随我出征的三万一千一百名将士埋骨北荒,青庐曾与我立誓同修的道友亲手封了山门,断了玉简。岐州城里与我亲近,视我为福星的孩童因我引发的战事城门被破流离失所,直到我死去的那年仍不知他们是死是活。想护之人,” 说到这,她的眼皮微微颤抖,声音难得有了一丝哽咽,仿佛凑近,便能闻到那股锈气。 “一个也没护住。” “凡沾我身者,皆不得善终。” 她的目光落回那扇染血的木窗上,静了片刻。 屋子里流出一点暖黄的光,窗纸映上少年低头换帕子的侧影,也映上了那双灰白的瞳目。 “至于他,九重天上琉璃骨,白玉京中明月魂。是神子,是储君,一个注定执掌清朗天道的人。”她缓缓转回视线,流连着他方才站过的石阶,那里空荡荡的,只积着层枯叶。 “让满身罪业的无道去引渡光明之子,拖他共堕无间?小二,你倒真会想。” 夜气聚拢,霜白眉睫。 “我所行的道,从来只有一条——孤道。” 梅枝微沉,积在枝干上的霜气忽地腾散,成了细雪,沉沉落下。 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了。 她抬起手,衣袖滑落至肘。纷纷莹白中,她低声说:“你看,连这人间至清的雪,也会因我沸腾。” 是啊,雪真的下起来了。 她在心里默念。 “瞧,我说什么来着,伤了她的老母,她这做女儿的,果然从乌龟壳样的史莱克爬出来了。”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声音粗粝。“别废话,趁现在没人,抓紧绑了带回圣灵教。”“屋里那小子光明气息纯正得扎眼,怕是有些来历。” “早处置妥了,三倍剂量的梦沉散,掺在火炭盆里,别说那个半大小子了,就是头龙象也得睡死过去。” 远处传来几声人语,轻的像秋虫在草根下窸窣,她听清了,只从门槛上站起来,一步,两步,挪到屋檐外。 雪落在她肩上,眉上,又瞬息消融,留下一星湿痕。 她闭上眼,面向空茫的天,对院墙巷角的那些响动置若恍闻。她站在愈下愈急的雪中,仿佛也成了一蓬梅树。 “上!” 黑影从四面窜出,刀锋划开雪幕,带起风响。 刀光薄,映亮了她半边侧脸,但见那把锋锐无匹的刀尖到她右脸前一寸,停住了。 她左手还拢在袖中,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两根手指捏着那截刀刃。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捏住的,只听见一声“喀”。刀锋从她两指之间裂开,一节一节炸到根部。趁那些刀刃落地前,她收拢起全部的碎铁片,手腕一抖,铁片破空而去,闯过梅梢间隙,断雪碎风。 近处的四五个影子晃了晃,颈上慢慢洇开一条红线,雪花落在上面,即刻融成淡粉的水,滴进他们脚下的泥地。 其余人见状,纷纷踉跄后退,紧扶着手中的刀鞘,没敢拔。 “弟兄们,开武魂!” 为首的黑袍人先一步踏入庭院,石板噗噗响了几声,是靴子踏的太狠,碎了。地上的积雪被这一脚震起尺余高,那人咬牙,六个魂环依次蹦出,“不过一个魂宗,怕什么,一起上!” 七双手臂同时举起,粘稠的黑气瞬间迸发,那黑气遇雪不散,反将周遭雪花染成污浊的灰色。数人眼眶通红,向掌印中心啐出一口血沫,碎叶乱石乃至同伴未干的血迹都在这时离地浮起,开始往那团黑气里滚,风也朝那里卷,扯得梅枝乱晃。 “血祭!吞天!” 他们的血悬在那团黑气中,彼此勾连,黑气处渐渐旋出一个涡,而涡的正下方,正是她所立之处。 姜枣终于睁开眼,连一个正眼也没分给那群黑袍人,只扫了眼庭院中碎裂的石板,眉头轻蹙。 “登门为客,先毁主家阶石。”其声不高,却压过风啸,“如此不知礼数,你妈没教过你吗?” “猖狂!” 一股诡异的吸力罩住她周身,涡流分作七团,团团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圈,每团涡流中各生出一只黑红巨掌,从涡中拍出,直向她头顶轰来! “这么生气,不会没妈吧?”她没退,反而迎前半步。所有吸摄之力逼到她身前三尺,再进不能,只散作乱流。 “你!”“我要杀了你!” 黑袍人们嘶着嗓子,齐齐把高举的手往下一压,七只手掌的力量又增强了不止一倍,轻而易举压弯了她周身的那堵气墙。 “稚子把式。” 姜枣唇边逸出一丝讥诮,右拳缓缓后收。这一收,院子里头的风嚎,旋涡的呜咽霎时静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空弥漫开,空中乱舞的雪粒子也一粒一粒浮在空中。 邪魂师们紧了瞳仁,他们觉出,她收回去的不只是拳头,是这方庭院里所有的“势”。 风雪的劲,地脉的怒,他们阵里溢出的那些阴惨惨的气都被她蛮横地搜刮了去,囫囵攥进那只见了骨节的拳头里。 “虚张声势,纳!”阵眼中心的黑袍人尖声厉喝,手掌后的涡流膨胀到极致,劈头扣下。 也在这一秒,她的拳送了出去。 不见光华,不循曲径,只是平直地往前一送。 轰!!! 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七只巨手寸寸消解,如狂风卷碎的败絮。 那些人被这一击打散,又聚回来,疯了一样往前扑。 首当其冲者裹着污浊血气欺近,指爪青黑,挟带腥风直掏心口! 她偏了偏肩膀,幅度小的几乎未动,那爪就落了空。同时,她收至腰际的右拳自上而下撩起,中指节楞突出,精准叩在那人肘弯内侧。 咔嚓,臂骨自内里折断,白茬刺出皮肉。惨呼尚未出口,她左掌已覆上他的面门,看似没使力,只轻轻一推,那颗头颅猛地向后折去,颈骨闷闷一响,倒撞进汹涌而上的人堆里。 她身形一晃,贴近左边那持幡的。幡上怨魂正凄厉嚎叫,见她忽至,骇然欲退。 “嗤,你的魂幡只有十人啊,让让你好了。” 说着,她刻意放慢了拳势,甚至能让那些怨魂看清她的拳头是怎样挥动的。幡主人见幡上的魂魄不肯进攻,气的大骂废物,使出本命兽魂来恐吓,可她的拳已经到了。 魂幡上的阴煞之气触着拳锋竟嗤地溃散,似雪入沸汤。拳头穿破魂幡,印上他的胸膛,没出多大声响,但那人却软软跪倒,眼耳口鼻中缓缓流出发黑的污血,顷刻冻成冰碴。 姜枣的身影在各处微微一停,每停一次,便有一名黑袍人倒下。或喉结尽裂,或胸膛塌陷……皆是一击绝了生气。有人趁乱祭出幽火,绿油油一团咬向她后心!她头也不回,反手凌空一抓,那团绿火在她掌心一声闷爆,火星倒溅回去,顺着来路扑上施术者全身,不一会儿就烧成了一捧灰。 最后三人背靠着背,三人齐吼出声,将毕生邪功推出…… 片刻后。 “哈哈哈哈,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下地…!” 她捏着最后一颗还在说话的脑袋,五指陷进太阳穴里,头颅在她掌中无声地瘪软下去,没了声息。但一道赤色焰光还是从他瘫软的指间挣脱,挣扎着升上夜空,在夜色中亮起一片刺眼的光幕。 她垂眼看了看那只依然紧攥信号筒的手。 然后,在那截手腕上轻轻一拧,一折。 “咔嗒”。 猩红飞满了整树梅枝。 梅花呀,总是要开的,或早或晚。 “早说了,”她轻声自语,不知说给谁听,“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 夜色层层漫上来,半个月亮斜在西南角的天上,雪地泛着薄光。天是深蓝的,缀着星子;地是素白的,也缀着星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要去杀人,在黎明前 她望着一院子狼藉,神色淡淡,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簇火,从她指端生出来。 火色极净,没有烟气,焰心是透明的白,边缘漾开一圈金芒。周遭的风雪挨近便化了,连烟气都未曾留下。 凤凰真火,除世间万般焰火,焚尽八荒不净之物,如此珍稀罕见的东西,就这么静静跃动在她指上。 她屈指,轻轻一弹。火焰触地的刹那如流水般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所有尸骸血迹以及被邪气污浊的泥土,皆无声化作袅袅上升的青烟。火舌爬上院墙,卷过柴垛,吞掉染血的石阶,却独独绕开了那株老梅。火焰在梅树三尺外便温驯地低下头,分流而过。 院墙内沸腾如熔炉,梅树的枯枝在热风中微微颤动,未沾半点火星。 她从早已化为白烬的柴堆边拾起一柄用来砍柴的旧斧。斧刃有些钝了,木柄潮湿。 该走了。 姜枣转身去推半毁的篱门,余光偏偏瞥见门下的一片影。 不知什么时候,王冬已站在那里,衣衫整齐,眼神清明,静静望着她。他肩头积了少许雪,仿佛站了很久。 火还在烧,院子里的热气把她苍白的面孔蒸出一点血色,又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淡去。 不是说被下了香睡死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才察觉左手还握着只黏糊糊的断手,她没什么表情地随意一抛,直接将它丢到庭院外。 雪花闯过二人中间持续燃烧的大火,停驻在他的肩头。 姜枣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指尖那点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温热的麻,自指腹蔓延到腕骨。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无力。 “我要去杀人,在黎明前。”她顿了下,每句话都说的滞涩,“你还要看么。” 王冬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有。 血腥气掠过他的眉宇,不见一丝蹙痕。 雪落无声,他和这场初雪一样静。 她预想的惊骇,质问乃至厌惧,一样也没有来。 他只是旁观,观雪如何淹没血迹,观夜如何吞没残火。 姜枣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造下杀孽,只是向一潭水投了一颗石子,而那潭深冬水连应有的回声都吝于给予。 是他太静,衬得她像个戏子。是他太净,显得她浑身污浊。 她没有在这样的目光中继续待下去,哪怕一分,哪怕一秒。 她逃了。 在所望皆白的夜晚。 姜枣向着萎谢的信号光奔去,风呛进喉管,带起铁锈的冷腥。她跑得急,可怎么也甩不掉他的眼神。它贴在她的脊梁骨上,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但却比夜雪更寒,比斧刃更利。 憎恶惊惧跪地求饶的扭曲面孔她都懂得如何应对,劈开烧尽就是,她有无数个谎言无数种手段可以把这块空缺的洞填上。偏是那样的平静,她不懂,于是平静成了一把钝刀,慢吞吞地磨着她肉里的某块地方。 雪越下越密,一团团扑打着她的眼睛。斧头随着奔跑晃荡,它偶尔磕碰在她的腿侧,传来闷闷的疼。 终于,在荒野的尽头,她看到了一片鸦群。 黑压压一片,袍子张扬地铺开,铺遍四野。 啊,杀戮。是了,杀戮。 这样就能抛却所有了吧?那些惶然那些无依那些她本不该有的情绪。 她狂热地盯着远方圣灵教的援兵,两个,四个,十个,三十个……一百个。 真看得起她啊。 “哈…哈哈。” 她机械地拖着斧子往前,再没有回头。 奔跑,奔跑,握着斧柄的手很稳,那段木头像是长进了她的血肉里,她将手高高扬起,倾尽毕生气力,挥斩而下! 天地倏然寂寂。 斧刃的轨迹切开朔风,风里便有了春秋。先是料峭里绽出桃花,绯色开过又落尽,接着是夏河涨潮,浑黄的浪头撞上山崖,转眼秋水瘦下去,苇草白了头……生生灭灭的岁月,都在这一道弧光里明明灭灭。 斧意斩的是妄念,里头却蓄着生气。 它很暖,聚着千万人马在寒冬劳作时呵出的白气,混着窑火烧着的陶土味,百姓手掌叠着手掌传来的热,是生之念想积蓄的厚重。 这一式,早已超脱斧法本身,其意,足可开天辟地。 空气开始扭曲,那群“黑鸦”的血涌起来,红得彻彻的,透透的,也静悄悄的。 一击斧势未尽,竟向上斜撩而起! 死的不止是圣灵教的人,还有地,石,和那轮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是真的,太阳。 轰! 太阳刚刚爬上地面,刹那就被斧风从头横剖开。天光先是一黯,随即裂作不规则的两片。半片映上斧刃,寒铁饮了金光;半片沉入荒原,金红灼浆自断面缓缓淌落,映在荒原上,成了两条蜿蜒的血河。 她既斩开长夜,也终结新昼。 大地的震颤,鲜明而磅礴,土地终于翻出了它深藏的底色。她站在上面没有任何摇晃,斧头一次次扬起又落下,她手中不停,凭多年的肌肉记忆,凭原始野性之欲,招招式式,断绝古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混着雪,在半空凝成枝桠状,一蓬,又一蓬。 现在,从天上落下的,不止是白色了。 光与影在她的斧下流窜逃逸,筋肉翻飞不休,那些喷溅的热血与天际淌落的灼光混在一处,分不清是日是夜,是血是光。 直到那两条血河流遍每一寸土地,只剩一片潮湿的海,晃荡在她的眼底。 啪嗒。 斧柄脱手,坠入阴凉的荒土,它卧在血泊里,不过是块蜷曲的腐铁。 放眼望去,她又是最后的赢家,最后活着的那个人。 身体里的那把火又烧起来了,一种滚烫浑浊的东西,自胸腔深处一路烧上来,灼地喉咙发干。 也是这个时候,她体内的痛才醒过来。 斧头在第一次挥砍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的力量震裂,其后种种,不过是一根破烂铁棍撑着,以骨肉相搏。 伤口有深有浅,有的结了暗痂,右肋三处血红,左肩一道可见白骨,但未及肺腑,不至殒命。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这幅皮囊小的很,小到能随风飘起来,飘到那两半残阳中间去,把裂开的太阳重新补上。 只是足下生根,到底没能飘去。唯一真实的,只有喉咙里燃烧不息的炽烈。 她张了张嘴,想把那团火吼出去,用最激烈的方式。可是她发现,那团火早在她体内住了许久,从她离开故乡,拜师学艺,领兵打战再到最后身死道消,它一直在那里,融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无法被剥离,无法被遗忘。 可以说,她一直是为了这团火而活着。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向着那两半残阳跪了下去。 一身铮铮的骨,此刻折进尘泥里。两条从太阳断面倾斜而下的熔金河流仍在荒原上流淌,它们平行地向前铺展,淌到她的身前,淌过她垂在两侧的手,最终,分离已久的同胞在她的双脚后汇合,围成一个未完成的圆环。 某种意义上,它们又团聚在一起,太阳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 天穹的裂痕还渗着微光,而她低着头,倒影也似被斧刃劈开,一半浸在金里,一半陷在血中。 半身浮金铸今生,半身沉疴锁前魂。 恍惚间,她劈开的不是太阳,而是,她自己。 ? ?迟来的新年快乐,又是新的一年啦,2025有没有什么让你开心的瞬间呢?如果有,那我在此祝愿你的这份快乐能一直延续下去,不止2025。如果不开心,那也没关系!俗话说新年新气象,一定要相信未来会有更好的在等着你!也祝你又长大一岁啦~ 第一百二十章 雪刃无垢 “我泥马!太阳遭你砍了上界的神只不全知道了!要让唐三晓得,我们不白干了吗?无尽灯我草********,说话啊!说话!” 雪又厚实了些。 姜枣一直跪在那,连俯下头的角度都未曾变过。 残阳斜斜铺过来,把她和雪地洗成一色的红。雪花落在她肩头上,一点不化,就那样悄悄积着。 她没有体温,胸口也不见起伏,似乎是死了,又似乎是比活着更长久地停在了这里。 有什么从斜面爬起,带起腥味和雪土向她的方向扑来,破风声骤起。在那个东西即将碰到她颊边鬓发的那一刻,被一道更凶悍的气息截断了。 蓝影如蝶,擦着她的袖缘而过,快得只在她低垂的视野里留下一线天青。 他掠过的风带起她鬓边最细的那缕发丝,和往常不同,那股风很冷,没有气味。 王冬扫出一记鞭腿,轨迹干净,灌着极致纯度的光元素只在瞬间就击中了黑袍人的胸口。他迅速调整方位,将她纳入自己袖手可及的范围。 絮花还在落,却无法沾得他身。 细小的雪粒每每飘近那袭天青色的衣裳,便悄然化作肉眼难辨的湿气,眨眼在苍白天地间消弭无痕。这世间的严寒,也须在这抹颜色前无声地褪去一层。 他立在她与那片未散尽的杀戮之中,身姿仍是疏淡的,静默若初时观雪,只是在无意间走入了这幅残败不堪的画卷。但那双蓄着冷锋的眼,此刻,已不再朝向她。 他的拳,他的脚,每次都拦住涌向她的那股杀意。 他只做一道堤,精确地分开潮与岸。 自他来到这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吐露一个字,可那潭深冬水,确确实实向她偏移了。 …………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这样。 他压根不知道对面的那些人是好是坏,如果她才是那个滥杀无辜的坏人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姜枣仰起头,看着那片天青色的衣角在面前飘过,动作时偶尔还会点到自己的额头。 像是痴了,又像是离了这幅躯壳,去往了高天。 ……好像,好像。 那样的背影,真的好像。 ‘如他们这般的人,到底图什么?’ 王冬并未察觉身后过于热切的注视,他所有的心神全部聚焦在面前的黑袍人上。对方邪法已乱,癫狂挥舞的双手在他纯粹澄澈的光晕下嗤嗤溶解。在黑袍人又一次在交锋中吃了瘪后,王冬趁机高悬起右腿,腿风再往下一寸,就是那黑袍人光裸的颅顶。 靴底凝聚的微光割开洋洋洒洒的雪片,只需要一瞬,可那一瞬没有到来。 一只沾着雪泥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很冷,冷到刺透皮革,渗入骨隙。他身形一凝,垂目看去。 姜枣已从跪姿立起,右手五指牢牢箍在他的踝骨上,左手还提着一把残斧。 她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握着斧的手腕轻轻转动,向黑袍人猛地一挥!与此同时,一条柔软的织物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双眼,视野骤然陷入一片素白朦胧的暗。 视线被剥夺,王冬只听见“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发出粘滞的声响,坠在近处的雪地上。紧接着,是火焰燃起的噼啪声,里面还裹挟着皮肉焦裂的细小爆鸣。 热气扑面而来,即使隔着白纱也能感受到那股炽浪,鼻尖萦绕的那点由白绫携着的松香很快被刺鼻的焦臭味掩盖。 她一直握着他的脚踝,等到燃烧声渐弱,那只冰凉的手才撤去力道,视野再次开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长条的半透明白纱绫,它从他的眼上撤离,飞往姜枣敞开的手心上。原是她在上次魂师大赛上使用的九级魂导器,影绫。 他移开目光,雪原上腾起的火焰跳得很高,众多黑袍人的身躯多被烧的面目全非,他低头去看倒在脚边的焦黑形体,火早就灭了,只有边缘的雪还在融化,混着黑袍人的骨灰在地上积了一滩污浊水渍。但他还是能看出,这具残骸是没有头的。 她没让他杀人。 刚刚的那一斧与这场烈火,是她为他划下的一道界限。 王冬这时才迟迟觉出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的目光从脚边那滩散碎的物事飘到远处零星的火堆,又从那些零星的火堆飘回脚边散碎的物事上。 良久,他后退两步,之前的冷静自持通通不在,只有一个半大孩子软了膝弯蹲在地上,手颤颤地拢住肩。 横冲直撞的狠劲褪净,留下一片茫茫的卷着血气的空,他不认得那样的自己。 说到底,一个史莱克二年生,就算加入了监察团,所经的杀戮规模还远不及今天这样惨烈,即便姜枣蒙蔽了他的双目,尸体也处理的干净,但他在霍云儿家的小院不是没看见——满院子的脏器,坏掉的四肢,甚至还有骨落皮掀的景象尚在眼前翻滚,如今又遇上这片尸海,一重压着一重,早已压不住了。何况他还是在不知对面的人是不是该杀之人的情况下自己先冲过去打杀,万一判断错误杀了清白之人……王冬整个人在红得发沉的曦光里蜷成小小一团,肩头轻抽着。这阵嗡嗡的呜咽没响多久,忽有一片凉意缓缓落在他的肩头上。虽然很轻,但却实实压住了他全身的战栗。 “没事了,没事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也是轻轻的。 他从臂弯里挤出一只眼睛往外瞧,姜枣正跪立在他身前,就着他蜷曲的姿势,将他整个人虚虚环在怀里。残阳自她身后漫过来,给她描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一手抱着他的脑袋,一手轻拍他的肩膀,奇异的是,他的不安,真的在这一起一落间被驱散了。 “这个方法还是母亲教与我的,她说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可以这么做。”她呢喃着,吐字如呵气,那副慈柔的样子,同平素里判若两人。 “那些身着黑袍的是邪魂师,圣灵教中人,也是重伤我母亲的罪魁祸首,你没有错,你只是扞卫了正义。况且,你没有动手,没有任何人因你而死,对不对?一切都过去了,没事,没事。” 王冬靠在姜枣的胸膛前,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 他没有回抱住她,姜枣也只当他惊吓过度,没有在意。 最终,是姜枣先起身,雪原上最后一点余烬明灭,在她眼中点了几星温吞的渔火。 “我尚有未了之事,母亲…劳烦你照看一二,她受伤的事,暂时别让雨浩知晓。”她望着地平线上那两半被斩落的太阳,“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语罢,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向两轮太阳走去,白色的衣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关于下界的异动,我暂掩了天机,恐怕瞒不过天上耳目,你得早做打算了,要是被发现你我就等着入土吧!对了,你刚刚为什么要拦小太子杀人啊?”22号道。 “有些东西,不必由他那样干净的人去沾染。这轮裂掉的太阳吗,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王冬还蹲在原地,一只手僵硬地悬在空中,他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融进那片浑茫的红光里,终是什么也没触到。 他收拢空荡荡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如擂鼓。 而他刚刚靠过姜枣的左胸,那处衣衫之下,一片死寂。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孤凤临世 太阳在补齐前,世界尚且是青灰色。直到两轮朝阳重新愈合,两条血河汇在一处,将万丈金光泼洒下来,世界才有了颜色。 一只凤鸟立在雪地上,华羽在晨光里流转着五色晕彩,煌煌然令人不敢直视。它正倾下头颅,喙锋开合,洪亮的声音里明显压着一层薄怒。 “要吾怎么说你?你以余下的寿数为祭,强召吾提前苏醒,你可知这是何等代价?此后纵使你登仙成神,命数也只得三十载!何至于急成这样?你那两百五十级的魂力不是快攒够了么?届时一样能唤醒吾,究竟在急什么!” 姜枣站在凤鸟对面,一身素净几乎要融进雪里。身旁飘着的系统罕见地静默着,没有站在凤鸟那头,指责她冒失的决定。 新补的太阳洒下万丈辉光,也融不了这天地间的寒气。 “补太阳。” 听闻此言,凤鸟一脸不可置信。 姜枣自知瞒不过它,只得道:“这是其一,其二是有一场仗要打。” “路已至尽头,长短便无分别。”她吐出一团暖雾,“我只知,若不踏出这一步,有些东西就再无可能留下。” “留下什么?有什么是比你的命还要重要的?是那个在村里弱的快死的女人?还是刚刚跪倒在地上被吓傻的呆头痴孩?你怎么不先想想留下自己呢!非要做到这般地步吗?那七年我和凰儿在山上教你的你全都忘了吗?书上的道理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看看你,浑身是血,伤疤遍体,哪还有个凤凰共主的样?” 面对这位相伴多年的恩师激烈的质询,她只是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纵使凤鸟的华光令天地黯然,可当这份辉煌照在她眼底,却惊不起半分波澜,久而久之,便也立成了一株早已枯透但仍未倒下的树。 “死臭鸟。” 时隔多年,她再次唤出那个曾在嘴边淌过无数次又大不敬的名讳。凤鸟喋喋不休的话头瞬间止住,它的神情里有意外,有惊喜,有怀念,独独不见被冒犯后的愠怒。那对凤眼一下子瞪地滚圆,几许风雪的湿润吹进里头,在那对眼中酿作红色的潮,她的身形也在那片晃荡的潮中模糊不清了。 “你们曾告诫我,不要随意夺取他人武魂和魂力,而我的后半生,也确然恪守此训,可到头来仍是一场空茫。恍然十七年,回首一望,来路萧索,故人长绝。生年不过尔尔,死后的时光却有百万年之久,无尽灯的一辈子,终被一个“魇”字所困。你知我命格如何,也清楚眼下我的身子是什么情状,当年那场大战几乎损去我所有心气,吸收夺取的武魂过多,单凭凡人的精神力再难压制,唯剩的生机只有化魇一途,而化魇的下场会怎样你我也明白。如此残躯,能否撑到拜天登神那日还犹未可知。” “你既说犹未可知,便非绝路!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凤鸟再次扫过她身上斑驳血痕,语气更厉,“究竟是何等了不得的珍宝,还是什么非战不可的神只,值得你拿出这般代价唤吾出来,值得抛却你的往后余生!总不能真是吾之前说的那两人罢!吾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轻掷性命的人!” 从前…… 姜枣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舌尖本该泛起记忆里山巅的云霞,酒壶上流过的琼浆,故人衣袖拂过剑穗带起的风,可含着的,只有一枚早已蚀穿内核的苦果。 万万载岁月,被压在地底最沉的暗处,一遍又一遍地囿于同一处梦魇,睁大眼,看着潮水奔来又散去,看着一个个饱含鲜活色彩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惊愕和不甘里,碾落尘泥。她跪下,伸出手去,刚捞起一捧泥,还未捂热,转眼就从指缝间溜走……她看着自己的躯壳在无数个终点腐朽溃烂,燃成大火,也一同落在土里。 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倾覆,而她只能看着,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在眼前流逝,少年时那点残存的热望与心气,早在无穷的消磨里熬干了,一点期许,一丝妄念也成了奢侈。 她已不敢再去求什么。 九嶷山之变后,很多东西都不同了。具体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清。只是有时候望着镜子里那张脸,会觉得陌生。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可里头的东西,好似被什么一寸一寸地换过了。 百万年的光阴,实在是太长太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磋磨一遍。 她微微眯起眼,借着雪沫的间隙仰视远方如黛的群山。染了血污的衣摆带起小片雪泥,在晨光里浮浮沉沉,半晌才落定。 “倘若有的选,谁不愿看尽山川,饮遍湖海?谁不愿长驻此世,多看这人间几眼?山河湖海固然好,可我从前打过的城池,踏碎的山河也不算少,如今,我不想再欠新的了。只盼能拢住手里这点火星,或许照不亮多远的路,但能暖着一小方寸的余生,便够了。”言尽于此,她转身绕开凤鸟,向北边走去。 那些心思,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站住。”凤鸟的声音陡然沉下,“吾准你走了吗?丢下几句话就想溜之大吉,你之前许下的誓言呢?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呢?通通不要了吗?这就要隐退一方虚度余生吗?你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那些孩子什么,你说你会为邪魂师开辟一条全新的路!武魂不分正邪,若世人偏要以一己私念将罪责加诸尔身,我便杀人,若天道不公,我便杀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自己亲口说出的话,而今却不认了么!” 姜枣的脚步停在雪中,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昔年大战,你们为护我魂魄不散,肉身不灭所耗的千级魂力,”她的话语顺着风,清晰又缥缈地传回,“我会原原本本,尽数归还。我现在只想守着那方小院,那株老梅,安安稳稳过完余下的日子。” “呆子!吾岂是图你还这些!你明知道吾不是这个意思!若吾真有那个心,吾和凰儿就不会放弃位列仙班的机会,冒着永远沉睡的代价将毕生修为尽渡,去护你一个必定会死的小丫头片子的魂魄!吾和凰儿如此珍重你,你就为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压上你的未来?以你的资质,寿与天齐并非难事,寿比天长更是指日可待!现在好了,无论你成神与否,也只有三十年寿数!短短三十年你能成得了什么事?哪怕这样你也甘愿?”凤鸟双翅一振,卷起漫天风尘。 “是,哪怕永诀登仙之途,压缩所有未来为短短三十载残光。别忘了,星寰年间,诸国林立,旌旗所指皆为我,我以三年尽数克之,彼时我求登神道,也不是为贪寿数绵长。况且你怎知,我余下的三十年登不上神位?” 凤鸟在原地立了一瞬,华羽上的光晕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冥顽不灵!” 她没有再答,只继续迎着北地刮来的愈发刺骨的寒风,一步步,将身影没入那无边的皓白之中。 “痴儿…痴儿,痴儿!”凤鸟长鸣一声,也展翅追着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玄老!我成了! “成了!”霍雨浩经过两天一夜的吸收巩固,成功吸纳了玄老从赤毛鬼嘴下讨来的一万五千年的紫灵贝和那只万年暗金恐爪熊的左掌骨。 “玄老!我成了!”他按捺不住欣喜,从海神树的树洞中一跃而出,直奔洞外那位躺倚栏杆的身影。 玄老浑不在意身处高枝,只闲闲翘着二郎腿,将一只脚伸出杆外,一只手枕着脑袋,仰首饮下壶中酒。 他闻声也不急,只把手里的酒壶抖上两抖,饮尽最后一线酒液,砸吧砸吧嘴喟叹道:“啊——得了什么魂技,让老子见识见识?” “第三魂技,群体虚弱,范围性精神攻击;暗金恐爪熊左掌骨技能,千钧一发,具体威力…还需要实战印证。” 玄老夸张地嚯了一声,翻身落定树面,“巧了,我那小徒儿近日也正研究新得的技法,你俩比比?嘶,但考虑到你的第三魂技是针对群体,这样吧,老夫再为你寻几个人,你且先去训练场候着。” 不待应答,玄老向后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已移出海神岛的范围。 霍雨浩刚到训练场不出一刻,远远就瞧见乌泱泱一群人闲庭信步朝这边走来,等等?乌泱泱?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对,怎么会是乌泱泱? 再次睁开眼,只见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各自搂肩搭背,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向训练场。确切来说,是十二个人,史莱克七怪和除去他和王冬的史莱克备选五怪。 “副班长!竟然是你!” 三个进化后的镶金边黑色大鼎和一面墨色龟甲盾哐当当当当砸在他脚尖前三寸,霍雨浩的脸色霎时也黑成了与炉鼎甲盾一般的颜色。 “刚刚玄老说有个人来找我们约战,约的还不止是正选队员,连我们几个备选都约上了,我还想着是哪个不长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没想到是你啊小学弟!”徐三石一手搭在龟甲盾上,没骨似的瘫靠在盾面上,朝他吹了声口哨。 霍雨浩干巴巴笑了几声,却是比哭还难看。他这第三魂技虽说是群体技能,但也控不了这么多人吧!还是一堆魂帝魂王!这让他去拼命也控不住啊啊啊啊!!! “玄老,您还真是体谅学生呢。”霍雨浩笑眯眯瞥向跟在最后方顾着喝酒的玄子,只是他笑里藏了多少真心就不清楚了。 “不谢,开始吧!”玄老大手一挥,十二位小辈得了令,纷纷开了武魂,蜂拥而上。 “哎哎哎哎哎!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霍雨浩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连连后退,就差没摔出训练场。 马小桃的火焰,凌落宸的寒冰,贝贝的闪电……各种五花八门的魂技不分先后急掠而至。 电光火石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如有无形壁垒当空压下。千百倍重势顷刻覆于各路魂技之上,竟令其寸进不得。霍雨浩的左掌已化作异形,掌心朝下缓缓按压,千钧之力随之一寸寸沉降,近处的马小桃、贝贝以及敏攻系的西西江楠楠亦身形凝滞。 反观还未进攻的几位强攻系和远程作战的魂师,譬如凌落宸姚浩轩等人,却并没有受到波及。 “这是什么魂技?我的速度力量和魂力都被削弱了!你们都别过来!姚浩轩!”马小桃急忙道。 “来了!”姚浩轩身后的震天猿立时捶胸顿足,向天一吼。这一吼,前排的马小桃四人人竟都缓缓挺起腰板来,但还不足以移动身形。 “我的第三魂技群体虚弱有范围性精神攻击的效用,暗金恐爪熊左掌骨技能千钧,附有千倍重力,两大技能压制,你们自然动不了。”霍雨浩一扫方才的颓势,昂着脑袋,脸上绽出的笑容可谓是光彩照人,貌比天仙哟! “千倍…重力!”西西艰难自口中挤出几个字,手里的闪电匕应声而落。 姚浩轩的属性削弱虽能令敌方全属性下降40%,但面对这千倍重力,除去让友方能站直身子也没什么作用了。 先是摆出一副慌乱的样子降低对手的戒心,最后等对手踏入自己的地盘再一举拿下,这招扮猪吃虎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霍雨浩这边正专心对敌,目光忽地定在一个在台上一众肃穆面容里分外突兀的脸。 “……”他顿时脊背一僵,训练场上鼓荡的战意与气流似乎滞涩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聚焦于眼前对手紧绷的下颌,蓄势的肩胛……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可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硬生生楔入他的脑海——台下的玄老酒水也不喝了,此刻,他正两手扒在台沿上,探出一颗脑袋来,嘴角隐约有晶亮痕迹,如痴如醉盯着他瞧。 那是一副全然不符合世外高人形象,近乎淌着口水的痴态。 霍雨浩猝不及防,浑身一激灵,险些岔了气。 对局之中,分心即是破绽。 和菜头察觉到他刹那的凝滞,眼中精光一闪,扛着肩上的魂导火炮急射而出。它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寻到霍雨浩因分神而露出的那一丝未被重力裹挟的缝隙,直扑霍雨浩面门!霍雨浩猛然后撤半步,足跟碾过粗砺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轰! 火炮直擦着颧骨掠过,带起一阵火辣的刺痛。他借势旋身,衣袂翻飞间,气息强行导正,将那股因惊骇而险些溃散的力量重新束回经脉。 可他眼角的余光总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忍不住要飘向台边。那痴痴的目光如有实质,粘在他背上,竟比对手的拳脚更让人头皮发麻!心神摇曳! 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都让开!公羊学长,姚学长,助我!” 萧萧喝声乍起,扬手将一尊大鼎抛向半空,自身跃上另一鼎足,借力再踏空中悬鼎,凌空又升数丈。 “赤色之力,橙色之魂,速度之黄,青之盛!”公羊墨扇动着两只七色羽翼,四色光芒与姚浩轩的第二魂技战意一同汇于萧萧一人。 “暗金恐爪熊右掌骨技能,众生寂!” 萧萧挥落右掌,五条暗金爪印从指尖裂空而出,下落之际骤然扩作门板宽,再落三尺已遮去半庭天光。 爪印所经之处众声尽被抹去,变得模糊遥远,恍若隔世,此间只剩下那抹暗金沉沉的影,压得人耳膜发痛。 集合两位学长魂技加持的一击,其威煌煌,已非此境所有。 暗金爪印滑至千钧之域,那凝实的空间只顿了一息,便自中心碎开,若沙塔遇潮,顷刻濒临溃散,其内压制的数道魂技也随着那暗金爪印一并袭向霍雨浩。 但见霍雨浩灵眸一闪,极致之冰拔地而起,只在转眼的功夫就制住奔袭而上的四人,汹涌而上的寒气也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暗金爪印和魂技的攻势,他那异化的五指并拢作手刀,向天一刺。 一根细如蚕丝的黑线破空迎上,正正撞上五道攻击,数方力道当空相抵,最后却只剩金芒与黑线缠搅在一处,二者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擂台后方静立的身影趁乱而动。 凌落宸的冰属性不如霍雨浩,因此她并未将魂技作用在他身上,那些从石缝间窜出的寒冰一路绕至他身后,迅速封死他所有退路。下一瞬,西西的闪电匕和陈子锋的追魂剑穿尘而至,一左一右架上他的脖颈。 “小老弟,作为控制系魂师,可不止要注意队长他们哦~”陈子锋还有闲心在旁边帮这位小学弟“指点”一二。 霍雨浩光注意萧萧和马小桃她们,没怎么分神留意后方的魂师,这才让他们钻到空子。但西西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被永冻之域困住了吗?难不成他控住的只是一段残影,本人已经在被控住的那一瞬间遁走?西西姐的速度如今已快到连灵眸都无法看清了吗! 扑面而来的劲风压着他的发丝往后扯,霍雨浩猛然抬眼,他张大嘴,气息顿时哽在喉间。 面门正前方,一只黑紫相交的白毛虎爪缓缓覆来。那爪尖嶙峋,掌纹深重,寸寸逼近直到完全遮蔽他头上的天光。 他在那小片黑暗里仰起脸,透过粗状指爪的缝隙望见了一双蓝红异色的眼瞳。 戴钥衡隔着那只虎爪,也在看他。 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下,没入鬓边。 霍雨浩左右颈上贴着的刃口未及皮肉,但他仍能感受到其内森森寒意,当真是前有虎,后有狼。 “好了,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玄老平日里都是臭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模样,而今却笑呵呵地跳上擂台,苍蝇搓手式踱步而来。 众学员哪见过玄老这样,纷纷逼瘟似的散开,只留下一个懵圈的少年被情深意切地拉住小手! “哎呀小霍呀,你这千钧一发到底是什么啊?我怎么看着有两个魂骨技能呢?” 霍雨浩望着玄老那张放大十倍的俊脸,嘴角一抽,忍不住将身子往后仰了仰,“确实……有两个技能,千钧有千倍重力之能,可控制,又可防御,一发是攻击型技能,五指并拢作刀,划出一条细如发丝的线,爆发性强,可斩敌于千里之外,后续也许会随着我实力的增长有所…变化。” 霍雨浩每说一句,身体就往后仰下去一分,玄老也跟着弯下腰,说到最后,二人几乎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站立。 “诶,用魂导留影仪拍了吗?”“拍了拍了……” 马小桃怼怼萧萧的胳膊,萧萧举着一台金属色的方块,方块正中心的圆形凸起正对准霍雨浩二人咔嚓咔嚓记录着什么。 刚刚的十二人不知何时默契地在擂台边缘挤作一团,生怕玄老转移目标。 “你们这样根本拍不到精髓,看!我们魂导院最新发明的录像仪,可将一段画面的开头,经过,结尾原原本本记录进去!”和菜头展示着那颗飞在空中,米白色且带着一对翅膀的球体,显像装置凭空投射出的画面果真是动态。 “小学弟,你这不错啊!借我玩两天?”西西话还没说完,直接被陈子锋一屁股挤开。 只见陈子锋心安理得霸占掉录像仪的最佳观赏位,一手揽住和菜头的肩膀,重力也随之压去几分,“也给我玩玩呗,学弟?” 噗咻! 一记无影腿横抽在陈子锋侧腰,直将他呈大字型笔直踹上高空,又呈大字型三百六十度旋转落地。 啪叽…… “滚边去!不懂什么是先来后到啊?”西西每个字都咬地用力,对上和菜头快要从眼眶蹦出的眼球时,又恢复了高冷学姐的模样,“学弟,你意下如何呢?” “不要脸!搞…偷…袭!”陈子锋抽搐着身子,慢吞吞从地上蛄蛹着爬起,“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学弟都快把录像仪给我了,你说是吧学弟?” 和菜头看着这位狰狞到几乎要入魔的蛄蛹者,刚要点头,旁侧倏然扑来一股阴冷的气息,他不敢扭头去看,点头的动作生生刹住。 “你们两位,差不多得了啊,你看把人家小学弟吓的。”一只大手忽地拍上和菜头的肩膀,惊得他又是一颤。 姚浩轩笑得温温和和,可说出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看,这台录像仪不如给我吧!” “诶?和兄弟!”公羊墨一巴掌拍上他的左肩,一个白眼翻向在他右侧的姚浩轩,“平时尽心尽力辅助你的人是谁啊?” 两人较劲似的,下手越发不知轻重,一左一右几乎要把他肩膀按进地里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鸿门独往 “学长学姐,我听说类似这样的录像仪魂导院还有许多,不如让和大哥一会给你们送去吧!” 萧萧及时站出来,向和菜头挤了挤眼睛,可惜对面的人压根没接受到信号。 “可这是最新研发的……” 咚! 萧萧黑着脸,猛地将三生镇魂鼎掼在地上。 “呃…可这是最新研发的项目,一般不给外人,”和菜头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学长学姐怎么会是外人呢,录像仪现在正缺试用的人,这样吧,我一会儿把东西收拾好了给几位送去,劳烦我们史莱克里最最优秀的几位前辈们帮忙测试一下了。” “学弟这话我爱听。”陈子锋立刻接话,手指却斜斜指向和菜头旁边的西西,至于伸的是哪根手指头…… “但凭什么这家伙也算在最优秀的队列里啊?” “我淦你**的陈子锋!”西西也不是瞎的,一秒也没停顿就回敬了过去,“我还没说你呢陈子锋,你倒是倒打一耙了,你怎么不说姚浩轩?” “喂喂喂,又关我什么事!咱们几个里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我吧,你说是吧,公羊墨?”姚浩轩一把推开和菜头的肩膀。 “嘿哟?又又扯上我了?”公羊墨也顺势将他的另一边肩膀往外推,“退一万步来说,我的武魂总归算稀有,再退一百步,我的辅助能力在整个史莱克也是万里挑一的,再再退一步,遍大陆辅助魂师能在我这个年纪修炼到这种程度,普天之下,也只有我和宁荣荣奥斯卡前辈三人。我看你索性报戴钥衡的名字得了,他家可是人多势众,邪眸白虎满地跑!” 两位学长丝毫不管小学弟的死活,菜头刚刚站稳的身子被这么一推,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戴钥衡闻声也转过头来,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真是多说多错。 和菜头捂着肿胀的脸,被萧萧一个小姑娘扶着手臂从地上提起。 丢人丢到家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穿越回前一刻,给抖机灵的自己甩两个大巴掌! 只见他们和套娃似的,戴钥衡矛头直指马小桃,马小桃转身又揪住凌落宸,凌落宸正要分辩,姚浩轩又插进来和马小桃杠上,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混乱程度丝毫不比一年前新生广场大混战糟糕。 预备五怪早早缩在龟甲盾和三生鼎的后方,瑟瑟发抖地看着擂台上漫天魂技乱飞。 “我们要不要叫一下老师?”江楠楠掩住嘴巴,和贝贝咬起耳朵。 贝贝看了眼擂台中央和霍雨浩聊得飞起,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有如入了瑶台仙境的玄老。这期间,玄老甚至还拂袖挡开一道斜飞过来的火球,动作流畅地像是在掸灰。 他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难。玄老和雨浩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 “够了!全部停下!” 一道声音穿尘而来,其声不高,但足以压得满场魂技骤然停滞。 一位身形佝偻,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擂台下,一绺长胡因怒气微微发颤:“你…你们成何体统!学院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贝贝扭过头,讶然出声:“穆老?” 内院七怪听到贝贝对那位老者的称呼,忙不迭收了武魂,一个个垂首缩肩,鹌鹑似的噤了声。 还不等他们上前告罪,那边玄老眼睛一亮,兴冲冲奔了去。 “老师!老师您来得正好,”他一把攥住老者衣袖,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方才我和霍雨浩相谈甚欢,实在是痛快!他简直是我久未觅得的知音呐!这小霍实在合我眼缘,您看您名下已经有七怪和贝贝这些徒弟,不如您就把这个弟子…转让给我?也好让我这个闲人替您分些担子,哈哈哈哈。” 好啊,算盘珠子都崩到人家脸上了。什么相谈甚欢,什么觅得知音,分明是瞧上霍雨浩的逆天魂骨技能,想着挖墙脚呢。 “久未觅得的知音?”穆老睨他一眼,那眼神里还藏着些别的,似乎不单单在阴阳怪气地复述玄子的话。 他抽回袖子,“哼,你不是早收了萧萧作关门弟子?” “诶~关的是院门,院门,大门还开着呢!”玄老跟进一步,手又黏上了老者的袖子。 真是粪坑给屎壳郎开门,臭不要脸到家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饮酒不误事再提罢!今日寻你,另有要事。”穆老毫不留情一把拍开他那只沾了胶水的手,旋身往试炼场外走去。 玄老犹不死心,见状急急追去,“老师!老师!!您真不再斟酌斟酌?此子实在难得——欸?老师!!!” 徐三石眼见着人走远,收回立在身前的龟甲盾,朝不远处尚未尽兴的马小桃几人使了个眼色,“来打雪仗?” …… 穆老直到后方喧嚷远了些,方缓下步子。 “今晨的天象你可有留意?” “什么天象?” 得,穆老的白须又一抖。 他接住一粒落下的雪絮,皱巴巴的指腹捻了捻,那冰凉便化成细微的水痕,“你不觉得今年的雪,下的太早了吗?”闻言,玄子嬉笑的神色立马收了回去,他抬头望向灰蒙的天,复又扯开嘴角:“不过是寒潮早临,今冬冷些罢了。” “今晨黎明时分,太阳裂了。” “什么?”玄子扯开的嘴角又降下。 “刚从地上冒头就裂作两半。从东至西,一道华光劈开了天上的太阳,裂了足有一刻,竟又自行弥合如初。”穆老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样的华光,百余年来我从未见过,万千景象融于一隙,毕生难忘啊。若不是神迹,那定是人为了。我倒希望是前者,倘若真是后者所为…… 大陆,危矣。” “若非院内尚有几位小友同样瞧见,我几乎要疑心是自己老眼昏花,生了幻觉。” “还有人看见,谁?” 穆老重重从鼻间哼出一口气,“小言小仙还有小周,整个史莱克的教师也就你,还如稚子般酣睡不醒!我就多余来寻你!” 他掉头欲走,忽然间像是忆起什么,步子又生生止住。 “玄子。” “你可还记得……萧放。” 玄子怔住,眉梢一挑,“萧放?哪一号人物,能让您老挂在嘴边?我应该认识?”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开这个突兀的名字,“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吧,霍雨浩那孩子您到底给不给……诶诶诶?” 穆老刚听得霍雨浩这三个字,直向前踏出半步,只这半步,他身影已到了十丈开外,再一晃,便彻底没入茫茫雪幕,一步千里,杳然无踪。 “老师!且慢!”玄子急唤,声散于风中,“霍雨浩这事不答应,您好歹告诉我萧放究竟是谁!男的女的啊!” 风雪卷过来,把一切吞得干干净净,唯余雪落千山,寂寂无声。 天魂帝国,魂斗城某条巷子内。 姜枣推开锈蚀的井盖,纵身跃入下方幽暗。她循着记忆,顺着下水道朝地下赌坊走去。 黑暗中,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话里话外都是明显的不赞同:“宿主,你为什么要留小太子一个人在那儿?就不怕圣灵教的人杀个回马枪?” “哟,事关你的任务对象,终于不装死了?”姜枣张唇讽道。 “我那是在整合信息!推演计划!好为你发布下一阶段的任务!” “哦,所以我们英明神武的小二推断出来了吗?” “……” “也是,”姜枣踩过一处淤积的污水,“以你的脑容量,想几个问题估计大脑早就过热宕机了吧?” “你——!” “王冬身负神只血脉,武魂又是神之光的玉兔,对付那些专修阴诡魔功的渣宰天然就是克星。他的血,他的力量,乃至他的灵魂,对邪魂师而言无异于烈日灼身,留他在那保护母亲,清扫残局,这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 “那你何不直接上报学院?”22号追问道,“史莱克出手,岂不比他一个小小学生更加稳妥,他现在虽然到了四十级大关,但还没吸收第四魂环,从大体上来看也不过是个魂尊。” “现在还不是时候。”姜枣在一处岔道略作停留,选择了最左边那条,“若让史莱克那些小老家伙知晓此事,他们必会详查到底,届时,我这邪魂师的身份再也藏不住,而身份一旦暴露……之后是生是死,便由不得我了。” “那霍雨浩呢?”22号依旧不依不饶,“怎么连他也瞒着?” “圣灵教已经用我母亲的安危引我出来过一次,要叫那小子知道,以他的性子,必然不顾一切赶回来照料母亲,到了那时候,才是真成了瓮中之鳖。我此前在雪原已折了他们不少人手,他们一旦抓到小雨滴和母亲……”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话音落了,四下里只剩些空荡的水滴声压在人心上。 “……你打算一个人扛到底?”另一道声音插进来,语调比先前的系统更沉些。 “呵。” 她没有及时应声,颊上一道金灿的心形印记亮起,明光在这逼仄水道一闪而过。再一定睛,拥挤的暗处凭空多出一人。 来人头戴白纱帷帽,黑色长发一丝不苟收束其中。眉是细长的,斜飞入鬓,眼角狭长,眼尾却是向下弯的,垂的,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倦。鼻若悬胆,一口薄唇抿起,人中和颔下各留一绺青须,上者短促齐整,上窄下宽,梯田似的;下者长垂及喉,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他手中握有一根三丈高的细直青竹杖,通身气度,俨然古画中走出的清俊逸士。 “为策万全,且让老朽这具化身先行走上一遭罢。”这位约莫四十岁许的老头口吐一串圆熟好比戏曲的官话,朝一旁的“姜枣”抛去一张狰狞绿鬼面,见她颔首戴上面具,转入另一条岔道,老头方捻须轻笑: “贪鬼既以书信告家母有难,邀老朽入局,便是东家已设席,客随主便,焉有不去之理?老朽倒要亲眼去瞧上一瞧,这席面上究竟摆的是哪路神通,是与圣灵教暗通款曲,抑或是……另有乾坤。” 竹杖轻点石砖,回声清越。 “至于我么,何曾孤身独扛?”“老头忽地朗声笑道,“不是还有你吗?死臭鸟?陪老朽去赌钱局摸两把牌九?” “小鬼!” “这笑声……够老钱的,不就是用七十二变迷踪换了音容形貌,还真给她演上了?”系统在旁边嘀咕着,但还是跟在那老头的身后。 老头未再言语,只是杵着拐杖往另一头拐角走去,推开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 暖黄色的光晕裹着骰子摇盅的哗啦,金银磕碰的脆响,还有脂粉混着酒气的暖风从里头泼出,猛地冲散了背后的阴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宴上猎 “啧,哪来的老货,别挡道!”“半截腿都入棺材的人了,还往这烟花地凑什么热闹。” 一伙后至的锦衣客倌从后头涌上来,有人肩头撞过老头的臂,更有人顺手搡了他一把。老头被推的踉跄,竹杖堪堪点在湿滑的墙面上,人也被挤到墙边。 那伙人许是熟客,他们刚一踏入那扇门,里面的侍者立时堆起笑来,活像笼屉边沾着干粉又混了油的老面皮,黏腻腻贴了上去:“来来来,几位客官,您这边请喽!” 老头倚在墙根,眼巴巴看着那行人鱼贯而入。 那人群里却有一身影,与同行的这伙汉子格格不入。 是个女童,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发顶左右各绾一只歪歪的小髻,几缕碎发不肯服帖,斜斜从那两个丸子头里蹦出来。那人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两面镜片一圆一三角,左紫右黄,样式罕见地很。她身着一件裁剪考究的西服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开着,西装领带半解,松松垮垮搭在锁骨上,衬出几分超越年龄的业内俊彦,斯文败类之姿,可偏生她下半截还套着条花色阔腿半截裤,脚上趿着双人字拖,手插裤兜,懒懒踢踏而行,之前宛如一米八的伟岸气质瞬间被拉到尘土里。 老头抽了抽眼角,眼见着那女童从眼前大步走过,她鼻梁上那副怪模怪样的墨镜因她过于招摇的走路姿势滑到鼻尖,露出藏在后头的一对玻璃似的眼瞳,她眼皮一撩,向上瞟了老头一眼,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滚到右边。 “阴沟里怪笑的老疯子。” “?” 老头倏然瞪大眼,未及看清,那女孩已随人潮涌去。 “看什么看,还想老牛吃嫩草?你这品味也忒腌臜了,那身土掉渣的行头,哪能和坊里的侍娘们比?”另一位汉子打老头身前过,回头啐了一口。 “??” 内里的衣香鬓影,酒色财气一并从门缝里泄出,又很快被那扇长了霉斑的木门吞了回去。 老头杵着拐杖,怔在原地。 老疯子说的是……自己? 姜枣忽略系统和凤鸟的讽笑,垂目自观,这身打扮确是颇古制了,里头一件高领蓝色中单,外罩一件麻布交领长袍,足上缠着云袜,袜外一双织成履。以今人的说法,可不就是那些摆摊卜卦,摇头晃脑在街角唬弄愚妇愚夫的野路道士? 老头下意识捋了把颌下胡须,那垂至喉结的青色一缕,此刻攥在指间,竟有些烫手。 哼,不曾想后世的眼光也同武力一同退化了,这身扮相放在以前,高低得受一句“高人”的。 老头抬脚,云袜裹着的足踝踹开那道木门,然而半只脚还没踏进去,先被人拦下了。 “这位大爷,您怕不是走错了路?”一只精壮的臂膀横过来,拦在门前,一位男侍衣襟敞得阔,腰腹上还绑着几丝细细的银链,他面上虽挂着笑意,眼底确是实打实的嫌恶,“这里是赌坊,不是什么慈善医院。” 老头这回把眼瞪的溜圆。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王冬之前在赏宝会说的卖色相卖的匀净,这回可见识到了。 男侍见他半晌不回话,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身子,于是飞速缩回伸展开的臂膀,好似再晚一步,手臂就会被眼前的“色老头”抓住狂啃。 老头见此,胡须一抖,险些没把白眼翻到帷帽里头去。 “嗬,老朽此番来,正是要耍上两把,不知贵宝地可有牌九?” 男侍不接腔,只把脸别开半寸,拿眼尾斜斜睃着他。 “怎的?”老头扬了声,杖头又在地上敲了敲,竹杖落地的笃笃不疾不徐,融进满堂金碧里,“送上门的买卖,还要往外撵?” “得得得,这边请。”男侍拖长了调子,扭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后头跟了条甩不脱的野狗。 他将人引到最偏处的一张桌前,抹布在椅面上草草一拂,扬声唱道:“赌客一位!” 老头也不客气,撩袍坐下,把竹杖斜倚在桌沿。 “不是,你真要赌啊?” “来都来了,不耍一局,岂不负了这满堂灯火。”老头摸起一张牌,指腹缓缓碾过牌背,抬手就在白面团子的脑门敲了一下。 许久不摸,倒也不曾生疏。 与赌钱局的喧腾鼎沸不同,“姜枣”这头,全然是另一番境地。 她一踏入石门,便有数道目光黏了上来,一个同样罩着绿鬼面的人迎上前,面具后的眼珠子在她的头发上滴溜溜转上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物件。 “白发,您就是姜枣?” 她点点头。 “请随我来。” 绿面鬼迈出两步,未听见姜枣的脚步声,又顿住,补了几句:“贪鬼大人吩咐过,凡见白发,自称是姜枣的人,一概引到内室。” 见她终于迈步,绿面鬼竟松了口气似的,肩头明显塌下去一截,忙不迭引着她绕过吧台,向深处一间屋室赶。 这一段路不长,两侧人影幢幢,都隐在鬼面后,一时间无人出声,诡异的紧。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送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谓内室,不过一间方丈之地。“姜枣”以魂力探过,同她在木落村的那间卧室一般阔,但却黑的不透一点光,身后那扇门紧跟着被带上。 她立在这片黑暗中,并未妄动。 “大费周章请我来,不说两句吗?” 啪。 伴着一声清脆的响指,一点紫光在上方炸开。 她仰头便见一颗棱形的紫水晶悬在她头顶正上方,光芒从棱面里流下来,油汪汪地铺开一地。而她脚下踩着的是铁栅,四壁是铁栏。再看前方,贪鬼还匿在光找不到的地方,她只依稀能辨出前方交叠的双腿和一把椅子的轮廓。 “以笼迎客,阁下的待客方式还真是别开生面。” 贪鬼没接这半讽半刺的寒暄,似在欣赏,静了一息,那声音才慢吞吞爬过来。 “两个选择,一,为赌坊效力,你家人的安危,我保。” “二,断一双腿,再为赌坊效力,你家人如何,” 他顿了顿,挑起一丝湿哑的笑意: “我不关心。” 紫晶的光只镀亮他翘起的,一晃一晃的鞋尖。紫色幽光在鞋面上颤了颤,像一摊发亮的血,往上仍是化不开的阴翳。 “我选第二条的话,是你来断我的腿吗?” 鞋尖突然停止了晃动,随后是椅子的轻响,他似乎换了个姿势,她能感受到他的打量,那目光落得很慢,一寸一寸顺着她的双脚往上缠,最后落在她的脸孔上。 “怎么,你希望是我?” 他的话语低下去,与此同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笼下浮上来,一圈圈贴着她的脚踝游过。 姜枣没管脚下那滩东西,心下已有了计较:断腿,与折断羽翼无甚区别,这个方法可用于在最短时日里让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俯首听命。 用极短时间拴住的人,寿命也是极短的。能用上这类方法的大多骨头硬,心气高,或是使用者没时间也不想花费心力去养熟一条狗,前者必不甘愿长久依附于人下,就算夺走他身体的控制权,日后寻到时机也会选择自我了结;后者被处理后关进囚牢,终年不见天日,加之身体上的疾病,也会郁郁而终。此类人,在行话里被称作耗材。 这类工作她以前在弑影军没少做,所以她非常清楚,若是碰上些身怀异心的处理人,没处理干净材料,让材料在暗处养出反咬一口的獠牙,积攒了可以反抗的资本,来日定成大患,她当年便是这么干的,也确确实实凭着这口獠牙咬断了掌权人的脖颈。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幕后人肯把这项工作交托与贪鬼,足见信重,深得信任也意味着幕后的眼睛,不会时时盯着这处,只要搞定了贪鬼,那赌坊的路就算蹚平了一半。可这人滑脱地和泥鳅似的,问他,他也不正面回答,倒把问话原样掷回来,叫她不好再追问。 得再探探。 就是不知,此人和她,是不是同类人。 “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穹顶玉石琉璃,金灯摇曳,光影纷披,抖落眉宇。 老头一脚踏在椅把上,半边身子歪歪斜靠着另一侧椅把,青白袍角全堆在膝头也顾不上理。他拎起一尊龙柄壶,壶嘴对准唇口就往下倾倒。 再看那牌桌周围,却是观者如堵,私语窃窃。 “这老头也太狂了,第几局了都?” 坐在老头对面的是个中年汉子,此刻盯着牌面,脸色红中带绿,绿中带紫,紫中带黑,黑中带青,宛若一碟腌过头的酱菜,只见他猛地一拍桌,一脚蹬开座椅。 “啧啧啧,又走一个。”另一人压低声音,拿眼瞟着老头那副歪七扭八的坐相,“这老丈什么来头?” “我看呀,再这么赢下去,赌坊这块金子招牌怕是要砸在他手里喽。” “不能吧,痴鬼还没来呢。” 当事人像是没听见这些人的议论,只眯着眼,又将酒壶凑到嘴边,酒液白花花一条,瀑布似的,稳当当落入口中。 “老疯子,开局,我来和你玩玩。” 对面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难捱的声响,老头灌酒的动作也跟着顿住,那双眯缝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快地像夏夜的流萤,他没回头,只懒懒地拖长声调: “未成年禁止赌博。” 第一百二十五章 痴鬼 只见来人正是方才那痞里痞气的女童,她叼着棒棒糖,两手插在那条花哨的半截裤兜里,踢踏着人字拖晃到桌前。听得老头那言,她眼皮一掀,嘴里咯嘣一声,竟是生生把糖球咬碎了。 旁人见女童一副要把对面老头头盖骨掀飞的架势,不由啧啧称奇,“这女娃娃如何进的赌坊?侍娘也不好生劝劝。现在的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能上桌,你看,一老一少,还真是稀奇。” 这厢话还未说热乎,他们口中的女娃娃将白色糖棍一吐,正正好好飞射在那位碎嘴子光溜溜的脑门上。只听那人哎呦一声悲呼,连带着步子急急往后退出几丈,噗通坐倒在地。 围观者众多,大都是吁叹连连,愣是无一人去扶那倒霉蛋瓜子。 “新来的吧,连我们痴姐都不认。来来来,我给你好生说道说道。”一位热心肠的客倌抖开手中折扇,晃悠悠踱步到他身前,“赌坊分为三部——钱,命,人,前两部自是不用多说,这最后一部呢,是用于筛选人才,进赌坊谋生的,俗话来讲就是人事部。三部的主事,皆冠以三毒的名号。三毒是哪三毒?书上记的,贪、嗔、痴。咱们这赌钱局坐镇的,就是这三巨头之一的痴,天下钱财,无所不痴,故称痴鬼。痴姐在这坊里,可是有些年头……” “行了,少啰嗦,姑奶奶手痒的紧,赶紧开局!” 那客官讪讪住了嘴,折扇收起又抖开,遮了半边脸退后两步。 这位痴鬼脾性倒是比隔壁那位贪鬼宽厚许多,被人搅了话头也只哼了一声,并未发作。看众人对她的称呼和反应,似乎很是信服,只方才那人提及“贪”字时,她面色略略沉了沉,旋即又恢复如常。 姜枣来此赌钱,一来是打探消息,二嘛,便是为着痴鬼而来。若是分身暴露,赌钱局的管理人痴鬼也可作为一大突破点。只是没想到赌坊三巨头之一的痴鬼会是一个小丫头,但听那客倌的描述,痴鬼的年岁应不止有十三四岁。 “老疯子,你可要撑久一点,别到时候姑奶奶没尽兴,你倒输个底掉。”痴鬼看老头自顾自坐在椅面上出神,只当他生了怯意。 老头只抿嘴笑笑,做出个请的手势,“痴鬼大人这是想玩小牌九?” “怎么?嫌人不够多,想玩大的?” “不敢不敢。老朽自知技不如人,比比点数大小足矣。” 痴鬼未置可否,径直坐下,脚背横搭在一侧大腿上,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痴鬼做庄家,老头做闲家,两家各拿两张牌。 “大人可够胆赌把大的?大人输了,赔上全部身家。” 痴鬼闻此言,手中牌九猛地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周遭搓牌的、摇骰的、吆喝的,尽数僵住。满堂喧嚣像被抽去了底火,一个赌坊,霎时静的和图书馆一样。 她握着手里的牌,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扬声笑道:“人老心够野,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一开口就敢要姑奶奶全部身家——”她的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你的筹码呢?” 老头用竹杖敲了敲堆在桌面的一座金山,金锭银锭码得齐整,在灯下晕起斑斓的光圈,“这些,若我输了,是死是活全凭痴鬼大人发落。外加一则……大人定会感兴趣的消息。” 痴鬼盯着他,半晌没言语。 座上座下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杆烟枪,慢条斯理装上一锅,就着烛火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缭缭绕绕遮了半张脸。 这烟枪,倒是让姜枣想起某个疯女人。 “好啊,”烟雾里传出她的声气,听不出喜怒,“跑姑奶奶这儿赌命来了。” 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一瞬,她将烟杆往桌沿上磕了磕,终是松了口,“开始吧。” 桌边的人越围越多,赌局也将近尾声。 众人张开口舌,唾沫从那些个红艳艳的舌尖飞出,顶上什么琉璃珠子,翡翠片子,黄金链子倒把这些腻腻的秽物吊成了和房梁上一样的名贵物事。 痴鬼死死攥着手中的牌九,血丝一根根爬上眼白,密密匝匝绕了墨镜后那对玻璃似的眼瞳。又一枚骰子落下,嵌入玉雕繁花盘中咕噜转向,清音泠泠,在这烟尘靡靡,雾粉袅袅的地界愈显悦耳。 偏在此刻,那扇隔着下水道与金碧殿堂的木门轰然洞开!众人悚然回首,原是一群面覆鬼面之人,手持兵刃踹了大门,个个气势汹汹,一入了门就四散搜人,翻桌掀椅。 方才那拿扇的白衣客官头一个跳出来,折扇啪地合上,往掌心一敲:“好大的狗胆!此处是赌钱局,没有痴鬼大人的令,谁敢放肆!” 他这一闹,顿时如油锅下水,砰地炸开。 “嗐,我当是谁,原来是赌命局那帮穷鬼,怎么着?你们那儿揭不开锅,就跑我们这抢食来了?赌命局的手可真长,都伸到我们痴姐的地盘来了!莫不是把满堂宾客都当成你们那破榜上的悬赏目标了不成?几个下人也敢冲撞贵客,你们那鸡窝地,平日门槛都被踏破了吧,今儿个倒有空出来溜达?噢——想起来了,瞧我这脑子,你们那儿压根没人敢去,一个两个闲的发慌,到我们这来找抽是吧!”又一位客官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不是嘛,赌命局,谁活腻了上那去?也就你们这帮人成天在里头自己和自己耍吧?” “戴着鬼面就敢横行霸道,当自己是阎王殿里出来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 “就是!滚回你们的阴沟去,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厅内哄声四起,方才被那一声巨响压下去的烟火气又腾腾烧了起来,只是这回烧的不再是赌兴。 那群鬼面人对喷来的火气充耳不闻,兀自翻检不休。众人凝神细看,这才发现他们所查皆是女子,连坊中侍娘也没能幸免,一一被拖出列。 “大人,您…输了呢。” 这一声含笑软语,硬将痴鬼的魂魄从嘈杂处拽回赌桌。只见盘中骰子已然停稳,端端正正一个红六。 老头笑盈盈摊开牌,“大人,认赌服输,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许耍赖啊。” 咔。 那副被她攥了许久的牌自中间裂开一条黑缝。她张口欲言,那边已喧哗起来。 “是我让搜的,怎么,不许?” 那声气年轻,却含着一股子阴凉的戾气,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满堂杂音,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痴鬼抿着下唇,嘴角往下一抖,那杆烟枪在她指节间发出一声脆响,竟是生生折作两段。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层层人墙,直直飙向门口。 果真是一张紫莹莹的鬼面,明晃晃立在那儿。 贪鬼一手按着腰间坠着紫水晶的长鞭,似有所感,偏头来迎上她目光,不紧不慢地歪了歪头。 痴鬼见状更是牙关紧咬,目眦欲裂。 妈的,骑脸叫板啊。 “放你爸的驴屁!”她一掌拍在那镶了贝母的桌面上,“在姑奶奶的地盘上装你爹的洋蒜?” “呵,”贪鬼漫不经心别过脸去,“喝点丝瓜汤败败火吧。有贼子使了傀儡分身之术,潜入赌坊欲行不轨,我疑心人藏在你们赌钱局,还请痴鬼大人行个方便。” 话是客客气气说的,人却是扬手比了个手势,手下人搜的更起劲了,几个侍娘被扯得东倒西歪,尖叫混着杯盏落地,好不热闹。 “怕不是昨个儿让人用裤腰带勒出了脑浆,今天晃匀了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了?”痴鬼一脚踢开身前椅子,那椅子飞出去砸在那群鬼面人身上,全散了架,“腚沟子洗洗再和姑奶奶说人话!你爸的算哪根葱,你爹的死了轮到你在外头充大爷?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看,这是姑奶奶的地!带几个杂碎就敢砸姑奶奶的场子,我草你爹的板板!姑奶奶混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你爹哪个脚指头缝里呢!” 老头用酒壶虚掩着脸,半边身子往后仰着靠在桌沿上。 哇塞,骂的真脏啊。什么样的跟班,就有什么样的老大。 他咂摸了一下那些词,仿佛指甲刮过滑溜的纸面,刺刺拉拉的。有些话他活了这把岁数都没听过,也不知是从哪个粪坑里淘换回来的,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这些新时代的佳句,得背下来好好琢磨琢磨。 他看着痴鬼那气的快要崩掉牙的模样,又瞟了瞟贪鬼那张紫色的面壳子。 这都能忍住? 贪鬼站的笔直,像根生在地上的木桩,没有半点弯曲,手下人依旧在翻箱倒柜。 老头悄悄把视线从那张紫面上挪开,垂下眼皮,盯着壶中晃荡的酒液。 想不到这么快就识破了那具化身,还不算太蠢。分身已经提出了新的交易和价码,就看他应不应了。 他盯着盯着,那浅浅一汪琥珀色里,除了老头自己,还多出一道影子,从他身后压过来,漆黑一团,遮住了他半边肩。 老头心上一紧,正要起身,一只戴了黑手套的手掌已落于他的肩头,稳稳把他按回椅面。 “这位大爷,”那声音从颈后探过来,贴着耳廓,凉丝丝的,“看着好生眼熟啊。” 老头偏过头,一张紫鬼面正悬在他腮边,面具底下瞧不见神情,只两只眼洞里的紫色眼珠要把人吸进去般。 “哈哈。”老头干笑两下,肩头挣了挣,没挣开,“小伙子认错人了罢,老朽这把老骨头头一遭到贵宝地,可从未见过如此气宇轩昂的郎君。” 面具下的那张脸似乎笑了一下,他解开腰上鞭子,放在他眼前。那颗紫水晶闪烁的光泽晃啊晃,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直晃进老头的眼底。 “这条鞭子,大爷可曾见过?” 老头张口就要否认,哪料贪鬼凑的更近,面具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 “不会错。”他说,“这世上只有影子不会骗人。” 老头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的影子,我认得出。”贪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枣。” “……” 姜枣抄起斜倚在桌边的竹杖,反手便往后扫去。那杖身挟着风声,又快又狠,直取贪鬼腰腹,贪鬼只得撤手后跃。 她得了空,竹杖在手头一转,杖尖点地,掀起的气浪竟反扑向攻上来的几个鬼面人。她见撂倒了几个,不退反进,竹杖如游龙出水,招式简洁凌厉,全无半分老态。 当先二人捂着面门倒下,后头三个被扫中腿弯,扑通跪地,向人行了个大礼。 身后又有劲风袭来,她头也不回,竹杖在她手上长了眼似的,忽地向后一戳,杖尾正中那人胸口,将其击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身后几名同伴。 但见她脚踏七星,杖走游龙,一式拨云见日荡开当头两刃,顺势泰山压顶竖劈向一人肩井穴,那人手臂顿时垂软,兵器当啷落地。 “上上,快上!” 见又有数十人围上,她将竹杖往地上一掼,杖身震颤间,她拧身一出,横扫一片,这招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她倏然收回竹杖,贴背一绕,啪啪几声,杖风过处,众人纷纷跌出,却无一人伤及性命,只是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无力气爬起。 不过几个呼吸,所有鬼面人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竹杖在她掌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复又杵地,“老了老了,不过这手杖法倒还没生锈。” 第一百二十六章 樊笼之鸟为何人? “痴鬼大人,为老朽指条明路,就算你还了筹码,不仅如此,老朽再免费赠上一则消息。不过这则消息,要您为老朽指了路,老朽方能予大人。” 此话一出,周围看戏的纷纷将目光投向立在赌桌旁的的女童。只见那痴鬼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远处那扇木门。 “喏,就在那门后。” 姜枣也不多言,只噙着笑意,缓缓捋着下巴上那缕胡须,另一只手则握着竹竿背在身后,肩头一晃一晃地踱步到痴鬼跟前,弯下腰来。 “多谢大人替老朽排了一条陷阱,您为老朽指的……是死路吧。” 痴鬼冷不防撞进笑成两道弯弧的眼里,像是将这满堂钱财珠宝都磨碾作纷乱星子洒进其中,又深的望不见底。她腰板不自觉往后仰了几分。 姜枣未再迫近,只那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倏然绕到身前,竹竿轻轻抵住痴鬼的脖颈,痴鬼还不及反应,人已到了她身后。 “都别动。”苍老的嗓音从她脑后传来,不紧不慢,两紫两黑四个魂环依次蹦出,“告诉老朽怎么出去,不然——你们这位痴姐恐怕性命不保!” 痴鬼被人挟在身前,眼见这魂环配置,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屑,突破人类能够吸收的魂环年限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小小魂宗,估计这位大爷怕是吸收了超年限的魂环遭了反噬,纵是惊才绝艳也仅仅止步魂宗。她偏过脸想骂,余光却扫见人半边侧影。 灯火从头顶倾斜下来,那眉眼生的实在不差,分明是风霜堆出来的岁数,还留有须发,皮肉松垂,就算如此,也能隐约瞧出旧时的风致,如褪了色的古画,依稀可见当年模样。鼻梁是挺的,下颌线还留着几分硬朗,连那笑纹爬过的眼角,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什么。 痴鬼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脑海里组织的词语标点全乱了套。 姜枣似有所察,垂下眼来与她目光一碰,传音入密道:“大人公然与老朽交易恐惹猜疑,不若一同演一出戏,大人只管追拿我这逆贼,老朽则往大人所逐方向遁走,一来二去,也算给老朽指对了路,至于那则消息,待到僻静处,老朽再与大人详说。” 姜枣方才故意将魂环放出,正是要示人以弱。一个四环魂宗在赌坊这等卧虎藏龙之地算不得什么。贪鬼八环魂斗罗的实力摆在那,其他两部的管理人又岂能只是魂宗魂王修为?此举意在教人以为她底牌用尽,不过尔尔,若有心擒她,还不是手拿把掐。 痴鬼听罢,果真应了。 “一个小小魂宗也敢挟持姑奶奶?活腻了不成!” 话音未落,痴鬼周身骤起光华,猛地将姜枣震退。九个醒目魂环自她脚下蹦出,独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刹那间四散开来。 一百零八张样式奇特的长牌旋绕她身侧,牌分“万”、“条”、“饼”三门,自“一”至“九”依次排开,另有无极“红花”、太初“白花”、混元“老千”三张听用王牌,流光溢彩,气势迫人。 众人见那长牌显现,一个个向后急退,摇头的摇头,哂笑的哂笑,贪鬼只在一旁闲闲抱臂,似乎不打算出手。 “第一魂技,”痴鬼声气一沉,“幺牌·定一!” 魂咒一出,但见那一百零八张长牌中砸落一个巨大的幺筒,姜枣一个弯腰后撤,那幺筒堪堪擦着她的衣袍砸在地上,轰然作响。 “竟给他躲过了!”之前摇扇的白衣客官在一旁为那些新来的解释道,“要是中了这招,定叫这老汉眩晕半天!这第一魂技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万法归一的雏形,单体眩晕,是痴姐后续所有连锁技的起手式。欸?你们还不知道吧,痴姐的武魂名唤梭胡,以天地人三才之数为基,洞察因果,布局如棋,非纯强攻,而是以法则之力掌控战局,属控制类。” “话说这梭胡比扑克牌窄些长些,是北方民间所流行的,以黑白红三色为主,牌上画的一般是当地喜闻乐道的故事,例如什么海神大战罗刹神,七怪夺冠以及各种志怪神话,还有那关于凤凰灭世的开天之战,不过痴姐的梭胡牌上画的是……”白衣客官偷眼往前一瞄,见痴鬼并未往这边望来,这才放宽了心,摇着折扇低声道:“这梭胡上画的是一桩上古传闻——关乎那貔貅神兽。传说貔貅贪吃无度,有一回竟闯进上古天庭,便是如今我们所说的神界,连天帝的御膳都偷吃了。天帝震怒,一巴掌扇将过去,却不偏不倚打在那貔貅屁股上。从此貔貅谷道被封,成了只进不出、纳四方之财而不泄的神物,故而后世奉为招财进宝之瑞兽。” 他顿了顿,又道:“说来这梭胡牌,素来是长者所爱,故也称作‘老人牌’……距痴姐上次亲自出手,已过去整整三年了!” 他兀自说的起劲,全然未觉两道视线已牢牢黏在他身上。 这厢话说尽,那白衣客官挪开遮面的折扇,一抬眼,一张绘着貔貅屁股的九条牌正正糊到他脸上。 “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围众人抬首,一见痴鬼,俱是见了鬼似的齐刷刷向后撤去,不过眨眼,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只剩白衣客官孤零零一个坐倒在地。更教人意外的是,与痴鬼一同望来的另一道目光竟是那四处躲闪的逃贼。 姜枣不知何时停了步子,杵着拐杖气定神闲地立在那儿,全然没有半分逃贼该有的样。 “梭胡?听来也有趣,不过方才这位小友所言的‘开天之战’,老朽活了这把岁数倒是闻所未闻,不知小友可愿细说一二?” 白衣客官讪讪取下脸上那张九条,尚未开口,便见痴鬼扬手朝老头飞去一牌,“好啊!还没腾出手料理你,你倒先来劲了?” 姜枣身形一折,险险避开飞射而来的牌面,同时目光四下一扫,瞬息便锁定了位置。 灯火掩映处,一张赌桌后隐着一方暗门,那扇门与坊内墙壁几无二致,若非那门缝里漏出一丝弱光,几乎难以察觉。 木门那条道既不可走,不妨试试此路。 她刚刚迈出一步,身后厉喝已至:“第三魂技,边张·坎!” 三张绘着三与七等边张牌挟风雷之势呈三角当空落下,欲将人困锁其间,姜枣心下暗道走错了路。 那三张牌落下的方位极其刁钻,前后左右都无退路,头顶处还用魂力凝成的屏障封死,于寻常魂宗甚至是敏攻系魂宗而言,这三角牢笼确是插齿难逃,可姜枣又岂是寻常之人? 牌未落定,姜枣身形一闪,如游鱼摆尾,硬是叫她从那尚未合拢的缝隙间滑了出去,拐向另一条道。 如此往复,她连寻三条暗门,无一例外皆被痴鬼以三张牌锁死退路。 痴鬼似失了耐心,抬手间五指夹住四张西风牌,横里一甩! “第四魂技,四归西!” 四牌既出,地下赌坊内狂风忽起,呼啸着直扑姜枣,那风势迅猛,卷起各处摆放的赌桌椅子劈头盖脸砸向她,不知是这阵风的席卷范围太广避无可避,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骇得愣住,这一回她未曾闪躲。 狂风实打实撞上她身,将她平地掀起,带着那些个桌椅板凳全掼向西面。 姜枣人在半空,余光却将周遭扫了个遍,西墙之下,赫然又是一道暗门。 就是这了! 脚尖还没沾地,身后又是三道破风声,三张牌以三角落下,再次封住退路。痴鬼又变出三张牌捏在指间,那三牌被她甩到面前,三牌凝作三枚光点,连珠成线,子弹般激射而去。 “第四魂技,长三·破军!” 姜枣眸光一闪,竟是一个魂环双技能,这痴鬼的运气也忒好了! 先是将人吹到半空,失去自身对身体的掌控,前有激光,后有牌笼,两相夹击,尽是死路。 这痴鬼好深的算计! 她哪里是在拦她,分明是在试她,试她够不够格与她做这场交易。放水太多总会引人猜疑,可若她连这几道坎都过不去,一个连这等小局都破不了的废物魂宗,手里能有什么要紧消息?多半是为了脱身唬人的,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就算侥幸活着被牌笼困住,即便人是贪鬼那边的,她身为赌坊掌事之一,与贪鬼平起平坐,留下个扰乱赌钱局的贼子细细审问也是天经地义。 届时姜枣的生死握于她手,那消息还怕掏不出来?顺便还可告贪鬼一个管控不当,治理不严的罪名。 简直是一石二鸟。 亏她先前觉着痴鬼比那贪鬼宽厚些,原来是一路货色,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她当猴耍。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二魂技,七十二变迷踪。”姜枣身上猛地荡起一圈紫色魂环,旋即噗地一声闷响,一团白气炸开,霎时弥漫了大半个赌坊。众人揉眼再看时,哪还有半个人影? 人群静默一瞬,顿然炸开了锅。 “人呢?哪去了?莫不是被痴姐的激光射死了?” “呆子!没听见那老丈念的魂咒吗?七十二变迷踪!这分明是遁走了!” “我赌一万金魂币,老大爷是瞬移走的!你们跟不跟?” “放屁,瞬移向来是柔骨魅兔的技能,你看那老货哪有半点魅兔的样,一把年纪了,还生两双兔耳朵,萌萌的大眼睛,圆绒绒的兔尾巴,咦~我光是说着就悚人,别招笑了!我赌两万金魂币,他是用魂导器瞬移走的!” 痴鬼身周一百零八张梭胡牌渐渐虚化消散,她双目圆睁,死死瞪着那扇暗门,“怎可能……” “怎么不可能。” 贪鬼这时才慢悠悠走上前来,抱着的双臂换了换位置,一副瞧够了好戏才开口的模样,“变作苍蝇,从那三道激光的缝隙里钻过去,又顺着门板缝溜走,你的边张自然困不住她。” 他摊开手,面具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刚品过一盏好酒,“这回可是你亲手放走的贼子,现在追还来得及,要我帮你吗?” “少在这说风凉话!”痴鬼狠狠剜他一眼,“别以为姑奶奶不知道你这狗脑袋打得什么破烂主意!到时候人抓着了,功劳全往你怀里揽,过错统统扣在姑奶奶脑门上!这坊里,哪个抓人快得过你的影子!” 她撂下这句话,便从那道暗门匆匆冲了出去。 贪鬼望着那重新恢复黑暗的门洞,慢条斯理地掸开袖口上留下的因痴鬼奔走而产生的风。 谁也瞧不见那张鬼面之下的表情,只能望见那根坠着紫水晶的鞭子,在他腰间轻轻晃了晃。 ? ?姜枣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十丈又十丈 痴鬼从暗门一头扎进去,脚下生风,追得又急又狠。 这暗道窄而深,直通天魂帝国境外。两侧墙壁潮乎乎的,头顶不知哪落下的光,稀稀落落洒在地砖上。她追出数百丈,忽见前方影影绰绰立着个人,模糊是个高的,双手环抱竹杖,背靠墙壁,静候在此。 偏那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恍惚望去,还当是月下竹林里的无名侠客,等着入山访友的知音。 老疯子竟还没走?莫不是专程等在这的? 痴鬼正欲往前赶几步,那人影忽地一晃,眨眼已立在十丈之后。瞧去仍是那副闲适姿态,只是一只脚往后勾起,踩在湿漉漉的墙面上。 目睹姜枣帅气迫人的身姿,痴鬼心率急剧飙升,她又往前迈上几步,果不其然,那人影再次消失,复又出现在十丈开外,人这回抬手将斗笠往下遮了遮,把半张脸藏入阴影下。 “我艹你大爷!” 一百零八张梭胡牌和九个魂环应声而出,一时间将这暗道照得亮堂。梭胡如蜂,裹着厉啸飞出,瞬间将人影出现的那一方空间绞成碎片,谁知牌未及身,人影再次消散无踪,再出现时,又远了十丈,姿势又换了一个。 唯一不变的是,她摆出的poss都很帅。 痴鬼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梭胡一张接一张甩出,二条、三万、四饼、六条……各式魂牌在狭窄的暗道里横飞乱舞,砸在墙上溅起串串火星,几乎要把整条暗道填满,可那人就像抹不掉的墨迹,每次在她即将触及的一瞬又轻飘飘荡到更远的地方。痴鬼一路追到暗道出口,愣是一牌未中。 “别跑!有种你别跑!” 回声从幽深的暗道撞去开敞的室外,尽是气急败坏。她追得衣袂翻飞,发髻散乱,脚下一双人字拖早沾满泥水。梭胡牌发了疯似的乱飞,那道人影始终与她隔着十余丈距离,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便如悬于驴首的萝卜,引着她往前,却永远差上那么一口。 这个老疯子怎跟贪鬼一个德性? 都那么能装。 那人一手扶着被风吹起的帽檐,守在城边的一处房梁上回首。 “大人,可要加快脚程了。” 烈阳灌在老头陈列皱纹的皮囊上,那笑意里却无半分衰颓,那架半弯的骨头里,好似撑着一个韶华胜极的鲜妍灵魂。 莫道秋来多肃气,烈阳烧处是春山。 “欺人太甚!” 痴鬼听罢,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七窍生烟也不过如此。她眺望着高处的人,也顾不得什么计策章法,只管撵着她追到城外。 这天魂帝国边境的贸易街与别处大不相同,魂斗城毗邻三国交界的史莱克城,却无史莱克城那般的城防治安,禁令森严。 不是公家的,也无主人,更不必上交摊位费。于是乎,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便全聚到了此处。那些懒得费事入城办文书的他国商贾,或是从海上来的外域泊客,也多在街边操着各色口音摆摊叫卖。贩丝绸的、倒兵器的、走死货的、销赃物的……这些平日罕见,难购的货物在此地也成了牛毛猪肉。久而久之,便成了整片大陆数得着的贸易去处。 故而天下货殖,聚散如云。 姜枣选在此地交易,自有她的深意。 一来人多眼杂,熙熙攘攘的,真要动起手来难免伤及无辜,魂斗城的守城卫虽不管这城外街的买卖,可要当街见血,总归要拿人问话。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赌坊开在下水道里,千方百计避人耳目,图的就是一个“隐”字,若是让她痴鬼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闹出动静,打草惊蛇,叫坊主晓得,岂会轻饶她? 痴鬼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只得由姜枣牵着鼻子走。她紧追至一奇铺前,方才醒悟这两层关窍。 那铺子说简陋简陋,说繁杂也繁杂。四根木头支起一个方顶,地上铺着厚毯,纹样繁复,不似中土之物,亦不肖西欧之式。顶上还挂着几条粗布长巾,波点的、条纹的、印着不知名纹样的。风一吹,便扑扑地鼓动起来,像是海外番邦的样式。除去用作顶上遮阳的这几张,四下里皆漏风。 姜枣就盘腿坐在棚下,面前一张矮方木桌,木头刨得粗糙,却刷了一层亮晃晃的漆。她手里端着一只五彩瓷杯,杯身上的花纹不是现在常流行的龙凤,样式奇特的很,杯里盛着如雨后烂泥,接近大地色彩的液体。 “来了,坐,”她笑呵呵将对面另一只杯子推过,“尝尝,‘苏合茄’,多年未饮,几忘其味。” 痴鬼环顾四下,街市上人潮挤挤,叫卖讨价,骡马嘶鸣混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快憋炸了的恶气生生压回腔子里,抬脚迈进幡内。 她才不学姜枣装模作样的端正做派,只一屁股坐下,两腿大喇喇向前一伸,那方矮桌被她踹得往前一滑,险些翻了。姜枣杯中的液体晃了晃,一个不察溅在她的襟前,洇湿了一片,她仍只是眯缝着眼笑笑,语气温和:“大人踢到老朽了呢。”痴鬼望向她衣领处明显的深色印子,当即白眼一翻,“呵,怎么没溅死你?你倒是能跑,怕不是吃了什么好肥料?” 她瞥了眼面前那杯略显奇怪的饮品,待到姜枣先饮,这才安心举杯凑到嘴边。 哪知她只抿了一口,便噗地全吐了出,“怎么是咸的?老疯子你故意作弄我?!” 她看看姜枣那享受模样和快空的杯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只,心里的恶气再也憋不住,探手就要夺! “你那杯和我这杯是不是不一样?拿来我看看!” “欸?欸古凉!”一旁的摊主带着一股浓重的异乡口音扭过头来,正要上前劝阻,却见姜枣扬手朝她摆了摆,摊主只得止步,只立回摊铺前,一双眼睛仍往这边瞟。 姜枣一点不恼,任由痴鬼夺了她手中那杯苏合茄,仰头送入口中。 “噗——!” 又是一声喷吐,这回姜枣有了先见之明,身子提前往旁边一侧,那褐色的液体擦着她衣袖溅在地上,半点没沾上。 “大人这次吐的可比上次要远,老朽敬仰不已。”言下之意,你是成心想吐我身上。 痴鬼没理会这夹枪带棒的调侃,立即把杯子往桌上一拍,“这么咸的东西你都喝的下去,你是怪物吗?” “欸~古凉!” 摊主有着日头长照过的皮肤,脑后的马尾辫一晃便凑过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是我们那边的咸奶茶,咸的,好多人吃不惯,所以我后面特意找家乡那边的阿嬷学了恰苏玛。” 她从台子上拎过一柄铜壶,递到痴鬼面前,“这个,恰苏玛,甜的。” 痴鬼盯着摊主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的首饰,将信将疑接过铜壶,往方才那只杯里斟了半杯。浅褐色的液体泛着奶白的沫子晃晃悠悠。 这次她喝的慢,抿了一口,又一口。 这第三回总算没喷。 摊主的个头很高,似是生来便有着土地的辽阔厚重,此刻那眼神却是晶亮的,像是在等先生宣判课业的稚童。面对如此殷切的目光,痴鬼砸吧砸吧嘴,“哎呀呀……”她拖长了声调,“还行吧,就这壶了。” 摊主脸上那点紧绷倏地松开,她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嘴里哼着外邦小调,转身收拾摊面去了。 “不成想狗嘴也会吐出象牙来。”“你骂谁呢!” “谁应谁就是了。”姜枣一扫之前的老翁作风,生了与痴鬼戏耍的心思来,“恰苏玛,也叫酥油茶,若是喜欢,可要记着它在大陆的叫法,不然以后没得喝了。” “谁说我……”痴鬼话说到一半,下意识看了眼摊主,复又压低声音,“谁说我喜欢了!” “哦~摊主…”“嘘嘘!我喜欢,我喜欢成了吧!千方百计诱姑奶奶出来,总不会是请我喝茶来的?叫姑奶奶冒着这么大个风险护你,要不拿出个等价的消息……” “自然自然,我一个小小魂宗,哪敢欺瞒于大人?”姜枣再一次捋上颌下那缕胡须,“话说这则消息与贪鬼有些关联。你须得先告诉我这贪鬼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怎的摊上那样大的祸事。” 听到同事有祸,痴鬼顿时来了兴致,“哈,姑奶奶就知道他总会有这么一天!贪鬼嘛,也是个神人。可听说过日蚀之子?” 姜枣摇了摇头,“老朽孤陋寡闻了。” “日蚀之子是传说级别的武魂,万万年不见得有一个,你能晓得才怪了。拥有这种武魂的人自出生起就可看出端倪,这类人先天无影,直到觉醒武魂时才有影子,这影子会如活物般从脚下‘站起’,与本尊割裂,觉醒武魂的同时,日蚀之躯也会跟着成型。有此身躯,魂师本体可瞬间融入任何物体的阴影之中,实现气息、身形、魂力波动的完全隐匿,甚至在藏身期间也可移动,剥离出的影子还可附着于目标的影子上,无论目标如何移动,都无法甩脱,且日蚀之子自带领域!还有最最重要的一条,无论日蚀之子吸收哪种魂兽魂环,它的第九魂技都是固定的,变不了。” 痴鬼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狂热,“日蚀之子第九魂技,轮回劫,强行剥离一个活物的影子,将其本源生命力的一部分一同剥夺。若无影庇护,人的肉身会彻底崩解,就算你是神明——也得死!” 姜枣的瞳孔猛地一缩,杀死……神明? “可天地间万事万物,哪个是白得的,都是明码标价,越是强大耀眼之物,所需偿还的代价便越重。天道如此,至公无私,从不偏袒哪一个,日蚀之子之所以能有那般力量,正因为它是邪武魂,至于它带来的副作用,呵,很可惜,贪鬼藏的很好,暂时没发现。” “你好像并不奇怪贪鬼会摊上祸事。”姜枣收拢心神,道。 痴鬼嗤了一声,把那杯酥油茶往嘴边送了一口,“那样的天赋,那样的武魂,能活到今日没被人摁死已是祖坟炸了八代得来的稀罕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救人无数也好,屠戮无辜也罢,凭他是善是恶,有那样的武魂便是一罪。他能招惹来祸端,姑奶奶半点不奇。若有一天说他横死在哪个荒山孤坟,姑奶奶也是信的。这世道,从来容不下身负才德之人,除非他生在贵族皇家,除非他背后有能抵抗贵族皇家的能人异士。” 顶上的幡布无半点征兆地晃作波涛,自那高天降下的炎光被翻飞的异邦布料裁的散碎,狂乱地刺在那张写满皱纹的面上,明暗交替,轮转不息。 恍惚间,在那片动荡的光衣里,痴鬼看见那张笑靥浅浅的皮肉底下撕出什么东西。 疲态太重,重的发阴,阴的发翳,沉甸甸的埋了多少年的苦酒,生生逼着她吞下,又浊又涩的酒意叫她眼皮发沉,再看不清老头手中握的是那只五彩瓷杯还是软塌下去的艳艳龙肉,衣襟上溅落的究竟是茶渍还是热血,她分不清,她分不清。 幡布一晃,烈日被隔绝在外,痴鬼猛地醒过神,再抬眼去瞧。老头端着那杯苏合茄,正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还是那个讨人厌的老疯子。 “这是怎的了?”姜枣的指节在桌上轻叩两下,脸上的笑意往深里走了几分,“难不成真看上我这老头了?” 痴鬼捏了捏桌下发颤的手,挤出一个粉饰得极好的笑来,“呵,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顿了顿,努力将那张倦怠到可怖狰狞的脸孔抛之脑后,将那双人字拖吊在脚尖上摇了摇,“现在该说说你的消息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万事到头,无非一错 她低下头,望着杯中的苏合茄。 她望了很久,久到痴鬼以为她不会再答话时,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将喝尽的杯子猛地往桌上一扣。 “大人所言极是,听君一席解颐语,胜我十年面壁功!书上只教君子动必由礼,言必循仪。又曰:艰难困苦,玉汝以成;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然俯仰于世,始知纸上经纶,皆是空中楼阁耳。 可书不会告诉你,若夫欲成事者,必折节于权门,广交豪贵,攀附朱门,折腰屈膝,行犬马之劳,为卑为奴!还需时刻打点人情,营私赂遗。犹恐才高见嫉,功大震主,才德曜曜,反为祸阶。 在学堂观夫子同砚脸色,在官场观上级同僚脸色,在这偌大江湖观强者脸色!说好听点是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说难听点,你就是条狗,到了哪!”她说着,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痴鬼的方向倾去,“都……直不起腰来。 要是哪一点不称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他们手指轻轻一点,你干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说到最后,人竟直接站了起来。痴鬼望着那双眼,她不清楚那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老头子,是真的疯。 “貌美则为罪,才高则为殃,你说才高则主忌,岂知真才若山,主愈忌而愈显其巍峨?你说德盛则人疑,岂知至德如渊,人愈疑而愈见其深沉?被人所忌所疑,乃是你的才未足骇主,其行必有可议,谚云‘蝇不逐无缝之卵’,众人不疑他人而独疑你,你当反躬自省,何必怨天尤人! 成败论人,自古而然。 ‘错’是因为你败了,而不是因为你做了。 抱怨规则是弱者的哀鸣,利用规则是强者的游戏,而制定规则,是王者的权柄,你既不能运筹决胜,赢下这局棋,便是你自取其咎!! 可这九州之广,兆民之众,算不尽芸芸众生卑贱命,其中能为王为将者几何?这些百姓便是生来就当为王座下的枯骨,当为上位者开辟盛世的阶梯,世界活该将他们通通抛弃? 天下有道,庶民不议;天下无道,庶民何辜! 生而委弃,死而弗恤,天理何在?! 进亦忧,退亦忧,行藏皆是错。举世茫茫,动辄得咎。 老朽至此方知:万事到头,无非一错!” 本是奔走各有途的行人因她这一番过于惊世骇俗的论调越聚越多,将这外域摊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更有些小贩守在自己的铺面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痴鬼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骂道:“做什么这么想登台唱戏,可别把姑奶奶扯了去!” 姜枣兀自摇头,弯下腰,凑到她跟前,竖起四根手指朝人勾了勾,“来来来,那则消息,我且说与你听。” 痴鬼眉心轻颦,却仍是附耳过去。 姜枣用手笼住嘴,那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耳廓上: “我叫姜枣,是你们贪鬼的……大祸。” 痴鬼原本散着的目光一下收住,她猛地扭头,眼前却只剩一片攒动的人头,那人的背影早已施施然没入人流。 她只见得她遥遥摆了手,扬高了声音又补上一句:“也是这天下的大祸啊!” 痴鬼霍然起身,膝盖在混乱间撞上矮桌,那扣着的杯子咕噜噜滚到地毯上。她再抬眼,人潮海海,哪里再见得她? “古凉,你的阿耶,很好。” “是非对错只在人心,不在天地。人心乱了,是是非非还有什么关系?可我看你的阿耶,不像是向这世道低头的人。”摊主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依旧笑意盈盈,“两壶茶,一共二十六枚铜魂币。” “什么?”痴鬼刚生起的一点迷惘顿时散的干净,“那老头没付钱?!” 姜枣出了贸易街,摇身变回原本模样,脚下生风,直向史莱克城赶去。 “?你怎么跑到史莱克城了,不是说在事情处理完之前,不让学院知道的吗?”22号问道。 “计划有变,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途径城东那家药铺时,铺里的当归老儿正躺在一张桃木摇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急促,眯起一只眼便见着她这副赶着投胎似的跑法,也不起身,只从鼻孔里哼出一缕气,抬手将铺前挂着的卷帘扯了下来。 “啧,瞅见这张脸就晦气。” 姜枣一心赶路,这话自是没入耳。 入了史莱克,她片刻不敢耽搁,一径往海神阁奔走,这一路遇上不少长老教师,少不得寒暄应付几句。待她敲开穆老阁门,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 “几次三番去请都请不动的大驾,今个儿是吹了什么风,主动往我这糟老头子跟前来凑?” 穆老也没为难她,不痛不痒刺了几句,便为她开了门。 阁主的洞府就建在这株参天古树的树顶,与其他内院弟子一般,也是树洞凿成,并无半分宽窄之别。姜枣入内时,穆老正倚在那张藤网般的阔椅中阖目小憩。洞内无灯,午后的光从树洞顶端的缝隙漏下,落在他花白的眉梢上,明明暗暗。姜枣到底不是不识礼数之人,当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仰慕魂导器久矣,前番随仙院长闭关修习,未及向阁主辞行。后闻幼弟突破在即,学生身为长姐,自当随护左右,携其外出猎取魂环。学生本欲狩猎归来便亲来请罪,不料又接家母病重噩耗,只得仓促赶回侍奉,拖至今日方来拜会,实是学生之过,望阁主海涵。” “无妨,无妨。”椅上那人仍未睁眼,只话锋忽然一转,“令堂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姜枣垂着眸子,声气放得愈发恭顺,“只是学生此番细查之下才知,家母原是遭了圣灵教那些妖人的毒手,这才终日卧榻不起。学生悲恸难抑,四下里寻不见能护母亲之人,这才厚颜来求学院庇护。” “哦?圣灵教的人?”穆老两眼一睁,缓缓坐直了身子,“他们何苦寻令堂一个平民下手?何况你从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母亲早已亡故,只余你一个养女和霍雨浩一个遗孤。” 姜枣肩头僵住,抬起头来,穆老这才发现她那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水光,转眼便滚下霏雨的酸涩。 “家母名霍云儿,原是星罗帝国戴家的婢子,少年时与公爵有过一段露水姻缘,那时他说尽了海誓山盟,此世情痴,母亲还以为那是她耗了千年修来的福分,得遇如此君子,待嫁得良人归,结尽同心缔尽缘,化鸟成鸳,生死不离。哪知后来海誓山盟作了柴,替他烧着功名前程,另娶了名门闺秀。母亲那时已怀了身子,就被那么生生撵出府邸,叫她在寒冬腊月里与腹中胎儿委身柴房,自此生死不过问。幼弟从小小一个婴孩长到如今这般身量,公爵连面也不曾露过,府里上下见主子落魄,也变着法欺凌他们母子。十余年来,个中辛酸苦楚,又与谁人去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如花似玉的姑娘也变作伤疤累累,积劳成疾的霍大娘,眼瞧着就要去了……” 话到此处,她哽咽再三,情绪久久难平,却还强撑着让声音再稳些。 “若学生再坐视不理,便枉做人。于是学生自作主张造回假,用学生的武魂血色天鹅吻侵入母亲经脉,暂时夺去她的呼吸,又请府上人验看,亲眼看她入了葬。此后再刨出坟来,解去毒素,带着母亲和幼弟脱身戴府,连夜奔走他乡。后来寻得个偏僻村落住下,母亲的身子才有了好转。听说在外公爵一生只有过一位恩爱妻子,忠贞不渝,之死靡它,都赞他是个好丈夫。又闻戴家的一对兄弟也入了史莱克求学,我若点明身份,别说旁人不信,要让戴府的人知道,也是要提了刀来砍我这个散播谣言,毁坏名誉的。为了母亲,学生只好诌谎。” 穆老与她两方相顾,只得缄默。 姜枣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俨然一个惧怕权贵报复,温良孝顺的养女形象。若穆老提出一点不是,便是勾结豪门的加害者,枉做人了。 “如若阁主不信,可叫幼弟前来问话,如果怀疑我们姐弟是串通起来陷害公爵大人,您可去问星罗戴府的家仆,戴府到底有没有霍云儿这个人。” 穆老重重靠回椅背,藤蔓的吱呀声与主人的叹息交叠在一起:“我信,在收下霍雨浩这个弟子前,我已然知晓他的家世。戴浩这个只管生不管养的……不提也罢。这院内每个孩子我都看的清楚,无论是戴钥衡那样心思深沉的,还是唐雅那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他们与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会笑会闹,纵使污瘴缠身,遮蔽了他们的双目,可他们的那颗心,始终和明镜一样亮,只需稍加擦拭打磨。” 他的目光从姜枣身上移开,越过洞口,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苍翠树冠,以及海岛对面,穿行在路上的学生,“我担任阁主以来,看着弟子如浪涛一般涌来又逝去,虽然方向一致,都是从海中来,但奔赴到岸上,各自的路途又变的不同了。这两百年来,我独独看不透的一浪,只有你,姜枣。” 穆老收回目光,落回姜枣的脸上。 “你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姜枣望着他的眼睛,她知道,那些编好的戏词,不必再唱下去了。 她站直了身子,眼角那点泪痕早同那副梨花带雨的怜相一并褪得干干净净,恍惚间,像是抽筋拔骨,换了个人。 “雨浩常在我耳边念起你。说你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人,不为一己之私,但为天下生民而谋,既然他如此信你,我不妨也信你一回。望你莫要辜负了他。” 穆老一愣,旋即展颜,道:“自当不负。” “我非此间人,从亡渊里来,往亡渊里去。”姜枣唇畔含笑,眼中无一点恭敬之色,她一步一步踩着台阶,登上那张椅子所处的位置。 “天道不复则显形,灾异横行即我名。” “常言道史莱克学院坐拥天下典籍,囊括四海异闻,你应当知晓——我是谁。” “无,尽,灯。”白金色焰火自她身后喷发,宛如鸿蒙初辟,不似人间所有。骇人到心悸的气息霎时充盈天地,只听一声清啼裂空,五彩凤鸟振翅而现,尾缀七翎,神光赫赫。 “可曾听过?” 那两双眼睛如出一辙,一同自高处眺着安坐在椅子上的人。 刹那一隙,万物尽归黑白灰三色,唯有她与那凤鸟,艳绝当世。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子本为好 阁中未掌灯烛,枯阳与满园碎绿从瓦檐漏下,雕花窗格把它们揉作一处,又被自顶上垂下的金锣软纱重重滤过,浮入阁内也只得残破几星。 临春并着双膝,窈窕身段斜依凭几,一颗温润白棋滚在她竹节似的指根上,也不落于棋盘。再看棋桌对面,亭亭立着个身穿素白倒大袖旗袍的玉婉女子,一枝梨花簪绾起如云青丝,余下一束斜斜垂落右肩。温言软语时而吐在面上一袭紫色柔纱上,令其漾开一圈圆圆的涟漪。 临春听到某处,那对秋水盈盈之目弯下,话在舌尖含了几回,吐珠子一样抛出来:“生而委弃,死而弗恤,呵呵,淡客,你怎么看?” 淡客梨花略略直起身,仪静体闲,“生无依,死无恤,能作此叹者,定是尝遍世态炎凉,饱经人世磋磨之人。” “可一个十来岁许的孩子,尚在学院念书,被师长护的周全,又有佳友蓝颜在侧,她是在哪里辗转?在哪里磋磨?” “这……” 临春终于把视线自棋盘上移开,她的眉眼生的极妙,螓首蛾眉,含情凝涕,似乎随时都嗛着三分笑意,“你跟了姜枣这些日子,觉着此人如何?” “哪怕去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她也藏着千般思虑,行事老成,谋定后动,论起城府心计之广,除少主外,她是妾见过的第二人。旁人若称七窍玲珑,那她的心,应有九窍。” 临春将白子往青瓷棋盒里一抛,子落瓷底,在这针落可闻的楼阁更显突兀,“人生百年,爱苦离别,姜枣啊姜枣,你这百年何来?痴鬼那疯丫头,被圈在提前造好的栅栏里,还对农场主感恩戴德马首是瞻,哪天被捉来杀了卖了也分毫不知,不过这次她向一个擅闯赌坊的贼子放出同僚的消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可还有其他发现?” “妾是在她出了木落村后才跟着的,妾探查后才知,她此趟告假出来原是得了贪鬼的报信,圣灵教以她的母亲为饵,将她从史莱克钓出,本欲捉她回教,不成想一同跟去的还有极致之光的玉兔,圣灵教派去的人自然一个也没能回去。只是可惜,如果没有审判之剑,以姜枣的能力断然不会暴露邪魂师的身份。与痴鬼分别后,她入了史莱克城,妾不好再跟。” “我见过她当时在赛场的情况,魂师大赛落幕,醉客用酒意为我再现了当时的场景……那种程度的反噬绝非一朝一夕所成,连我初看都只当是暂时的属性逆转,因魂师意志力薄弱而发了疯。仔细分辨下才知,那分明是长年累月压制邪力,以至肉身濒临极限,审判之剑不过是雪崩前落下的最后一片小小雪花罢了,暴露不过早晚的事。”临春重新拈来一颗黑子,睥睨起整块棋盘,“你说,连我们都能看出来的秘密,与邪魂师为敌千年的史莱克会看不出端倪吗?” “那妾……” “不必再跟了,”美人靥藏兰麝,风起自生芳华,那两节纤指夹着黑子,最终敲定在众棋合围之处。 “今年的元宵是不是快到了?去史莱克城的上元灯会,为我买支簪子吧,梨花。那里热闹。” …… 穆老仰视着顶上那人,半晌没说话。 “之前斩落太阳的人,是不是你?” “阁主果然聪慧。”姜枣敛去威压,“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邪魂师的问题已经困扰史莱克许久,如今的邪魂师早不似当年,作为邪魂师最初的统领者,我自问有责肃清异端,你可知天魂帝国魂斗城的一家地下赌坊?” 穆老颔首,“它不似圣灵教张扬,可身处天魂帝国境内,我不便插手。” “他们看中我的能力,想拉我入伙,我打算借此良机潜入其中,也为你传递赌坊和圣灵教的消息。听闻你座下大弟子马小桃受邪火困扰多年,我可为她化解此劫,保她无忧。条件是暗中将我母亲从木落村搬出,接入学院庇护,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她见穆老没有丝毫防备之意,便收了余下的光焰,凤鸟也随之消散,那股压的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不再,姜枣又变回那个形销骨立的学生。 “以你海神阁阁主,极限斗罗之尊,因试探身份公然与我一个‘小辈’动手终归不妥,明日晚间七点,我会与赌坊之人在城外听涛崖交易,以你的能耐,隐匿旁观并非难事,届时一看便知我是真是假了。” 穆老扶着藤椅,身子往前倾了寸许,刚张开口,又被她截住话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横行一世的恶霸,最初的邪主怎会是一个女娃娃?毕竟在古籍上,我可是个男子的形象。” “上古时期,民智未开,女子无名,出嫁前只被冠以父亲的姓,以某氏而称。 她们以不明事理为德,能学的只有女工,看一眼书卷,学男子习武都要被打断手脚,只需留一张好看的脸蛋。平日不可抛头露面,更不可忤逆父兄,出门买菜拜庙都要戴上一层裹面纱,连逛一逛街市也成奢侈,要是与陌生男子多说几句闲话更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她回过身,言辞依旧稳当。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片地州,名叫栖州,栖州多雾,天然便隔绝了许多猛兽,那常住着一种虫子。 雾从江面漫上来的,漫过河滩,漫过大树,最后把一切封在一只半透明的茧里。可这世上,有些茧是挣不破的。 譬如生来无翅。 栖州的虫子分两种:有翅的,和无翅的。差的不只是一对翅膀,是天空和泥巴的距离。 有翅的都有好听的名儿。 它们自诩太阳眷顾者,翅是骨质的,收拢时贴在后背,展开能遮住半面墙。它们生下来就能飞出窝棚,结伴去栖州外衔回人类不要的书页,让族里有翅的虫子都能念上几句。它们聚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便是整个栖州最光亮的地方。 无翅的不行。 后背光秃秃的,只有两道细细的肉棱,飞不起来。它们看不到广袤的天空,只在地上爬行,与其他无翅虫争夺一小块一小块的地盘。它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被冠以老有翅虫的名,自嘲是大地上的泥巴。 可泥巴也想活下去。 无翅的虫子和有翅的虫子常常凑成一对,搭建窝棚,制作新茧。这是栖州的规矩,老虫们说,从茧里出来那日起就有的规矩。 也有传言说,很久以前,无翅虫的祖上即便无翅,也是可以造木梯爬上去看天的,还能造小小木车,走出栖州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些本事没传下来。有翅虫则对这则传言嗤之以鼻,认为无翅虫没有翅膀,生来就该蜗居在窝棚,蜗居在栖州,为它们制造新茧。 虫子会老,会死。 刚生下来的无翅虫就被老虫教导:窝里的草要衔得齐整,叶子要分得匀净,叫唤的声音不许太大,大了就说聒噪。没事别扑腾,飞是飞不起来的,扑腾起来跌下去,更难看。 高处那些能飞的虫,从来不提无翅虫过于扰人的咆哮。它们唱的歌,唱的也是能飞的虫的故事。唱飞得高的,唱飞得远的,唱在风暴里穿过去的。唱到无翅虫,就只有一句:地上的虫,安安分分的,就好。 它们看惯了柔弱无翅配霸道有翅的戏码,偏要颂那势均力敌的有翅与有翅之情,一起飞,一起落,翅膀相交,说是世间最好的事。无翅虫为那双翅虫中的其中一只织好的新茧,那含着泪水的眼睛,它们看不见。那些缔结双翅之情的虫子心里怎么想的,它们也不问。 它们从未想过,无翅虫活在这栖州,要如何不柔弱?如何不娇憨? 它们不教它读书明理,不许它们外出闯荡,打从睁眼起,塞进无翅虫眼睛里的就是一个以有翅为本的视角。 娱乐编撰的故事里聪明的,勇敢的,有名的,都是能飞的虫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是,壮大族群的是,去栖州外带来人类书页,传播福音的还是。” 话音落下,阁中一时寂静。 姜枣望着穆老,叹到: “小无翅虫那时候就想,它要是能飞,就好了。可它不是。它是个不能飞的,连露面都是罪过。它要是大着胆子在窝棚外面多站一会儿,别的虫就要用唾沫唾它,用石子砸它。反正哪个正经的不能飞的虫,会这样不知羞?就是闹到高处去,也是它的错。 后来它想,不能飞就不飞了,地上也有地上的路。可你看看栖州这天,栖州这地,哪一寸是给不能飞的留的?” 说着说着,她竟自顾自笑出声来,“我啊,在当年那个时代要出去招兵买马,痴人说梦罢了。” ? ?此章蔽了许多次,删了很多内容,各位能看懂的话将就看看吧 第一百三十章 元宵灯会 穆老哑然少许,她观他分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斟酌半刻,终是闭了嘴。 外头的天色不似之前亮堂了,点染在青灰天幕的火色渐次烧尽,只游着些尚温着的余灰,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些余灰也要同太阳一样,坠入那片暗蓝的深海。 姜枣摩挲着棉麻袖口,收回投向天际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她之前故意用为苍生谋的试探框住他,将他架于高台之上,又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往自己脸上贴一层心系黎民的金粉。而那高台一经登上去,便再难下来了。 至于她所求之事,于情于理,于他稳坐苍生之高台也好,于他立于自身之平地也罢,都是一桩稳赚不赔,千年难遇的买卖。 护一个凡人不过弹指间事,她甘冒奇险也要托人相护,足见此凡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握住这枚凡子便等同于握住她的命门。 不损己身分毫,反落得三般好处,换作是姜枣自己,也是心动的。 可这小老头为什么还迟迟不肯松口?一门心思栽在天外,天上难道有什么金山银山,还是他的亲亲爱妻不成。 依常理,这般买卖不该早早应下,唯恐人反悔才是。 “你在看什么?”她终是按捺不住这堪比死亡的寂静,率先出口。 “嗯。”穆老的眉梢轻轻动了动,又很快平复下去。他正使劲伸长脖子,朝外探望,那原本满是褶皱的脖颈都拉的和鸡蛋般光滑了。 “嗯?” “哦,抱歉,一时迷住神。我在等,你看,它来了。” 此句怪怪奇奇的言语令她蹙紧了眉心,还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回头,满天的灯火泼了她满头满眼,紫芝眉宇下那小小一点月亮似的珠子便也烈烈烧了起来。 是夜上元,万户燃灯。 暖光透纸,橙影咬空。紫气氤氲处,有灯成阵,碧色朦胧间,有影连天。 繁星失了颜色,蟾宫闭了门户,宛若九重天上宫灯打落。 缛彩纷披,漫过山川城郭,繁光远去,缀往极远天际。 那一刻,天上再无星斗,唯有这场遥遥无边的明橘烟火。 那只攥着袖口的手不知在何时松开来,“这是…什么?”话是对着穆老说的,可她的头却是半点没偏。 “你不知道?”穆老刷一下睁大了那两颗浑浊的琥珀眸子,“我记着孔明灯是从你们那个时代传下来的,每逢元宵,人们就点一盏灯,在灯纸上写下心愿再放去天上,让天上的神明看见。也有些点来驱邪避祟……” 在那对月亮里常燃不熄的焰火明灭一瞬,复又阖上。后头的话自然一句也没入耳。 再睁开眼,她收拾好面上的神色,转过身来道:“不曾见过。” “啊,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今夜城里恰好有灯会,阁下可要同去瞧瞧?” 姜枣听出话里称呼的变化,想来小老头是认下她的身份了。可先前那桩提议他怎的半句不提?莫不是真老糊涂了? 她未及开口,穆老的洞府前便响起一阵喧闹,二人放眼瞧去,正是一群闹哄哄的蜜蜂在门口徘徊不进,嗡嗡个不停,恼人的紧。 “你先你先。”“你怎么不去?就推我!” 他们瞅见一块绣着金丝绒花的衣摆在门洞处一闪而过,又见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亮面高帮皮靴踉跄着顿在门槛上。 “万一穆老不去咋办?我这进去了不是自讨没趣吗?人家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废话真多,不试试怎么知道,赶紧进去!”“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不是你进去!” “要我看还是让年纪小的去,小孩好说话。”“学长!” 门洞外又响起其他几人的声音,众人推搡不休,当里面的人是傻子似的,不同花色的衣服鞋子接二连三晃在洞口处,愣是不见一个完整的人形。 穆老提高声音,捂着嘴猛咳,姜枣诧异地偏眸过去,还以为他把嗓子眼给咳出来了。 至于这么大声吗? 她再看门洞处轮番飞舞的衣角和越来越吵的争执,他们面对这么撕心裂肺的咳喘竟然充耳不闻,还沉迷在谁先进的问题中,无法自拔,有如入了仙人境界。 ……好吧,确实有必要咳猛些。 “咳咳咳咳咳咳!”穆老用了些魂力,这下整个海神岛都有幸能听见他地动山摇的妙法之音。 门洞的吵嚷歇去几刻,只听几声杂乱的脚步,霍雨浩头朝下地惊现在门洞里,明显是未注意时被人强行推来的。还是穆老眼疾手快,用魂力帮他稳住身形,才不至于一进门就现个狗吃屎的洋相。 “终于舍得进来见我这条会吃人的暴龙了?”穆老没好气道。 “哈哈……”霍雨浩挠着后脑勺,没敢直视恩师的眼睛,“老师好,今天是元宵节,我和几位师兄师姐想着您一个孤家寡人……不不不,我是说听说今年的元宵灯会将展出天下第一灯,各国商贾集聚,还有各种活动表演,所以想请您和我们一起去逛逛。猜灯谜什么的我是真不拿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到此处,他抬头方瞥见立在藤椅一侧的姜枣。 少年心下漏了一拍,脑子里轰然游入一尾冰蓝半月斗鱼,它穿过排列有序的墨黑词句,绮糜温馥的蓝卷着夜晚的凉潮侵染在那方白纸上。袅袅款款的尾翻蓬着水雾,寒冰琉璃的鱼鳍扑簌簌上下摆动着,蹁跹柔作她的羽睫,行行词句被这软水吹开,一圈一圈漾荡,与鳍尾同频。 他的耳边只剩下潮涌的水声,字句一旦被打乱,便再难重聚。 “我……” 二人望着他瞠目结舌,一时道不出个所以然。 “怎的,这是被鬼扼住了?”穆老出言点醒。 “哦!我…我没想到……姐…姐姐也在这啊。” “嗤,弄半天就憋这么一句,真是难为你了。”穆老守着长辈的脸面,紧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他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呆了,“你姐姐还等着和我商议他事,恐怕去不成了。” 霍雨浩扭转过头,眼巴巴盈着天水碧的目,他应当是开了灵眸,不然此刻怎会有胜过宝石的幻艳。 姜枣不知在心中贬了穆老几万次,这小死老头,刚刚等他答复不到,偏邀她同去灯会,这回弟子亲自来请,他倒记起和她的交易了!分明是把问题抛给她,让她挑着这些孩子的期待,她要是不去,岂不成了拘着老头,扫兴拂面的恶人? “我还从未参加过上元灯会,一年一度的良辰佳景总不好负,那些琐碎事宜不如改天再议?”她面上灿烂,字却是一个一个从齿间往外蹦。 “甚好甚好。”穆老展颜抚须,慢吞吞从藤椅上起身,“外面偷听的是打算一直蹲在我门口做个门神么?” 此言一出,外面窃窃几声,十二人陆陆续续从门洞摸索着进来,所望全是熟面孔,穿戴无非花花绿绿,金银珠宝,差点没刺瞎姜枣和穆老的眼,就连萧萧也是一件霜叶红羽缎,五彩丝木绣球长穗和锦边百褶裙,奇的是这般红配绿的穿搭反而让人觉得面目一新。相比之下,江楠楠和霍雨浩在这堆花孔雀里着实显得朴素了些。 除开凌落宸、贝贝、江楠楠、戴钥衡、和菜头五人,其他七人一见穆老就开始为自己找补。 一个个穆老穆老穆老,杂七杂八全堆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开什么追悼会。 穆老视觉上受了一波刺激,听觉也未能幸免,就算是圣人面对这七个魔丸也难忍如此折磨,他当即大吼道:“行了!灯会还去不去了?” “去去去去!当然去。”徐三石头一个答话。 马小桃也接着道:“老师,那弟子先走一步?” 虽是问句,但见她眼疾手快揪了凌落宸和公羊墨的后领,背骨一对火凤翅膀弹出,“我们在灯会等你们!” 凌落宸和马小桃的关系生来就同她们的武魂一样,水火不容。 要问她们有什么过节,也说不出什么深仇大恨。世间自有一见倾心之人,可她们两个却是罕见地一见生厌,巴不得隔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偏生天意作弄,外院时,她们被分在同一间宿舍,同一间教室;入了内院,学生独居一室,本以为可以就此摆脱彼此,谁成想偏偏拜在同一位老师座下,编入同一支队伍,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磕磕碰碰自是少不得。 今日她冷不防被马小桃这么一揪,那张素来冷着的脸一下子失了控制,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提溜着远去。 直到飞出了海神岛,才传来马小桃的喊声,“怎么是你?本来想抓徐三石那小子的。” “……那我下去。” “诶诶诶!你就这么跳下去?找死吗!”…… 阁内人的修为毕竟摆在那,这点耳力还是有的,众人望着刚刚凌落宸站过的位置和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徐三石,一时间面面相觑,诡异地没再说话。 “穆老,我也走了。”姚浩轩伸出两根手指在额前一划,也匆匆从海神树顶跃了下去。 其余人见状顿时喧腾一片。 “楠楠,可愿与我……”徐三石半弯下腰,一手探出,姿态甚是端方,可他没等来江南芙蕖的暖意,一阵熏染了淡荷与洗的发白的皂风先一步散在他脉络干净的掌心上,他再抬首,面前哪还有半个影子。 “她瞬移走咯,”和菜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厢陈子锋踩上飞剑,欲邀姜枣同乘一剑,扭头又被西西横里截下,二人就着谁带小学妹前往灯会一事争论不休,眼瞧着就要动起手来,哪知穆老一个拂袖将人移出海神岛外,二人双双坠入湖中。 霍雨浩踌躇上前,一个姐姐刚唤出口,就被贝贝揽住脖子推往洞口。 “师弟,再不去灯会就来不及了。”“对呀副班长,可惜班长不在,不然我们队伍可算齐全了!” 萧萧和贝贝唱双簧似的,一左一右堵住他的话头,挟着他跳下树。戴钥衡端端正正朝穆老行了一礼,也追着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出了史莱克院门,可看到大片的景观林木。因着冬季寒冷的缘故,这片林子而今萧疏寥落,仅余稀稀拉几片叶子挂在枝头。若是在夏秋时节,此间定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的。 左转绕出这片景观林,经过一家卖衣的彩雀坊就到了史莱克主城。城中大小街道两侧灯架连绵里许,密密匝匝悬着各色花灯,一路绵延至护城河畔。 东面云楼街和兔儿巷多是扎灯艺人的棚子,搭起的棚架也和师傅们做的花灯一样精巧别致,竹木为骨,彩绸为幔,一棚紧着一棚,猜灯谜,争头灯的就在此处。西面的东阳街和肠乐大道则是小吃摊扎堆的热闹所在,什么桂花糕、炸元宵、糖炒栗子、糯米白酒、馄饨、糖画等等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吃不到。再往南去,便到了清竹巷和爪爪街,杂耍卖艺的营生皆聚于此。 姜枣与穆老先去的都不是以上三处,他二人没和小辈在一块,反绕往北面城关口,也就是那条颇负盛名的护城河,因河道两畔常年开着生生不息的蓝银草而得名三春。 “阁下可知,史莱克这东南西六条街道的名字是因何得来?” 姜枣窥了身侧人一眼,这一路听小老头的解释,看了沿街所卖之物和各类建筑,多多少少也摸清了其中门道,但她平生最讨厌别人故意卖关子,把人钓的和傻子似的。 穆老见她半晌不回话,试探问上一句:“阁下?” “耳朵没聋,我不想知道。” “这六处地方是怎么建成的,究竟有何渊源,这些阁下都不想知道?” “不想。” “一点都不想?” “……为了纪念初代史莱克七怪,分别以他们的武魂、名字和性格来命名修建。东街卖衣物等各类生活用品小玩意以及宠物魂兽果蔬等类,西街囊括天下吃食厨具,南街贩卖书籍文具和武器甲胄,此则对应七怪的喜好;其中东市最大,所卖东西比其他两市更多更杂为原因之一,七怪在海神岛试炼时,宁荣荣和小舞的考核等级只在唐三之下,其余四怪之上,此为原因之二,我说的可对?”姜枣忍无可忍,只好回他。 “你为什么……” “我历史课学的还是不错的。” 穆老没有被猜到想法而感到羞恼,只像是发现什么稀奇事,张大嘴巴瞪大眼,一副好不震惊的模样,“这些小巧思很隐晦,很多人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也不知晓这些,阁下可真是聪颖。” “谬赞。”她礼节性地应上一句,不想再多说,只加快了脚步下了大路,抄小道走下岸边。 如今天将将黑下来,正是饭点,城中人大都往西街去了,但还是有零星两三点人扶着栏杆站在远处的拱桥上。 呜呜咽咽的笛声被夜风拖着从桥头那边飘来,飘过河面,飘过岸边卖花灯的小摊,飘进万家灯火里去。 也不知是谁吹响的,调子听着是江南那带独有的婉转柔美,可奏者所奏响的过于凄怨了,姜枣盯着两岸漫漫的草叶,夜晚的蓝银草是要比白天更为好看的。 蓝银色的辉光葳蕤,晚风一过,涓涓的流水中便翻滚起幽缈的粼粼萤火,好似把鱼鳞倒入榨汁机里搅碎,再一股脑全挥洒在河面一般。 几朵在河水中漫无目的流浪的花灯散出的光华与这遍野的蓝银色辉光相比还是略显憔悴了。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究竟谁能知道还有多少春意呢?” 姜枣被这声叹惋拉回了思绪,于是侧首去看一直在她身旁的小老头。 他今日穿的依旧朴素,一件掉色的开衫再加一件灰袍,乱糟糟的头发,两手背在腰后,一点没有大陆最强者兼最强学院院长的风范与气质,旁人打眼看去,还以为是哪个村口跑出来的大爷。 他望着对岸大路上的一排柳影,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春意这种东西,”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在烟柳中,也不在笛音里,它只在看的人眼中。” “你心里若有,它便如这岸堤上的蓝银草,生生不息;你心里若无,纵然满城飞花,也不过季候流转的残影。” 她蹲下身,将一朵误飘向岸的花灯推至远处,又望它顺着流水渐渐飘远。 “且看那几盏灯,再微弱也是暖的。” 穆老抹着胡子,动作比往常快了不少,“想不到我一把年纪,竟还悟不透这层意,真真惭愧。”说罢,他两手一抱,对着她行了一礼,“今日受教了。” “不必如此,这世间道理本不是悟出来的。”姜枣扶起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一朵花灯来,“我们总想着要留住春意,留住时光,却不知今晚的风有多凉,水中鱼天上星是什么样,还有……” 她把花灯放在他的掌心上,指尖生了簇火,点上灯芯,“你接过这盏灯时,掌心触到的温度。” “这些,才是当下。”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他望着手中的纸灯,哑然失笑,“是啊,是啊,这就是当下。” 他捧着这朵薄薄的花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烛火映在灯纸上的影子飘摇一瞬,复又明朗,小花灯在蓝银色的海中悠悠荡荡,向夜色深处漂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阁下呢?怎么不点上一盏?” “你曾说花灯是人们用以寄存心愿的,可我如今已没什么可许的了。”话语瘀滞一刻,只是一刻,快的像是在粉饰什么丑陋的脸孔,穆老还未琢磨出话中的深意,话题已被她迅速带过。 “我在东市等你。” 穆老一惊,扭头去看,背后只有一位提着大把花灯的大妈,正弯着腰冲他招手。 “一盏花灯,十二枚铜魂币。” “?” 大妈看穆老久久不回神,耐着性子解释道:“刚刚那小丫头在我这拿了一盏花灯,还和我说她没钱,叫我找她的爷爷。”她费力从塑料袋下腾出一只手,圆圆的胖指头指向那盏刚被他放远的花灯,半开玩笑,“那就是我家的呀,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你可不要赖账啊。” 穆老从不亲自去买什么东西,所以出门也从不带钱,听她这么说,免不得额心冒冷汗,只得急急用魂力传讯,唤了戴钥衡来。 别的弟子他不知道,反正戴钥衡家是公认的有钱。 好不容易凑齐了整整十二枚铜魂币巨资,不巧被跟来的马小桃缠上,穆老一路辗转,又在西市的肠乐大道碰上其他几个正选队员。 七个混世魔丸里,正选队员就占了五,穆老与他们好一番纠缠,嘴里被塞了无数种吃食才得以甩脱那几个泼球,等到了东市,已是月上中天。 他寻着姜枣的魂力波动,一路从东阳街走到云楼街,终于在兔儿巷的一个灯棚前找到了人。 那棚下悬着各色花灯,高低错落,有玲珑剔透的料丝灯,用琉璃轴丝扎成,点上烛火便通体透亮。有古朴典雅的羊角灯,薄如蝉翼,绘着海神画像。也有针刺灯,绢面上用针线密密扎出花纹,光从针孔里透出来便散作星星点点。 还有一盏鳌山灯,叠作三层楼高,扎成仙人楼阁。其中内设机关,水流带动灯上人物缓缓转动,好不精妙。四面围观的百姓踮脚仰首,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 旁边则是一溜纱灯,绘着四十节气,才子佳人,灯下系着灯谜,学子们三五成群,仰头苦思,偶有猜中的引得一阵喝彩。姜枣便在这群学子当中,身侧毫不意外缀着个霍雨浩。只不过在这群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谜底的年轻学子里,她属实是鹤立鸡群了。 “姐姐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在霍雨浩的阵阵欢呼声里,少女挥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穆老难得见她起了玩兴,便也不好再上前打扰,只与围观群众混在一处,一同看她解灯谜。 此人的学识堪称恐怖,谜题只消扫一眼,那支蘸了墨的笔便已在纱灯上刷刷写就。大半纱灯几乎全印上了她的字迹。只是遇到最后三盏,她解谜的速度却是罕见地慢下来。 只见灯下的那张小笺上写着——“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打一时间用语。” 毛笔顿了两息,在纱灯上写道:两旬。 又是一盏灯,灯谜是——“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昨晚终于跑到我的梦里来。打一诗句。” 这次毛笔足足顿了三息,才提笔: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最后一盏,是画着岁寒三友的莲花灯——“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打后一句诗。” “诶!这个简单啊!这不是送分题嘛?我前天刚好背过,是……”“嘘嘘嘘!没看到人家在写着嘛。” 这次,笔尖悬停于纱面上,迟迟未落。 “怎么回事?比这个难的谜面大神都解过,怎么这次……”“说不定人家也有不会的地方呢?” 良久,她到底没落下那笔。 她记得那天也是正月十五,那日阳光很好,晒得人晃眼,看东西都起了一层光晕,她便早早避着几位友人躲回竹林里偷凉。哪想到那位姑娘也跟了过来。 在模糊的斑斑竹影里,姑娘用那双总是含着叮咚山泉的眸子望向她。 那双眼睛亮的出奇,不掺杂色,当你望进那双眼里去,你会发现这世界竟是如此敞亮,只有山间的清风,翠羽似的竹叶,与眼前的你,旁的再无什么了。这只长颈鹿又要做什么,她移开目光,如此作想。 哦,唤她长颈鹿倒不是因那脖子,是因她的睫毛过于密长,与长颈鹿那双温润大眼如出一辙,所以便混账地私自为这位不谙世事的单纯姑娘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离开九嶷山,你会如何?” 那时她正抱着剑,半个身子都懒洋洋地靠在竹竿上,闻言,她不得不去正视被阳光吻过后,带着几许期盼,好似一片快要碎掉的脆纸片的眼睛。 怎会有人连试探都这样干净? 林间山露重重,湿了白衫,也湿了她不经思考就从她那混账嘴巴里吐出的混账话。 “我会为你准备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送行。” “喂喂喂!你们两个太不讲义气了吧!竟然撇下我们几个就钻到小树林里幽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郎拨开垂下的竹枝,还未探进头,脑门上就先挨了一粒石子。 “青玉,再胡言就把你嘴卸了。” 青玉挨了打也不恼,揉着额头挤进来,眼神却先慌张地往姑娘的方向望了一眼:“小莲你也是,说好下午一道练武的,怎的和山主学坏了,又躲懒。” “哼,山主本就厉害,躲躲懒怎么了?他躲懒一百年你们也赶不上他!”…… 竹影婆娑,笑语声碎了一地。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 春日练剑,夏夜捉萤,秋日偷酒,冬日煮雪。山上的日子仿佛永远也用不完,少年人的光阴意气也永远挥霍不尽。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在正月十五那晚便走到了尽头。 那一晚,月上枝头,满城火把炮台做了花灯,团团围住大山。 “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 妇人的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前襟上,敲地邦邦响,白色的衣料染了血迹,早已不复从前。她只抿死了唇,任凭妇人洪流般的怨愤悲惘攒成掌心大小,囫囵塞进拳头里。 那样充沛的情感,落在她的胸前却和石子一样轻。 可她竟觉得疼。 “我的莲儿,我的小莲!你还我的小莲,还我的小莲!她才十三岁啊!!!” 她看着妇人那双因声嘶力竭而充血的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她的眼瞪的好大,一时竟比十五的圆月还要光彩照人。 也许今后,她再也不用去看天上的玉盘了,她想。 拉扯间,妇人面上的遮面巾随涕泪一同落入泥泞的土路里。周遭那些看戏的官兵百姓这才猛然惊醒,一个个一拥上前,喊着叫着,七手八脚去按住妇人的臂膀,死命往后拖拽。 因过大的力气,妇人的身子被拽的向后折去,弯成一支饱蘸浓墨的笔。那两只脚也不肯收,就那么伸着,在泥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咔哒。 她几乎要同裹面巾一同栽入泥地里的头一下子弹起,不可置信地朝妇人的方向望过去。 笔尖,断了。 满城灯火如昼,她站在人群外。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小莲会问那样的话,为什么竹林里青玉会那样慌张地瞥向小莲。 她直到现在才明白…… 可惜,太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约的海岸,我替你去看 上元上元,团结美满,祈福纳吉,多讽刺的字眼。 她缓缓从泥地里捡起妇人遗落的那层裹面巾,妥帖收入里衣,放在心口的位置,即使那处早没了跳动。 有那么一刻,她望着四下的焰火,没由来升起一股茫然之感。 她看见红土成丘,看见人们杂沓呼号,负尸累累。革带上系着的火折子火药壶等物叮叮当当敲在深蓝色的布面甲上,朱漆的勇字头盔歪歪斜斜扣在那些人的头上,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滑稽。 她望着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油膜。 声与光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浊翳,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不着。 恍恍惚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看见担架上的悬臂如钟摆,寂寂来去,那只悬在竹木担架上的手臂是谁的了? 手指劲挺,指尖还有薄茧,定是练剑练出来的。她认得这样的手,可那张脸呢?那张总是在笑,总在唤她山主的脸呢? 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些熟悉的,曾一同饮酒笑闹的面孔也成了模糊的色块,在这片光海中沉浮。 她拼命去想,却只捞得一把残影。 “……,……,无尽……灯……” 须弥一刻,如历百年大梦乍然惊寤,再看已是冷汗岑岑,湿透衣裳。她循声望去,忙不迭踉跄奔着去。 左脚绊右脚,右脚绊左脚,她几乎要以四肢着地的走姿挪到山脚那头,如果还能称之为走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 她死死抓住那只在血泊里艰难抬起的手,刚一出声,泪已滂沱,握住人的手竟抖的比将死之人还要厉害。 她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勉强拼出几个气音。 “你们往我的酒壶里下了迷药,为什么!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们作何要认下那方玉印冒认剑使,替我担罪!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决意离山去往上京,我明明已经想到了办法!你告诉我!是青玉的主意还是杨明庶那厮?” 少年郎只睁着一只尚且完好的眼,透过肿胀的血瘀望向她。 “对不住啊……说好今夜带你去看灯会的。毕竟是你头一回过元宵,大伙都想为你好好办的。” 是啊,元宵,多么好的日子,该是张灯结彩,该是车马如龙,该是少年人策马过长街,惊起一夜鱼龙舞。 在这个当口,少年郎依旧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 说真的,那笑实在难看,他的齿缝间全是血,嘴角的血痂因这一扯又裂开,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柔软濡湿的腥味。 她颤巍巍探出另一只手,想去捂他的嘴,可那只手在他溃烂乌紫的双唇上晃了半晌,终究没敢落下去。 不,不,不该是这样。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对不起……山主,对不起……” 短短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她能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正在一点点瘦下去,软塌塌萎作一团泄了气的皮球。 曾经在少年郎体内蓬勃的生机也从他的口中被叹了出去,只剩一只眼枯作老井,浅浅的井潭里还映着天上月。 “我们还有…最…最后……一…心愿。” 话到最后,只有一缕游丝的气撑着这口枯死的老井,她不得不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替我们…去…看…看看…海……吧……我们…是被困在………大山里的…孩子。” “替我……们去,看看海吧。” 他的声息渐微:“山…主,山主,某…去矣。” 他在糜烂的火红中闭上眼,桂宫倾倒下的清水紧紧环抱住他的躯壳,使他归入无边又朦胧的安宁辉光里…… 初时见到他,她都不敢去认。 那人蜷躺在山脚下农人所留的稻草堆后,半张脸掩在乱发与尘垢下,只露出一只青紫的肿成血块的眼。 是白媖,他瞎了一只眼。 那个生的白净,被家人取作女名,从小充作女儿养也依旧不屈不服的文弱书生。 她忆起当年暮秋,他一袭青衫立在小镇书院的槐树下,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有人捏着嗓子唤他“白家小娘子”,有人故意把女红扔到他面前。他眉目不动,只抬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一一扫过去。 “媖字怎么了?媖乃女子之杰,谓某如女子聪慧美好、英气果敢,有何不妥?” 那目光似活水,太亮太厚,竟逼得众人一时噤声。她当时本是下山来瞧瞧这小镇书院里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欲管闲事,但看那些乌合之众的眼神,再不出面,这小子免不了吃亏。 后来白媖家中听闻此事,回去后将他压着在家门庭院里好一顿家法。 明明是他们亲自为他起的名,却怪他说出那番言论。 那天她帮他解了围,出了书院,恰好路过白家府邸。象征着官员贵族的广亮大门没关严,她从朱色门缝里望见白媖伏在一块窄窄的木板凳上,棍棒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上。他的皮肤本就白,那时挨了打,白的与死人皮一般无二,可他就是撑着,一个疼字也没喊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夕阳沉下去一截,也许是她的目光太难忽略,也许是身体上的痛楚太过难捱,天意使然,命该如此,便在那一天,便在那一刻,那双溅了血的笼烟眸执拗地穿过那道门缝。 酡光醉枫叶,红衰翠减,橙黄桔绿,万叶千声敲秋韵。 他隔着一整条长街的喧嚷,颎颎望向她。 可现在…… 她握着那只指甲缝里还沾着污泥的手,仿佛小心拢着一汪死水,好轻易就会漏下去。 她知道,他不会再睁开眼了。 他死了。 白媖死了。 他们都死了。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鼻孔中流下,稠郁的,凄热的,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杜鹃红的,汩汩绽开的汪洋。 是血。 她审视着指间刺痛她双目的潮,素口弯开,那是一句揉了笑的哽咽: “白媖……你们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我恨,我恨你们!我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汹涌的毒水不断侵蚀她干涩的眼睛,顺着眼角蠕动,向下攀爬,寸寸灼烫她的肌肤,最后碎的七零八落,腾腾滚进她的唇隙里。 咸的发苦。 “你这个眼盲心聋的毒夫!你害了我们家,害了我们的孩子!” “娘生爹不养从山沟里蹦跶出来的贱玩意!走哪死哪的祸害!!!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啊,她听见了,她终于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了,那层油膜终于被死亡的寒潮泼掉了。 她抱起白媖,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仿佛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许是因为常年吃不饱的缘故。 她抱紧他,不管身后的咒骂怎样激烈,转身往山里走去。 她在九嶷山的山腰选了块地方,山顶太高,离这人间太远,夜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难免孤凉。山腰好,面朝北面,能望见小镇外的天地,能望见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抵达的远方。 六座新坟,五座是衣冠冢。 小莲的坟里,葬着的不过是她母亲的一块裹面巾,小莲本不常戴那东西的,只因身后有一座靠山,谁若敢说她半句不是,那座靠山必打得他满地找牙。可是那夜,她的靠山翻遍了九嶷山,寻遍山脚下每一处沟壑与河滩终是寻不回她的一具尸身。 至于青玉,也只拾得袖缘一块残损的粗布,上面浸透了血,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白媖有尸身。 他是这六人里唯一不被家人所留的孩子,生时饱受苛待,死后亦无人认领。天地之大,竟只有这抔黄土肯收留他。 子时的上元节,东夷国境内变了模样。 银白的鱼群从山坳里涌出,溯着风的方向往天上游。水母若山间新雪,触须垂软作丝绦,袅袅点过竹林与峰峦。 蝶海龙游荡于圆月之下,粼上描着金线,鳍边滚着银毫,一摆尾,抖落下一串轻艳的好似美人上妆时妆盒里跌落下的纷扬细粉。鲸群翻腾于云海之间,叹着幽蓝的绮息,将渺渺尘世泡在一片寒浸浸的霏幻中。 她立于山岚,看那些生灵在她指上成形、游移、消散,又复生。 无尽灯不曾见过海。 但她见过书中的画,读过前人笔下的潮汐与波涛,她把那些零散的字句用自己的力量拼凑起来,拼成一片从未亲见,却已在脑中奔涌了无数次的浪潮。 她答应过他们的,要为他们准备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送行。 哪怕担着被发现的风险,她也还是做了。 这场葬礼,东夷国上下无人不知。以山为墓,以天为海,以一场幻梦,酬他们七年的深恩厚谊。 她将双手撑在身后,坐于坟畔,仰望着那片浩瀚星河。 晓风残月,此去经年,还有谁过这元宵?她这么想到。 鲸鸣声渐远,鱼群没入深蓝,六座坟茔静静卧在北面的山腰上。 那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海。 ? ?一起去看海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姜枣是被一阵呼声唤醒的。 魂游天外,绪归灵台,免不得一阵恍惚。 此次耳鸣比之以往来的都要严重。 仿佛一根细细的,在月光下烁着银光的绣花针扎入耳窝,穿过耳膜,一直扎进大脑深处穿刺搅动。她听不清任何声音,只有嗡嗡的尖啸在颅腔内回荡,盖过一切。 她只能像抱着水中浮木那样用力抓住手里断作两截的毛笔,使劲吮吸着跳跃在空气中湿漉漉的昏黄柔光,眼前人影憧憧,晃得她胸中浊气上涌。 一张张脸凑过来,嘴巴浅浅张合着,好多好多被弃之岸上染了泥水即将濒死的罗非鱼。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它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些眼睛,那些嘴,晃啊晃的,晃成水面上游着的发泡尸球,在纱灯透出的光斑里一沉一浮。 她的胃里猛然翻上一股酸液,烧着食道。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伸手去拉,把那对不停转动的眼珠子抠出来,拽住那一张一合的鱼嘴从两边撕开。想来热血会当先溅于面,指腹继之陷入撕开的黏腻脂膏里,再然后,便能见着一条条肥嘟线虫似的血管趴在那架黄澄澄还没洗干净血渍的头骨上一突一突地,蠕蠕而动。 姜枣耳中的尖啸仍在持续,那根在她脑海中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又一直不断。 她只能勉力维持灵台片刻的清明,心下仔细念着魇魔归顺四字。 眼前的那片猩红终于敛去,随着清明世界一同到来的是砸入胸骨里的冲击,过于磅礴的魂力侵袭使她止不住弯下腰。 那片浑浊的红潮没有褪去,反而驻进了她的体内,像是胜利的士兵高扬旌旗,在她的领地炫耀呼嚎。先是细细密密自骨缝里渗出的麻痒,再是三尺流火燃遍全身的灼痛。 极致的光元素于她而言虽不足致命,但这力量到底来源于一位极限斗罗,现下不被拍死也要被痛死了。 她想,她大抵是要溺毙在这滩火泉中了。 摊铺前的人早已被肃清,只见穆老沉着脸,板板正正站在她身前,身后还盘着条长满金黄鳞片的悍龙。 龙目灼灼,獠牙大张,两条龙须无风自动,瞧来便是该荡厚土淤晦,搅周天寒彻的,想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称霸大陆的极致变异武魂光明圣龙,方才贯穿她胸膛的定也是此龙。 “多…谢……相助。”她扶着膝盖立起身子,热汗顺着脊背滚下来,浸湿了里衣,“不过对自己的学生下此狠手,就不怕传出个师长不顾情谊,当街打杀学子的恶名?” “若阁下身边无人怀有光明之力,那人又不曾出手,以光明之力压制阁下的邪性,此刻这条街,怕不是已经被血洗了?” “呵。” 她松开手中那只汗湿的笔杆,任凭它啪嗒掉落于地。再望那边画着岁寒三友的莲花灯,上面已添有几行新鲜的墨词,俨然是她的字迹。 也不知是何时提的。 “从我亮明身份开始,你的表现就一直很古怪,暂不说你对来自上古的大祸害只是一个拥有魂宗实力的二年级生这事完全不疑,死而复生这等天下奇闻放在你这也不过家常便饭,好似你早就知道,我或早或晚,都会归来。” 穆老没有接话,只绕过排排灯架,伸手拢住那最末一盏荷花灯,“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可我观阁下并无半点哀伤,反倒杀意沛然。” 闻言,她忍不住想发笑。 哀,本是一张口裹进衣里,有口难言,有哀难诉。现如今,她又有何立场,有何颜面再去哀叹伤情,所叹之事无可挽,所伤之情已作古,落下的泪又给谁看? 往事已成空,还归一梦中,她早明白的。 “不过碰巧遇上一句恋旧谜面,顺手提一句,你又怎知我所思为何?” “果真是念及仇人,就不会如阁下那般出神良久,也不会像现下如此……”穆老自宽大袖袍中摸出一样物件,看也不看就扔过去,“唉,先擦擦血吧。” 姜枣迷惘一阵,抬腕自风中一抓。 那是一方叠的齐整的白色帕子,没有绣什么纹样和小字,干净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听得此言,她胡乱往脸上摸了一把,指尖果然沾上一点红艳。 她又流鼻血了。 “……” 此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 万载悠悠,不过花开一隙,青山浸远。 经年流光,如今只留她一人了。 也只有她一人了。 毕竟那些事是在比千年更久远的时间之前了啊。 天地这般广袤,记得他们的,唯她一人而已。 她是他们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件遗物,也是他们曾用力活过的唯一证明。 绵软的料子一点一点拭去面上鲜红,如米小的苔花开在雪白的原野上,竟也似牡丹那样浓烈惹眼。 其实她一早就知道,他们看海的心愿不过是拖着她继续活下去的借口,与他们六人相知相伴七年,她从未听他们提到过海,哪怕一次,她一早就知道的。 可她还是被那片未曾见过的海栓住了,栓了一辈子,又一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好了解她,有时候她好恨这样的了解,好恨他们两眼一闭,撒手人寰,便这么安心将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人世间飘摇无依。 他们好狠的心。 “洗干净我会还你。” “不必,这便算我赠予阁下的一样小礼物罢,而今重来一次,人生又何尝不似这方帕子,往后在上面添什么颜色,画什么图样不都由阁下决定。” 她攥紧掌心那方素白的绢帕,眉弯舒容,双手握拳置于胸前,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 而今,也算还了他先前那一礼。 “倒是我执着过去了。” “阁下可认识萧放?说来我这腰腿也是她治好的。” “不认识。” “怪了。” 他放下手上花灯,莲花灯被他这么一抬又回落下原位,好一阵晃荡方才止歇。 “怪在哪?” “停云呢?这也不曾听过?当年他二人可是并称斗罗双星,名动四国。”穆老紧跟着上前一步。 姜枣难得见他如此犹疑,大有不问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的架势,于是道:“怎么,他们是钞票,我应该识得?” “你不是懂的星理吗?你再好好想想,他二人的命格百年难遇,恰是一正一反,一明一暗,一个七杀一个破军。彼此共生又对立,互相牵系,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且额上各有一颗朱砂痣。” 姜枣摇头。 “合欢谷你总听说过吧?” “噢~这么说来,我死而复生一事还与合欢谷有牵扯。” “那自然……”话到一半,穆老却急急住了嘴,他这才醒悟面前这厮是在钓他,偏他还傻傻紧着她回话。 她知道缘由还好,如若不知,叫他全数说与她听,不就等于他白白送了个消息给她,日后再想与她谈条件也少了一个筹码,还是个不小的筹码。 “罢了,先说阁下这身子,阁下体内的力量或可成一方之灾,我观阁下一直以身躯为容器,以神志为顶盖,强压邪力于体,如今已是满溢之态,成风中残烛,再不加以遏制,待神志溃散,邪念占据身躯主导,恐成天下之灾……” “大灾,是啊,大灾!”一场无边无际连绵的海洋性季风雨突然凝结在二人之间,穆老和姜枣同时侧目,但见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妇人极为霸道地横在他们当中,近的能看清她用作蒙眼的布条上翘起的深蓝色线头。 此人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针织衫,流苏麻布长裙拖到脚面,外头披一件不知名兽皮缝制的短袍,项上还挂着一串鸽子羽毛和从哪个湖边捡来的各色小石头串成的项链坠。 “我听到了,七杀破军,动如参商,二人同心天下倾覆!二人反目天地同悲!七杀化权作枭雄,破军化忌作流寇。莫道破军能独活,七杀倾时命也休,火铃一照双星落,空劫同临万念收。黄泉路上并肩走,来世莫做乱世囚。可你……”她手中的罗盘指针疯了一般旋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伴着她手腕上那些繁杂首饰的晃动而剧烈摇摆。 最终,针尖稳稳停住,直指姜枣的所在。 “可你们不是那两人。你是!” 老妪倒吸一口凉气,“了不得了不得,神通自缚,天命收网,好大一尾漏网鱼!” 话音未落,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姜枣的左臂,姜枣未及反应,她又倏忽闪至她的右侧,歪着头从肩胛打量到她的背脊,似在端详一件古物。 “命秤称骨三千钧,星斗为码,不够添!” 穆老与姜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同样的震惊。 不久前穆老肃街,沿路不见半个闲人,以他二人的感知力,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封号斗罗潜行而至,也断无可能无知无觉,何况这老妪并无隐匿气息之举,浑身上下探不出任何魂力波动,仿佛一块经年累月待在河滩,被河水不断洗刷的鹅卵石。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们附近。放在从前,穆老怕是要当个笑话笑笑得了。 说她疯吧,那身衣饰别有章法,品味好到惊人,说她老吧,偏她唇上还镶着两枚银色唇环。 穆老在脑中好一番斟酌,才摘来合适的称呼:“这位…大姐,您是?” “嘘!凶,大凶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字原从刃上生 “这……”不待穆老再说什么,姜枣先急急截断了他的话头。 “哪来的疯神棍,我们爷孙俩可没钱,一个子也没有!” 姜枣一厌卖关子,二恨故弄玄虚,不巧那疯妇两样都占了去。任凭疯妇再说得天花乱坠唇舌生花,她也只管扯着穆老的衣袖就要离了这灯铺。 “爷爷,咱们走吧。”“欲斩天阶断死生,反成劫末一粒子。朋友有二死,一死万法归墟日,孤星坠玉京。玉山崩作坟,碧血染天门。二死……” 那话音偏停在此处,姜枣也不知做什么,果真止了步子。 “换卷易稿,难改停笔之页。换季改衣,难逃霜降之日。客官这偷来的命途终究躲不过天道之法眼,宿命之轮回,算您穿了新行头,站了新台子,可戏本子不换,锣鼓一响,该在哪一折倒下去,还在哪一折。” 她松了攥着穆老衣袖的手,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疯妇那只晃荡不定的精巧罗盘上。不论她往哪个方向挪步,盘上朱砂色的指针仍旧死死指向她。 “哦?” 她眉睫挑着清风,唇衔春花一点红,露出一排糯米样莹莹的牙。风浩浩,吹着她簪在鬓发两侧的发带,飘落满空温白。 穆老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面前这个“顽童”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向自己中意的新鲜玩意凑去,只是那双浑浊的淌着浓醇酒液的眼谁也没望,只盯着女孩背后的两双手瞪得溜圆,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有意思,神棍可比书上讲的好玩多了!”姜枣歪着脑袋,目光从那只罗盘一寸一寸挪到疯妇蒙在眼上的方格蓝布巾,笑意一丝未减,“这位奶奶,不若再与我算算?我到底…是个什么?” “《墟葬书》残卷有云‘开天之目,合目为坟’咳咳咳,老身胡言,胡言……朋友此相,非人,非神,”老妪说到此,脑袋偏了偏,“啊哈哈哈,当然也非鬼,乃道死方生之相也,晦极至明,老身不敢再测!” “这不是测的挺好的嘛?奶奶想要什么,金魂币?魂环魂骨魂导器,还是什么万金难求的秘典?” “不不不,能有缘算得朋友的命格,是老身之幸。朋友若真想知道,不如先把你背后的白绫和淬毒的匕首收起来。” 姜枣咯咯笑起来,将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平平摊在老妪身前,“你看,什么也没有哦。” 哪知她这一伸手,却引得那疯妇吸气连连,捧着她的右掌好好端详起来。 人的手心天生有三道显眼的掌痕,而观姜枣右掌心,最上一层的掌纹却被一条淡白色疤痕所覆,疯妇奇也怪也半晌,才道:“天机已断,何人竟敢以血代墨,硬续了三生缘!你这疤怎来的?” “救人而生。”她终于敛去嬉笑神色。 “自己划的?” “是。” “咿!怪哉!偏划在这条线上,唉,唉,若是划在这条线上也不至于,”她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最下那条更弯曲的短线上,“老身相掌半生,从未见此等情格,天掌无线,唯刃留痕,此痕即汝天婚!汝之情路,是刃,亦是归途。可若是疤痕愈合,便是汝缘尽之时。” “它不会有愈合的时候了。” 老妪闻言猛地抬起头,抓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啊,是啊,水涟武魂的诅咒,老身眼拙了。你的爱情,诞生于刀锋之下。无鹊桥处,刀锋为渡。渡尔情河,竟是坦途。” “那么刀锋为媒,疤痕为聘,天地为证。” 她将罗盘收入袖中,笑呵呵躬身退入灯火朦胧处,立在摇曳的一串花灯中。风一吹,排排灯笼便哗啦啦颤动起来,人影淹没在灯海中也再难寻见。 “老身今日可是见了世面,朋友这第二死,非劫非战,天自葬之。不过你给老身看了这般妙的手相,作为答谢,老身便多说两句,这第二次死亡,朋友可要听好了——” “不死不灭劫,无棺无冢人。无胜无败局,非神非鬼骸。无名无姓者,天葬地不收。” “不过你有那样的爱情线,也无需多虑这些,呵呵,你所救之人,了不得噢!” 灯中的烛花噼啪一跳,那疯妇来时无声,去时也静,兔儿街中早没了那股潮雨的咸湿,只有满街干燥的香油味燃在鼻尖。 姜枣仍保持着方才摊手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右手心的那道浅淡疤痕。 那是去年的事了。 彼时王冬身中水毒,她为他抢下情客丁香的武魂才留了这道疤。到如今才知,那把水枪名唤水涟。而邪武魂水涟带来的的副作用与她的武魂魇相比,实在是太正常了,不过是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去偿还罢了。 为人解去水毒,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永世不可磨灭的疤痕,这大概是想逼人变得冷血吧,往后每次低头望见这道疤便会记起那次的犹疑,记起救人的代价。要战,就必须把人弄死,要么就一辈子不用武魂,甘愿以平民的身份过活。然而人生在世免不了与人冲突,何况是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而当你拿起那把枪又不想杀人,就只能留下一身难看的疤痕,被人诟病一世。要想在这片大陆博得一席之地只有不断犯下杀孽,久而久之,心中的一腔软水也被蒸熟了。也许,这就是情客如此阴晴不定的缘由。 可此刻,姜枣望着掌心那道浅痕,脑中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匕刃划开皮肉,先是一阵细密的麻痒,而后是罩在整只手上疼痛的蛛丝网。还有那两瓣叠上她涟涟血珠的唇,凉凉地张开,那截因多日未进水而探出的粉白的舌,渴求水液般渴求着她的血。 那朵水津津的莲舌搅着探入口中的刀尖,嚼着从薄薄刀面滴落下的鲜血,好似嚼着她的骨肉。 她想到他蜷缩在一起的眉山,她想到晃荡在他眼尾空蒙的一汪湖泊。她想到遗迹迷宫里,为她劈开乱山人海的那痕澹月。她想到去年明斗山脉,毅然奔赴亡火的蓝银色幽光,人声鼎沸处,那人傲立断桥,光光宇宙,电耀雷震,石火电光身若寄,涛涛火海亦何嗔。 她忽又想到那夜月满空山,溪池流春,她站在溪畔,有梅灼灼而下,有人盈盈望她。 他就立于对岸,立于一树梅下,手中握着的瓷碗未干,不断往下落着水。 她凝视着他的眼,似乎是在凝视着多年以前被自己捧在掌心里,那颗长久跳动不息的心脏。 那是阳春三月蝶绕红树,海棠香雨,被水汽隔开的朦胧烟粉,是午后两三点慵懒的海潮,碎金点在一褶一褶的绸缎子上,翻卷推涌的悠悠蓝。二者揉在一对小小的珠子里,而后慢慢融作化掉的蜜蜡,光华清鉴。 它是十五时流动于天的桂魄,也是她此生难遇的明月。 她的…… 心上人。 这个念头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血管里狠狠碾过,烫得她发抖。 她的魂魄好似被一条条粗绒绒的毛线牵绊住,越是挣扎,反而栓得越紧,但她并不感到难受,只觉被包裹在熨帖松糯的毛线团里,摸着却是一团被太阳发酵过的云,混合着一阵被子洗晒后残留的暖香与书柜中旧书的气味,竟叫她产生一种名为“家”的错觉,反令她生了贪恋,贪恋一起,便叫嚣着想拥有更多,毛线越生越多,一时欲壑难填。 她知道,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眨巴两下眼睛,飞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拢到掌心。 再看那边的穆老,看她出神良久也不提醒,只噙着浅淡的笑意瞧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倒是看的很开心。”“不敢不敢,诶呀,年轻就是好哟。” 穆老喃喃着,兀自徘徊于这条长街,眼底的笑意始终收不下去,“王冬这小子,也不知是走了霉运还是走了大运。” 姜枣没管小老头的调侃,一面用吟吟的唇盖住之前的失态,一面向识海内递入一道传音:“小二,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体年龄改为十二岁。” 这次22号系统答的很快,就像一早就等在那里,等着她问出这个问题:“这不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完成任务方便行事嘛!万一学院里的老师心血来潮要摸骨龄啥的,那我们不完犊子了吗!” “你莫不是不知,我早年夺过一个武魂,名叫画皮,可随意改换人的形貌年岁。你现在大可将我变回十七岁,届时整片大陆,我们将再无敌手。” “哎呀,一步登天有什么意思?您这不是重来一世了?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身份,崭新的名字,正该好好体味从头来过的滋味,也好把根基夯得更实。再说您的年岁又不是钉死了,不也一年年长着么?相信我一举千里,横绝四海的宿主定能重回巅峰!况且…我如今攒的那点能量哪经得起您这般狮子大张口呀。” 她抿起唇,笑靥往深里走了几分,不再多言。依往日凤鸟那逮着机会就损人的性子,而今也默然无语。 片晌,穆老正漫行至天灯小街,见人跟来这才加快脚程。 天灯小街是由大小灯笼悬顶而闻名的一段赏灯小路,人站在这里,抬头只望得见灯笼层叠,望不见半点天光。 “阁下对刚才那老妪有什么想法?” “不是俗人。怎的,查到些什么了?” 他摇头叹道:“并无,只是和阁下同行半日,倒让我碰上了半辈子都不遇的稀罕事。” “也是,那种来去自如凭空消失的本事也不该只是一个神棍,能在大陆第一强者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般程度,想来你也是没有什么头绪的。”她回敬地不紧不慢,但教人听来却是藏了揶揄的。 “雨浩他们呢?” “我将他和其他民众一起挪移出了兔儿巷,放心,有小桃他们几个在,估计在外面玩的疯着呢。”穆老抚上胡须,微微眯起眼,“说起来,过几日小雨浩就要启程去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修习,到时也会有几个弟子交换过来,日月帝国与我们这边的交情可不算和睦,也不知小雨浩此去……唉,真是让人发愁。”说完,穆老侧首往旁望去,人不见了。 他一回头,见她正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万千灯火相衬,竟衬不出一点喜气,反倒映着她一身孤清。 “恐怕还得再向你提个条件,你去木落村接我母亲时莫让旁人知晓,最好让人以为她是被邪物强行掳走,生死不明。” “今日我会为马小桃驱除邪火,还望你与我演一场戏。” “可你的身子……” “不要紧。” 橘色的温澜从头顶泄在她面上,她分明带着笑,可穆恩看那笑怎么看怎么阴,像是没有实体的鬼物飘然于世,偷来这半片残光慰藉往后的冗长岁月。 “还要劳烦你把王冬也接来见我。” “你是想——你当真糊涂了不成?还觉着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天地能耐不了你的混世魔王?” “我自然知道,我现在只是姜枣。” “但你的情况…” “我说,不要紧。”她还挂着笑,可语调明显沉下去,“安心,不会到乱杀人的地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借你的藏书阁一用,俗话说知己知彼,明日我还与人约有一架。”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日蚀之子 话说史莱克的藏书阁造的甚是古怪,不在峰峦之巅,亦非露台高阁。姜枣随了穆恩钻进海神湖畔一株老树腹中,那树洞幽深无比,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下,约莫走了盏茶时分,方才到了一处宽敞所在。 一入内,晕晕水波便从窗格里晃下来,不曾想,这地下殿阁竟是建在海神湖底。 踏入门槛,才见殿内规制古雅。正中一座矮台,方广丈余,四周朱栏曲槛,护得矮台严实。东西两侧各有台阶可登,台缘还置有烛台三盏,大烛台四座,照着台上明暗有致。上得台来,当中设着一方蒲团,一张小小方几,几上搁古铜香炉一尊,满室暗香袅袅,端的是一个清幽无比,经久不散。 再看矮台之后却是一座八角钟亭,飞檐斗拱甚是玲珑。亭角周遭隐有金色符文流动,檐下分挂四幅星辰图,恰与房壁四盏灯笼遥遥相对。殿中虽只此四灯,可那光柔和绵密,一点不显昏昧。 往后是排排书架高耸,团团将那八角亭与四盏灯笼围在其中,望去俨然一座书山墨海,藏着不知几千几万卷外界难以觅得的仙家典籍。 好一处湖底琅嬛,分明是神仙洞府,却做了学院藏书之地。 “想寻书,就到这处敲一下,道出所要寻的书名或是门类。”穆老说着,两根指节叩在往八角亭的古钟上轻轻一叩,念:“药典。” 古钟嗡然长鸣,环绕在亭角四周的符文忽地光芒盛起,剧烈闪烁数下,紧接着四下里书架轰响不止,连带着地板也震动起来。 姜枣正自纳罕,忽见一卷卷书册自架上飞起,如飞蝗骤雨般往这厢扑来。姜枣反应不及,好巧不巧被一卷飞来的书册砸中后脑勺,吃痛回头,又是一卷劈面砸来,她闷哼一声,抱着脑袋就要蹲下,不成想脑门上又挨了一劫,登时头晕目眩,软绵绵就栽倒在地。那漫天飞的书卷哪里肯饶她,劈头盖脸只管飞来,不过须臾功夫,就将她埋进了纸海之下,连个影也寻不见了。 这个小死老头,绝对是成心作弄她! 好不容易从书堆里拔出一只手来,费了许多气力,才从那层叠书山底下爬将出来,发髻散了衣裳皱了,好不狼狈。 穆老却似没瞧见一样,“若是看完了,要教这些书收回去,就在钟上叩两下。”言毕又在钟上叩两下。 钟声一落,一摞摞书册便扑簌簌飞起,恰似归林倦鸟,纷纷投回书架之上,片刻间整整齐齐,一似从未动过一般。 她趴在地上,回首望时,只见满室空空,哪还有方才那座书山? “……真是多谢了。”她嘴角抽了两抽,讽道。 “不谢,”穆老抚须笑笑,“阁下先在此处看着,晚些时候我再带小桃过来。” 见她没有应声,他也不再多留,自去寻个没趣。她听着远处殿门合拢才从地砖上爬起,走到那八角亭前抬手叩了叩钟,“日蚀之子。” 钟声过后,殿里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她等了半晌,心下疑惑,暗忖莫不是这湖底藏书阁中竟无有关日蚀之子的典籍?正思量间,一卷竹简倏忽自后方排排书架飞落于她掌中。这藏书阁又大,书架又多,这卷竹简花了这么些时间才落到她手上,显然是存放的位置偏僻难寻。 她接着手中的竹简,不免啧啧称奇,须知即使是万年前,世间早已通行纸页,似这般古朴的竹简实属难得一见之物。 她将竹简铺展在那张搁置着香炉的方几上,竹简不大,刚好够留。只看上面墨迹斑斑,字字繁琐古奥,并非当世文字,然则也是天缘凑巧,这字她偏偏认得,毕竟她便是从上古典籍中的那些字句里,一路穿过光阴走到此处的。这等古字,于她而言不过乡音一般。 那竹简上写道: “日蚀之子,先天无影,后夺影而生,是唯一一个未觉醒武魂就可得知其武魂种类的特例。觉醒武魂之时,也是魂师有影之日,其影受躯体温养,修饰成形,如活物一般自脚下立起,与本体割裂,另成一物。 既觉醒了日蚀之躯,便也同时得了两样神通。 一曰暗尘随马,此术施展开来,影子会化作一缕暗尘,悄然附于目标自身之影上。任那目标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甩脱此影半分。此术乃是锁定之法,此后一切攻势皆可凭此定位,纵有一击打偏,亦能自行校正,仍落在目标身上。 二曰步影无痕,本体可于一念之间融入任何物事之阴影中,将气息、身形、魂力波动尽数隐匿,任尔修为通天也难察觉。藏身期间尚可移动,乃是刺探埋伏的看家本领。只是此术有一桩限制,阳光直射之处,断然使不出去。” 前头这段,与她从痴鬼口中听来的如出一辙,待看到后文,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言语了。 竹简又载: “此夺来之影,既是兵刃,亦是寄生之物。其性贪婪,恨不能吞噬世间一切光华,却又对本命太阳怀有本能的畏惧与憎恨,太阳予它性命,又让它永世见不得光。魂师修为愈高,瞳仁颜色便愈深,体温愈低,渐次显出影化之征。若修为不济,则瞳色愈淡,直至化作纯白,方是尽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枣看到此处,逐字逐句记下,又往下读去。 “日蚀之躯虽为强横之体,却有三桩大弊处,不可不察。 其一阳损,因属极阴,魂师身在正午烈日照耀之下,浑身属性便要折损三成,那影子的威能也被压制到最低,甚至无法离体,而日食或朔月之刻,则是实力最盛之巅。 其二影缺,每逢望月之夜,须得夺取活物之影以补自身,若不然,自身存在便日渐稀薄,直至世人皆望其名姓,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其三炎刑,但凡魂师皮肤触及阳光,就同烈火灼烧,痛不可当,故此需常年身披隔光衣物或居于阴影深处,方得安生。 然日蚀之子既为传说武魂,其威能自是不下神赐武魂。不论拥有者境界高低,皆自成一域,名曰:影域·无光海。 ……” 姜枣看罢,将那竹简缓缓合上,心道:好一个日蚀之子,果然有些门道。 虽已寻得所需之讯,她却是个不肯歇的性子,又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八角亭前,伸指在古钟上叩了一记,道:“萧放。” 这一回足足等了半刻钟,连半本书影也没瞧见,索性催动魂力,又并二指往钟上重重一敲,念道:“停云。” 这一记钟声非同小可,可比先前响亮多了,嗡鸣声在殿内回荡了好一阵才将将散去,可她左等右等,就是等不见书卷。 她登时想起之前穆老说他的腰腿是由萧放治好的,这萧放定是与医有关,再想穆老叩钟时所说的“药典”,当时她被漫天飞舞的书卷压了个严严实实,哪里顾得上外头是何光景?倘若那小死老头趁她埋在书堆底下偷偷从书山顶上捞走一两本典籍,她又哪里能够发觉? 那小死老头,满打满算不过活了区区两百年,论年岁远不及她这上古时期的老古董,可这心眼精的能赛过十万年大狐妖,当真是人老成精,姜老弥辣。 思及此处,她胸中一口气直往上翻,两个鼻孔不由呼呼往外冒烟。她咬紧牙关,伸手又要朝钟上敲去,这次她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小死老头的尊姓大名直呼出来,看这只小狐妖能藏得住甚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刚张口,就听见殿门被人从外头敲响,吱呀推了开来。 她扭头去看,穆老正立在门槛外,呵呵笑着,一脸春风得意,身后还领着个身形高挑,生得明眸皓齿的女子,一头赤发如火,在灯笼幽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色,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她这口气生生憋在胸口,上不得下不能,只好权作无事,随手又在钟上叩了一下,那原本摊在方几上的竹简应声飞起,自回原处去了。 总算是体会了一把痴鬼当时的处境,现在想想,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报应。 马小桃进了门来,见是姜枣,好一阵惊奇,“这就是您说的能替我根除邪火的人?” “正是,老夫这些时日将这藏书阁好一通翻找,可巧寻着了解决之法。只是这法子需找一位合适的人来施为,说来真是巧得不得了,她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马小桃将这位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小学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满腹狐疑道:“穆老,您可别诓我,这…哪里合适了?” “小桃啊,她可不寻常,”穆老向人挥挥手,“来,给小桃瞧瞧你的第二武魂。” 第二武魂一入耳,马小桃脸色蓦然一变,恍恍惚惚入了空灵之境,又如独行于无人旷野,周遭一切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了,待姜枣放出那只凤鸟来,满殿华光,辉焰腾空,马小桃仍旧痴痴而立,魂魄都被摄去一样。 “小桃?小桃?”穆老连唤两声,才将她从怔忪间唤醒,“如何?想不到罢?你小学妹的第二武魂也是凤凰,非但如此,她这凤凰较之你的还要纯净的多,便因此故,由她来吸纳你体内的邪火是最为合适的,拥有这样纯净血脉的凤凰,吸收点小小邪火也无什么大碍。” 马小桃呆呆点了点头,喃喃道:“新生一代竟有四个双生武魂……” 穆老看她犹在出神,便拍拍她的肩头,温言抚慰,“小桃啊,此事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咱们三人晓得就好。” 马小桃那时自然看真切了,姜枣背后那只凤鸟,其光华之盛,火焰之纯,莫说现在言院长的光明凤凰,就是万年前那位飞升成神的马红俊前辈怕也不曾有过这般风采。若说这是神赐武魂,马小桃也是肯信的。 怪不得小小年纪,第一魂环就是千年的。 要是此事走漏了风声定会引来无穷后患,姜枣的杀身之祸就在眼前,她深知其中利害,当即正色应允。 只是她当时只顾着愣神,没注意穆老卖的一个漏洞,她受邪火困扰多年,穆老不是不知道,他早不翻藏书阁,偏就这时候翻,还给他翻到了。那这么多年他这个做师父的可是失了大职了,说难听点,她这个师父是干什么吃的。 只可惜,及至恩师殁后多年,物换星移几度秋,沧海桑田,她独对天地,方才明了。 “那咱们就开始吧。”穆老向姜枣颔首示意。 她便领了马小桃,一同步上那方矮台,让她在蒲团上坐定,自己则在对面盘膝坐下,将右手摊开来,平放在二人中间的那张方几上。 “把你的右手放上来。”她望着她,吩咐道,“等我念到‘因果两清,各承其业’时,你就接着念‘与君同梦’,可记下了?” “记下了。”马小桃依言把右手放上去,孰料那只手刚刚落下,底下那只手忽地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五根指头牢牢穿过她的指缝,立时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你!”马小桃吃了一惊,刚出声,就见她已然合上双目,唇间念念有词,竟是自顾自诵起诀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既入我心,无复歧路 “大梦为炉,听我敕令。” 第一句咒文念毕,马小桃那只染了黑气的火凤凰便再也不受她的管束,呼地一声自身后弹跃出来。 “以梦为薪,炼魔化形。汝之所厄,我之所猎。魇为桥,身为器,引尔之魔入我魇都,永镇无间。此后因果两清,各承其业。” 每念一句,火凤凰身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向二人交握的掌心汇去。马小桃只觉自己变成了一具慢慢凉下来的新鲜尸体,清楚感受着常年盘踞体内的燥热之感一寸一寸,又是极快地从掌中抽离。 因着力量被强行抽去之故,她那一双眼珠子本就赤红胜血,而今更是连眼白也遮去了,一看就知是血脉自行护主的征兆。 再观对面安坐的姜枣,那条裸露的小臂之上竟现出股股灰蒙蒙的暗纹,活血一样顺着她的臂膀向肩头攀爬而去。纵然隔着一层衣物,仍能望见她心口处灰气翻涌,滚滚如沸。 马小桃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那叫一个震撼难言,连她念完了最后一句也全然不知。 姜枣无奈,只好追问一句:“欲要梦何?” 马小桃愣了一愣,这才猛然醒过神来,慌忙张口念出她之前所授的“与君同梦”。就在她开口之际,对面那人也同时启唇,低语说了几句什么。怪在马小桃生来嗓门洪亮,这一声出去便将对方的声音尽数盖了下去,是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马小桃半个字也不曾听清。 穆老见二人行功已毕,连忙抢步上前,他先拿眼望了望旁边的姜枣,她面色虽不好看,倒还坐的稳当,这才转目去看自家的亲传大弟子。只是他面上神色颇为怪异,这做师傅的没有一点忧心模样,反而满是惊诧之意,旁人瞧见怕要以为他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 “小桃,你感觉怎么样?” “我……” 久违的清朗之意自马小桃的丹田升起,四肢百骸无不舒泰,她这十余年来日日夜夜受邪火的煎熬,体内如藏了一座活火山,灼痛之苦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当真是度日如年。如今这武魂血脉里的邪火一朝根除,轻快爽利从头顶直灌脚底,她反倒怔怔的,只疑心身在梦中,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她好着,不必忧心。”姜枣闭着双目,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我还要调息炼化这股邪火,若无他事,烦请穆老带马师姐出去吧。” 穆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携着尚在怔忪的马小桃转身便走,殿门合拢的瞬间,只听哇地一口淤血喷吐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方几与蒲团之上,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转身功夫脸上血色就褪的干干净净,白纸也似,进气少而出气多,几乎看不出是个活人模样了。倘若他二人还在场,少不得要唬得魂飞魄散。 她强打起精神,将双手缓缓放回膝上,五心朝天,运起功法。 可她体内的某只鸟看不下去了,当即自识海中冲跃而出,临头骂道:“呆子!白眼狼小鬼!那梦魇交易之法是让你那般使的吗?当年你在千灯镇借着此法巩固武魂时祸害了多少人?之前在遗迹迷宫那戴小公子不也是?怎么换到今朝倒发起善心手下留情来了无尽灯无逃犯?” “哦。” “哦?”凤鸟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她也不回,依旧闭目端坐,心口处那团灰气骤然暴涨,隐约竟有突破之兆。半晌,方听她道:“如今魇早已不需人的生命力来巩固强化,又何必多添一条人命。” 语声虽轻,却是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倒还忘了,这阴邪之火于你可是大有裨益,还想借它破境?可真有你的一套,呵,只怕到时候神思被吞噬殆尽,他们也未必领你的这份情。” “难不成连你也觉得我很稀罕他们的报答不成?”她唇畔向上一提。 凤鸟被她这话一噎,良久说不出话来,末了啐一口,道:“嗤,简直是在和一头血雉讲道理。” 言罢,它化作一道流光,重又没入识海之地,再不肯理她。 另一边,穆老出了藏书阁,打发马小桃自去歇息,自己却在那树洞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来,端正贴于洞门上,那字条只有寥寥一行字——“我去接王冬,明日你与赌坊的较量,我就不去了。” 写罢,又想起之前在阁中的情景。 那时马小桃正全力应对武魂中的邪火,心神尽数贯注体内,哪里还有余暇再去留意姜枣?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穆老在旁护法,却是将一切看的清楚明白。 马小桃念咒时,姜枣也跟着念了几句,她声音虽压的低,但他活了这把岁数,于唇语倒也略知些皮毛。他看的真切,姜枣口中吐的,分明是: “尔债,吾偿。” 也是四个字,也难怪她要教马小桃说那“与君同梦”,原来是要借小桃的洪亮嗓门来掩盖那最后一道咒文。 其实她大可不作这般掩饰,只需声音略大一些,就可以叫那孩子担忧,欠姜枣一份天大的人情,此后余生,怕是要活在愧疚之中。可她没有,不但没有,反而费尽心机,将这一节瞒得滴水不漏。当真是煞费苦心。 思及此,穆老心中最后一丝对她的疑虑也彻底散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如此人物,还有什么好再去试探的? 他长叹一声,记着姜枣先前的嘱托,此刻夜气正浓,星月无光,正是行事的好时候。他施展开极限斗罗的神通,一路风驰电掣,横跨半个大陆往日月帝国境内的邪魔森林赶去。 他还特意拣了一身玄色长袍穿在身上,又以黑布蒙了面容,先去寻了邪眼暴君与之缠斗一番,故意叫那一身邪气沾染的透透的,这才放心前往木落村。 话说人在干缺德事的时候是不觉得累的,这一点穆老深有体会。也不管眼下是什么时辰,人家有没有空,半夜三更万籁俱寂,他挨家挨户进木落村好一番叩门打听,即使身体已不如年轻时候硬朗,一夜没睡,也仍觉精神抖擞。 一通乱搅,又吃了几回闭门羹,他这才问来霍云儿的居处,原是在村尾最末的那户。 院中还栽着一棵老梅树,月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溪水清浅,真有几分清幽之意。 他走进那梅树小院,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院中阶梯上隐约坐着个人,脑袋全埋在臂弯里,也不知睡也没睡,那人影听到他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见他来的突兀,又兼一身黑袍裹身,邪气冲天,顿时惊跳起,一黄两紫三个魂环也跟着跳起来,口中大喝一声“哪来的贼人”! 穆老看这魂环配置,又听得这熟悉之音,心下了然,身形一晃便挪移过去,一把捂了那人嘴,另一手扯下蒙面黑布,露出本来面目。 “王冬,是我。” 王冬定睛一看,收了武魂,又惊又疑道:“穆老?您老人家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邪气,我还以为是圣灵教的歹人又摸进来了。” “说来话长。”穆老拉远了些距离,“我此番来正是要接你们回去,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守在院门口吹冷风?” 王冬挠了挠头,面有难色,“这……也说来话长,不过您刚刚说‘我们’?是要带霍阿姨一起回学院吗?” “正是,我受了你姜同学之托,听说你们在此处遭了袭,便星夜赶来接应。” 王冬不愧是王冬,最是敏锐不过,一听这话立时嗅出其中关键,“敌人是不是很棘手,竟连您老人家都惊动了?还到了必须搬家的地步。” 穆老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又将蒙面黑布重新罩上,“此地不是说话处,回去再说。” “好,那我去叫霍阿姨。” 王冬说着抬手就要去推身后那扇木门,哪知手还未搭上门板,穆老早已抢先一步,一掌轰开木门,大步流星直向屋内唯一的活人气息赶去。 霍云儿尚在睡梦之中,只迷迷糊糊听见好一阵轰轰铛铛,声响甚是粗暴,她神思一下子清明不少,飞快睁开眼来。这一睁眼不打紧,但见一个黑漆麻乌的大乌鸦似的汉子猛闯进来,伸出一只大手便要抓她。 此等情状,莫说是她一个生了病的平民,就是八尺壮魂师也要吓得魂飞天外,霍云儿一个惊声尖叫,放开了嗓子嚎,其声尖锐,相信十里八乡没聋的都听到了。 王冬在门外听见这一声,心头也是一跳,还未迈步往里屋去,后领便被人一把揪起,面前景物如飞倒退,耳边风声厉哮,穆老竟是提着他与霍云儿两人一步千里出村去,后驾上条通体金黄的悍龙冲上九霄了。 一路上,穆老随口扯着谎,甚么圣灵教叛乱啦、日月帝国与原斗罗大陆间的阴谋勾当呀、要灭尽史莱克新生一代的兴起之秀云云,从东边扯到西边,又从南边扯向北边,牵涉之广令人大开眼界,便这么长篇大论间就将他深夜掳走二人的事糊弄过去。 纵使王冬与霍云儿发现些蹊跷,也被他这通妄语绕进了死胡同。 直到后半夜,王冬见霍云儿倚在龙背上沉沉睡下,才蹑手蹑脚挪到龙头处,在穆老身后坐下。 穆老知道是他,也没回头,呵呵笑着:“怎么,你小子有事啊?” “如果有一天发现同伴误入歧途,该当如何?”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天地阔,天连水尾水连天,少年的眼也慢慢坠入这场夜雾中。 穆老扭过一边脸来,上下打量他一遍,调侃都要从他两记乌丸中漾出了,“哦?这就要看这个同伴是一般的同伴,要好的同伴,还是你心所属的同伴了。” 好似一株颤巍巍的,用女儿红腌过的醉海棠化在颊边,一直从他的两颊飞到耳根后,连同那垂在眼角的发丝也沾了艳春。王冬仍梗着脖子,硬声道:“这…这有什么区别!” 穆老瞅他这幅情态,笑意几乎荡到天边去了,目光悠悠停在前方翻涌的云浪上。 “小子,你且听好了。” “若只是一般的同伴,不过同门之谊点头之交,他误入歧途,你禀明师长,依规处置便是。该关的关,该罚的罚,你既尽了同门本分,问心无愧,别人也不会多说你一句。此乃公事公办,最简单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是要好的同伴那就不同了。你们一同练过功,一同吃过苦,一同闯过祸,情分摆在那,他若走岔了路,你第一个念头肯定不是去告发他,而是想拉他回来,哪怕拽着他衣领往回拖,哪怕被他骂多管闲事,你也舍不得撒手。只是拉不拉的回来却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若实在尽了你所能,那就只能由你亲手了结,免他日后犯下更大的过错,也免你日日夜夜悔恨当初不曾拦住他。” 亲手……了结? 王冬听得入迷,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膝上的衣袍已经被他扯出了一个裂口。 穆老瞥向他,忽又呵呵笑起来,“至于那心里属意的,爱慕的,眷恋的同伴嘛……” 他浑身僵住,呼吸也屏了去。 “那便…什么区别也没有啦。” “她走的路,就是你的路。哎呦,到了那时候啊,什么狗屁规矩,什么王八道义,什么操蛋正邪,到了她跟前通通都要往后站一站。纵使天下人都说她是魔头,同你讲道理讲律法讲天下大义你也半句听不进去,你眼中看去,她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他顿了顿,仿佛在云浪中望见什么人,声音渐低下去,“拉她回头?呵呵,你连自己都拉不回头了,你所能做的,不过是陪她走这一程。她若要下地狱,你便先替她探探路;她若要毁天灭地,你便替她挡一挡那反噬的天雷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少顷,王冬说,“若真有一人入我心,她便无歧途可往。”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问情 “并无歧途一说,是因为她选这条路时用的是她全部的见识,全部的考量。我若真心悦她,就该信她的判断,敬她的取舍。走了世人不常走的路不能代表什么,只能证明世人给她的路实在是太少太窄了。我总不该一边说着爱,一边替她画好该走的‘正道’。 穆老,您说的爱是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若我心里当真住了一人,悠悠浮生里,暮暮朝朝间,她就是那盏引我前行的灯,灯若蒙尘,首先该做的是替她把灰擦去而不是陪她一头扎入黑暗里吧。依您的看法,她入歧途,我便陪她入歧途,那岂不是说我认定了我爱的人只能走那条路,我认定了我所爱之人回不了头?这哪里是信她。” “陪她万劫不复听来深情,可那不过是贪恋相伴的温暖,却舍了她本可以拥有的光明。就算千夫所指,我也可以做昏昧人群中唯一看到她本来面目的存在。就算她失了本心,我也要做她唯一一颗灭不掉的火种。真正的爱,不当是成全,应是让这世上再没有劫难可赴。我会先把自己走成一条路铺在她脚下,让她不必走上另一条道途。” 王冬撩了一下头发,“她想做魔头也得先过我这关,我认同您的她路即我路,因为我的路向来光明正大,她跟着走自然没有问题。” 今夜的月比以往凉些,薄薄一层寒水,均匀地涂抹在这片大陆上光能抵达的任何方寸角落,将它们濡作与月一样凄颓的银,可少年的心灼烈汹衍,赨明盛极,是不能被这样伶仃荒荒的哑月浇透的。 穆老回眸瞥他,明明小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却在某一隙飞流的时序中,同那巉巉的峦岫一般沉浑。 “呵呵,既然你心中已有了答案,还来问我这个老头做什么?” “我怕自己的答案不过是少年人热血上头的狂妄,不过听您说的这番话我彻底安心了,您爱的不是人,是您自己的痴。” 王冬走上前,与他并肩坐了,方一坐定,才发现这位斗罗大陆第一强者竟抱着根鱼竿,那鱼线从那万里高空没入底下的云海,也不知他老人家钓的是金空气,还是银空气。 “你小子,原当你是个半大娃娃,心里头至多装些糖人暗器,没想到闷声不响的随人回家探亲几天,竟叫你悟出这道理,但——”穆老也不管他,只钓浮岚飞翠,听溪流注涧。 “但是什么?” “但往后你真照着所说的走,就不是自由身了。寻常人寻的是天地大道,求的是成神超脱无牵无挂,你倒好,年纪轻轻先给自己套上一副枷锁。以后那人越爬越高,你这枷锁就越重,那人要是走上了无归路,呵呵,你跌得就惨喽。” “如果她终究还是入了无归路,换我做她的灯就是,路途走到头未必不是另一番天地,纵然走到绝路上,我也要让那条路开出花来,两个人一起撞上去也比一个人孤零零要强些,走不出来的话就一起待在里面,把它走成归路。”王冬抱着手臂,理直气壮道,“退一万万步,她已经舍弃了善念,但我万万不能也轻言放弃,救人之前先得保住自己,我要是真倒了,这世上就没人能渡她了。万一她哪天清醒过来,看见面目全非的我又会是什么心情?” “况且您这话说的也怪,这和枷锁有什么关系?心里空荡荡的走到哪里都是水中飘萍,心中装着一个人,便是有了根,即使困守一隅也觉得踏实。” ……好哇,这论调竟与那人一般无二,他这一天净听着冬枣二人说教了,该说他们是心有灵犀,般配的很呢。 再怎么说他都是长辈,他说一句那小屁孩回十句,还句句有理,真让人臊得慌。 “说的不错,这可比老夫刚刚说的还要高明一筹。” 王冬这下醒过神了,连忙找补:“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哪里比得上您的见识?” “随口一说?”穆老嗤笑一声,拿鱼竿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随口一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你小子心里早住进一个人,是谁啊?” 王冬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偷偷别了脸去,“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穆老斜眼看他,拉长了声调,“莫不是你们那一辈里哪个丫头?外院?二年级生?毒辅?白发的扎着……” “穆老!……” 毒类辅助系本就稀少,这偌大史莱克里,白发的除她姜枣还能有谁?穆老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就差把人名报出来不就是想看他吃羞? 王冬正待分辩,忽听得身后的霍云儿翻了身,咕哝两句梦话,二人同时噤声。半晌,王冬才压低声音:“您分明知道。” “哈哈,也罢也罢,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主意,我不搅和,不过王冬啊。”他转眼,目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颜色,“来日那人要是身陷重围满世皆敌,你须记得今时今日所言,到那时你若退了一步,于你于她,才是真正的入了无归路。” “我说过,我的路一向坦荡,断不会做了盲从懦弱之辈。若退一步,就是我负了如今的自己,失了自己初心的人是守不住他人的心的,也没有颜面再去喜欢谁。可恰巧,我心所属的姑娘松骨日辉,殊绝至此,集天地万般好于一身,是我魂梦所依,此生至重,这份欢喜,我不愿、不甘、也不舍得丢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穆老稀奇地望向身侧人,山云寒漠漠,他那惹眼的发色倒成了这晚天里最摄目的物事了,他望着望着,心神也随着那头飘摇舞动的细软碎发飞扬起来,飞到孤天水尽处,飞到还未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里,溶溶淌开一片赤色。 少年人呐,总有这样滚滚而沸的气,好似整个天下尽归掌中,遇见什么都要去碰一碰,去闯一闯,即便断了碎了也要重新拼凑起来,与命运争一争高低,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月亮每天照常落下,无论结局如何,你总会在相同的地方看到相同的一批人,那是大罗神仙也灭不了的,独属于他们的赤色。 许是身侧的目光太难忽略,王冬扭过头,那双稀疏到可怜的眉毛与密集到可怖的皱纹间,老人的眼却似剥开皮的青白色葡萄果肉一样晶亮,里面倒映着的是他,但又不止是他。 他看的是他年轻的躯壳,可躯壳里的芯子却在这位少年身后风云变幻的空流中,在空流背后更庞大更遥远的樱笋年光里,是昔年故水,那位正当时的,同样锋锐无匹的少年郎。 “哈哈哈哈哈哈,愿君所愿,皆如所期!” 还不等王冬看清楚,穆老已撇开脸,将那鱼线又甩了一甩,果真能在这乱云山里钓出什么似的。 东边天际已虚虚透出一线青白,此刻曦光尚未大盛,只在天尽头染出一痕冷冽的金边。流光暗度,春悄悄,夜迢迢,倏忽又是一星。 姜枣与贪鬼相约于初春后城郊外听涛崖上的一处深宅,晚间七点,太阳恰未沉下去,整座古制的庭院似被半死不活白温温的太阳蒸了三日也蒸不熟仰躺在沟渠里的臭水,只院里栽植的两三树红叶点于檐上,茂林芭蕉,曲水流鱼,雕花楼阁层叠,倒也不至冠以墓园的晦称。 姜枣推开这座无名宅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她踏上院中回廊,脚下是碧沉沉一泓寒水,两侧石栏皆刻有飞鹤逐月的浮雕,她拿眼望去,那石栏并没有多少积尘,想是常有人洒扫庭除的。 也是,这样一座府邸,真的任其荒废了去,岂非暴殄天物? 正前方,凌波立着一座用黑砖砌成的悬水二层亭阁,这座小亭相比后方几座一层高比一层的宏伟楼阁显得朴素了些,并无多少繁缛装饰,只四面烟水茫茫,将黑漆漆的庭身衬出几许出尘的味道。 天光云影相混的地方,竟还有个人。 亭中男子生的好气度,一头墨缎般的头发直垂至背,贴肉一件黑色作底,青紫黄红四色作配的立领劲装,两片交领紧贴脖颈。外罩一件纯黑薄纱开衫,两肩之上又各扣一副肩甲,色作玄黑,形如兽首,非是寻常武夫的厚重铁铠,又打磨得棱角分明,他腕间亦束着一对同色护腕。 人往那亭中一站,立在烟波浩渺中,湖风袭来,吹得外罩薄纱飘飘拂拂,贴着腰身款款而动,远远望去,那五色中透着点纱雾的朦胧,像是谁用浓墨画了个人影,又蘸了些清水,将墨痕微微晕开了些。 当真是人中龙凤,世外仙姝。哪个来了不魂与色授,心愉于侧? 奈何庭院中唯二的人赏不来这样的佳景,姜枣只怪先前不曾察觉亭内有人,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魂力波动,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一丝一毫,再加上那丧服似的配色,活脱脱一具死人尸体。 她刚摸上背后绑着匕首的狗皮绳,风定水烟细,佳人侧过脸来,腰间缀着的紫晶石铃铃摇荡,露出桃花……下的紫黑大獠牙狰狞鬼面。 “……” 原来是贪鬼啊。 姜枣与贪鬼的交锋不少了,可每次都是以打打杀杀收场,她也没有那个闲情去端详他的模样打扮,今日这样平静的观察对方还是头一遭。也难得他今日穿了除黑以外的颜色,还真是新鲜。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这个做主人的,也好招待一二。”那人懒懒开口,仍是那散漫不堪,听了就叫人起火的断句和腔调。 她都不稀罕拿正眼去瞧他,“何必惺惺作态?你我都知今日相约在此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此夜定有鬼 姜枣用化身去赌命局时,对贪鬼提出的第三个选择就是潜入圣灵教,做他们赌坊的暗线。 赌坊既处天魂帝国,原斗罗大陆又与日月大陆积怨多年,它所牵涉的势力应越不到日月帝国去,所以赌坊与圣灵教的关系也该是敌对。之前听赌钱局的白衣客官说赌坊还有人事部,想来坊里是不缺人的,那她去异国他乡做暗线扩张势力比在赌坊里做个耗材于他们是更有利的多。 可她毕竟是外来人,仅仅这一条还不足让他们放下戒心。而姜枣向贪鬼许诺的最后一句就是:助他成心中所欲之事。 最后这句自然是信口扯来,但也不是全无凭据,试问这世上谁人没有贪欲没有私心? 莫说人了,就是高坐于天的圣人神仙也难做到了无牵挂,断情绝欲。 连动物花草都知道哪方水土好,偏好什么食物,什么肥料。 只要存在,总会有偏好,有私心。 贪鬼心里如何盘算,她不得而知。只听罢她这话,问也不问就一口应下,还递了个交头的地点,说要试试她的身手配不配得上她这样的狂傲。如果赢他,他就信。 他又道与人谈条件,总该本人露个脸才是。再之后便是一掌穿心,径直闯入赌钱局来抓人了。 所以姜枣那般急着摸清他的底细也不全为了能在这一战中占去几分胜算,不过是想探一探他心底那点欲念究竟落在何处罢了。 若到时见了面,对当初应承的助他成事成的是什么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又让人家凭什么信她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好在史莱克藏书够多,竟真叫她摸出了几丝线头。只是是与不是,眼下全凭猜测。 可来都来了,即便没有万全的底气,也只能赌上这一把了。 此刻,在这所无名宅院中,贪鬼见她兀自出神倒也没有立刻发作,亮出武魂兵器来。 “急什么,你我难得一见,不先叙叙旧?”面具上的怪眼向下偏了偏,明显是盯着她按在腰侧的手。 “若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岂不是辜负了这好园子,好天色?” 姜枣也没有呆愣到哪去,嘴上一点不饶人:“呵,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我还有什么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旧,看来大人不仅眼神不好,连脑子也开始挑挑拣拣,昏聩到只能编些故事记在心里供自己消遣残生了。” “那些‘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横竖那些你落了下乘,狼狈不堪的旧事,我替你记着也就是了。毕竟当初灰头土脸的丫头如今竟也学会装腔作势地和我论长短了,也不失为一桩消遣。” 说完,他又笑起来,慢悠悠补上一句:“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的眼神确实不大好,否则也不至于和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不过好在今日是来了结的。请?” 啧,真是一头咬了人就不松口的鬣狗。 她看着他从腰间解下九节鞭,绅士地躬身摆手。 主家都发话了,她这个做客人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不是,右手一转,她腕底飞出一条白绫,绫末还栓着淬了血色天鹅吻毒液的匕首,这是她早几个月前转换武魂之前就备下的,如今可算用上了。 毒刃映水,跃着蓝汪汪的光斑,直取贪鬼咽喉。 笑声与紫水晶的响动混在一处,匕首方至,人却不见了,白绫只穿了柱影,钉入后方的花梨木宽柱。 日蚀之躯·步影无痕。 姜枣想起在古卷上看过的资料,果不其然,连同贪鬼一起消失的九节鞭忽自她身后的影子里递出,点向她后颈。 她听得脑后风响,头也不回,并四指回勾,没入柱身的狗皮绳一抖,从柱子里带出一蓬木屑,急速回转,在她身后铺开一面柔障。 九节鞭的鞭尾扫在那舒展的纱面上,至刚对至柔,竟是一下子陷了进去。 贪鬼动了动腕子,怎拔也拔不出。 姜枣趁此良机反探手捉住狗皮绳一端,扭过身一脚点地后滑入亭,一面挥动臂膀将那截鞭尾缠死在层层翻动的白绫中。 这一回可是让她占去了先机,姜枣力道本就大于常人,贪鬼进不能退不能,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要想脱困,也只得放弃这件鞭武,可他贪鬼又岂是那样容易放手的人? 两般兵器紧绞着,扯成一条直线退入那黑色亭中。 姜枣本欲用狗皮绳牵引着他游走在这亭柱间,用他的武器将他自己栓死在梁柱上。哪料脚下一顿,她低头去看,就见鞋底下的影子生出细小触手,攀绕在脚踝上,这才令她的双足再不听使唤。 又是这招。 贪鬼等的就是此刻,亭内遮光,正好也方便了行动。 只看那修长人形立马融入地下影,只剩着一截鞭身从地下“长”出来,另一端则被狗皮绳死死捆着,好似鲨鱼露在海面上的背鳍。 他握着九节鞭,倏忽贴地游向她身后,九节鞭被他这么拉着向姜枣甩去,眼瞧着就要勒向她的脖颈,又见她一个下腰,锋锐鞭身堪堪擦着她的面门而过,只削去额上几根雪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腰的同时,她不忘扯紧手中的狗皮绳,调整几下步子,维持着下腰的动作再一个摆腰便调转了方向,起身就带着那截鞭尾和地上的黑影两三步冲向亭外。 外头日光昏沉,但还未及沉没。 她右臂后弯,筋骨似要撕裂那纤薄一层瓷色爆裂出来,崩到极致的狗皮绳扯着那截鞭身,终是将伏于地上的一坨黑影扯了出来,狠狠甩向天际那片橘子色的海,狗皮绳对鞭身的桎梏也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贪鬼身形再藏不住,当空现了出。 说时迟那时快,她鞋尖在桥砖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如惊鸿掠水,直去拿尚飞在空中的匕首,照着对面被甩飞的人划了过去。 匕刃去势凌厉,后面拖着的狗皮绳在半空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胜比白虹贯日,彗星经天,煞是好看。 天上白光匕影纷纷过,飞花碎玉,惊摇春水,杀气横庭前。 她收匕而立,衣袂还没垂稳,就听身后啪嗒落下几样东西,定睛看时,正是贪鬼身上那件飘飘若仙的纯黑薄纱开衫与紫黑鬼面,二者的碎片零零散散死在一块。 姜枣看准了贪鬼身上最致命的短处,炎刑。 此举意在划破贪鬼蒙面蒙身的衣物,令其皮肉暴露在日光之下。 她虽下手狠辣,但也不是那等没有道德,专攻下三路的采花贼,故匕首不曾往他下裳去,可谁知这家伙早有防备,里面那件四色立领劲装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刀刃划上去连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饶是如此,在她力量的加持下,他面上那张特质的鬼面已然毁去大半,脸庞失去遮掩直直受阳光炙烤,想来那种滋味不会太好受。 现下只需观望这阳光对他有几分影响便知底细了。 这般思量着,姜枣转过身去,那匕首尾端的白绫失了势头,乖顺地垂落在她的身后。 贪鬼此刻也已落地站定,他微微向后侧过脸,露出仅剩半边的紫色鬼面,随即缓缓抬手,将脸上的半块面具摘下。 晚霞被乌云湿去大半,早月瑟瑟地映在寡白的廖宇中,仿佛在这片褪去血色的广阔皮肤上留下一枚无法愈合的咬痕。 这座无名宅邸虽无了霞光映衬,可月迷楼台,细草觅愁烟,幽花含怯露,也是好风光。 贪鬼生的也是如此。 他鼻尖有一颗小痣,水墨酝出的山云全缩入他那对浓眉中,眼下又粉晕着万叠花愁,一点红泪缀于唇,竟似女儿家抹了口脂,可那双眼又是冷的,蓄了秋夜里江上飕飕宿霭,一下就破了所有轻渺羞绵。 花影潋金尊,绿水漾红鳞。 妙极,妙极。 “想探我的破绽?”贪鬼将面具丢之一旁,终于将身子全部扭转过来,“看来你对我并非一无所知,痴鬼告诉你的?不,以她的能耐和见识也不可能是她。让我猜猜,你们学院的老师?” 他看着姜枣那张镇定自若的脸,闲庭信步向她一点点逼近。浑不似受了炙烤之人。 “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偏偏还是邪魂师的学生,撞见了自己摆不平的麻烦,这头一个要找的应当是那位……” 他故意把话悬了一悬,“站在学院最顶端的,能决断所有大事的大陆第一强者,生来便是邪魂师克星的,距神只只有一步之遥的极限斗罗穆恩?” “那么说来,今夜你们那位海神阁阁主,史莱克学院院长会在这么?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学生同我这个魔头历练,等到时机恰好再出来,” 话到此处,二人只差一步之遥,贪鬼躬下身,那双紫瞳死死锁住她,轻声细语里带着几分愉悦,几如耳语,“一网打尽?” 姜枣听在耳中,面上也不敢表露什么,心中却是一边暗自惊他推理之精,一边又庆幸那小老头写下那张字条。 虽说让穆恩在一旁观战不是为了一网打尽,但倘若穆恩今天真来了,别说他们之间的交易了,她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也得泡汤。 “大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去作书可是埋没委屈你了?我自有我的办法,大人的潜行探查之术已经登峰造极,要查附近有没有什么老鼠尾随偷窥也不是难事。” “写书?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回头有空,定要将今日种种记下,尤其是你这般牙尖嘴利的人,想来在话本里该是个顶好的……”他刻意停在此处,一字一句道:“丑角儿。” “哈,”姜枣仔细打量着他凑来的脸蛋,“我还奇怪大人为何这么喜欢戴面具,原是生的这般惹人怜。” 贪鬼闻言直起身子,湖水的粼粼光波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他抬手摸向自己的面颊,呷着一丝笑意。 “这张脸么,若能惹人欢喜,惹人怜惜,惹人念念不忘,倒也不算辜负。但我的破绽可不在脸上,再好好探探?” 湖风又起,吹的廊上二人衣袂猎猎。 雾失来处,只看天连衰草,烟水寒鱼鸟,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各怀机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凤凰共主 “那么,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有几分能耐。”贪鬼身上亮起一圈黑色魂环,而后向前摊开一只手,“第五魂技,举杯…” 那只手对准她地上的影子,猛地一握,“邀影。” 只看那纯黑之影从地上立起,竟有了与人一样的分量,从外形轮廓上看与姜枣一般无二,且身后同样缀着条栓着匕首的白绫,完完全全成了一个独立于她自身之外的物事。 姜枣后退一步,那厮也后退一步,她偏头看它,那厮也偏头与她面面相觑,这般诡异情形,当真叫人脊背生寒。 正待她要有所动作之际,那影子一拳捶轰过来,她将将侧过脸去,拳锋便落了空,端的险而又险。 然则影人并未就此作罢,一拳方才走空,一直背负在身后的右手急射而出,掌中纯黑绸带也跟着飞出,直奔她脖间缠绕而去,快得叫人眼花。 姜枣眉峰略压,拽着手中狗皮绳向斜上方一挥,细长一条白绫刹那展作一面四四方方的薄巾,将自身挡的严密。不料那纯黑绸带竟全然不理会十级魂导器的防御,连方向也未曾偏得分毫,径直从那面薄巾正中洞穿而过,浑若无物一般。 姜枣步子一扭,在那绸带即将点至她脖间之时,身子滴溜溜一转,冲着后方的影人反扑过去,那段绸带却也乖觉,顺势一拐弯,如疽附骨,紧紧追在她身后,半分不肯松懈。 先用绸带破空的力道点碎敌方的颈骨,再用狗皮绳绕脖一周甩向空中,下落时让手中绸带翻滚,彻底绞下敌方的头颅,任其身躯重落于地,摔成一滩肉泥。 这尸首分离的攻击手段也与她一模一样。 到得影人身前,她攥紧拳头,同样一拳轰杀向它面门,果然,拳头也似穿透一团气体一样穿透了影人的脑袋。 后方黑绸紧追不舍,破空之声近在耳畔,她只好收拳暂避,可就在拳头从影人脑袋抽出来的一瞬间,之前被她打散的那团黑气又重聚回来,依旧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头颅,连眉眼都不曾模糊半分。 她望着这打不烂杀不死的怪东西,当下不敢怠慢,只将身法施展开,一面迅疾错开影人迎面劈来的一脚,一面闪转腾挪,躲避黑绸的追击。 但见姜枣两指回绕一勾,尚在远处的薄巾瞬间拧作一股长绳飞回她手中,她低头草草一瞥,却见狗皮绳完好无损,并未有什么被洞穿的痕迹,她将其收拢在袖中,暗自有了计较。 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 既然麻烦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贪鬼见她向自己冲来,黄色魂环闪烁数下,粘腻的触须自影中暴起,死死缠住她的双脚。 眼看着影人和那条黑绸袭来,姜枣当即将狗皮绳从腕底抛出,飞向一直在亭中看戏的贪鬼。 这狗皮绳虽失了主人的控制,可自行舞动起来却是一点不落下风。 贪鬼这头才拿九节鞭挡住狗皮绳抽来的力道,那头栓着匕首的一端已绕至他的头顶,刀尖直刺向发旋。 他将腕子一抽,整条鞭身猛地向上击打,由于速度过快,鞭子竟在他身前形成一道连接至头顶的半弧,既防了身前的白绫,也防了头顶刺下的匕首。 他与这白绫便这般斗了数十回合,亭中唯见白绫飞舞,鞭影倏忽,有时是绫缠住了鞭,有时是鞭绕过了绫。 只见底下的池水中绫来鞭往,斗到酣处,一尾锦鲤游过,将那两般兵器的影子一齐撞碎。碎影在水面荡开,又渐渐聚拢。 可小小锦鲤又怎知这院中究竟在上演着什么戏,依旧优哉游哉,唼喋着落进池中的红叶。 疾风骤雨间,有什么软腻的肉霍然砸入这迢迢绿水中。 此骨有万仞,敲叩入水波,泠泠有玉声。 小鱼儿一惊,衔着那片红叶躲远了。 只看原处多了一尾游弋的火焰,飘飘摇摇,染了漾漾碧波,腥了悠悠寒水。 烟芜蘸松风,冷透岸堤,这偌大的宅院,也只剩那尾不断逸散的轻灵焰火还暖着这汤幽池。 姜枣艰难地撑着手从池水中爬出来,她唇边染了血,衣裳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撑在岸堤上的手摸到的是湿漉漉的泥土,岸芷汀兰含着的是湿漉漉的冷露,仿佛这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正在融化寒掉的烛泪,一切都溶溶化在一起。 真是让人难受。 姜枣之前叫贪鬼困死在原地,被影人和白绫缠上,躲不得打不能,只能硬挨下他们的攻击,现下更是让它两个怪东西掀飞到了这里。 那边狗皮绳与贪鬼的较量已近尾声,狗皮绳毕竟是十级魂导器,贪鬼虽奈何它不得,但还是给他抓出了破绽。 他先是退至亭外,一足立在浮雕栏杆上,反弯腰下去用鞭头挑起廊下湖水抽在绫身上,使其湿润,再接着一遍遍挑起水波,狗皮绳再怎么说也是一条绸带,绸带沾满了水,自然会变得迟滞笨重。 贪鬼逮到机会用鞭子将其捆作一团,甩到半空中,一记横踢把它踢入池中,也就是姜枣的所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样?还有力气吗?” 贪鬼闲闲抱着手臂,与影人并肩站在廊上俯瞰着池中人。 此刻姜枣望着身后那团彻底没入湖中乱糟糟的狗皮绳,再抬眼,少女的眼尾猝然曳出一痕长长的火光。 五个金色魂环立时自她周身弹出,环环相叠之间,院内忽起八风,亭檐铜铃惊摇,四面湖水被击得翻涌不休,浪头拍上假山木桥,溅起碎雪千堆。 一声嘹唳顷刻划破夜雾,上杀云霄,下透黄泉,震得那满庭落红簌簌飘飞,一池烟水倒卷而回。 一只身披五光霞彩的鸟类缓缓自她身后显形,其形类鸡,但尾有七根长翎,双足硕可镇海,双翅大可移天。喙如丹砂,双目融日一般;鸟羽蕴华,色彩变化万端,一层层一叠叠,锦缎似的铺开。 贪鬼望着她那五枚金色的魂环和身后那只大鸟,一时间被摄住了神,实是不知该震惊她的魂环颜色和年限,小小年纪突破魂王,还是这人有三个武魂的事实了。 彩凤一怒,万物辟易。 即便是贪鬼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全然无动于衷。 五个金色魂环,以姜枣的肉体凡胎自是无法做到,可如果换作是仙灵赐福,凭她驱使呢? 贪鬼不会知道,他面前这只不可方物的彩凤,正是那道化鸿蒙、开天辟地之始,天地间的第一位灵祖,执掌烈阳的金乌神君。而它身前那位不起眼的小丫头,是令金乌神君为其衔旌,望舒元君为其开道的——凤凰共主。 姜枣看着那个“自己”竟和贪鬼站在一处,说作呕倒不至于,只感碍眼的紧。 一轮太阳左右他不得,那么…… 第一枚金色魂环亮起,她一手掐诀,念道: “离明敕令,纯阳纯炁,纯光纯赤,太一前导,六丙从直,日藏日,光生光,扶桑上,扶桑下,十日浴其中,八表皆焦,无影无方。金乌已出,九子何在?太一诏:敕煞摄。” 天遥云黯黯,世界本似被装进一个密封玻璃罐里,只靠着玻璃上氤氲出的模糊的,起了毛边的光圈辨别事物,如同戴着外婆的老花镜,可陡然间,这瓶玻璃罐被外界更刺眼的光烧开一个可怖的口。 东方天际裂开它的嘴巴,先是一轮赤日跃出,其光惨白,使山川蒙上一层霜雪,不待万物惊定,剩下的九轮太阳接连升起,光芒渐次转炽,变为金赤、猩红、暗紫,颜色各异,毒烈一般。 整整十轮骄阳,并排悬挂中天,霎时将亘古长夜炼作白昼。 不。 十日同天,光芒之盛岂是寻常白昼可比?惨白光中叠着血红,说是熔炉倾倒岩浆崩泻也不为过。 那层保护着你的朦朦胧胧的外壳在那光线的灼烧下融化,你就这样被残忍地置于这座天地的洪炉中。 江河湖海,眼见着水汽蒸腾,先是滚起白烟,继而水面向下凹去,一寸寸见底,露出龟裂的泥潭,那泥潭又在少顷间干结若陶。鱼虾之属未及游遁,便已煮化其中,白白的肚皮翻上来,画满滩涂。 山峦草树,绿意一霎褪尽,漫山遍野哔哔啵啵地烧,青山化赤岭,山石软如饴,热浪扭曲了山形,隔着望去,哪还有什么云山苍苍,只有一张恸哭不已的鬼面。 莫说这些,就连人间也遭了难,穗子还未低头就被烤的炸开,一粒粒爆出来,又在阳光的炙烤下化为焦土。乡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奔出屋外,可皮肉一见邪光便滋滋作响;有人叫喊着跃入井中,却不知井水已是热汤,乍一进去煮的皮开肉烂,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十日横天照夜明,山河焦土万灵烹。 影人在十日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贪鬼运起全身魂力,还是被这毒光烫伤了一侧脸颊,竟连他这等修行有成之士也难以抵挡十日之威。 贪鬼虽在宅院中,可宅院本就建在崖顶,山下的美景自然一览无余,他望着面前满目疮痍,额上青筋毕现,忽地忆起姜枣方才所念咒文——八表皆焦,无影无方。 这十轮太阳从不同的方向照来,这世上哪还有半分影子? 好,好,好一个八表皆焦,无影无方,好一个十日同天之劫!!! 为了对付他,这女的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为你准备的咸汤沸池,可还喜欢?”姜枣乘着那只彩凤飞于天际,她与太阳如此近,却未受这烈阳影响,甚至还有心思笑着与他打趣。 她竟还有脸笑得出来?! “姜枣你疯了!你他妈的还有人性吗!” “这么生气啊,你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么一个好好君子,一定会感动的,”姜枣眉眼吟吟,嘴角却是往下撇着的,一只手松松握成拳,在眼下轻摇两下,以作拭泪,“落泪吧?” “武魂真身,日蚀之子!” 那对盛着紫涧,似露似泣的含怨眸几乎是要喷出黑水来,贪鬼身上的一枚黑色魂环和一枚红色十万年魂环自脚下弹起,在这耀耀辉光下,偏有一抹黑影自他脚下浮起,妖异地贴着肌肤蜿蜒而上,须弥间便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颊边的红痕蓦地停止了蔓延,好似这普天之下最毒烈的十日之光再也伤不得他分毫。 他看准了天上的人,一脚蹬裂回廊,作一道逆飞的玄箭直冲上云霄。 “第八魂技,大夜弥天。” 话落,便有一粒纯黑光点凝在他胸前,初时小如芥子,俄而又以他自身为圆心,向着四面横推而去。 方圆百米之内,任何光与声尽数被吞入这一片墨黑之中,一丝一毫也不曾泄露。 姜枣只觉耳畔嗡然一寂,再听不得半分声响。鼻端弥漫许久的万物焦枯之味也消散的干净,身下的彩凤也感知不到。 到得此时,竟连自己的存在也虚飘飘,教人无从把握。 她伸手去捉,五指所及,能握住的,唯有这片永夜。 自有生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令她全然失了对此方天地的感知。 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没有方向,没有触感,没有触感,也不会有痛感。 那么现下,自己身上是否已经多出几道伤口?自己又是否正在死亡呢?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样的手段,看来他是对自己起了必杀之心的。 此人的反应…她很满意。 姜枣以四指回勾,一边念:“六丁起,照。六甲缚,搜。影绝形灭,大道同红,太一前令:无相。” 榴火色抖落成星,洒在她两捧烧烬的纸灰里,一星又一星,一脉又一脉,在她凉薄的灰河里注下烈火,烧锻天山八荒。 眼是南流景,赩炽灼九霄。 永夜在她的眸中俯首,诸天邪祟尽退。 大夜弥天终成空花阳焰,而今十日煌煌,重铸此间天下。 那人以眼破妄,掌法则之力,又有十级魂导器傍身,逼他退至宅院湖心,湿衣满身。 贪鬼抬头望天,姜枣盘坐于凤鸟之上,如入一咢宝莲,三尺白绫展做云屏,同一枚金色魂环团团护她周身。 底下尸烟袅袅升腾,倒衬她悲悯佛陀,她只敛下猩红双目,隔着雾纱渺望,凡尘俗世千千劫在她眼中不过十州云水,弹指即灭。她端坐法云地,看的自然是花月大梦。 只看她的心口处穿了好大一个血洞,腰腹脖颈各有损伤,贪鬼仰望着他亲手创下的杰作,心中却一点不畅快。 此人,没有心脏。 她浑不觉疼痛一般,见他惊惧迭起,流着火光的瞳孔反绽出笑意:“我的死门可不在心上,再好好探探?” “!”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样无耻无赖无情无义无心之人? 贪鬼骤然瞪大眼,握紧了身后的鞭子,只看天上人再度开口,声如古刹梵音,一语开天入寂: “离明敕令,东皋裂,西陵坠,南冈陷,北陇碎,阴滞下沉,阳火上彻,九地之下,火狱之门,赤泉听令。太一诏:焚。” 第一百四十章 看箭! 只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地自东至西裂开一道万丈深渊,那裂缝之中先是喷出一股灼热之气,其热难当,远胜那十日邪光。紧接着,一道赤红火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一处接一处,一焰接一焰,南北相继沦陷,天上地下烈火浓烟之中竟是无一方角落可避,无一方可逃。 人间炼狱,也莫过于此。 “疯了…疯了!”贪鬼怒目圆睁,分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话犹未了,脚下大地霍然崩裂。 一道丈余宽的裂缝自他立足之处横贯而过,贪鬼只感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要往地心坠去! 这座屹立崖顶不知几多年月的无名宅院终于吃不住这天地翻覆的动静,整座山崖原是从中断开,半边崖体连同崖上宅院一起轰隆隆向下滑去。 基座碎裂处,岩浆自断崖中间喷薄而出,到达高空又化作漫天火雨铺天盖地洒下来,火雨落处草木成灰,田畴作烬,赤光映着他一脸狰狞。 姜枣毕竟不是泥塑木雕的死物。 这边贪鬼在骂街忙着躲避岩流的功夫,她高举手臂,手指向前轻轻一挥,背后那轮最是凶险诡谲的太阳嵬然不动,其余九轮却随着她指尖一点突然停了闪烁。她手臂缓缓向下引去,九轮太阳如奉纶音,只一眨眼齐刷刷列至她身后,再一眨眼,又魍魉般闪到她身前,阴森森排开一个人字阵。 那等光景,直似半夜开关灯,怨鬼贴脸,教人寒毛倒竖。 而如今,她的手臂早已平举胸前,素手一探,将那居中一轮金乌攥在手心。刹那,左右各四轮太阳顷刻散开,各退出百余丈距离,连成一条横贯苍穹的遮天火线。 那颗被她握在手心的太阳已然化出一把宝弓来,那弓造的奇异,瑞气千千条,耀的岩浆喷出的满天火雨也失了颜色。再看她右手拈着一支腾腾烧着白金色焰火的箭矢随意搭去,搭在哪里,哪里就是弓弦。 箭锋所指,正是下方因地裂腾空跃起,仓皇躲避岩流的人影。 她眼尾拖着的焰影霍然大盛,五指一松,那箭便离了弦。 嗖! 山河万象黯淡天,一箭流光。 这箭去的好不凌厉,一路穿去九霄叠嶂云,斩逍遥长风,箭锋破开他眼中愁水雾,平铺十里丰荣景,而在那片丰荣佳景中,一个挽弓而立的身影在纷乱的软红光影里不停沸涌着。她高居凤背,立身云端,白发乘风暴涨,泼洒于眉间不肯伏,而眉下的那双眼中,也烧着同样的火。 那冷眼睥睨世间的狂影忽地碎开,落在幽花紫涧中,被一把大火燃烧殆尽,贪鬼的瞳光彻底涣散。 一箭穿胸! 眼看那箭穿膛而过,他只是与影子一般虚虚一晃,竟毫发无伤。 此箭过后势头不减,一去轰隆隆撞穿几座大山,余威连绵不尽,又直贯入江海之中,掀得狂澜倒卷巨浪滔天,声势之骇人,闻者皆丧胆。 贪鬼没敢回头,那一箭的嗡鸣还在胸膛间震颤不休,只消听身后那番惊天动地的阵仗就知那一箭是何等的威力,真是他贪鬼造化,若非他此刻处于武魂真身的状态,一切物理攻伐都伤他不能,这一箭即便只射中右胸,也定要叫他半条命交代在此。 只是那一箭…为何不射他心口? 眼下不是他细想的好时机,那边姜枣又搭上弓,说来那宝弓好生灵异,不需要箭囊,凭空就能生出一支箭来,直指他膝窝。 贪鬼恨得牙关紧咬,舌尖抵住上颚,体内魂力轰然运转,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掌拍在碎裂的石栏上,借力向斜处掠去,后又单脚落在一片尚未被崩碎的石台边缘,飞身窜上摇摇欲坠的层叠楼阁。 又一箭破空射来,这一箭比先前的更急更猛,刚才穿膛而过的一箭所蕴的至明真火已将他真身打散大半,他再不敢贸然硬接。窥见楼阁穹顶与碎石中间尚有一道光暗交界的缝隙便忙把身一扭,化作一道影子滑了下去,转瞬又从另一侧正在坍塌的房梁上冒出来。 这正是他在日蚀之躯的天赋技能影行上悟出的空间法则—— 踏影步·咫尺天涯。 无需再借助现成的阴影,但凡两点之间有光暗差异,就可一步跨越,将自己的影子与目标的影子重叠,从而瞬间抵达。 他抓住这喘息之机,趁下一箭还未离弦,厉声大喝:“影域·无光海!” 语毕,姜枣与彩凤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下高空,直向地面坠去。 喷发的火焰,下陷的岩块,坍塌的亭阁全都静止在一刻之间,两人所处的这一小片现实世界硬生生被拖入另一个空间,一个完全平面,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内,人也好,物也罢,全都失去了高低厚薄,再不分什么天上地下,万事万物只剩下一点轮廓。 三维变二维,乾坤颠倒,阴阳倒悬。 姜枣只觉自己被挤压成史莱克学院门口早餐铺的一片煎饼果子,五脏六腑几乎是要顺着呼与吸爆出来,加之身上各处重创被这般碾压挤迫,更是流血不止。若还想在如此境况下移动,可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没被这股力量当场压成人干都算祖上烧高香,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亏得姜枣一身血肉是正儿八经修过体术的,肉身强横远超这个时代的魂师,这才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压成薄纸一张。 只是日蚀之子这领域,竟果真是创立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她的无相眼可洞穿世上一切遁影潜行阴邪虚幻之术,可面对类似日蚀之躯自有的天赋技能,或是这等维度差异却是毫无办法,犹如盲者观花,无处着力。 “宿主宿主,再这样下去你真会休克的!宿主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宿主!” 22号系统说话的间隙,一团肉眼辨不出的浮光早在她身周窜跳穿梭,忽焉在东,忽焉在西,一直不见的鞭影偏在这时从暗影中暴起突甩,姜枣未及防备,九节鞭剜过皮肉,擦出血淋淋的珠玉,它们恣意宣泄着喷洒着蒸不透的热情,一洞一洞地在衣裳上结成锈蚀的烂莓果。 她的血色从脸上一寸一寸褪去,全供给予靡靡珠果,果子拼命吸食着她的生气,开的也越发绝艳。只是苦了她玉冷冰寒,渐凉的肉躯下,颤挛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摁也摁不住。 在她周遭穿梭的浮光蓦地停住,数百根细利的丝线猛然从四面升起,远的近的都有,地脉与楼阁殿宇只在一息之内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无光海·裁天。 影域的特有技能。 那些丝线在此域内高速穿行,织就天罗地网,就是苍蝇飞进去也得碎尸当场,原来刚刚那团浮光窜来窜去,就是在暗中布下这等绝户阵势。 眼瞧着百根丝线向着姜枣划去,系统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什么能量耗竭不耗竭,什么休养不休养,立刻在她周围结下一道屏障,将那些影线悉数挡下。 口口声声说没有能量的小二,如今却动用了不属此间的规则之力,硬把姜枣心口处被洞穿的血窟窿以及被鞭子抽出的累累伤痕一一愈合。 “我先替你把这片领域带来的负面影响给破开,挨千鞭的,你知不知道这一下耗了我多少能量?臭老灯,你与贪鬼干什么不好,做个交易非得打打杀杀!” 一直在旁边未曾出手的凤鸟默然朝它递去一瞥,只是系统沉浸在自己满肚子的牢骚里,怎会察觉得了? 姜枣感受着滞涩的压挤之力一扫而空,也不说话,只盯着远处那抹蠕动的阴影笑笑。 在这片领域里阳光照不进来,可她有她的办法。 她将那条白绫一圈一圈缠在右拳上,这狗皮绳既是十级防御系魂导器,裹在手上不仅可以护着手骨,击打目标时又能将力道反震回去,打出去便是双倍效果。 贪鬼也是正在气头上,看她什么武器也没有,影绫也不用,就缠在手上,还当她是个傻的,哪还有什么躲躲藏藏的心思?当即提起鞭子现出原形。 只见他二人登时扭打在一起,他们从崖壁打到残垣,又从残垣斗到楼阁之内。 贪鬼一个不察被人欺近身来,姜枣右腿横扫,重重敲在他脖骨上,接着这一击之力,她旋身转步,左脚脚背啪的一声正正勾上他的脸颊。 贪鬼偌大一个身躯被她这一脚重重拍砸在地,整张脸磕在石砖上,那块地砖顿时凹陷下去,乱石纷飞。 他还没缓过神来,人又抱着他翘起的双腿使了个霸王卸甲,又是一个过肩摔,换成后脑勺磕地。她跟着一脚直踢他后腰,将他从地上掀飞起,右拳紧跟着由下往上重击在他腰部。 拳击,腿法,肘击,摔投技,明明她脚下步子虚浮晃荡,摇摇摆摆东倒西歪似醉汉踉跄,可砸到对手身上,种种招式却是漂亮连贯,行云流水不带半点淤滞。 一个八环魂斗罗被一个五环魂王痛扁至此,真真是魂师界一大笑谈。 姜枣用他那条九节鞭将人结结实实捆绑于地,影域也在这一刻破开。 十阳重现世间,她用脚踩着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上,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宝弓应召而来。 箭锋正正对准了他的脑袋。 这一次,再无半分偏差。 “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弯下身,隼质终于挣开苍白脸孔,从那含春血面里漫漶出来。 “现在可以谈谈我们的交易了?” 贪鬼被死死踩在地上,只能转过半边脸,往后看着那人,“你……” “我可以帮你获取第九魂环,魂环年限随你挑。” 姜枣如愿听到下方人变的急促的呼吸,心道贪鬼的欲望果真在此。 据痴鬼所说,日蚀之子的第九魂技夺影轮回劫可灭杀神只,这般强悍的能力放在哪里不招人忌惮,生怕祸患落在自个头上,既然连痴鬼都知晓此事,赌坊的主人自然也不会被蒙在鼓里。 换作她是顶头上司,手下豢着这么个擅长突袭的大杀器,又如何能不防? 她此前与贪鬼数度交手,仗着上一世半神的修为与眼力,早看出他能耐绝非魂斗罗前期,倒像是卡在八十九级多年,倘若真是魂斗罗前期,他对力量的掌握不该如此熟稔。 想来,他迟迟未能更进一步,症结就在此处。 果真叫她赌对了。 姜枣收起弓箭,打了个响指,空中弥漫的腥甜血气与灭世之景如画倒退,一切复归初时。 仍是深夜,仍在这方宅院。 山崖未崩,山下无有惨叫,天上也没有十个太阳。 “莫怪,试探总是相互的,方才是我用精神力造出的幻境,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盟友。” 她松开踩在他背上的脚,向他伸出手去,那捆缚他的鞭子也在这一刻悄然滑开,软软落在地上。 原来她压根没有系紧。 贪鬼一直被怒火与杀意冲昏了头脑,现下才发觉一桩蹊跷事。 之前那番惊天动地的打斗,他使了不知多少魂技,可体内魂力却始终是满溢状态。 她从头到尾都在诈他。 看他面对生灵涂炭时的反应,逼他起杀意,探他的底细,他对她使的手段越狠辣,她反而越欢喜。 真真是个疯子。 “要是,”他伸出手,正要搭上她递来的那只手,“我没通过你的考验呢?” 谁料那人在他即将搭来的刹那猝然抽回手,轻快后退几步。 “先与你做交易,谈拢了借你之手取我要的东西再杀你。谈崩了,”她笑眼盈盈,“先杀你,再易容成你的模样,取而代之。” 凉风习习,吹皱一湖秋水,月子弯弯朗照九州,也同样照着那人舒展开的眉眼。 第一百四十一章 梧桐有声 “我愿以身犯险,去圣灵教作探子,为你们赌坊发展暗线。毕竟消息闭塞,损己利人。还望贪鬼大人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莫要走岔了路,最后落的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此人神通了得,分明有杀他的机会却还愿意留在这与他“好言”相商,若他贪鬼再不识抬举,那可真是白当了这半世的虚名,枉活到今天。 “成交,只是今日你以幻境试我人性,来日可别哭着喊着说后悔,方才那一瞬,我可真把你当成了该杀的畜牲,能与畜牲做买卖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说,是不是?”他刻意将“灯”字在唇上细细碾过,见她面上无动于衷,这才从腰上轻解佩环,缓褪玉钩,将一枚雕着白海棠的玉石掷给她。 “月余后,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会去信予你,届时你只需按着信上所做,此佩就当是你我交易的信物,你呢?可有什么要赠我的?” 姜枣接住那枚环佩,只看那白海棠低鬟,一点清素袅袅慵倚环上,花儿懒垂怜瓣,酥油一样柔软细腻,仿佛一碰就化。 如此幽逸月魄倒也不负这样一块丰润的冰肌白玉。 “敛罢妖骨无计留,一坠人间最断肠。你竟会留这样短命清苦的花在身边。” 她将环佩收入囊中,随意往地上抓了一把土,“还是夹竹桃更衬你。” 贪鬼正疑惑面前人在捣鼓什么名堂,就见她摊开攥了土的手,对着他一吹。 砂砾混着细尘,随着她的气息飘飘扬扬,扑了他满脸。 贪鬼闭眼不及,免不了吃入一眼灰。 “你做什么?!” “赠你的回礼啊。” “我还以为你会多少敷衍我,你可真是装都懒得装,一捧灰,留不住藏不了,连还都无处还。”贪鬼用手指擦过脸上的灰痕,讥诮出声,“吹过来,便算是我的了。” “原来大人想要留得住的东西,你早说啊,我姜枣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贪鬼抹干净了眼睛,将衣袖从脸上拿开,眼前忽然多了一根光秃秃的枯木枝,而枯木枝后面,那人单手握着它,灰眸半睐。 听涛崖上有月影几重,她眼中就有几重人间芳菲景。 “这白海棠活色生香,实是难得,可惜我手边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一截倒是不必费心养,也不会谢,横竖本是死的。” 贪鬼原本散着的目光一下子收住,他瞪着那根枯枝,又瞪着枯枝后那张唇噙蜜意的脸,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被这人无赖的做法气到晕厥。 饶是如此,他还是劈手夺过她手中那截枯枝扭头便走,多一刻都不想再看那张笑颜。 不想人走到宅院门口,还别过脸添上一句:“下回再想考教我直接开口问,我又不是不会答你,我这人最厌的,就是有人擅自为我安排考题。”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记住了,盟友。” 姜枣立在廊边红枫下,看那一片红叶悠悠“落”在他肩上,腰畔,又晃到她脚边那副碎掉的鬼面上。 她看着那人渐渐隐入葱茏林木中,才忽觉今夜这场交锋是多么别开生面。 把主人家从自家宅子里生生逼走,还真是新鲜。 只是今日的较量可谓是险之又险。 明面上来看,是她压着贪鬼,直叫他还手不得,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是一清二楚,可再如何终究也是她用精神力造出的幻境,都叫幻境了,伤的不过是对手的精神魂魄罢了,于肉体没有实质损毁。换在现实之中,旁的不论,单说金乌神君的一个魂技就要耗去她百级魂力。 以前凤凰他们还是仙灵之身,魂力等级也是千级往上的,她使起那些神通来自然是毫不费力,可如今……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倘若她这招虚张声势让他窥见其中门道,反手与她再在现实里斗上一场,她一个小小魂王要想在他八环魂斗罗手上讨到半分好,怕是千难万难。 但话说回来,此人的天赋和武魂委实是好到出奇,不现魂环的魂技就有两个,那就说明他最少有两个自创魂技。如果放在她那个天才辈出的年代,文器身兽法五道之中择一而修,凭贪鬼那根骨和悟性,与当年的她对上估摸着也能打个平手。 思及此处,姜枣喉头猛地泛起一股甜味直冲口鼻,她使劲将那股不适压了回去,才免了一口老血喷薄而出污了人家这清雅的宅院。 否则,她又何必苦苦等到他走远才吐到地板上,再费劲巴拉地仔细擦掉,留下一股擦也擦不净挥也挥不走的血腥气,等他日后慢慢发觉?早当面吐他身上了。 从一开始,吸收马小桃邪火的反噬便已深深扎进她体内,只是一场较量下来神经紧绷,已然无暇顾及。 这时候人一走,心神骤然就松了,那被压制了多时的邪性再按捺不住,翻江倒海地涌上。 姜枣往下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袖抹了嘴角,此刻天色未晚,她不再耽搁,提气纵身,朝着史莱克城内赶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专拣人烟稀少的清竹巷走,又绕了远路,沿着护城河悄无声息摸到史莱克学院附近,轻车熟路翻过院门,避开一众守夜的门卫与巡夜的学生老师,一路轻功掠过海神湖湖面,径直往海神岛飞去,落到穆恩的住处时一双灰眸早变得似嗜血一般猩红。 她左脚才踏入洞府门槛,就听得里面隐隐传出谈话之声。 穆老仍坐在树洞正中的藤木阔椅上,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偏过头去,对着一旁打趣道:“看,人这不就来了?” 姜枣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王冬毫无形象,也全无风度地仰躺在穆老那张靠着窗的小床上,衣服皱巴巴的,发丝也散乱着,活像一只翻肚皮的小懒兔。 四目一碰,王冬登时一个颠倒衣裳犹未已,那架势恨不能四脚朝天蹬烂床柱弹蹦起来,一头撞烂天花板飞出海神湖才好。 可惜这些终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 事实上,王冬只落得个满颊烧红,兵荒马乱从床上爬起来,又规规矩矩地在穆老身侧站好。 那两弯浓睫簌簌颤作蝶,目光时不时穿过额上垂下的几缕粉发飘来荡去,就是不敢落到她身上。 穆老瞅着身旁这颗剥了壳,光滑水嫩的熟鸡蛋,又看了眼身前面不改色的姜枣,那双眼笑眯起,拘着几分促狭。 他那眼神,就是拿大脚趾头都能瞧出他心底在琢磨些什么。 “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自己谈吧。”穆老看向姜枣,慢悠悠开口道,说完自个捞起门洞口的躺椅,补上一句就别在老夫面前低眉暗送秋波了后施施然移步出去了,只留他二人立在这洞府之中大眼瞪小眼。 “大晚上托穆老唤我来,总不会只为了看我一眼吧。” “穆老没和你说?” “说什么?” 姜枣皱了眉,向前迈上一步,二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些许。 她特意让穆老找来王冬,就是要用他的神之光来压制邪性,旁的光明属性于她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她这个遗祸千年的孽障,被混沌天命选中专与天地唱反调的无道,自是得要运行天道的神明之力方能相抗。 按理说,穆老不该如此不靠谱,替人办事却什么也不交代清楚,难不成真要她自己说,她就是那个史莱克学院上下口口相传十恶不赦的邪魂师,还做了好人好事,大费周章替对家的首领大弟子驱除邪火,以借此突破魂王就为了半夜三更找同是邪魂师的人约架? 这谁听来会信?又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总得编个理由出来,可万一穆老早另编了一套说辞告诉他,这小子故意装作不知,特地等在此处存心试探她。只是若她心中坦荡,哪个怕他试探?就怕她情急之下编出的理由与穆老所言全然不同,那才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以此刻,这口是万万开不得的。 她索性将话头抛回去,“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她顿了一顿,想来无论哪般,今日他二人相聚在此,最核心之处都不曾变过,于是当下就把心一横,把话道出来。 “我此刻需要你。” 这话一出,王冬也不说话了。 窈月别在梧桐枝丫上,随着叶影婆娑披离,滴入竹帘槛窗里。 姜枣又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把那条烛光拉的长长的俊影裹在身上,“怎么,是不想和我待在一处?” 王冬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是上回在木落村,你被歹人掳走那次,我把光明之力渡入你体内……你伤的好重。” 这家伙果然是在试探,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姜枣便又上前几步,也不理论,一把握住他手腕往自己心口上按去。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王冬没料到她会如此,倒吓了一跳,忙要抽手,却被她死死攥住。 “不行!”他急得耳根涨红,腕子用力一拧,偏生她握得更紧,怎也收不回手。 “为什么不行?”她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怕什么?况且这是穆老点了头的。” 他听至此,心头一酸,半晌才缓缓说道:“因为我亲眼见过。我见过光明之力打入你体内你是何种痛苦模样!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因为我不想做那个亲手伤害……” 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什么字眼烫嘴一般被他生生吞了下去,“伤害朝夕相处的同伴之人。” 说着,他往前略进一步,反手将她柔夷扣住,抵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之下,他心跳如鼓,一下一下,撞得又急又重。 二人那一隙之地霎时被挤得干干净净,她的额头几乎要靠在他胸前,王冬低下头去,嘴唇险险便要碰着她的发顶,似蝶栖了花蕊,不敢用力,只颤颤地停着。 “那你呢?你这般急着要用光明之力,又是怕的什么!” 他的语调在气息缠绵间变作一匹磨过的丝绒,软软朝她碾了下去:“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 “姜枣,这是我的心,你在怕什么?” 风打梧桐,声声入耳。 这一回,轮到她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前烛花乍响,冷摇疏影,二人相贴的那一处皮肤竟烫的和火烧一般。 王冬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何等的举动,一面撒开手,一面状若无事退开三步。 只是在放手之时,他的指腹不知怎的在那截雪白的腕子上轻轻摩挲两下,忽地被什么咬了似的,飞快缩了回去。 ? ?521快乐,暧昧期真伟大TAT 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下离恨几时休 “开始吧。” 姜枣什么也不说,只把王冬撕破的窗户纸粗略糊上,太平粉饰过去。 他亦没有言语。 地上影子叠着影子,蜜黄软烛未肯安宁,犹自跳荡着。他盯着那两道绞揉痴缠的影,恍惚那是一对露水欢客。 本是一个日下沉彩,一个月上飞光,二者因缘合契,萍逢相许生死,从此南天北地,九春千岁,它们共此一心,赴去巫山云水台。 任它外面刮的满城飞絮雪,下的半帘烟雨残,烽烟迭起兴亡轮转,陵谷沧桑日升月恒,它们俩个只管彼此贪餍,尽情缠绵厮磨,好似这世间法理万千都与它们无干,又好似这浮沉天地幻灭轮回中只剩下它们抵死合欢,也只有它们同享骨血。 忽而,一只纸蝴蝶翩翩跹跹飞入他的视界之中,正落在那一双交缠的并蒂花上轻轻一扰,他的视线这才离开地面,捉住那一小片衣角一寸寸攀了上去。 软软的熟杏色烤着她的眼角,烛火摇曳,像是半盏花酒倾在玉瓷里,流成一条盈盈漾漾的河。 他的鼻尖又浮起方才从她发间升起的如丝如缕的冷香,分明是寒杀山河的冷意,却无端蒸出席卷他浑身的绵热。 她在等他回应。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要把体内的热气换出去似的,终是道:“这次,要我怎么做?” 姜枣也不答话,径自走向藤木阔主椅旁那一方待客用的八仙桌,安然落座于圈椅上。简直比主人还像主人,提起画着兰草的井栏壶就往一只绿釉竹节杯里斟满了飘着白烟的红茶,再闲闲推到右手边。 “坐。” 王冬依言坐下,端起那杯红茶正要呷上一口,便听她不紧不慢道:“我需要你一半力量。” 那可怜的绿釉竹节杯瞬间被五指捏紧,险些碎在掌心,然则拍向桌面时力道却是极轻的,只闷闷响了一声。 “你…”他张开口,只吐出一个字来。 姜枣侧过脸,目光清清淡淡,带着几分询问望了过来。 可被她这么一望,他满腹的质问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 当初在木落村,他不过是使了一丁点小得只够充作手电筒照亮前路的光团,可就是那样微不足道的光团打入她体内便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而现在这人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他一半的力量。 这人到底是低估了他的能耐,还是高估了自己这副身子? 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也由不得他再随意推拒。他若是再一推二五六,便有两顶天大的罪名扣死在他的脑门上:其一,就是不遵师长之命;其二,便是不顾同伴死活。 穆老虽已同他说姜枣是为抵御圣灵教中人不幸染了邪气,魂力被转换,需得用光明之力方可消解。 可这话他到底是不信的。 姜枣抬手,手指轻盈点在自己心口上。 “打这里。” 王冬坐在对面瞧着,那颗形状饱满的藕色指甲按在衣襟上,她的手应当是经常修剪过的,素白一层甲尖衬着素白的衣裳,竟分不清哪个更白些。 不知死活。 他胸口起伏了数下,在心里给了这么个评价,也没说什么,霍地一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枣应也是看出来了,只好笑地看着身前人。 一团纯白的光自他掌心浮起,起先只有萤火大小,颤巍巍仿佛一碰就碎,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的满室纤毫毕现,连二人投下的影子都被光冲走不少。 分明站着的是他,将她沉沉罩在身下的也是他,可为什么,他的手在抖? 她星眼微曚,笑意漫过鼻梁,漫上眉睫,浓情斜飞入云鬓。目光自他那只发颤的手缓缓流连到他的脸上,倒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花一样自在。 少年生的本就高挑,这一立,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从姜枣的角度仰目,恰好能望见他薄面含怒。 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不过只是一瞬,快地像游在碧落的一缕寒水。 姜枣也不甚在意。 “闭上眼吧。” “王冬,闭眼。” 他终是阖上眼,右掌一推,结结实实拍在她心口之上。 然而魂力灌入的那一瞬,掌心笼下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连一丝颤抖也没有,那样沉静端方的姿态无端叫他想起当初在停云画卷幻境中,他见过一座山。 巍巍然,沉沉然,由天地倾覆也自亘峙不动的。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闯入眼中的,是她淡迤的眼波眉岫。 她正以一副闲适至极的姿态坐在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只脚还叠放在大腿上。 “看吧,我没事。” 王冬整个人登时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不知是气她那般轻描淡写,还是气自己白白担了一场惊怕,竟是一言未发抽回手去,大步流星扭头就出了洞府,关了帘门。 姜枣目送少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洞口,吟吟弯着的眉眼一下子沉了下去。 汩汩凄热的浓血欢快自她两瓣薄唇间蹦出,她张口的唇口成了眼,艳红从那截濡湿的舌尖滴下来,沿着雪腻腻的下巴淌作热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倾下腰,大口大口呕着串串红润饱满的红石榴珠,不过顷刻,两条手臂也从木扶手上滑脱下去。 噗通! 肉体结结实实敲在地板上,不断有鲜血从那张檀口里溢出,她两手死死扒着地面,眼孔大大睁着,水光涟涟点她玉琢面,好似一尾刚捞上岸,被按在砧板无法停止跳弹的濒死银鱼。 意识昏沉间,她突然看到一张放大的俊容,近地几乎是要贴在自己的脸上。 此人面貌极肖王冬,流风秀骨,泱泱皓韵,乃雨雪不可污,鲲鹏不能及,只是鼻梁更挺,眉眼更利,倒似长开了一般。 眼下两晕乌青的黑眼圈便一下将这仙姿拉入凡尘,衬出几许幽愁,几多离恨。 一头长发袅袅傍在颊边两侧,更是山棱水媚,剑魄兰魂。 就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如鬼一般逼近。 试问谁在受伤倒地时平白望见一张脸贴在自己面前能做到心无波澜? 姜枣也是一样的,只是此刻身体实在虚弱,加之吐血不断,除了皱眉或瞪大眼睛,实是无法做出什么举动了。 可王冬早已经走了,此刻无声无息凭空出现的究竟是谁?是幻觉吗?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此刻栖居阴影中,竟只剩一片发出喃喃低徊,在黑夜里奔流不息的海潮。它滞重又轻灵,庄严又狂荡,你不知道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遥远的咆哮什么时候荡到耳边,嚣然地暴虐地将你吞噬,一点点咽入腹中,一厘厘泡得昏昧,泡得糜烂。 她立马认出了那样的目光。 是他!是刚刚王冬俯视她那奇怪的一眼! 他到底是什么?是能短暂占去人躯的魂灵吗? 她沉寂多年的灵魂忽然在某一刻疯狂悸动,那根本不是什么俗世意义上的一顾倾心,根本没那么简单,它要更复杂更危险的多,那是能令神魂为此鼓噪,呐喊着要挣脱肉体的激愤,是被万劫隐祸烙上标记的战栗。 水是涩的,小心舔噬着她珠润的皮肤,啃咬她丰腴的意识,使她沉溺在他两汪无边苦海中,被疯长的海水永困其间。 多么庞大,多么弥天蚀骨的情。 那是恨吗?灭顶的海潮倾轧过来,为什么凉凉地浸润着她? 是爱吗?可那么稠烂一碗昵紫偎绯的红豆粥倒灌入喉,又为何会有刺密毛毛的恸。 恸极生恨,恨极生爱,问遍归鸿叩遍空山,穷尽天涯也难寻这一情。 万万年岁月,仅此一度。 那双眼盯着她,乐此不疲地盯着她,仿佛一个失而复得的流浪者在漫长又无聊的旅途里走了千年万年,终于寻到了属于他的,真正的家。 “终于,找到你了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明明那张脸在她眼前,可还是有一股热气扑洒在她的耳畔,叫她脊骨生麻。 是了,定是鬼的! 她想说什么的,可从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个个濡猩的血泡。 她听见远处帘门被哗地掀开,又听见一声脚步猝然顿在门槛上,她偏过头,努力越过那张诡异的脸抬眼去望洞口。 是穆老,他嘴里念着什么,两手飞快地上下摆动,急慌慌冲了过来。 她趴在地上,艰难抬起手腕伸向门洞,哪料手背突然覆上一股灼烫的热意,有四根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挤了出去,慢吞吞叩死在她生了疤痕的掌心上,最后一根搭在掌缘上,顺着小拇指尾端的软肉轻轻滑弄。 那张脸又笑眯眯移了过来,再次遮挡住她全部视线。 那形似王冬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不过她当时已经听不清了,便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武魂为魇者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凡人夜夜有梦,或吉或凶,或荒唐或缠绵,醒来犹记得几分影迹,可姜枣不是。 夜里沾枕便是一夜黑甜,无梦无觉,纵是有,梦也多半是魇。 这一天,姜枣却是罕见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阴沉沉的,铅灰的云层投不出一点光亮。四下里尽是白雾,氤氲在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湖面上,雾气贴着水面走,却一点也不觉得潮湿。 雾里头斜斜探出一株老梅,花已落了大半,伶伶仃仃缀着。 梅树下系有一叶扁舟,舟中积了浅浅一滩湖水,水上飘着几瓣零落的梅花,花瓣红的触目惊心,随水波一漾一漾地荡着。 姜枣尚未将这周遭看的真切,就被一双手掐住脖子摁倒在了船板上。木舟里的积水立时洇透了她大半个后背,冰凉凉贴着肌肤。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声音是哑的,干涩地仿佛将整片森林里的梅子黄时雨都塞入喉腔,黏密地贴满了每一个毛孔,“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吗?噢——” 他忽地笑了一声,将潮霉的一川烟草都呛出来:“我倒忘了,你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枣仰面望着这个近乎是嘶吼癫狂的人,脖间的手掐着,却奇异地不见多少力道,像是怕真伤了她一样。 她看见有什么晶莹莹的东西从他眼眶里涌出,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再顺着眼角一滴一滴滑下去,湿润的,温热的。恍惚她自己也落了泪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张与王冬相似的脸扭曲着,可此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那眼底翻涌的分明是恨,可为什么她脖颈间的手不肯用力? “无魇,你没有心。” 那双掐在她脖间的手渐渐松开了,她却慢慢睁大了眼。 他,怎会知道她的姓名? “很意外吧,毕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早在你年幼时就被你一,个,一,个,亲手杀死了。” 那人两条腿跪在船板上,将她双腿困于其间。看她乱发泣泣悬于眼前。 却没想到,她会说: “是啊,我没有心。” 他整个人缓缓地沉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笑音闷闷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她忽觉肩头传来一阵刺痛,竟是那人张口咬了上去,这一下应是见了血的,她本能便要屈膝攻他裆下,却不料他早等在这,此人似乎极其熟悉她的出招路数,分别跪在她双腿两侧的腿一用力,就令她动弹不得。 “无魇,无尽灯,姜枣,旧债如山,你想以何来偿?”他松开齿关,一手捏住她两颊,向那两叠张合的薄红咬了下去。 雾锁烟迷,梅尖摇颤。 一树梅花,一叶孤舟,连同两个交叠的身影也一并揉进漾开的暖湖中。 次日姜枣再醒来,对梦中的一切已然记不真切了,只恍然记着那是一场噩梦。不过究竟是再不愿回忆的晦梦,还是世人慕念的春风一度呢? 恐怕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是后来她每每瞧见梅花,便低下头去,半晌不肯抬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可惜,你我无缘得见 新的一年,史莱克学院就出了三桩事,说奇事,倒也不甚奇;说寻常,细想来又处处透着蹊跷。 蹊跷其一,那位在新生一代中叱咤风云,将学院搅弄的波澜迭起的毒辅二年生忽然失踪了。 虽然她平时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来也无踪去也无影的,原也没什么稀奇。可自新岁以来,课堂上头竟一次也没露过面,回数多了,到底叫几个有心人瞧出了端倪,一传十十传百,也就这么传开了。 素日与她相熟的几个伙伴四处打探,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两摇头。偌大一个学院,没有一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日子久了,众人私底下就有了说法:这个猜她多半是让哪个不长眼的魂兽囫囵吞了,那个道她怕是遭了邪魂师的暗算,已然香消玉殒。 一时之间,那些连姜枣面也没见过的学员们也纷纷替她下了死亡判决书,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扼腕,无非是叹一句天才易折,自古红颜多薄命罢了。 这第二桩蹊跷,说来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外院宿舍楼前那把摇摇椅也是上了年头的旧物了,平日搁在廊下,有人坐也咯吱,没人坐也咯吱,那声响一里外都听得见的。宿舍楼里的学员们日日听着早也听惯了,渐渐也成了同吃饭喝水般缺不得的事物。谁知有一日这把摇摇躺椅从宿舍楼前搬到了医护室门口。 随着椅子一道搬去的,自然还有那位每天躺在椅上摇着蒲扇,眉眼弯弯晒太阳的“宿管”大爷。 他坐在医护室门口,面向东方受着暖阳的烘烤,神态间没有半点被病痛顽疾折磨之色,倒像是在守着什么人。 有那好事的学员凑上去问他缘故,其中也包括史莱克七怪和预备七怪,他只笑着摇摇头,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后来甚至惊动了上头的人来问,也是这般,问急了,也不过把那蒲扇晃上两晃,笑眯眯望着你,叫人再张不开嘴来。 众人正猜度这老人家的来历,忽又瞧见一件新鲜事。 蹊跷其三,那位不管是外形还是实力都在外院内院惊起一番不小轰动的又一位天才,公认的全学院第一美男王冬学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放了课业便在医护室前徘徊。这件事几乎成了等同他每天上课用饭一样雷打不动的大事。 每日同一个时辰,总能看见他立在医护室外头,和躺椅上的大爷说着些什么,神情一会儿极是认真,一会儿撒泼甩赖,有时甚至趁人不注意不惜动用魂技瞬移进去,过了好一阵子又垂着脑袋灰溜溜从里面走出来。 当然,在这些日子里,女学员们间忽然流行起一股风潮。下午放了课后,个个提了食盒,三三两两的专拣医护楼附近那一带地界享用晚饭。 嘴上说什么整年整年闷在食堂多没意思,这处景致好晚风凉,但究竟赏的是什么景,看的是什么人,大家只相视一笑,谁也不去说破。 只是为了看一眼落在某人身上的夕阳是厚是薄,便顶着下午六点的太阳来到这里,不管这样广袤的阳光会不会晒黑皮肤,也不管医护室离自己的教室有多远,只是坐在湖风能拥抱到的长椅上,坐到蝴蝶可以栖息的花坛边,在溶溶的橙红色中浪费掉自己少年时大半的时光。 所以啊,少年人是三月春一片流淌的赤色。 王冬这些时日不知在心中懊悔了几万遍,为何当初就听了姜枣的话将光明之力打入她体内,自从那晚分别后就再也寻她不见,偏偏穆老又守在医疗室门口,这让人如何不疑心。 可他几次趁穆老不注意瞬移进医疗室,几进几出将医护楼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硬是看不到半个人影。回过头来再缠着穆老软磨硬泡穆老也不回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活脱脱一尊笑面罗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转眼便到了月底,与停云的约定他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无论他再怎么急切也是无济于事,当务之急还得先保全自家小命要紧。想定之后,他当即找周漪开了假条,又向和菜头借了飞行魂导器,一路飞往明斗山脉。 一进石殿,停云便已端坐在书案前,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正候着他呢。 王冬险些没忍住,那白眼几乎下意识就要翻过去了,可到底念着几分体统,硬生生把眼珠子转了回来。 他这一生统共拜了三位师傅,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可论起靠谱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心塞。 头一位,便是那上界大名鼎鼎的速度之神朱竹清,第二位,是人间唐门宗主唐雅,至于这第三位,就是眼前这个不知道打哪座荒山野庙蹦出来的信奉野神的野供奉。 他父亲从小教导他,说人这一辈子师傅只能有一位,多了就是心不专,意不诚,他何尝不记得这话?只是后头这两回拜师实在是被逼到了墙角,由不得他不低头。 拜唐雅为师,是图在人间有个身份,有个落脚处,好歹不做那无根的浮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拜这停云么,说穿了不就是为了活命吗? 这厮强按着狗头吃屎,不认也得认了。 朱阿姨这个师傅他是打心眼里敬服的,这原也是他自己择的师傅。 朱师傅为人最是端方严厉,待徒儿也严,一点也不肯含糊松懈。虽是如此,但该给徒儿的法宝心法也一样不落,连本命神器都给他了,譬如他带下界的神器项链影之遁迹。 本命神器终归是与其主相联的,他下界的事情朱师傅应当已经知晓,但现如今他还好好的在下界快活蹦跶没被老父亲抓去,除了影之遁迹隐匿气息的作用之外,想来还有朱师傅的功劳。 再说他能有那样好的根基底子,若略去双亲的教导,大半的功劳都要归到这位师傅头上,这一桩,他时刻铭记,从不敢忘。 因此对这位师傅,王冬实在是无话可说。 唐师傅虽是在情急之下胡乱认下的,人却是个正直良善之人,即使有不甚称职的地方,但能帮衬的也着实帮衬了不少,这倒也罢了。 就这个停云! 这厮何止不曾尽过一日为师的本分?根本是变着法儿的拿他取笑,拿捏他,奚落他,把他当猴耍。 今日嫌他笨,明日笑他痴,后日又不知要生出什么新花样来消遣他。 偏偏还顶着个师傅的名头叫他发作不得,只能生生受着。 他每每想到这厮,心头便有一阵无名火起,这种随便逮着一个人就逼人认师的师傅,王冬打心眼里是一百个瞧不上。 可纵使百般不愿,千般不耐,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好好徒弟的模样。 “师傅好。”王冬嘴角向上提起,那双眼却是不笑的。 再反观停云,未尝不是又一副假笑。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们师徒两个还是有些相似之处。 “今日我们不炼体,只论人。” “论谁?” 停云长伸手臂,指头一挥,正正指着祭坛正上方的那尊石像。 “他。” 王冬看着他这大不敬的手势,哪家信徒会直指神明,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停云一人了罢。 “免教他日执守青灯,竟不知魂灯为谁而留,守着它却当是块石头,做了那等糊涂虫岂非贻笑大方?乖徒儿,为师今日便发一回善心,与你分说分说我们这位邪魂师……唔,他的名讳,你总该记得?若连这也不知晓,那你这守灯人倒不如守着盏空葫芦。” “……知道,无尽灯。”王冬几乎要怀疑他其实想说的是——“若忘了,不如趁早将你这脑袋拧下来当灯点”。 “他之名姓,你既知晓,我便不再赘言。 早先与你说过吧,自那太古神裔靖平四海,镇混沌而九土归元。其后历经承业、同契、更生、众志、胜安、鉴尘、砺七代,七代更迭,史笔谓之‘开元’。待文明渐入鼎盛,便入‘星寰’之纪。可叹这星寰之世,极盛而夭,廿载繁华如一梦,遂成绝响,短短二十载荣光,真应了那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不过历史掌心中一朵优昙,轰然开败,成了斗罗大陆历史上最短命的王朝。自此文明重沦草昧,万古如长夜。饶是今日,纵穷尽心力,也难追当时之万一。” 停云从蒲团上站起,忽然挥开两袖,迈向灯火熠熠处。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无尽灯,便降生于这烈火烹油,繁花着锦之时,我们这位邪魂师偏偏拣了这最烂漫的时节托生,又亲手将这烈火繁花葬送了个干净。” 他猛然转过身,眸中也染上了与眉间朱砂同样的艳色,“来,为师给你拣几件他少年时的雅事听听。” “哎呀,棠棣之华,偏易血染;椿萱并茂,正好摧折。” “五岁稚龄,便行枭獍之事,本是同根生,也挡不住血涂朱户,骨作琼枝,人头落庭阶,竟将满门良贱屠戮殆尽,一战而登母国悬赏之首,一时杞国赏格高悬,稚子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若论灭门,实乃风雅趣事,屠父弑母,更见少年英姿。昔有花寂弑亲,未若此子五岁屠门,从来兴亡皆天数,唯有邪神最解颐。” 停云一脚踩在书案上,弯下腰身,像一把渴求鲜血的弯刀一样冒着热气,“诶,这样的妙人,恨不能早生些年,与他共饮一杯毒酒,你说是吗?小徒儿?” 王冬看着压上来的人影,真心实意地吐出六个字:“没人性的东西。”他分明还想说上两句,可喉间莫名干涩,识海昏沉,一蓬熊熊烈火在肺腑间灼烧着,隐秘的独占欲和难言的情绪相继涌上。 又是这样,与上次在穆老洞府和姜枣对视那次一样,仿佛什么东西从识海里流出,整个人被那浓浓的阴翳彻底遮蔽了。 正如意料之中的,他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好师傅的脑瓜崩。 王冬捂着脑门抬眼再看,停云已然走远,倒是他身前那百阶明烛摇曳不休,比平日亮的更厉害。 “其后,无尽灯亡命南奔,拜师九嶷山,与仙灵之祖凤与凰在山中问道七年,果然青出于蓝,不曾辜负这段仙缘,将周遭亲友克害的一干二净。五岁拜凤凰,九嶷云渺渺,道成之日,师友尽凋,正是青鸾影落寒潭血,白鹤声断玉人箫。 十二岁孤身入上京,以邪魂师的身份投身弑影军。十四岁登军团统领之位,执掌北荒一半兵权,随即率部反出,游走列国,兴兵征伐。仅仅只用了三年,刀兵过处大陆十六国宗庙隳堕,厉兵秣马以惊雷之势荡平各国皇城,兵锋直指九天白玉京。十七岁破开上京城,连灭城楼十三关,一斧杀穿日月两仪,亲自撕开开天一役,后来更是只手颠覆寰宇。开天一战,乾坤失色,星寰一朝成绝笔,而他亦在此役中形神俱灭,道消身亡,真真死的恰到好处。” “你看,杀全家,克师友,叛皇城,灭诸国,最后一个时代一个文明也因他而死,这般干脆利落,真乃天生祸害,宜乎众矣。” 停云笑着回转过身,王冬粉蓝色的眸子倏忽变了颜色,他看见自家便宜师傅身后,灯鬼牛不群拔了腰间猎刀,正正盯着停云的后脑勺。 也不知停云是真不知晓身后的危机,还是另有所谋,竟仍自顾自说了下去: “亲友皆成道中白骨,倒为他铺就一条登天之路。真真可惜,可惜如此妙人你我无缘得见。” ? ?枭为恶鸟,生而食母;獍为恶兽,生而食父。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叫小大,小大的小,小大的大 骨白色的猎刀从他两对背骨刺入,剖开那身华服,直取心脏。 停云依然摊着两臂,立的端正,甚至于那浮在英庭眉骨上的笑意也不曾淡去一分。 色迎霁雪锋含霜,不见殷血染华锋。 他敛下眼睫,那两半睫毛上下一碰,像是这世上最高傲的黑天鹅胸脯上落下的最柔软的羽绒,很轻很轻地歇在他淡瘦的面颊上。 “老前辈这气性,千载悠悠,还是分毫未减,不过还是容晚辈提醒一句,万盏魂灯重燃,你能苏醒意识靠的都是谁?眼下你一缕残魂寄居灯中,要想杀我一个现世之人,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些。” “老狐狸,给老子放尊重点,别以为老子现在干不了你,等你死了和我一样变成灵,有你好果子吃。”牛不群板着一张脸,撂下一句恶言恶语。 “放心,不会让老前辈等太久。”停云看着那把猎刀的虚影从他的胸膛中抽离,轻笑道。 王冬闻言,隐约嗅出什么,忙接上话:“师傅死后也要变成魂灯?” 停云展颜:“对啊,不管是你还是我,死后都会变成一盏烛台,像他们一样,灵魂永生永世都被困在祭台上,好徒儿不用担心。” “谁要永生永世困在这个鬼地方啊喂!” 王冬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心里藏不住事,听了这话当即反驳出声。 停云只眯眼笑笑,下一刻,他身后的牛不群忍不了了: “干你娘的死兔崽子!你管这叫鬼地方?这是我们阿大的灯庙,多少人想跪着爬进来烧八辈子高香都没那造化,你当你是天王老子来了还挑起长短了!阿大当年刀山火海把我们弟兄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在那个他妈的傻*披死人皮的世道为我们谋出路,他死了老子替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天经地义!他奶奶的轮得到你这个小白脸吃了你舅的脚丫子皮在这比比叨叨,老子是碰不到你,但你要再敢对阿大不敬,老子就趴你耳朵边上,日骂夜骂,骂到你祖宗从坟里爬出来唾你这个屁眼长在脸上的玩意儿,骂到你全家都跪下来给我阿大磕头认祖宗,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他丫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呵,好一个忠心耿耿给你爹看门的败犬,你口中的'灯庙',在我看来不过黄土一抔、残灯半盏。旁人趋之若鹜,我难道就非得跟着磕头不成?这天底下还没生出能让你爷爷我屈膝的人和规矩。你这骂人的花样,委实粗陋。还日骂夜骂,啧啧,如此絮叨,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我请来的说书先生,只盼你不要骂着骂着,先把自己气活了才好。”王冬懒懒抱着手臂,侧了侧身子,“要不大爷我好好教教你,什么才叫骂人。” 牛不群似乎把在停云那憋了一肚子的气都朝王冬撒了,可王冬又哪是个肯认人欺到头上的主? “恶语伤人心善语结善缘呐,两位兄台,且歇歇吧。” 那边牛不群才张开嘴,话还没骂出口,一只寡淡的,快要裸露出骨骼的大手忽地按在那块兽皮坎肩上,重重压了压。 一张瘦窄的脸紧接着从牛不群的脑袋后移了出来。 六四分的刘海,浅云从发顶流泻而出,怪到了尾端又生黛墨,这样一颗黑白杂色的脑袋,脑后头发于古人而言却是留的略短了些,只及脖颈,发尾削的散碎,燕尾裁春似的扫在颈后,偏有一缕发丝不识趣,越过那只十分标志的狐狸眼,软软搭在高挺鼻梁上,晃的人心烦意乱。 牛不群扭头一见是他,鼻尖抽搐几下,似乎是嫌恶至极,一掌拍翻那只手,连带着往后退去数十步。 “他妈的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嗤,停云你个老不死的怎么把这晦气玩意给放出来了?” “关我何事?”停云耸耸肩,“明明是这位前辈自己从灯里跑出来,可不能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嘿你…” 那个被称作晦气玩意的人趁着停云二人争执的功夫,竟还有心思朝王冬挥几下手。 “看来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守灯人了。”男子绕过二人,在王冬身周飘上一圈,方抚颔作罢,“看上去蛮年轻的嘛。” “他们常年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石窟,脾气难免有些……”他嘴上说的是脾气,可右手却是点向了脑袋,“不正常,小友莫怪。” “敢问小友名讳?噢!问人之前竟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小大,小大的小,小大的大,是一名想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刀客。” ……什么鬼名字。 王冬撇了撇嘴角,也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王冬,王冬的王,王冬的冬。是这天下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幸会幸会。”那人眯起眼,似薄刃横了眉山,断刀敛锋,眉头是低的,可眉梢走势却是上挑的,愁里带着戾气。即使小大接触不到实体,也仍旧假模假样地伸手回握。 “小友似乎对我们的无老大有很深的意见。” 王冬看着那双无论是看花看云看狗都像在看失散多年的情人的含情凝睇眸,虽说里面没有如牛不群的敌意又或是似停云的讥讽,王冬还是小心在脑海里斟酌出词句:“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语忽地断在此处,平地妖风四起,王冬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身不由己直接冲上那石阶最高处,跌在石像脚底下。 “没关系,我也看不惯这家伙。” “毕竟他抢了我天下第一剑客的位置,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做做这天下第一刀客喽。” 王冬惊愕回头,发现小大也飘飘荡荡跟了上来,正仰着脸端详那尊石像。 他嘴上是那样说,可脸上的笑意不曾收敛过半分,落在石像的目光很轻,漫不经心到让王冬以为不过是个远行客,周游列国时途径一片冷碧烟翠,偶然投下的一瞥罢了。 此人倒是嚣张的很,仿佛这天下第一同公园里的长椅一样,想坐便能坐上去。 “你们鬼魂不是碰不到人吗?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大侧过脸,额前乱发随动作轻晃,他闭了眼,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因为,强啊。” “虽说我看这家伙不惯,可只要看着这张脸,天大的气也能消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冬心下顿时涌起一阵荒谬,这叫什么话?他也似小大一般仰起脸,一时间整个人竟怔在原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这尊石像。 这位他们口中的大人王冬并非没有见过,只是上回幻境重现的开天一战终归是匆匆一瞥,用牛不群的身份和他对打时,他脸上也戴着一张面具,哪里看得真切。 故而这样近距离将脸看得明明白白还是头一遭。 凭心而论,此人相貌的确是极好的,但比之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他王冬也不是那等见了皮囊就走不动道的痴人。 真正让他愣住的,原另有缘故。 “怎么呆了?”小大斜着眼瞧他。 “不对…” “不对?”小大又怎会清楚他在琢磨些什么,只当他嫌石像不好看,又道,“哦,觉得丑了?现在看,石头还是石头,究竟差了几分他当年的神韵。” 说着,啪的打了个响指,冲祭坛下面扬声道:“停云,开画卷!我带这小子长长见识去!” 话音一落,一方画轴自王冬小大二人身后霍然铺展开来。 他这个师傅,在帮着旁人折磨自己这件事上,效率出奇的高。 他尚未回过味来,先前那股妖风又攮上他肩头,不由分说将他推进那画中天地去。 这次,王冬最先看见的不是画纸的月白,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将。 冬夜不知持续了多久,月洞衔雪,拱门一张嘴,含着一口始终咽不下的白。 那位少年郎将披甲立于门内,黄烛软软暖不透他发上絮雪,只好把自个儿裁得稀落,条条游着傍上他左肩凤首,只盼能博那凉薄寒目一注。 满屋甲胄森森,赳赳武夫们环列而坐,面目大都半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双狂热的眼,死死盯着中堂,盯着那扇垂花拱门。 座上座下无一人言语,只有门外玉沙细细扫阶。 他们在听少年郎将的誓师辞,听他宣威宣令。 那位就是无尽灯了吧。 王冬一边思索着,一边又将视线从众将士身上移开,投向对面的垂花拱门。 眼睛是所有情绪流经的通道,也是承载所有希冀恨怨的容器,是除了心脏外,人类第二个能够观测到的生命。 可年轻郎将的那双眼睛里映不上满堂灯烛荧煌,也映不上三千里皓然一色,王冬只看见被火焰灼化的雪水,反浇在腾起的明焰上,留下的一捧被风雪吹得零碎,颓然滞死的漉漉凉灰。 这样的灰烬最是不易清理。 里头有火的尸骸,雪的入侵,还有水与灰搅在一起的狼狈。 你伸手去探,黏冷的灰便沾在指尖,地上也染了它的黯白,纵使往后再无风雪,那块地也总是潮寒的。 王冬看着那双眼,恍惚忆起那人少年时。 面具上那对紧闭的凰鸟目仿佛随时都漾着春意,未语目先笑。 风入竹林,万竿戛玉,日色被他筛成满地碎金,风来也只听得簌簌的笑语。 其声清越而凉,同修篁敲开万山暑气。 王冬也曾想过那块面具下会是怎样的一双眼。 却不曾想,曾经烧的那样旺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一点泣烬,塌软地斑驳一地,泞在那对瞳孔里,泛着腥冷的铁锈味。 雪水洇透了它,沉坠着污浊着,再难飘起一粒火星。 可偏偏那人嘴上还在喋喋不休着鼓励人的话,做着与那双眼所表露出的截然不同的事。 他可真是矛盾。 王冬这般想。 “这是我们老大当年兵临北荒,与北方诸国宣战的前一晚,我想想,好像是野夫关一役,最后赢的还挺轻松。唉,那时候是真苦啊,无尽灯刚从上京逃出来,军中也没几个人,一帮兄弟全靠一腔热血撑着。哎呀我那时候是瞎了心肝放着好酒好肉的日子不过,怎么偏挑那个时候跟着他。嘶,不对,似乎无论哪个时间段跟着他都挺遭罪。” 小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手闲搭在王冬的肩上,被抽了骨头似的半倚半站,没个正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现在想想,也挺怀念那时候的,”他偏眼对上王冬惊讶地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来,“诶,打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都进幻境了,就别管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了,你之前在老牛的试炼里不也摸到了无老大?” “怎么样,这家伙长得还不错吧?这刀削斧凿的轮廓,够劲吧?” 小大这一句,直接将人拉成了可以随意观赏的事物,花园里可以随意采撷的花朵。 王冬向人投去莫名其妙的一眼,“你老大知道你这么放肆吗?” “知道啊,呵,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鸟?他啊,可阴着呢。” 说着,小大捏紧拳头向那位少年郎将走过去,狠狠在他眼前挥舞几下,“我可是连死了也日思夜想,恨不能把他揍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认我做爹!” 挥罢拳头,他却是一下子泄了气,“可惜,他死的太早了,这下我连实现毕生夙愿的机会也没有了。一身刀意无处施展,可真是憋屈死我了。” 霰雪纷糅,穹门落光,少年郎的鹤氅还搁置在廊外,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仿佛与屋外这场风雪一样,永远不会止歇。 无尽灯的人生不过短短十七年,按停云的说法,之前与自己对打的那个他十年有二,而无尽灯叛逃北上也才十四。 短短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一个濯濯如春月柳,一剑横斩秋水山的少年断骨敛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无尽灯之谜 “喂,怎么又发上呆了,在想什么?”小大问。 幻境褪去,王冬仍站在那尊石像下。 他仰头看着永固于石中的面容,这个面容极肖姜枣之人,左手握巨斧,右手执长剑,永远这样眺望着远方,眺望着不知哪处的虚空。 良久,他终于道:“这人也会用斧头?” “你他娘的这不废话?否则何必雕一个斧头在这?” 牛不群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一句话就把小大刚要说的话全部堵死,小大也不恼,只好脾气地站在高台上笑眼弯弯往下投去一瞥,接上话茬: “我们的无老大精通百家兵法,每样武器都悟出了至少一种境。” 小大背着双手,跳舞似的从各级台阶间跃下,却连烛光也未曾惊动。 “要知道只钻研一种兵器的大师穷极一生也只能悟出一种器之境。无老大好似生来就是要做兵家人的,在器术一道,那简直是老天踹了窗,”他夸张地高举起一只手臂,紧接着又举起另一只,“砸了门,一路畅通无阻啊。在剑斧两法上更可谓之双绝!” 小大声情并茂地说到此处,一下子泄了气,恍惚心爱之宠死了一样难过,“但就算是如他一般的神仙人物,也有使不惯的武器——刀和匕首。” 转眼,他又闪现在祭坛的另一端,作一脸沉思状,“可是这两样武器在某种程度上和剑同属一类,我还记得那从小耍剑的幼弟新拿到一对鸳鸯双刀,耍的也是有模有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到剑,我这有一则关于老大的趣闻,你小子想不想听?” 王冬看着恢复正常又出现在他身前的小大,不自禁拉动一侧嘴角,避瘟似的往后仰了仰身子,“不想……” “后世提起无尽灯都道他一把开天斧使的枯涩见骨,出则山河变色,鬼神皆死,却很少有人知道,无尽灯原也是会使剑的,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我知道,不用说了。” “因为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弃了本命剑,改用斧钺,此后经年,剑藏匣中,尘满鞘身,再不复出。诶,可惜可叹,那样好的一条通天大道,空余荒草对孤灯,竟衰颓至此,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郎,嘴上说什么天地一剑当为我,可最后……呵,罢了罢了,反正如今剑已老,道已荒,背后隐情为哪般,小友可愿究其根本吗?” 王冬听到这里也算明白了。 他是不想听一个弑亲叛恩大恶棍的过去,可这人是堵不住嘴的,任他说什么,这家伙总归是要往下讲的,索性放平心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愿。” 小大得了这一声,像是说书人拍了惊堂木,愈发来了精神。 “九嶷山月照白衣,七载修道灭世机,这关节处便在‘九嶷山’三个字上。他时年不过十二,遭逢九嶷山之变,此后性情大改。那一日,他独自行至渭水河畔,亲手将相伴多年的本命剑沉入滔滔独浪中,七载求道随水东流,剑道通途,一朝自断。世人皆求得道,得道得道,可叹那道果垂成,即刻腾步青云,做成九天之上逍遥仙,然此道,却被他亲自斩之,埋入浩浩渭水下。” 说及此处,小大捶胸顿足,脸上满是痛惜之色,瞧着比当事人还要后悔万倍:“唉!要是我早些年遇上他就好了,那剑他既不要,可以给我呀!哎呀!这个败家子!!!” 王冬望着顶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无尽灯……” “有后代吗?” 小大一听,眉毛险些飞了出去,转过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小子,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的一位…同学,”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与他长的很像。” “很像?” 小大还没说完,牛不群就插了进来,长吁短叹:“唉,我平生最大憾事,就是阿大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以阿大的天资,他的后代定是惊才绝艳之辈,到时候我定要教他骑马耍刀,好生培养。或许…结局也会不一样了吧。” 小大似乎是累了,用手随意抹了几下,盘腿就坐上石像的脚背,接上话,“也不怕小友笑话,无老大虽然长得人模狗样,实力又强,但于情之一字,属实运道惨淡。那红鸾星压根没有一样,说起来我都有些想不通,似他这般六面俱全的人物遍大陆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说句不知臊的话,我要是个女儿家,我肯嫁他。脾气也算温和,三观又正,待人也敬重……” 听到这话,底下的牛不群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噗——哈哈待人敬重,就他那张把死人说活又把活人说死的嘴?” “啧,能不能别拆台老牛,那起码待姑娘们,是再得体不过的。” “说的也是。”牛不群似乎想到什么,咂嘴连连。 “可他那祸乱天道的身份摆在那,哪个姑娘不躲着他走?他自己性子也古怪,年纪轻轻的,见了姑娘也不知多看两眼,清心寡欲的和个和尚一样,若不是当年还有一位红颜知己,我都要疑心他是个好男风的断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才歇了一口气,忽又想起什么,拍着额角道:“是了,兵发北荒那当口,那位小红颜还救了无老大一命,嘶,叫什么什么蝴蝶来着?” “罢了罢了,叛徒的名姓,也不值得我记在心上。那位红颜后来叛了军团,他两人终是没成,被无老大亲手杀了。我们那个时候多的是纳三妻四妾的人,可自那个女人死后,就再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人,也没见他对哪位女子动过心,甚至于那以后,他的性子更加变化无常。不过也兴许小红颜当年在草原的时候偷偷留下过一儿半女也说不定。但这都几代过去了,就算是老大的后代面容也不可能相像,除非真是无老大在世,你那同窗说不准是巧合呢。” 话犹未了,牛不群立即“呸”了一声: “快别提那女人!阿大一片好心收留她,差不多都要把心剖出来给她了,结果呢,到头来换来了什么?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真是那女人的孩子,我收回方才那些话!权当没说过!” 无尽灯…在世么…… 二人的谈论渐渐远成一片模糊的底色,王冬望着那尊无悲亦无喜的石像,思量着什么。 人世光阴花上露,不觉间,三春悄悄溜过。 史莱克校医住宿单间内,药香氤氲,寂静无声,只听一声疲惫却又柔和的女声响起: “终于醒了。” 姜枣甫一睁眼,一朵银红的五瓣花便那么烙在了她的眼底。 是临春。 她微微侧首,避开那双印着红花的瞳孔,又撞上一张同样关切的面庞。 “姜枣啊,我实未料到你竟伤的那样重,我亦不曾学过什么医理,只好将小临老师请了来,你可莫要见怪。”老人脸上的皱纹向上挑着,像是一根根崩到极致的橡皮筋,穆老双手交握,正弯着腰站在床铺边。 “……” 姜枣拿眼一扫,心底就有了数。 穆老这样客气周全的微笑,一看就是多年在交际场上练出来的,当不得真。这倒恰好提醒她了。 她当即从床上坐起身来,双手伸出去,紧紧攥住穆老交叠在一起的两双手,神情之恳切,语调之真诚,当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只听她道:“怎会,学生在此,谢过几位老师了,还劳累你们这几日照看学生,学生真不知要怎么感谢才好了!” 临春也弯了眉眼,伸出手去,一把包裹住姜枣的手,三只手层层交叠,瞧着虽有些怪异,她口中说的却甚是自然:“哪里哪里,姜同学客气了,这本是我们作为老师的分内之事。”临春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这次伤的可是不轻,这么一躺,就直接躺入了三年级。” “什么?” 姜枣猛地将手臂抽了回来。 二人见她神色惊异,匆匆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你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月。” 三个月! 可她分明只睡了一晚,若真是睡了三个月,那她的梦怎会那样短? 她记得真真切切,昏迷之后她只单单只做了一个梦,这梦又不曾循环不曾重复。 难不成,这梦这般厉害,竟是一做就绵延了三个月? 姜枣顿时哑然,又去寻那梦中人的模样,只是任凭她怎么用力,那面目总隔着一层雾,隐在枝枝开的过分繁茂的梅花后,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至于梦中那人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又在梦中做了什么,她竟通通忘干净了,唯记得一头粉蓝色的长发飘飘扬扬,在眼前晃荡不休,任她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她忽地转向穆老:“上次我昏迷在您洞府时,您可曾见过一位长发男子?” 穆老慢慢敛去笑意,摇头道:“不曾见过。” 这便是怪事了。 彼时因王冬的光明之力入体,她重伤倒地,明明亲眼看见有一位长发男子和她一起趴在地上,便是昏过去之后,在梦中亦有他的身影。 可为何,旁人都说没有见过? 人类看不见,却又能入旁人的梦,这种能力,不是鬼又是什么?不会之前真给她猜对了? 临春看她一脸呆滞,便温言宽慰:“怕是当时伤重,生了幻觉也未可知。” 姜枣闻言看向临春,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这临春毕竟不知底细,总归是个外人,当着她的面不好与穆老细说那人的细节。 毕竟粉蓝色的头发,很轻易就会让人联想到某位王姓男子。 看来之后遇见王冬,还得试探一二。 思量片刻,她只得点了点头,顺着临春的话下了台阶:“怕是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长水远知何处 “那姜同学现在觉着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托各位老师的福,现下浑身舒朗,神思清明胜比平日。” 临春眸水玉裁,翘唇将一只孔雀绿釉碗端来,那碗中所乘药汤温润透亮,黄中带赤,映着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盈盈的像一汪蜂蜜。 见她接过碗一口一口饮下,临春方徐徐道:“话说回来,今日外头可是热闹。霍雨浩去往日月大陆求学,送行的学子从院门北一路排到教学楼东,这比之去年赢下全大陆高级魂师大赛头名还要风光几分呢。” 穆老斜眼过去暗暗打量姜枣,见她面色无异,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啜着药汤,才接下话茬:“哪里是舍不得他?依我看,一个个都是舍不得他那烤鱼才对。况且这娃娃一去,少不得几年光景,也莫怪这么多人赶着来给他送行。” 姜枣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搁下碗盏,神色淡淡道:“如今幼弟远上求学,学生身为长姐,岂有袖手做那壁上观之理。学生病体虽未及痊愈,可学生只得他一个弟弟,还望两位师长垂怜,允准学生去见幼弟最后一面。” 穆恩临春两位又怎会是那等听不出话外音的蠢人?姜枣的话,自然字字都进他们耳朵里去了。 哪个用词会如她这般悲观,如姜枣之心思细腻,除非是发烧烧晕了脑袋,否则断不会如此。 穆老正疑她句末用词用的蹊跷,那边临春早已抢下话来。 她将双手往姜枣肩上一搭,姿态熟稔地一面推着她往房外走,一面笑吟吟道:“你既然尊我一声师长,那我这位做前辈的拘着你不放,叫一对亲昵姐弟生受这分离之苦,我可成什么人了?” 说着半推半谗把人带出房门,口中犹自说:“只是你现下虽有好转,终归比不得平日那健全之身,我陪你一道去吧,免得出了什么意外,正好也去瞧瞧那等气派场面。” 姜枣还什么话也没说,就被她三言两语地拥出了医护楼。 二人一路相伴,款款行至史莱克北门。 果真如临春所言,这一路熙熙攘攘,尽是捧着花果的学子。 那日头正渐渐升到中天,照着满山满院的人影,倒真有些盛极一时的光景。 姜枣站在离院门稍远的位置,看那少年立于门首,被人群包裹在送别声里。那些话语飘过来,多是贺他此去万里,前程锦绣,也有人祝功名,叮冷暖,句句都是好意。他只是淡淡地笑,挨个点头,像是都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有人问,为什么还不走,是在等什么人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去看看吗?同你弟弟告个别。”临春抱着手臂,与她并肩立着,望向那被众多学子团团围住的少年,“毕竟这一去,可要两年半载呢。” 霍雨浩乃是史莱克开院以来第一个武魂魂导双修,又拥有双生武魂的天才。或好奇,或崇拜,或恋慕,或嫉妒,满院弟子无不想来看上一眼。 “不了。”姜枣望着那人声鼎沸的去处,“他有他的路要走,我这么个病人何苦凑过去,白白惹人担忧。” 临春侧过脸来看她,忽地低低笑了一声,便别过头去,再没说什么了。 姜枣原是不愿过去的,奈何那个不愿相见之人,偏偏在此时,看见她了。 少年的目光闯过浓淡参差的人海,直直向她投来。可未曾想,只这一眼,便可唤起他两眸清炯炯,唇动未成言。 她懂唇语,他是知道的。 霍雨浩说的两个字是:姐姐。 姜枣叹了口气,只得抬步拨开围绕在他身边的稠云复水,向他走去。 她好不容易走近,尚未站稳,便听那少年劈头问道:“姐姐为什么不愿来见我。” 原来她方才远远站着不肯近前,早被他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才点破,竟是误会了。 “我……”她刚想开口解释,霍雨浩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你身上有药味?你受伤了!” 姜枣张了张嘴,才觉一时恍然,昨日之历全做满纸荒唐言,无可辩驳,也无从说起。 这叫她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说她是和邪魂师约架,又吸收了马小桃的邪火此前更是杀了百名邪魂师,控制不住自己体内邪力险些暴走所以求援拥有神之光的王冬结果被人家一掌打的躺了三个月吗?霍雨浩问姐姐你为什么和他们约架啊?然后说那是因为她也是个邪魂师,人家看上了她的能力想拉拢,拉拢不成就灭口,之后再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的说哎呀弟弟,其实从一开始和你的初见我就在骗你,我根本不是什么游医,我是一位邪魂师,杀了很多人的邪魂师!弟弟你一定可以原谅姐姐的吧!姐姐是有苦衷的啊! 之后再谈她早在百万年前就死了,死后埋于地底,后来遇上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天外来物·白面团子,不仅成功把她从尸体变回活人,还让她变回年少时候。大论她上一世的丰功伟绩挫折创伤,最后霍雨浩说姐!我太懂你了!这一路走来你真的很不容易。没关系,你以后有我呢!后二人当街抱头痛哭握手言和冰释前嫌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的要这样吗? 可能吗? 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吧? 可霍雨浩不知姜枣的所思所想,他看到的只有一个不断回避自己的姐姐,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苦恼不解愤怒一股脑往上涌,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连珠炮似的逼问下来: “这三个月你去了哪里?你知道我找你找疯了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是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姜枣。”话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 她看见流萤从他的眼角飞过,饱满的,像一颗新剥的莲子。 她望着那颗热腾腾,沾着他体温洒落于面的液体,有一瞬间的怔愣。 原是他落下的泪。 “你从来都是这样,受伤也好,生病也罢,桩桩件件都是借他人之口我才能知晓一星半点。是不是往后你死了,也要等别人来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弟弟,你的家人,你可以毫无保留全身心去信任的同伴?” 姜枣默然半晌,一个字也未反驳,只是低着眉,静静立在那里。 日光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脚边,良久,她开口道: “小雨滴,抱一下吧。” 那语调干涩极了,仿佛将一把尘封己久的吉他从阁楼的角落里翻出来,渴望它能像旧时一样弹出流畅的音乐,可在它的腔壳上敲上两下,只落了满手的灰。 少女本就生的纤薄,这一倒,三个月粒米未进,更是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子撑着那件衣裳。 霍雨浩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身形的边缘也渐渐起了与阳光一样模糊的光圈,与夏月的日头一样晃眼。他闻到她的气息像涨潮的雨,鼻尖似乎也漫起潮湿的霉味,再往后,她整个人濡漶成小小一滴晶莹,从他的眼中滚下去了。 他说:“不要”。 六月夏,日光暖,一切都泡在绿烟万顷的滋荣中。独有她,一片穷冬肃立着,虚雪弥弥,积素吞野,泱泱一场大寂。 她抿着唇,看那人不顾师友相劝,独自乘上魂导器,看那人的背影渐渐被葱茏林木遮蔽,她始终沉默。 没关系…… 起码,见了最后一面。 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霍雨浩离开后,众学子纷纷来宽慰姜枣,可这位不称职的姐姐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碧色连天的山脉,明明那里已没有人影,她究竟在看什么,众人不得而知,她心里在想着什么,众人也不得而知。 他们只知她未发一语,渐渐从人群中退场,再未回来。 北院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临春仍自抱臂,食指一下一下点在绣着忍冬纹的雪纺罩纱上,观望这场姐弟相争的好戏落幕。 她弯了唇畔,目光紧紧跟着那道与与人们方向完全背离的人影。 “和预料中的一样呢,姜枣,你到底在准备些什么呢?” …… 此后,姜枣回了医护楼,毫无疑问,被穆老逮住往海神湖内行去。待他二人进了湖底的藏书阁,穆老四下探查,确是无一个耳目,方才转过身来: “你和雨浩在前门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总该告诉我你究竟在琢磨些什么了吧。” 姜枣垂下眼,走近人身侧低语几句什么,只看穆老那双阅尽人事的眼,竟难得地显出几分惊色来。 “你是说……” “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断不是良善之属,霍雨浩此去定是凶多吉少,此招行险,却已是万不得已,还望千万替我保密。” “纵是再万不得已,你把事情做的这般绝,不怕他日后恨你?” 姜枣闻言,面上波澜不兴,只道:“想杀我的人多如过江之卿,如今也不多他一个了,他要是有能耐,尽管来。” 穆老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心中对她的认知登时又刷新一层。 眼前这个人,每当他以为看透了些,她总能翻出一些新的花样来。 他咂叹良久,又追问:“那日后呢?等这一场风头过去,抑或是等你成长到足够护他一世安生,你又打算如何?” “不如何,如果进展顺利,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日后我会怎样,尚且是个定不下的变数。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还是早替他打算周全的好。只是后续诸事,还多多仰仗你费心安置了。” 言罢,她指尖凭空一拈,竟拈出一根流光溢彩,一看就知道绝非凡物的鸟羽来,“此物你暂且收着,以我的身份不便出面,霍雨浩毕竟是你的亲传弟子,由你的名义送出去最是妥当。眼下只有幼弟与几位老师先行,玄子尚在院中,还劳烦你转交给玄子,务必托他送到霍雨浩手中,叫他随身带着,不可离身。” 穆老接过那根鸟羽,只觉入手温和,光华中隐有仙力流转。 他长叹一声:“可惜你筹谋这许多,用心之深切,他们岂会知晓一二?你可想好了,一旦踏上那条路,便再无回头之说,你不后悔?这一切,又当真值得么?” 姜枣听了,又说了几句什么。 湖底水光潋潋的,从顶上的琉璃天窗透下来,照的满室青碧。 穆老听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连姜枣从他身侧离去,他也浑然未觉。 他站在幽幽的天光与更幽的暗影之间,久久地,不知日之将暮,亦不知夜之将至。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话里有话 话说姜枣出了藏书阁后,就打算奔着教学楼去。 自从几月前她在海神湖畔得了贪鬼的飞鸽传书,告她家母有难,她就再未在学院里听过一堂课。 这些时日在外头经历了多少事,又在穆恩跟前说了多少话,她自家心里有本账。可无论私底下如何,与这位海神阁阁主的交易终究是摆不到明面上的。在外人眼里,她姜枣不过是个初入尘世、根基尚浅的史莱克外院学子罢了。 按理来说,在史莱克这个全大陆顶尖学院里缺课数月,莫说外院,便是内院弟子,也没有这样的霸王道理。管你什么皇家血脉,什么天纵奇才,这般张扬行径,早早该被打入黑名册,撵出学院永不录用。 如今她竟跳过三年级的升学考核,与那些日夜苦读的学子一起升入三年级,这背后若不是穆老暗中周旋,断无此理。 只是旁人哪知底细?唾沫星子淹死人的事,她见得还少么。她要是再不去教学部报道,补上课业,那可真要叫人戳断脊梁骨了。 姜枣心里盘算着,脚步已行至海神湖畔。 正待往教学部去,不防头顶落下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她脚尖前头。 那石子儿灰扑扑的,在青石板上滴溜溜转了两转,方才停住。 她顺着石子来的方向仰头望去,只见道旁一株老树上,懒洋洋侧躺着一个人。 王冬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间悠悠地把玩着几颗灰扑扑的石头。那灰石子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翻来覆去,沙沙地响。 与姜枣四目一接,他方才停了晃石子的手指,将唇微微一抿,翻身跃下了枝头。 “我刚从学院外面回来,听说霍雨浩那家伙冲你发火了?” 姜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刚张开的双唇一顿,准备好应对为什么消失这么久的措辞尽数哽在喉中。 王冬走近了些,与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只见他手中握着个什么东西,朝她递过来。 手掌摊开,里面是一颗用紫色玻璃纸包起来的糖果,上面还有一串用英文印着的小字,在晴熏似吻的阳光下晶亮晶亮盈着光。 姜枣眯眼盯着那行字母,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那串有如天外来物的外邦文,遂作罢。 “糖?” “嗯~准确来说是巧克力!” 他又将那颗糖往前递了递。 “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巧克力有奇效噢,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顶着他期待的眼神,她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将那颗黑乎乎的东西喂入嘴中,才一入口,她的眉头却是一下子皱起。 “不好吃吗?”王冬忙问。 “很甜。”她慢慢嚼着,嘴中的东西不用很大力气就流泻在舌尖,焦苦漫开,随之缠上的是一股温温的果甜。 她含着沾满她整个口腔的稠软物质,她从未吃过这么甜的食物,搜肠刮肚半日,只给了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评价,“但…还不错。” 对面的人听了,竟是长长地,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你要是现在心情不好,我陪你去训练场打一架,把气撒我身上。”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不似作假,“或者…你也可以和我聊聊,毕竟有些话和弟弟说不出口,跟朋友说总可以吧?” 见她沉默,他又道: “我没赶上现场,不过…我了解你,也了解他,他会生气,是因为害怕失去你这个姐姐,你知道人在生气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大多不是真心的,你可别误会啊,我今天来不是来为那家伙辩解的,只是觉得,别人不过脑子随口丢下的一句话,说完就撂开手,逍遥快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偏你还好好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惦,那样岂不是亏大了?” 姜枣叹出一口气,“我没有翻来覆去地惦。” “真的?” 王冬似乎不信,抢上前半步,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 日头晃晃,光尘浮游其中摇颤万象,很容易就能看清人眼底所盛事物。 二人碰到对方眸中的同时,竟是纷纷一愣。 “…真的。”姜枣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好。” 王冬翘起唇角,只低头看着脚尖和脚尖前那块深灰色的粗糙路面,重新往后拉开距离,只是他那双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可疑的薄绯。 “我要去教学部,一起吗?”姜枣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便忽觉今日的阳光过于漫漶了,和口中那颗化掉的巧克力一样,暖绒绒裹着身子。 “好啊,还是坐小舟?” “嗯。” 身上压着的热意在听到他回应的刹那退去不少,姜枣和上次一样拉过缆绳,二人跳上小舟,王冬主动担起划舟的任务,又开口道: “对了,上次我用光明之力帮你转换魂力属性,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我在想,是不是我那时候伤到你了。” “对不起,明明之前说好了不再对你使用那股力量。” 姜枣望着坐在她对面撑桨的少年,掌心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粗细不均地抵着皮肉。她后知后觉挪开搭在舟沿上的手,才发觉那一处相较别处明显凹下去一块,所以手掌放上去时会感到轻微的不适。 应是船桨常年搁置,日积月累留下的磨损,可这个发现却让她一阵惊怕。 她又凝神仔细打量底下这方窄窄浅浅的小木舟,出神间,她仿佛又回到梦中那只停泊在梅池上摇摇荡荡的小船上。 在梦里,她也是这般,手掌摸着船沿上的一处凹陷晃晃颤颤。 她这才猛然发觉,这两只小船竟是如此相像。 荒谬之余,她还不忘抽回神智,在脑海里拣来几句编好的词句回应对面那位等了许久的少年。 “你不必道歉,非但不必,我还得多谢你,当时我的情况确实因为你稳定了许多,只是后来我自己运功调息,求成心切了些,操之过急导致气脉紊乱,殃及了心脉。情况紧急,这才由医护老师们带往别处医治,今日才回来,我原想着早早告知你们,可这一睡睡到今日才醒,醒来人已在学院医护楼了。这些前因后果还是由老师们告诉我的,害你们白白悬心这许久,是我的错。” 姜枣一面说,一面拿眼悄悄观察王冬的神色,看他目光可有呆滞涣散,面色可有发青发灰。 “一个星期前,你和霍雨浩切磋,手上不是伤了一块?”她说着便站起身,跨步过去捏住他的手细细地看,“我看看,现在好了没有?” 不想王冬却是一怔,抬起头来望她,满眼的疑惑,“你记错了吧?我一个星期前没有和他切磋过,更没有受伤,而且一个星期前我们不是没见过面吗,你忘了吗?” 她捏着他的手,少年的热度一点点传导过来,体温还算正常。又看他说话的神气,不像是有记忆上的断层,这才松开手笑道:“看来是我这一觉睡的太久了,连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别光说我,倒是你,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身体上有哪里不适,情绪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王冬听她这么一问,只当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登时有些羞赧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老样子,能吃能睡,也没有什么大事。” “对了,也不知我这一觉睡了多久?”她又问。 他不说话了。 湖上的风悠悠地吹过来,把他的话吹的断断续续的:“你不见…我哪还有心思记什么日子。噢,我是说,应该有个把月了吧!” 姜枣看他语速,回应方式,反应时间一切如常,对时间感知也没问题,半点不像被什么鬼物夺舍或是附身,这才真正作罢。 静默又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王冬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桨,桨片入水,哗啦一声,搅碎一池云影。 姜枣正盯着那漾开的水纹出神,忽听他开口说了话。 “上次在木落村见你还会用斧,使的那样厉害,也是你爹爹教的吗?” 这天下用剑者甚多,可用斧的就少之又少了,若本没有什么会用斧的高人,她大可随意杜撰出一个人物来。 横竖天地广阔,哪里没有几个避世高人的? 只是她来这个世道不过短短四年,不知底细的事还多着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号人物,将来被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或者当面碰上那位高人了,岂不平白卖了个破绽?倒不如编个有头没尾的,反正也不知去向,谁也查问不着。 “这还是当年在白虎公爵府的时候偷摸从他们藏书室里借来一本奇书,照着上面学了一招半式,可惜后来在附近的林子里练习,碰上一只千年魂兽,当时只顾着逃命就把书落在那,再回来找时早不见了。” 姜枣说完,王冬没有立刻回话,也不知他到底信了没有。 不管他信与不信,反正这个谎话辨不了真假就是了。 “说起来,你今天才从家里探亲回来?” 王冬呆了一会,才道:“对。” 姜枣想起贝贝在开学时说过的一桩旧事。 说这王冬的父母当年也是唐门中人,只是后来宗门一度凋敝,便也和大多数人一般离了唐门另找出路。后来王冬听说此事,那是一个义愤填膺,说人怎可以做出如此昧良心的事!便当即与父母大闹一场,离家出走,拜入唐门。 想到这,她不由觉得好笑。 “我听周老师说,你每月都会告假回家探亲一次?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王冬听到这话,忽然支吾起来,忙挤出笑来:“哈哈是啊,矛盾解开了嘛!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呢?我父母现在也理解了我加入唐门的决定,嘶——说到唐门,唐雅姐自从离开学院就再没有音信了,说好的至少每个月给我和贝贝寄上一封信的。” 这调转话题的方式……还真是生硬。 姜枣心里暗笑,只是听到唐雅,神色难免一动。 那一天在学院门口匆匆一别,也不知她如今过的怎么样了。 二人闲谈着,不多时已来到教学楼前。 远远见着一堆史莱克学子乌压压围了一个圈,也不知在看什么趣事。 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他们在看什么呢?”王冬踮起脚尖,用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遥遥眺望着。 话刚说完,那人群里头像是长了耳朵一般,竟真从这片嘁嘁喳喳中辨出了他的言语。 只见团团围住的人圈霍地裂开一道小口,一个人影从里面款款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梦红尘。 她目光先是落在姜枣身上,只淡淡停了一息,便绕过她,直直走到王冬身前。 “你好,”她微笑着,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上次在魂师大赛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叫梦红尘。” 王冬礼貌回以一笑,握住她的四指,轻摇两下便松开手,“你好,我叫王冬,这位是我极要好的同伴,姜枣。 “我知道,”梦红尘神态自若,目光也不曾移过去一分,“上次我们见过。” 话犹未了,那边人群里又传出一道带着倦懒的男音来,带笑唤道: “梦,是什么人来了?怎么也不带我见见?”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公开课 但看那处远远过来一个人影,与梦红尘一样微卷的头发,银丝纤素,裁为牡丹,风一过便袅袅依在两颊边游。 见是姜枣一干人,于是一面走一面摘了手套,摊开手掌朝人递过去。 “我是……” 话才说了一半,他没等到印象里那只因染了他的血而过分苍白修颀,一用力,那层薄韧的皮肤底下就会裸裎铮铮骨秀的手。 相反,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一只关节处敷着荷花粉的大手从旁边探出来,先一步握住他。 掌心干燥,骨肉匀称,青筋微露恍若一把金错刀,是男人的手。 他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一双温驯无害的粉蓝双目。 “笑红尘对吧?早在魂师大赛上就听闻过你的赫赫威名,你好~我是王冬,姜枣最要好的生死交兼同班同学。” 笑红尘抽了抽嘴角,想抽回手,无奈被此没脸没皮的泼皮死死握住。 更无奈的是,此人手劲大的夸张,笑红尘上次在魂师大赛上看过他的资料,不过区区一个拥有极致之光的三环魂尊,如今一年过去,就算修为有所提升,顶天了也就一个四环魂宗,都不是霍雨浩那样的双生武魂和武魂魂导双修者,为什么他一个五环魂王拿这小小魂尊一点办法都没有! “姜枣~~你也是~我记得上次你和他交过手,这么一表人才的翩翩公子怎么也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呢?是我很拿不出手吗?” 王冬笑得那是一个春风和煦,轻柔地转过脸注视着姜枣,比之对面一脸扭曲拼命想抽回手的笑红尘简直是两个极端。 姜枣偏目看他,脸上也同样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什么叫生死交?什么叫他很拿不出手? 她和他什么时候亲近到这个地步了?说的好像他们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一样。 放在她的年代,此话无疑是在公开恋情,二人早已私定终生。如果她恰好是哪个世家贵族的小姐,王冬又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平民,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直言,她定是要被口诛笔伐,被族中上刑,死了半条命的。 听到王冬这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她无法做任何解释,因为这家伙完全没给她丝毫解释的余地。 若说他们不是生死交,便是驳了王冬的面子,他们的关系虽没有那般近,可到底还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况且他知晓自己许多秘密,此举是万万不行的。若她解释拿不出手,试问哪个心正的人会解释这个?人家也没问你,你这一解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跳进三春河也洗不清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如将计就计,况且她看这笑红尘定是个死缠烂打的,还不如一次性省去些麻烦。 姜枣盯着王冬眯缝着的眼睛,好像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兔子。 反正……她也不吃亏。 她无尽灯从前当弑影军的时候,也曾得赘疣帝花寂的赏识,在那九天白玉京看过一次瑶池仙姬一舞。 仙姬仙姬,说来不过是教坊司的舞娘罢了,不过那个屌帝占着自己是神明遗脉,想照着古书在凡间重现仙界,用词建筑整的多么高大上,实则不过一个流口水老疯子的白日梦。 如此想定,她学着记忆中仙姬哄心肝的语气便伸出手去,虚虚搭在王冬那截探出去的、腕白肤红的玉笋尖上,道:“上次赛程紧促,我只顾着比赛,疏落了你去,好伙伴,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不会与我计较,是不是?” 王冬俏脸一红,匆匆别过眼,去看自己的手。 他和笑红尘的手此刻还相握着,只看姜枣的手就这么握在他的手腕上,一枚指尖还在那块皮肤上细细地磨画着圈,除去痒,竟还勾起了丝缕的快意。 王冬心道真是看错了地方,早知如此还不如扭头去看她的眼睛,可没等他开口,又听姜枣说:“原谅我那一次,以后有什么人,我头一个给你介绍。” 姜枣看时候差不多了,也不多留恋,几乎是在他皮肤上一点就收回手。 “好……好。”王冬猛地醒过神,终于松开了对笑红尘单方面的“友好”握手,明明刚才是他钳制笑红尘的手不放,此刻抽手的动作却大到差点撞上旁边的树干,不知道的还以为笑红尘怎么他了。 “你说的话,我可当真了。”他悄悄扫了一眼姜枣,在触及她笑颜的刹那又快速挪开目光,声音也越来越小,“不准…再有下次。” 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人见两个主心骨都不在,也都渐离了人群,往姜枣这边过来。 其中一个与梦红尘要好的女学生瞥了一眼王冬,小步挪上来,靛蓝网格的工字褶裙随着树叶筛下的金斑一同晃动。 “你看,那个男生的脸好像才从蒸汽锅里拿出来一样,”她附在梦红尘的耳边悄声说道:“熟透了~” 同伴的打趣反倒让梦红尘的脸色更加难看几分。 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人一动,人群便也开了自动跟随,眨眼的功夫,他们四人就成了这热闹的中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丛中几个眼尖的一眼认出姜枣,登时指着她,失声叫嚷起来,嘴里喊的是:“鬼!鬼啊!” 因他这一声喊,众人注意力全移到姜枣身上,俱是齐刷刷退开一步,好似她身上沾着什么瘟疫一般。 王冬死死瞪着那人,回嘴道:“说哪个是鬼?你才是鬼!你全家满门都是鬼!” “她……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有一位史莱克的学员颤声开口,声音虽轻,却在这陡然安静下来的人群里听得真切。 王冬大步上前,姜枣只见风灌红衫,一面高大的背山挡在自己身前,绸衫贴脊,衣褶随形,瞬间隔开四面八方那些或探寻或惊惧的目光。 她微微睁大眼,礼貌得体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她看着面前这块比她高出不少,甚至能将她严严实实挡住的沉肩阔背,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不过跟她一般高,如今,竟也成了一条长流不息的怒瀑,能将她整个人都拢入这轰然的活水下了。 “活人站在这,”他声音又沉了些,压着少年人独有的一点清亮怒意,“你们的眼睛是摆设?” 人群退的远了些,交头接耳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可那些嘈杂透过王冬的肩背传来,竟像是隔了很远的水面,什么也听不清。 “可外头都说…” “都说?”他往前迈了半步,清俊的面庞镀上一层锋利的怒意,“你们亲眼见她咽气了?还是亲手埋的土?人好端端的,张口闭口就是鬼,咒谁呢?” 众人听他这话,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哪里肯依?一时间七嘴八舌,嗡嗡地闹了起来。 “那如果她没死,为什么大半年都不来上课!” “可不是吗,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升入三年级了吧……” 一位模样年轻的悄悄拉了旁人衣袖,“她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那被问的拿眼上下打量人一回,“看你这样子,是一二年级的吧,她是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了。” 这话不提便罢,一提起来,就有人愤愤不平:“凭什么她半年不来上课,连考核也不曾与我们一起考就能升学?史莱克也太不公平了!我们这些一日没缺过勤的反倒不如她了?” “呵,风云人物,大半年都过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长进呢。”人群中不知是谁不阴不阳撂下一句话,“怕不是走了谁的后门。” 姜枣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片刻,她搭上王冬后背的衣料,感觉到那下面绷紧的肌肉一滞。 “行了。” 她从从容容自王冬身后走出来,脸上那道裂开的笑意已经重新拢合了回去,妥帖地挂回原处,“不必替我争了,反正在传言里,也不是第一回做死人了。” 这一句明显是说给王冬听的。 她目光不紧不慢扫过众人,眼神里并无半分凌厉,却能无端教人噤下声来。 “我叫姜枣,姜枣的姜,姜枣的枣,三年级生,有幸与各位做同窗。”她把手往后一背,歪了歪头,“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课也不曾上,升学考试也不曾过就升入了三年级,要不列位替我去教务处闹上一闹?要真把我闹下来,我还得多谢你们救我脱了这课堂苦海。” 底下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只是被她这般挑到明面上来说,倒也没人再敢指名道姓地嚷嚷了。 王冬听着这分外熟悉的开场白,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忍不住多看了姜枣一眼。 姜枣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笑眯眯站着,只是望向某个角落时,笑容顿了一刻。 他顺着她的视线回望过去,只看见刚刚几个叫得最欢的学员正偷偷扭眼去看隐在后方的朱露。 这一看,王冬什么都明白了。 原是几条好狗迫不及待为主人表忠心呢。 朱,露。 忽而,身后一阵魂力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山岳倾覆,在场众人被这威压一震,登时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诸位学员无不被压弯了腰,独独姜枣和王冬二人挺着脊背,未觉任何压迫之感。 姜枣正自疑惑,待要回头去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熟悉的语调,不高也不低,利落的像一把薄刃划开满场静默。 “安静。” 仙琳儿一手插在裤兜里,从后方缓步走来,与她擦肩而过。 仙琳儿今日穿的很有个性,与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模样截然相反。 一件双斜拉链高领垫肩卫衣,领口斜拉链半敞着,腰间另有一道拉链随意开合,不对称的不规则衣摆裁剪干净,肩头还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底下是一条黑色侧双皮带扣的高腰打褶拖地微阔西裤,走起路来衣摆不带一丝晃荡。 她从姜枣身边过去,并未看她一眼,那段雪腻的脖颈一如既往的高昂着,似仙鹤踱过浅水。 “脑子被灌了曼陀罗蛇毒,还是在I号稀释液里泡了一宿?上课铃共响了两次都没听见,耳朵聋成这样。现在是上课时间,都给我滚回教室里!” 仙琳儿的煞名,试问史莱克谁人不曾听闻? 这一声令下,哪个敢耽搁?当下一个个缩着脖子,匆匆奔进一楼那间公开大课堂里去了。 她扫了眼旁边那群日月帝国来的交换生,冷冷道:“包括来本院交流的学员。” 那些穿着靛蓝服饰的学员闻言,虽多有不服,可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悻悻跟了进去。 教学楼前霎时冷冷清清,只剩下姜枣和王冬二人。 姜枣向仙琳儿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多谢。” 仙琳儿亦颔首,对此不置可否。 姜枣这才与王冬一道,随着人流步入教室。 这间教室极为宽敞,座位也同普通教室一样呈阶梯状层层而上,最下面仍是讲台,只是将普通教室里的黑板换成了一方巨型晶屏,光可鉴人。 这公开教室的隔音极好,冬枣二人几乎是一脚踏进去,外面那聒噪的蝉鸣霎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除去方才那些在外面哄闹的学员,早已有不少人在里头落了座,姜枣放眼望去多是些生面孔。 不过她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内院七怪以及早就升入内院的贝贝徐三石等人。萧萧江楠楠和凌落宸一早就望见他们两个,正朝这边招手。 姜枣与王冬对视一眼,便去了前排。 第一百四十九章 顽石002,血肉祀乡 “早听穆老说姜学妹要来,”江楠楠笑着拍了拍身侧的座位,“这位子是我们专门为你留的。” 王冬看姜枣挨着她三人中间坐下,旁边却是再没有一个空位了,于是睁着一双水润大眼,可怜巴巴地问,“楠楠姐,那我的呢?” “你啊,一边去。”萧萧毫不留情道。 话刚说完,后排就传来了喊声:“王冬老弟,来这边!” 王冬转过身,就见徐三石冲他摇着手,再看他身边,马小桃、西西、公羊墨、姚浩轩、陈子锋也在招手,还有被紧紧夹在中间一脸黑线的戴钥衡和贝贝,几乎性子跳脱的几个魔丸全聚在了教室后排。 “他们几个嫌前排离讲台太近,想到后排摸鱼,贝学弟原本也想坐前排的,只是被徐学弟掳了去。”凌落宸见他一脸讶异,好心解释道。 “哈哈,看出来了。”王冬扯了扯嘴角,和他们道一声别,正巧也是个不服管的性子,便也过了后排去。 “学姐,这次公开课怎么你们也在?”姜枣压低声音。 “这回开学,院方就组了这堂公开课,内外院同聚,前所未有呢,”江楠楠也压着声,“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话说姜枣,”萧萧凑过来,“老实交代,你先前做什么去了?怎么一直不见你,还怪让人担心的。” 几句话的功夫,众学员已陆续坐定,仙琳儿这才缓步迈入教室,手里托着一个精铁匣子,走到讲台前就将那匣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巨响,霎时将满堂话语尽数拍散,也把姜枣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回答一齐按回了喉间。 “我是这次全院公开课的讲师,也是史莱克魂导系院长,姓仙,名免了,你们可以叫我大仙。我名下共有亲传弟子一位,记名弟子一位。亲传弟子独孤月,三年生,七级魂导师,四环魂宗。” 此话一出,座上一片哗然。 除去魂导系的学员神色如常外,其余学员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诧之色。 要知道,三年级就已经是七级魂导师,遍数整片斗罗大陆也是前所未有之事,如何不叫人咂舌。 对比之前那几次喧闹,这回仙琳儿未有任何不悦,只是倦眉轻挑,接上言: “记名弟子:姜枣……” 她刻意停在此处,果真见满堂学员个个伸长脖颈,露出一副副急不可耐的表情,那抹了灰调口脂的嘴唇一勾,慢悠悠说:“她就在这堂上,具体实力如何你们自己去了解,我不说废话,也没耐心为表对日月帝国的友好来进行业界互吹,白白浪费彼此时间。”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姜枣是她的人。嚼舌根之前,也要先看看她是谁教出来的。 她先把独孤月那样的天才人物报出来,分明是为了抬高姜枣,明晃晃告诉别人—— 这一个,也绝非俗物。 姜枣这位便宜师傅,终究还是袒护她的。 仙琳儿将两手撑在那张酒红色烤漆讲台边缘,上半边身子稍稍向前倾,一绺微卷的黑发便顺着鬓角滑落到颊边,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禽。 虽说众学员是坐在高处俯视她,可被那样一双如军刀剌开般的眼睛注视着,竟无一人敢大口喘气。全然的无所谓反而让那丸黑水银越发乌紫,乌的迸出因燃烧而产生的滚红烟气来。 “对我有不满的,公开课结束可以直接来找我说。现在,进入正题。” 她直起身,语气陡转:“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这次来交流可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仙琳儿抬手拍了拍桌上放置的匣子,道:“顽石,一项将现实空间封锁存留于一个物件里的技术,类似琥珀。不过区别在于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说到此处,她忽地泄出一声轻笑,插上一句闲话:“多嘴一句,你们皇家魂导院起名都这么奇葩?前有一个辅助魂导器奶瓶,后有顽石?哈哈。” “……”众学员一阵沉默。 座上座下恐怕也只有她一人会觉得好笑了吧。 笑罢,她面色一正,“可惜,现今只发掘了两块顽石。难以置信,这项技术竟来自上古时期。目前日月帝国那边对它的开发尚在进行中,我们对它的了解也知之甚少。这次送来的是正版顽石002的复制品,里面的东西比正版差上不少,不过也够用了。一个顽石,可容纳将近万人,学院正愁学生没处历练,也不好直接安排你们去斗魂场,这不,正好有人雪中送炭?从这一学年开始,院方将据此面向全院开榜!” 话音刚落,她手边的匣子啪的一声弹开,一股在烂泥潭中沤了数日数夜的血腥气和飞梦鱼罐头混杂着雨天沾了水的臭袜子浸在老布洛涅奶酪里的不知名气味顷刻弥漫开来,那样的酸爽滋味浓烈到让人作呕。 诸位学员动作连贯的和戏台上的木偶兵一样,齐齐捂住口鼻,更有不少人面色煞白,当场干呕起来。 姜枣也捏了鼻子,朝讲台看去。 只见仙琳儿浑然无事,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让她不由开始怀疑这人怕不是天生没有嗅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馨提示,”仙琳儿将那块顽石拿在手中掂了掂,依然是那副神懒气清的模样,“里面的怪物可都是上古来的,连我都觉得不好对付。小心些,可别死了。” 她将最后一句咬得极重,尾音上扬,众人的心瞬间就被她这把钩子狠狠吊起来。 戏谑的笑声烈酒似的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仙琳儿的大拇指猛地向上一翻,素甲上的顽石抛硬币一般被高高抛起。 那顽石并未如众人所料那样向下坠落,而是悬在半空中,滴溜溜转着。 乍然间,一道刺目的红光自石中爆射而出,瞬间吞没了整间教室。 面对未知的恐惧,众人本能地闭了眼,尖叫声中,待他们再次睁开眼皮,哪里还有什么教室,连之前坐着的座椅也一并消失,一个个跌坐在草地上,茫然四顾。但见四周尽是荒芜田庄,庄稼早就枯死,只田里插着几个十字架,上面绑着些稻草人。 原先教室里黑压压的人头,此刻竟少了一半! “欢迎来到顽石幻境002,血肉祀乡。不过这是日月那边的叫法,我们史莱克更愿意称它为——长生愿。史莱克幻境模拟大赛,正式开赛!” 仙琳儿的声音适时响起,浓醇的烟嗓蔓延至幻境的每一个角落。 “在幻境内的史莱克外院学员人数5000名,史莱克内院人数68名,合共5068名,加上日月皇家魂导院的10名学员,总人数共计5078名。于此5078人中随机抽取‘医’‘蛊’两大阵营,一经落定不可更改,每个阵营有2539人。医阵营落于外围田庄,蛊阵营则分入乡中腹地五郎庙,及乡中核心血肉洞房之前。” “为了各位更好地区分阵营,也为了各位瞄准敌方时便宜些,院方特意为各位备下了颈环,此刻就在你们的脖颈上,这样一来,对打的时候一眼就能找到对方的脖颈,往下一点是心脏,往上一点是脑袋。” 众人听了这话,齐刷刷打了个寒噤,一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果然触摸到一个冰凉的环状物事,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套上去的。 在场无一人不骂变态的,更有甚者早已吓得惨淡,嘴里嘟嘟囔囔抱怨起来。 那声音全然不理会,只管往下说去: “本赛为积分制,击杀基础小怪+1~5分不等,击杀精英怪+100分,对最终Boss造成的有效伤害按伤害量百分比加分,完成对Boss的最终净化一击者,+500分。” 她停了一停,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以上这些,蛊阵营的学员一概不必听。” 不知道仙琳儿是不是听到了来自幻境核心地带的哀嚎,说出的话含了几分笑意,“蛊阵营只需要操纵怪物,尽可能多的淘汰医阵营学员,护住医阵营需要击杀的最终Boss五郎神另有加分。” “注意,双方阵营皆需击败五通使者,每败一名,加200分。这就是这次赛事的大致章程,至于更细致的任务内容等全载于颈环中,点击颈环按钮即可弹出数据页面和地图,方便查阅。但具体哪些是基础小怪,哪些又是精英怪,后续诸位与之相遇自会显示,若阵营中有人成功击杀某怪,则该怪的详情数据会被收录,该阵营的成员都可通过颈环查看。” “另外,因蛊阵营享有怪物控制权,难度大减,故而蛊阵营需要击杀的最终Boss不向全员公布,颈环也不会显示。蛊阵营若能自行寻到最终Boss并击杀成功,可获得积分,赛事终结以哪方阵营的最终Boss被率先击杀为先,最终结算以双方的积分汇总为准,诸位,玩的尽兴~” 话音一歇,田庄里便炸了锅。 “仙院长不会是认真的吧?她之前是不是说这顽石里的怪物连她也觉得头疼?她可是九十四级的强攻系斗罗啊,放眼我们这些…这些……”一位史莱克魂导系的四年级生急得直跺脚,“这些”了半天,也没“这些”出所以然来,倒是旁边有人帮他把话补全了: “我们这些小趴菜,别说斗罗了,魂斗罗都没有,那不是完菜了!” “我们会死吗?会死的吧!大仙刚才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就别活了,”有人索性往地上一坐,满脸的破罐子破摔,“一个都别活了!反正还有史莱克七怪和日月来的那群精英给陪葬。”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方才那道声音又凭空响起,只是这回气息比先前不稳定许多,似乎是被人捏住了后脖颈,赶着来传话,慌慌张张道:“咳咳咳——” 仙琳儿清清嗓子,方才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不知飞去了哪,语速明显快上不少,“刚刚,我们英明的海神阁阁主来传话:本次大赛绝不至出人命,诸位尽管放开了手去打,在幻境内受到致命伤的自会被传送出顽石,被传送出顽石的人,不论此前积攒了多少积分,一律视为淘汰!获胜的一方阵营,这学期作业全免!” 最末那四个字一落地,刚刚还颓靡不振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架势,仿佛这作业全免的命令是什么天上掉的金子,劈头盖脸砸在人们的头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作业全免! 那可是作业!! 作业!!! 谁能不为此疯魔?谁能不为之发狂? 斗罗大陆虽说是以武为尊,可史莱克学院要养的是这片大陆最拔尖的人才,怪物,非是那等光会使拳脚的莽夫。 如若未来站在这片大陆最上层的全是些只通武艺不通文墨,半点道理讲不通的粗人,这片大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要知道,文明的发展是离不开一个“文”字的。 故而武魂魂兽理论、文化历史功课样样繁难,讲究的便是文武并治。 单说老师们布置下的纸质课业更是不胜枚举,多的叫人望不到头,堆起来怕是比人还高些。 有了“作业全免”这四个字,谁还管仙琳儿前头说什么死不死的?只凭“作业全免”这四个字,就是拼上这一条老命也得赢下比试! 一时间,众学员个个振臂高呼“阁主威武”,一个个撒开腿就往田庄里进发,只是才奔到近前,待看清那田地里绑着的稻草人…… 我靠! 那哪是什么稻草人,**分明是具穿着人衣的枯骨,空荡荡的衣袖在风里头飘飘荡荡,众人又一个个叫骂着你妹你弟,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之前那股子兴奋劲全被水车吱呀吱呀抽上来的猩红血水兜头一浇,早灭的干干净净了。 王冬与后排几个魔丸也被分在了医阵营里,独独不见坐在前排的姜枣一干人。 他们九位经过上次在明斗山脉的洗礼,倒比旁人镇静些,没有跟着那群人一道大呼小叫。 “难道是按座位分的阵营?”贝贝沉吟道。 “不,应当不是。”与姜枣她们一同坐在前排的凌落宸托着腮,“和你们一起的戴钥衡也不在这。” “那看来是随机的了。”马小桃接话道。 几人正说着话,忽地从斜边蹿出一只无头鸡,脖颈上的断口污血淋漓,一身羽毛脏污得不成样子,直直朝公羊墨扑来。 王冬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别过头,眼神一凛,恰在此刻,脖间蓝色的颈环忽然滴滴作响,一面光屏凭空弹在他眼前。 那怪物的来历、能耐、习性全数被一滩红墨抹去,能看的只有姓名那一栏,上书三个字:失魂鸡。 王冬对着其余八人大喊一声:“躲开!” 第一百五十章 我!叫!艾!艾!来!找!你!组!队! 另一边,姜枣刚被投放至五郎庙,还没反应过当下的境况,就听到了仙琳儿的那一番言语。 待环顾四周同样戴着红色颈环的懵懂学员,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萧萧她们都不在这,要么是去了医阵营,要么是在血肉洞房前。 仙琳儿之前说过阵营之间是按积分来排榜。 她从入校那天起就领教过这所学院对排名的狂热,院里的老师对于激发学生的竞争欲望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 既然他们大费周章设了这什么劳什子积分榜,断不可能只排一个干巴巴的阵营名次就了事,后面必定紧跟着个人积分榜,六大系强度榜,再有那伤害最高榜,最佳辅助榜,年级榜等等。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恨不能扒下每个人一层皮,放在秤上称个斤两。 既如此,她姜枣只需在这其中浑水摸鱼,保证蛊阵营赢下这场赛事就够了。 姜枣再怎么淡泊名利不愿出头,可一个连课都不想去上的人,又哪来的兴致上赶着写那些堆山积海的繁重作业? 一想到获胜阵营的“作业全免”,她心里顿觉一阵舒泰,这动力可比什么排名来的实在多了。 打定主意,她连颈环上的按钮都懒得点开,更不去凑同阵营学员们激烈的讨论,只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负着手在这五郎庙里闲庭信步地踱起步来。 这五郎庙,其实是一座荒败不堪的破庙。 灯笼纹花窗歪歪斜斜蛀在白墙上,风一吹便发出牙酸的噪音,再吐出一点惨淡天光,泼在香案积着的那一层厚厚黑灰上。 那层黑灰顽固无比,任风怎么推攘也纹丝不动,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 姜枣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再去望那破庙中心的神像,更是缺了半个脑袋,脑袋里面的泥胎草筋全扎破蛛网向外伸展。幸而有层叠帷幔遮挡,灰扑扑垂在佛首前,把那早已辨不清面目的神像掩的愈发幽深难测。 她抬脚迈出这间庙房,迎面就是一径长廊,分作左右两条。 右边那条廊子两侧立着一尊尊泥塑的嫁娘像,个个面朝庙房,被人刻意模糊了五官的面庞似笑非笑,古怪极了。左边那条廊子上的嫁娘却全是背对着庙房,姜枣只能看到她们梳的油光水滑的小髻,用银簪子齐齐整整地绾着。 原来左边才是进庙的路。 两条长廊曲曲折折地环抱过去,围成个半圆的模样,中间是一方圆池。 那池水很浅,浅得只没到人脚踝。 你若问她怎么知道。 只因那池水里正立着三拨人,约莫七八十个,缄默垂着脑袋,个个都长得十分带劲! 当中一拨,身形瘦矮的与孩童一般无二,身着褪色的彩衣,彩绘面具斜斜挂在半边额头上,满脸涂着白粉,敞亮的雪洞似的,身周还嗡嗡绕着一群飞虫,从他的眼眶嘴巴鼻孔和耳朵里飞进飞出。 左边那一拨,身上穿的是锈烂不堪的明堂礼袍,面上用骨片和贝壳缀成,只有一截惨白的下巴尖露在外面,手里提着一把用肋骨做成的算筹。 右边一拨盘着头发,衣裳是大红嫁衣,却破破烂烂,各处破洞里塞着满满当当的稻草。偏偏那张脸是人脸,也涂的雪白,两腮抹着艳红的胭脂,嘴角直咧到耳根,手中各持一根水亮的红线,也不知道上面究竟抹了什么,鲜亮成那样。 这奇诡长廊上也聚着不少学员,见了嫁娘与池中物,又是骂爹又是骂娘,生殖器官满天飞,争先恐后从地上爬起来,没命似地涌入姜枣方才出来的那间庙房。 一时间,逆着人流而行的,只有她一人。 姜枣冷眼睥睨这两排嫁娘和池中三拨分不清人鬼的东西,也不觉如何。反正她也不是没在死人堆里躺过,和那些活物比起来,还是这些死物令她安心。 医阵营杀掉最终Boss得五百积分,而蛊阵营杀掉最终Boss足足能得两万积分!二者差距委实太大,看来院方是打定主意,认准蛊阵营是不可能找到最终隐藏Boss的。若真是这样,蛊阵营的Boss要么是完全出乎众人意料,看上去就是无害的存在,要么是普遍到随处可见,一直隐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姜枣一看池中三拨人就什么都清楚了,这怨气就算她捂着鼻子也闻得到。 这些个不人不鬼的分明是活人枉死,如果不是枉死,哪来这样大的冲天怨气,被哪个有心人用了什么邪法炼成这般鬼怪,将一整座乡村封在石头里。 也难怪仙琳儿和日月那帮人当它是什么新技术,这分明是她那个年代的炼魂幡一流,不过是把魂幡变成石头而已,属于法修一类。如今大陆已过百万年,随着星寰时期的覆灭,关于上古时期五道以及各类典籍资料早已化为劫下尘土。这些大人物查不到根源,只能将它归为技术,也在情理之中。 但将一个精神状态良好的活人变成这副模样,即便在她那个年代也是鲜未听闻,那个年代的蛀虫向来讲究因果缘法,断不会亲自出手,但不是花寂那帮人,还能是谁?想来史莱克把学生扔来这,不过是想叫自家学生去摸索这背后的故事,引出些同理心来,也好引以为戒,从此知晓惩戒除恶的道理,做到史莱克所希望他们做的匡扶正义正人君子。 就像古往今来的话本故事一样,角色的成长离不开“副本”历练,而每个“副本”背后必定都有一桩血泪冤屈, 可她姜枣一没那个闲情逸致,二对什么血泪冤屈史不感兴趣,左右是自家阵营赢了便罢,其余的,一概不管。 她沿着长廊又往前走,待走出这五郎庙,回过头去远远一望,才发现这座庙全由黑砖砌成,那庙门竟是一张张开的兽口。 “…,……,………,你好!” 姜枣因这一声喊,猛地扭过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台笔记本电脑的日月皇家魂导院女学员。 较之同龄人,她长得实在矮了些。 “我叫你很多次了。”或许因为刚刚过大的声音,此刻她的脸颊呈现出和脖间颈环相同的颜色。 姜枣弯下些身子,脑后的白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脖颈间,遮住了那枚同样鲜红的颈环,“抱歉,我没听到,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位女学员的视线也随之落到那截发梢上。 自从进入幻境后,她就在一众人里看到了她。 白色很显眼,也…很张扬。 在一片层波叠彩的斑斓沼泽里,流泉揉碎骄矜雪一样清明的白色,像镇静剂被针尖推入血管。 整个世界在刹那间稀释成了凉沁沁的白。 她看着那抹白色恣意悠然地飘起,又在飘过腐坏的木门后轻轻落下。 赏景似的游客作风在这焦灼的庙堂中格格不入。 “那不是姜枣吗?啧,好冷静啊,适应得好快,听说她是霍雨浩的姐姐,还能和那位全学院第一美男打个平手,那两位在训练场的战绩可不是盖的,真不去和她组个队?” “她是辅助,和那两位的关系一向要好,说不定人家看在情面上特意放水了呢?霍雨浩和王冬我们都知道,一个两个都是能越级打的极致强攻!怎么可能连一个辅助都打不过,找她还不如找萧萧,欸?你们看到预备七怪或者正选七怪了吗,虽说我们是以阵营来进行比赛,但学院肯定还是要看个人积分的,如果能找他们同盟合作,这次大赛肯定稳了!” 所有声音渐渐远成一片耳鸣,灰橙色的眼睛追着那抹白,在一众摇曳的喧嚣中烧起来。 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坚定:追上那个人。 她一一拒绝了因她这一身靛蓝校服而找上来结队的史莱克学员,这一解释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她再抬眼,那抹白早已消失在人山人海的庙房。 “滴滴,滴滴,检测到目标各项体征远超预计数值,魂力浓度达到百分之二百八,应有五个及以上魂环。” 手中的电脑恰在此时报出答案,深蓝色刘海下的瞳孔缓缓放大,她拨开前面的人群,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 她垂下眼睫,回忆在此中断。 要找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她的眼前,还好心地为她这个矮子弯下腰。 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瓣抿起,“用不着你这样,我听得见。” 姜枣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于是浅笑一声直起腰,二人的身高又一次被拉开。 她看着对面人的脸色似乎又沉下去几分,暗思是个趣人,便主动开口:“我叫姜枣。” “不用介绍,我知道你的名字。” 她的声音有些小,姜枣没能听见于是又低下头,“你说什么?” 那小姑娘涨红了脸,扯直脖子嚷道:“我!说!我叫艾!艾!来!找!你组!队!” 姜枣直起身子,似乎被这豪迈的声音震到了耳朵,笑得有些勉强,“我听到了。” 她气急了,只紧紧握着电脑撇过头,再没有说话。 姜枣看着她用力到有些泛红的指尖,只感到好笑,便问:“为什么单来找我?” 艾艾打定了不发一言,把手上的电脑推给她看。 姜枣看着屏幕上纯黑色背景页面和页面上的白色框架,最上一层框栏里写着姜枣,余下的框栏里全记录着什么外邦文abcd还有眼花缭乱的数字符号,姜枣一眼都没看,只转向挤在另一边的白发电子小人,不由顿感新鲜。 她反转屏幕,指着屏幕上的q版小人,“这是我?” 艾艾点点头。 姜枣又转过屏幕来仔细观察,才发现底部一行鲜红小字:初步检测目标为五环魂王。 鲜红小字的旁边还绘有一张六边形图案,六角上面分别标有六个词汇:力量、爆发力、速度、耐力、防御、反应力。 六边形图案里另有六个数据点,从中心向多个维度放射,每个数据点全都顶格超标,变成一个更大的红色六边形框住原本的六边形图表。两个图案下还有一行总结:检测对象的身体素质远超同龄强攻、敏攻、防御、控制、辅助、食物系魂师,且听力视力应该也不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哦,被发现了。 姜枣扫到最后一行,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一开始生闷气了。 看毕,姜枣抬眼,眉头故意向上蹙起,“调查我?” “不,是监测。我的电脑可以通过扫描仪,”艾艾抢过电脑,指了指电脑背壳上的两个小圆孔,“扫描人体进行数据分析,总结出对方各项特征从而分析能力。这是魂导院最新研发的技术。” 姜枣淡淡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之前在独孤月那里看到的一台录像仪,真是没想到史莱克还在研发画面记录的功夫,人家日月皇家魂导院已经开始人体数据分析了。 世界参差真大啊。 难怪穆老执意要开展两院交流活动,再闭门造车,人家都开着火箭来打你了。 “所以,要和我组队吗?”艾艾又恢复了一开始的音量,好像前两次大吼已用尽她毕生勇气。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小姐,我不组队。” “为什么?如果你是担心整体实力,那么你大可放心,我虽然也是辅助,但我是五级魂导师,无论是攻击防御辅助控制方面,都可以为你提供很好的助力。”艾艾的神情有些激动,两缕搭在下巴的刘海微微摇晃,像是翻涌的海浪。 她的发型做过外短内长的层次衔接处理,属于阿丽塔短发,姜枣的脑中忽然冒出曾经萧萧在课后硬拿着各类时尚杂志为她科普的画面,她之前百般推拒也没能躲掉,以萧萧那理直气壮的话来说就是:“你现在不了解了解穿衣打扮,万一以后遇上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当下想起这些实在是不合适,姜枣摇摇脑袋,刚想拒绝艾艾,不料艾艾继续道:“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其他帮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水帘洞后突逢变 她在电脑上点按几下,姜枣身边凭空多出三位老熟人,一落地便发出各种无法用任何生物的发声逻辑归类的嘶鸣,姜枣被这口齿生津血的怪物突脸,倒也吓了一跳。 怪物黏湿气息喷在脸颊的刹那,一面半透明的光屏猝然在她眼前弹开。 【个体标识:归档“精英”级别】【降临协议:非授权空间跳跃——来源:???】 【生理状态:碳基结构异常嬗变,理性枢纽离线】 【威胁等级:深红(建议立即净化)】 后面本该滚动详尽生平、关系图谱、事件记录的来历背景区域此刻正被一片狰狞的红墨吞噬。 红墨在光屏上蠕动,像有生命的血管,又像某种病毒在自行增殖,它不断蚕食着周边正常的数据字段,发出轻微类似啃噬的滋滋声。 几行小字在红墨边缘挣扎浮现,又迅速被淹没: “渭水***……村,吃下…&*它,得&*%¥¥……长生。” 最后这截残句姜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翻涌的赤潮彻底吞没。 她倒也不甚在意,只扫了两眼要紧信息: 着大红嫁衣者乃五通·媒婆,手中红线能将二人牵连,分担伤害或诅咒;围虫群着彩衣者为五通·唱魂,能模仿心中要紧之人的声音,若为所惑,便被诱入幻境化为飞虫,归唱魂统御;持人骨戴面具者是五通·执事,可打断预判对手的出招和魂技,三者皆属医阵营击杀一个就得一百积分的精英怪。 “我改过电脑,将储物仪的终端接驳在上面,像这样点按ctrl键就可以收发物品。”艾艾向姜枣解释道,“除你我之外,还有2537名同阵营学员,所以我只拿了三具精英怪,应该够用了。” 哈,这人…… 旁人见了此等怪物,避之犹恐不及,她却想到利用这层。照理2537名学员合该几十个团队共用一个精英怪,她倒好,一个人一下顺走三只怪物,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按她的意思,里面的学员还得感谢她没有一下把那近百名精英怪全带走了。 当真是个有意思的。 可惜遇上她这个铁了心要摸鱼混日的,若真和她做了同伴,才是真拖累。 思及此,姜枣仍旧将头摇了摇,一口回绝:“积分于我没什么用,如你所见,我只想赖在底层,蹭着大部队躺赢,内院学长学姐有的是人顶在前面,我一个自身难保的辅助小魂师,何必去卖命?” 撂下这番话,姜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艾艾分明还想跟来,却听身后陡然炸开一声呼喊。 “就是她!就是她抢了三只怪物!” 姜枣步子一顿,还是回了头。 二十余个学生正从那兽口形状的庙门呼啦啦涌过来,其中包括艾艾的同窗旧故,看他们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就知道来意不善,倘若留艾艾一个人在这定是要吃亏的。 “啧。” 她轻啧一声,五枚魂环从身周荡出。 为保万一,她早在上次和穆老在藏书阁谈话时把武魂转换回来,其中一枚紫色魂环闪烁数次,她右手食指倏地一抬,一根红线自指尖激射而出,灵蛇也似,唰地绕住艾艾的手腕。 那红线甫一缠上,艾艾只觉浑身充盈的魂力一下子少了一半。 “?” 她这辅助辅的到底是什么? 众人看到那闪亮的五枚魂环,又是一阵沸腾。 “我眼睛没问题吧?我怎么看到她有五枚魂环?!”“你没看错,确实是五枚魂环。” “诶?年纪第一的王冬不也才魂宗吗?”………… 说时迟那时快,姜枣脚下生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扯着那根红线便朝前方疾奔。艾艾被那红线一拽,身不由己,只得跟着她飞跑起来。 “等等!”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响,旋即一块扁平长条板子模样的物件从姜枣手臂后伸出。 姜枣回头一瞥,就见艾艾一边飞奔,一边把那块长条板递过来,口中喊道:“滑板!会用吗?把一只脚踩在滑板上,有轮子的那一面朝地,另一只脚踩住地面往后蹬!” 姜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了那个叫“滑板”的物件,翻转过来一看,底部果然嵌着四个轮子,骨碌碌转的灵便。 “我师兄他们用了轮滑鞋,大概十三秒后就能追上!” 艾艾的声音再次传来。 姜枣凝神一听,后方那吵吵嚷嚷的声响果然近了,当下不疑有他,把滑板朝地上一放,一只脚踩上去,另一只往后一滑。 只听“咻”地锐响,狂风劈面猛灌而来,两侧林木景观飞也似地急速倒退。 她低头看去,脚下的长板竟自行飞驰起来,速度几乎赛过她曾在魂斗城街上见过的摩托。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艾艾也早已踏上一条滑板,紧跟在她身后。 前方两百米处出现一道岔口,姜枣按下颈环一侧的按钮,一面光屏在面前铺开,她正翻找着地图,又听后面艾艾说:“走左边那条!右下那条小路一直往前有一处瀑布,我用电脑上的监测设备探测过了,瀑布后有一方石洞,我们去那里躲一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枣照着她说的一路向左疾驰,又拐入右下一条乱石小道,果真在密林尽头寻到一处瀑布。 那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水声胜雷,白练横山空,飞珠撒玉泛朦光。 二人收了滑板,拨开垂挂的藤蔓,果然在瀑布后头觅得一方石洞,洞口约莫一人来高,幽隐不见光,倒是个极隐蔽的藏身之所。 她们闪身入内,那瀑布便做了一道天然帘幕,将洞口遮了个严严实实。洞内虽不甚宽广,却也干燥清爽,足容五六人栖身。 姜枣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危险,这才靠着石壁坐下,睨了艾艾一眼,“你倒是会挑地方,怎么判断的?” “留意等高线,等高线密集,如陡崖,顶部有河流,且瀑布位置有向山体内部凹陷的异常弯曲,可能暗示岩层有被水流侵蚀的结构,再对比河流蓝线宽度和凹陷等高线的开口宽度,若水流宽度明显小于凹陷开口,说明瀑布两侧有干燥通道……” 艾艾讲的认真,姜枣却听的如闻天书,睡意准时赴约。 “……大致就是这些了。”艾艾看着电脑上的地图,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觉总算交代的明明白白。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腕,魂力潮水般回涌,充盈地几乎要溢出皮肤,“对了,你刚刚的红线,是什么魂技?”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于是抬头一望,就见姜枣双手环胸,后脑抵着石壁,已然站着小憩去了。 “……” 艾艾抽了抽眼角,这人…站着也能睡? “姜枣!” 姜枣被这怒喝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睡眼,瞳目中还残存着未散的雾气。 “我的声音…有那么助眠吗!”艾艾涨红着脸,声音小下去一些。 “抱歉,”姜枣揉了揉眼角,声音软的像被露水沾湿的纸,“实在有些乏了,你刚才说什么?” 艾艾扭过头,不肯搭腔了。 “我错了,”姜枣轻叹,语气似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大人不记小人过,给个机会?” 艾艾闷了一会儿,却终究没走开,“现在我能找的队友只剩你了。” 姜枣无奈扶额,只好应下。 心想艾艾落到这步境地确实是因她而起,况且自己好歹是一班的人,如果积分一直垫底反惹人怀疑,还不如顺势而为,借她之手补位,自己藏锋于后,反正最后积分也不算在自己头上。 顺手淘汰两三个学员,稳居中游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这边姜枣暗自筹谋,那边艾艾也没闲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不知何时切到了群聊界面,上列“相亲相爱一家人”,几条聊天记录赫然在目: “办妥了,小艾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刚刚我演的像不像?被抢怪的愤怒绝望够不够逼真?” 艾艾唇角上升了一个像素点,一个戴墨镜、戴头戴式耳机的蓝耳朵电子黑猫头像跃出屏幕,发送: “谢谢各位师哥师姐,计划顺利,她答应跟我组队了!回去请你们吃史莱克的菌菇火锅!” 一敲回车,地图重归原位。 “接下来选个伏击点,”艾艾把屏幕推给姜枣,“你来定。” 姜枣看着屏幕上与颈环记录如出一辙的地图,不由一愣,“你…” “我黑进了学院系统。”艾艾答得云淡风轻,“能调取任务数据、实时画面,只要不篡改积分就不算违规。” 姜枣无言以对,她刚凑近细看,屏幕正中骤然亮起红框警报: 【警告!附近有生命体快速逼近!】 艾艾键指连点,一副雷达扫描图应声展开,两个红点正向此间高速迫近,来势甚急。 姜枣又是一惊,“你连动态探测也能做?”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攻防控辅,我都可以为你提供助力。依我的建议,眼下先避一避,你觉得呢?” 姜枣点头应允,二人当即寻了隐蔽之处,藏好身形。直到听见瀑布水声哗哗作响,有人穿过水帘踏入洞中,二人才猛地出手,招式方才递到半空,手上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艾艾这边,是因看见来者脖上同样鲜红的环扣,既是同阵营之人,自然不能自相残杀。 姜枣这边,却是因为对面那两张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 她脱口道:“萧萧,楠楠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刚从血肉洞房前出来,刚来到五郎庙,就听人说精英怪叫人给带走了,就跟着他们追出来看热闹,没想到撞见的竟是你。一时情急,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拉着萧萧一起过来了。”江楠楠道。 艾艾此刻还在状况之外,“你们是怎么找到这的?” 萧萧接上话,“楠楠姐可是敏攻系,追踪对她来说不是手拿把掐嘛。” 江楠楠掩唇轻笑,眼尾弯弯,也不多言。 姜枣见艾艾立在一旁,抱着电脑,神色间颇有些不自在,便有心打趣她,“她们两位可比我厉害多了。” 说着,她一只手伸过去,将那即将自动报出萧萧二人修为信息的电脑背板压下,身子也跟着凑了过去,带着几分促狭,“怎么样,够格做你的队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艾艾脸色一红,额前刘海垂下,遮住了眉眼间的神色,她抱着电脑退出去几步,默默点了点头。 “姜枣,你一个魂王说这种话是故意拿我寻开心?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四人就是一队了?嘛现在的情况,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萧萧忽然蹦到艾艾身侧,弯下腰,偏头去瞧她刘海下掩着的神情,“还不知道这位日月来的交流生叫什么名字呢?” 艾艾一愣,抱着电脑又将身子侧开几分。 “我叫萧萧,惭愧惭愧,比不得姜枣和王冬那样的天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35级防御系战魂尊,武魂是三生镇魂鼎,主要能力是群体眩晕和多方防御,还有一个武魂是九凤来仪箫,主要能力是通过对对手添加负面状态来达到辅助队友的效果,和姜枣差不多。” 双生武魂,这叫平平无奇? 艾艾垂着脑袋,越发局促起来,额头和两颊上的发丝也垂下来,像一帘安静的雨,那只手便是在雨中出现的。它越过她的发丝,越进她深蓝色的世界,向她伸出手。 它是午后睡莲缸里的水,温渌地贴着瓷壁,牵风水荇流延掌心。风淡淡,水茫茫,拨动一片晴光。 艾艾下意识觉得这只手可以接住残戾的怒潮,也能接下绵浥的弃泪。 “你好,我是江楠楠,内院五年生,55级敏攻系魂王,武魂是柔骨兔,主要能力是瞬移和重力控制,往后就是一队的同伴了,还请多多照应。”这只手的主人说道。 艾艾抬起头,对上江楠楠笑靥妍红玉,烟霞正流睛,她便也伸出手去,与她轻轻握了握,“我叫艾艾,日月皇家魂导院二年级生,辅助型五级魂导师,武魂是恶之花。” 她只报了姓名与魂导师等阶,于自己的修为和武魂能力却是只字不提。萧萧与江楠楠二人只当她在武魂造诣上不高,人家毕竟是魂导院的,专修魂导器,原也不必在武魂修炼上十分出色。 “许久不见,那我再自报一回家门吧。”姜枣也走上前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幕后人 “52级纯辅魂王,武魂血色天鹅吻,主要能力是敌方范围削弱和己方解毒增益。” 萧萧和江楠楠在听到“纯辅”两个字时表情出奇地一致。 一致地“你没事吧你没事吧?”的亲密关切。 但谁都没有在此刻戳穿她。 “蛊阵营的计分规则出来了,”一旁的艾艾捧着笔记本电脑,照着屏幕念出声: “淘汰敌对阵营的学员,可获得对方此前积攒的所有积分。蛊阵营淘汰一个医阵营大魂师加一分,淘汰魂尊加五分,魂宗十分,魂王二十分,魂帝三十分,魂圣七十分,医阵营淘汰蛊阵营学员不另加分,注意!以上淘汰规则对同阵营学员无效。” “看来这是不让我们窝里斗的意思。”江楠楠抱臂道。 姜枣却没接话,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项上颈环,脑子里已经翻了几个来回。 如今各阵营里再如何蠢笨的学员应该都已经将眼前的形势摸透了,她们既能想到去伏击医阵营的人,同阵营的又怎会想不到?敌方阵营的又怎会想不到? 况且她们这一路寻地方逃躲,已然耽搁了些许辰光,想必早已落于人后。 那些个好的潜伏点,怕也早早叫旁人占了去。与其去和他们抢残羹剩饭,倒不如出一着奇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规则一出,两大阵营里的人必定愈发抱团。 然则彼此之间又都不相熟识,这头一桩事定然是抱团取暖。前有顽石里的怪物虎视眈眈,后有她们蛊阵营的人伺机而动,谁愿意在开头就做那个因为孤身行动就被集体围攻淘汰的冤大头? 何不趁他们正在抱团的良机,乔装成医阵营之人,悄悄潜伏其中与他们结队,待他们彻底放下戒心再一举收网?接着换个马甲,再潜入下一拨队伍。 至于怎么乔装? 艾艾既然能黑入史莱克的系统,改个颈环颜色对她这位科技小天才来说应当不在话下。 现在只有一桩事教人悬心:擅改颈环颜色会不会触犯了规则,被罚淘汰出局? 这种要命的事,怎么好让别人去趟? 自然是要她姜枣来亲自试一试。 这种事放眼望去 ,除了她,便是打着灯笼满天下寻也寻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倘或真违了规,大不了自己被踢出顽石幻境,一了百了,那可正中下怀,称了她的心意了。 自己在外面美美地吃香喝辣,香瓜子绽放在唇齿间的咸酥,冰西瓜果肉的甜润汁水流溢喉间,公共教室里空调徐徐吹来清爽凉风,看他们在里头狼狈打滚,苦苦试炼,听他们因失败而哀嚎的雅乐。让同伴去争那第一,为自己带来不用写作业的特权,岂非天下头一桩美事?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逍遥快活的? “姜枣,你在笑什么?”萧萧看着面前这人莫名其妙突发癫痫一样,笑得狂妄,笑得猥琐,笑的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广黄土厚,默默后退了两步。 姜枣猛地收住表情,干咳两声:“咳,我刚刚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比起在地图上选择潜伏点进行伏击,我这里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江楠楠道。 姜枣转过头,“艾艾,颈环颜色能改成蓝色吗?” 艾艾一愣,“这个……我没有试过,你是想!?” “且听我说……”姜枣将手一摆,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回。 三人听罢,都道,“不妥,怎么能让你去试!” 姜枣当下一副痛心疾首英勇就义大义凛然的模样,慨然一番陈词,拣着什么利弊,挑着什么情意,好话赖话废话全让她说了,整体意思就是:让我去吧。 萧萧看她神情认真,一把扯住她衣袖,急道:“你不要逞能!万一真违规被踢出幻境该怎么办?” 江楠楠也皱眉劝说:“不错,这方法太险了些,我们从长计议,未必没有别的出路。” 艾艾却一言不发,只是抱着电脑,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滚动不休。半晌,她才抬起头来,“等一下,我刚刚调取了颈环的底层代码。” “如何?”三人齐齐看向她。 艾艾把屏幕一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解释:“你们看这一段,颈环的颜色判定属于外观显示层,并不在核心规则判定逻辑之内。也就是说,颈环颜色只是给学员互相辨认用的标识,本身不参与规则校验。”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四人的颈环颜色全变换为如水般温和的淡蓝色。 “换言之,改颜色不算作弊,不会触发淘汰机制。” 萧萧长出一口气,“呼,幸好幸好。” 三人皆是一脸喜庆,唯独姜枣耷拉着一张脸。 艾艾又将屏幕转了回去,正色道:“不过,光改颜色还不够。你们想,医阵营的学员大多相识,我们四个生面孔贸然混进去,三两句话就会露馅。所以,我们还要再做些准备。我来伪造四份医阵营的身份档案,录入颈环之中,即便有人当面查询,也查不出破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艾艾学妹果然心思缜密。”江楠楠在一旁赞道。 艾艾听她这么一说,又红了脸,深蓝色的刘海再次覆住眼睛,低头噼里啪啦敲打起键盘来。 姜枣在一边听着,心中暗思,这队友倒是捡对了,竟是个全才。面上却不露分毫。 萧萧笑嘻嘻凑过去,盯着屏幕上流动的字符数据,“既如此,那就请我们的艾艾大人大展身手吧。” 一阵清冽香气瞬间扑上艾艾的肩头。 松花粉从远处的山林被风送过来,细细地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边缘。有人用鹅毛轻轻扫起这些松花,集了一小撮,投入酒壶里,酒色渐渐泛起淡淡的琥珀光,喝一口,喉咙里便住了满满的春意。 好一杯松花酿酒。 艾艾闻着这气味,手上的动作越发利落起来,只等屏幕中弹出四张表格模样的界面,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快速将电脑推到萧萧手上,自己蹦开三米远。 “嗯?我有那么吓人嘛?” 萧萧见人如此大反应,又凑过去,枝头成熟的松花粉扬起来,干燥,微辛,萦萦绕绕往她鼻腔里钻。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气味,如今又缠上来,偏她还挤着她的肩膀,把电脑推过来一半,噙着一脸无所谓的蜜意,肌肤相贴间,免不得耳根发热。 江楠楠见艾艾羞得不能自己,也知她性情如此,容易怕羞,便做了说客:“萧萧,你可饶过她吧,现在抓紧时间攒积分才是正事。” 萧萧一撇嘴角,只好妥协,“好啦好啦,这不是看交换生太可爱了吗?” 艾艾没说话,只拿眼偷瞟了一眼二人,十指在键盘上翻飞,须臾就将四份假档案植入四人的颈环系统中。忙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额角已沁出不少汗珠,不知是耗费了心神,还是因为萧萧方才的作乱。 “好了,”姜枣看罢颈环录入的新资料,指尖方离了颈环按钮,“接下来就是找一支医阵营队伍混进去,不过,我们还要想好一套说辞,解释我们四个为什么脱离大部队,独自在那里游荡。” 江楠楠沉吟片刻,“这个不难,我们就说‘才遭遇了蛊阵营的伏击,队伍被打散,一路逃到此处。’这样的说辞合乎情理,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妙!”萧萧拍手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出发!” “再等一下。”艾艾说着拿出两个滑板,分别递给萧萧和江楠楠,又把具体用法教给她们,“有它在,可以省些脚程。” 萧萧抱着那块滑板,笑道:“谢啦艾艾,但在出发前,我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没做!” “是什么?”江楠楠问。 “是队名!我们小队初组成,怎么能没有一个拉风的队名呢?” 姜枣好笑地望着这位兴致勃勃的小姑娘,“萧萧有什么想法?” “哎呀我不擅长起名这种东西啦,现在想想我们能组成一个队,好像都是因为你在‘牵线’,你见识广,还是由你来起名吧。” “我没意见。”“我也是。”队里余下两个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姜枣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今日相聚在此瀑下水帘洞中,不如以此为题,有道是晓云如墨幕诸山,飞瀑倾河顷刻间,又道是岩瀑晴飞雨,溪烟晚幕花。” 三人纷纷挺直脊背,正欲听她叙完,没想到下一句是: “便叫‘幕后人’吧。” …… 如果此刻有音乐,那一定是《梅花三弄》,若听《梅花三弄》是玉落珠盘,那这后半句话便是破锣开道,唢呐炸膛,阳春白雪都搅成一锅人面魔蛛嘴巴里吐出的浆液。 不是,既然叫这个名,那你之前有道又道个什么劲啊! 虽说“幕后人”也不错吧,但和之前那一堆铺垫比起来还是落了下风。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毕竟一开始是她们让人家起的名,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我觉得吧,幕后人这个名字挺好的,显得人挺厉害。”萧萧梗着脖子道。 江楠楠也点点头,“有一种神秘感。” “好。”艾艾附和。 队名议定,只有姜枣高高兴兴。 四人出了瀑布山洞,向外围赶去。 这顽石幻境002原是一处普通乡镇,本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去处,却不知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这乡镇从外到里,从西到东分别为:田庄——长禄街及染坊——老槐坡——明堂、血肉洞房、五郎庙——化育斋及逢五集。 而姜枣她们此刻所处的林子正是老槐坡。 其中血肉洞房在明堂和五郎庙中间,属于幻境核心,医阵营所要击败的最终boss就位于此处;明堂取自明镜高悬,是乡里的议事之所,有什么大小事务都会召集民众到此商量;五郎庙是乡里唯一一座庙堂,里头供奉的是五郎神,五郎庙里还有两条嫁娘廊,不知所设何用。 至于其余几处所在,颈环上未有详细记载,明堂、血肉洞房、五郎庙后的化育斋和逢五集更是不知底细。 姜枣四人也琢磨不出为什么最核心的血肉洞房位置还在它们两个之前。 如果医阵营的人攻到血肉洞房,一切都玩完了,也用不着去逢五集和化育斋。 再看地图,逢五集、五郎庙、老槐坡、长禄坊、田庄都北临着一条大河,田庄西面则是一座大山。除非他们渡河从逢五集进去,绕后偷袭血肉洞房。 可是这里的河,人跳进去真不会出什么事吗? 姜枣站在老槐坡北面,眺望着对面红惨惨的河流,深思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正式成立! “姜枣,快别看那臭水了,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萧萧喊道。 姜枣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三人身边,“一共几人?” 艾艾将电脑屏幕翻转过来,只见那雷达扫描图上数十个光点攒动如蚁,胶着黏连。 “十五个,人数还在持续减少。” 江楠楠紧盯着电脑屏幕,“看来是医蛊两拨人撞上了。” “去不去?”萧萧斜眼瞥向姜枣。 “去。” 四人踏上滑板,向目标点前进。 江楠楠是敏攻系,探路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她的头上,余下三人只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至老槐坡入口,江楠楠忽然纵身跃上枝头,回身比了个停下的手势。三人便只得各自匆匆寻了树背、灌木丛将身形掩住。 前方不远处,一群颈环泛着蓝光的医阵营学员正追着一群颈环鲜红的蛊阵营学员穷追猛打。那群蛊阵营学员已然被杀的四散奔逃,溃不成军,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萧萧一眼就认出了那群医阵营带头的几个,友好问候立即从牙缝里蹦了出来:“我靠,怎么是朱露崔雅洁那帮孙女,真是冤家路窄!”说着又往旁边一指,眼尖得很,“你们看!那还剩最后一个!” 三人定睛看去,果见一位蛊阵营的粉发女子被三个医阵营学员团团围住,她身上已挂了彩,左右支拙,险象环生。那三人中为首一个留着寸头的高举手中短刃武魂,狞笑一声,便朝她当头劈下。 这一刀要是落实了,那粉发女子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当场淘汰就在一息之间。 姜枣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悄声唤了一句“艾艾”,便从灌木丛里直直冲了出去。 和她躲在一处灌木丛里的萧萧惊地面色都飞了,伸手去扯她的衣角,没扯住,只能压着声音喊道:“姜枣,你做什么!” “救命!救命啊!” 姜枣扯开嗓子,一路嘶鸣着朝那位粉发女子奔去。 她两手夸张地挥舞,身躯扭得不成样子,那叫声吼得,说句不怕人笑话的,就是一头年猪被按在案板上,也不过这般动静了。 藏在暗处的三人一个个张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再看医阵营那十人,俱是见了妖魔,石化似地钉在了原地。 还是艾艾最先回过神,咬着唇低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急敲。霎时间,那三具被她收在储物仪中的精英怪:媒婆、唱魂、执事凭空跃出,张牙舞爪向着姜枣扑去。 这一下可好看了,只看那姜枣浑然是放飞了自我的模样,脚下却半点不含糊,领着那三具怪物朝粉发女子所在之处冲过去。 她身后追着三只怪物,一路上烟尘滚滚,吱哇乱叫,声势倒也不算小。 说时迟那时快,医阵营的短刀刚要落下,姜枣一个滑铲抢上前,身形滴溜溜一转,恰恰挡在粉发女子的跟前。 她口中兀自大喊着“你不要过来呀”,胳膊肘却是不经意向旁一歪,那当先的寸头男还没反应过来,就让这一肘结结实实地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艾艾在树干后敲着键盘,三只精英怪得了令立刻调转方向,向医阵营那十人虚张声势吼了几声,扭头就遁入密林深处,转眼不见了踪迹。 寸头男一刀落了空,人又被肘击在地,登时怒火上冲正要发作,猛地一眼瞧见姜枣颈间的圆环,蓝澄澄的,分明是医阵营的标记。 他呆了一呆,其余几个医阵营学员也纷纷停下手来,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照理说,医阵营来了援手,本该欢喜才是,可这几人却不由纳闷。 此前他们也与不少埋伏在田庄附近的蛊阵营学员交过手,好不容易牺牲了队里的几个内院学姐才冲破突围逃出来,这三只怪物分明是五郎庙深处的精英怪,明明没有武魂也没有魂力,身法速度却都诡异极了,力量更是大的可怕。遇见他们几个不过外院组成的小队,两三下就可解决。可除去蛊阵营学员的暗中操纵,它们此刻原该在内围好生盘踞着,怎地会跑到这外围来了?况且他们四处探查,也不见哪里有半个蛊阵营学员的影子。 这人虽说是被怪物追赶,可看她从头到脚,莫说是伤口,连衣裳都不曾褶皱一星半点。面容干净,气定神闲,也没有被怪物追赶的狼狈模样。倒是那几声救命喊的震天价响,可细细品来,总觉得里面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假。 这做戏的功夫,委实是糙了些。 那十个医阵营学员中,有一人越看姜枣越觉得眼熟,她将眉头拧了又拧,忽地瞳孔一缩,厉声喝道:“是你!” 姜枣把头往后一偏,眼底没什么情绪,“朱露,你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啊,现在才认出我?”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朱露。早先在一年级比赛时就与她结下了梁子,后来又因戴华斌横死一事对她疑心深重。此时一见姜枣,新仇旧恨刷刷涌上心头。 心爱之人淡黄色的发丝软塌塌陷在手心,再不会随着主人的动作浅浅飘扬……旧日之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她哪里顾得上姜枣脖上的颈环是蓝是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不得她早早死了才好! 朱露抬手指着姜枣,切齿向同伴道:“大家不要叫她骗了去!这人我再熟悉不过,断断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三只精英怪来的蹊跷,她来的更蹊跷,你们几时见过被怪物追着逃命的还能这样齐整干净?” 崔雅洁冷笑一声,狐爪往前一送:“什么同阵营不同阵营?依我看,她分明是蛊阵营派来的奸细!今日若不把她一并收拾了,留到后面必成大患!” 余下八人见两个领头的都这般说了,又素来畏惧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何况这一番话说的句句在理,心下那点子疑虑顷刻化作了十分的笃定。当即亮出兵刃,齐声附和:“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反正淘汰同阵营的学员也不扣分,不过是白忙一场,大伙儿一起上!” 话才刚落地,一道刀状的纯黑色魂力就向她斩来。 “幽冥斩,幽冥百爪!” 姜枣侧身一避,嘴上还有功夫向朱露调笑:“就这么想杀我啊。” 又见东南西北四面都有爪风袭去,眼看着避无可避,她却是向着虚空微微欠身。 就在众人皆不明所以之时,一阵力道轰然自脚下爆开,医阵营十人包括正飞在空中递出杀招的朱露一起被抛至三米高的空中,这下四肢都失了着力点,也不好再动弹。 就在此刻,只听一声长笑冲天而起,萧萧从姜枣身后的灌木丛内一跃而出,一手高举着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上三倍的巨鼎,右臂肌肉贲张,向人露出一颗小虎牙,照着最近处一张医阵营学员的脸就抡了上去。 那人眼睁睁看着一只遮天蔽日的大鼎朝自己面门压来,偏生身子悬空,无从借力,更无从闪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连人带一鼎脸扫飞出去,身形尚未落地便化作一道蓝色数据流光,嗖的传送出幻境。 萧萧一击得手,更不停歇,口中咿咿呀呀怪叫着,将那巨鼎左一抡右一拍,秋风扫落叶一般兵兵乓乓接连七八个人砸轰出去。 那些人本就上不得下不能,魂力在重力失控下全然无法运转更不必说躲闪格挡了,一个个只能将眼睛睁大,眼看大鼎朝自己招呼过来。一时间,半空中尽是蓝色数据流。 “搞定!收工!楠楠姐,你的重力控制可真好用!”萧萧收了武魂,从空中跃下,“哎呀,偷袭就是爽啊!如果趁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再下手就更爽了!这波还是大意了。” 萧萧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那边姜枣已将粉发少女从地上扶起。 粉调的蓬松羊毛大卷被汗濡湿,软软地腻在颈侧,她抬手拢了拢,那些丝缕经过刷的灯泡似的甲面上,又从指缝间滑下来,重新偎回脖颈里,像养熟了的小宠,赶也赶不走。 那是一张被妆容打磨到失真的脸,五官像细瓷上工笔描出的釉彩,精致,且易碎。 这位将校服裁剪的如同高定的女士搭着姜枣的手掌,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为什么要用女士这个词,答案显而易见。 慵懒的气度,比她们四人都要高的个头,细窄的腰身搭配剪的过于危险的裙摆,肩线锋利的能裁纸,换作暗银贝母的纽扣…… 凝固的草莓奶霜般的头发是她身上唯一一处柔软的陷阱,整体却锐过冰川断面。 先不说她为何能无视校规,能强行驯服史莱克那样丑那样廉价的布料,熨烫出秀场高定的棱角,这种能力放眼全校也是独一份了。 “谢谢,要不是有你们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抹着眼角,哭诉道。 四人听得这声音,登时僵在原地。 无他,只因此女的声线与她这副冷艳御姐外貌极不相称,竟是软软糯糯,娇滴滴如雏莺出谷,又似蜜糖化水,甜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青涩的妖冶,早春的暴烈,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 “等等,刚刚是你在说话?”萧萧迟疑试探。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这位奇女子眨了眨眼。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古人诚不我欺也。 萧萧尬地挠挠后脑勺,干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样好看的人,也被分在了蛊阵营。” 那粉发女子听了,展颜一笑,这一笑便如春风拂过桃林,教人眼前俱是一亮。她柔声道:“啊,多谢你的夸赞,小妹妹也生得很好看呐。我的名字是Albizia julibrissin Durazz,四年级生,46级辅助系魂宗。” 此言一出,萧萧与姜枣面面相觑,满脑子都是那一串叽里咕噜的洋文,呆滞了半晌,半个字也复述不出来。倒是江楠楠与艾艾二人,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显是见多识广,并不以为奇。 “你这名字可真有意思。”艾艾在后方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 江楠楠一时也摸不准艾艾这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真心觉得有趣还是暗藏机锋,只好出来打圆场,“Durazz,你是日月那边来的人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粉发女子含笑点头,道:“正是,我的母国的确是日月帝国。Albizia julibrissin Durazz,翻译过来便是阿尔比齐亚·朱利布里辛·杜拉兹。只因名字实在太长,一般人都唤我杜拉兹。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四人面上流转一遭,一只眼俏皮地眨了眨,“我更愿意你们唤我阿比,毕竟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她既把修为等级都坦然相告了,江楠楠为表友好,也介绍了自己的:“你好阿比,我叫江楠楠,五年级生,55级敏攻系魂王。” 萧萧也伸过手,“阿比!我是萧萧,三年级生,35级防御系战魂尊,很高兴认识你!” “姜枣,三年级生,52级辅助系魂王。”姜枣也报了一句,言辞虽简,倒也不失礼数。 阿比一一回握过去,轮到姜枣时,忽地用手捂住嘴唇,低声惊呼:“早听闻三年级一届人才辈出,前有一个四环魂宗王冬学弟,现今又有一个你,当真是藏龙卧虎,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众人又客套了几句,末了只剩艾艾一人。她见推脱不过,这才不情不愿地挪步上前,“艾艾,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二年级生,辅助型五级魂导师。” “没想到阿比学姐你竟然比楠楠姐还要小诶,完全看不来。”萧萧道,“我看你孤身一人,不如加入我们幕后人吧!” “幕后人?”阿比歪了歪头,高高翘在额头的侧分S形八字刘海微微弹了一下。 “是我们小队的名字啦!”萧萧解释道。 “你们既救了我,哪有不加入的道理。”阿比伸出一只手,“我阿尔比齐亚·朱利布里辛·杜拉兹,武魂雾都维纳斯,愿意加入幕后人。” “太好啦!”萧萧欢呼一声,也伸出一只手,啪地搭在阿比手背之上,“欢迎欢迎!” 江楠楠见了,微微一笑,也将手覆了上去,温声道:“欢迎加入。” “欢迎。”姜枣没多言语,把手一伸,搭了上去。 最后轮到艾艾,她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伸出手来,轻轻覆在最上面。 五只手交叠一处,萧萧脆生生地喊道: “那我们幕后人小队——正式成立!”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论英雄救美的要点 艾艾将阿比的颈环颜色和医阵营档案一并改换过来,五人又各自将能力本领交换了一回。 阿比的武魂雾都维纳斯,属于纯辅助武魂,可以为己方带来能力增幅,至于更具体的,按照阿比当时的话来说,就是: “保持一点神秘感嘛~要知道神秘感可是一段关系里最好的黏合剂,要是我的底细一下子让你们全知道了,保不准你们新鲜劲一过,就去找别人了~”阿比唇上涂抹的水光唇釉也和她的眼睛一样亮晶晶的,整个世界的空气化在她的唇上,甜腻的发稠,像搅动着一锅熔化的宝石。 随后众人又对后续行动好生商议了一番,说来说去,一致认同继续“行骗”。 “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外形原因才导致这次失败。”萧萧摸着下巴沉思,“还有怪物和演技的原因。” 江楠楠面露难色,迟疑道:“只是……我们都没演过戏。” 阿比听罢,伸出一根纤纤指节,在额前轻轻一晃,嫣然笑着:“关于这个么,我倒是有些经验,虽不敢说登台献艺,却也略知一二。刚刚小枣学妹的表演我也看在眼里,依我看,问题就出在角色的分派上。你们平时都看过学院的文艺汇演吧?一场歌舞之中,舞者的技艺也是良莠不齐,可为什么我们仍旧觉得那舞好看?” 四人摇头。 “因为位置和人数,台下观众第一眼看过去的往往是舞台的正中央,而一般把跳的最好的安排在c位,就更容易抓住观众的眼球。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是更喜欢看大场面的舞蹈还是只有一个人的独角戏呢?” “当然是大场面了!”萧萧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江楠楠也点头附和:“自然是大场面。” “这就对了!”阿比双手一合,“小枣学妹这场戏就是吃了没有伴舞的亏。既没有伴舞,她就成了舞台的焦点。倘或演技过硬,倒还勉强撑得住,可偏偏服化道没跟上,演技也欠了火候。观众一看,觉得索然无味,不肯买账,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那么这时候,我们就需要……” “再来几个伴舞。”姜枣接话。 “bingo~~答对咯~其实我们也可以自发地去找人组队同行,只是素不相识,彼此都不知根底,难免存有戒备心,十成的诚意先去了五六成。如果是英雄救美的戏剧呢?在危机的迫近下,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人权衡思考,肾上腺素会为他们做决定,可能大脑一热就冲上来救人了!那么组队的概率就有百分之八十,再加上救人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多巴胺会让人产生成就感,成功的概率又上升百分之十,等我们再围上去,满口的感激之辞,把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情全数堆上去不就百分之百!十拿十稳了?” 萧萧听得两眼放光,脑袋点得如拨浪鼓一般:“嗯嗯嗯!” “那么,如何上演一出好的戏剧呢?这场英雄救美的戏剧,核心绝不在”救”的动作,而在“困境中的灵魂曝光”。” 阿比见众人神情专注,愈发来了精神,侃侃而谈。 “而这出戏有三个角色是必不可少的——受困者,解救者,阻碍者。也就是美人,英雄,Boss。” “关于Boss的问题,我想大家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怪物不可能自己跑出来,背后一定要有一个大反派在最后操纵,也就是我们的蛊阵营。还有美人,更是这场戏的戏眼所在,她必定是困兽而不是花瓶。” “为什么?”艾艾皱眉,“可人不是几个标签就可以被归类形容的,人的价值是不能用来衡量的。一个是能冲杀四方的兽,一个是不能行动的花瓶,可花瓶也能用来承花,若是人人只看对方可不可利用,那岂不是人人都成了可以随意使用随意丢弃的工具?这世间岂不成了一个冰冷的、漠然无情的社会了?” “停,如果你们同时看到一个只会失声尖叫、痛哭流涕对当下困局无能为力的被困者和一个即使身陷绝境,却仍在用言语给反派喂刀子,甚至反过来拼死护着比她更弱小的人,二者之中你会选择救哪一个?注意!只能救一个,没获救的另一个人必死。” “告诉我,你们救哪一个?” 在阿比的质问下,四人皆沉默。 阿比见此将手一摊,“看,在你们犹豫的那一瞬间,你们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看向艾艾,“这就是人性,也是你口中所说的恶,更不要说这是在比赛,只会淘汰不会死人的地方,比赛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可靠的强大的伙伴!所以被困者必须是困兽。这也是让观众自愿入局成为英雄的关键。” 艾艾闻言,忽地开口:“你这是在否定和抹杀一个人存在与否的权利,更是一种规训,是上位者惯用的卑劣借口……” 阿比打断了她:“我知道人活着没有什么是应该,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一个标准要求你必须在面对困境时做到理智,做到勇敢甚至是庇护身边的人。毕竟人是动物,不是圣人,也非神只,生而为人,谁都会有怯懦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每个人都想要获利,每个人都想要如意,天平自然滑向了那个清晰甚至是违反人性的标准答案。” “善恶善恶,它的界限又在哪里,划分的有那么清晰吗。” 氛围开始变得有些沉重,阿比迅速转开了话题。 “我们再谈英雄,英雄救下美人时,必要付出灰色的代价。如果解救的过程轻松写意,不费吹灰之力,那还有什么看头?有一句话说得好:越是轻易到手的东西,往往越不懂得珍惜。而阻碍者也就是Boss,就要费些心思来塑造了,她的立场须是与英雄价值观对立,而不是一个脸谱化的纯恶之徒。阻碍者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逼迫那英雄和美人,将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 “越是不堪,越接近真实;越是美好,越接近童话。” 说到此处,阿比语调上扬:“在了解戏剧的背景后,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怎么去上演这出戏了吧?” 毕竟是史莱克的小怪物,纷纷点点头。 “阿比,你懂的也太多了吧!” 看萧萧那星星眼,怕是下一秒就要化身阿比的小迷妹了。 “嗨呀,一般一般啦~” 姜枣看着二人的互动,忽然道:“所以一共有四幕戏,第一幕覆巢之瞬,第二幕剑挑因果,第三幕至暗抉择,第四幕长夜烛残。” “嗯~不错不错!总结的很到位嘛,”阿比鼓掌道,“不过这最第二幕和最后一幕我觉得应该用断刃之刻和余烬之约更合适~那么接下来进行角色分派吧,谁扮美人,谁扮Boss?” 谈及Boss,艾艾萧萧江楠楠三人全将目光投向姜枣。 姜枣被这三道目光一罩,莫名其妙道:“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脑门上写着‘恶人’两个字?” 阿比也随声附和:“是啊,这小枣学妹…” 她打量着那略显单薄的身体和人畜无害营养不良的脸蛋,“让她去演Boss,这是在演什么喜剧和反讽戏剧吗?” “对哦!”萧萧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除去我们几个,也没几个人和姜枣相熟,她这长的倒是很有欺骗性,那就由你来做这个美人吧!你是队长!” 姜枣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我什么时候成队长了?” “谁起名谁就是队长。” “我没有异议。” “同上。” 阿比思索半刻,也道:“因为是你救的我。” “对啊,想想看,把我们串联在一起的都是你。”萧萧再言。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霸王道理……”姜枣看上去无奈极了,四人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行推脱,“但上回我已经演了一出独角戏了。” “那就这么定,队长,艾艾和我来做这个美人!” 四人再次齐刷刷扭头看向萧萧,齐刷刷摇了摇头,齐刷刷道:“不像。” “什么不像!”萧萧跳起脚来。 “不像美人。”艾艾补刀。 萧萧一听这话哪还得了,正要冲上去有个分辩,被江楠楠揪住后领子托了回来,“好啦好啦,这是在说你不像那种能让人轻易困住的人,你的气质,更适合演Boss。” “哼!” 萧萧甩开她的手,也不说话了。只听江楠楠又劝: “而且萧萧,你刚才的话有点伤人了,听你那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枣妹妹是个淌着黑心,人皮兽肉枭心鹤貌的流氓呢。” “楠楠姐,”姜枣扶着前额,“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阿比清咳几声,趁局势越搅乱之时出声总结:“我认为美人一到两个为最佳,如果美人过多Boss太少观众可不买账,那么就由楠楠学姐,小枣学妹扮美人,Boss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我、小萧萧和小艾同学…” “小艾同学在!请问有什么吩咐?” 响亮的机械女音打断了阿比的总结。 四人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回头去看艾艾手上抱着的电脑。 “小艾没听见您的声音呢?请再大声点。” 艾艾登时羞红一张脸,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十分怀疑那边的粉毛是故意的,“别叫我小艾!” 阿比像是得了什么趣,故意凑到艾艾旁边,左耳朵一声“小艾同学~”,右耳朵一声“小艾同学~”,于是机械女音的回复不停从电脑的扬声器传出,响彻整片森林。 只看艾艾低着头一声不吭,好似耳朵都被这软语蒸出白汽来。那捏着电脑的手越收越紧,众人都要怀疑下一秒这可怜的电脑要被捏爆了去。 江楠楠走过去拍了拍阿比的肩膀,“好了别逗她了。” “艾艾,你的电脑竟然还能和人交流,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技术,可以为我这个好奇的学姐解释解释吗?”江楠楠弯下腰,温和的笑意一下子让对面的艾艾松了口气。 “这是人工智能,是计算机科学的分支,通过算法和模型使机器具备感知理解决策和行动的能力,这是它的智能语音技术。”艾艾简单解释道。 五人又闲谈了一回,艾艾把阿比和萧萧的颈环颜色改换回来,阿比又给江楠楠姜枣二人扮上妆,将她们二人的衣裳撕开几道口子,用口红在布料上随意抹了几下就算大功告成。 艾艾放出三个精英怪,五人直奔着田庄而去。 她们避着人流,悄悄摸进田庄,不想迎面就碰上一伙医阵营的人。 萧萧三人当即放出武魂,直追着姜枣和江楠楠撵。 姜枣故意让三人的魂技打中,踉踉跄跄朝那伙人奔去,但当她看清那行队伍中的其中一人时,竟是痴痴地看呆了,连步子都放缓许多,全然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和后面还有人追击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动心之始 田庄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浮晖流曜从头顶灌下来,白亮亮的,砸在地上能溅起烟尘。 王冬侧着半边身子,两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和人谈论些什么。 先前他肩上还随意披着一件红衫,现在不知被他收到了哪里。 他穿的很好看,和阿比那经过精心裁剪的校服一样好看。 一件薄薄的白衬衫裹在V领学院马甲里,外罩短款机车夹克,领带松垮吊在颈项,史莱克学院那件丑丑的格纹衬衫被他胡乱系在腰际,布条长长垂落至双腿间。 平时看上去不算长的粉蓝色头发,此时被少年抓起一束梳至脑后,竟也能扎成一撮呲着毛的小辫。 些许葳蕤的光尘跃动在他头顶翘起的几根发丝上,让人错觉摸上去会是温凉的。 姜枣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中的少年,她不明白为什么即便王冬没有穿那件色彩鲜艳的红衫,她依然从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了他。 就算混着谷物和污血的腥风扑在她的脸上也未能让她从忽然产生的不合时宜的薄醉中脱离出来,更不合时宜的是,这位呆滞在原地的少女甚至从这腥风里尝到一丝沁甜,恰如整座空山在身体里慢慢融化的暖。 这太荒诞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守着他笑淡神懒,脑子里却已轮转过几番思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现如今是什么情况,她接下来应该挪动脚步,皱起眉头让面部呈现出惊恐狼狈的假象,然后跌撞着朝王冬几人跑过去,再控制好气息加上几句喘息尽量虚弱地念出救救我诸如此类的台词…… 可当目光触及那位少年,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望见曙色怎样穿过他的发梢,望见长风怎样一次次徒劳地想抓住他的衣料。 “站住!你以为能跑得掉吗!速速把你的积分交来!”萧萧斥声,三生镇魂鼎不轻不重地往她背骨砸去。 姜枣踉跄了一下,还是没动。 马小桃的火焰恰好扑过来,火舌距离她的面庞只有三指的距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人听到声响,也侧了眸。 火色瞬间烧开她眼底一片凉灰,她透过那腾腾烧着的烟气,看到他粉蓝色的眼带着诧异回望过来。 凤凰之火在即将抵达的那一刻轰然萎熄,可那双枯败的双目却第一次有了光亮。 暴涨的色彩毫无一丝缝隙地淹没了她的眼眶,那是一种名为情钟的颜色。 扑通,扑通。 这是…怎么了。 她听到心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骨上,那个她在不知多少度春秋前就已经丢失的东西,此刻擂的匆忙,擂的慌乱。 天高地阔,在这一刻只剩下胸腔里的心跳。 明明不过两秒的对视,却长的抵过人世百年,她和他的一辈子。 “死小鬼!你的心…”凤鸟的声音从识海中传出,还没说完就断在此处,姜枣也回过神,发现肩膀上早稳稳搭着一只手。 她偏过脑袋,抬眼就撞见一张略微阴翳的脸庞。 王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侧,此刻正低着头,安静地看她。 “在想什么?被人揍了还傻愣着。” 她能感受到对方明显压下去的火气,正待解释什么,又听王冬劈头道:“若是我再来晚一步,你现在已经出局了,之前你去了哪?怎么不见你?” 滚烫的气流扫在姜枣的耳畔,另她不自觉一缩。王冬见她面上的血迹,还有衣服各处被撕开的口子,下意识放轻了语气,“为什么不躲?以你的能力不至于被打的还不了手,有什么比身体还重要,让你连攻击都不躲?” 姜枣定定看着他,脱口而出,“你。” 话一出口,姜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真是嘴比脑子快,胡乱说些什么! “我…你…你你今天挺好看的…不是!我是说你…你…” 姜枣说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再看对面王冬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忙拉开距离。 姜枣此刻见人离远了,急低下头,却没看到少年的耳朵早红了一大片,仍自顾自解释,添上一句根本没必要添的废话:“你…多谢。” “……” 王冬也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闷闷喃喃:“不谢。下次别这样了,我跑的没那么快,万一没赶上呢?” 画面一转,马小桃贝贝包括远处负责追击的萧萧一干人全都停在原地,排排挨在他两个旁边,就连奔上去搂住心爱之人一口一个楠楠我的楠楠的某位英雄和一脸嫌弃忙着去推英雄英俊面容的美人都回头转向冬枣。这统共十来个人脸上表情出奇地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吃了苍蝇或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枣和王冬一抬头,见众人纷纷聚在自己身侧,免不得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围在这?”王冬抖了抖身子。 “你说呢?”姚浩轩反问。 阿比吹了声口哨:“有什么比身体还重要,让你连攻击都不躲?” 萧萧满脸春红,夹起嗓子,两手并拢在身前故作扭捏:“当然是你啦亲爱的~”马小跳:“我~跑~的~没~那~么~快~哈哈哈哈哈!” “这天也没黑啊,班长你睁眼说什么瞎话呢?平时…噗,跑的比楠楠姐还快,一个武魂是兔子的还好意思卖惨哈哈哈哈哈!”萧萧捂住肚子,一点面子没留。 王冬眉心跳了跳,黑着脸看姚浩轩马小桃萧萧贝贝四人勾肩搭背笑个不停,又扫向旁边左搭凌落宸,右拢艾艾放肆大笑的阿比。 “请问你是哪位?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阿比顿时收住脸上的笑,经王冬这一提,其余戴着蓝颈环的五人纷纷看向这几个红颈环的人。 凤凰火焰最先轰出,紧接着凌落宸的冰环,贝贝的雷龙全朝她三人打去。 萧萧三人倒也不恋战,护着阿比和艾艾两个辅助退入了老槐坡,马小桃还想再追,转眼被凌落宸出手拦下。 “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 “我知道。”马小桃竖起两只手作投降状道,“这不是看她们手上有精英怪吗,想着抓来看看。” 姜枣听人话里有话,随口接上:“何苦费劲抓怪呢?反正都是为了积分,直接杀了不是更省事,怎么?你们要做研究啊?” “哎呀你不知道……”姚浩轩话说到一半,却被贝贝一声咳嗽打断。 “姜学妹,原来你是医阵营的啊,当时初临幻境,我们四处找也不见你的魂力波动,还以为你被分到蛊阵营了。”贝贝此话虽是温温和和,却无异于一根导火索,马小桃等人立时将目光投向她。 “是啊,姜学妹,我看你刚刚是想上前求助的,怎么忽然呆在原地,任凭她们当沙包?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故意等在那里等我们出手。”马小桃又补上一句,“该不会你和江楠楠都是……” “欸?小桃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 徐三石上前一步,哗地将手中扇子展开,“人家两个姑娘,遇险时吓得呆住了,那不是人之常情吗?你被人追着打的时候还能镇定自若地盘算下一步怎么走不成?” “我能。”马小桃立即拆台,附赠一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躲在那龟壳里。” 二人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氛,还是贝贝从中斡旋,把二人隔开。 “之前田庄里可是有两千名学生,那么多魂力波动混杂在一起,一时没发现也是可能的。”王冬也插进来。 姚浩轩在一旁听的好笑,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二位少爷少在这一唱一和的,不就是护着自己的心肝么?当我看不出来?一边去!” “谁是他的心肝了?”“我哪有?” 声音两厢重叠,姜枣和王冬同时扭头去看对方,又快速别过脸去。 这一下不由听取吁声一片。 王冬被戳穿了心思,非但不曾收敛,反而越发死缠烂打起来,和徐三石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公的说成母的,把贝贝马小桃和姚浩轩几句质疑搅得稀碎。姜枣和江楠楠观看这这出内讧大戏,竟是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就这么顺顺当当留了下来。 她们这一趟还真是倒霉,第二支队伍就撞上学院顶尖战力,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熟人,按理来说她们刚打照面就可能瞒不过。 可幸运的是,来扮美人的是姜枣和江楠楠。 王冬见姜枣尚有茫然之色,便凑过来解释道:“现在医阵营的人都去老槐坡了,那里肯定到处都是蛊阵营蹲点的人,五通使者还不知头绪,况且蛊阵营那方的boss也没找到,我们打算在田庄里逛逛,找找线索。” “怎么不见西西公羊墨陈子锋三位前辈?”姜枣问。 王冬:“他们打算先把地图摸熟。”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咯咯嘎嘎的怪异响动,姜枣回头一看,才发现众人身后一直有一群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无头鸡。 “当当!看这是什么!为了捉这几只怪物,可费了我们好大力气!这破田庄荒的很,我们正愁不知从哪里下手,索性把它们全捆了,说不定能摸到些线索。”徐三石炫耀道。 “这么多!”姜枣和江楠楠齐声道。 她二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些无头鸡虽被绳索捆得结实,却兀自扑腾挣扎,让人疑心它们随时会从绳索里扑飞了去。 姜枣随意扫了一眼弹出的怪物面板,下一秒就装出不适感,捂住胸口,一把扶住江楠楠的胳膊。 江楠楠被她这一抓,也醒过神来,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 凌落宸见她们面色有异,递出两对棉花耳塞。 “塞住耳朵就好,这怪物叫失魂鸡,能力是死啼,若发现医阵营的人会发出无声啼鸣,七数未杀会把方圆数里的怪物引来,同时会给在场所有人施加一层惊悸状态,令人心气不顺,魂力运转不灵。” 原来蛊阵营的学员本是怪物的操控者,自然不会受到怪物的干扰,如果姜枣不提前了解了怪物的能力,装出相应的症状,明摆着她就是奸细。 这一关糊弄过去,姜枣直起身子,还未道谢,就见黑黢黢的狗怪从田庄四面八方涌过来,更有数头浑身溃烂,皮肉焦黑肿胀的猪怪哼哧哼哧撞翻篱笆闯过来,一看就是遭过烈火焚身的模样,那焦臭之气随风飘来,中人欲呕。 马小桃兴奋地扬起手中火,“来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今天今时今刻 姚浩轩的震天猿向天一吼,马小桃受了战意加持,凤凰翅膀大张,一个点地就冲上天空。 “第五魂技,凤凰流星雨!” 她此时已没了邪火侵蚀的顾虑,再不似之前那般小心翼翼。经过之前姜枣在藏书阁的帮助,邪火凤凰抛去所有杂质,彻底成为真正的极致之火武魂,所以甩起魂技来也是相当不客气。 数个火球急速落下,贝贝的右臂也早已化作一只蓝色龙爪,爪上隐隐绕着雷光电蛇,挟着万钧之势狠狠向地面拍去。 他身后那蓝电霸王龙的武魂本相顷刻间附上他身躯,雷光自他掌下爆裂开来,在地面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遮天蔽地的雷网。 火助雷势,雷助火势。 贝贝和马小桃一个极电,一个极火,又有姚浩轩的辅助,两大魂帝魂王共同加持的极致雷火地狱若不是魂圣级别的魂师,寻常角色别说抵挡,就是撑过三秒也是痴人说梦。 阵中那些黑狗妖物当不得这般威能,弹指间便倒下一大片。 可那些浑身焦黑犹带焚烧之迹的猪妖却似从这极致属性的火电中得了增幅,愈发狂暴起来,一只只蜷身化作烈焰火球,贴地发起冲锋,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肉眼不可辨别的火线。 贝贝眼看火球直迫面门,再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黑甲盾轰地砸在他身前。 是徐三石到了! 尽管玄冥龟以防御力着称,可还是被这猪妖拱地往后急退,鞋跟撵飞一片草叶。 马小桃见情况不对,立刻收了攻势,无奈为时已晚。 密集的火球滚来滚去,全无可容人施展的空间,她无法只得一个俯冲下去,两手各自拽了凌落宸和姚浩轩重新回到天上暂避。 那猪群变作的火球在田庄上横行无忌,转眼就有一团火球裹着马小桃的极致之火向江楠楠滚去。 江楠楠此时见了这样的雷火阵仗,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她方才为迷惑马小桃一干人,故意在人前显露出魂力耗尽,气血虚弱的假象,若这时施展瞬移闪避,岂不是亲手戳破了她们苦心编织的谎? 因想着这一层,面对着滚滚而来的火球,冷汗尽出,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边的徐三石还在替贝贝挡着四面撞来的猪妖,四面龟盾齐下,滚过来的猪妖却是越来越多,抵着盾的小臂已经开始打起颤来。 他一双眼瞟见江楠楠危机迫近,想要张口喊人,又见马小桃亦是分身乏术。一时间别无他法,急得直叫江楠楠的名字。 嚣张狂放的热浪扑面而来,那猪妖将口一张,一股子灼浪劈头盖脸,直熏得人眉睫都要焦了。 江楠楠攥紧汗湿的手心,牙关一咬,紫色的魂环正要从脚下弹蹦出来。 咻。 便在这一刹那,只听一声破空清响,轻缓又锋锐,仿佛剑锋划开了天幕。 太阳是纸日,薄薄地贴在天上,光寡淡得做了病中咳出的血,还没落到地面就凉透了。 那道颀长的身影就是出现在这样的天空中的。 王冬凌空仰面,脊背弯成一道漂亮的弧。 他生了一副疏骨,肩宽而薄,锁骨横在颈下,从脆白的皮肤下凸出来。 他一只手向下探着,掌中竟托着一轮月亮。 那明月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清辉流溢,真担的起一个玉妒冰惭。 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点点滴滴,冷冷冽冽的,将他半边面庞映得发亮。 猪妖被那月光一照,登时定在了原地,那狰狞的面目还僵着,利爪还举着,却像是叫人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就是这一息。 空中的少年倏然化作一道金色虚影,江楠楠只觉肩头一暖,身子陡然轻了,整个人便被一条手臂稳稳地揽了起来。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火光与人影尽数模糊成一片流彩。 再一晃神,她人已在三丈开外了。 江楠楠回头看时,原地只立着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叫那猪妖一爪拍下去,碎成了万千光点,四下飞散,却又在下一秒凝回人形。 王冬揽着她,在层层火圈中瞬移,衣不带风足不沾尘。不想变故在这时陡生,那群失魂鸡也遭了猪妖的一通蛮撞,这一撞鸡没撞死,反而把它们身上捆着的绳子给烧没了,一下子扑着翅膀往场中唯一一个既没有防御也没有飞行能力的倒霉蛋冲去了。 没错,此倒霉蛋正是那位姓姜名枣的女子。 姜枣一个身修,又是魂师,又兼背后有灵祖凤,无论是速度还是在火元素上都奈何不了她。 此前众人都忙顾着自己,还来不及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还能无所顾及的施展身法,从容避开猪妖。而如今队里其他人基本都脱离了危机,只有她一人没有任何保护地置身于地。这时候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就算失魂鸡扑扇翅膀在她脸上狠狠来一巴掌她也是不能避的,谁叫她现在的人设是一个刚被英雄救下的弱美人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也有一点好处,现在被打残,等到后面跟着他们搜线索的时候就能躺着摸鱼不出力了。 “对了,凤,你之前说,我的心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不到?”她默问道。 少顷,便听得精神之海内传来凤那悠悠的嗓音:“它又生了,只是现在暂不稳定,你现在没感觉是正常的。记得先前我曾与你说过的么?要想再造一颗心,除了以仙力为引、三重天法元为基,再合那沐浴日精月华而降生的丹阳莲与灭神果,炼成一枚无垢心,也就是我与凰儿昔日在九嶷山上为你所制的那一颗。除此之外,尚有一种万中无一的情形。” 它顿了一顿,又道:“那便是……因爱而生。” 说到此处,凤轻轻笑了一声,“无尽灯啊无尽灯,想不到你竟也有这一天。” 凤不再赘言,也不说为何是万中无一,只给了这么几句摸不着的话。 思路刚到这,姜枣顿感右脸上一片火辣辣,她顺着这股力道往左边倒去。 靠! 真他爹的是打脸啊。 倒地前,她最后看了眼失魂鸡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鸡爪。 原来是一记飞踢。 靠。 然而姜枣的脸没能如她所愿接触到刺挠挠的草尖,腹部先传来一阵热如火炙的钝痛。 一只猪妖猛地撞了上来,滚烫的烈焰旋转着烧上她的皮肤,她被这一撞直接撞飞了出去。身体倒折,一路轰向庄稼地,砍掉排排稻草人,才肯歇在血水地里。 王冬见此浩荡声势,当即加快速度,几个起落便把江楠楠稳稳带到田庄房顶。随后一打响指,遍布整片田庄的金色虚影同时爆开。 巨大光爆产生的白光竟比天上的病阳还要耀,猪妖中了这光爆都顿在原地。 王冬向天上大喊: “凌落宸!凌学姐!” “第二魂技,极冰领域!第五魂技,冰耀之环!” 剔透的冰环层层下落,于瞬息锁定目标。 凉瀑涛涛凝于凌落宸掌中,她右手急转,玉指呵寒,冰暴从环中生发,猛冲而下! 刹那,只见冰波澹澹,寒星摇满天。 田庄众猪妖尽雕作玲珑冰塑。 凌落宸掌心正对着猪妖,猛地一握。 “碎。” 碎玉凌音靡靡,寒风吹彻,冰瓦飘摇。 数千妖魔,一息之瞬化作四散的玻璃似的华彩,那样纯洁,那样透彻,仿佛能窥见其中跳动的脉搏与脏器,随素雪履地千里。 凌落宸的控制范围有限,之前猪妖来回奔突,纵使用了冰控也控不到实处。霍雨浩不在,她的冰也无法作用在有了马小桃极致之火加持的猪妖上,如今有了王冬引发的光爆,虽不能令其致死,却足以灭其气焰,故还需得要她来做最后的收尾。 凤凰翅膀缓缓收回背骨,马小桃松开姚浩轩和凌落宸的后领,踩上茫茫雪地里,脚下的冰雕碎块有些硌脚,凉凉地从鞋底漫上来。 “行啊凌落宸,又有进步。” 马小桃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向她竖了根拇指。 众人见解决了猪妖,纷纷去看尸体上有没有掉什么物品线索,贝贝正准备去庄稼地看姜枣的情况,不料被人拽住了袖衫。 “干什么去?”徐三石问。 “你还有没有良心,姜枣学妹……” 贝贝还没说完,就被徐三石一口打断:“你往左边看。” 贝贝是知道他的,这徐三石虽然一贯吊儿郎当,可不至于在安全大事上和他开玩笑,便顺了他的意朝左望去。 这一看连个人形都没看清,只见一抹粉蓝影子嗖地从眼角窜过去。 徐三石推推他的肩膀,“现在明白了吧?我们一会儿再过去。” 那边王冬急急奔向庄稼地,将闷倒在血水地里的人小心扒拉起。 “我来晚了!对不起,你还好吗?” 他扶着一身血腥气的脏脏包姜枣,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见她只是衣衫破了些没什么大碍才真正松了口气。 姜枣半坐在血池里,一手搭在后腰上,嘴中嘶嘶不停,“……不太好,可能后面的探索帮不了你们什么了,抱歉啊,啊!” 她右手按在了什么东西上,没按稳,整个人作势要往后滑。 王冬又是一个踏步上前,一把捞起她的后背。 因过大的动作,王冬白色衬衫的一角挣脱束缚,在风里翻飞舒展,一小片紧致精壮的腰腹趁此袒露。 而那片腰腹,正正对着姜枣的脸! 王冬也后知后觉如今过于亲密的距离,便后撤半步,半跪在血水地里,任由腥臭的污水洇湿裤子。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才跪下,就见姜枣整张脸都变得粉晕晕的,好似一池醉烂的春水,以及更羞人的,浮在鼻上泡的糜烂殷红的梅花。 “还说没事,都流鼻血了。” 经王冬这一提醒,姜枣飘忽的视线猛地回正,羞的急忙抽手去擦脸,拿到眼前一看,袖上果真沾满了血迹。 “不好意思,失态了。”姜枣一面胡乱抹着鼻子,一面将身子往后仰。王冬见她擦鼻子的粗暴手法,完全没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似的,不由叹息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紫色的苏绣帕子。 姜枣正沉浸在自己刚才丢人的情景和与这该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鼻血斗争里,压根没注意到王冬的动作。 当自己的手腕被轻柔地扣住,姜枣才停下那近乎自虐的举动,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王冬耐心地控住她两只手,把她那已经被血淹的不成样子的袖腕拿开,一点一点揩去被涂到脸颊上的血渍,再拢住鼻子,指腹寻到鼻梁上的穴道,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噗通,噗通。 她望着他专注的面容,低头时垂在眼皮上的细小发丝,还有一阵一阵拂在面颊上的香风。 尽管他现在只是在做为她止鼻血这样令人难堪的事。 可为什么,她还是,还是这样着了魔,发了狂地盯着他,为他跳动着那颗鲜血淋漓甚至是有些丑陋的心。 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如此痴迷,痴迷到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所处何处,忘记自己将去何方。 她只知道一股喜悦,一股羞愤,自卑温暖幸福甜蜜崇拜依恋安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蓬勃生发。 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一切令她失控的源头。 但,她也知道…… 今天今时今刻,她喜欢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鼻血好不容易止住,王冬刚准备将那方小帕子收回去,却被姜枣一手攥住。 “我洗净后再还你吧。” 他低头看见她指间沾着血迹,帕子上绣着的蝴蝶和花也被皱巴巴揉在她的指间。蝴蝶本是飞在花枝上面的,因这一折,蝴蝶一下子扑入了花蕊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抽回来,又怕扯到她的手,只能硬生生忍住,脸颊那抹红色一路从耳根烧上耳尖。 他曾在某本书上看过,男方赠女方手帕,是定情的意思。若送人旧帕,则更是了不得。那代表着将人视作可以分享一切,不分你我,决意共度一生的亲近之人。 有了这层心思,他也就放开了手。 “……不用还,一条帕子而已,我多的是。”他别开视线,声音发紧,可又在下一秒把目光转回去,偷偷打量她。 他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可对面的人面色如常,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 姜枣气定神闲地收回帕子,道:“沾了旁人的血便不要了,王老板真是财大气粗——还是在嫌我?” 他猛地扭过头,差点扭到脖子:“谁、谁嫌你了!我是那种人吗?” “哦?哪一种人?” “我……我……”她的灰眸紧紧盯着他,他只感大脑轰地一声,让他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姜枣看人越来越卡壳,只道:“好了,小结巴,再不走比赛可要结束了。” “还是说,比起积分奖励,你其实更想和我泡在一起?” 她忽然凑近,鼻息扑打在他的面庞上。 这句话说的很有歧义,他二人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腻在血水地里,可这人偏偏掐头去尾,也不明说此泡为何泡? 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又被她这句话激得更深了一层。 她这是在成心逗他! 他刚张了张嘴,就看到她从身后捞起刚刚导致她差点以头抢地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颗骨白的人头,上面还沾着血红湿痕,水漉漉的挂着。 看这脖处的断面,平整光滑,似乎是用什么利器把头生生割下来的。 她之前就是按在这东西上的,难怪会手滑。 姜枣再看被她砸倒的一片稻草人,全是空有一颗骷髅头架在宽大褪色的破衫里,没有身子。 怪了。 他们的骨架都去哪了? 只有头没有躯壳,难道…… 她忽地抬头望向前面的草地,那边徐三石已经把房屋顶上的江楠楠接下来,只不过被接方看上去对好心来接她的人并不怀有多少感谢就是了。 六人正聚在一处,搜查着地面可能掉落的关键物品,然而搜来搜去,除了怪物的尸块还是尸块。 “不对啊,按照以往我博览话本的经验,主角在进入副本后都能从怪物身上搜罗到掉落线索的啊。”徐三石摩挲着下巴,沉思道。 贝贝一个脑瓜崩摸上徐三石的头顶,“那就说明你不是主角。” “嘿贝贝你!” “你还是少看些话本吧,醒醒,这是现实。”马小桃两手叉着腰,摇头叹道,“原本以为用失魂鸡可以引来一些狠角色,狠角色没有,倒是有一堆臭鱼烂虾,我看这外围田庄也翻不出什么了,虽说失魂鸡可以引怪,可一直带着走也是拖累。” 说着,马小桃用脚尖踢了踢旁边被寒冰冻的半死不活的鸡。 “不如把它们杀了,还能赚些积分。”姚浩轩接话。 三言两语间,失魂鸡已被判下终局。凌落宸抬手,十几枚拳头大小的冰锥在空中成形,失魂鸡紧盯着嗖嗖向自己吐露杀意的寒气,瑟瑟发抖地用翅膀捂住自己根本没有的脑袋,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被一道女声喝止住了。 “凌学姐手下留情!” 姜枣从庄稼地那边飞奔过来,手中高举着一枚骷髅头。 在凌落宸身后急速旋转的冰锥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失魂鸡也纷纷放下翅膀,一个个把断面平滑的脖颈绕转180°。因无头的缘故,所以纵使它们扭转脖子,也看不出它们是在望哪里。 姜枣望着这过于奇诡的一幕,只缓声道:“这个,是你们要的吗?” 缄默如凉水,寸寸濡湿着这片淡色的草地。 姜枣顶着众人质疑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失魂鸡的面前,将膝盖压着冒尖的草叶,把手中的骷髅头安放在失魂鸡光溜溜的脖子上。 “姜学妹,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人头不是鸡…头……”徐三石话讲道一半,蓦地顿住了。 头骨被摆正的一刹那,那只失魂鸡霍然腾散成一片微弱的萤火。 柔和的黄绿色,偶尔带一点清亮的橙黄,盈盈开在原野上。 “谢…谢……” 沙哑地,属于年迈长者的沧桑于此显现,可终究是昙花一现,也随着萤火渐飘渐远。 “王冬!”姜枣高声呼唤。 下一刻,更多的头骨从庄稼地后方抛来,姜枣一一接住,又一一安在失魂鸡的断脖上。王冬也抱着一摞头骨,瞬移过来依次安上。 在这僵红蔫然地白日下,闪烁着一整片大地的星星。徐三石无法描述这一刻的感受,耳朵里塞满了数声道谢,有老又少,有男有女,无一不是在向差点杀死他们的人献上最真挚的感激。 脑海里也嗡嗡一片,飞作数只流萤,紧紧刺在心上。 他无法言说,也无处言说,只是呆呆望着流逝的,胜过太阳的华光。 【恭喜,成功解锁失魂鸡档案!】 几位少年的蓝色颈环皆响起一声悦耳的提示。 一开始遮蔽着怪物来历背景的红墨消失,隐藏于背后的文字全部跳将出来: 【失魂鸡:头已断,血已冷,而今无首立墙顶,死啼犹报五更风。】 【背景:乡中一时风靡烧人头之风,死者不足,则掘坟开棺,取旧尸之首。可叹亡者不足,无有人头可如何是好?可如何过活?人头,人头,我们需要新鲜的人头……】 【你这么老了,也活不了多久了,还被病痛折磨着,不如把你的头给我吧?】 【你还这么小,这一病怕是再好不了了,不如我来帮你结束痛苦吧!乖,把你的头给我吧?】 【你正值青春年少,脑袋刚刚好,尊老爱幼吧,反正你已经体验过青春的滋味了,反正我们都知道这一病不可能好了,一切都是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骗子骗子都是骗子!那么,把你的头……给我吧!!!】 【来历:诸魂无首,不得归葬。尸身生前服用**,复遭枭首,弃之荒野。怨气与**相激,遂化妖鬼,早失其魂,困于苦海。终日觅首,不知己身已死。】 【习性:单足立于墙头、枯井沿等高险处,可终日不动,状若痴望。似在俯瞰往来之人,实则寻己首下落。若夜行遇之,切勿应声,切勿指路。相传若告其首者所告有误,则彼必取尔首以代!】 【志曰:以首事神,神弗享;以命易命,命何偿?】 众人看毕,一时静默。 徐三石张大嘴巴,“姜枣牛啊,怎么想到的?” “失魂鸡竟都是生人所化!那…那些猪妖和狗妖!”马小桃第一个开口。 “怕也都是人变的了。”贝贝道。 姚浩轩恨恨地握紧拳头:“这个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会所有怪物都曾是人吧!” 有一部分头骨是姜枣安的,蛊阵营自然也解锁了关于失魂鸡的档案,江楠楠在上面扫了几眼,最后落在背景一栏越来越癫狂的话语中。 “你们看失魂鸡的背景,被割头的男女老少都有,就说明作案人不分特定人群,而且在这三者上都提到了病……学院给我们分的阵营又是医和蛊,看来这幻境果真和病有关。” 王冬盯着弹出的档案,反驳:“不,你们往下一栏看,尸身生前服用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没有显示,但我猜测被割头一定和它有关,所以不是胡乱杀人,还是区分特定人群的。” “背景提到病,那便对应了医,还剩一个蛊。那么我可以大胆猜测,这样被隐藏的东西一定和蛊有关。一开始我们都认为医阵营是好人方,可现在我们已经得知怪物是生人所化,蛊阵营又可以操控这些怪物,那情况是不是完全颠倒了?” 一直没说话的姜枣忽然出声: “不能这么想,要看这场局面的最后得利者是谁? 上面提到是怨念和‘未知’导致乡民变成怪物,可这世上没人想无缘无故变成妖鬼,所以不可能是乡民自己去找一个东西来让自己变得不人不鬼。 上面说骗子骗子,应该是有人骗了他们,那么这个欺骗者必定是知晓一切内情的介入方,抑或是始作俑者。 假设来历那一栏被隐藏的‘未知’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么引入它的人是谁?谁想让他们变成怪物? 你们再想想,变成怪物后还可以操控它们的不就是得利者吗?不然为什么费尽心思要造出这一切要让乡民变成妖魔呢? 这不就又回到了最初的医阵营是好人方?” 凌落宸点点头,“姜学妹这话说的在理,怪物是生人所化应该只是一个误导项。” “如果姜枣学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蛊阵营需要击杀的隐藏Boss不就是能对抗这病蛊的人?病、蛊……既然如此,会不会隐藏Boss就是医生,还是医术最强的?”马小桃道。 徐三石听了这话,鼓掌连连,“还得是小桃学姐!这话可不能让蛊阵营的人听了去,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找找这乡里谁是医生,再集中保护起来,不让蛊阵营那帮家伙有可乘之机不就好了?” 队伍中两个细作:“……” 姜枣和江楠楠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 这趟真是来对了,如果不是碰到马小桃他们几个,她们可能永远不知道隐藏Boss的线索。 “田庄看上去没什么好东西了,老槐坡那边的战斗估计已经到尾声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姚浩轩提议道。 “等等。”王冬竖起食指在眼前摇了摇,“你们还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既然怪物以前都是人,怎么不去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呢?” 众人听此言,一起看向打谷场后面的房舍。 第一百五十八章 Like me? 第一百五十八章 Like me 房屋坐东朝西,黑墙灰瓦,屋顶飞檐翘角。 墙上本刷的是白漆,只是多年过去早就剥落的所剩无几,全作清一色黑了,更有几面墙已斜斜地倚着。 再看檐下悬着的几盏灯笼,还剩些空落落的竹骨,糊纸早不知哪里去了,风一吹,便吱吱呀呀地打在檐角塌下去的豁口处,远远望去,与姜枣之前手里抓着的骷髅头无甚区别。 姜枣几人看着眼前一派狼藉景象,无不张口结舌,慢吞吞推开谷场外围着的一圈竹篱笆。 走进谷场,迎面见一座小小的柴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借着惨淡的天光望去,隐约是什么什么乡。 字迹虽被隐去大半,但看最后一个“乡”字颇见功力,想是请了乡间大家提的。 徐三石看这阴风阵阵,阳光惨惨,不由得哆嗦几下身子。 “要不,我替你们在门口望风?” 徐三石说着摸上门口篱笆,上面攀着的野草野花营营扰扰簇拥着他的手指,但其中大半被方才的热浪烤得蔫头耷脑失了颜色,徐三石扶在篱笆上还觉有滚烫热意。 可徐三石后脚还没退出半步,他领上那一块上好的软云罗布料被人一把揪起,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就被整个提溜进谷场内。 竹篱笆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 贝贝快速松开手,从袖口掏出一方纸巾细细擦拭着刚刚摸过他领子的五根手指,笑眯眯道:“我们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承担随时面临怪物的风险呢?我们可是好同伴啊,同伴就是该同甘共苦,你说是吧,楠楠?” 江楠楠知道贝贝这是故意拿她给徐三石当下马威,只是双手抱臂偏过头,没理他。 徐三石尬笑两声,肩膀刻意挤过去,把贝贝的身子撞得歪了歪。 “哈!可让老娘找着了!” 他们还在谷场磨蹭的功夫,马小桃和姚浩轩早冲进房舍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了。 “你们几个快进来!”马小桃的声音又一次从那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塌方的房舍内传出。 江楠楠和贝贝也不再多逗留,跟在姜枣和王冬的后面就要踏入房舍。 徐三石看着陆续进门的背影,握紧扇柄在掌心狠敲两下,一咬牙,冲上去一屁股挤开贝贝,和江楠楠一起并肩跨了门槛。 房屋内部更显其破败,屋梁虽高,可房梁木料皆已朽坏。 窗户是旧式木格窗,窗板半开,从里往外望,能看到外头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风儿过来,高处的穗子轻轻晃,低处的便暗下去。 再远些就是山,一道道叠着,颜色从青灰到墨蓝,看不清哪一道是头,哪一道是尾。 此处视野甚佳,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眼去,若是屋内有什么怪物,从窗口跃出去,外面就是枯死的庄稼,借着它们掩身而行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姜枣思索着,走到窗边往下看,能看到这窗子离地还有好远,外面的人估计要仰着脖子踮着脚才能向屋内递上话。 与姜枣一进屋就判断逃生路口不同,其余几人都在打量着这间屋子,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这屋比一般的屋子阔,可屋内陈设简陋至极,正中一张矮板床,靠窗处置一张长案,案上一盏油灯,灯旁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狼毫笔倒插在笔筒之中,笔毛散乱,已是不堪再用。 马小桃就坐在这张长案前。 她倒也不嫌脏,拿着一本泛黄,边角卷起的簿册翻看起来。 “这上面有外乡人的出入登记,人名、时间、事由都有,这里估计是一处守乡口,嘶,但这字……也太草了吧。” 闻言,姜枣也回头观察起那本簿册。 “我看看?”王冬刚凑上去就被马小桃无情推开。 “去去去,我还没看完呢。” 纸页一翻就咔嚓咔嚓脆过饼干,让姜枣疑心下一刻这本册子会碎在马小桃手中。 “x年x月,苏蕙心进乡找……看诊。”马小桃眯起眼睛,“靠,怎么被墨迹糊了。” “肯定是关键信息。”姚浩轩道,“而且还是看诊,这个无名氏不会就是蛊阵营在找的隐藏Boss吧!” 马小桃只管往下念:“x年x月,隋候珠进乡找***看诊。x年x月,郭培游历到此,进乡借宿。x年x月,楚宜年出乡为学斋采买用品。x年x月,邬岫进乡找***看诊(这妮子太有名了,都是来找她看诊的,还是和她父母商量商量改个名字,这样下去不是丢人吗)。x年x月……怎么后面都是看诊?” 书页哗哗翻飞,马小桃一目十行,终于在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下。 “最后一条登记,x年x月,一个奇奇怪怪死活不肯透名穿得破破烂烂的神棍老陈进乡,说来卖好东西。” “嗯?!很可疑!好东西不会就是之前失魂鸡资料上提到的未知吧!”徐三石道。 凌落宸也附和:“慕名而来看诊的外乡人…看来这个大夫很有名,八成就是隐藏Boss。”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还是个丫头。”王冬接上,“是因为名气大了所以要改名字吗?那本名得多难听。” 马小桃一拍册子,从案前草垫上站起,“好!目标锁定,一位医术高超本名丢人且可能改过名字的女子!以及一个姓陈的神棍,还等什么,我们出发吧!” 她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完也不等别人的意见,匆匆夺门而出。 众人见此,也跟着出去了。 姜枣一边走,一边沉思着。 她对那明显是线索的两条登记并不那么在乎,反而是对那名出乡采买学斋用品的楚宜年很是在意。 这个地方好像有一处叫化育斋的学堂,楚宜年会不会就是里面的教书先生? 她暗自将这个人名记在心里,出了房舍。 那本册子被马小桃随意丢在案上,还未来得及合上,被风一吹,书页就翻到了中间部分。 王冬尚在思虑中,一只脚刚迈上门槛,耳闻书页翻飞,于是跨出的步子顿在了原处。 有什么东西提醒他回头看看,仿佛不回头望一眼,就会遗漏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这样的第六感和与以往的心下一激灵不同,它的来处是王冬的识海深处,比从心上来的更烈更急,一阵一阵摇撼他的心神。 在这雨打的催促下,王冬终是停下步子,回了头。 只见书页上,大喇喇用黑墨汁排着一行行狂草的字体。 而开头一行写着: x年x月,悟真入乡短居。 “……” 悟真? 是谁? 为什么马小桃没有念到这一行? 王冬偶地思及马小桃那赶着投胎似的翻书法,便也了然了。 悟真,悟真,没有姓,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如此奇怪,难不成是那名女医师新起的名? 王冬口中喃喃着这个过于简短的名字,也跟在姜枣后头出去了。 话说姜枣刚出房舍,脖上的颈环闪烁数下,眼前乍然跳出一面光屏。 那是一面聊天界面,群聊名称是“幕后人”,后面跟着个(5)。 昵称全大陆第一美少女,头像是一张绿色绣球花的发道:“时间不多了,你俩抓紧收网,我们三就埋伏在老槐坡,时机一到就动手!” 黑色墨镜、头戴式耳机的蓝耳朵电子黑猫头像:“在颈环系统里建群,费了些时间。你们那边怎么样?” “二位姐姐妹妹可快些吧,我等的都要在坟头打地铺了~” 这条消息是昵称Apate发送的。 圆形头像框里只有一双正在wink的眼睛,主人应该是细心打扮过。 微醺的蔷薇色块涂抹在眼皮上,眼角点缀一粒银白的泪光,还有卧蚕上氤氲的浅金蜜粉。 想必这就是阿比了,和她今天冷调藕灰的妆面截然不同的风格。 单看头像上的眼睛,还真像一个大眼萌妹。 除去艾艾,其她两人没有一个是用真名的。 电子黑猫又弹出一条信息:“点按聊天界面下方的白色条框会弹出二十六键,输入拼音组成想说的话,再点击右下角的纸飞机就能发送。新用户都是默认头像默认昵称,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换。” 很快,又有一条消息飞出,用户6753发送: “我是江楠楠,我们在田庄找到了些线索,我的意见是我和姜枣继续潜伏,按照医阵营这边的方向继续推进应该能轻易找到隐藏Boss,你们实在等不及可以先去收割其他小队。” 姜枣装作无事地抬了抬手臂,指尖飞速点击光屏上的聊天框,果真弹出二十六键。 她又用余光悄咪咪瞟向旁边听马小桃几人讨论接下来大致方向的江楠楠,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虚空中点键盘发送那么一大段话而不被发现的。 姜枣把想说的话暗自复盘一回,打量四周见没人往她这边看,方才找了个偏僻角落火速伸手点按键盘: “同上,老槐坡还有坟?” Apate:“有啊,刚发现的,这有一堆呢!怪不得会起名老槐坡,槐,木中之鬼,老阴。” 全大陆第一美少女:“那我们就先去骗其他医阵营的人了?” 用户6753:“你们几个小心点。” 艾艾:“放心,有我在。” 全大陆第一美少女:“哼,用不着你!这些小卡拉米我一个鼎就能全灭了,你们俩就安心躲在我后面!” 艾艾:“……” Apate:“那就拜托美少女了^^” 姜枣看毕收起光屏,看萧萧这不见外的语气,想来她们三位相处得挺融洽,倒省去了许多客套。 “你在这一个人偷偷摸摸干什么呢?看你一个对着空气点点点,不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头顶的发丝,这声音炸的姜枣一跳,手上没稳住,原本要关闭光屏的手划到了蛊阵营的任务界面上。 王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也不知在后面盯了她多久。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姜枣自诩反应能力上佳,又修过身道,这现世之人分明不曾修过五道,如何能在她毫无知觉之际悄没声息地就近了她身? 心惊的同时姜枣往旁边挪了一步,回转过身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冬没答话,只紧紧盯着姜枣所望的方向,就像真能看出什么似地眯起眸子,目光从光屏上“蛊阵营须知”几个大字流转到姜枣的脸庞,半弯起唇角: “很可疑哦。” 姜枣咽了口唾沫,在心中庆幸颈环内容只对个人开放。 不过,这人的压迫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每次休假回去探亲,这人实力便要往上蹿上一大截。到如今,就连她也无法掌握他的所在了。 姜枣一双眼微微眯起。 ……很可疑。 “不过是在看任务,梳理思绪罢了,倒是你,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反而只顾盯着我。” 她一条手臂懒懒攀上他那件硬质的马甲,手掌只微微用力,就将少年整个肩头压下来。 王冬本就高,被她的动作一带,踉跄了一下往前扑去。 四目平视,一个带着狎昵的笑意,一个惊惶失措。 “喜欢我?” 那只可恶的手偏偏在他差点亲到她脸颊时箍住他肩头一推,死死固定在这个过分亲密,恰好能够交换彼此呼吸的距离。 离近了看,王冬才发现面前人耷拉着的眼尾,还有眉梢眼角的疲态,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可又比熬了几个通宵那种粗粝的疲惫更沉,让人感觉那种倦怠是从灵魂深处撕出来的,在某一刻已经和她的骨肉缝合为一体。 想要将那疲惫扯出来,只能重新划开她的皮肉,把那团乱糟糟毛线团一样的浓黑粘稠物质掏出来,连带着血与骨一起。 那样的话她也活不成了。 似乎她整个人就是靠着这股颓靡而活的,似乎她生来就不需要休息。 可她的眼神太过大胆,与这颓靡截然不同。 脱离衣物赤条条裸露着丰醇的欲望和残暴的情感,把一整瓶酒精直接浇在过度溃烂腐败的伤口上一般,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恐怕永远忘不了那样的眼神。 他不敢再看。 “呀,害羞了。”姜枣看着他匆匆垂下的头,变乱的呼吸毫无章法地扑打着她的脸。 一直按在王冬肩上的手终于松开,他如释重负地后退几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栅栏。 这过大的动静到底吸引了打谷场外的几人,他们朝着声源处望去,随后一脸无趣地转过脸来。 “看到没?在这阴森的破地方都能调情。” 徐三石打开折扇掩住嘴巴,凑到贝贝耳边私语。 “荒无人烟,又是恐怖幻境,自然是个约会的好去处。”姚浩轩也凑过来。 马小桃听到有八卦可讲,也附身道:“欸,他俩还没在一起啊。” 江楠楠摇头。 徐三石一脸看好戏地扇着扇子:“谁知道呢?搞暧昧可比谈恋爱刺激,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马赔起笑脸,转向江楠楠:“楠楠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刚只是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揣摩,我比任何人都更看重一段关系的正式确立。” “拉倒吧。” “贝贝你怎么拆台!” …… 不管闹的怎样,直到最后八人决定前往老槐坡,王冬始终没有回应那个近乎轻佻玩笑的问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恐怖老太狠狠追 八人一进入老槐坡入口,就碰见一队慌慌张张的医阵营队伍从左侧方向冲来。 那几人脸上身上都有血迹,伤势轻重不一,神色仓皇。 及至近前看清了来人,那群人方才稍稍放下心。 其中一个史莱克成员最先望见队伍前头的马小桃,失声惊呼:“是七怪之首的小桃姐!” 其余几人闻言,纷纷抬头望来,原本灰败的脸上一瞬间亮了起来,那表情从“完了要死”切换成“有救了”只用了不到半秒。 “小桃姐,我们可以和你们结队吗?” 马小桃皱着的眉头因刚才那一声七怪之首早放了下去,又想着人多些总是好的。便说:“先说说你们碰见什么了,这么慌张?” “是长禄街,里面有一种叫狼虫的怪物,缠人的很,其中还有一个变异老太太,颈环上显示说是可以找她接任务赚积分,我们几个武力本就弱,就想着做做看,哪想到那老太太一看到我们就狞笑,周围的狼虫全部聚过来围着杀,我们无法只能出来。” “哦~” 马小桃姚浩轩凌落宸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道:“那我们接下来就去这了!” 那队人一听马小桃这话,原本喜悦的神色倏地变幻,“这……小桃姐厉害,佩服佩服,只是我们身上还挂着伤,仔细想想还是先找个地方静养,组队的事……还是算了。” “是啊,我们几个残血的强跟着非但帮不上忙,还要你们分心保护,实在太拖累,刚刚组队的提议鲁莽了些,还望几位学长学姐不要见怪。” 几人一边躬身表示歉意,一边匆匆往前走。 一开始和他们搭话的那人在即将擦身而过之时停下,对他们小声道:“提醒一句,那里比之前的地方还要邪门,怪物也不好对付,若是有路可绕,还是避开为上。” 马小桃听了这话,就差一个凤凰振翅冲进长禄街大展身手了。 她平日在史莱克碍着那数不清的规矩条令,处处缚手缚脚,生生被憋成了个缩头王八。今日好不容易逮着这面对强敌的良机,好比猛虎出柙、困龙入海,哪里还肯放过? 姚浩轩和凌落宸莫不是如此,在马小桃向左面林子发起冲锋时也跟着冲了过去。 贝贝几个也只好无奈追上。 往左穿过林子,便是长禄街。 马小桃几人早不知溜到哪里,五人只好先顺着卵石小径四处闲逛。 长禄街看上去是一片居民区。 纸白的马头墙片片林立,墙端作三叠五叠的鹊尾式,青砖黛瓦砌于其上,上面开着一扇万字纹的高窗。 屋顶是硬山顶,坡度陡峭,青灰小瓦一片压着一片,还有几处飞檐倔强地瘦骨似地挑出来。 他们走进入这高墙夹道,只看巷弄纵横,水圳穿流而过,潺潺水声在石板下隐隐作响。 花窗漏影,苔痕上阶绿,可不见分毫恐怖之景。 “这……我们不会被骗了?这里哪像有怪物的地?”徐三石一面优哉游哉用折扇扇着风,一面打量周遭景致,啧啧称奇。 “先往前找找看。”贝贝道。 “你好?你们是来找秋婆婆的吗?” 忽然,一道女声从后方传来。 江楠楠听到这脆生生的音色,转过头。 一个穿着史莱克制服,眼睛圆润润的医阵营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其余几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 “秋婆婆?是谁啊?那个变异老太?” 徐三石话刚问出口,王冬就走到他身前,插话道:“对,我们是来找秋婆婆的,能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吗?” “唔……”拥有着一头黄丽头发的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怯怯道,“当然可以,但我和我的朋友就是在秋婆婆和那堆狼虫的围攻下走散的。这里很危险,我不知道那些怪物什么时候会来……” 她顿了顿,眨巴眨巴眼睛,“现在能暂时跟着你们吗?” 见五人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女孩放软了声音:“求求你们了,我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狼虫吃掉。” 听到这话,正在一边抱臂神游的姜枣忽然看了那女孩一眼。 “好,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江楠楠向人伸出手,“你好,我叫江楠楠。” “你好。”女孩也伸出手回握,“我是简季萌哦。” 简季萌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秋婆婆就在这边,跟我走吧!” 简季萌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就往左边那条小道过去,蓬起的百褶裙像一朵花蕾在风中不断盛开枯败。 黄澄澄的马尾左右摇荡,挡住的后脖颈也在众人面前显现出来。 五人齐齐瞪大双眼。 史莱克小怪物们的眼力一向很好,一眼就瞅见了简季萌的后脖颈。 那里赫然是一小撮白毛。 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没有立即交头接耳或是提出疑问,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体毛旺盛不计较生活小节,也都不约而同当作没看见。 众人正要跟上,不想前头的简季萌不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只裹着茶白苎麻袖衫的手臂拦在了简季萌的身前,简季萌的笑容僵了僵,视线上移,俨然是一张笑的温润的脸。 姜枣出现的悄无声息,与这阵阵清风一样,当你回过神时,它已经拂过你的肩头了。 “在走之前,简姑娘可否先为我们说说这位秋婆婆,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简季萌愣在原地,哈哈干笑两声,“我们可以边走边说,这样节省时间嘛!” “现在先了解秋婆婆,路上再讨论对付秋婆婆的方法不是更好?”姜枣不依不饶。 后面四人都不明所以,徐三石刚要说话,就被王冬扯住手臂。 “拉我做什么!” “嘘,先听姜枣怎么说。”王冬正色道。 “不对劲。”贝贝也道。 看贝贝也这么说,徐三石也压低声音:“你是说……简季萌?她怎么不对劲了?” 王冬观察着远处二人的互动:“不,我说的是姜枣,她不像是会主动去搭话的人,更别说积极去完成学院布置的任务。” 徐三石一脸痛心疾首,“姜学妹在你们心里的形象就是这样的啊。” “有目共睹的事。”江楠楠接上。 贝贝:“你不也是这么觉得的?” “……”徐三石沉默一瞬,“那倒也是。” 那边的两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仍是自顾自拉扯着。 最后,简季萌终于是在姜枣这狗皮膏药式的追问和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脸上从未消下去的笑意中败下阵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简季萌只得道:“秋婆婆曾经是这乡里的居民,她从小住在这里,可她从前不这样的,她也只是一个没有武魂的平民,但是个真真的大好人,邻里有什么事她都会帮一帮,最是和蔼不过。可自从外乡人进来后……一切都变了,她的孙子也因此而死。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了解的还挺多。”姜枣挑起眉,“对每个外乡人都这样?” 简季萌像是想到什么,忽然低下眼,嘴巴抿得紧紧的,崩成一根即将被鱼咬走的鱼线。 “不,只有一个,我…秋婆婆很想他。” “是哪个外乡人?他叫什么?男的女的?” 王冬从姜枣身后走过来,与她并肩站在一起,问。 “不知道。”简季萌抬起头,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松,“我们还是先去找秋婆婆吧。” “等等。”姜枣再次叫停她,“你之前说,你怕被狼虫吃掉?为什么?” 简季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你是在开玩笑嘛?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想死啊,只要是人都不想死掉的吧?我还年轻,不想不明不白成为它们的口粮。” 简季萌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表情动作都没有了,像是一个被抽了线条的木偶,空洞,冷漠:“我,不想死。” 江楠楠三人也从后面上来了,听了简季萌的话都面面相觑。 姜枣无懈可击的笑容一下子收了下去,嘴角爱搭不搭的挂着。 那是一个懒散的全然收束了心神的表情,同时,也是一个让人看了火大想冲上去脱下鞋子给她脸上狠狠来两邦的表情。 “可是,这只是一场比赛,输了只会被淘汰,你不是史莱克的学员,或者说,你甚至不是人?” 话落,简季萌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良久没有说话。 蓦地,简季萌低垂的脑袋嗖地抬起来,自嘴巴那个部位撕开好大一个口子。 一只漆黑的狼爪从血淋淋的裂口中探出,爪子钩着血肉模糊的边缘,将女孩的脸撑得扭曲变形,皮肤被拉得几乎透明,五官全挤到了两侧,看的几人恐怖谷效应都犯了。 紧随其后的是又一只手,还有一个长着白鼻梁子、白毛梢子,有三角形尖耳朵和一小撮胡子,獠牙外露的狼头,发出又高又长的嘶叫。 几人迅速捂住耳朵,隔开几乎要把耳朵震聋的尖厉叫声。 随着狼钻出,那具人皮快速干瘪下去。 整只狼终于完全钻出,立在众人面前。 它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大截,身高约有两米,腰身细长,一条大尾巴垂在身后,嘴巴也粗长,与身子极不协调。 怎么看怎么别扭,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又赶紧移开。 与此同时,怪物的信息在众人眼前弹开。 【狼虫:未知。】 而姜枣和江楠楠那边的光屏信息就不一样了。 【狼虫:能力——善化形,食一人,则能取其衣冠,精确仿其模样,学其言笑,摹其举止,混迹市井。后颈生白毛一撮,刀剪不除,火烧不尽,乃妖身唯一破绽。虽至亲莫辨,然畏滚水热汽,若近灶火、茶炉、汤釜,则皮囊渐溃,形骸剥落,现出狼虫本相。故其行常避庖厨,若见人无故远火、大热天裹颈巾者,当细察之。】 王冬的月牙当头劈上,先前的十道光斩不知什么时候进化到了十五道,加之第二魂技瞬月,十五道虚影凝结在不同角度,光斩也从这十五个方向斩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冬紧接着落到姜枣他们身侧,一打响指,同时两只长臂一伸,将四人快速推向远处。 只听一声如针尖般的细微嗡鸣,猛地钻入他们的脑海,毫不客气地坐上秋千登堂入室,在左耳与右耳来回演奏RUSH E(Impossible)钢琴曲的高潮部分。 姜枣踏在青石板上,看着清晰填满石砖每一条缝隙的蛮横白光如何汹涌地变幻。 这可比狼虫那声被识破的尖叫猛多了。 等到光爆渐渐歇下去,五人再回过头,狼虫已变成一地渣渣灰。 恰巧,此时右前方陡然迸来更多凄厉的狼嚎声,伴随着魂技炸开的巨大震动。 突如其来的寒气隔着几条幽径弥漫而上,王冬远眺着前面绚烂的火光,当即就道:“是姚大哥他们!” “看来狼虫引我们去的是假方向,有可能就是它们的老巢。”贝贝分析。 徐三石长出一口气,“还好没中计。” 王冬一把搂住徐三石的肩膀,道:“这是多亏了谁出手及时?还不夸夸这位惊才风逸的不世之辈?” “去你的,在学长我这还装上少爷了。”徐三石嫌弃地一把推开他。 他俩嘴上这么说,还是没忘记正事的,脚下已一刻不停奔往右边那条巷道,但见房顶上地面上趴着数只狼虫。 凌落宸三人正不断用魂技砸着,可狼虫却不断从四面爬上来。 “爸的,还真是难缠。” 马小桃立在马头墙上骂着,手上火球不停往前抡着,她余光瞟见几人姗姗来迟,大喊道:“下面那个恐怖老奶杀不死,我们先拦住狼群,你们几个脑子好用,快找找破解的办法!” “你自己脑子不好用别把我算上。”凌落宸站在马小桃背后一手控制着冰锥,一手冰之法杖激射出冰束,很快又把法杖狠敲在青砖上,造出寒冰牢笼。 在这样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她竟还有余力偏头嘲讽。 贝贝几人叹服的同时,又见重重狼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佝偻背影缓缓转过身,向几人露出一抹夸张到失真的笑容。 第一百六十章 糊里糊涂得任务 肥唧唧的头发,不知有多少只乌鸦身死才得来那样秾艳的头发,幽怨地羞愤地铺展在那位老太那颗头型饱满的脑后。 连年缺水的干泥土崩在那副老化弯曲的骨骼上,随处可见的皱纹里再可怜地挤出一对眼珠。 可惜那一对花白的珠子没能坚持多久,很快也在残酷的烈日下深深凹陷进已经板结的皮肤里。即使是这样,它们仍旧尽职尽责地大大睁着,审视所有未经允许就踏入领地的访客,像是要以此表达她的威严和愤怒。 这就是马小桃口中的“变异老太”,也是那只不幸到开局就丧命的小狼虫说的“秋婆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颗脑袋模仿生锈齿轮转动的动作,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扭动着脖子,像是一条滞涩的橡皮水管,不断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块薄薄的皮肤一股一股迸向头颅。 但他们知道,那绝对不会是水流。 直到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不符合人类的倒挂角度,那颗脑袋终于停下。 “吃&*,得…长生…”她咧开齿含涎液的嘴巴,向几人笑道。 王冬皱起眉,“吃什么?” “听不清。”贝贝向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摆出应战姿势,“三石,准备好,对面可能会随时发起攻击。” “三石,三石?” 贝贝连喊几声,皆都石沉大海,他扭过头,就见徐三石魂不守舍地呆站着。 汗珠从额上滚入眉发,湿热地压在浅色的长睫上,徐三石也浑不在意。 他压根没听贝贝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连变异老太嘴里吐出的一串嘶哑细语都没听见,他只看见那老太的下巴朝天,脑门跟着脖颈,乌亮的头发因整个脑袋的方向调转而沉沉垂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这处。 那把翠金折扇抖晃个不停,这晃荡传导至他身上,抖得他手臂发麻,双腿发软。 抖得形成一阵巨大的浪涛,水蓝的,在他身体内部来回奔涌,使他失去对地面的感知,眼皮也开始惺忪,五脏六腑被地心引力吸引着就要脱离他的身体往下坠去。 该死!这该死的扇子,快停下!别抖了! 晕船的感觉越演越烈,徐三石死命揪住扇子,也只是在扇身抹了一手黏湿的汗水。 肩头忽然被人猛地往后一推,徐三石的目光终于得以从老太的脸上移开。 “打不了就往后站,别做一个妨碍。” 徐三石瞪大眼。 他看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轻白红香从他肩侧拂过,青丝缭绕,擦过脸颊往后飞扬。 那人的手搭在他肩上,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藕荷浅紫色攀上她侧颜,蜿蜿蜒蜒的纹路盘桓在少女的眼部,烧得宁谧。 “姚学长,能麻烦你分神给我些辅助吗。” 江楠楠越过徐三石,武魂形态开毕,眼部的奇怪纹路也倏然褪去。 姚浩轩闻言,震天猿一吼,一道绿光降在江楠楠身上。 江楠楠还记得自己现在重伤的身份,想要参与战斗,只能由别人的辅助掩饰一二了。 原本姜枣的第三魂技血祈是最优选,既可以恢复自身一半的魂力又可抵消所有负面状态,奈何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是“美人”。 姜枣望着她的脸,只觉刚才那道纹路格外熟悉,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究竟在哪一处呢? 对面的秋婆婆正要再张口,只听轰地一声爆响。 滚滚烟尘随之四散开来,众人赶忙捂住眼睛,勉强借着一丝缝隙往前望。 但见众多拦路的狼虫各各神色惊慌,都调转过身子往回看,再看秋婆婆原本站着的地方空无一物,一旁的马头墙整个断裂,墙身夸张地凹下去一个大坑,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蠕动。 等烟尘散的差不多了,乍眼一看,坑里的正是秋婆婆! 而旁边的江楠楠也不见了。 咚! 又是一阵震天响,那面马头墙背面似是遭了什么重击,墙面中心被破开,碎砖石乱飞,秋婆婆被这一击踹得又砸回了原地。 那面马头墙遭受这样的对待,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露出后面还未来得及收回长腿的某个江姓女子。 墙体碎块尚且还在空中飘摇,她已如一支离弦之箭猛冲出去。 贝贝他们还在状况之外,江楠楠已一手抓起秋婆婆的头发,将她的脸当做拳套,一下一下砸在充当沙包的地面上。 声响一次比一次大,青石板砖的碎裂程度一次比一次严重。 墨色长发如泄,发丝在风中聚到一起,窃窃交谈着密语,一边又掀起狂放的怒潮。它映着轻薄的日光,喜悦地簇拥着它的主人,令外人难以看清江楠楠现在的神情。 地上这一小部分狼虫的脑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往复数十次,突然转向远处。 原因无他,只因秋婆婆被一脚狠劈向屋顶。 姚浩轩站在屋顶上正勉力与狼虫作战,忽听耳边风响,一抬头,就见一个黑黢黢的怪东西朝自己飞来,登时急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忙往旁一侧身才避免了与秋婆婆亲密相拥!“看着点啊你们!这有人!” “抱歉,一时太投入,没注意。” 江楠楠撩起挡在眼前的头发,一个闪身就出现在屋顶。 那秋婆婆挣扎着尚未起身,又被一脚重新挑上半空。 横扫竖劈斜勾上踢在空中连摔七下,打得秋婆婆如同一只破烂麻袋般在空中翻滚起落,第八下才肯一个鞭腿将人踹回地面。 看着不再动弹的秋婆婆,江楠楠从容拍拍手,长出一口气,向他们道:“确实杀不死,但也许被打懵了呢,试试看能不能接任务?” 短短十几秒内,从马头墙追到地面,从地面到屋顶,再从屋顶到半空,那老太竟被她一人巷头痛扁至巷尾,期间无一人能插得上手。 这样的速度和爆发力,直教人心惊胆战。 敏攻这一词在江楠楠身上有了最极致的体现。 除去徐三石一个眼冒爱意的,其余人早已看呆。 王冬咽下一口唾沫,怯怯说了声好,而后绕过前面的狼虫走上前,点按了一下颈环。 半晌,他摇头道:“还是不行。” 这一声落下,那些狼虫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立刻嚎叫着冲向王冬。 王冬眼神一凛,一个瞬月避开,回到姜枣身边。 不过一个呼吸,秋婆婆已被众狼护在身后。 老太慢慢从碎裂的地砖里拔出四肢,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的回正。 “好…好啊,头,好头。”秋婆婆的脸转向江楠楠,“你的头,一定很好吃。” “你们快点!老娘快撑不住了!”马小桃大喊着用烈火烧上一只狼虫,“他爹的没完没了了还。” 秋婆婆狞笑着,似花树一样的头发破空而来,覆天埋地,将巷中逼仄空间悉数填满。 那头发长了眼睛一样,专往人脸上脖上手足上缠去。 “蓝洛洛和蓝素素的结合体啊!”王冬惊呼一声,也很快被发网吞没。 地上那群狼虫也全数出动,四爪刨地裹挟着腥风直扑众人。 这一下发难委实来得突兀,众人猝不及防,满天发丝横穿竖挂,将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一个看不见一个,此时又被狼群冲得阵脚大乱,只得各自为战,自顾不暇,哪里腾得出手去注意旁人? 密集如林的黑发与恶狼的攻势交相掩映,只片刻功夫,就将来路去路全然堵死。 姜枣只觉眼前一暗,那粗壮的头发已逼至近前,当头就抽了下来。 她心下一紧,暗道不好。 她本该继续装作力竭之态,浑混着以求不引人注目,可现下这条巷道里人人自身难保,又有谁会来救她? 虽说这乌黑头发已将伙伴们单独隔开,让他们彼此不能配合,可保不齐老太婆这头发绕得不密,还在某个角度留有一丝缝隙也是未可知的。要是让别人透过这一丝缝隙瞧见她还有余力躲闪反击,之前所胡诌的谎话全都不攻自破了。 可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顾虑许多。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一抖,袖中白绫唰地飞出,整张绫缎铺展开作一面素白盾壁,正正挡在那束黑发之前。 那发丝抽在狗屁绳上,发出啪的闷响,竟被那至柔之物卸了力道。 姜枣借着这一挡之势,双足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点在旁侧高墙上。 鞋底只轻轻一点,身形便跃到还没被发丝覆盖的一处半空,头上身下皆有黑发,她仰面堪堪擦了过去。 白绫飘飘,衣袂猎猎,姿态利落大有鸿雁之风。 那从后方偷袭的头发恰从她之前落脚的地方掠过,只差毫厘,扑了个空。 便是在这一息,不停伸缩变幻的发网蓦地停滞。 遮天蔽日的发丝根根退去,姜枣也早落于地。 只看秋婆婆抬着一只手,地上的狼虫包括屋檐上的那群全都停下了攻击。 不知为何,那只苍老的手莫名有些颤抖。 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望向任何地方,只是盯着脚下碎得不成样子的砖块,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啊。” 马小桃几人还在状况之外,迷迷糊糊跳下房檐,看着几人问:“你们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王冬摊开手,“莫名其妙就停下了。” 徐三石插嘴道:“也许真是被楠楠打懵了呢。” 马小桃扫视一眼地上的几个人,见他们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方才作罢。 “可以接任务了。”凌落宸一手按着脖上的颈环,站在秋婆婆身边,“能得一百积分。” “真的?” 王冬一听这话,两眼放光,火速冲了过去,一按颈环见果真如此,乐得大声念道:“时候不早了,年夜饭马上开始,还差一人,请帮助秋婆婆找回她的孙子,带他回家吃年夜饭。该任务可团队协作,任务完成每人得一百积分!” 姜枣看他们全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想是没人看到她刚刚的动作,才真正放下心。 姚浩轩吹了声口哨,“赚大发了!” 马小桃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像他们几个那样惊喜,“难为我们费心打了这么久,要是奖励不多点…”她挥了挥拳头,“老娘第一个打爆这老太婆的脑袋。” “可是她的孙子在哪?”贝贝这一声提问瞬间把众人刚冒起的热气浇灭。 “是啊,这怎么找。”徐三石戳着眼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任务面板,“这破颈环就不能给个任务提示吗?” “还记得之前那个扮成人形的狼虫吗?她孙子已死,我们可以从死人坟地这些方面下手。”王冬忽然出声。 马小桃:“什么狼虫?” 王冬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讲一遍,未等他们消化完信息,又听姜枣快速接上: “之前在老槐坡见过几个坟,那里可能是这乡里的墓地,可以去那里看看。” “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见过?”徐三石狐疑道。 姜枣当然没亲眼见过,是之前阿比在通讯中告诉她和江楠楠的,但她自然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只睁眼说瞎话道:“之前我和楠楠姐被追击时见过的,当时我们就在老槐坡,一出来就遇见了你们。” 江楠楠在一旁默默点头。 第一百六十一章 坟地风波 除去姜枣提出的建议,众人也别无他法,便一致同意前往老槐坡查看。 “我的小孙子陶然…” 众人刚转身迈出一步,就听那声异常浓哑的音调再次响起,像是各个精密却已老旧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彼此克哧克哧旋转着淌下机油。 老太婆的脑袋往上偏一寸,目光如有实质,一气儿穿过垂在面前的发丝,径直投向王冬。 “您看了就明白了,您认识的。”她说。 众人纷纷望向王冬,摸不着个头脑。 “你和这位是老乡?” 姜枣闻此言,开口向站在她前面的王冬问。 王冬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将头甩成拨浪鼓。 马小桃试探地往前一步,一根手指指着王冬:“这位…秋婆婆?您刚刚说的是这粉蓝毛的小子吗?” 秋婆婆生硬地把头垂下去,不说话了。 “我看这老太神智不清,刚刚应该只是任务提示?”姚浩轩道。 马小桃又跳到老太左手边唤了声秋婆婆,见人不搭理,叹着“果真如此”便走回来作罢。 “我看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了,咱几个快别耽误时间,先去老槐坡找坟地才是正经的。” 尾音方落,又见一对红艳艳流着明火的翅膀率先窜了出。 几人看着那道滚红的烟气,也追了上去。 老槐坡里的坟地很好找,长禄街往前走几里地就是了。 雾气黏薄地趴在槐树枝上,黄草乱乱,也掩不住它舌头似地一下一下舔着碑面。 姜枣暗自对着陶然的名字,绕过片片林立的墓碑。 奇的是,这里的坟墓都有被挖掘的痕迹,几乎没有一个坟包是完好的。 此地泥土也比别处更为稠粘,乍眼看去还当是混了什么粘液进去,踩上去鞋子便软软地陷进去,泥水会凉凉地从鞋底渗入。 姜枣紧皱着眉头放缓步子,却在瞥见之前摔在庄稼地弄了满衣的脏污时无所谓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反正身上都脏成这样了,还管别处有没有呢。 咔嚓。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啊哦,好像踩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姜枣假笑着低下头,见是一张被泥水洇透的纸张,才迅速收回笑容。 原来不是什么内脏器官或是五星级幸运道具断裂的头骨。 可是… 姜枣望着那粘在纸页边缘土灰色的泥巴,刚探出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虽说纸张比那些血腥的物事好些,自己也以烂为烂,以脏为脏了,但想象一下指尖皮肤触碰到那软塌绵腻还有纸张纤维膨胀后的绒烂触感,捡起它以后手指会长久地裹着一层泥膜… 她还是更喜欢头骨内脏的触感。 她就快疯掉了。 怎么看也无从下手啊。 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了,姜枣刚想用她那强大的精神力现场表演一个隔空取物,忽地,一只手抢先一步从她脚下抽去了那张污黑的纸张。 它很干净。 冷白,纤长。 是不该出现在乱糟糟泥浆中的手。 飞花媚在骨关节处,指甲修剪齐整,也含了一口粉。 视线再往下,是手背下溺着的巧怜血管,幽幽浮浮,傍着淡瘦的手筋。 腕处还浮有一块圆润的骨头,多么完美的玉瓷。 世上真有这样的手吗? 一看便是嚼花啖露养出来的,属于圣天使的手。 或许,如果这世上真有这样生物的话。 姜枣胡乱想着。 不知是何缘故,发了昏还是昧了神,一股热意从下至上腾烧而起。 潜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眼前之景所勾,与这只手渐渐重叠。 眼球酸胀得厉害,恍惚要流下液体。 糜艳的梅花独承雾水烟波,与那只手一同渺渺勾过肌肤。 玻璃一样的记忆碎片,沾了池水的潮润,晶亮地闪烁在眼前,容不得她拒绝回想。 梅花? 哪来的梅花? 她以前…在哪见过这样的梅花吗? 哒! 响指轻漾,瞬间将她从意识深海里捞回。 眼睛再次聚焦,就见天使之手停在自己眼前,而那位天使正在后方笑弯了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王冬另一只手晃晃手中那张泥巴纸,发出咔哧的响动,“多亏你,找到线索了哦~” 她尚未有所回应,其余人一听这话,纷纷聚拢过来。 “什么什么?” “别吊胃口了,快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姜枣也迅速忽略了记忆中残缺的那块拼图。 王冬拿着那张纸,大声朗读:“吾妻秀娘,见字如面。 自卿去后,无日不思。今日又于烟中见卿,犹着当年蓝衫,立于井畔,道水寒入骨。某方欲近前执手,奈一近即散,渺无踪迹。 乡中因疫病而亡者愈多,因疫病所传之广,府衙特遣人看守,来者不可进,进者不可出。 因疫病之故,庄稼无人看顾,大多枯亡。 乡中唯一医者,已于去岁亡故。 无粮无医,何以度日? 现今食太岁者十不存一,尚存者皆有异化之兆,卿当年亦是不愿成为妖物,故投井自亡否?是也,卿最是怕痛,承不住疫病之苦,是我之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年实不该听信陈老道之言,引你往庙中食太岁。 是我之咎,是我之咎,是我之咎。 明日复往刘老四之所,再借其尸一用。刘老四谓此番须以粮易之。 某不饥,但求一见卿容。 近日乡中人多效此,李跛者以母尸易某三间屋舍。 卿勿笑某,或疑某狂耶?某未疯,某见卿,某真真见卿! 夫某,顿首。” 贝贝徐三石几人听他这声情并茂的朗读,忍不住鼓掌连连。 “这纸都泡成这样了,这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马小桃用手肘搭在王冬的肩上,斜着身子去看纸上的字。 “奇了。”姚浩轩撑在王冬另一边肩侧,啧啧叹道。 凌落宸沉吟:“陈老道进乡——食太岁——染疫病——变妖物。看来这陈老道就是一切变故的源头了。” 江楠楠从队伍后走上前,也提醒说:“各位,别忘了之前失魂鸡档案里提到的乡中风靡烧人头,这也可以和纸上的信息串联起来。借来尸体是为了见到已故之人,怎么见?把尸首割下来烧掉见。” “噢!是了!全都串起来了!”姚浩轩一拍手,“那么现在就成了陈老道进乡——食太岁——染疫病——割人头——变妖物。” “但割人头——变妖物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变故,不可能割了人头就化身没有神志的怪物,那外面这么多十恶不赦之人早死八百回了,”王冬道,“就这封家书来看,开头这句‘今日又于烟中见卿’,他所看到的秀娘更像是烟雾里的幻像,还能让人成瘾,这种症状听起来更像毒啊,我估计应该是割人头——吸入食太岁者的头所焚烟雾——变妖物这个顺序。” 话音一落,贝贝立马接上: “不,能成瘾的不一定是毒。假如深爱之人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死去,换作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也都必定对再次见到爱人抱有执念,因此,对他们来说,倾家荡产买尸首只为见已故之人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无论是否符合世俗道德标准,无论是否会被世人谴责。” 王冬又道:“好,那我们就先持保留意见,再看家书里的信息,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医生,就算不卖粮去换人头,死亡也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在那样绝望的情景下,他们也会做出为了一具尸体卖粮卖房的行为。” “还去掘坟。”姜枣闲闲抱着手臂,在一旁接上。 “掘坟?什么掘坟?”徐三石四处张望,就是不见一具尸体。 姜枣的下巴朝团团坟包扬去,“你们看那些坟头,泥土松动,明显是被挖过。” “是吗?”马小桃从王冬身侧嗖地飞去最近一侧的坟包,弯下腰细看,果真有被翻动的痕迹。 “可是这也看不出什么啊。”马小跳伸出一根手指扒拉着那些泥土。 王冬将那张泥污的纸收进储物空间,手上随意凝出一星大的光团,对准地上的泥土,嘴角上扬。 “挖开不就知道了?” 徐三石惊地脸色一飞,“挖!什么挖?” 不等他说完,只听地面轰地一声巨响,各处坟包全数炸开,宛如喷发的岩浆,泥块石土此起彼伏喷涌而出,又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众人慌忙以袖遮面,连退数步还觉双腿震颤不休,待那轰鸣渐止,众人放下衣袖再望,不由吸入一口泥焦气。 方圆几里的坟包无一完好,全被炸出一个深坑,而那些坑里埋的棺材竟全都是敞开着的。棺盖横七竖八歪在一边,那棺中莫说尸骨,就是一根头发丝也寻不见。 就在土坑炸出的一瞬间,那坑里忽地飞出数道幽魂。 绿熬出来的魂,轻透的,又是那么凄迷的升上来,仿佛天国终于降临,在一片凉薄的红光里去往那个无哀世界。 他们腐烂地哀嚎,悲戚的祈祷,念诵着祝词: “吃红果,得长生。” “吃红果,得长生。” “吃红果,得长生。”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没有眼珠镶嵌的眼睛终究是欠缺了一些美感,但是没关系,他们还是睁大了眼睛,将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是哪里,有人在的地方,就是远方。 有活人在的地方,就是远方。 有红果在的地方,就是远方。 等等。 绿色的魂歪了歪头。 早已不需要人类情感的魂竟也会露出疑惑的,久别重逢的表情吗? 他们看见了什么,又齐齐哑然。 蓄势待发的身体,缥缈无依的,没有实体的身体顿住了,只是寂寥地各踞一方,又退回被时间遗忘的状态。 他们被世界遗弃了。 只是那空洞的嘴仍然一张一合,齐声高诵: “吃红果,得长生。” 仿佛,他们终于等到了。 等到摆渡者的接引,接引他们去往天国。 众人面临此情此景,无有不骇然的。 贝贝恰好立在坟包前,还是那么该死地占了观赏鬼魂的最佳区域,心中虽也发毛,却蓦地想起一桩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怕鬼的徐三石,此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里连听个鬼故事都吓得屁滚尿流的人物,如今见了真鬼,还沉住气了。 他自觉稀奇,忍不住往后面一望。 只看徐三石还保持着方才向王冬发问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头仰着嘴张着,那还没闭合的嘴被炸起的泥土填了个满满当当。 满嘴的土,直赌到嗓子眼,开始簌簌往下掉渣。 “你……”徐三石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戳向王冬,眼皮子抖得赛过秋风老叶。 “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就不能……提前招呼一声。” 众人瞧见他这幅尊容,哄地笑成一片。这一笑,倒是把刚刚的阴气冲了。 那徐三石见此怎还忍得住?狠狠啐了一口,吐出一嘴的泥巴,又追着王冬,“呸呸呸”地朝人后脑勺吐着嘴里残土,一边追一边骂: “笑!你还有脸笑!看小爷我不吐死你!” 王冬边躲边讨饶,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学长,帅气逼人,英明神武的学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 徐三石哪里肯依,直撵着他绕过好几个坟包,吐到嘴中发干方才罢了。 “你小子,下次再这样,我把你也塞进棺材里,让你也尝一尝泥巴的滋味!” “哎呦,学长,”王冬两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你这记仇的本事可比鬼强多了。” “你!” 徐三石才刚唱起,被马小桃一头按下。 “行了你们两个,歇歇吧。”她望着这满场的鬼魂,道:“刚刚你们绕了这么几圈,这些鬼魂都不曾出手,看来是友非敌。” “还是别那么早下结论,先搜搜看看吧。”凌落宸双手环胸,从马小桃身后走出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遗忘于时间之外 “啊!起火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烧掉你的头的!我没注意我……” 在这和谐的诵念里,偏有几个错误的音调卷了进来。 真是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啊。 马小桃他们几个自然听见了,顺着声音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包前。 它所依靠的槐树也是矮小的,黄土包松散,里面的坑尚未填进去,也没有棺材停放。 只有石碑前躺着一个小小的绿魂,他的头正缓慢地燃烧着。 而他旁边还站着一位魂,正惊慌地捂着嘴,一遍遍告罪:“对不起对不起,今日是我爷爷的祭日,我没拿稳火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等,这烟?……爷爷,是你吗?” 自人头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冒失鬼的五官,众人看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 唯一能判断的是,她现在很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爷爷!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你现在还好吗,我…我很想你!你还好吗?现在还觉得身上疼吗?是呀,疫病过去了,没有了没有了……不痛了爷爷,不痛了,我接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回家!” 她抽噎着,在涕泪横流间欢笑着,对着一团由同类尸首产生的烟雾手舞足蹈。 已经没关系了呀,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最爱的亲人,她已经和她最想见的人重逢了。 其他的,还有什么关系吗? 只需要十分珍爱地、十分小心地捧起这团烟雾,紧紧地,更加紧地攥在手心里就好了。 众人默然无言,看着更多前来吊唁的人调转方向,穿过自己的身体,虔诚地围向小坟包。 他们无一不惊喜,无一不为此开怀。 无人在意那个被牺牲的人,无人在意那个在火光中朦胧的墓碑。 或跪地哀嚎,或肆意大笑,用尽这世上你所能想象到任何放浪无羁的狂欢去描述这个场面吧。 百川归流,绿海盈沸。 要如何安慰一千条哀哀的河流? 他们在烟雾中敞开怀抱,在荒芜的坟山上彼此相拥,慰藉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残破疏离的心。 绿色,从来便是苦的。 姜枣的唇向下弯着,一个个迷惘的魂在她穿过时消散,又在下一秒聚拢。 她走向那块被火烟蒙蔽的石碑。 上面的字也是小小的,笔锋娟秀,刻着—— “陶然” “找到了。”姜枣下意识弯下腰,手指刚触碰到躺在地上、可怜的矮小的魂,它忽地腾散成一片萤火,聚拢在她手上。 一点点,凉而荧,从食指间飞到小拇指尾部,如卫星环绕行星那般自然。 她愣了一下,而后举起右手,对着众人道:“秋婆婆的小孙子,陶然。他就是风靡烧人头的开端,回去交任务吧。” 老槐坡到长禄街不算远,可能是一路都没人说话的缘故,当几位少年踏上那熟悉的青石板道时,恍惚过了一整个白天。 寻找小孙子的过程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简单,不用打架,也不用防备,却没能让几位少年露出多少笑容。 长禄街许是臭名远扬了,或是学员们都忙着找五通使者的下落,当他们再次回到那里,秋婆婆仍旧保持着他们走时的姿势静立在房门口。 姜枣刚靠近秋婆婆,手上的流萤倏忽逸散,闪烁着扑向门口伫立的老太。 荧光交相辉映,旋转着凝成一道绿色的身影。是个小孩,约莫五六岁,有头的。 “奶奶!” 秋婆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起,那具颓老扭曲的肉身迅速溶解,渐渐剩下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老太太的魂魄。 她的头发全盘于脑后,佝偻着脊背,杵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一敲。 “人回来了,大伙!回来吧,回来吃年夜饭!” 盘踞各处的狼虫嚎鸣一声,皆效秋婆婆那般剥落血肉,袒露出最真实的底色。 乡亲们闲谈着从各处漫步而来,交换着各自的逸闻趣事,勾肩搭背,意态飒然,一如从前。 是啊,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夜可是除夕夜啊。 门庭大敞,灯笼高悬。 这间屋舍明显和别处屋舍不同,砖雕门楣的深宅大院,显然是大户人家。 一进屋就能看到四水归堂。 绿色的雨丝从天顶上落下。 雨不算大,却足够细密,四面的瓦沟把雨水汇成千万条银丝,幕帘似地落入天井。 天井里雨气清寒,堂前灯火如豆。 香炉烛台,供果红纸等一应物事都规矩摆放在正门里,八仙桌后分挂着楹联和匾额以及山溪边听林的中堂画轴。 “这秋婆婆客真是仁心仁厚,大过年的还破费请大家伙吃饭。”一位农户模样的男子道。 “可不是,秋婆婆可不管那些礼节,和大家伙亲近,又喜欢热闹,亲里亲邻的,这不就摆上了吗?她老人家虽托生在这样的大家族,可素来最好节俭,从不拿豪门望族的腔调,真真一个好人。” “是啊,这在场的谁没受过她老人家的帮衬,大过年的,也不舍得看她祖孙俩冷清,不就都来了吗?嘶,说来也是怪,这么大户人家人丁单薄,从秋婆婆那一代就是独生子,就那么一代代下来了,也怪可惜的。但我看平日只有秋婆婆和他的小孙子在家,怎么不见她儿子和媳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儿子媳妇受皇族赏识,在外面当官呢,吃香的喝辣的,咋会来咱们这个小乡村。那两位前些年也几次三番请人来接老太太回去,可秋婆婆不愿意,连带着小孙子也不放,说他们那勾心斗角,不愿小孙子沾染那些是非,这才成现在这样了。” 来客七嘴八舌,径直从左边的穿堂过去。 回廊曲折,一侧是漏窗花墙,一侧是假山池沼。 姜枣几人混在鬼影里,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宽阔的大堂。 笋干老鸭煲端上一张巨大的圆台面,砂锅的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直扑人脸,咸鲜里藏着陈年火腿的脂香。 桌上碗筷排列齐整,各式各样的菜肴也一样样端上来。 霉干菜扣肉油亮酱红,毛豆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糯米圆子、桂花糖藕软糯甜腻…… 热气与香火缭绕在一起,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跑动声一瞬间划拉开,闷闷地拥挤在屋内。 秋婆婆笑呵呵笼在热气处,动筷夹起一道红烧蹄髈,送到陶然的碗中。 “今岁天冷,我这身子骨有些不大舒服,你们可知道小**去哪了?前些天还想请人让她来府里看看,结果遣去的小厮没一个把人带来的,支支吾吾东拉西扯让我找别人。你们也知道,乡里属小**医术最为了得,模样好心又善,乡外的人都找来看呢,这样一个活菩萨不找,我还找别人?” 姜枣闻言,望向那位和蔼的老太太,小字后的名姓被什么东西刻意隐去了,只能听到一阵电流声。 秋婆婆和缓的声线成了尖利难捱的口哨,满堂宾客竟是被这一声问住了。 扑的,喧闹声止住。 之前那位农户模样的人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饭菜,而后还是挤出一抹笑容,继续咀嚼,“老夫人,你又忘了不成,小**前些年就改了名啦,人家现在不叫**,叫***呢。” 秋婆婆笑着,挤满褶皱的手一下一下拍在脑门上。 “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是啊,***,好名字哟,改了名就是真菩萨咯。有她在,实是我们乡中百年难遇的大幸呐。唉?她现在在家吗?待会我让人给她送些茶果点心,她家又一贯抠搜,大冬天的,那孩子怪可怜见的。”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和窗外寒风一样静默。 秋婆婆又追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都不说话?” 有一人尬笑着,接上话茬:“秋婆婆,***昨夜就死了,没挨到除夕。” 秋婆婆手上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坐在她旁边的陶然赶忙扶住自己的奶奶。 这中间人们又是安抚又是劝,好不容易大家又重新坐回饭桌。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病了?不可能,那孩子本就通医术,做事又一贯小心谨慎,我们都是知道的,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秋婆婆一掌拍在饭桌上,众人都没见过秋婆婆发这么大火,她这一气,众人也不好再瞒,就有人站出来解释: “不是身病,是心病,是那孩子自己想不开。她父母打算在春节将她嫁去临县知府做小妾,讨个好彩头。她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谁知出嫁前一夜逃婚,刚逃到染坊,结果还是被知府派来守亲的人追上,自己在染坊架上吊死了。” “是啊,这本是天大的喜事,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喜事,毕竟也不能一直窝在这小乡村里抛头露面给人看病看一辈子吧。那做官的小夫人,以后生出来的娃娃也是个官了呀,何苦在乡里,代代混一个农民的身份,咋就这样想不开。” “对对对,在这乡里当大夫还不是给人使唤的命,到了县令府上可就风光了,那得使唤多少人!” 又有人说: “老夫人,身子骨不爽利不要紧,最近乡里来了一个老道,还建了一个五郎庙,人在庙里卖一种红色的菌丝,说叫太岁菌。”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两,吃了就能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呢!前些日子我那病重的婶子吃了,我婶子你是知道的,三天一大咳两天一小咳,吃了那菌丝,肺疾立马好了!你说神不神。” “我前天也吃了,前些年下地干活伤着的左腿也利索了,要不说是神仙保佑呢,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的事,改天我也去那庙里拜拜,庄稼地里的作物也能卖个好价钱。”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宾客兀自说着吃了太岁菌后发生的奇事,对此侃侃而谈,很快忽略了那位得了失心疯不能自医的女大夫。 秋婆婆望着门外,好半晌,才很慢很慢地从腔里换出一口气。 “呵呵…让有望成仙得道的人,去给人做小妾?”她喃喃着,一只手摸上了小孙子的脑袋。 “然然啊,明儿我们也去五郎庙看看?” 陶然乖顺地点点头。 “除夕安康!除夕安康!” 人们在爆竹声中这么说道。 随后,在杯中摇晃的酒水里,安静地散成一片萤火,散于时间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偌大一个府邸刹那成空。 陶然仍坐在椅面上,远离地面的两只脚一前一后的摇晃着。 “*姐姐死了,若是小周哥和悟真大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吧。” 陶然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正准备加入讨论的王冬扭过头,可身后那张太师椅上哪还有什么陶然。 他又回头去看马小桃一干人,都在那热火朝天地推理着向门外走去,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叮!成功完成任务,解锁该任务关联怪物的相关档案,解锁长生愿副本重要线索——太岁菌。】 光屏立即弹开,不过王冬此时没工夫去看。 “果然,我们之前的推理是对的,有鬼的就是那陈老道,吃了太岁菌后身体虽强健,但之后又染了一场疫病。他们刚刚谈论的应该就是我们在田庄册子上看到的那名医生,竟然吊死在除夕夜前了吗?”马小桃说着,和众人一起从穿堂那边拐过去。 王冬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他刚追至门口,再次踏入巷道,就见姜枣正等在那里,她并没有参与马小桃几人的讨论,而是懒懒倚在门框上。 “来了?之前在田庄的时候就想问你,你救楠楠姐使的那招空手揽月定身术是什么,你新获得的魂技?” 王冬见人难得主动开口问自己,立马将刚刚在脑中酝酿的推理和陶然说的话全然抛之九霄云外。 一枚漆黑的魂环眨眼从他脚下蹦出。 “我的第四魂环,来自一只三万年的影月白赶蝉,自带两个魂技。”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诡辩时间 马小桃:“三万年?” 姚浩轩:“影月白赶蝉!” 徐三石:“两个魂技!!” 齐声:“你怎么做到的!!!” 王冬身子往后仰了仰,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马小桃不依不饶,“影月白赶蝉可是以皮厚极速而着称,魂兽界钉子户!你怎么追上它的?又是如何破开它的防御的?我当年狩猎第六魂环的时候可是磨了这破玩意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连一根毛也没磨下来!” 平日一向不参与八卦的贝贝也道:“小王冬,满足一下学长的好奇心?我也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突破第四魂环的吸收年限,强行吸收一只三万年的影月白赶蝉。” 王冬抽抽嘴角,不断在心中庆幸自己没有把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具体年限报出去。 他大手一挥,昂首挺胸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面向众人: “我不装了,各位,那位大名鼎鼎的双神唐三知道吧?他之所以能那么肆无忌惮明目张胆横行神界的最大倚仗,也就是站在他背后的那位神秘女子!” 王冬伸出一根手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小舞,你们…也知道吧?” “我!” 音量陡然拔高,众人被这音量惊地虎躯一震,只见他猛地转身,一指朝天横向渊!只给众人留下一道冷峻、孤独的背影。 “王冬,本名唐舞赨,乃是神界太子,唐三和小舞的唯一血脉!此番下界实为历练,上次在明斗山脉我跌入火海却能毫发无损地归来!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姜枣问。 “因为…”他霍地转过身,眯起双目,“我用了我爹的瀚、海、乾、坤、罩!” “跌入火海后,我发现底下另有乾坤。火海下,竟藏着一处隔绝外界的空间!这处空间的尽头有上百级阶梯,阶梯上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石像!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万万万万万万……” 众人正看着他的指头不停绕着圈,他却忽然收回手,直起腰杆来。 “嗐呀,反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邪魂师,叫无尽灯的,那殿内还有个活了上百年的封号斗罗供奉老头,他快死了,在寻找继承人,就找到了我……总之作为交换,我修习了上古秘法,力量和速度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他一手叉着腰,一手用中指指甲盖掸去大拇指上不存在的灰尘:“呵,杀一个小小的影月白赶蝉,动动手指的事。” “e=(′o`*)))唉,不过作为神明私自下界,还是受了点天道的限制,修为被限了一环,我实际上是五环魂王,所以吸收这三万年的魂兽,”他摆动了一下前额的碎发,“还是逊色了些。” 下面,众人看着他那感伤春秋,故作潇洒的样子,面部肌肉的抽搐竟达到高度统一! 马小桃:“梦呢。” 随后,狂放的笑声毫不意外地爆开。 徐三石捂着肚子,语句也被笑声压得残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太子,我还是双神唐三他爷爷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叫声曾祖父听听?” 姜枣也在旁边靠着江楠楠的肩膀笑个不停。 此刻她那轻云一样的笑声,却能似果壳敲击给人的心灵带去深深震撼的笑声成了旋涡的涡眼。 贝贝、凌落宸、江楠楠等人的笑声围绕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前所未见的、史无前例的庞然海眼,不断将他的窘迫羞愤吸纳进去,搅的稀烂搅的粉碎,各种话语揉在一起,逗号句号残乱地拼凑着,主语谓语前后颠倒。 他面对着这怒涛般的旋涡,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眼,只是涨红着一张脸,五官渐渐扭曲,肉体骨骼乃至灵魂,也一起慢慢被吸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吸入旋涡的中心。 “王冬,你脸怎么突然红了?”马小桃这一声和闹铃一样好用。 “呼。” 王冬大喘着气,迅速终结刚才那过于天马行空的想象,脱缰野马般的思绪又被仔细套好了绳索。 而握着绳索的一端,始终在自己的手里。 他再次注视着面前的场景,姜枣还是和之前一样,将整个脊背闲闲放置在门框上,没有什么更多的表情。 贝贝徐三石马小桃几人也挺直腰杆站在他面前,似乎等着他解释为什么能猎到影月白赶蝉这样奇异的物种。 很好,一切都没有过于失控。 还有机会挽救。 不过刚刚那样的想象并非是空穴来风,这有句古语说的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他这叫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既然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他知道该怎么巧辩了。 诈骗时间,开始! 王冬扭起脸,脸上的红晕恰巧能成为愤怒最有力的伪饰,他恨恨道: “快别提了,一想到这只白眼蝉我就来气!为了搞它,我用掉了从家里偷来的三张祖传破境符和一瓶化功散,折算下来,比这只白眼蝉本身还贵!本来想着我和这影月白赶蝉都是光属性,同源亲和,跨年限吸收也没问题。”他一手扶额,“啧,这东西年限是够,但我发现它体内有暗疾,强行吸收的话魂环精纯度不足六成,还容易淤堵经脉,我这趟可是亏大了。” 姚浩轩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和王冬相同的表情,仿佛用掉三张祖传破境符和一瓶化功散还淤堵经脉的人是他一样。 “欸?小王冬,你那祖传破境符这么神奇啊,还有吗?” 马小桃兴奋地摩擦着手掌,话刚问出口,头顶就遭凌落宸敲了一记。 “祖传,你别惦记了。” “嘶凌落宸,你敢敲我?” “不服?” “服,”马小桃说着眉眼弯弯歪了一下头,拳头立马挥了上来,“服你个头啊!” 凌落宸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身子往左微微一侧,拳锋堪堪擦着她的鼻尖而过,却也只能定在她的面颊旁。 凌落宸高举右手,掌心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包住那囫囵蜷起的,尚且松散的拳头。 再观马小桃,紧咬着腮帮,一侧脸颊上还凝着一粒汗珠。 她望着自己腕间炸开的冰晶,镣铐似的锁着她右手,再进不能。 “好啊,想打架是吧凌落宸。” 她维持着送拳的姿势,一对红玛瑙般的珠子从伸直的臂膀后露出,直视着后面的凌落宸,却见那人狡猾地弯起眼。 “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眼瞧着这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王冬赶忙出来打圆场。 “诶两位两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休个战?” “滚。”“滚。” 王冬自找了个无趣,只好松开两只恳切抱在胸前的手。 “好吧,那我这第四魂环带来的两个魂技到底还听不听了?” 一眨眼,马小桃和凌落宸架也不打了,两手整齐划一叠放在大腿上,在小板凳上正襟危坐,有如要入星罗军那般坚定的饱含丰沛情感的目光直视着正前方! 此刻,王冬的头还偏向凌落宸和马小桃刚刚对峙的地方,他望着面前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毛,甚至洁净程度胜过史莱克学院公厕的地板,还在发“了”音的嘴止不住抽搐着。 他猛地扭头转向坐在小板凳上的七个人,大喊:“哪来的板凳!” 徐三石立即举手:“报告,我储物空间里拿的。” “谁家好人出门带这种东西!” “报告,”徐三石再次举手,“以备不时之需,防患于未然嘛,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他几乎要当场立地成为一尊上古风干化石。 谋定而后动,还得是学长啊。 阿弥陀佛。 纵观古今,修武道者何其多矣,仅凭一腔热血勇武闯荡大陆之士更似沙砾遍布脚下寸土,携带法宝武器者寥寥无几。 可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哪座城邦,从未出过带着一堆小板凳闯荡江湖的。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贻笑大方之家! 哪有像他这样的人的? 这成何体统! “老师,别磨叽了,你快讲吧。”姚浩轩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道。 王冬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哪来的瓜子?” “我储物袋里拿的。”姚浩轩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多余到每个人生下来就该明白的常识问题。 哈哈,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不乐遇上千寻疾。 王冬再次深深把肺腔里的气换出去: “给我也来个板凳,跑这么一天没累死我。” 打不过他还不能加入吗? “我这第四魂技的一技能名叫月轮审照,能将这世上的任意物体定住5秒,二技能叫玉户帘中卷不去,一旦被一技能的月华沐浴,月光便会附着皮肤,渗入体内,除非敌人自废肉身脱去这层皮,否则永远无法摆脱月华的标记,此后敌人无论逃向哪里,我都能清晰感知到其位置,并引爆这股力量,届时敌人将从内到外爆出月华烈焰,烧成灰烬。” 如愿得到了小板凳和瓜子的王冬解释道。 除去姜枣和江楠楠,其余人的脸色都很好看。 贝贝:“任何物体都能定住,封号斗罗也是?” “任何物体,包括封号斗罗,哪怕是一只鬼我都能定住。” “这也太逆天了!我决定,我的第七魂环就锁影月白赶蝉了!不管千难万险,哪怕它在九重天上老娘也要把它拽下来!”马小桃道。 “诶?不过它也有一个不小的缺点,就是这月轮审照一天只能用一次。” 徐三石:“凡事都有两面,就这魂技,没有缺点那不成神技了。” 姜枣和江楠楠齐齐松了口气。 王冬吐出一片瓜子皮,“但我这月轮审照定住的时间好像可以随着精神力的增加而增加。” 刚吸进去的新鲜空气瞬间堵在鼻腔。 “可惜,消耗的魂力也是相当恐怖。”王冬摆手说。 堵在鼻腔的气又被顺顺利利呼出去。 “那么,你的第四魂技今天是用不了了?”听姜枣这话,那本该是一个没有表情才能传达出的语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观她面容,嘴角那里被极其生硬地塞入一个笑容,像是用碳笔在那张面皮上勾勒出另外一样东西,严丝合缝的覆盖住画里原本的结构。 王冬迟疑地点点头。 刚点没两下,就见她一拍手掌,嘴角上的线条开始失去弹性,向下崩坏。 “好了,动手吧。” “什么?” 一道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从八人头上飞来:“领命~” 姜枣和江楠楠看准了时机,火速从板凳上撤离,分别向左右方后撤。 与此同时,三鼎环绕着符文的青铜鼎正正从天上砸下,鼎与皮肉碰撞的闷响刹那传散开来。 艾艾站在屋檐上,左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枚圆形镜片,她单手扶着它,另一只手在一面可视橙色光屏前点按。 数十枚拳头大小的棱形机械凭空出现在东南西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八个方向,又兼上下左右四个空间,仿佛早就等在那似的。它们在空中急速旋转,亮橙色的光晕在发射口聚集。 在三生镇魂鼎鼎砸下去的一瞬间,艾艾对着光屏道: “脉冲扫射,启动。” 亮橙色光束以极高射速倾泻而出,在空中拉出流星雨般的灿烂尾迹。 姜枣和江楠楠站在外围区域,只看得到轰隆隆一连串连锁爆炸的火焰和荡出来的冲击波。 江楠楠:“艾艾这辅助…” 姜枣伸出一根大拇指:“猛。” 有萧萧的三生镇魂鼎眩晕镇压在先,佐以艾艾的脉冲扫射,一般人还真来不及使出魂技抵抗。 萧萧将三生镇魂鼎收回手心,和艾艾一起跳下屋檐,在一旁等待火烟消散。 “怎么样,本姑娘刚刚很帅吧?”萧萧伸出食指,在姜枣和江楠楠前摇了摇,“可不要太迷恋我哦,不然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二人一脸无语。 “这家伙和医阵营那帮人玩疯了,如果不是我和阿比拉着,恐怕赶到的不会这么及时。”艾艾一丝不苟地抱着电脑,向几人道。 早在姜枣一行人从坟地回到长禄街时,姜枣就在“幕后人”的群聊里制定了此次计划,并发送具体地标,让她们三人早早埋伏在长禄街,等到时机成熟立马动手。 时间已经耽搁的够久了,其他学员恐怕早就打入血肉洞房,只差一举拿下最终Boss。反正线索已经收集的差不多,那个拥有两万积分的Boss也许就在染坊,后续也用不着马小桃他们了。 若是继续跟随,后续恐生变故,莫不如趁现在彼此放松警惕之时尽快结束此次卧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收尾 “辛苦了。” 姜枣嚼着瓜仁咯嘣脆响,她向二人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卧着几颗圆鼓鼓沾着油光和盐粒的葵瓜子,“吃吗,瓜子。” 艾艾摇头,萧萧却已经伸手抓了一把。 “怎么不见阿比?”姜枣又吐出一片黑白相间的脆壳。 艾艾刚要答话,便见贝贝、凌落宸、姚浩轩被淘汰出局,只剩马小桃几个身体素质强悍,修为也富厚的在场中撑着。 “为什么…” 王冬一手扶额,身形在烟尘中隐隐晃荡。 他抬眼,瞳色刚刚转为明黄,就听得一声清脆的女声,仿若在耳边拉响一罐贴着玫紫色塑料壳且无因飘落清凉水珠的甜汽水。 “Misty City mime” 把一截彩虹剁碎需要多少时间?姜枣不知道。 彩虹封存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棺椁里,徒劳地骚动。 看着玻璃瓶里的暴动,她猜测,那一定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瓶中的液体晃荡,从玻璃中折射出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某种蓄谋已久又近乎暴烈的华丽。 只需轻轻按动玻璃瓶顶端泛着金属光泽的精巧喷头,香水就能在空中碎成一群被惊醒但又迅速死去的翅羽。 香雾弥漫,不紧不慢又是如此细致温柔的铺展开。 阿比自那绯色香雾中旋身而出,尖头绑带的骑士长靴点地,肩膀带动腰身旋转一周半,右腿又是如此自然的后移,双臂舒放,行不动尘。 薄薄的云彩半遮着月亮,镀了油膜的虹彩在弧面上流动,空若无骨。 这是这段即兴舞蹈给人带去的印象。 香雾肆虐之处,王冬几人登时手脚僵直,呆立在原地。 难得一见的,艾艾也开始分食躺在姜枣手心的瓜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喏,阿比在那呢。” 阿比打了个响指,一个身着褪色彩衣的孩童应声跳出。 孩童把嘴巴一张,里面飞出一群嗡嗡作响的绿色飞虫。 诡异至极的是,那些飞虫的头颅全由学员人头所构成。 五官犹在,唇齿微张。 王冬被这虫鸣一扰,眸子里的明黄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没用多久就恢复了从前的颜色。其余几人更是不济,在那嗡嗡的虫鸣声中放弃抵抗,神色渐渐涣散,不多时便化作一道道蓝色的数据流传送出幻境外。 而那名孩童的飞虫大队之中又多了两只新成员,姜枣都不用看脸,一看那明晃晃的红色头发就知道是谁。 姜枣瞥了一眼那安着徐三石和马小桃脑袋的飞虫,没由来一阵恶心,连忙把脸转了过去,只当没看见。 看来有必要回去洗洗眼睛。 令她们都没想到的是,王冬只被迷惑了短短几息,很快就醒过神来。 他心知不妙,与姜枣几个对上眼,不等她们出手,身形一晃,一个瞬月就逃得无影无踪。 艾艾几人原都以为他扛不过飞虫的蛊惑,便都守在原地,不曾动手。此时见人逃得无影无踪方知失算。正待去追,忽见王冬瞬移之前留下的虚影砰地炸开,碎成满天光点。光芒刺目,几人慌忙以手掩目,再睁眼时,巷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萧萧将最后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呸,跑得倒快。” 艾艾望着王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方道:“他刚刚眸色转黄,分明是要发动瞳术,能在阿比的雾都默剧和唱魂的幻音下撑过数息,又及时逃脱,这份心性,不简单。” 阿比接口道:“何止不简单,刚刚的虫鸣连他几个学哥姐都撑不住,先是三生镇魂鼎的眩晕、大功率的脉冲扫射,还有我第五魂技的收尾,偏他还能在几息间找回心神,还留个残影掩护脱身,这种临场应变,若说没经历过生死磨砺,我是不信的。” 江楠楠环抱手臂,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手肘上,“他就是之前提过的那位王冬,刚刚他使用的是第二魂技瞬月,和我的瞬移不同,他必须与人对视才能发动瞬移,且瞬移后必在原地留下一道往日残影,可随他心意引爆。” “噢~原来他就是王冬学弟啊。”阿比道,“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仪表堂堂。” 姜枣忽然偏过眸子,“阿比学姐一直在学院里生活,也没见过他吗?” “啊呀,学院的事那么多,平时一门心思扎在课业上都一个头两个大了,而且谁让他老喜欢往人家一个小辅助最害怕的斗魂场跑呢?想见也见不到啦。”阿比无奈摊开两手。 “话说阿比学姐刚刚的魂技是什么?竟能阻断别人发动攻击。”姜枣又问。 “那个啊,雾都维纳斯的第五魂技,Misty City mime,属于纯压制与混乱制造的魂技。香水将场景变为浓雾笼罩的寂静剧场,范围内一切声音被抹除,敌方无法通过语言交流也无法锁定任何气息,且释放魂技时魂力消耗增加40%,每次攻击有15%概率因‘静默走神’而中断。我方则在默剧中获得行动轨迹隐匿效果,攻击前摇缩短。”江楠楠:“所以,阿比你的武魂是香水?” “bingo~而且不是一般的香水哦,是能给人带去源源不断灵感的艺术源泉。” 她看着四人茫然的表情,唇边酿出一丝蜜意,“反正对我来说,它是我的缪斯。” 刷的灯泡似的指甲绕着一绺垂下的发丝,指尖一动,甲面上那些清透的反光就跟着碎一次,把一整杯雪碧摇晃出细密气泡似的。 “好啦,这次收获也颇为丰盛呢,抓到两个得力干将~” 阿比招招手,饲养着飞虫的唱魂走过来,从嘴巴里吐出两只飞虫。 是马小桃和徐三石。 “一个魂帝一个魂宗,不错不错。外加两位魂帝和一个魂王的积分!虽然还漏掉一个,不过也没关系啦。” 此刻太阳已有些西下的迹象,五人正准备离开长禄街,忽听巷尾传来一阵响动。 她五人闻声过去,就见两道幽绿的旧日幻影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从拱桥那边过来,影周似有他人,一路行,一路颔首含笑。 可落在五人眼中,那一对绿影不过是对着空气不住点头,身旁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萧萧与阿比见了此景好不惊讶,一左一右揪着艾艾的胳膊袖子便嚷嚷起来:“这、这是什么?那桥上怎么有人在走!” 还是江楠楠替几人解释了一回方罢。 “只是我们之前去老槐坡时,怎么不见这些?”萧萧皱了眉。 姜枣想了想,谨慎地斟酌词句,这么说道:“王冬他……炸了坟。” 几人闻言又是一惊,追问之下,姜枣才将前事略略说了一遍。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壮着胆子,肯近前探看。 此时那对夫妇已下了桥,沿街而来。 那妇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笠檐压得极低,面容很瞧不真切;那做丈夫的面相倒生得憨厚老实,边走边笑,正与人说着话: “……这不是满月了吗?带着孩子来‘兜喜神圈’(似乎是地方的某种风俗)。” 五人凑得近了,这才听到四周有极是模糊的恭贺之声,乍一听,五人还疑心自己身处水底下。 “小赵氏真个可爱,不知日后要被哪家有福的纳去哩。” 那丈夫憨笑道:“不叫小赵氏。毕竟是我与贱内的头一个孩子,还是取了个正经名儿,唤作赵娣。” 那模糊的声音便道:“又不是个小子,费这许多事做甚?按着老例,在姓后头添一个氏字不就得了。” “老刘你不知道,取娣字才好,招娣招弟。”掩在斗笠后的妇人如此说。 赵娣。 五人依言望去,只见那婴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这在旧时代并不少见,可以说没被溺毙扔弃都已算好福气,似这赵家,虽是女孩,到底如那男人所言还有个正经名字。 那时候被留下的女孩多用此名,什么招娣,盼娣。 姜枣倒不觉有什么稀奇,似这般旧俗,她在乡村野地里见得多了。 不过萧萧几人直接接触此景,还是受了不小的震撼,更别提艾艾和阿比两个从一开始就出生在打着“自由”旗号的日月城邦里,震撼犹甚。 幻景到此便结束了,没有后续,也没有个像样的开头,莫名其妙地像饺子蘸了巧克力酱和牛奶味的青菜汤一起被塞入嘴巴。 “估计只是旧日回放,于任务没有多大用处。”江楠楠最先下了决断。 姜枣也接口,“既是旧事,看过便罢了,不必深究。” 萧萧也回过神,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这些人的执念还真是深重呢,不过就像阿比说的,这次收获不小。染坊的医者,散播太岁菌的陈老道……要是可以,我真想冲上去把那罪魁祸首陈老道揪出来狠狠揍他一顿的!可惜啊,我被分到了反派阵营,自然只能做反派的事了,真不想对那位医生动手啊,可她有两万积分。” 先前姜枣早已将所得线索尽数发在群聊之中,是以她们和王冬那帮人推进线索的同时,萧萧几人也自然掌握着全部信息,自始至终全无遗漏。 几人正说着,阿比忽然笑嘻嘻凑上前,将手一伸,变戏法似的从掌心里变出几颗拇指大小的彩色糖豆。 “我这有几颗会发光的石头~谁想要啊?” 她先把那糖豆递向艾艾,“先给这位任劳任怨的小艾同学,你之前在老槐坡为了保护我,手臂都擦破了。” 走在前面的艾艾下意识望了眼右手小臂上的一道鲜红印子,脚步一顿却并不回头,“不需要,你自己收着。” “哎呀,给你你就收着嘛!不然我可要使出我撒泼甩赖的绝招咯,小艾同学~” 萧萧回头见了,露出两排牙齿,“阿比,她不要就给我啊,我也保护你了。” 艾艾:“你不在前面乱冲就谢天谢地了。” 江楠楠和姜枣看着三人的互动,不由抿嘴而笑,看来她们在之前的行动中相处的不错。 姜枣与江楠楠并排走着,忽然道:“前面有水,当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萧萧脚步不停,一脚踩入一个水洼里,泥水登时湿了半条裤腿。 “啊啊啊!姜枣!你故意的!不早说!” “我刚说。” 江楠楠无奈摇了摇头,“好了,都慢些走。水洼底下不平整,小心又摔了。萧萧,抬脚。” 萧萧低头一看,裤腿全浸在水洼里,泥渍星星点点,她气鼓鼓跺了跺脚,也不再吭声,只闷头往前走。 五人有说有笑地向着染坊进发。 一轮红日没什么温度的抹在铅灰的天幕上,只惨淡地映着些路。 死红的光渐渐把队伍中的一人钉在地上。 姜枣望着巷道两旁树影纷乱,些微的光稀薄地吊在叶隙间。 在那一瞬间,枝干是那样瘦弱,仿佛用指腹轻轻一掐就能断掉。 她回头望着那颗树。 那片树梢和这世间任意一片树梢没有任何区别。甚至那没有营养,过于干巴巴的叶片和枝干让它显得更为普通了。 可姜枣就是在这一天,在阳光垂死,人气灰败的老路上,仰头看了它很久。 她有多久没有回头看过天空了。 时间或许还在走着吗? 如今又是何年何月? 姜枣说不出答案。 身处幻境,很容易让人散失对方向的把控。 “姜枣,你在看什么?走啦!” 伙伴们终于发现了她的离队,在纵深的巷那头招手喊道。 “这条路,我好像很熟悉。” “熟悉?可这里是上万年前的地方,那个时候你还在天上飞吧!” 她终于收回目光,脸上难得没有嬉笑神色,对同伴们的打趣也充耳不闻。 “或许吧。”她说。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明月有泪 幕后人踩着滑板赶到染坊,已时近深夜。 一枚上世纪的铜魂币板板正正哽在雾蓝的天空里,于是星云尽哑,所见只有融融良夜,惘惘单月,一切都是极淡的。 香炉里飘出的烟雾似的,抹一抹就散了。 这样的蓝调时刻,是最适合愁蓄千江恨水,撒不尽悠悠遗泪的无眠客作枕吟憾的。 可惜姜枣五人不是被夜梦拒之门外的孤怜人,也没有一腔沤久的怨仇。 她们来到染坊,凭的也自是那股脱不去的少年气。 染坊也立着一块宅第大门,粉白围墙,黛瓦硬山顶。 墙开八角花窗,墙外樱蕊纷披,假山池沼罗列门前,门前叠石还拥着一池浮荷。 门檐之下悬一方黑漆匾额,大书铺号“蓼香居”三字。 两扇木门敞开,内里便是那偌大染坊的去处。 进了门,上方还有数十台石阶。 五人循阶而上,抬头就见一座巨木穹架,严严拦着染坊的整片天空。 那最顶端,也是最当中的位置立一圆木,约莫十来根木梁如同巨大雨伞的伞骨,以那最中心的一点圆木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四周伸张,支撑起整个空间,搭成半空顶盖。 这形似雨伞的梁木专为悬晾绫帛而设,皆取深山老杉,兼用松材,历岁年久,饱受各色染汁浸淫,木色已沉黑。 虽经潮湿,却也不见朽坏。 四下白绡一一系缚于木骨之上,漫天垂落飘荡。 萧萧一时看着惨淡白云似的白绡,止不住吐槽:“这染的什么?你们看这些布,连色也没上。” “现在是魂导器时代,要是我们还能看见彩帛如云,那才稀奇。”艾艾张口驳道。 “是啊萧萧,这些布匹大多在漫长的岁月里褪色蜷曲,这再正常不过,你想想,如果一进来就见人间锦绣章,不是有鬼是什么?” 伞骨木棚下,木栈回廊逶迤,阿比踩在木板上,大喇喇揽过萧萧的肩膀,指着这顶上漫天飘飞的绸带。 忽而,阿比那油绿的眸子一紧,闲闲插在腰上的左手飞地按在萧萧的肩膀,姜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么大高个人已经两手扶着萧萧双肩,窜到萧萧背后严严实实地躲住。 “有鬼!” 听阿比那颤抖的声线不似作假。 萧萧一手护着身后的阿比,当即唤出三生镇魂鼎,砰地一声狠贯在地上。 偌大染坊,唯有鼎碰木头的闷钝声响。 白绡仍旧细长柔软地扭动,如此萎艳,又是如此凄靡。 原先空荡的染坊里多出一个人影。 她静静的歇在一幔浮起的轻纱后,两脚离地,盖着白纱的头颅低垂。 本遮住前脸的薄纱掀起,一寸寸卷着固定在头顶的朝凤双鸾玉冠上。 她身上穿着的衣裳俱都褪了颜色,只单看那样式,依稀是鸾凤纹的翟衣,里面是交领大袖礼服,外层是一套广摆大氅,胸前还垂挂长幅织金绣带。 要说是凤袍,还有不甚相似之处,全因那脖上里外绑着一条白丝带。 一见她,众人眼前自动弹出有关她信息的光屏: 【“菩萨”,未知。】 “这就是那位吊死的医生了吧?” 细细观察此人后,萧萧两眼盯着前头放哨,掩着嘴往后悄声道。 阿比两只手还紧紧抓着萧萧肩上的衣裳,一动不敢动。 一时间没有人答话。 江楠楠便也学着萧萧掩唇:“凤冠霞帔,是她了。” “那我们怎么办?冲上去把人噶了?”萧萧的声音再次压小。 “不,暂时动不了她。”艾艾盯着电脑,“她是支线任务接取人。在任务交接完之前不会死亡。” “还有这样怪事?”萧萧一脸不信,三生镇魂鼎跟着尾音就飞了出去。 且看那大鼎轰隆隆撞飞出去,竟是从那女人身子中心穿透了过去,于那人没有丝毫损毁。 萧萧把眉头一皱,明显是不信邪的。 镇魂鼎又在即将撞到木栈时旋转着反回来,再一次穿云破雾穿透了那女人的身子。 “哈?” 萧萧已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又放出两只大鼎。 三鼎从左右前后齐撞,可无论怎样表演魂导汽车在大街上川流不息,也始终伤不到立在车道中心的那只鬼影。 “停。”一贯在后方神游的姜枣破天荒地出言。 “她动了。” 萧萧之前只顾着撞人,完全没注意那女鬼的情况。 这一通乱撞,反把人弄醒了。 女人的头稍稍抬起,但只是一点。 此人的头发似煮熟的海带,浸在热汤里,用筷子挑起来放在阳光下还能看见它透明柔韧的内部。 一小绺,丝线一般轻盈幽渺地钩织出鱼尾,墨透的,塌在饱满的额头上,又掩住部分眉骨,从眼头锋劲地划下来,落在恹薄纸钱似的面庞中。 “名字。”女鬼生硬地自声带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萧萧有些摸不着头脑。 艾艾提醒道:“看你们的颈环。” 四人依言照做,只看任务面板上弹出一个弹框。【成功触发支线任务——送“菩萨”去往她最想去的地方,了结遗憾。凡参与任务者,每人结算二百积分。任务提示:“菩萨”应去之地。说出她的名字,即可开启任务。】 “她的名字?是什么?”萧萧戳着光屏,无奈都快从那张小脸上漫出来了,“这谁知道?” 见女鬼没有攻击人的意思,阿比终于从萧萧身后跳出来,不过在看到任务后,又整个倚在萧萧身上,“唉,学院怎么总给些奇奇怪怪的任务,这叫人家从哪里下手嘛!” 江楠楠看着萧萧那小身板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重量,一手轻轻托住阿比的头,默默把高出自己一截的人揽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阿比哼哼几声,也没有多反抗。 艾艾谁也没看,只拼命在电脑上搜寻着她想要的信息,然而手指都按冒烟了,也没见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独有姜枣一人向女鬼的方向走。 离风呜咽,涩帛易泣。 无有人不知,姜枣的步子一贯最是稳当轻便。 身为一个辅助魂师,这一点颇受结队学员们的欢迎。 这是艾艾当初择她为队友的原因之一,也是众队员心甘让她当幕后人队长的原因之一。 而她走向女鬼的步子,也的确合乎众人心意。 一向的踏风随云,不惊动任何事物,又那样潇洒漂亮。 姜枣离近了,才能拨弄开那帘似水晴光,窥得其后女子色比水月蒙。 从那部分被头发掩住的眉头来看,那是一簇细弱柳叶眉,眉下的眼睛被过长的睫毛盖住,只能看到里面蒙着雾一样的东西。 女鬼凝视着月亮洒落遗弃了一地的铜板,涂了银光的木板上什么也没有,似乎只是想让目光有一个落处。 姜枣停在她面前五步开外,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那同步伐一样平稳的声音唤: “赵娣。” 木骨受风吹动,骚骚而乱。 女鬼仍旧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就在众人以为姜枣只能讨得一碗闭门羹就此作罢了,便见女人抿起一口笑意。 两点嘴角往上牵动,薄而苍白的唇好似一片蝉翼忽然张开了翅膀。 “赵…娣。” 女人轻轻吐出这句话,让人听上去在小心翼翼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 耳道里忽然轰入一阵响声,那感觉绝不算美妙。 起先是大型水生动物被划开皮肉,黏着漉漉艳血的触手交织着自那被划开的裂缝里扭搅奔涌而出的声音,再之后是独属于死寂的嗡鸣。 姜枣猝不及防皱起眉心,心头顿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令她生出下一秒就要撕裂这副躯体,扯着体内数千条血管向那女人博动而出的错觉。 与之相生的,是整个空间的剧烈摇晃。 伞骨穹顶、飘飞在她们之间的白色绸带、还有脚下的木栈道…眼前的无数个场景都被打入活水中一般,一圈圈扭曲着荡开涟漪。 波纹一个接一个地扩大,愉悦地争相吞噬着彼此。 耳边永远是那沉然的轰鸣声。 姜枣宁愿去听整座山颓然倾倒的声音,也不想在这受这种折磨。 一切行动都在这支离破碎,全然变形盘屈,又乖戾拧巴的空间里禁止。 五人只能扮作五颗呆树,惘然地扎根在此。 简直悖谬。 只是将气体吸入鼻尖的空当,距离姜枣五步远的那抹白影倏忽来到她的身侧。 随着那抹白影的移动,波纹状的染坊空间忽然向左弯折,急速歪曲倒退。 等那女人来到姜枣身侧时,她五人已来到蓼香居门口,嗡鸣也渐渐止息。 此身置于慈柔的蔚蓝下,不觉有多压抑。 昆山片玉,春树枕天。 樱火流银暧于枝头不肯去,又见那墨蓝天寡淡,自封个星君,兴扰扰挂了上去。 茸茸簇簇的盐粒在月色下迷着一层朦光,软塌塌的霏微柔落。 “原来被你记住的,是这个名字。” 绵绵柳絮般的声音与白樱花一同拂过耳畔,竟莫名有种安神的抚慰。 有什么东西在姜枣的脸颊上一点而过。 姜枣睁大眼,余光捕捉到一缕白绸自面颊旁翩飞着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她瞥见那好似精巧牙齿做的瓷鼻和下面那瓣翘起的唇角。 正是江南好时节,今宵还有银虹照。 “菩萨”已蹁跹飘于她身后,淡笑着回望后面四位完全呆傻的女孩。 她似乎是落不了地的,两脚一直和地面隔着一段距离,只不过比上次离地更近了些。 而姜枣仍背对着几人,兀自静立不语,只握紧垂在一侧的手。 “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女人侧过身,用那只堆叠着腻云花瓣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 良久,她闷笑一声,并不言语。 她的双眼很奇怪,一只眼睛上长着一朵开的正盛的白樱花,而另一只眼瞳呈现一种奇异的白色,比姜枣那灰白色的眸子更接近纯白,瞳孔虽大但无神。 女人的目光在姜枣身边来回寻视,仿佛在找什么人。那系在脖上的白绸此时正乖顺地躺在她的脖颈后,那根用来勒死她的白绸,也曾拂过姜枣的面颊。 “去听愿树吧。” 她看了眼后面四人,又补上一句:“带我去。” 话落,这位叫做赵娣的“菩萨”不过须弥腾散成一片落花。 洋洋散撒,飘入每个人的眼底。 除了姜枣,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未回头看她一眼。 樱花万树白于雪,春月一痕弯似眉。 姜枣偏眸望向肩头落下的一片白樱,缄默着。 这女人统共说了四句话,如今又化作飞花澄空,令人毫无头绪。 【恭喜,成功开启支线任务—明月有泪。】 “姜枣!队长!你也太牛了吧!怎么猜中她的名字的?我怎么没想到呢?”萧萧合抱双手,星星眼直射向姜枣。 艾艾:“你要是能猜中,队长你来当。” 萧萧立马变脸:“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是啊队长,你怎么知道长禄街那小婴儿就是这女鬼的?”阿比也道。 “猜的。”姜枣情绪淡淡。 阿比张大嘴巴:“猜也能猜中!人家怎么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说着,人又把脸埋在江楠楠的肩头。 江楠楠只好一边安抚阿比,一边道:“队长,接下来我们去哪?” 姜枣从容点开颈环地图,可四下找了一回,都不见哪里有什么听愿树,此刻天色已晚,大家都奔波劳累了一天,况且这比赛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只得先行下了决断。 “先出染坊,找个地方休整。长禄街房子虽多,本是最优选,但既然秋婆婆已除,没有怪物的长禄街必已成为医阵营学员们的休憩区,人多耳杂,我们去那总归有风险,更不必说外围的田庄。血肉洞房那一带虽是我们蛊阵营的大本营,但,” 姜枣瞥了一眼艾艾,又接着道:“之前我与他们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口角,关系不睦,老槐坡多是坟,不是人睡的地方。放眼整张地图,兼具安全且安静两个要求的,只有一个区域。” 众人:“哪里?” “幕后人这个队名最初诞生的地方,水帘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