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小村官》 第974章 一格不落 老马把电动三轮停在高新驿站墙根,后厢里摞着十来个纸盒,用塑料绳拦了两道。今儿是他头一回往这间蓝牌子屋捎件上头刚把这片园区的代收点从南门岗亭挪过来。南门那岗亭他跑了三年,远,得穿过两道门禁,快递车进不去,他得推着车走百十米,遇上查件的还得掏证件登记。这回挪到高新驿站,就在园区里头,他乐得腿根都轻了,省下那百十米,一天能多跑两趟别的片。南门那岗亭他不是没怨过有一回暴雨,他推车进园区叫保安拦下,说快递车不许入内,他硬扛着十几个盒走了百十米,鞋灌了水,末了还因"擅自进入"叫物业记了一笔。那笔他到现在都没消,一提南门就硌牙。今儿这屋一开,他头回觉着,送件也能是个顺心活。 他跳下车,抬头看那四个钉眼,风正从里头钻出来,呜呜的。屋门没开,灯黑着。他摸出手机,给小魏拨了过去。 "魏哥,件到了,你那屋锁着呢。" "马上,我绕到后头取钥匙,两分钟。" 老马就蹲在墙根等,顺手点了根烟。他干这行六年,园区里哪间屋收过件他门儿清。这间蓝牌子屋,上个月他还见着墙上挂着"便民驿站"的牌,后来牌摘了,钉眼留着,风灌得人耳朵痒。今儿再来看,屋里头多了个铁架子,墙角一格一格的,像是给人专门腾出来放件。 小魏跑来,开门,领他进屋。屋里头一股热水和盒饭混着的味儿,墙角那盏灯亮着。老马把纸盒一件件码进墙角那排格子,最上头一格贴了张纸:"代收快递·工人自签"。他敲了敲铁架:"这架你自个儿焊的?" "厂里废料管老师傅要的,我蹭午休拼的。"小魏说,"原先就一木板,盒一摞就倒。分了格,谁的了然。" 老马探头看了眼墙角充着电的手机、搁着的夜宵盒,咂嘴:"你这屋,比南门那岗亭强那亭子就一铁柜,冷冰冰。你这有热气,盒有人守,人有人等。我这送件的,最怕冷冰冰。"他指指签收本:"你这每页拍了照,往后哪件说不清,调出来就明。我跑南门那会儿,扯不清的皮多了去,这回省心。" "你这格儿,昨儿还空着吧?"老马数了数,十五个盒,"一天就这些?" "前些天我光数着,没敢真收。"小魏把格子关好,"上回付书记来,说这行先写待询,数满一周、件量稳了再填已接。今儿整七天了,我天天记着数头天十三,第二天十七,中间有回暴雨才九个,后头又回到十五上下。日均十五,差不离,我把它划了。划之前还有桩事叫我踏实:第四天傍晚,一下取走三个盒,是同宿舍三个小伙托一人来领的,签收本上并排三个名。我瞅着,这屋不光管自个儿,还管一屋的人件量稳,人心也稳,这已接才划得下手。" 他返身到墙边那块清单前,在"代收快递"那行,把红笔写的"待询"轻轻划掉,工工整整补了个黑字:"已接(傍晚捎·工人自签)"。红笔的印子没全盖住,透出底下一点红,像刚结痂的疤。 老马凑近看那块清单,红黑交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展板都实在。"你这墙,活得。" 小魏笑:"活的才靠得住。" 老马走后,小魏没急着忙别的,就站在清单前看那行"已接"。红笔的"待询"划痕还在底下透着,像一道没长平的疤。他想起上回付平说的话数满一周再填,别凑。今儿这行黑字,是七天一个个件数出来的,落笔不虚。他伸手把那行字又描实了些,转身去码格子。 头几天顺当。傍晚老马来送,小魏把件撂格子里,拍张照发群里,工人下工自个儿来取,在签收本上画个押。规矩是工人自签,小魏只管拍整架子的照。 小郑头回取件,捏着个手机壳,翻来覆去瞧:"这比跑南门近八百米,我原先取个件得请半小时假,来回赶上交接班还得挨班长说。"大彭取了回老家的辣酱,举着瓶嘟囔:"还成,真捎来了,不是一阵风。"北苑老太太的闺女寄来一箱苹果,老太太下楼取,非塞小魏两个:"你这屋办了实事,婶记着。"大彭还取过回老家的娃寄来的画,一卷卷的,他当宝贝,拆都不舍得拆,说要带回去给娃看"爹在城里收的件,信封上还有驿站的字"。小魏拿胶带给他把画筒口封牢,大彭揣进怀里,乐呵呵走了。 可顺当里头也夹着点不踏实。第三天,车间的小吕来取个纸包,捏了捏,忽然问:"魏哥,这代收收不收钱?我跟前儿那快递柜似的,超时一天一块,我上回取个件叫扣了五块。" 小魏一愣,随即笑:"不收。这屋是驿站,不是柜子。你自个儿来取,签个字就走,啥费没有。" 小吕还是将信将疑:"真不收?别过两天也冒出个系统维护费。" "真不收。"小魏把签收本拍在桌上,"你瞅,这上头就一个签字,没费字。要收,我头一个不干我这是给大伙儿省腿,不是给谁添钱。" 小吕这才乐了,撕开纸包,里头是双线手套,套上比划:"成,那我往后物件都寄这屋。" 小魏看着他乐呵呵跑出去,心里倒冒出付平上回复他那句"别凑数"。他琢磨,这屋要真收起费来,头一天是进项,长久是没人来工人图的就是个近、个免。免费的理儿简单:驿站是给人省腿的,不是给谁开源的。他把这念头在笔记本扉页划了一道,没写别的。 这头刚安抚完,那头老周也从食堂溜达过来。他今儿订的调料叫快递送到了,也撂进格子。老周扒着格子看:"魏兄弟,你这屋现在连吃的都管收了?" "您要肯自签,啥都能收。"小魏说,"横竖是一格,落进去了就跑不了。" 老周笑:"成,明儿我那注荤油到了,也搁你这格。省得我老惦记食堂门口丢。" 顺当里头也出过小岔子。有一回半夜起了风,靠门那格淋了雨,小郑的手机壳盒角洇湿了一块。小郑倒没恼,可小魏当夜就把铁架子往里挪了半尺,贴了条防雨的塑料沿,又在本子上记:"靠门格渗雨,已挪,加挡条。"打那起,逢着下雨,他睡前必去摸一把格子顶,看干不干。 小魏在签收本上记:第七天,取走十四件,余一件老苗的劳保鞋,说今儿到。 老苗的鞋是个大纸盒,黄皮,上头印着"防砸防刺"。他头天在群里吆喝,说旧鞋尖头裂了,这双新的等了好些天,下了工第一桩就是来取。傍晚老马把那盒撂进格子,小魏照例拍了照,整架子十五个盒,黄皮的就那么一个,显眼。 可第二天一早,老苗红着脸闯进屋:"魏哥,你这盒里就一只鞋!" 小魏一愣,把盒子提出来。黄皮盒,封口胶带完好,里头泡沫托里空一格,真就一只右脚的鞋,孤零零躺着。 "老马送来的时候好好的啊。"小魏翻出昨儿的照片,盒子上明明白白印着"防砸防刺",封口没破,位置也在格子正中。 老苗急了:"我管它印啥,我穿的是一双!一只叫我咋上工?这鞋我等半个月了,今儿班组体检,鞋不合格都不让进车间!我昨儿还跟班长拍胸脯说新鞋到了,这会儿一只,我拿啥去检?" 小魏让他这通急火说得也慌了,先把盒子搁桌上,把签收本摊开。昨儿傍晚的登记页,他一行行看:老苗的盒,签收人写的是"苗",时间"十八点四十"。可再往上看,前头还有个黄皮盒,签收人也是"苗",时间"十八点零五"。 "你昨儿取了两个盒?"小魏问。 老苗想了想:"头一个是我闺女寄的腊肉,后一个是鞋。腊肉我取了就走,鞋我搁了一会儿"他挠头,"后来大彭喊我吃夜宵,我顺手把鞋盒搁格子上头,没往格里塞。再后来我光记着取腊肉,鞋盒叫谁拿混了我也说不清。" 小魏心里咯噔一下。他翻老马的送件记录:昨儿傍晚一共撂进格子十五件,其中黄皮盒两个一个是老苗的鞋,一个是隔壁车间小段的鞋,俩盒一模一样,都印"防砸防刺",连批次号都差不离。 问题出在自签。工人自个儿取,自个儿画押,小魏只拍 第975章 抄不走 小魏到驿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一推,墙角那排格子在昏灯里整整齐齐,老周那注荤油还搁在最下层,封皮上"一格不落"四个字是他昨儿临走前描的,墨色新鲜。他先去墙角瞅了眼充电桩,插头嵌得紧,没松前儿小吴说松,他拿万用表紧过,这阵子再没回过潮。一件小事,得天天盯,才不至于哪天又松了没人知。 他没急着开主灯,先挨个格摸了一遍昨儿老马捎的十二件都在,面单朝外,一只不差。手机充电那口,小吴前儿紧过的松线没再松。夜宵盒搁在墙角,盖子上"夜班专供"的纸条被夜风吹得卷了边。他伸手把纸条抚平,忽然发现最上头一格的标贴松了个角,拿唾沫抿了抿,按实。他又拎起夜宵盒晃了晃,里头空着昨儿十二份取净了,今儿得等老周午间送。挨个格擦了遍浮灰,最下头老周的荤油罐,他拿袖口蹭了蹭,油光锃亮。这屋一天不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睡不踏实。今儿外头风大,他又不放心地给门外加了道挡风的布,怕夜里工人们来取件,灌一脖子凉。 这一切都跟昨儿一个样。可今儿不一样的事,在手机里。 付平昨儿后半夜发来一句话:"省里那边递了话,周边几个园区要照咱这屋的样,办便民点。滨江的先来人看,你别藏着,也别拔高,就让人看本来的样。"是裴志远上午转的,说上头看了七个点的实情,觉得这屋的样别的园区也能学,让周边照着办。没发红头,没召集会,就一句话捎到。 小魏盯着那行字,咂了咂嘴。这屋是凑出来的板子是废料管老师傅拼的,边角还留着锯痕;格子是他拿钉一颗颗钉的,头回钉歪了,拆了重来;夜宵是老周垫了六天钱撑的,补贴卡财务那阵差点断;充电桩小吴说松,他自个儿拿万用表紧;规矩是一回回出错改出来的,老苗一只鞋、洗衣店变卦、大彭质疑"一阵风",哪回不是撞了南墙才摸出道道。别人照张照片,能立个一样的壳,立不出这里头磨出来的劲。 他正犯嘀咕,门帘一掀,进来个生面孔。五十来岁,挎个布包,手里举着手机,一见墙角那排格子,眼睛就亮了:"你就是小魏吧?我是滨江园区的老罗,今儿来取经。" 小魏擦了把手:"罗哥,您看。" 老罗不等让,先绕着屋转了半圈,眼睛到处扫,像来量尺寸的工程队。小魏递凳时,瞥见老罗布包里露出卷尺和便签,显然是来量的,不是来住的。他心里那点不踏实,更实了来量尺寸的人,立起来的屋,多半也只量得出尺寸。小魏递了张凳:"罗哥,坐。"老罗摆手:"不坐不坐,我先看。"说着举手机就拍。蓝牌子上的字拍一张,九格墙拍一张,墙角清单拍一张,连夜宵盒、"夜班专供"的纸条都拍了。 他边拍边念叨:"牌子写高新驿站四个字,白底蓝边;格子九格,最上头贴代收快递·工人自签·当场验;清单红黑两色,黑的是办了的,红的是没办的……" 小魏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又浮上来。老罗记的,全是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皮字号、木料、尺寸。可这屋里头那些说不清的,他一个没问:老周为啥肯垫钱,纸条是谁写的,充电桩为啥周三自测。 小魏注意到,老罗把"夜班专供"那张卷边的纸条也拍了,却没问这纸条是谁写、为啥写。他把夜宵盒端起来,指指盖里:"罗哥,这纸条,是老周怕夜班工拿错盒,自个儿贴的。你抄了纸条,抄不走老周那点心。"老罗"哦"一声,补拍了张纸条特写,可那"哦"里没啥分量,笔尖也没在"谁写的"上停。 小魏在旁边听着,看他掏出个小本,刷刷记:"牌子尺寸约六十乘四十;格子杉木,每格高三十;清单每日更新……"记的全是形。老罗拍完,忽然问:"小魏,你这清单的格式,能发我一份不?我照着印。"小魏说:"格式我给你,可里头的字你得自个儿填。我这份黑字后头,每一行都跟着出过的岔你照印一张空的,填不填得进实情,看你自己。"老罗"嗯"一声,没深想,只把格式那行又描了一遍。小魏把本子合上,心里有数:格式给得出,实情得老罗自个儿撞。他跟老马说:"你往后送件过滨江,顺道瞄一眼,格子里满没满,回来跟我说。"老马乐:"成,我当回监工。" 老罗记完,抬头问:"小魏,你这屋,一个月开销多少?人几个守?" 小魏说:"就我一人,忙不过来时老周搭把手、老马顺道捎。钱嘛,夜宵是工会那六百补贴加老周垫付,缝补是洗衣店代收代送,不另拨。" 老罗在本上写:"一人守,无专项。"写完又问:"那你要是调走,这屋谁管?" 小魏一愣:"我没想过调走。这屋是我一钉一钉弄的,离了我,它就不是这个样。" 他指指格子:"罗哥,你别看这屋小。格子里头每件东西,都有来历老周的荤油,是他怕食堂门口丢,搁我这;老苗的劳保鞋,出过一只右脚的岔,改出当场验;小郑的护膝,是头回寄这屋、拆开验了才信。这些来历,你照片拍不走。" 老罗没接这话,又去拍充电桩、热水壶,末了合上本:"成,我回去了,照着立一个。" 小魏送他到门口,老罗回头指了指那块蓝牌子:"就这字号、这蓝边,我原样做一块,错不了。" 老罗临出门,回头问了句:"小魏,你这屋,归谁管?"小魏想了想:"归用的人。工人用得着,它就归工人;哪天没人用,牌子再亮也是摆设。"老罗咂咂嘴,没再问,挎包走了。小魏看着他走远,没拦。他回屋,在签收本空白页写了句:"滨江来人,抄了形,未抄魂。"写完,翻了翻自个儿这半本实账红笔的"待询"、黑字的"已接"、铅笔改过的记号,密密麻麻,全是日子堆的。老罗那块通体黑的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用。他忽然笑自个儿这屋刚立那会儿,清单也是通体黑,是老苗一只鞋把他砸醒的。老罗这回,得自个儿撞一回,才肯留红。 他想起付平那句话"别藏着,也别拔高,就让人看本来的样"。本来的样,不在牌子上,在那些老罗没拍、没问的东西里。夜里头一班夜班工来取盒饭,小魏把盒递过去,忽然想起老罗那句"立起来就成"。他这屋,立起来那天的清单也是通体黑,是后来一回回出错,才把黑字后头填上红。老罗要的是"成",他要的是"实"差这一个字,屋就是两个样。 隔了三天,小魏听说滨江真立了屋。消息是老马带回来的他往滨江片区送件,顺道瞅了一眼。 "魏哥,滨江那屋,神气。"老马把三轮停门口,压低声,"蓝牌子,白底蓝边,跟你这屋一个模子刻的。九格墙,杉木,连代收快递·工人自签那张纸都贴了,位置都不差。可那牌子新得晃眼,边角还裹着保护膜没撕。屋里头没热气你这屋一进门是热水、盒饭、修鞋机的味儿,他那屋一进门是股新木屑的腥气。我傍晚过那儿,一个下班的师傅探头瞄了眼,见门锁着,扭头就走,连门都没敲。老马末了嘀咕一句:魏哥,你那屋像有人住的家,他那屋像没人进的样板间。样是照全了,气没进来。" 小魏问:"夜里有人没?" 老马摇头:"我傍晚六点过那儿,门锁着,灯黑着。格子里空荡荡,一件没有。" "清单呢?" "门边钉了块,通体黑,写着已开通已接。可你那屋的红笔待询,它一个没有。" 小魏沉默了。他料到了。老罗抄的是最省事的那层把牌子立起来,把字填黑,屋里空着,也比没有强。可空着的屋,牌子再像,也是块铁。 他把这话捎给付平。付平正翻一份别的材料,听了只"嗯"一声:"让他们先立着。空着就空着,比糊弄强至少没把待询涂黑充已接。" 小魏说:"可夜里没人,工人取不了件,跟没立一样。" 付平放下笔:"所以得有人去点一句。光立牌子没用,得让守屋的人懂,这屋是给工人用的,不是给上头看的。" 第976章 不是一个样 小蔡把车停在高新驿站门口时,太阳刚爬过厂房屋顶,把墙角那四个钉眼照得发亮。小蔡进门时还特意数了数那四个钉眼,她盘算着,清州那屋墙上也得留四个,位置都记下了。她是清州工业园管后勤的,上礼拜区里下了话,周边园子都要照高新这间屋的样,各办一间。她揣着手机来的,打算拍个全套回去照着砌。她连小魏那盆绿萝都盘算上了,回去也摆一盆,位置都量好,就搁门框左边第三格上头。在她想来,高新有的,清州都得有,一样不差,才叫"照办"。 门开着。小魏正蹲在墙角给一盆绿萝浇水,抬头见她举着手机对准蓝牌子,没拦,只问:"拍全了?" "拍全了。"小蔡把镜头从牌子移到九格墙,又移到那块清单,连门框上贴的"夜班专供"纸条都没漏,"尺寸、格子、格式,连你这盆花我都存了。回去照你这屋一分不差地整。" 小魏笑:"你拍这些壳,顶啥用?壳谁都能砌,里头的理拍不走。"他又指指绿萝:"这花,是工人送的,不是我买的。你拍得走形,拍不走这理。" 小魏把水壶放下,笑:"你先别急着整。你清州那屋,给谁用?" "工人啊,跟你们一样。" "一样?"小魏翻开桌上那本实账,指给她看,"老苗一只劳保鞋,红笔记着搁混了;小郑一副护膝,黑字已接;老周一壶荤油,写着食堂货,搁这格。你清州工人,也穿劳保鞋、也寄护膝、也存荤油?" 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个年轻工,熟门熟路抽开一格,取出个纸包,冲小魏扬了扬:"魏哥,我妈寄的线手套,齐了。"小魏点头,在那人本子上划了道。小蔡看着,忽然明白小魏说的"魂"是啥,不是那排格子,是格子后头每个人。 小魏没停,领她转到墙角。小吴正把手机插在充电桩上,跟她说:"魏哥,这插口上回松,他拿表量了紧的。"小魏又掀开夜宵盒,里头老周留的盒饭还温着:"清州工人,也吃这口不?" 小蔡摇头:"我们园吃在食堂,夜班也有伙房。" 正说着,食堂老周拎着个保温桶进屋,熟门熟路把盒饭码进夜宵格,看见小蔡,笑:"姑娘头回来?这格归夜班兄弟,空着他们不踏实。"小蔡看着那桶冒热气的饭,忽然觉出小魏说的"有人用"是啥分量,清州若照搬,这格怕是连个拎桶的人都没有。 "那这格你抄回去,天天空着。"小魏把本子合上,"我这屋是给高新这拨人长的,你抄我这壳,长不出你那拨人的样。得翻你自个的账。" 小蔡被问住。她清州那园,女工多,三班倒,下夜班的常愁孩子放学校门口没人接。这些,她本子上一样没记。她把手机收了,没再拍。 "你也别觉着白来。"小魏看出她讪讪的,补了句,"我头回立这屋,也只挂个牌,里头空,工人不进。后来一样样加,才长成今儿这样。头回立屋,连夜宵都没有,是老苗那双鞋搁混了,工人才说"要不你帮收个件";是夜班工饿得慌,老周才把盒饭拎来。一格一格,都是工人逼出来的,不是谁画的图。都是撞出来的,不是谁给的范本。头回立屋,我也学人挂了"已开通"糊弄,后来工人不认,才一笔笔改黑。你清州要长样,也得让工人自己告诉你,他们要啥,别照我的抄。" 北苑那边,小田也来取过经。她比小蔡实诚,回去真钉了九格墙,蓝牌子也挂了,可北苑是老小区,住的大半是退了休的老人。她钉完格子,楼下的吴老太太搬个马扎坐跟前看,看了半天,开口:"闺女,你这格子,给我装奶粉啊?" 小田一愣:"您不网购?" "网购?我连短信都不会发。"吴老太太指了指墙角一台落灰的电扇,"我这电扇不转了半月,降压药也快吃了,腿脚不利索,下趟楼得歇三回。你这屋,能管这个不?" 小田懵了。她照高新抄的,全是夜宵、充电、缝补,没一样对得上老人的日子。 小魏那日碰巧去北苑送滨江那本台账,在旁边听了,补了一句:"小田,你别抄高新,抄他翻实账那句。北苑老人要的,不是夜宵,是有人管这些鸡毛蒜皮。" 小田低头看自己那块通体黑的清单,头回觉得这黑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用。 头回挂牌那日,她干站了半晌,没一个老人进屋。吴老太太扒着门框探了下头,又缩回去,那屋瞧着像办事点,不像能歇脚的地儿。小田这才知道,牌子挂了不算立,得有人肯进。 小蔡回去,到底还是先照壳立了屋。九格墙、蓝牌子、夜宵盒,连"夜班专供"的纸条都照样写了贴上去。头三天,她兴奋,拍了照发群里,上头还回了句"学得挺快"。 第四天就露怯。清州工人吃在食堂,夜宵盒一天取不出两份;反倒下午四点,好几个女工在门口跺脚,孩子放学没人接,小的才上幼儿园,在校门口哭着喊妈。小蔡对着空荡荡的夜宵盒,正发愁,门口抱娃的春燕嘀咕了一句:"要有个地儿,能把娃暂放俩钟头,我也能多赶一班工。"小蔡听了,猛地想起小魏那句"翻你自个的账",原来账在工人自个嘴里。她半夜给小魏拨了视频。 "你那夜宵格,空着也是空着。"小魏在屏幕里说,"清州女工愁的是孩子,你把那格改成工间照看,找俩退休阿姨轮值,接了娃搁屋里写作业,比你四十盒饭顶用。" 小蔡一拍大腿:"我咋没想到!"挂了电话就去改。清州那屋,九格里头一格腾出来摆小课桌,俩退休阿姨报名轮值。其中孙姨是退休幼师,最会哄娃,皮小子豆豆就服她。小蔡挑人时犯了回难:轮值得两人同去接娃,孙姨一人不够,又拉了同小区的王姨,俩人搭伙,才把规矩立稳。头回开班那天下午,小蔡在门口看见下夜班的刘婶把闺女往桌前一放,孩子抓起蜡笔就画,刘婶抹了把汗上工去,回头喊:"姨,劳烦你俩钟头!",那声"劳烦",比夜宵盒满当当还让小蔡踏实。 过些天,刘婶真拎罐自家腌的萝卜来,搁小蔡桌上:"妹子,娃给你添了麻烦,这点咸菜你尝。"小蔡推不掉,收了,在清单"工间照看"那格后头,添了黑字:已接(两人同接)。没两天,隔壁线的春燕也来问:"我那俩娃,也能搁你这屋不?"小蔡笑着腾了半张课桌,清州这屋,到底长成了清州自个的样,不是高新的复印。小蔡后来跟同事笑:"咱那罐咸菜,比四十盒夜宵顶用。"同事不懂,她指指清单上"已接(两人同接)":"夜宵是摆设,接娃是急难,壳和魂,差在这。" 改格那几日,后勤的老郑嘀咕:"区里让照高新,你把这屋整得没夜宵没充电,算照办不?"小蔡把小魏那句搬出来:"照的是理,不是壳。清州工人要接娃,夜宵是摆设。"老郑想想,没再嘀咕。春燕自那回提了接娃,如今下班先来屋看娃,再上工,逢人就说:"小蔡那屋,救了咱夜班妈的急。"春燕这话传开,清州那屋的名气,比任何牌子都响。 有个皮小子叫豆豆,妈上夜班,天天搁这屋。有一回他画了张全家福,举给小蔡看:"阿姨,这是我妈,她在厂里。"小蔡摸摸他头,想起自个小时候也总等妈下工。这屋立得住,不在格子齐不齐,在豆豆们放学有人接、有人等。 没过两天,出个小岔子。轮值的孙姨去接孩子,一个皮小子挣开手往马路边跑,孙姨一把薅回来,心口蹦得老高。小蔡当天就把"工间照看"那格前头,添了红笔一行:接娃须两人同去,不得离手。规矩是磕出来的,不是抄来的。 清州的长法,跟高新不是一个样。 北苑那边慢些。小田把九格重新分了工:一格修小家电,一格代买药,一格陪聊。头回分,她照高新九格来,可老人要的杂,九格不够使。老周头在旁出主意:"你别死磕九格,修家电和代买药常一块儿,并一格,腾出两格给陪聊和代跑腿。"小田依并了格,反倒顺手。她记下:格数是壳,归置对人才是魂。她还给每格贴了张老人的照片和名字,字印得老大, 第977章 暗管 吴老太太天没亮就听见厨房咕咚一声。她披衣过去,只见洗碗池底下地漏往外冒浑水,黄不拉几,一股子泡烂菜叶的味。 她拿拖把堵了三回,水还是慢悠悠往外渗。她翻出个旧盆搁底下接,盆满了倒进马桶,来来回回五六趟,腰都直不起来了。这回落空,她心里不是滋味,不是怪谁,是恨这暗管跟她作对。对门的钱婶听见动静,探出头:"吴姨,又返了?我家昨儿也味儿冲。"吴老太太叹气:"一家两家,整栋都遭。" 这暗管,前儿付书记来,她还递了根豆角,说今儿没泡水味,管子算通了。敢情那回是捅了捅淤,没换管,这回落空了。 北苑是三十年前的老楼,一楼最遭罪。吴老太太住最里头那单元,暗管从她灶台底下走,一堵,先淹她家。她想起助老屋的小田,趿着鞋就上那屋去了。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人,她走两步歇一步,裤脚湿着,风一吹凉飕飕。 小田正擦格子,见她裤脚湿着,问咋了。正说着,一楼的老韩叔也趿着鞋进来,裤腿卷着,手里拎个空桶:"小田,我家也返了,浑水漫到门槛。上回付书记来,说通了,敢情是糊弄咱。"吴老太太白他一眼:"人家没糊弄,是捅了淤没换管,这回落空,怨谁。"老韩叔被噎住,蹲门口叹气:"这暗管,折磨我十年了。"小田听着,心里有数:这暗管是北苑老病,助老屋立住了,根上的事躲不过。她把吴老太太让到椅上:"婶,您先坐,我这就办。"吴老太太把暗管返水的事一说,小田也皱眉:"上回付书记来,我也在场,他说通了呀。"吴老太太摆手:"通个屁,那是捅通,没换管,管锈穿了,淤一冲又堵。这回我拿铁丝通,捅不动。" 小田先跑去物业办公室,经理老范翻着台账直摇头:"婶,这管过保了,物业真没这笔钱,你找街道。"小田又折回助老屋,摸出手机拨付平。付平那头正往北苑这边来,说巧了,他今儿本要顺线转一圈,挂了电话脚下更快了。他记起前儿北苑老太太那句"暗管没回水",那回他只夸了句眼尖,捅通了事,没换管。这回落空,是他那回没办实。今儿得补上。 付平到北苑,先拐进助老屋,见小田墙上费用清单红黑清楚,笑:"你这屋,长住了。"小田递过杯温开水:"付书记,您先喝口。这回换管,我头回学着把账摊开,心里方才踏实。"付平摆手,转去吴老太太灶台底下看。地漏还渗着浑水,味冲鼻子。他蹲下掀开外头雨水井的盖,老周头正巧遛弯过来,扒着井沿看了一眼:"这管我熟,当年我跟着铺的,铸铁的,三十年了,锈得跟酥饼似的。上回捅的是淤,根子没换,管壁上那个眼,越来越大。"老周头叹气:"八九年那会儿,我三十出头,跟着工程队埋这管。那会儿图省,管子埋得浅,回填土也没夯实。我那会儿就嘀咕,这管挨不过三十年。果不其然。"小魏问:"周叔,这主管多长?"老周头比划:"一号楼到井口,三十来米,加支管得五十米。"小魏笑:"周叔,您那会儿就有先见之明。"老周头摆手:"啥先见,是后怕,怕自个住的楼底下藏个雷。" 小魏也跟来了,拿手机照井里:"这主管从一号楼到三号楼,一路锈穿三四处,光捅不顶用,得换。"他蹲井口,把锈穿的管壁拍给小田看:"你存着,往后助老屋墙上也能贴,让居民知道换的啥。"小田存了图。 付平直起身,没急着拍板,先问小田:"北苑这屋,居民都认你,你替我问问,换管的钱,谁出,谁愿摊,谁怕挖。" 这一问,问出三桩难。 头一桩,钱。老暗管是当年开发商埋的,物业说过保不归他们,街道说老旧小区改造名额排到后年,住建说这笔得从维护经费里挤,挤得出挤不出两说。小田跑了趟物业,物业经理摊手:"婶,真不是不管,这管埋在你们单元地底下,挖开重修,钱从哪来?物业费里那点维修金,连个井盖都换不起。" 第二桩,居民不齐心。顶楼的孙婆婆听说要摊钱,直摆手:"我住六楼,水早不往我家返,凭啥掏钱换底下的管?"一楼的老韩叔也犯嘀咕:"换管得挖我小院,震松了地基谁负责?"付平蹲他跟前:"韩叔,挖的时候我让工人放轻手,您和老周头就站边上盯着,震一下您喊停。地基真有碍,费用里算一笔加固,不叫您吃亏。"老韩叔这才松口:"成,我盯着。"三楼的李大姐两头不靠:"我家不淹也不高,摊多少说个数。" 第三桩,施工吵。换主管要破路面,挖开那几天,一二号楼进出都绕,老人孩子磕着碰着谁担。 小田把这些一五一十说给付平,付平没恼,只笑:"你看,前儿助老屋立住了,这暗管又来考你。助老屋是长样,暗管是根,根烂了,样再好也白搭。" 他没自己拍板,把几方和居民代表都叫到井边,当场看管。老周头拿根棍捅了捅管壁,酥渣掉下来,众人亲眼见了,不吭声了。张老头在人群里咳嗽一声:"我住三楼,也挨暗管,我摊,不能叫一楼二楼独扛。"人群中又有人点头,气氛慢慢拧成一股。李大姐也开口:"我三楼,摊多少听小田的,只要别糊弄。"小田应声:"姐,钱笔笔上墙,谁都能查。"人群中有人小声:"不换行不,再捅回淤,省钱。"老周头棍一敲管壁:"捅回淤?你捅一次管瘦一圈,捅三回这管碎你炕头上。前儿那回就是捅的,捅完管还是酥的,这回堵死,捅不动了。要治根,得换。"那人不吭声了。付平说:"钱我替你们往街道住建那边跑,能挤一笔应急的;可光靠上头,这管年年锈,年年堵,得你们自个也出把力。我看这么定:先换最堵的那段主巷,从一号楼到井口,居民轮班当监工,老周头领着;费用上头挤一笔,余下不够的,一楼二楼受益大的多摊,顶楼少摊,不愿摊的,往后这管他家那段出事自己管。行不行,你们自个说。"小田早把账算好:主巷换管算全体受益,每家匀一点;一楼二楼挨着暗管,多加两成;顶楼不淹,少三成。她把数写在纸上,谁家多少明明白白。孙婆婆瞅了眼自个那行,少摊三成,嘴动了动,没再吭声。 孙婆婆在人群后头哼了声:"凭啥顶楼少摊。"老韩叔接话:"你六楼是不淹,可这管是整栋的,你下水不得走这根?根堵了,你六楼也别想痛快。"孙婆婆被噎住,半晌嘟囔:"那,少摊成。"孙婆婆嘴上服了,心里还别扭:"我那少摊的,往后我帮着监工,算抵。"老周头笑:"成,你监工,我记账,咱俩搭子。" 吴老太太一拍大腿:"我一楼,受益最大,我多摊。可我有个条件,换管别震我灶台,挖的时候我盯着。"老周头乐了:"婶,有我盯,震不了你锅。" 小田在旁记:主巷那段换管,上头应急款待询,居民监工老周头带头,费用按受益分。她想起小魏那屋的规矩,在笔记本上留了行红笔:待验,换管通水。 付平把街道的老陈、住建的小赵都拉了来,当场把这事摊开。老陈先倒苦水:"付书记,这管埋了三十年,产权都理不清,报上去怕审计挑刺。"付平摆手:"理不清就按现状报,居民自个都摊了三成,上头要是还挑刺,那才叫说不过去。"老陈挠头:"付书记,这应急款我真得往上报,最快一周。"付平点头:"一周就一周,可别又卡签。居民自个都摊了,上头不能晾着。"小赵答应回去核维护经费结余,能挤多少挤多少。付平补一句:"挤多少报多少,别报虚的,居民自个都摊了三成,上头要是报虚数,这账就糊了。"小赵点头应下。 这话撂下,付平没再跟,留小田和老周头张罗。他跟小魏说:"这事儿得街道和居民一块儿定,我不替他们立规矩。前儿那回捅通不换,就是凑数,这回得换到根上。" 挖管那日,北苑像逢集。老周头戴上个大草帽,领着张老头、李婶家老头,仨老头排班监工。施工队掀开路面,旧管一截截抽出来,果然锈穿得跟网眼似的,水渍黄澄澄。挖到二号楼拐角,镐头咚一声,碰着根旧电缆,工人停了手 第978章 分管 老秦的面馆开在四号楼临街那排,后厨地漏冒水那天,正赶上晌午头。一锅面刚下锅,客人闻见味,走了仨。 他拿拖把堵了半天,水还是从地砖缝往外渗,浑黄浑黄的,泡着烂菜叶子。老秦蹲那儿看着,心里骂了句娘。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回堵了。头两回他自己花钱请人通,一回三百,通完管两天又堵。头回那师傅来了,拿根钢带捅了半小时,捅出一团头发和油垢,收了钱就走,老秦问能管多久,人家说"看造化"。这话他记着,果然看造化,两天就完。第二回换个师傅,说是高压水冲,冲完收了四百,管了一星期。老秦算了算,一个月光疏通费就小一千,够他卖两百碗面了。这回他不想再掏了。 可他不知道该找谁。 四号楼跟一号楼不一样。一号楼是纯住户楼,管从各家灶台底下过,堵了一楼遭罪,楼上跟着急。四号楼底下压着五间临街铺子:他这间面馆,隔壁理发店,再过去是五金铺、水果店、洗衣店。暗管从铺子后墙底下过,往北拐进楼根,再往上走。 老秦正发愁,门帘一挑,刘婶进来了。刘婶是四号楼二楼的老住户,住了一二十年,头两天去一号楼看过热闹,回来逢人就讲吴老太那边换管的事。她讲得绘声绘色:怎么挖开路面,怎么抽出锈成网眼的旧管,怎么钉了块"共管"的木牌。末了她总要加一句:"人家那楼,心齐。"这句"心齐"听得老秦心里不是滋味,他这排铺子,怕是齐不了。 "秦老板,堵啦?"刘婶扒着后厨门框往里瞧。 "婶,您瞅这水。"老秦指指地漏,"我这面还下不下?" 刘婶叹气:"我那楼上也堵。昨儿我找了小田,小田说一号楼那法子能学,得自个肯摊、肯盯。可我回来越想越不对,咱四号楼哪是一号楼那回事。" 老秦愣了:"咋不是?" "人家一号楼,整栋的管整栋的住户,摊多少明明白白。咱这楼,底下压着你们五间铺子,楼里二十来户,八户是租的,房东一年到头不露面。再说了,"刘婶压低声,"我听老周头讲,咱楼底下那截管,当年是市政改道接的,有一半压在马路牙子底下。这要说起来,怕是连市政都得沾边。" 老秦手里的拖把停了。合着他掏了这么多年的疏通费,堵的未必是他家的管。 俩人一合计,一块儿去了助老屋。小田正给吴老太太记代买药的单子,听完也皱眉。她想起前儿付平那句"能,只要你们自个肯摊、肯盯",可这回她自个先犯嘀咕:摊给谁?铺子算不算?租的那八户找谁摊?市政那截到底归谁? 她拨了付平。付平那头说,他下午就到,让小田先把人拢齐,别急着定数。 付平来的时候,先没谈钱。他站在四号楼那排铺子前头,从面馆门口一路看到马路牙子,问老周头:"周叔,您当年铺一号楼那截,认不认得这截?" 老周头蹲下,拿手敲了敲路面,又摸了摸楼根的井盖,摇头又点头:"认得一半。这截不是一拨人埋的。楼根往北那截,是当年楼盖的时候一起埋的,归楼。可顺这墙根往东,压在马路牙子底下那截,我记得清楚,是八几年市政改道,他们自己接的。那会儿我还跟他们吵过一回,嫌他们接得浅。" 付平点头:"那就是说,这管得分三截算。" 他让小赵带了图纸和测管的家伙来,当场把那段理了理。理出来是这样:市政路牙底下那一截,是当年市政自己接的主管;从铺子后墙到楼根那一截,是铺子和一楼住户共用的;进了楼往上走的立管,归楼上住户。 这一划,老秦傻眼了:"合着我后厨底下这截,一半是市政的,一半是铺子的?我这三百块疏通费,掏的是给市政修管?" 围观的人哄笑。老秦脸涨红,不是笑的,是气的。 小赵翻图纸,也有点为难:"付书记,这市政那段,按说是他们管,可年头太久了,产权交接那会儿乱,现在找过去,人家未必认。"他把图纸摊在面馆桌上,图上那段压根没标,只画着个粗粗的走向,连管径都没写。小赵拿手指顺着线一路划:"这图是九几年补的,补图那会儿谁也没下去看过,全凭老工人回忆画的。难怪对不上。"老秦端了碗面搁他手边:"赵干部,你先吃,吃完再划。你这划半天,我这面都坨了。"小赵笑,接了面。 付平说:"认不认,得当面说。你明天把市政的人请来,就站这儿说,别在办公室里打太极。" 第二天市政来了个小侯,三十出头,拿着图纸对了对,摇头:"这段我们只管到路牙外沿,路牙里头是小区的。" 老周头在旁边听着,火了:"小伙子,你那图纸是新的,我人是旧的。八几年那会儿改道,是你们市政的施工队自己挖的,我在旁边看了三天。他们嫌原来的沟太深,图省事,把这截接浅了,接口还抹得马虎。我在旁边嘀咕,人家还嫌我多嘴。这截要不是你们接的,我老周头这辈子白活。" 小侯被说得愣住。老周头还不解气,索性蹲到路牙边,指着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小伙子,你瞅这块补丁。当年他们挖开又填回去,回填土没夯实,一下雨就沉,沉一回补一回,这块地补了三回。你要不信,去问这条街上开药铺的老陈头,那会儿他也站在边上看。"小侯真去问了,老陈头八十多了,耳朵背,可一听"改道"俩字,立马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队人马干得糙。"小侯翻了翻老图纸,又打电话回去问了问,回来时脸色不一样了:"周叔说得对,这段确实是当年改道接的,我们档案里查着了。是我们疏于养护。这段我们修,费用我们出。" 围观的居民"哦"了一声。刘婶一拍手:"那敢情好!" 老秦却没笑。他琢磨的是另一截:市政那段修了,铺子后墙到楼根那截还是堵的,那段归他们五间铺子。 五间铺子,麻烦来了。 老秦面馆最遭罪,后厨一堵就断生意。理发店老板娘小郑说:"我洗头的水也走这管,可我洗头水有滤网,头发都捞了,凭啥我跟秦老板摊一样多?"五金铺老孙摊手:"我那铺子就一洗手池,一天用不了两瓢水,堵也不是我堵的。"水果店老李更干脆:"我压根儿没下水道,我那水都倒外头泔水桶,这管跟我没关系。"老秦急了:"老李,你那水是不走管,可你这后墙底下压着管。要挖,得从你那墙根过,你不出钱也得出地方。"老李脖子一梗:"出地方行,出钱没有。我这水果一天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烂一斤赔一斤。"俩人吵得脸红,让小郑拽开了。小郑说:"都别吵,先听小田把账算明白,算完再说。" 吵了半天,没个结果。付平没急着拍板,也没像一号楼那样开现场会让大伙举手表决。他换了个法子。 "市政那段先修,修完看效果。"他说,"修完要是通了,说明堵的就那一段,你们这段不用动。要是还堵,那问题在你们自个这段,到时候再谈,谁也别糊弄谁。" 这话说得实在,几家都点头。 市政那段修了三天。挖开路牙,抽出旧管,果然接口烂得厉害,跟老周头说的一模一样,接得浅,抹得马虎。小侯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脸有点红:"周叔,您那会儿要是在我们单位,这活不至于这样。" 新管接上,通水。老秦后厨的地漏,返水轻了,可还是渗。 这下不用吵了。事实摆在那儿:市政那段修好了,剩下的堵在铺子这段。 五家铺子这回不吵了,坐下来真谈。付平还是不定数,让小田把账摊开:铺子这段多长,几家用,各家排水多少。小田一家家问,一家家记,连老李那泔水桶都记上了:老李虽不走管,可他后墙那块地要挖,得让他出料场,这算他出的力。 最较劲的是老秦。他怕停业,一天少挣三四百。付平说:"那就夜里干,分两晚,你自个盯着,工人听你调度。"老秦一算,夜里停工也就少挣一晚的夜宵钱,划算,应了。 水果店老李让出后门那块空地堆料,抵了他那份。理发店小郑排水少,摊 第979章 三个红圈 北苑的秋老虎厉害,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小田一大早躲进助老屋,先把凉白开烧上,又给吴老太太抄了份药单子。等都忙完,她才坐下,把助老屋的灯拉亮,摊开那本账,三个红圈就跳出来了。 三个红圈是上个月画下的,圈的是四号楼八户租户里没谈下来的三户。那阵子铺子那段刚修完,能找到人的五户都垫了钱,管也换了,屋里不返水了。剩下这三户,房东一个都不露面,管就还旧着。小田在每户后头画了个圈,红笔,画得规规矩矩,跟账上别的红字一个样。 她盯着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出门挨家敲门去了。 头一家是三楼东户,租客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吕,在园区超市做收银。小吕开门见是小田,忙让进屋。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小田一眼就瞄见了厨房门口那截立管,锈得发黄,接口处拿胶带缠着,缠得歪歪扭扭。小吕有点不好意思:"房东说等他回来修,我等了半年了。" 小田没绕弯,直说:"吕姐,你那房东,我打了七八回电话,不接。你有没有别的法子联系上他?" 小吕愣了下:"我也就每月交租的时候转个账,别的时候没啥来往。" "转账记录给我看看。"小田说,"转账上头有时候能加好友,实在不行,我照着他账号搜一搜。" 小吕翻出手机,翻到每月那笔转账,果然上头有个加好友的口子。小田试着加了,头像是个卡车头,昵称就叫"老崔"。等了一天,没动静。第二天她又发了一遍申请,还是没动静。到第三天傍晚,那边才通过。 小田先把自个是谁、哪个屋的、修管的事,一条条打字发过去。发完等了半天,那边回过来四个字:"你是骗子?" 小田看着这四个字,哭笑不得。她想了想,没急着辩解,先把助老屋的照片发过去,又把那张分管单拍了,又把吴老太太、老周头几个站在单子前的合影发过去。末了她打了行字:"大哥,你要不信,我让你租客跟你视频,我站在她屋里,你让她把镜头转一圈。" 那边沉默了七八分钟。随后小吕的手机响了,是房东打来的。小吕接了,把镜头对准小田,又转了一圈屋里的管。房东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行吧,我信了。" 房东姓崔,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他说他不是不愿出钱,是怕被人骗,这年头骗房租、骗维修钱的太多了。小田把租户垫钱抵房租那套又说了一遍,崔哥在电话那头算了半天,说:"抵一半吧,剩下的我出。你别让那姑娘老找我,我跑车的时候接电话不方便。" 临挂电话前,崔哥又问了一句:"闺女,这钱交了,能不能给个收据?我在外头跑车回不去,回头得跟家里对账。"小田说:"成,我给你开,拍照先发你,纸质的回头寄过去。"崔哥"嗯"了一声:"那行。你办事比我想的细。"小田应了。挂了电话,小吕长出一口气:"妹子,你可真能磨。"小田笑:"不是我能磨,是你那转账记录救了急。" 第一个红圈,划掉了。隔周施工队来换了那截立管,小田拍了照发给崔哥,崔哥回了个"收到",末了又添了句"麻烦了"。小田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第二家是五楼西户。这户的租客是两口子,带着个上小学的娃,住了六年了。男的姓孙,在工地上开塔吊。小田上门那天,只有媳妇在家。 小田问房东怎么联系,孙家媳妇摇头:"我们六年没见过房东了。头一年是他儿子来收租,后来他儿子也来得少,改成转账。再后来听说老房东没了,房子归他儿子,可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小田心里一沉。这比第一家难。 她回到助老屋,吴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满头汗,起身倒了碗凉白开:"闺女,喝口。你这一天天跑的,比我这帮老头遛弯还勤。"小田接过喝了,歇过一口气,才翻出四号楼的住户底册,底册上这一户的房主姓名栏写着"周桂芳",后头附了个老住址,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小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想这周桂芳怕是那位"老房东"。 第二天她真去了。头一趟公交坐到城郊,换了一趟去乡镇的小巴,小巴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把她搁在一个岔路口。她照着手机地图走了二里地,鞋面上全是灰。进村打听,村头晒太阳的老头一听"周桂芳",指了指村尾:"那不是桂芳婆嘛,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呢。" 小田找到的时候,一个八十来岁的老太太正蹲在院里剁菜,脚边围着五六只鸡。院子不大,墙根堆着柴火,竹竿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老太太手上的菜刀钝,剁一下歇一下,鸡在她脚边啄食。小田蹲过去,自报家门,把四号楼换管的事说了。老太太耳朵背,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听完一拍大腿:"闺女,那房子早不归我了。我三年前就过户给我小子了,他在南边。这房子租出去没有、租给谁,我压根不知道。" 小田傻眼了。她白跑了三十里。 可老太太接着说:"我小子的号我有,就是他不大接。我给你写个纸条,你回去照着打,就说是我让打的。" 小田接过那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可清清楚楚。她道了谢,往回赶。 回到北苑已是天黑。她照着号打过去,果然没人接。连打三天,打通了一回,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小田喊着把事说了,那头回了一句"我问问",就挂了。 再打,不接了。 那阵子小魏给她打过一回电话,问进展。小田说了中介那户的难处,小魏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要不你查查那房子是不是在卖?卖房子的人,多半不想往里搭钱。"小田说:"那咋办?"小魏笑:"我也没辙,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啃不动,就先留着,别硬来。"小田听着这话,心里定了定。挂了电话,她还是没辙,又去敲孙家的门。这回孙家两口子都在,娃在里屋写作业,书包摊在桌上。小田进去时,娃抬头叫了声阿姨,又低头写字去了。小田把去找周婆、找她儿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气:"孙哥,我实在没法子了。" 孙家男人听完,闷头抽了根烟,说:"妹子,你把号给我。我跟他打。" 小田把号给了他。孙家男人拨过去,还是不接。他没挂,发了条语音,声音不高,说的是:"哥,我是租你那屋的孙长水,我在你屋里住了六年了。你屋漏雨我自己补的,水管坏了我自己换的,从没找过你。这回是楼里的立管,不换要泡了地板,我一家三口住不成。你要是不回来,我搬走,你那屋再租也难。" 语音发过去,一天没回音。孙家媳妇急了,问男人:"能行不?"男人说:"等等。"又等了一天,还是没动静。到第三天夜里,孙家男人都打算放弃了,跟媳妇说:"算了,实在不行我自己垫,反正也就几百块。"话刚说完,第二天晚上,那头回过来了。姓周的房东说:"长水哥,对不住。我不是不想管,是我这会儿真回不去,工地上请不下假。你说的那钱,我出,我转给你,你替我交了。往后屋里啥事,你先看着办,回头算。" 孙家男人攥着手机,冲小田点点头。小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走出孙家门,靠在楼梯墙上歇了会儿,腿肚子直打颤。这半个月她跑了城西一趟、中介三趟、楼上楼下不知多少趟,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第二个红圈,也划掉了。周家小子把钱转过来那天,还额外给孙长水发了个红包,说是谢他这些年照看房子。孙长水没收,退了回去,回了一句:"房子我住着,该的。" 第三家,啃不动。 那户在六楼顶层,房子是托管给中介的。租客换得勤,一年能换两拨,现在住着的是两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房租押一付一,跟中介签的合同。 小田先去了中介门店。门店在小区外头,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纸,纸角都卷了边。店长挺客气,听完就摇头:"姐,这事儿我们真管不了。"小田问为啥,店长翻出一份托 第980章 守栏 入秋了,云岭早上有凉意。老范到评议栏底下的时候,天刚亮,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扫街的还没来。 栏是块旧木板,钉在云岭社区门口东墙上,一米二宽,上沿齐他眉毛高。木板原先是白的,这些年风吹日晒,白里透出灰黄,边角翘了皮。老范每天来,先拿块湿抹布从上到下擦一遍,擦完从布兜里摸出个马扎,在栏底下坐下。 栏上钉着一排小木牌,五块,各写着一个人名:春姐、老吴、小秦、周干事、刘师傅。春姐管低保和老年证,老吴管维修,小秦管卫生,周干事管统计,刘师傅是烧锅炉的。牌子下边是空的,留着贴条子。五个人谁干得咋样,栏上都写着,好话赖话一并贴着。居民有意见,写成纸条贴上去,贴在哪块牌子下头,就是给谁提的。 这法子立了两年多。头一年乱,也冷清。条子贴得横七竖八,风一吹掉一地。更冷清的是没人敢写。头一个月,栏上统共三张条子,两张还是夸的。有人跟老范嘀咕:写了也没用,回头人家找上门来。老范不听这个,他天天坐,坐到有人来问这栏是干啥的,他就讲一遍;讲了一个月,开始有人写了;写了半年,条子贴满了两块牌子。他每天来,除了擦栏,就是看夹子松没松、条子掉没掉。夹子松了他拿钳子紧一紧,条子卷了他拿手抹平。遇上谁贴得歪,他给正一正;遇上字被雨淋糊了,他拿铅笔照着原来的样子描一遍,描完在角上写个"描"字,免得往后分不清哪句是原话。 守到今天,是第八百来天。 这栏原先不是他守的。头一年是社区轮值,谁值班谁看一眼,看了等于没看,条子掉了没人捡,被人撕了没人问。有一回,一整块牌子底下七张意见,一夜之间全没了。第二天有人来问,谁都说不知道。 老范那会儿刚退下来,天天在这门口遛弯,看不过去,就自己搬了个马扎来坐。坐了三天,掉了的条子他捡起来夹回去;坐了半个月,撕条子的手不来了;坐了一年,社区干脆把这事交给他,给了他一把夹子、一沓纸。也是那年,老范想了个办法:在每块牌子底下钉一根细铁丝,条子用夹子夹上,风再大也掉不了。 他老伴说他傻,一把年纪不在家歇着,天天蹲墙根,风吹日晒图个啥。老范不听。他说这栏要是没人守,跟没立一样。老伴气不过,有一回把他马扎藏了。他第二天从家里搬了把木头椅子去,照样坐。坐了三天,老伴把马扎还他了,还给他缝了个布兜,装夹子和纸。 那天他擦完栏,坐下,抬头一看,愣住了。 春姐那块牌子底下,密密麻麻夹了一沓条子,比平日多出三四倍。老范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戴上,一张张看过去。 头一张:服务热情,态度和气,满意。 第二张:办事利索,随叫随到,非常好。 第三张:环境整洁,看着舒心,点赞。 第四张:春姐辛苦了,我们都很满意。 老范往下翻。十几张,话都差不多。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条子不对劲。 栏上贴了两年多的条子,老范心里有本账。谁家爱用铅笔,谁家写错字拿笔划了重写,谁家落款只写个门牌不写名,他都认得。五号楼赵婶的字大,一笔一画像刻的;三楼老周写字往一边斜,末了总爱加个感叹号;小卖部老孙头文化不高,写一张条要擦三回手,纸角上总有个手印。真的意见从来不长这样。真的意见是:三号楼路灯坏了六天没人修;春姐上周三说好来量尺寸没来;垃圾车这个月晚到了四回。有事,有日子,有门牌号,末了还署个名,有的连电话都留了。 可眼前这一沓,没一张写了具体的事。没门牌,没日子,没署名,只有一堆好听的话。 老范把这一沓全摘下来,摊在膝盖上,一张张翻背面。翻到第七张,他停住了。 背面右下角,有个极浅的蓝印子,半个指甲盖大,像是个章没盖全。老范把前后十几张都翻过来对了一遍,有九张,背面都有这个印子,位置一样,深浅一样。 同一种纸,同一个印子。 老范把这九张单独摞在一边,剩下的夹回铁丝上。他没声张,从兜里摸出手机,把栏上如今的模样拍了一张,又把那九张摊开拍了一张,存进相册里一个叫"栏"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他建了两年多,里头存了四百多张照片,都是栏上的条子,按日子排着。他拍得不讲究,有时候歪,有时候反光,可每张都能看清上头的字。头两年他不会弄这个,是孙子教的,教了三回才会。头一回教完他忘了,第二回教完他又忘了,第三回孙子拿张纸把步骤画下来,贴在手机壳里头,他照着画一步步来,才学会。学会那天他拍了第一张,拍的是赵婶那张漏雨的条子,拍虚了,可他还是存着。打那以后他天天拍,拍完存进去,从不删。他想着,哪天有人问起来,他这手机里就是一本账。 拍完,他照旧坐在马扎上,等居民来。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栏上贴了啥,他头一个看见;谁来贴,他心里记一笔;谁撕了谁的,他更记得。他不拦人贴,也不替人写,只管这栏上的东西别丢、别换、别叫风刮跑。有人问他图啥,他说不图啥,就图这栏是真的。 头一个来的是五号楼的赵婶,拎着菜篮子,路过站住了:"老范,今儿这栏上咋这么热闹?" 老范说:"热闹。" 赵婶凑近看了看,念了两张,眉头皱起来:"这几张谁写的?我咋不认得。" "您写过没?" "我写过啊,我那张还在不在?"赵婶往老吴那块牌子底下去找。 老范帮她找。赵婶上个月写的是老吴那块的:二号车棚顶棚漏雨,说了三回没修。老范记得,那张他还专门拿塑料纸包了边,怕雨淋了字糊。他把老吴那块底下六张一张张拨过去,拨了两遍,没有;又把春姐那块底下拨了一遍,把小秦那块底下拨了一遍,连周干事和刘师傅那两块也拨了。都没有。 那张条子不在了。 铁丝上空着两个夹子的位置,赵婶那张,还有三楼小秦那块底下的一张,都不在了。 老范心里那点咯噔,沉下去了。 他没跟赵婶多说,只说:"婶,您那张我记着,回头我给您找。" 赵婶走后,老范在马扎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前几天的事。 上礼拜,社区来了个新干事,姓方,二十来岁,大学刚毕业,白净,说话客气,见谁都先笑,走路带风。头一天报到,第二天就把社区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转到评议栏这儿,站住了。方干事来过栏前两回,站着看,没说话。第二回他问老范:"范叔,这栏上贴的,都是居民自己写的?" 老范说:"自己写的。" "那有人乱写咋办?" "乱写的也有。"老范说,"写没影的事,我给他摘了。写真的,管他好听难听,都留着。" 方干事笑了笑,没再说。 老范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两回,方干事都看得挺仔细。 第二天一早,老范来得比平常早,天没亮透就到了。他先不擦栏,站在栏前拿眼睛数。春姐那块底下,昨天二十九,今天又添了四张,三十三。老吴那块底下,昨天六张,今天五张。小秦那块,昨天三张,今天两张。他站着数了三遍,数完才动手擦。擦完,他数出春姐那块底下好听话已经攒到二十三张,把铁丝压得往下弯。 他心里有数:老吴那块少了,小秦那块也少了,少的都是挑毛病的。添进来的是好听话,不见了的才是真意见。 老范明白了。不是有人往上添,是有人在换。添好听的,把不好听的往下撤,撤不动的,就往边角挪,让新贴的好听话盖住。 他站在栏前,看了半天。 那天上午,方干事来了。 方干事还是客客气气的,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说是给老范的。老范没接。 "范叔,我跟您商量个事。"方干事说,"这栏,上头想规范一下。" "怎么个规范法?" "您看啊,这栏是给人看的。来看的不光 第981章 听说 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他每天四点半到,先拿铁钩捅一遍炉膛,锅炉房里常年一股煤烟气,他闻了十九年,早闻不出味了。他的手套一年换三副,手心那块布最先破。他把昨夜烧结的渣块钩下来,再铲煤,一铲一铲往里送。冬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夏天好些,可锅炉房里头照样五十来度,进去一身汗,出来还是一身汗。 那天他捅完炉膛,直起腰,拿胳膊擦了把脸。煤堆在墙根,他瞟了一眼,愣了下。 煤堆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拿铁锹把煤堆顶上那层拨了拨。拨开浮头,下头的煤块还是老样子,黑亮,块头匀。他又绕着煤堆走了半圈,蹲下看地上,地上撒着些碎煤末,脚印乱,看不出啥。 刘师傅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这辈子没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过。年轻时在厂里当先进,奖状贴了半墙;后来厂子不行了,他来看锅炉,一干十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他不怕吃苦,就怕说不清。说不清的事,越描越黑。这煤是他自己记数的,去年一冬多少,今年一冬多少,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怕人说,他是怕说不清。 这煤堆他上礼拜才让人送过一趟,送煤的老赵卸完,他自个拿锹归的堆。归堆的时候他嫌堆得太散,占地方,就让老赵靠墙根码紧了些。码紧了,堆就矮了,方数没变,可看着比上回矮了一截。 刘师傅想明白这一层,心里那点咯噔松了。可他还是蹲着没起来。 他想起昨天路过评议栏,栏上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好像多了一张条子。他没敢细看。 他把铁锹往煤堆上一插,洗了手,出了锅炉房。 评议栏在社区门口东墙上,离锅炉房百十来步。刘师傅走过去的时候,老范已经在了,正拿抹布擦栏板。 刘师傅站住了,没上前。 老范擦完,抬头看见他:"刘师傅,早。" "早。"刘师傅应了一声,眼睛往自己那块牌子底下瞟。 老范看见了。他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位置。 刘师傅那块底下,夹着一张条子。纸是普通的方格纸,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得毛。上头写着一行字,字歪,力道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两处: 刘师傅把锅炉房的煤往家拉。 底下没署名,没日子,没门牌。 刘师傅的脸,一下子白了。 "范叔。"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没。" 老范没应声。他把那张条子摘下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上回那种蓝印子。他又翻回正面,看那笔迹。 字他不认得。 栏上的字他认得大半,谁家爱用铅笔,谁家落款只写门牌,他心里有数。可这张,不是常写条子那几户的。字歪,可歪得刻意,像是故意变了写法;他又看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口毛糙,边上还有道压痕,像是垫在硬东西上写的。老范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透出点影,能看见正面那行字的凹痕。 老范把条子捏在手里,没往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夹,也没撕。 刘师傅站在旁边,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他低声说:"范叔,要不我自个写张条子,贴在下头,说我没拉。" 老范摇头:"你自己说不算。得别人查出来才算。" 刘师傅愣了愣:"那得等多久?" 老范说:"查明白就贴。查不明白,这张就一直在下头摆着,也压不到你头上。" "范叔,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这十九年……"他没说完。 老范抬头看他:"你拉没?" "没有!"刘师傅脖子都红了,"我要拉我天打雷劈。上回老赵送煤,靠墙根码紧了,堆才矮的。你要不信,我把老赵叫来,我俩当面说。" 老范点点头。 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 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 "你先回去烧你的锅炉。"老范说,"这张我摆这儿,不上你的牌子。查明白了,我给你个说法。" 刘师傅还要说话,老范摆摆手。他又看了一眼最下沿那排纸,才转身回锅炉房。 老范在马扎上坐下。最下沿那一排,是上回留下的。九张假好评,一张挨一张,他没撕,也没扔。有人劝他撕了干净,他说撕了干净是干净,可撕了就没人知道这栏上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往后谁再想往栏上糊弄,一扭头看见这排纸,就得掂量掂量。 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 上一回那九张,是好话,假的。他摘下来没人反对,顶多得罪一个方干事。这一回是坏话,也是假的,可他要是也摘了,往外一说,就成了"这栏只让说好听的,说赖话就给摘了"。这栏立了两年多,靠的就是这一条:好话赖话都留着。他要是把赖话摘了,这栏就塌了半边。 可要是不摘,那一行字就挂在刘师傅牌子底下,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一冬一冬数着煤过日子,这一行字能把他十九年压垮。 老范坐在马扎上,想了很久。 头一件事,他得弄明白这煤到底少没少。 上午九点,他去了锅炉房。刘师傅正铲煤,见他来,把锹放下。老范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问:"老赵送煤,是哪天?" "上礼拜三。" "送了多少?" "四吨。" "单据呢?" 刘师傅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过磅单,递出来。老范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四吨,日子对得上,上头盖着煤站的章。 "煤堆归堆那会儿,谁在?" "就我跟老赵。" "老赵哪儿的?" "西头煤站,瘦高个,说话有点结巴。" 老范把过磅单还他,说:"我找老赵问一句。" 西头煤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老范没坐车,揣着那张过磅单,顺着马路边走。路上过两个路口,风大,他把外衣领子立起来。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想:这一趟得问出个准话,问不出来,刘师傅那张条子就摘不得,也摆不得。走到煤站门口,鞋面上落了一层黑灰。煤站里煤尘大,人说话都得喊。他找到老赵,把话一说。老赵想了想,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让我靠墙根码,说省地方。我码了,码得紧,堆是矮了,可方数一点没少。" "你敢写个字据不?" 老赵乐了:"写啥字据,我跟你回去说一声都成。" 老范没让他跑这一趟。他从煤站借了张纸,让老赵写了几行:某月某日送煤四吨,应刘师傅要求靠墙根码紧,堆形变矮,数量未少。老赵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手,擦完才接过笔,趴在台子上写。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写错了就拿笔划掉重写,划了两处。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纸递过来:"老范叔,我这也算替刘师傅做个证。" 老范说:"算。" 老范把这张纸叠好,揣进布兜。回去的路上他又拐进锅炉房,让刘师傅把煤堆重新归了一遍,归成上回那样散着的样子。归完他拿眼量了量,走远三步看了看,又走近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不是少了,是码紧了。 第二件事,他得弄明白那张条子是谁写的。 回到社区,老范没声张。他坐在马扎上,看来往的人。谁来贴条子,他心里记一笔;谁在自己牌子底下站得久,他也记一笔。 他认字不认人。栏上这两年积下来的条子,他都能对上户:二号楼那位爱用铅笔,笔尖秃,写出来横道粗;三单元那位写字往右上斜,末一笔总拖出去;开小卖部的老孙头写一行要蘸三回唾沫,纸角上有印子。这回这张不一样,字是生的,还是个刻意写歪的生字。 他也想过别的路子:蹲在栏后头守着,看谁夜里来贴。守了三夜,什么也没守着。那三夜风大,他裹着棉大衣坐在墙根,路灯把栏板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夜后半夜下起了霜,他回家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老伴骂他,说你这是守栏还 _s 第982章 门槛 小魏挂了电话,回到驿站门口。木板上一共十七张条子,是这两天攒下来的。 他把条子一张张揭下来,摊在柜台上,照老范说的三条过。 头一张写着"服务太差",没日子,没门牌,也没落款。他捏着看了会儿,照第三条办:不撕,不当真,单独夹进柜台下头那个铁夹子。夹子上贴了张纸,写着"待核"两个字,是他刚才现写的。 第二张有门牌有日子,说自家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六天。这是自己遇上的,真。他拿笔记进本子,门牌、日子、哪盏灯,一样一样记齐。 第三张是隔壁广利五金的会计小何贴的。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末尾签了名。上头只有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小魏盯着这张看了很久。 广利不在驿站那九样服务的名单里。厂子在园区东头,隔着两条路,四百多号人,做冲压件。小何来驿站取过几回快递,取件的时候顺手把这张贴在了木板上。严格说,这不归驿站管。 小魏想起老范在电话里说的第二条:看写的是自己遇上的,还是听人说的。这张是自己遇上的,还留了电话,日子也写着。 他掏出手机,把这张拍下来。 拍完他犯难了:发给谁? 园区管企业服务的那个同志,他存了号码,平时报个路灯坏、井盖响,都找人家。可这回不是路灯,是一家厂子办证跑了八趟。发过去,人家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柜台上的条子还剩十几张没过。他一张张过完,天已经擦黑。 末了他还是发了。照片发出去,他补了一行字:这张是我从驿站门口木板上揭下来的,具名,有电话,写的人就在园区东头。我核过,厂子在,人在,事我还没核。 对方回了个"收到"。 小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接着理今天的件。他没指望这事能有多大回响。 那张照片第三天到了付平手上。 付平这几天在忙另一件事。 华越新材在行业里排得上号,给三家整车厂供货。这回要布的新厂做电池结构件,一期投资三十亿,投产以后用工两千上下,配套的中小厂还得跟着带出一批。这种厂子落一户,后头能跟一串。 麻烦在于新南手里的牌不算好。成州那边地早平整好了,税返给到五年,还答应配一条专用线。沙市更狠,东边那块地白拿出来,只要厂房立起来。新南一样也给得出,可给出去的每一分都得算账,这几年财力紧,账上有多少钱,付平心里有本账。 更不好办的是另一头。华越那边放出来的话很明白:政策各家差不了多少,这回他们先看办事。 办事这两个字,看不见摸不着,比地价难谈。 市里开了一次会。书记把话撂下:这个项目得拿下。有人当场主张,先把条件清单做厚,人家要什么给什么,先把人抢进门再说。付平没接这话。 会上定了分工,招商那头由常务副市长牵头,落地的事归付平。临散会,付平说了一句:人家还没进门,先别急着算能给多少地、免多少税。先把自个儿的家底亮出来让人看。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桌上堆着一摞材料,一半是华越的背景,一半是各口报上来的企业反映。那些反映多半是简报上的话,写得周全,看不出疼痒。他一张张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纸。 纸上是半张方格纸,字写得急。就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底下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有签名。 付平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他把秘书叫进来,问:这上头写的广利五金,在咱园区东头? 秘书凑过来看:在。做冲压的,给好几家整机厂配套。 跑了八趟。付平说。八趟是个什么跑法。 秘书不知道。 付平把纸放下:你打电话,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市里看见有人反映,问一问情况,请厂里那位同志过来一趟,方便的话今天就过来。 秘书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身:付市长,要不要先让园区那边核一下? 付平摇头:让写条子的人自己来说。别人转一道,就少一样东西。 宋厂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不是宋厂长,是他厂里的会计小何。二十几岁的姑娘,抱着个文件袋,进门先把袋子里东西倒在桌上,倒出来一摞材料、一沓回执、三张受理单。她说付市长,我不是来告状的。 付平说:那就说事。你跑了八趟,头一趟是哪天? 小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头一个问题是这个。她翻手里的本子。 三月十一号。她说。头一趟去大厅,交材料,窗口说缺一份场地证明。 三月十一号。她说。头一趟去大厅,交材料,窗口说缺一份场地证明。 第二趟呢。 三月十六号。补了场地证明,说还得要环评备案的回执。 第三趟。 三月二十二号。去办环评备案,那边说要先看见营业执照变更完成。 付平打断她:执照变更是你们要办的那件事本身? 是。小何说。我们要办的就是执照变更,他们说要环评备案的回执;我们去办备案,那边又说要执照变更先办完。 付平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接着说。 第四趟,四月二号。回大厅办执照变更,窗口说系统里查不到我们那份场地证明,让我们去另一个窗口开张证明。 第五趟。 四月九号。另一个窗口说,这份证明不由他开,归园区。 第六趟,四月十五号。去园区,园区说要先看见大厅的受理单。 第七趟,四月二十三号。回大厅,第一个窗口说受理单过了三十天,作废了,得重新排队。 付平抬起头:从三月十一号到四月二十三号,是四十三天。 是。小何说。排队重排,又等了九天。 第八趟呢。 五月五号。小何的声音低下去。材料重新交齐了,窗口说复印件不行,要看原件。我们原件在总部,在省外,寄过来要三天。 付平问:后来呢。 后来没去成。小何说。厂里接了个急单,我抽不出身。条子是我前天取快递的时候顺手写的,写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写了也不一定有人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付平起身,给她杯子里添了点水。 他没说"我马上办",也没说"不像话"。他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们这个变更,办下来以后能接多大的单? 小何算了算:能进两家整机厂的供应商名单。一年大概三四千万。 三四千万的单,卡在八趟上。付平说。卡了快两个月。 小何没吭声,眼睛红了。 付平拿起电话,拨了出去。他没打给大厅,也没打给园区。他打给了韩市长。 韩市长是常务,管招商那头,也管着政务服务这一摊。 电话通了,付平说:老韩,我这儿有家厂子,办个执照变更跑了八趟,五月五号是第八趟,到现在没办成。我想请涉及的几个口,明天上午去一趟大厅,把这事当面过一遍。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老韩说:老付,华越的人下周就到。 我知道。 人家来是看咱们能不能干事。老韩说。这节骨眼上,把自己人聚一块儿,一条条数窗口的不是,这话传出去,你说人家怎么想。 付平说:他们要是问这家厂子办个事要跑几趟,我说几趟? 那头没声了。 付平又说:家丑现在不揭,人就以为没有。等人家厂子建起来,天天跑这些窗口,那时候揭,一天揭八回。 老韩叹了口气:我不是护着谁。我跟你说个实在的,成州昨天又加码了,税返从五年提到八年。我这边天天接电话,书记一天问三遍。你现在这个时候去翻窗口的旧账,翻出来一堆毛病,人家企业一看,新南这地方办个证跑八趟,谁还敢来。 付平说:那就不翻,让它接着跑第九趟,第十趟。厂子建起来以后,一年跑一百趟。到那时候人家问的还是同一句话,只不过那时候问的人不是来投资的,是来撤的 _s 第983章 实数 华越那几个人是五月第三个周二走的。走的那天上午,他们没去园区。 一行三个,带队的姓梁,五十来岁,话不多。九点整进的政务大厅,取号,坐着等。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没亮身份。 等了二十来分钟,轮到。梁总自己没上去,让同行的年轻人去问。 年轻人问:我们要在市里新办一家配套厂,从今天起到能开工,最快得多少天? 窗口那位姑娘答不上来,说这得看具体项目。 年轻人又问:那一般得跑几趟? 姑娘说:现在清单都贴出来了,照着带齐,一趟就成。 年轻人回来跟梁总说了。梁总点点头,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自己走到那个窗口。 他问:那园区东头一家做冲压的厂子,办个变更跑了八趟,是怎么回事? 姑娘愣了愣,说:那个是以前。 以前是哪天? 姑娘答不上来。 梁总又问:门口那三页清单是三天前贴的吧? 这回姑娘点头了:是。 那这三天里,还有人跑第二趟吗? 姑娘翻了翻手边的本子,说:没有。 梁总说了声谢谢,退回等候区坐下,一直坐到他们那个号过期。 出门的时候,他让年轻人把门口那三页清单拍了下来。三页,一张一张拍,拍完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字都清楚,才上车。 车开出城,年轻人问:梁总,这地方怎么样? 梁总说:先别下结论。 第二天一早,秘书把本子放到付平桌上。 本子上记着九行。每行一个厂名,后头一个数。 八、三、五、二、六、四、三、七、四。 付平问:这九家,是你自己问的还是他们问的? 秘书说:他们问的,我在外头听着。回来我又找厂里的人对了一遍,数对得上。 付平问:最后一家答四趟的,是哪家? 秘书说了个厂名。 付平合上本子:这个数,别往外说。 秘书说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付平看着那本子,说:九家,四十九趟。平均五趟半。这是人家当面问出来的。 秘书站着没接话。 付平说:要在咱们自己问,能问出多少? 秘书想了想:怕是问不出来。 秘书想了想:怕是问不出来。 对。付平说。人家来办事的,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说难听话。你问跑了八趟,他说还行还行,跑了几趟记不清了。 他伸手把那串数又看了一遍。 九家四十九趟。这上头每一个数,都是一家厂子一整个人来回跑出来的。跑到第三趟的人,心里那点火已经起来了;跑到第六趟的,不来找你,是打算不办了。 付平站起来:我要一个真数。 头一件事,他发了两个通知。 头一个,各口报三张表:今年以来涉企办件的总件数,平均跑动次数,超期件数。报不上来的就写"报不上来"四个字,不许写别的。 第二个,他要二十家厂子的名单。从全市企业名录里抽,不挑,每隔三十七家抽一个,抽着谁是谁。 秘书拿着单子问:抽着谁是谁,万一抽到外迁的、停产的呢? 付平说:抽着谁就是谁。挑出来的,不叫数。 秘书又问:那咱们去问的时候,报不报身份? 付平说:报。不报身份,人家当你是骗子。 各口的表三天后报上来了。 付平一张张看。平均跑动次数那一栏,有填1。2的,有填1。5的,最低的一个填1。1。超期件数那一栏,多数填的是零。 他没有当场摔本子,也没把谁叫来问。他把秘书叫进来,说:你去查一个数。今年以来大厅受理的涉企件,一共多少件。 秘书去查了,回来报了个数字。 付平拿笔在纸上算了算,抬头说:他们报的这个平均次数,是不办成的那些不算趟。 秘书没听明白。 付平把笔放下:你想想。一家厂子跑八趟,前七趟在他们那儿叫什么?叫咨询,叫补材料,叫待办。只有最后办成的那一趟,才记进"办件"里。一除以一,等于一。跑三趟的,也是一趟办成,也是一。那这个平均次数能高得了吗?最高也就一点几。 秘书明白了。 付平说:办砸的、跑空的、中途不办了的,压根没进这个数。人家跑八趟,前七趟在他们眼里是不存在的。 他把那几张表往边上推了推:这个数没用。 第二件事,他送出去的第一个通知,在会签环节被改了。 改的人是老韩。老韩在"报不上来就写报不上来"那句后头,自己添了一行:各口报送前先行自查自纠,数据口径由xx统一解释。 付平拿着那份改过的通知,去敲了老韩的门。 老韩没躲。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我加的。 为什么? 老韩把笔帽扣上,靠回椅背。 老付,你那份通知发出去,等于告诉全市所有部门,他们这半年干的活你一个都不认。你让人家报"报不上来",你猜人家报不报?真敢写"报不上来"的,回头你拿这个说事;不敢写的,回头编一个数糊弄你。你拿到手的是一堆假数,还得再花工夫去辨真假。 付平说:我要的是数。 你拿到数以后呢?老韩说。你拿到一堆难看的数,往哪儿放?华越正看着呢。这数只要漏出去一个字,人家还来不来? 付平说:我装抽屉里。 老韩笑了一声:抽屉不漏,人漏。你桌上过一道,秘书过一道,打字员过一道。到明天中午,全市都知道付市长在查各口的旧账。 屋里静了几秒。 付平没接这句。他说:老韩,我跟你说件事。华越临走那天上午,去大厅了。 付平没接这句。他说:老韩,我跟你说件事。华越临走那天上午,去大厅了。 老韩愣住了:去大厅干什么? 付平把那三句问答说了一遍。说到"那这三天里还有人跑第二趟吗",说到姑娘答"没有",说到梁总让人把三页清单一张一张拍下来。 老韩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伸手把桌上的烟盒摸过来,又放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人家是临走还去核一遍。 是。付平说。人家问的是"以前"跟"这三天"的分别。人家知道三天说明不了什么。 老韩抬起头:那你也不能这么干。你要数,你自己去问。别压着各口报。你压他们报,报上来的还是假的。 付平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老韩反倒愣了一下。 付平说:头一个通知我撤回来。第二个照旧,我自己去问。 老韩看着他:你真去? 真去。付平说。二十家,一家一家去。 老韩没再拦。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快去快回。华越那边,我这边还顶着呢。 二十家,付平跑了六天。 他带两个人,一个秘书,还有一个是园区管委会借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刚上班一年多,脸生,企业的人不认得他。 头一家是做包装的,在城北。老板不在,办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什么付平没记住,他只记了她的回答。 付平进门先亮身份:市里的,姓付。今天来不为别的,就问一件事,说完就走。 那女人警觉地看着他。 付平说:今年以来,最难办的一件事,跑了几趟?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六趟。 什么事? 消防那块的一个手续。 前五趟卡在哪儿? 她说得清楚:头一趟说图纸不全;第二趟补了图纸,说面积对不上;第三趟说要一份产权证明;第四趟证明送上去,说章不对;第五趟说系统里查不到他们这家。 付平问:第六趟怎么成的?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秘书一眼。 付平说:你说,今天说的这些,不找你,也不找你们厂。 女人低下头,说:我表哥的同学在里头。打了个电话。两天就下来了。 付平问:那个电话,是规矩里的吗? 女人摇头。 付平又问:那前五趟呢? 女人点头:是。跑不动。 付平在本子上记:六趟,前五照章, _s 第984章 不算数 老韩那宿没睡好。 华越拍走的那三页清单,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看一遍,心里往下沉一分。那三页纸本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就是他家的毛病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摆好了,等人来问。 后半夜他把清单扣在床头,躺了一阵,没躺实。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成州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话说得很绕,先问天气,再问老同事,最后才拐到正题上,听说你们园区替企业跑腿,有这事?那头说有,两年了,园区拨了六个人专干这个,企业不用进大厅。 老韩道了谢,挂了电话,在床边又坐了半个钟头。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成州那帮人不见得比他聪明,胳膊也没他粗。差在哪儿,他一时说不清。说不清的事,最堵人。 他想起前年也有一回。隔壁市来的人坐下就问,你们那个园区是怎么弄的。当时他答得很顺,说基础好,说重视,说一直在抓。人走了,他回办公室坐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一句实话。打那以后他就知道,答得顺不等于有东西。 约的是上午九点,市里小会议室。会议室是付平自己定的,圆桌,不排座次。 老韩到得早,在走廊里站着。八点四十五,他把付平拦住了。 “二十家的数,真给人家看?” “真给。” 付平答得干脆。他要是不把毛病摆出来,光说打算,那就是纸上的话。纸上的话好说,说要改,说在改,说快改好了,谁都张得开嘴。 老韩没吭声。他担心什么,付平心里有数。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把家里那点难处全抖搂出去,回头人家一合计,说这地方连自己多少分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改,那一屋子人白忙。 “丑话说前头。”老韩说,“你哪句我听着离谱,我当场就说话。” “要的就是这个。” 八点五十,梁总的车到了。 秘书从窗户上看见,说人没上来,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三个,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上回在大厅问话的那个年轻人。 付平把本子合上,起身下楼。 梁总坐在花坛沿上,手里捏个小本子。看见付平从楼里出来,他有点意外,站起来。 “付市长,您怎么还下来了。” “在窗户里看见您了。您坐这儿等我,我坐不住。” 梁总说来早了,怕路上堵。付平说早到比迟到好。迟到了是他等人家,早到了是人家等他,他这个心里过不去。 梁总笑了一下,没多说,招呼人上楼。 会议室里坐定,付平这头三个人,他、老韩、秘书。梁总那头也是三个,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管技术的。 开场的话梁总说在前头,不带录音,不出纪要,说的话都不算数,就是聊。 付平点头。 梁总问头一句。上回在大厅,他问那姑娘,园区东头做冲压的跑八趟是怎么回事。姑娘说那是以前。他问以前是哪天,姑娘说不上来。这回来之前,他又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意思。 “以前这两个字,”梁总说,“是个筐。什么都往里一装,就都不算了。” 付平点点头,把手边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梁总看了看袋子,没动。 “跑了二十家企业。从市里名录里抽的,每隔三十七家抽一个,抽着谁是谁,没挑。一家一家上门问的,跑了六天。” 梁总这才坐直,把袋子拉过去,倒出里头的东西。一沓纸,每页一家,记着日期、厂名、跑了什么、跑了几趟、卡在哪儿。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那页上写着一行:六趟,前五照章,第六靠人。 “这一行什么意思。” 那是家做包装的,办消防的手续。前五趟照规矩跑,跑不动。第六趟,办事的人找了表哥的同学,打了个电话,两天下来。 “二十家里这样的,有七家。最后一趟不是规矩办成的,是人办成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 梁总接着翻,翻到中间一页,又停住。不用跑,八万一年。 “这一行我读不懂。” 那是家做模具的,一年花八万雇个人跑这些事,自己不用跑。老板去过一回,站了一上午,号叫过了没人理,就回来了。从那以后他不去了。 “那小厂子呢。雇不起的怎么办。” “雇不起的自己跑。跑不动的,就不办了。” 梁总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他说这一页比头一页狠。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这一页记的是一家做五金的,两趟就办顺了。他问这家怎么这么顺。这家办事的是个能人,清单上的事一看就懂,窗口问一句她答三句,所以两趟。 “那还是人顺。” “是人顺。我在底下记过一句,不是制度顺,是人顺。一个厂里有这么一个人,这个厂就少跑好几趟。可人是要走的。人走了,路又堵上。” 梁总翻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页翻回去又看一遍,像是想从那几个字里找出点别的。找不着。那页上就那么几行,日期,趟数,卡点,写得干巴巴的。可干巴巴的东西最难辩。越是没修饰的话,越不好当场推翻。 梁总把纸放下,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不说透”,也是付平写的。 是。那是家做线束的,二十来个工人。办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了四趟。每次去,窗口都让他等,等完说材料不对。他问哪儿不对,人家不说,就说你回去改。改了三回。第四回托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要原件,复印件不认。 “从头到尾没人告诉他一句原件。” “没有。我在旁边记了三个字,不说透。写完又添了一句。不是不会说,是不担这个说透的责。” 梁总把纸放下,看着付平,问他把这个给他,想告诉他什么。 “告诉您我们有多少分。” 他顿了顿。上回人家在园区转了一天半,进一家记一家,记的是别人答的数。那也是数,那是人家愿意说的一部分。他这份是自己问的。两个数对着看,能看出是不是在糊弄。 “我要是拿走呢。” “拿走。您回去发现哪个数不对,告诉我,我再去问。” 梁总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说他在三个地方待过,头一回有人把这种东西递给他。他把手按在那沓纸上,说他那就照直问了,付平打算怎么改。 分两块。 头一块,一个月内能办完的。清单写全,把话说透,互为前置的定个牵头,补齐材料那段时间不算超期。这四条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做了。有一家做五金的厂子,两趟办下来,靠的是清单上写明白了。 这四条他记着。下个月让他们自己打电话问十家厂子跑了几趟,不要总结,就要数。 梁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要总结,就要数。 “这块不难。难的是能一直这么下去。” 第二块是他想了几天才想明白的。 这些天他们干的,全是让企业照着清单带齐东西。路子对,可有个顶。清单写得再厚,企业还是得自己跑。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就得托人。那七个电话,改不掉。 想到这一层,是在夜里。他把本子摊开,写了四个字,替企业跑。写完看了很久,没划掉。 活应该由园区的人去跑。企业把材料交到园区,园区的人拿着去各口的窗口。跑完给送回厂里,或者通知人来取。企业不用去大厅,不用排号,不用一趟趟问。 说到这儿,屋里静了。 梁总问了几个数。收费吗,人从哪儿来,窗口认不认。 一个一个答。不收,这是园区自己的活。不新增编制,头一批十个人,园区管委会内部调剂六个,剩下四个从各口借,借半年,半年以后看数,数好看就留下,不好看就撤。窗口认不认是要害,所以每一张单子有编号,谁收的、哪天收的、答应几天办完、找谁问,都写在单子上。办完企业签个字,一份企业拿走,一份留在园区。超时一天,他办公室就能看见。 “这个单子,你们叫它什么。” “还没名字。内部我叫它办事单。” 梁 _s 第985章 开张 小何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进门还是老动作,怀里那摞东西先撂下,人再抬头。这回抱的不是材料,是个本子。 付平让她坐,倒了杯水。他找她来不是核账,是想请她帮个忙。 小何两只手捧着杯子,不喝,说她就是个厂里办事的。 “就因为你是办事的。” 他把一桩事从头讲到尾。讲那二十家,讲那个做线束的小伙子托人带话,讲那天说过的话想收回去。讲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她。 小何低着头,说了两个字,我懂。 “你说说,你懂什么。” “他怕往后不好办。我写那张条子的时候也怕。在驿站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贴上去,贴完转身就走,走了老远还回头,怕有人看见。” “那你怎么还是写了。” 小何抬起头。 “实在是跑不动了。” 付平点点头。这话他信。人这东西,能扛的都在扛,扛到扛不动那天才开口,开口还不是喊,是写一张纸条,贴在没人管的地方。 他想在园区也挂这么一块地方。厂子里办事的人,谁遇上什么了,写在上头,写完不经过窗口。 小何问,写什么都能行。 “什么都能写。好话赖话都行。” “那谁来管这块地方。” “你。” 小何愣了。手里的杯子晃一下,水洒在裤子上,她拿袖子去擦,嘴里说她不行,她就是个办事的。 “你就是因为是办事的。换个人来管,厂子里的人不敢写。他们怕的是管事的人。你不管事。” 小何还是摇头。她怕往后有人给她穿小鞋,话没说完,付平替她说了。 “我不能跟你保证没有。我只能跟你讲,这块地方立起来,你写上头的话不经过窗口。写完进一个箱子,箱子搁在园区。钥匙不在窗口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你手里。” 小何这回是真愣了。 她想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不冒气儿了。末了问,那我写什么。 “你自己定。有一条得守住。” “哪条。” “得有日子,有厂名,有你自己的名字。” “我写了名字,人家不就知道是我了。” “没名字,那不叫真话,叫纸。” 小何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说这句话她听过。厂门口贴条子那块木板旁边,有人也这么讲过。 “谁说的。” 驿站那个小魏。他说这话是他一个姓范的叔说的。 付平没接。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付平没接。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小何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那块地方,什么时候立。 “今天下午就让人去办。你应了,明天去挑地方。”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我应了。” 当天下午,园区东头腾出一块墙。墙在收件处旁边,原先贴招工启事,一层压一层,撕下来墙皮掉了一大片。刷了浆,钉上一块板子,一米二宽,一人高。 第二天小何来了,自己带张纸,贴在板子左上角。纸上三条。头一条,写自己遇上的,不写听说的。第二条,写清日子、厂名、自己的名字。第三条,办成了的也可以写。 第三条是她自己添的。付平问她为什么。 “不能光写办不成的。光写办不成的,这人心里就只记着坏的,往后一看这板子就堵得慌。办成了的也写上,让人知道,这上头不是只有怨气。” 付平看了很久,说这条添得好。 “这板子,你打算叫什么。” 小何想了想。 “就叫说话的地方。” 板子立起来头两天,上头空的。 空着就空着。付平没催。催出来的话不是话,是交差。他见过太多挂上去的箱子,挂头一天锁得严实,挂到后来钥匙都找不着。一块板子立不立得住,不看挂得多齐整,看有没有人肯把第一张纸贴上去。 第三天早上,贴上第一张。小何去看,站前头看了半天,看完给付平打电话。 “头一张贴出来了。” “写的什么。” 她念给他听。收件处门口没处停车,我绕了三圈,最后停在大路边上走进来的。底下有日子,有厂名,有人名。 念完她犹豫了一下,这也算吗。 “算。”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他自己遇上的。板子刚立,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敢写,写什么都行。你要是头一张就挑,往后就没人写了。” 小何嗯了一声。 小何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不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儿毛着,字也歪。她把它按平,四个角各摁了一下。园区这地方从前也挂过牌子,挂过横幅,红底白字,半年后褪成粉的。她想着这块板子别也照那个路数走。 付平又说,往后上头贴的,你一条一条看完,能办的自己先办,办不了的往上报。别人写一句话不容易,别让它白贴。 “我知道。我在那块木板边上站过十几分钟,我知道。” 办事单的样子,是付平跟老杜他们熬两个晚上定下来的。 一张纸,上下两截。上头一截办事用,编号、企业名、办什么事、谁收的、哪天收的、答应几天办完、办不完找谁问,七格,一格一格印好,不许空。下头一截叫回音,只三问,跑了几趟,卡在哪儿,办完签字。 两截中间打一道虚线。回音那截,企业填完自己折起来,拿订书机订上,不经过窗口的手,直接投进园区那个箱子。 老杜拿着样子犯嘀咕。他说要是人家不填呢。 “不填就不填。填一张我认一张。” “那要是乱填呢。” “乱填的跟真填的,看两眼就分得出来。真跑过的人写话写得细,写到哪个窗口第几号台。编的,一句效率低下就完了。” 老杜把纸翻了两面,说这个虚线是他想的。 老杜把纸翻了两面,说这个虚线是他想的。 “是。” “我明白了。上头那截是给咱们看的,下头那截是给您看的。” 付平笑了一下,说也是给企业自己看的。 十个人,园区那头顺当,主任当天点了六个。剩下四个,卡在各口。 付平拿着一张空白单子去见书记。 书记把纸看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纸搁下,问借这四个人,半年以后还还是不还。 “不还。人来了就留下。” “那各口能干。” “不能干。” 书记抬眼看他。 付平说,所以他今天不是来要人,是来说一声。四个人他自己去借,借得来算他的,借不来他自己想办法。只要一件事,借来的这半年里,人归园区管,原单位不许往回抽。 “这个我说了也不算。” “那您就别批。您不批,我照样去借。您要是批了,各口反倒找我算账。” 书记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回来。付平低头看,是两个数字,四十。 “我给你记着。四十天以后,你自己来跟我说,这十个人干成了什么。” “好。” 出门的时候老韩在走廊上等着。 “批了。” “没批。” “没批你笑什么。” 付平把那张纸给他看,说人家给记着日子呢。 老韩瞅了一眼那两个数,哼一声,说老头子精着呢,不担责,也不拦你。 “这就够了。” 借人跑四天,四个口四种脸。 市场监管最痛快。管人事的那位听完就说,早想把人往园区推,你拿走,我这儿还少一份差事。给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叫什么都行,反正熟。 老杜给的是小周。付平问他舍得不舍得。 “舍得。小周在科里闲着,材料压着,他一个人一天也办不了几件。去了园区,那几件还是他办,只不过换个地方。” “那你就少一个人。” “我原先就没用上他。” 消防那头不好办。那位说他们一个人顶三个,借不了,半个人也借不了。 “那借我一周两天。” 那位愣了一下,两天也行。 付平说两天也行。周一和周四,来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