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第66章 定北关 武平四年三月,蜀王至定北关。 北关军民们在同一个月里,迎来了大宁一帝一王。 “蜀王为何与陛下一同到咱们这来? 这是到北边看看,准备想要再开战了?” 这种声音在定北关并不小,且愈演愈烈。 皇帝陛下的雄心是藏不住的,这些年来,他北伐、西征、南下,不断地开疆扩土,一统之心,昭然于世。 并且,世人皆知,这位定北关的女婿,是大宁真正的主战派,这些年来征战四方,月轮、霜戎、西域,每一处都有他的身影。 蜀王爷万里迢迢从蜀地跑到北方来,若说只是陪大小姐归宁,军民们是不信的。 一位藩王,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就那么疼媳妇,专门花半年时间来回一趟,图什么? 因此,定北关的大家伙都悄悄期待着,希望陛下、北王、蜀王,这三位商讨出来什么结果。 宁人好战,北人更好战,定北关的战士们渴望着战争,渴望着用敌人的累累尸骨铸成他们辉煌的功勋。 战无不胜的北关战士们,从来都没有败过。对他们而言,战争就意味着胜利,意味着军功! 故而,这种期待的氛围愈发热烈,李泽岳就是在如此狂热的欢迎中,入城。 定北王世子出城相迎,城门大开,关内军民夹道欢迎,人山人海,直通王府的大道上挤满了人。 李泽岳一袭飞鱼蟒袍,赵清遥大红戎衣,夫妇二人挽着胳膊,站在高大的王辇上。 绣春仪仗华丽庄重,仪表堂堂,威严肃穆。 拉车骏马昂首挺胸,步履稳健,似乎在藐视着眼前的一切。 “欢迎来到定北关。” 赵离笑着骑马而迎,而后在前引路。 李泽岳与赵清遥两人也都笑着,神情轻松自然,望着面前茫茫的军民百姓们,心中一阵感慨。 真没想到,他们还能收到如此欢迎。 “大小姐!” 有人高呼了一声。 赵清遥早就未曾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了,一时有些恍惚。 “郡主!” 这个称呼是有些陌生的,按理说,定北侯封王,赵清遥本就是郡主了,但因早早与老二成了婚,直接跳过了被人称作郡主的阶段,成为了蜀王妃。 她的嘴角咧开了,笑得很是灿烂,对着向她呼唤的方向微微颔首。 瞧,这就是我的娘家,在这里,她不是王妃,不是夫人,是大小姐,是定北王的郡主。 “王爷!” “姑爷来啦!” 欢迎的人群中,又有不同的呼声响起,李泽岳也笑了,点了点头。 从很久以前,他对定北关这座重镇就有很大的好感,因为他崇拜着北王,他喜欢着清遥,他向往着这座武风最重的城。 同样的,他虽然没来过这里,但蜀王的辉煌战绩,也早就征服了关内心高气傲的战士们。 这座关,尊重猛士,因为赵离是猛将,所以他征服了三十万大军,受到了定北军的认可,成为了真正的世子和接班人。 李泽岳也一样,对于定北军来说,没有比蜀王更合适的姑爷了。 听说,姑爷还把那位嚣张跋扈的天下第十给收了,哈哈! 今天来夹道欢迎的军民们,不像陛下入城那次一样,他们没有受过筛选,也没有被搜身,是自发前来的。 不是定北王不愿意安排,而是懒得安排了,就算有刺客能怎么样,就是董平来了,也秒不掉李泽岳,反而还会陷入茫茫大军的攻势中。 城门一关,蜀王和胡名守着城墙,不让他逃跑,关内众高手组成围杀之阵,调兵来万箭齐发,轮番消磨其体魄,还真能将董平镇杀于此。 当然,这也只能幻想一下了,董平又不是傻子,如何能来自投罗网呢? 除非像父皇那次一样,设计请君入瓮,就这,还没能把他留下。 如今,董平断了臂还如此之强,没断臂的时候有多强,根本不敢想。 李泽岳在如此盛大的入城欢迎仪式中,竟然愣愣出神,董平实在是他的心魔。 赵清遥晃了晃他的胳膊,这才让他反应过来。 李泽岳向车辇的左边看了一眼,胡名隐藏在人群中,不敢露头,黑子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欢迎队伍很长,阵仗很大,一直绵延到了定北王府之前。 威严的蜀王,雍容的王妃,当真是满足了北关军民们对他们两人的一切幻想。 晓儿坐在马车里抱着李峙,蓝云儿坐在对面,偷偷地掀起帘子,露出一条缝隙,打量着外面的人群。 “真热闹啊。” 蓝云儿咂嘴道。 “一会进了府,见到陛下贵妃,还有王爷王妃,要少说话,乖乖站在一边就好了,该怎么行礼都教给你了,不要紧张。” 晓儿嘱咐道。 “知道,四师娘。” 不说还好,这让晓儿一提醒,蓝云儿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路再长也有尽头,李泽岳的脸都快笑僵了,这才看见了不远处的定北王府。 第67章 天子剑 心绪不宁的李泽岳,坐在了宴席中。 菜自然不是杨曼亲手做的,她就没这个本事。 明婉坐在赵清遥身边,两个小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赵离与明婉成婚多年,始终也没个子嗣,明婉对此有些忧愁,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的事。 赵清遥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拉过晓儿,晓儿把孙老神仙给的药方记得清清楚楚,直道一会让她给写出来,交给妹子。 明婉一听是孙老神仙写的,一下喜上眉梢,忙问赵清遥生孩子是个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疼很难受。 聊完之后,赵清遥才道: “这药方若说有用,也没见得多有用,喝着反正没什么坏处就是。” 赵清遥这是经验之谈,他们俩成婚那么多年,努力了那么久,才给儿子造出来,这药方若是真有用,怎么会用得着那么长时间? 明婉想了想,道:“阿嫂,会不会是你和二哥都太强了,俩人都是九品,所以难生。 我是听娘说的,他说父母的实力越强,就相对更难诞下子嗣,当然,这没什么依据,只是大多数都确实是这样。” 赵清遥闻言,皱眉想了想。 好像当真是这样,太子大哥出生时,陛下和夏姨都成婚多少年了,中间又隔了七年才生下老二。 夏姨的实力,赵清遥是清楚的,那是一人一剑敢杀上天锁山的狠人,陛下以前也是一位猛将,实力也差不到哪去。 自己也是如此,父母成婚很早,再加上以前偷吃禁果的时间,花了多少年才给自己生出来的,中间又隔两年才有的赵离。 太子大哥和张秀嫂嫂也是如此,二十五岁的时候才有了小渟儿。 其中,夏姨、爹爹、太子大哥,都是高手。 或许是天道所限吧,冥冥中自有定数。 自己与老二也是奋斗了那么多年,耕耘不倦,兢兢业业,才有了这孩子。 赵清遥扭头看了看夫君,李泽岳正与赵离聊着天,谈天说地,但说着说着,二郎总是要偷偷瞄一眼父皇和母妃的脸色。 “咦,明婉,陛下和雁姨这几天经常沉着脸吗?” 赵清遥也发现不对了,这两位怎么一直板着脸呢,只有爹爹和阿娘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两位的面色才会缓和些许。 “没有啊,我想想……好像就是从你们来了,从见着二哥开始,大伯的脸就沉下来了,他平时就很严肃,现在看起来,明显就是有人触怒龙颜了。” 明婉低声呲牙道。 一旁,赵山耳朵动了动,看向老二,若有所思。 这是在中午,几人都没怎么放开了痛饮,只是浅尝辄止。 因为皇帝和雁妃明显是有什么心事,故而宴席气氛一直没能炒起来,几人凑合着吃饱喝足就算作罢。 “孩子是不是该睡午觉了,赵叔,我和遥儿住在哪?” 李泽岳见势不妙,想要携儿子以令皇帝,及时抽身。 “你们就住在遥丫头以前的院子里。 孩子困了,交给遥丫头去带便是,让他们先去休息,我和你父皇有事与你说。” 雁妃语气平淡,但在场众人都能听清这位大宁贵妃话语中的寒意。 “这是怎么了……” 杨曼向赵山使了个眼色,想要询问是不是该打个圆场,别看这丈母娘和女婿不对付,这正是因为他们关系好才这样打闹的。 赵山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本来也想和老二说说话的,看这情况,只能再等一等了。 “陛下,雁姨……” 赵清遥抱着孩子,有些欲言又止。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向外走去。 雁妃先是看向赵清遥,说了句:“去歇着吧。” 随后又冷冷地瞥向儿子,道:“跟我过来。” 李泽岳深深吸了口气,泥人尚还有三分火气,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又怎么招惹这对夫妇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甩脸子。 “去就去!” 他心里想着,而后起身,跟在母妃身后向外走去。 颇有一番古燕国壮士的气概。 厅内几人面面相觑,赵离明婉面露不解,蓝云儿有些担心地看着师傅的背影,小李峙在母亲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各去休息吧,都睡一会,下午再去关内逛逛。” 赵山摆了摆手,道。 “是。” 赵离有些好笑,一见面就能看到二哥挨骂,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少年时。 明婉则嘟囔着,不知二哥犯了什么错,让大伯伯母那么生气。 赵清遥给蓝云儿使了个眼色,而后她也抱着孩子起身,带着晓儿走向屋外: “爹、娘,我先哄孩子去睡觉了。” “去吧去吧。” 蜀王府一家出了厅,蓝云儿则看懂了师娘的意思,好像闲逛溜达着,向师傅被带走的方向走去。 …… 李泽岳沉默地跟在母妃和父皇身后。 他已经回忆了很长时间了,这一段时间自己一直在做正事,处理事情也没什么毛病,有什么值得他们那么生气的事? 看这样子,父皇也生气了。 除了自己小时候气晕老太傅、城门口抢来凝姬、打群架打断别人的胳膊、瞒着他们开青楼这几件大事以外,父皇再没有对自己发过怒,动过手。 第68章 儿媳妇 “你叫蓝云儿?” “是。” 院门口,小丫头怯生生站在梁老公公面前。 “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蓝小姐叫我老梁就好。” 梁老公公守在院门前,一边听着屋内传来的沉闷响声,一边微笑着对面前的姑娘道。 蓝云儿有些迟疑,道:“我师傅在里面……是在挨打吗?” 梁老公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 “蓝小姐是怎么拜二殿下为师的呢?” “之前的武师傅想让我拜师傅为师,让他教我淮水九剑。 师傅看我可怜,家里人都死完了,就把我带上了。” 蓝云儿小小的身子随院内的越来越大的动静颤抖着,她强装着镇定,解释道。 “原来如此。” 梁老公公含笑点头,又问: “不知蓝小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个……” 蓝云儿张了张嘴,眼睛透过院门,看着那座房子,又见得老梁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开口。 “轰!” 屋内,李泽岳再度遭受重击,身子翻滚撞到墙壁上。 房子摇晃着,还好定北王府的墙足够结实,这才没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塌。 这还没完,皇帝沉着脸,根本不给那小子缓冲的时间,再度一剑落下。 他拿着戴鞘天子剑,就像拿着一根烧火棍,攻势如雨点般坠落,蜀王就像皮球一样,不断被拍飞出去,东撞西砸。 鲜血不住地吐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很是狼狈。 不论是让人来看,都不会把这一幕当成父亲教育儿子,而是皇帝要杀藩王。 这实在是没办法,这小子的体魄太强,用寻常方法根本就伤不到他丝毫,想要让他疼,必须得怎么残暴怎么来。 李泽岳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是父皇那柄天子剑,其上携带的罡气实在是锋锐,不愧是集百兵之罡的宝物。 就这,父皇此时也只是像一位武夫一样,只发挥出了武器一丁点的威力,别忘了这兵器还自带百家之道,风水阵法等威能。 疼是真的疼,若皇帝不想让他疼,就不可能狠心召来这件兵器。 皇帝的怒火还未消去,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这小子! 云心是谁?小小年纪入红尘,年轻时还秉承着仁义之心,不知皇后真正实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吾侗刀下救下了晚栖。 从那以后,晚栖就把云心当作了妹妹,皇帝也自然疼爱这小姑娘,如云观就在京城外,皇帝可以说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 在老二中了巫术,生命垂危时,是云心真人亲自去蜀山求那老道,求来唤魂草。 在晚栖要上天锁山时,云心明明还未入天人,却感性上头,如疯魔般要与她一同前去。 云心入天人后,她依旧留在那座观里,保护着京城,保护着李家人的安危。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云心与李家休戚与共,虽未有家人之名,却有家人之实。 “这小子,是怎么敢动这个心思的?” 皇帝想到这里,握着剑的手更紧了,若不是国运不愿对老二动手,他早就调来国运,动用风水阵法,让他尝尝受刑之苦。 挨了那么多下的李泽岳,看着怒火更盛的父皇,倒吸了一口凉气。 “爹,我是被逼无奈!” “师父当年道境不稳,道基有缺,我只能学习太上归元道,为师父献身!” 李泽岳还在挣扎着: “这件事,老掌门也是同意了的,他也知道!” “老头子也知道?” 皇帝的眼神更冷了,近乎是咬牙切齿。 “你怎么那么伟大,你为云心献身? 呵呵,你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找的理由都是如此冠冕堂皇。” 皇帝走上前,又是一棍子挥下: “打的就是你这无法无天,罔顾人伦,不忠不孝之辈!” 李泽岳也苦啊,他的灵魂既然早已合二为一,喜欢清遥这小丫头是年少的悸动,喜欢师父是成熟的追求,这都是不能避免的。 见着儿子这副模样,皇帝又是一棍挥下。 “贪婪,你变强了,你是王,所以人性的贪婪就被放大了。 是朕没教育好你,子不教父之过,朕马上就下罪己诏,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我父子的恶行!” “爹……” 李泽岳当然知道老头子在吹牛,但他必须得表现出来诚惶诚恐的模样,让老头子消气。 “砰!” 他又被抽飞了出去,撞碎了门。 “好一个老二,好一个云心。” 皇帝的声音,传出了院外。 老梁连忙抬手,布下结界,让声音和动静无法传出。 但……蓝云儿已经清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同时,她也看见了师傅被打的,那副凄惨的模样。 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小丫头心头一阵愤懑,她是师傅救回来的,她当然不想见到师傅这个凄惨样子。 她不清楚,到底师傅犯了什么错,皇帝才打他那么狠! 这小姑娘,现在还是疯的。 于是乎,她拔腿就往院子里跑,想要把师傅挡在身后,去站在皇帝面前,质问那个残暴的男人,为什么! 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老梁提着领子抓回来了。 “你去有什么用?” 第69章 忠诚的云儿 “死妮子,快说,你当时在院子里听见什么了?” 李泽岳被扶回定北王给他们一家安排的小院后,赵清遥立刻开启了行动。 她拽着蓝云儿的胳膊,拉去了隔壁房间。 师娘一脸严肃地盯着小丫头。 她们在一起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蓝云儿也早就熟悉了师娘喜怒无常的性子,神神叨叨的。 师娘生起气来很是吓人,那双眼睛好像要把人吃下去。 蓝云儿心里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与那可怕的女人对视着。 “师娘一向待你不薄,你想想,一开始来到家里,是谁细心的照顾你,是谁每天给你洗澡上药,是谁怕你晚上害怕睡不着,坐在床头哄你? 在家里,你应该是跟师娘最亲近的,师娘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儿了,知不知道? 所以,有什么话你应该给师娘实话实说。” 赵清遥循循善诱着。 蓝云儿听着这些话,似有意动。 师娘说的是实话,从自己到了家里,师娘确实对自己百般照顾,自己也在她身上得到了力量,并且深受感动。 但是! 也正是因此,自己绝不能告诉师娘真相。 蓝云儿的眼神变得坚定。 方才师娘杀进院子后,她就站在院门口,听见了里面的每一句对话。 师娘问皇帝,师傅到底犯了什么错。 陛下竟然说是政事!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连陛下都对师娘隐瞒了,师傅犯的绝对是大错,大到连师娘都不能知道,或者是,师娘知道了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蓝云儿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她有脑子,可以从已知的条件中判断问题。 她很喜欢师娘,所以她不想让师娘和师傅生气,不想让他们有矛盾。 连陛下都没跟她说,自己又怎么能把事情暴露出来呢? 更何况,无论如何,她都是师傅的徒儿,必须要孝顺,要忠诚! 所以,蓝云儿用力摇了摇头,道: “徒儿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赵清遥冷笑两声:“我真是没想到,这些日子竟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对你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师娘地喊着。 现在遇到事了,还是和你师傅亲近,师娘就又什么都不是了?” “徒儿绝不敢瞒师娘,若是真听到了消息,徒儿定然完完整整地告知您。 但徒儿当真是没听清楚,只听见陛下说了句,好一个老二,那梁公公就把结界搭了起来。 方才师娘问徒儿时,徒儿想回答的也是这个,但当时时间紧迫,这句话里又没有什么线索,故而徒儿欲言又止,没说出来。” 蓝云儿满脸真诚,还带着点委屈。 闻言,赵清遥也有些拿不准了,她眼神怀疑,问道: “只听到了这一句,没听到……云心这两个字?” 蓝云儿心底猛然一惊。 果然,还好! 看来师傅和师祖之间果然有什么问题,还是大问题,让师娘都开始怀疑了。 幸好她没说出来。 “云心……师娘,这是师祖的道号?” 蓝云儿眨巴着无辜的眼睛。 “没错,我与你起名时,也正是…… 不说这个,你回答我。” 赵清遥眼神犀利。 蓝云儿依旧摇头:“这跟师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师傅有什么猜测了?” 她满眼好奇。 赵清遥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 “蓝云儿,你真不愧是你师傅的徒弟啊。” 云儿置若罔闻,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吐出任何字。 …… 李泽岳用魂力悄悄听着隔壁房间的对话,松了一口气。 还好,徒儿的屁股还是坐在自己这边。 他真有些搞不懂,以自家夫人的智商,是怎么把这件事联想到师父身上的? 莫不是女人的直觉? 他趴在床上,晓儿伸着小手在背上抹着药,沁沁凉。 “殿下,疼不疼啊?” 晓儿入门那么长时间,称呼还是没能改过来,喊习惯了。 “还好。” 李泽岳身上的伤看着严重,实际上以他如今的恢复能力,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的体魄愈合能力,是凶兽之体给他的,在这世间估计也是绝无仅有了。 其他的强大武夫,恢复能力也很快,但绝对是比不上他的。 晓儿心底也好奇,殿下到底干什么了,被打的那么凄惨。 但看他现在这模样,晓儿也没敢去问。 “黑子和胡名去哪了?” 李泽岳问道。 “被世子殿下喊走了,说是要向胡先生讨教一番,去了府后演武场,据说还有许多军中高手也在。” 晓儿应道。 第70章 对刀 “这一刀不错,就是慢了些。” 可一旁,师傅却叹了声,咂咂嘴。 “没有使用身法,世子殿下已经把刀法和体魄发挥到了极致,王爷莫要太苛刻了。” 老人道:“单凭刀法来讲,殿下很不错。” 两人交谈间,赵离的刀正挥向那脖子时,胡名虽然也同样看透了赵离的速度,但他并未以此压人,而是提起惊蛰,手腕一拨。 追求极致狂暴的惊蛰,此时却如水流,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荡开了赵离的刀,且迫使他中门大开。 若是生死战,敌人可从容挥刀劈向他的胸膛。 这就是经验的压制了,与力量与速度无关。 胡名荡开定北刀后,脚步挪动,身形向赵离靠去,同时手腕翻转,以刀柄捅向了赵离的肚子。 赵离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劲气击打在了他的胃部,身子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下弯去。 胡名高高举起了惊蛰。 按理说,这一回合的交手就该到此为止了,若是实战中继续下去,就是在赵离弯腰的过程中,胡名挥刀,斩下他的脑袋。 可赵离毕竟是赵离,即使对手是天下第十,他也没有就此认输的打算。 他以极大的毅力,在胃部的疼痛中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紧紧攥着定北刀,未曾让其脱手,同时脚步后撤,稳住下盘,持刀上撩而去,他还想要这一回合继续进行。 “唔。” 蓝云儿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李泽岳挑了挑眉,慨叹道: “铁与火的磨炼,最能练出人的意志,不愧是从小在军营和战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 胡名也有些惊讶,他方才给的那一下可是不算轻,足以让一个观云巅峰武夫丧失战斗能力。 果然,这兄弟俩没一个好对付的。 面对上撩而来的一刀,胡名同样郑重其事地应对,双手持刀,堂堂正正向下劈去。 胡名没有以力压人,而是将力量控制在了比赵离稍稍强一些的地方,给他压力,并以刀法与经验与他对抗。 蓝云儿聚精会神地看着,尽管她看不懂,眼睛也跟不上速度,但架不住两人打的激烈又精彩,胡名轻松写意的刀式,赵离一往直前的血勇,这种层次的战斗,可是许多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 转眼间,十招已过。 每一刀,胡名都在以最刁钻的角度挥出,赵离应对的很是艰难。 胡名发现了赵离这小子很能吃痛,于是他不再手下留情,所有赵离没能成功应对的招式,都被胡名以极大的痛感铭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让赵离往后再遇到有人像这么出刀时,他第一时间就能下意识作出应对招式。 二十招之后,胡名略微放松了进攻的速度与力度,让赵离喘息了一口,卖了个破绽,令赵离拨开了惊蛰。 而后,两人各自站定。 胡名依旧轻松,赵离却浑身都被打了个遍,骨头似乎都要散架了,看起来很是狼狈。 擂台下,有人对胡名怒目而视,认为他下手太狠,丝毫不留情面。当然,更多的人心里明白,这样做才是对世子殿下最有利的方式。 胡名才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在两年前,早就把定北关的人得罪一个遍了。 “殿下,全力出手试试看。” 刀客摊开了一只手,邀请道。 赵离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因疼痛而不断颤抖的肌肉。 以前,他知道天下前十很强,但不知到底是有多强。直到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之间的差距。 从始至终,胡名都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任由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他都能轻轻松松地破解,就好像早就把他这个人给看穿了。 直到现在,自己都没逼得他拔出那一柄白露。 挫败感当然是有的,他今年二十岁,胡名才三十岁,两人只差十年。 赵离一向认为自己是天才,天赋异禀,直追陈一。可当他站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才发现,原来天赋只是成为顶尖强者的必备条件之一。 “发狠了。” 李泽岳见赵离那样,就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 “殿下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想尽全力发挥,看一看他到底能把胡名逼到什么程度。” 铁刀齐微笑着,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许,似乎有些期待,想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李泽岳笑了笑,他是熟悉胡名的,最清楚胡名的强大。 以如今的赵离,就算是掏出所有底牌,发挥到极限,也难以让胡名拔出第二柄刀。 胡名佩双刀,是因只有双刀才能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 但他仅凭一柄惊蛰,就已然可让世间刀客望尘莫及。 他是武评第十,也只有武评榜上人才能让他拔出鞘中白露,他也有他的骄傲。 赵离刚与胡名交过手,自然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他想要去试一试,用尽全力,去看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看清鸿沟到底有多远。 赵离微微弯下了身子,轻轻呼吸着,手中依旧攥着那柄普通的定北刀。 身为定北王世子,他肯定是有搏命底牌的,但没必要现在拿出来。 他想试一试,仅凭自己的体魄,以及手中的刀,去硬撼这座天下第十的高山。 呼吸,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随呼吸而起伏,他将力量与真气全都灌输进了这柄刀内,将此身意气全都凝为一刀。 黑袍无风自鼓,赵离的眼神逐渐锋利,刀意狂暴,已然来到了临界点。 他自认不是刀客,刀只是武器,他还会用剑、会用枪,会用马槊,归根到底,只是杀人技而已。 他不是江湖人,他是一个战士,一个军人,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上阵杀敌。 杀意,死死地锁定了胡名。 “得罪了。” “无事。” 胡名摇了摇头,持刀而立,面容严肃。 “来!” “锃——” 唯有刀鸣响彻天地间。 赵离的这一刀,延续了他朴实无华的风格,减去一切绚丽花哨的招式,追求极致的杀伤。 他的脚步一踏,身形爆射而出,堂堂正正,挥刀而去。 一切都好像变慢了,他的眼睛能看到身旁的一切正在飞逝,他的双手能感受到刀罡肆虐的重量,他的感知能察觉到面前敌人如海般的压迫,他的耳朵听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直视着那个强大敌人的眼睛,转瞬即至,杀至身前,挥出了这一刀。 第71章 游北关 冰冷死寂的刀罡挥来,胡名的眼神终于变得认真。 在他看来,二十岁的小伙子,能挥出这样的一刀,已足以证明他的天赋与努力。 赵离的手很稳,一如他曾经无数次的挥刀,就好像面前对手不是天下第十,而是战场上一个普通的北蛮士卒。 黝黑的刀罡挥下,没有呼啸的劲气,没有肆虐的狂风,像是一道闪电,眨眼而至。 胡名提起了惊蛰,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拿出些真本事,来回应这位年轻人的热情。 “春雷。” 霸气的惊蛰刀身之上,刀罡化为黑紫雷光,似有万千细蛇攀附其上。 这是他交手以来第一次正式使出招式,只是一刀挥下,王府上空便似有惊雷炸响! 胡名的黑发轻扬,嘴角勾起,惊蛰高高举起,然后向突进而来的赵离,挥了下去。 “轰隆!“ 春雷初鸣,万物启蛰。 刀罡化为雷光,向年轻人席卷而去,赵离咬紧牙关,任由雷光撕咬自身体魄,他紧紧攥着刀柄,刀锋向前,用力挪动着步子,紧咬牙关,尽全身之力想要让这一刀再向前推进一寸。 胡名的春雷刀罡是一片汪洋,巨浪向其拍去,而赵离全力挥出的这升日一刀,却只是汪洋上的一叶扁舟。 只可惜,木筏是无法在汪洋中找到终点的,赵离在这一刀之下,坚持了两息。 而后,海啸般的雷光刀罡平息,胡名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强……” 赵离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紧张状态,未曾从方才宛若溺水般的危机预警中摆脱出来。 他的手指勾着刀柄,略有些无力,低着头,显得些许颓然。 胡名挪开了刀,收入鞘中。 “世子殿下完全兑现了自己的天赋,天下之大,在你的同辈之中,应当是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位。 厉害。” 刀客拍了拍赵离的肩膀,微笑道。 “同辈之中……” 赵离咬了咬牙,道:“二哥呢?” “王爷?” 胡名笑了笑,道:“王爷又不是人。” 李泽岳在擂台下撇了撇嘴。 蓝云儿又向胡名怒目而视,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狗崽。 擂台下其他人听了,只道胡名和自家姑爷关系好,是在玩笑,天下第十当然有这个资格。 只有赵离疑惑着,他不认为胡名是在玩笑。 “字面意思。” 胡名见过李泽岳的凶兽形态,也见识过他体魄突破时,血肉崩塌森森骨头的模样,在他眼里,早就给蜀王爷当成披着人皮的怪物了。 赵离还是不懂胡名指的是什么,他叹了声后,提着定北刀拱手行了一礼: “谢过胡先生指点。” “世子殿下客气。” 胡名回了一礼。 赵离下了擂台,来到了李泽岳身边,摇头惋惜道: “他都那么强了,竟然还不是刀圣。” “你以为刀圣是什么好当的?” 铁刀齐老头很有发言权。 李泽岳道:“他的前面,还有一位北蛮的刀客,唤做山檀,也就是当今的天下第九。 但那人在与柳垂大战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近两年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 他就算强,也比胡名强不到哪去。 在胡名眼里,如今的江湖是一个刀客没落的时代,就算他去往北蛮战胜了山檀,也不好意思自称为刀圣。 如果可以,他想去挑战莫无风,去挑战高漠,想要堂堂正正战胜两位已然逝去的刀圣。 只可惜,胡名没赶上好时候,这天下刀客,已然无人敢说能稳胜于他了。 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莫无风和高漠,所以想要走的更高,就算武评榜上前列的那些人不用刀,他也想去挑战,想去战胜。 想要一个无可争议的,真真正正的刀圣之名。” 擂台上,胡名持刀而立,笑吟吟地俯瞰擂台下众人: “可还有人想要来互相讨教一二啊。” …… 因为老二挨打,晚上的宴席临时取消了。 皇帝和雁妃现在不想见他,饭菜直接送去了王府西苑里,那是他们夫妻俩的住处。 本来定北王想要一家人搬出王府去住,但皇帝不让,只说赵山在身边,朕有安全感,这句话一出,那些嚷嚷着于礼不合的礼部官员们也不说话了。 李泽岳下午出了门,就没再回来,拉着胡名、黑子、赵离和铁刀齐就出府去吃酒了。 他们也不敢喝花酒,随便找了个酒楼,李泽岳就把蓝云儿带上了。 于是,不省心的都走了,赵山和杨曼,喊着女儿和儿媳妇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傍晚时分,蜀地的天此时应该黑了,但北地依旧天色大亮。 李泽岳几人出了王府,城内街道很是忙碌,来往的商队与江湖客络绎不绝。 市场上更是热闹,定北关俨然成为了南北两国交流的枢纽。 宁魏国战,两国签订协议休战,北蛮皇帝杨松割让国土、大量赔款,且自称侄皇帝,向大宁投降议和,又花重金从朝廷手里赎回战俘。 前几项很顺利,北蛮不情不愿地给钱,大宁笑呵呵地收钱。 但进行到最后一项时,出了乱子。 按理说,都投降议和了,咱们都得讲点信誉,该怎么着怎么着,按条款上走,都和和气气地过几年安生日子。 但定北王爷偏不,一道王令之下,十万北蛮降卒,尽数坑之。 这件惨绝人寰大事,惹得天怒人怨,大宁皇帝连发数道圣旨,怒斥谴责定北王抗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也没有任何处罚,没有任何改变。 但北王此举,倒是惹得那些读书人们不高兴了,一个个在各大书院中表现得自己多么菩萨心肠,并且全都化为兵仙,纸上谈兵,言北王坑杀降卒纯属下策,明明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之类的言语,还有说北王本质残暴,性喜杀人。 但大宁民间百姓却都不这么想了,老百姓们一个个拍手称快,大呼过瘾,说北王爷杀的好,都打仗打到这份上了,还想投降,还想让我们把俘虏送回去,我呸! 老百姓们巴不得北王爷赶紧把北蛮都打下来,好让他们去种地,唯一的顾虑就是也不知道麦子在北蛮能不能成活,还能不能吃馍馍了。 总之,在北王杀完降卒后,杨松竟然硬生生压下了脾气,偃旗息鼓,很是稳重地在南方边境修建防御工事,屯兵于南,继续以吾侗为帅,执掌大军抵御宁军。 第72章 买礼物 几人要去的酒楼,在一条繁华的街道尽头。 这条街就显得高端很多,来往的客人都穿得很干净,有许多的漂亮的小姐和英俊的少爷出门,都会到这条街上去逛逛。 当然,在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的是山字号的招牌。 蓝云儿踏入这条街时,看了看周围琳琅满目的精美商品,又低下小脑袋,看了看自己抱着的这堆在集市上买的物件,感觉瞬间上不了台面了。 李泽岳有些好笑,朝暗处招了招手 两名绣春卫走了出来,拱手行礼。 “帮小姐拿着点东西。” “是。” 两人连忙从蓝云儿怀中接过大盒小盒。 李泽岳又回过头,问道:“黑子,你带银子了没有?” “带着呢。” 黑子只要和殿下出门,怀里必须得揣够银子,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可是知道,自家殿下出门是从来不带钱的。 李泽岳从黑子手里接过钱袋子,里面有银粒子、银块子、金叶子也不少。 “拿去花,买点好的。” 当师傅的很大气,沉甸甸的袋子往蓝云儿怀里一塞。 徒儿当然不敢乱花,只捡了几粒最小的银粒子,乐呵呵地又去采购了。 李泽岳看着徒儿的背影,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家大闺女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了。 要是把云儿换成豆蔻,呵。 她估计能把自己这一袋子全提走,还得埋怨爹爹金叶子太少了,恨不得把这一条街都买下来。 “公子,是来北边儿游玩的吗,要不要买些首饰,带回给家里的夫人?” 有个眼尖的女商户,瞅见了钱袋子的分量,连忙大声招呼了起来。 蓝云儿前脚刚踏进这座商铺,就听着女掌柜盛情邀请着师傅。 她回过头,见师傅犹豫了一下,而后笑着向这边走来。 街上旁边的商铺掌柜们见着这一幕,一个个捶胸顿足,恨自己晚了一步,大客户被别人抢走了。 “你们这都有什么?” 李泽岳踏进了首饰铺的大门,赵离四人跟在后面。 “魏国的,西域的,雪原的,客人想要什么,咱们这应有尽有。” 掌柜的很是热情,她虽然不认得李泽岳和赵离,但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一眼就能看出两人身上衣服的考究,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你怎知我有夫人?” 李泽岳笑问道。 “公子说笑了,小的观公子面相,那可是满脸福气,定是家有贤妻,为公子打理着家业,收拾得稳稳当当,公子在路上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一看就是无后顾之忧。” 女掌柜巧舌如簧。 赵离想起自家姐姐,再对比了下掌柜的所描述的那样,脸上有些尴尬。 李泽岳则想起了留在家里的姑苏,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 蓝云儿满脸不解,满眼质疑。 “好东西都放在哪呢?” 李泽岳大手一挥,问道。 “请公子随妾身上三楼。” 女掌柜行了一礼,迈步走上台阶。 几人在后面跟随。 果然,三楼的摆放着的物品更加的精美,一个个都被细致地摆放在檀盒中。 “哇。” 蓝云儿眼里闪烁着星星。 掌柜面上露出一抹自矜,她这儿的东西,虽然没山字号稀奇古怪,但胜在周全,天下各处的宝贝他这儿都有。 但她回眸一看,这两位年轻公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是看惯了这些东西。 掌柜暗暗咂舌,只道自己还是小瞧这两位的家世。 “这个。” 李泽岳指着一条北蛮云霞山的红玉项链,雍容典雅,正适合赵清遥。 “还有这个。” 第73章 花儿 “山字号、雪松居、春归楼……” 胡名走在定北关的街上,举头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恍惚中以为回到了蜀地。 这些分舵的掌柜知道东家来了,都站在门口,露了一面,向东家遥遥示意,没有上前打扰。 “要不今晚,我做东?” 李泽岳向雪松居的掌柜点点头,问赵离道。 “这不胡闹嘛,都到了这北边地界了,还再去吃雪松居,你还没吃够呢?” 赵离撇嘴道。 “好好,那你来安排。” 李泽岳无所谓地耸耸肩。 在雪松居掌柜遗憾的目光中,王爷几人走向了隔壁的酒楼。 “尝尝北边的风味特色菜,出了这店门,全天下就再找不到这个味道了,就是二哥你的雪松居大厨也不行!” 赵离坐在包厢中,咧着嘴道。 “那是那是。” 酒楼掌柜在一旁点头哈腰,道: “雪松居号称天下第一酒楼,但论起北地风味美食,我们自认不输雪松居,绝对不会让王爷失望。” 李泽岳含笑入座。 “殿下。” 包厢外,一位容貌艳丽的姑娘款款走来。 底下的侍从刚想阻拦,但见着那姑娘的模样,动作纷纷一顿。 不是被美到失神,而是他们都见过这姑娘,清楚她的身份。 “花儿姑娘?” 酒楼掌柜走出包厢门,看着迎面而来的花儿,下意识拱了拱手。 “王掌柜。” 花儿人如其名,喜艳不喜淡,不仅衣衫艳丽夺目,妆容也是极为明媚。 这位虽为名妓,说是地位卑贱,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可这北关的权贵也好,巨贾也罢,没人胆敢对她有丝毫逾矩的地方,更别说真胆大包天地喊她来陪酒之类的事了。 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王府三座产业就在这里摆着,定州、燕州、晋阳,三地春归楼分舵,皆由花儿姑娘一人统管。 就连定北关内的军头子,都得哄着花儿姑娘来,至于原因? 这位是姑爷在定北关的女管家,既然不能吆五喝六的,那就哄着来,关系拉近了,他们到春归楼来消费,花儿才好给自己安排漂亮的姑娘不是? 这位花儿姑娘很强势,很能干,她是凝姬的得力助手,从凝姬早早的把她外放出来,让她负责开北方分舵这点就能看出来。 北边的山字号也好,雪松居也罢,花儿才是真正的大管事,虽未有春归楼副楼主之名,却有副楼主之实。 也难怪当时凝姬痛斥酒儿,还忍不住动了手,与其他几位姑娘相比,酒儿实在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 “原来是花儿姑娘来啦。” 见到花儿走进包厢,赵离笑吟吟道。 赵离这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实际上也是个喜欢在外边玩的。 “殿下!” 花儿这一声,唤得当然不是赵离。 泫然欲泣,楚楚动人,仿佛花瓣流下露珠。 “您到了北关,怎么不第一时间来找花儿呢,花儿已经好些年没见到殿下了!” 花儿一下搂住了李泽岳的胳膊,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声音娇媚动人。 蓝云儿坐在师傅身边,捂住了小嘴,浓浓的香味径直向她鼻子里钻。 “方才那首饰铺子的骚女人往山字号送了八件礼物,说是王爷挑的,她还想攀这个人情,不收咱们银子。 哼,奴婢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原价付了她钱。 第74章 北蛮四氏 “齐老可曾去过北蛮?” 酒过三巡,几人各自喝的已有几分醉意。 花儿细心地给殿下夹着菜,筷子不停。 李泽岳举杯,对一旁的老头示意。 “年轻时,自是去过的。” 铁刀齐咂了口烈酒,长长地嘶哈了一声,只觉过瘾。 “自乌然军镇北上,去往南回郡,那是北蛮的小江南。 南回郡以南以北,皆为苦寒之地,可偏偏这一郡之地,当真是风花雪月,是除云京城以外,魏国最为温暖湿润之地。 老夫就曾在南回郡流连数月,青楼歌舞不绝,湖上画舫彩灯连绵,游人无数,每至黄仑节,四大蛮神血脉贵族子弟云集,泛舟湖上,共忆当年辉煌。 王爷应当知晓,四大蛮神血脉之族,是为北蛮皇家杨氏、吾侗所在的吾氏、北蛮前任右相水岚的水氏,以及珑氏。 再往北走,那就是北蛮珑山郡,此地便是北蛮四氏族之一珑氏的地盘,数百年的繁衍,让珑氏的统治在珑山郡根深蒂固,他们盘踞于珑山山脉之间,就连郡守都是珑氏自己人。 本质上,北蛮就是以杨家为主,四大贵族共治的国度。数百年来,他们休戚与共,虽有矛盾摩擦,但强势的杨家总能镇压一切。 据民间传言,四大贵族皆有蛮神血脉,而杨家血脉尤其浓厚,故而能登临帝位。 而在数十年前,北蛮局势陡然一变。 四大贵族之间,为了维持血脉的高贵,是经常互相联姻的,而北蛮国师正是水家与珑家联姻的产物。 一开始,他只是家族中籍籍无名的一位小人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巫术的修行一日千里,掌握了强大的力量,故而入了北蛮老皇帝的眼睛。 蛮神,又称巫神,信奉巫术的百姓称其为巫神,信奉力量的百姓称其为蛮神。 而北蛮国师,则仿佛成为继承了巫神巫术那一面的人。 他深得北蛮先帝信任,一手组建出巫神教,让巫神这原本虚无缥缈的传说,成为了北蛮深入人心的真正的信仰。 他拉拢四大贵族,整合他们的力量,趁大周崩碎,率百万大军悍然南下。 若非陈家坚持到最后一刻,若非陈一及时赶回,恐怕如今的天下,局势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此次南征虽然没得到什么好处,但却将四大贵族拧成一股绳,彻底奠定了国师在北蛮的地位。 这些年里,他又指挥了两次南征,虽皆被击退,但也遏制了大宁的发展速度。 在二十多年前,北蛮老皇帝病逝,留下了太后与年幼的太子杨松。 老皇帝临死之前,将杨松托付给了国师。 从那天开始,北蛮的天就真的变了。 他用了数十年之功,让自己的力量渗透进北蛮的方方面面,让巫神山成为比云京城皇宫更为威严的地方,他掌握着水家与珑家,收吾侗为徒,将其培养成为如今的征南大都督,他将自己的弟子们塞进朝堂,让国师府成为北蛮真正的御书房。 可这又能想到,在承和二十年,这位辉煌了一生的国师,最后却被一向听话的小皇帝杨松给阴了一手,巫神山没了,巫神教没了,他在朝中的党羽也没了,柳垂是杨松的人,吾侗也成了杨松的人,贵族中也有一大批人倒向了杨松。 他自己,还差点被陈一给砍死,狼狈地逃了回去,被迫与杨松开始了合作。” 铁刀齐唏嘘不已,原本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偏离了方向。 这些事情,桌前几人都是清楚的,不过此时酒后再聊起来,只觉得多了几分戏剧性。 “他怎么还没死呢?” 赵离愤愤地说了句。 “我记得,今年他应当七十多岁了。” 李泽岳道。 “若是能再熬个几年,可能用不着咱们出手,国师就自己老死了。” 赵离嘿嘿笑道。 李泽岳耸了下肩,摇头道:“国师老死了,还有杨松在。熬的时间越长,杨松掌握的权力越多,整合的力量越大。 咱们是没碰到好时候,雪原也好、北蛮也罢,掌权者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若非遇上的是如今的大宁,不然他们还真有可能成就一番伟业。” “确实。” 赵离点了点头,杨松和南嘉杰布都是堪称一代英杰的君主。 “韩资最近有消息吗?” 李泽岳瞥向一旁乖乖坐着的花儿,问道。 韩资的北上,是花儿亲手安排的,也是花儿负责与他联络沟通。 可谁知,听见殿下的问话,花儿的眼神一滞,张了张嘴,道: “韩资……已经四个月没有信送来了。” “怎么回事?” 李泽岳心底一沉。 “奴家也不知,他最后的消息,是从云京城送来的,说是完成任务,准备回返了。 但四个月的时间,完全足够他从云京城赶回来,若是真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去寻我们潜伏在北蛮的人,让他们与我们传讯。 只是,从那封信之后,我们再没有收到关于韩资的任何消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花儿皱着眉头,担忧着道。 房间中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隐瞒的,故而李泽岳与她聊这件事也没有避着他们。 “这下可麻烦了啊。” 李泽岳的手指磕了下桌子。 “韩资莫不是暴露了身份,被人捉了起来?” 赵离道。 他也是认识韩资的,在北蛮使团事件时,他曾与韩资联手对敌,将这群蛮子弄死在了京城之外。 “若是如此,北蛮人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用韩资拿捏我,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把他赎回去。” 李泽岳分析着,冷冷道: “除非……他们直接把韩资杀了。” “上个月,奴家已经往北边去信,询问情况了,想来就在这几日就能收到回信。” 花儿汇报道。 李泽岳举起酒杯灌入口中,满腹心事,再不觉酒液辛辣。 万一韩资回不来,那事情可就真大了。 祁老爷子这一把老骨头,可是每天都在家里盼着他这大徒弟。 刘芷这姑娘也大了,眼巴巴地等着她的韩资哥哥,她的如意郎君。 还有崔脆、于立这两个小家伙,也是思念大师兄思念的紧。 韩资这小子运气一向不好,可千万别在北蛮栽了啊。 第75章 韩资的一天(上) 武平二年,蜀王四人潜入吉雪城,灭密拓、斩桑结、掳王后、焚红宫,三人大胜而归。 而亲手点燃引线,炸了半座红宫的韩资则没时间与李泽岳三人汇合,选择了不同的路,径直北上,去往了西域。 一路上崎岖坎坷不必多,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敦煌。 在敦煌城休整一段时间后,他接到了绣春卫副主司的消息,王爷命他即刻北上,去往云京城,有重要任务交给他。 韩资没功夫埋怨自己命苦,收拾好行李,又从敦煌跑到定北关,在花儿的安排之下,跟随走私商队去往了北蛮。 他的任务说简单简单,说复杂也足够复杂。 在两国国战期间,北蛮对云京城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搜捕行动,山字号商队损失惨重十三衙门与采律司潜伏在云京城的谍子,也全部进入静默期。 而到了武平二年,两国关系虽未曾和缓到大战前的模样,但也不至于像大战时那般紧张,最起码走私通商已经在一定范围内得以开展了。 于是,李泽岳就想把山字号在云京城的路重新走通,并且派韩资过去,重启十三衙门与采律司密谍,组织起云京城密谍网络。 山字号是明谍,北蛮的权贵们和山字号做生意,买的是商号的稀奇货,谁都知道他们是蜀王的人。 比如阿大,他这两年就一直待在云京城,与四大贵族的大人物们打交道,同样的,他时时刻刻都处于血滴子的监视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韩资则是暗谍,随山字号走私商队过去,悄无声息地将朝廷密谍们拾起来,重新建立起联络渠道。 山字号的体量无疑是极为恐怖的,再加上商品极难被盗版,各种稀奇玩意层出不穷,从香水到酒水,从肥皂到内衣,无论其他人如何抄袭,山字号的质量与口碑总是最好的。 北蛮的上层阶级也是需要享受的,所以除非杨松亲自下令禁止,山字号进入北蛮可谓是畅行无阻。 而杨松也并没有严令禁止山字号入内,反而曾亲自接见过阿大一次,与这位山字号明面上的大掌柜说了许多话。 这个世界绝非非黑即白,两国之间也绝非只剩下你死我活。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韩资去到了北蛮。 他在云京城待了将近一年,他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小心,生怕因为自己的马虎,从而让这些潜伏敌国多年的探子们受到牵连。 韩资在这一年里,见到了许多人。 这是一群有信仰的人,远离家乡,怀着使命,孤独地坚守在岗位上。 有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甚至在此置办了家业,有了妻儿。 韩资问他还有没有为国捐躯的勇气,还有没有继续当谍子的想法,那探子只是挺起了胸膛,道: “大人可随时向我下达任务,我之妻儿,我自会想办法转移。” “若转移不掉呢?” 韩资问了句。 探子沉默了,说了句:“那只能拜托大人,在我大宁铁骑踏破云京城之后,到我一家人坟前,多烧些纸钱。 亏欠他们的,我只好来生再报。” 韩资自认没资格评判这位谍子,他坚定地为大宁了付出一切,高于自己的家人和他的性命本身,他的信仰是崇高的。 他还见了一位已然打入北蛮朝廷内部的谍子,与这位的见面十分不容易,还好韩资的身法出众,在宵禁森严的云京城潜入了他的宅子。 说实话,在去见这位北蛮的枢密院官员之前,他心底是真没底的。 这位在三十年前来到北蛮,如今已是六品官员的谍子,已经有了全新的身份和生活,他还有必要再为大宁卖命吗? 大宁有命令传来,他也可以太过危险、需谨慎行事为理由,置之一旁,搪塞敷衍过去。 他完全可以坐在自己的职位上,笑看两国风云变幻,北蛮赢了,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官;大宁赢了,他是潜伏三十年的功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就是人性,谁敢保证在异国为官那么多年的谍子,依旧保留着对大宁的忠诚? 韩资认为自己没有去寻找那位谍子的必要了,徒增风险而已。 但阿大给他说了一句话。 你认为,大宁会输吗? 韩资当然说不会,这世上所有宁人都会自信地说一句,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统,没有输的丝毫可能。 然后他就懂了,阿大想说的是,若是两国国势相当,那谍子或许有摇摆不定的可能,但大宁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一扫天下也是定数,那位谍子定然会为赌注再次加码,继续为朝廷效力。 事实也果然如此,在韩资潜进宅子,找到谍子,表明身份之后,那谍子一脸惊喜,热泪盈眶,紧握着韩资的手,说朝廷果然还信任他。 谍子带他去了书房,将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全都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韩资。 韩资并不愿意用人性最卑劣的视角去揣测这些谍子们,但他需要为自己和朝廷负责,所以需要谨慎再谨慎。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慢慢整理好了云京城庞大的谍子网络,并且协助阿大将山字号、春归楼的暗线安插在了城中。 而后,他又在云京城待了半年,主持着谍报网络的正常运转,直到采律司雅部副主司前来接任。 这位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心腹,韩资对他很是放心。 然后,韩资就离开了。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归程的道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到蜀地。 他走出云京城的城门,回头看了眼这座巨大的城市,笑了笑。 韩资忽然想起,在好多年前的某一天,殿下对自己说过,想要他偷来魏皇的传国玉玺。 可惜,这次没有这个机会,只能下次再说了。 走到长年云雾缭绕的云海河畔,韩资蹲下来洗了把脸。 还记得,云心真人当年就是在这里,一人独战北蛮众高手,留下了辉煌的战绩。 韩资看着河水中的倒影,不禁有些怅然。他何时才能变得像师父那么强,在江湖上留下数不尽的传说,成为名副其实的盗圣呢? 一人一马继续往南走。 韩资走路有些费劲,因为他不敢让北蛮人看出来,他是个跛子。 他的腿断的太过彻底,就是神山的灵丹妙药也没能彻底治好。 但对韩资来说,跛子就跛子,无所谓了,反正蜀地的大家都知道他这条腿是怎么断的,试问哪个人看向自己这条腿的时候,心里不说一声牛逼? 但在北蛮,他就不敢那么狂了,因为他知道血滴子可不是吃干饭的。 因此对韩资来说,走路成了一件很吃力的事,他要强行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不敢让别人看出什么痕迹。 跛脚的少侠,这可是月旦评上独一份,他若是大大方方地跛着走,难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因此,能骑马的时候就尽量骑马。 走了约莫一月,韩资来到了珑山郡。 他在北蛮待了那么长时间,自然对北蛮四大氏族很熟悉。 珑氏,现有族兵两万,魏皇杨松新提拔了珑氏族长为左相,权势极大。 珑山郡郡城极为繁华,这里是魏国之中,以郡城为大魏南北往来的枢纽。 韩资决定在这里歇歇脚,找个酒楼吃些酒菜,听听最近江湖上又发生了些什么趣事。 只是,他在找好客栈,放好行李,再赶到酒楼之时,似乎有些晚了。 “哎哟客官,您这是自己来的? 可真不凑巧,咱们楼里生意好,来了个新说书先生,这会大堂都坐满了。 要不……您是上二楼找个雅间,还是小的给您问一问,有没有客官愿意跟您拼个桌?”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 “拼个桌吧。” 韩资不讲究那么多,他本就是个浪荡游侠。 “好嘞!” 店小二应了声,回过头在大堂中用目光扫视着,很快就找到了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个落魄汉子。 “小的去帮您问问,大不了您请他一壶茶喝喝嘛。” “好。” 韩资点点头。 店小二小跑了过去,走到那落魄汉子身旁,弯着腰赔着笑脸,说了些什么,指了指韩资。 台上说书人正滔滔不绝,挥洒着口水,讲的故事让看客们很是入神。 那落魄汉子本不愿与店小二多,想要拒绝,但见着韩资面善,是个挺清秀干净的年轻人,也就点了点头。 看来,这也不是个多事的人。 “多谢老兄,小弟听闻这酒楼牛肉味道极好,想要过来尝一尝,若非老兄通融,小弟少不得再花大价钱上二楼了。 老兄莫要与小弟客气,今日你我二人有缘,小弟切两斤牛肉,就当谢过老兄。” 韩资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落魄汉子听着他说话,上下打量了这年轻人一眼,眼神多了几分疑惑。 “你分明腿脚不利落,为何还非要费力气如常人般走路,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只这一句话,就让韩资吓出了浑身冷汗。 他自认自己装的天衣无缝,细致地控制着每块肌肉,把每走一步的高低都算得极为精确,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巨大精力,可为何如此轻易地就被这汉子看出来了? 不应该啊。 不可能啊! 韩资脸上的笑容顿住了,排除任何因素,自己的伪装被看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落魄汉子很强,极强,强到能一眼捕捉到自己的运动轨迹和肌肉变化。 要跑吗? 跑不掉的,这汉子若是想拿下自己,会很轻松。 他看见了汉子放在一旁的刀。 于是乎,韩资在一息之内做出了选择,他脸上笑容不减,拉开了凳子,坐了下去。 他解释道:“跛了脚,总归与常人不一样,身子有缺,旁人总会投来一些目光。 小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想被人看作是个正常人。” 落魄汉子微微颔首,刚想说什么,可台上说书人的声音一大,似是到了高潮。 “说到那青魁评,就不得不提那盗门大弟子韩资! 他出名的方式,那可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们猜,这位贼子的脚是怎么跛的? 传呐,是那贼子胆大包天,死到临头之时,竟然敢用脚去踹丁贾的裤裆,却被直接拧断了腿,宁国蜀王再怎么给他治伤也治不好,终究留了暗疾,再无法正常走路啦!” “哈哈哈哈!” 台下,看客们哄笑声一片。 他们是北蛮人,谁都知道盗门依附上了蜀王府,故而他们对韩资的遭遇表示幸灾乐祸。 “……” 大堂角落中,韩资尴尬地与落魄汉子对视着。 “哦?” 落魄汉子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故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韩资两眼,眼神中多了一抹有趣。 韩资抬起手,拱了又拱。 落魄汉子摇了摇头,竟是笑了起来: “你请我吃两斤牛肉,我请你喝两斤酒,如何?” “好,小弟都听老兄的!” 韩资语速极快,生怕这位神秘的汉子变了主意,不想跟他喝酒,想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那么怕我,你究竟是谁,到此作甚,我虽然好奇,但终究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江湖人,游荡到哪算哪,也不会去莫名其妙的多事。” 落魄汉子说罢,拍了拍桌子,唤来了小二。 “两斤牛肉,算他账上。 两斤你们这最烈的酒,算我账上!” “好嘞客官,看来您二人坐一块是坐对了!” 店小二记上了账,吆喝着去后厨了。 很快,一坛烈酒端了上来,这是北蛮学的蜀王府蒸馏之法所酿出的酒水。 在韩资看来,这完全是狗屁不通的劣酒,喝了准难受头疼。 但在粗犷的蛮人看来,这已然是最适合他们的佳酿,喝起来有劲! “老兄,小弟请客吧,咱能不能不喝这个酒,小弟去买茅台来。” 韩资是真不敢尝这劣酒。 “茅台?呵呵,你的嘴可是养的真刁,好日子没少过吧。” 落魄汉子道。 韩资嘿嘿地笑了笑,又连忙唤来店小二,让他换茅台上来。 大鹏商号在前些年就并入了山字号中,王鹏成为了酒水方面的负责人。 这高度烈酒在北蛮的销路早就打通了,山字号自然是挣得盆满钵满,魏皇就算是知道这是给李泽岳送钱,但也没办法阻止。 第76章 韩资的一天(中) “我观老兄您这,明显也是个好酒的吧。 如果你想,银子也绝对不会缺了,怎么就愿意喝这劣酒了。” 韩资打开白瓷瓶,嗅着熟悉的酒香,知道这是真酒了。 他很是从心,殷勤地给落魄汉子倒满了酒杯。 “方才那两坛如何是劣酒了? 不过是口味粗旷一些,浑浊一些罢了。我平日里就喜喝如此烈酒。这茅台虽然香,喝起来更有余韵,但终究像是被精雕细琢出来的小姑娘,不合我北蛮风貌。” 落魄汉子摇摇头道。 “原、原来如此。” 韩资心底无奈,心道你高兴就好。 蛮人果然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被精心打扮出来的小姑娘,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啊。” 落魄汉子端起酒碗,饮了口,舒爽道。 “老兄爱喝就好。” 韩资连忙陪上了一口,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老兄方才说,你现在是在游历?” “什么游历,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罢了。” 牛肉端上来了,被大厨切成了片。 落魄汉子伸出手,捏起两片,沾沾酱料,一下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以老兄的实力,为何不找个安身之地,当个尊贵供奉,或是寻一处开山立派呢?” 韩资拿起筷子,道。 “以前做过帮主,当时太弱了,遭了仇家,门人弟子全死了。” 落魄汉子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 “竟是如此……” 韩资一时语塞,没想到面前强大男子还有如此经历。 他下意识问道: “官府呢?” “官府?” 落魄汉子脸上带着一抹嘲弄,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小兄弟,功夫是当真不到家,竟能在大魏问出如此问题。 若非坐在这里的人是我,你这一句话出来,直接就暴露、当场被捉走了。” 韩资也反应了过来,不禁有些羞愧。 他在大宁待的时间太长,江湖上只要一有大事,十三衙门都会去做出审判,更遑论那么大的灭门惨案了。 在大宁,如此大事可直接上达天听,引得皇帝震怒。 而在北蛮,若是大人物出手,或是在某位封君的封地中,更是好说,随随便便就可以压下去了,保准这件事传不出当地郡治。 “那老兄已经报过仇了?” 韩资端起酒碗,连忙转移话题道。 落魄汉子沉默片刻,颔首道: “自然。” 他端起酒碗,两人一碰,各自饮下。 韩资再拿起酒瓶倒酒,落魄汉子却是自己接过瓶子,倒了起来。 看着这人的模样,韩资长吁短叹道: “想来,老哥这仇报的不容易。” 落魄汉子瞥向他,道:“你这小子,为何一直套我的话?” “老兄,你我兄弟坐在一起喝着酒,总得聊聊天嘛,不能干巴巴地喝不是?” 韩资委屈道:“反正老兄已知道我的身份,你若不愿聊自己了,聊聊小弟也是可以的。 方才你不也是说了,有些好奇吗?” 韩资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是在套这汉子的话,他真的想知道这位一看就很牛逼的刀客,到底是北蛮的哪一位? 看着他放在一旁的刀,再综合他对自己的态度,韩资其实心里是有猜测的,但目前还不敢确定。 他就不信,自己运气就到了这一步,随便找个酒楼,就能碰上那一位大人物。 “二十年。” 落魄汉子再度举起了酒碗,忽然道。 “什么?” 韩资一愣。 “你方才不是问我,报仇报得很不容易吗?” 落魄汉子道。 “老兄……报此仇,用了二十年?” 韩资距离证实自己的猜想更近了一步。 他的喉咙不由动了动。 “老兄不容易啊。” 韩资喃喃着,再度提起酒碗: “那你的仇报过了,接下来还想做些什么事? 就想四处漂泊,了此残生?” “当年有血海深仇,日子过得再惨,受伤再重,也不觉得累,不觉得难,心中总有一股子劲在逼着自己,一定要走下去。 可如今报了仇,心里的那股劲就散了,刀也不愿意再提起,每日浑浑噩噩,醉酒度日。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永远都无法再回来。 我的妻、我的兄弟、我的门人、我的弟子,都永远离开了我。 他们很好,这些年里我总是梦见他们,最常梦见的,却还是他们临死前的哭嚎。 明明仇都报完了,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一股没有意义的空虚。 这总是让我觉得,我继续活下去,还是痛苦的,我的一生已经注定都是悲剧,已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但若是轻易地让我丢掉练了一辈子的刀,又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我也只能就这么每日醉来醉去,浑浑噩噩的,能混一天是一天。” 落魄汉子饮下酒后,又给自己倒满了。 “老兄确定,自己的仇已经报完了,世间再无仇人了?” 韩资道。 “呵呵。” 落魄汉子笑了声:“你这宁人谍子,当真是不怀好意,想让我继续跟北海盟斗下去? 韩资,你知道我是谁了?” “天下第九,刀客山檀。” 韩资望着山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万万想不到,这位就是如今世间最接近刀圣的男人。 二十年前,山檀执掌着一座小门派,北海盟副盟主珑木欲招揽其入盟,山檀欣然应之。 然而,珑木见山檀之妻貌美,起了心思,与山檀起了矛盾,其后以山檀欲刺杀自己为由,带北海盟灭了门派,将其妻夺走。 山檀侥幸逃了出来,带着血海深仇,宛若疯魔般练刀,二十年后,终报此仇。 只可惜,他的妻早在许多年前,已然在凌辱中死去。 山檀欲杀珑木一家泄愤,以报珑木灭门之恨,只是北海盟盟主柳垂出面,不答应此事,出手阻拦。 两人生死拼杀,山檀不敌,命悬一线,还是北蛮皇帝杨松及时出面,保下山檀,允其杀珑木一家报仇。 山檀报完仇后,向杨松行跪拜大礼,随后遁入江湖,再无所踪。 直至今日。 “老兄有没有想过,杨松与柳垂是在演戏,本意就是想招揽你,故而柳垂阻你报仇,将你打成重伤,杨松及时出面,施恩与你。“ 韩资提出疑问道。 山檀沉默片刻,往嘴里塞了一片牛肉。 “自然想过,所以我那日谢完恩后,才会直接离去,没有与陛下有更深的交流。 不过,你若是想以此来挑拨,是不起作用的。不管怎么样,陛下终究给了我报仇的机会,让我得以血债血偿。” “可……” 韩资还想接着说什么。 山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锐意,让韩资的话一下憋回了嘴里。 “不管怎么样,你是宁人,我是魏人。 你出现在我面前,被我发现,我不愿多事,故而允你与我一同饮上一场,而后各自离去。 你小子莫要再多说什么,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老兄,是小弟逾矩了。” 韩资心中一凛,饮酒赔罪。 他转移话题道:“老兄练刀多年,为何不想争一争这刀圣之位?” 见韩资不再语挑拨,山檀这才收敛目光中的锋芒,重新变得浑浊。 “刀圣之位……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刀派帮主,如何能称得上刀圣? 我的刀,满是仇恨与痛苦,是为了报仇而练就的。 一个满脑子都是仇恨愤怒的人,是注定成不了刀圣的,因为我没有对刀执着的追求与信念。 对我而,刀是杀人报仇的工具,我去争刀圣之位,只会玷污了这名号。” 山檀摇摇头,拿起酒瓶,却发现已经喝空了。 “再来两瓶!” 韩资抬起手,招呼店小二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这两人的酒量是真不错,一人一斤已然下肚了。 山檀没有用真气驱散酒意,韩资也不敢,只能硬撑着继续喝下去。 “老兄,你确实难啊。“ 他舌头有些大了,打开店小二拿来的酒瓶,为山檀倒酒。 “活不活着,已经对我来说无所谓了,更无所谓难或不难。” 山檀只要碗里有酒,那就绝对不会闲着,端起便饮。 “就……什么追求都没有了?” 韩资咬着牙同样灌下。 山檀道:“若是日后能想开了,或许就好了。” “对嘛,凡事都得想开些,你这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人生才刚刚开始。 刀都练那么好了,仇人也杀完了,正是新人生的开始。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韩资大手一挥。 山檀默默饮酒。 韩资迷糊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老兄,日后若你想开了,会为北蛮效力吗?” “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山檀问道。 “若是会,那就当真很遗憾了,老兄,这下你不死也得死了。” 韩资嘿嘿傻笑道。 “哦?” 山檀有些乐了。 又是相互举杯,彼此饮下。 “老兄莫要与人当刀子了。这魏伪帝、这柳垂,哪里有好人? 从一开始,柳垂就是魏伪帝的人,北海盟是他暗地里组织起来的。 那副盟主珑木,更是伪帝杨松悄悄拉拢的珑家人,派去帮柳垂建立北海盟的,本意是想让珑木掌握一部分珑家话语权,用来对抗珑家国师势力的人。 珑木夺你妻、灭你门,你真当柳垂不知道? 他才不管这些事,因为珑木背后是杨松、是珑家! 老兄,你真是一个可怜虫。 杨松一手造就了你一切的悲剧,却在最后扮演了你救世主的角色,你还不得不念他的情。 若非你忍辱负重,成为了天下闻名的刀魔,你的妻、你的门人将死的毫无意义。 史上哪有公道,只要你的刀够强,你就是真正的公道。 你就像是一只可怜虫,被耍的团团转,还天下第九,呵呵。 你就欺骗自己罢,自以为自己灭了珑木,就算是把仇报了。其实你心里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来的。 强权,力量,就是能让这世道不公。 委屈?那就受着,没有人会救你。 你也是欺软怕硬啊,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整日饮酒麻痹自己? 那是因为你自己一直都明白,你一直在骗自已,想要把仇恨放下,杀到珑木就到此为止。 若不然,还要继续往上杀。 杀谁? 杀掉对珑木行为一再放任的柳垂,从始至终他都没把你家的遭遇当回事,你只是只侥幸变强的虫子罢了。 杀掉一切的罪魁祸首杨松,他建立了北海盟,他派去的珑木,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让他为非作歹,屠人满门、抢人妻女,无法无天。对杨松来说,北海盟也好,柳垂、珑木也罢,都是他掌权的工具,只要工具好用,他才不管底下有多少无辜人牺牲。 你还能杀什么? 杀掉强权,杀掉罪恶,杀掉一切让你遭遇不幸的人和事。 老兄,你的人生真和你说的一样,是一场悲剧啊。 若你真为北蛮效命,那就真有意思了,最后死在我们宁人手里,一辈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一斤半下肚,韩资明显的已经醉了。 他看山檀有些重影,用力抹了把脸,自己都忘了自己方才说的什么。 “老兄,为什么不喝了?” 山檀听着那些话,沉默了。 他虽然是天下第九,但毕竟是闭门造车,一门心思地复仇,苦练刀法,不断挑战更强者,一步步成为的如今的刀魔。 他,不懂政治,从来也没混到高端的圈子里去。四大氏族招揽他,他也是一律拒绝。 他知道北海盟是皇帝的,知道柳垂是皇帝的人,知道国师失势,皇帝掌权。 但也仅限于知道,他从未仔细思考过里面的事情,没分析过其中的门道。 所以,他今天是被这宁国谍子的话点醒了,可谓是醍醐灌顶。 原来,里面有那么多复杂的道道,把他一直以来感觉的不对的地方都挑明了。 原来,自己一直是只在被杨松编织的大网中打转的小老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 “老兄,老兄?” 韩资在山檀面前摆了摆手,他醉了,以为山檀也醉了。 他笑着揽上山檀的膀子,道: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喝了,吃些东西,让店家下些面食,吃饱喝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岂不美哉?” 第77章 山檀的一天(上) 韩资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只觉得一阵的口干舌燥、头昏脑涨。 由于不适感太强,头疼欲裂,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睁开,理智地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飞速移动着。 周遭,是连绵起伏的山峰。脚下,是高大挺拔的树木。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向他的耳膜灌去。 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险些将韩资吞没,昨日饮酒太多,一个没忍住,竟然吐了出来。 下方树枝间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响起,它们还以为是下雨了。 韩资知道自己正被提着衣领,在山野间飞窜,速度极快,两侧景色也在向后飞逝着。 侧过头看去,果然,正是山檀。 大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与胡子,衣衫猎猎,眼神却死死盯着北方。 韩资认得身下是哪座山,分明是他刚刚翻过的珑山山脉,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两人现在正径直向正北方而去! “老、老兄,你这是带我去哪?” 韩资的声音裹着真气,微微有些颤抖,传到山檀的耳朵里。 “云京城。” 山檀低头瞥了他一眼,道。 “云……小弟刚从哪里回来,老兄,你带小弟去云京城作甚?” 韩资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日醉酒后说的话了。 “去皇宫。” 山檀的声音很稳,很是平静。 “皇宫?” 韩资一怔,连忙道:“老兄,咱们不是说好了喝完这顿酒,你就给小弟放走吗?” “我改主意了,你要帮我去做件事,然后再放你走。” 山檀道。 韩资扯着嘴道: “别闹了老兄,小弟去了皇宫哪里还能有活路啊。 你若真想逮我,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直接移交到当地官府就好了,怎么还直接送到皇宫里去?”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随我去皇宫,然后就放你走。” 山檀笑了笑,道:“不是你告诉我的,强权、力量,就是能让这世道不公吗? 所以现在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靠……” 韩资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没想到自己醉酒后竟然还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老兄,你到皇宫不是把我交出去,那是去做什么?” 山檀听了,眼睛微微闪烁,但没说什么,再度加快了速度,向北冲去。 韩资看这模样,心知情况不对。 他费劲回想着,他们昨天到底聊什么了,怎么这老兄一不合就要去皇宫爆了呢? “哎哎老兄,小弟劝你一句,有话好好说啊,没必要意气行事,当真没必要。” …… 奔袭一日之后,入夜,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休息。 他们此时仍在珑山郡的地界。 “老兄,你怎么还没冷静下来啊。 你想想,你就这么火急火燎地杀过去,有啥用?你是想着杨松能给你个说法,向你道歉,还是怎么着? 你可是不能当个莽夫啊,那可是戒备森严的皇宫。别的不想,你想想董平,就是他那么厉害的人,想要杀进我们大宁皇宫还得有周密的计划呢。 你跟董平谁强?他杀进去了,都差点把命丢在那里边。 想来,你们北蛮皇宫的守备比我们差不到哪里去,你就这么杀进去,非但仇报不了,你自己可就是真没有活路啦!” 韩资依旧在喋喋不休着,他现在也不想着跑了,被天下第九留在身边,想跑那是门都没有。 “要我说,报仇那是得讲究策略,讲究方法,得有完备的计划。 你与其杀进去,一事无成,把自己搭进去,还不如跟我回大宁呢。 要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完全可以合作嘛! 有了你的助力,用不了几年,我大宁军队就能踏破云京城,杀进杨松的皇宫。 到时候,什么柳垂,什么伪帝,全都交给老兄你来处理。 这还不好吗,你在这逞什么匹夫之勇?” 山檀静静在床上调息着,闭目冥想。 “啧。” 韩资坐在一旁软榻上,愁眉苦脸。 这可怎么办啊,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大宁了,自己偏偏嘴馋,跑到酒楼吃顿好的。这下好了,要跟着山檀学董平,来当一次孤胆英雄了。 第二日,两人各自养足精神,继续赶路。 山檀的脚力走珑山的山路,明显是要比骑马坐车快的,只是韩资就受罪了,被人提着在天上荡来荡去,头昏脑涨,就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提在手里,晃晃悠悠。 到了第三天就好了,出了珑山,两人买了两匹马,走在平地大路上狂奔。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山檀的话很少,休息时,韩资见过他最多的模样,就是坐在凳子上擦刀。 他的刀很长,形似大宁的苗刀,快要赶上崔脆小师妹的身高了,做工考究,锋芒内敛。 山檀擦刀的动作很细致,一寸寸,温柔无比。每到这时,他的眼神就变得很深情,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了,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 “老兄,这刀是怎么来的?” 到了后面这几日,韩资就懒得再劝他了,反正不管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干脆就不劝了。 闲着也是闲着,彼此相处了那么多天,韩资自以为与山檀熟了,偶尔也会聊聊天。 “这刀,是我家祖传的。” 山檀抬眼,瞥了下百无聊赖的韩资,又继续埋头擦刀。 “祖传的?怪不得我看你拿他当个宝贝一样。” 韩资嘿嘿笑道:“刀是好刀,老兄家里祖上阔过吧。” “还好,我曾祖父当年曾做过吾氏的护卫,因立过大功,被赐下了这柄燎原。 我们家的门派就是曾祖父创立的,当年背靠吾氏,还能算得上是一流门派,但到了我祖父、我爹这边就没落了。 我祖父天赋不好,一辈子没能入八品,也就被吾氏疏远,一脚给我们门派踹开了。 掌门这个模样,门人弟子更是散去,有天赋的都不愿再拜我门派。 到了我这,门派里更是只剩下了十几位门人。 我的妻与我是青梅竹马,他家条件很好,比我们家要好的多。 原本我有个八品的爹,有几十门人弟子,他们家还愿与我家往来,但那次我爹出门帮人押镖,再没能回来…… 十七岁那年,我与我妻商量成亲之事,她家里并不愿意,虽然我家宅子和田都还在,但一个没落门派,终究与他们家称不上门当户对。 他们家要的彩礼很高,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咬了咬牙,把家里祖传的燎原送了过去。 这柄吾家宝刀,价值连城。 见着燎原,我妻家里终于同意了此事。 可我当真没想到,成婚的那天,我妻却把燎原带了回来! 我当真是惊喜,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彩礼是给她的,她当然想带回来就带回来,她爹说的没用。” 说到这里,山檀笑了笑,这位命途坎坷的刀客,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然后呢?” 韩资很适合当捧哏。 “后来我问我丈人才知道,成婚之前,我妻与他大吵了一架。 她与我丈人的原话说的是,刀是人的胆,刀是人的腰,若你把他的胆和腰都夺走了,他日后还如何能堂堂正正地做个男人? 她说,她相信我,只要手里有刀,总有一天我能重振家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若我丈人不同意,她立刻就拿着刀死给他看。 我丈人听罢,心想着我妻是认定我了,也就随她去了,兴许闺女没看错人呢? 后来,我也没让我妻失望,早早地就突破了八品。 那时候,当真是年轻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只觉得中兴门派,指日可待。 那是我和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说到这里,山檀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北海盟初建,珑木听说我天赋好,来拉拢与我,我自然同意。但他想要对我妻下手,这可不行。 门人死完了,妻被掳走了,我跑了,案子被定为我门派刺杀珑木,我成了逃犯。 如今想来……呵呵,我家在吾家封地中,门派名义上是他们的附庸,可出了如此大事,他们非但没有帮忙,还帮着珑木遮掩,让官府来定我的罪。” 韩资听着,默默叹了口气。 “贵族们是一体的,他们组成的大网,将我们这些人牢牢困住。 吾氏、珑氏、杨氏,还有一个柳垂。 如此看来,竟都是我的仇人。” 山檀举起燎原,对月照光。 韩资咬了下嘴唇,道:“你的敌人,不是这四大氏族,而是北蛮的体制本身。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的,你就算杀了杨松也没用。”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劝山檀放弃。 “我不会去想改变这个世道,我也做不到,我不是圣人,我只想报仇。” 山檀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天下第九,手中有刀。 他自报仇杀掉珑木之后,已经近两年了,再没能让燎原出鞘饮血过。 可如今,他再次有了拔刀的心气。 或许,从二十年前的那血夜开始,他就成了一个只因仇恨活着的疯魔。 韩资怔怔地看着这位月下看刀的男人,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什么,摇了摇头,回房去了。 山檀没有动,越是靠近云京城,他擦刀的频率就越多。 他的一生太苦,只有在细细擦拭燎原的时候,才能在刀身的反光中,再次见到妻子美丽温柔的容颜,再次回到当年相濡以沫的时光中。 其实,他的人生早就失去了意义。 愤怒,胸膛中的愤怒是不可遏制的。他痛恨着那些曾左右他命运、让他像傻子一样活着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底层的人,自己这些人的死活,好像与他们无关。 他这次依旧是去复仇,向那些包庇了罪人的贵族们,问上一句,凭什么? …… 在韩资被掳走的第十五日,他们来到了云京城下。 韩资无奈地跨过了云海河,走进了云京城的大门。 当真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又回来了。 今天山檀穿得很干净,不再如往日般邋遢。 他背着燎原,牵着马,与韩资一步步走进城门。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皇宫,而是向吾氏在云京城的府邸方向走去。 珑氏的府邸,没必要去了,因为珑木一家人的性命早就被他结果了。 当年,吾氏的家主还不是吾侗,是吾侗的父亲吾朴。 在吾侗成为征南大都督之后,他的老父和一部分吾家族人都搬到了云京城,明面上是受朝廷尊养,实际上,不过是受监视罢了。 很凑巧,当年这吾朴,就是山檀被灭门时期的当家人。 同样是他,掩去了珑木的罪行,将这一切都推给了山檀,轻飘飘就把自家的附庸门派给卖了。 山檀如今被韩资点醒,已经开智了,他想要对当年的一切仇人,进行全面清算。 于是乎,他带着韩资大步向吾氏府邸走去。 山檀的长刀,很显眼,走在街上频频引人注目。 他走的还很慢。 所以,他吸引了满城许多人的注意。 天下第九的山檀,大摇大摆地进城当然是一件值得轰动的事情,这位强大的刀客已经许久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了。 上次现身是为了报仇,此次现身又是为了什么? 阿大收到了消息,云京城采律司雅部主司也收到了消息。就在他们悄悄前来,想要观察山檀意欲何为之时…… 他们看见了跟屁虫一般的韩资。 两人惊骇不已,不知他怎么又回来了,还跟着山檀作甚? 韩资察觉到了暗处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他干脆不再掩藏行走的动作,光明正大地跛着走了起来。 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一会还得跟着山檀杀去皇宫,跑反正跑不掉了,也没必要再隐藏身份了。 两人光明正大地走到吾氏府邸正门前,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堆的护卫供奉。 无数柄武器出鞘,无数道弓弩对准了他们。 “山檀,你祖上乃是吾氏家仆,你本人用的也是吾氏宝刀,本该认我吾氏为主! 今日,你携刀前来,所为何事!” 说话的似乎是吾氏的供奉头子,紧紧攥着刀柄,色厉内荏。 “呵呵。” 山檀听着这话,只觉得是真的好笑。 “吾朴呢,让他出来。” “老家主不在,你速速退去,莫要再向前!” 吾氏供奉再度道。 “我一个吾氏家仆后人,到此当然是认祖归宗,你们为何要以刀剑与我相见?” 山檀只感觉很有意思,现在我强大了,你们终于开始怕我了。 为何要怕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是因为心虚? 想到这里,山檀有些兴奋了,原来,他漏掉了那么多仇人。 于是乎,他拔出了燎原。 “锃——” 韩资站在山檀的身后,切身感受着这抹无匹锐利的刀意。 第78章 山檀的一天(中) “轰!” 山檀的刀意,不似莫无风般霸道,不似胡名般灵动。他的每一刀挥下,都宛若愤而陷阵,又似背水一战,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他的刀罡幽黑深邃,燎原之上,仿佛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焰。 一刀之下,韩资站在他的身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站在山檀身前的吾氏族人们,却仿佛直面由刀罡席卷而来的海浪! 山檀的这刀没有留手,故而当刀罡斩下之后,这些挡在面前的吾氏族兵们,无论是没有境界的普通族人,还是强大的观云护卫,都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直接失去了声息。 这还是韩资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什么是泯灭。 狂暴的刀罡一寸寸将眼前的这些人抹去,脸上的表情定格在原地,下一刻就直接被极为彻底地碾为灰烬,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只用了一刀,挡路的族兵不见了,吾氏的大门也不见了,从山檀的脚下一直蔓延到吾氏内院,被犁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很是干净,甚至连丝毫血迹都没留下。 韩资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吧。” 山檀没有回头,握着长长的燎原,向吾氏府邸内部走去。 宅邸内,高墙上,有许多族兵持弩瞄准他们,但随着山檀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磕刀身,燎原刀气便肆虐而出,将他们的头颅斩落。 走到哪里,哪里就留下一地的尸首。 这座大宅虽不是吾氏祖宅,也不在吾氏封地中,但护卫程度却是相当高的,即便如此,在山檀面前却也无一合之敌。 韩资甚至都没察觉出那些牛逼哄哄的供奉们是什么境界,他们就死了。 在半步刀圣的刀锋之前,许多人都是如此渺小。 “其实也挺好的。” 事到如今,韩资也看开了。山檀已经开始屠戮起吾氏,一会还要杀进皇宫,自己也是跑不了的。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天是必死无疑了,但总归是为王爷立了功的。 虽然没能把山檀拉拢回去,但却教唆着他把刀砍向了吾氏与杨氏,消磨的终究是北蛮的力量。 就看山檀这次的飞蛾扑火,能干掉多少敌人了。 既然想开了,韩资也就没那么难受了,还有闲心去打量吾氏宅子的装潢。 北蛮也是有审美的,在韩资看来,他们府邸的风格与大宁截然不同,粗旷中带着细致,风格独特。 他们也有假山,也有流水,也有小池。 然后,山檀举刀,劈向了花园中高大的假山。 “轰!” 刀罡盘旋而出,直直斩击在山石之上,无所不断。 烟尘之下,地动山摇。 山檀没动,韩资也没动,两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烟尘散去。 咳嗽声从烟尘中传来,山檀并未直接将假山破碎,他留手了。 土石不断从假山上滑落,从烟尘中跑出了好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原来,这座高大假山就是吾氏的藏身之处,这些人正是吾氏的家眷们。 此时,这些本应高高在上的蛮神血脉贵族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面露惊恐之色,双手捂着脑袋,生怕被上方的土石砸中,弯着腰灰溜溜地向前蹿去。 他们冲出烟尘,看见了持刀而立,静静等候在那里的山檀。 其中,被三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来的锦袍老者,就是征南大都督吾侗之父,同样也是山檀门派被灭时的吾氏掌门人。 在场的,有许多的年轻人,韩资有些不解,怎的吾家今日这么热闹。 而后他向旁边一瞧,见到了墙上挂着的寿字,这才了然了。原来今日是吾侗之父吾朴的大寿。 吾氏封地来了许多晚辈,南边吾侗军中也来了许多年轻人,吾侗的四子也回来了,专门为老爷子祝寿。 有位年轻人说话了,他是吾侗众多的侄儿之一。 “山檀,我吾氏与你有旧,你拿着吾氏赐予你家的刀,杀入府中,究竟是意欲何为!” 听着问题,山檀手持燎原,在地上磕了磕,眼神有些嘲弄。 见山檀不说话,那年轻人再度上前一步,咬着牙,道: “吾氏与你无冤无仇,莫不成你还在怨恨着当年之事? 那夜珑木对你门派动手,我们丝毫不知情,难不成你就因为我们那夜没帮你,你就记仇记到现在,欲对我们赶尽杀绝?” “不知情?” 山檀抬起头,瞥向了说话的年轻人,冷笑道: “那我岳丈一家,又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那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当年自家在那场灭门惨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一旁的老者吾朴却知道。他回想片刻,面色忽然一沉。 当年事情发生后,珑木找到了自己,只说山檀发疯,带门派众人刺杀他,被他镇压了,但跑了个山檀。 吾朴心中根本没当回事,他其实是知道内幕的,但对他而,一个封地上不入流的门派,杀了就杀了,只是可惜了那把好刀。 当地郡守是他的弟弟,吾朴只是对胞弟说了声,就让他以山檀欲刺珑家贵族结案了。 结果,山檀之妻的父亲,也就是山檀的丈人,在郡地很有人脉,竟然打探到了前因后果,知道自己女儿被掳走了,勃然大怒,欲乘车去京城告状! 这事吾朴怎么能愿意?于是乎,他轻飘飘地摆了摆手,拦下了山檀丈人的车驾,并且随便找了个理由,查抄了他家的产业。 灭口自然要彻底,于是乎,山檀的丈人在数月后心悸而死,山檀的岳母三尺白绫追随而去,山檀的舅哥在送葬路上被山上滑落巨石砸死。 原本,山檀只以为这一切都是珑木做的,但……韩资可是执掌了一年云京城谍报网络的男人,他知道的内幕比山檀都要多。 在他分析而来,吾氏绝对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山檀稍微一试探,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吾朴脸上的沉色。 “呵呵,老族长,您说呢?” “此事……” 吾朴刚要说话,他身旁另一位英俊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就是吾侗的第四子。 “此事,与我吾氏绝无关系! 山檀前辈,我观您身旁这人,走路跛脚,面容年轻沉静,绝非平庸之辈,但我北蛮绝无这号人物,倒是在南朝,蜀王身边有位年轻人,似是与他颇为相像。 您此番前来,定是为了报仇,具体原因我不知为何,但仔细想来,您定是受了这外人蛊惑,想借您之刀,削弱我大魏之力! 你我祖上有旧,您手中燎原便是见证。小子斗胆,还请前辈且放下利刃,我们好生洽谈一番,之前之事,全都是误会。 您一身通天刀法,千万莫要被宁人借用,伤了我们自家人。 若前辈愿意,吾氏可为您之助力,帮您去清扫其余未处理的仇敌,哪怕是珑氏,吾氏也愿作为您之臂膀,与他决裂,将您之仇人屠戮一清。 吾氏还可帮您重建门派,助您登临刀圣之位,请您重回故土,你我两家再续当年之情,岂不美哉!” 吾侗四子目光炯炯,所谓虎父无犬子,他在如此滔天刀意的压迫下,依旧能找寻到一条求生之路,殊为不易。 只是,山檀置若罔闻。 韩资倒是打量了一番那吾家四子,嘿嘿笑了笑。 据闻,这位在军中已经能带五百人了,还是大名鼎鼎的虎豹骑,假以时日,必定是吾侗的得力助手。 只可惜,今日就要栽在这里了。 吾氏众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没有族兵守护的他们,与待宰的鸡羊没什么区别。 山檀缓缓抬起了燎原。 “山檀,老夫劝你再想一想,莫要冲动行事。” 吾朴这位曾手握大权的老者,在这最后之际,表现得甚至还不如他的孙子。他直到现在都不愿丢下自己的脸面,竟然还想用语威胁一位生死之仇的天下第九。 无能的庸碌之辈,连国师都看不上眼,直接去培养了他的儿子。吾侗也看不上他爹,直接扔到云京城,当人质去了。 山檀从来没想放过他们,就如他们高高在上着,处理掉自己岳丈一家一样。 有时候,山檀真的很恨自己,厌恶自己。 他无数次后悔,觉得丈人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不该把自己的妻嫁过来。事实证明,自己就是一个灾星,害了妻,害了丈人一家,死了好多人。 只因为自己的无能。 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握着刀的山檀,再去仰视那些高高在上、随意决定自己生死的贵族们,忽然发现他们原来也是那么脆弱。 山檀觉得有些无趣,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了。 刀罡在燎原上涌现,那是一簇簇幽黑的火焰。 “山先生!” 一道喝声响起,带着焦急与紧张。 那是一个老太监,穿着紫袍,从天而降。 “山先生,有什么话好商……” 魏公公的话还未说完,山檀管也不管,直接将这一刀挥了出去。 “嗡——” 复仇的火焰,焚向了吾氏族人们。他们或许无辜,但自己的妻族更加无辜。 你们既然享受了吾氏给你们的生活,就要一起承担家族面对的风险,这很公平。 吾氏四子瞳孔骤缩,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袭来,丝毫不亚于面对成建制骑兵的冲锋。 其余吾氏子弟更加的绝望,面对这袭来的刀罡,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起不来。 吾朴面对着这一刀,只觉得心脏骤停,呼吸都成了难事。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山檀的杀意绽放而出,刀意之汹涌,让一旁的魏公公都感到汗毛耸立。 山檀来到云京城就是来杀人的,他还要杀很多人。 这一刀,山檀是为他的岳父岳母而出,那对夫妇,虽然并不赞成自己娶他们的女儿,但在两人成婚之后,他们也从未亏待过自己,那么多年反而在不断地帮衬着。 他们因自己这没出息的女婿而死,山檀认为,这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若是当时,我能更强一些。” 山檀的目光很冷,他收回了刀。 刀光闪过。 一息之间,吾氏老族长也好,吾侗四子也罢,任由他们惊惧、反抗,全都人头落地。 “哎呀!山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啊!” 魏公公隔着老远,在那里长吁短叹,却怎么都不敢靠近。 “怎么,陛下不允?” 山檀的目光瞥向了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 “陛下……并未有明旨降下,只是让老奴来请山先生入宫。” 魏公公看了眼死去的吾氏族人们,叹了声道: “山先生是知陛下的,他当年就能帮您报仇,如今自然也可以。 有什么事,您先跟陛下说啊,这两年来,陛下只盼着您来找他了。 与他对您的恩宠,拿下几个吾氏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 山檀颔首道。 “是吧。” 魏公公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才敢靠近了,亲近道: “山先生,陛下请您入宫,稍后您跟陛下说些好听的,或许陛下并不会追究此事呢。 您知道的,陛下一向都站在您这一边。” “陛下恩典,某一刻都不敢忘。” 山檀朝北拱了拱手。 魏公公脸上笑意更盛了,道:“那山先生,咱们走吧。” “走吧,去面圣。” 山檀转过身,迈动了步子。 “这位是……” 魏公公依旧笑容可掬,他对这韩资行了一礼。 韩资也笑呵呵地对着这位大总管回了一礼。 堂堂正正的宁礼。 “唔。” 魏公公心中猜测终于落地,道: “原来当真是韩教头。” “魏公公,幸会幸会。 外臣厚颜,不知能不能随山老兄一同,去见一见魏国国君?” 韩资站在老魏面前,气度丝毫不弱,抬头挺胸,淡然处之。 他是大宁皇帝的臣子,而魏皇,只是陛下的侄皇帝。 “自然可以,陛下一直都很喜欢与蜀王殿下的使者交流,比如阿大先生,如今又有韩先生。” 魏公公抬手示意,主动上前带路,韩资紧随其后。 于是乎……阿大和采律司风部主司藏匿在街边楼上,眼睁睁地看着韩资抬头挺胸地走上了街,司礼监掌印引路,山檀走在后面,就像是一位护卫一般。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韩资是大宁皇帝派来的使臣。 “他这是……” “不知,莫不是接到了王爷的新命令?” “看着不像啊。” “要不要救?” “怎么救?看这模样,这是要进宫了。” “在宫门外派人看着,一有动静,立刻实施救援,不惜一切代价!” 第79章 山檀的一天(下) 北蛮皇宫盘踞于云京城城北,古朴厚重,远远望去,苍茫蛮荒之感扑面而来。 这是韩资第一次到北蛮皇宫中来,以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望着皇城城门次第开,望着一排排手持兵刃的郎卫,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就这般闯入了他的视野,宛若倾轧而下。 一眼望去,这座宫殿竟是要比乾安城皇宫都要大,这里的建筑风格就是为了放大人的视觉效果而设计的。 “两位,请。” 魏公公笑着引路。 “国君在哪?”韩资问道。 “陛下在霄阳殿静候二位。” 魏公公走在宫中,弯着腰,拢着袖子,像是田间罗锅的老农。 山檀看着从宫门前站成两纵队列,一直排到宫内的郎卫们,面色丝毫不变,大步走进。 韩资见状,耸了耸肩,跟随而去。 无所谓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除非山檀现在带自己扭头就跑出云京城,否则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 北蛮皇帝杨松是傻子吗?他当真如此赤诚坦荡,大大方方地请天下第九和敌国密谍来到自己身前? 想来,只要踏进皇宫,那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杨松绝对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 两人踏进了宫门。 魏公公的脚步急促了些许,离得山檀远了一些。 “轰——” 宫门在三人走进后,缓缓闭合。 山檀没问这是何意,魏公公也没要求山檀缴械,两人保持着沉默的默契。 魏公公知道,走进皇宫之后,山檀的命运如何,只能看稍后他怎么与陛下沟通了。若不然,纵使他半步刀圣,想要在这煌煌皇宫中讨个说法,恐怕还差点意思。 至于韩资……这个年轻人或许还真能活,不过那也是得等到审讯过后,让他把关于蜀王的一切全都吐出来,再让蜀王来赎他。 三人穿过了许多条廊道,走过了许多座宫殿,魏公公没再语,山檀面色平静,韩资则东张西望着,四处看去,设想着万一若是能有机会逃跑,自己该怎么走。 终于,三人走过了一条甬道,而后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的广场上,屹立着一尊雄伟的建筑,通体幽黑,如同一头恐怖狰狞的巨兽,匍匐于此。 这便是大魏皇宫的主殿,宵阳殿。 站在广场上,仰视那座宫殿,看着层层台阶之上伫立着的那道单薄身影,韩资忽然有种既视感。 承和二十年春,董平也是如此站在太元殿广场前,望着御阶之上的陛下。 韩资咧了下嘴角,而后慢慢蔓延,笑了出来。 前面的魏公公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知道这年轻人为何发笑。 山檀却有些疑惑,看向韩资。 “当年董平入宫刺杀陛下,同样是我大宁大内公公在前引路,同样是在宫内最大的广场上,陛下同样也站在太元殿的台阶之上。 当真没想到啊,魏国国君,当真是拿陛下当作榜样。 就连今日的这一幕,他也做出如此安排,模仿陛下。” 韩资感慨着,语气却夹杂着嘲弄: “只是不知,陛下有定北王与三千天狼骑护驾,魏国国君可有吾侗携三千虎豹骑在此?” 山檀了然了,笑了笑,斜持燎原,刀锋落于地面。 他隔着一座广场,遥遥与君对视着。 一袭玄衣的北蛮皇帝杨松,站在殿前,朗声笑道: “山先生,好久不见。 两年来,朕是日日思念得紧,你终于舍得来找朕了!”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很是清晰,明显是有真气的加持。 韩资的眼力很好,远望杨松,只觉气质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颇有王者气概,雄浑自然。 看来,这位再也不是大宁内部口口笑称的小皇帝了,借国战之事彻底掌权之后,杨松已经成为了北蛮名副其实的君王。 “外臣韩资,见过国君。” 他一板一眼行礼道。 “韩使者还请稍等片刻,且让朕与山先生寒暄一阵。” 杨松抬手道。 山檀也运起真气,道:“陛下,某此番前来,实是有要事相询。 此事,与韩资也有关,故而带他前来作证。” “哦?山先生大可道来。” 杨松很是平静。 “韩资与某说,某之仇敌珑木,乃是陛下派往北海盟的。 珑木的权柄是陛下给的,他如此肆无忌惮行事的底气同样是陛下给的。 这些年来,陛下明知他有罪,却依旧放任,不予追究,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是也不是?” 山檀责问道。 用质问的语气,去斥责一国之君,这事也只有山檀这位无牵无挂的莽汉才能做出。 杨松听罢,只是摇了摇头,道: “珑木确是朕派去的,但朕当时尚未亲政,确不知他在外面做了何事,也没能力去约束他。 如此,确实是朕之过也。 山先生,此事,朕愿向你道歉,为你岳丈一家与山夫人修墓立碑,表示歉意。” 山檀管也不管杨松后半句话,只是抬起手,远远地指着,厉声道: “一派胡! 血滴子是你的,内廷密卫是你的,北海盟也是你的。 你亲政之后这些年,明明知道珑木做过的那些恶事,却始终未曾处理。 你与三大氏族同流合污,只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从不在意底层疾苦。 如今我刀法大成,此时你也与我弯腰道歉,可我的妻、我的门人、我岳父一家早已死尽!” “朕很抱歉。” 见山檀如此无礼,杨松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世间自有公道,朕能为你做的,朕都已经说过了。山檀,放下你的刀,一切还能再谈。” 山檀笑了,右手紧紧攥着刀柄,青筋毕露,燎原之上,已有刀意升腾。 “公道?老子的公道只有老子的刀才能给! 杨松,你是个什么东西,高高在上,不要脸面。 你当真好意思自称一国之君?” 他的怒骂声在广场上回荡着,似是穿透云霄。 杨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本以为除了董平外,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疯子的。 “山檀,你太令朕失望了。好至此,朕已仁至义尽。 魏公公,拿下这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在魏公公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那位落魄汉子却已经拔地而起, “嗡——” 空间似乎在震荡着,只见一道黑影的速度超越了人类肉眼的极限,向霄阳殿穿梭而去。 唯有他手中燎原,黑焰滔天。 这位世间最接近刀圣之位的刀客,在一息间将实力发挥到极限,刀罡将化为最狂暴的风暴! “家中唯有一人,手中唯有一刀。 杨松,拜你所赐,老子孑然于世间!” 成婚那年,他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二十年后,他成了世间最孤独的野鬼。 这势要劈开这世间所有不公,几近欲将这宵阳殿斩破的一刀,对着伫立在殿前的北蛮皇帝,悍然挥下。 第80章 韩资的一天(下) 这还是韩资第一次见山檀全力出刀,其势极盛,在此刀下,就好像一座山矗立在面前,他也能将其斩破。 韩资没见过巅峰刀客,莫无风死的太早,这当真是一大遗憾,但如今得见山檀,他总算是见识到了刀道山巅的风采。 这一刀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简单地将力量榨干到极致,将刀罡催发到极致,排山倒海般斩下。 纵然大风骤起,罡气席卷,杨松依旧昂首而立,坦然望着这一刀。 吾侗或是柳垂两人魁梧的身形并没有出现,如若幻影般站在杨松面前的,是一位精瘦的老人。 他依旧穿着尊崇的国师袍,任由白发飘扬。 这一刀落下的极快,只是转瞬间就挥至霄阳殿前,再用不到半息,似乎就要将杨松与老人彻底从世间抹去。 但在老人充沛的魂力目光下,这一刀又很慢,似乎时间的法则在他眼中失去了伟力。 他缓缓抬起了手,手掌所触碰之处,空间发生了扭曲。 “去。” 国师轻点脚尖,身形扶摇直上,向着那惊天一刀,用手掌轻拍而去。 “轰!” 汹涌澎湃的一刀,似要将宵阳主殿轰碎的一刀,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调转了方向,诡异地向广场上斩去。 韩资瞳孔一缩,转身就跑。 刀罡轰鸣着撕裂了大地,青石砖在如此狂暴的刀气面前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寸寸撕裂,在威严的广场上断开了一道大口子。 还好韩资跑的足够快,烟尘在后面追,总算是没有受到波及。 “原来是国师大人。” 山檀落在地上,面色冷漠,望着那位黑袍一尘不染的老者。 “老夫历经三朝,效忠了三代君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小儿胆敢闯入禁中。 莫不是董平给了天下人太大的勇气,让你们觉得皇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国师眼神凛冽,就想在看一个拿着刀就敢来抢劫的黄口小儿。 “竟然是国师,为什么是他?” 韩资眉头紧皱着,没想到那件事后,杨松对国师仍然保持着足够的信任,国师还真咽下了仇怨。 如此的生死危局,杨松真正的心腹柳垂不在,反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国师前来保他。 “看来这北蛮政局,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韩资如此想着,但逃跑的脚步未停,按着方才他设计的撤退路线跑去。 站在战局中心的几人一时没顾得上他,魏公公也谨慎地回到了杨松的身边,防范着一切的风险。 “韩使者,到了云京城中那么长时间,连顿饭都没吃上,何必急着走呢?” 一道阴森的声音响起,韩资抬眼看去,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道瘦削的身影。 他的手上,拿着一柄奇怪的武器。 韩资认得那兵器,也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血滴子,秦线。” 在秦线身后,整齐排列着数百全副武装的战士,竟然是披重甲,持长矛,守在这座宫门前。 韩资咂了下嘴,暗道这下可坏了。 …… “柳垂去处理盟中事务了,吾侗在南方掌兵,自然回不来。 怎么,山先生有些惊讶,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是国师?” 老国师与山檀对峙着,杨松说话很是轻松。 “朕当真不懂你,明明知道来这里必然是十死无生,还偏偏掂着把刀就往里走。 朕是应该钦佩你的勇气,还是嘲讽你的愚蠢?” 面对杨松的话语,山檀面色丝毫不变,眼神中全是凝重。 他与相隔不远的国师遥遥对视着,观察着这位久负盛名的老人,试图捕捉到他身上的破绽。 但很遗憾,国师虽老,依旧是天下第二,武评榜上仅次于陈一的存在。 不是一个小小的、连刀圣都不是、只刚刚摸到天人门槛的小刀客能看透的。 山檀没看透他,他却看透了山檀。 国师活的太久、见的太多,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惊才绝艳的天才并不稀奇。 比如陈一、比如吾侗、比如定北王。 他们成功地活了下来,并且兑现了天赋,有能力左右天下大事,可以对自己造成威胁。 但同样有很多天才,明明天赋异禀,却非要走向一条不归路,自以为慷慨悲歌,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只能感动自己罢了。 就比如眼前的这位,四十岁的刀魔。 他在仇恨中一步步成长起来,苦练刀法,终自成一派,杀上北海盟,手刃仇敌。 若在报仇后,他能继续把刀法坚持下去,潜心修行,说不得真的能成为这座天下新的刀圣,成为一代人的传说。 可惜,他选了一条不归路,听信宁人谍子的挑拨,跑到皇宫来自寻死路。 为何不能再等等呢? 为了杀珑木,他等了二十年。为何不能再等下去呢?重新拾起刀法,等到有能力之后再来? 莽夫啊,怪不得被称作刀魔。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活了,无所谓生死,只想到皇宫中来,寻个死得其所? 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国师看着广场上气焰滔天的刀客,摇了摇头。 想要一个公道?想要泄愤,明明已经手刃了仇敌,却依旧要向始作俑者的杨松泄愤? 有什么意义呢,也罢,他的人生除了复仇,也确实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了。 山檀再次举起了刀,他不怕国师,一个想要寻死的刀客,当然不怕任何的强敌。 刀意澎湃而起,刀罡包裹住燎原,肆意张扬,黑焰燃烧着,是他满腔复仇之火。 山檀不懂国师那轻易转移自己刀罡的是什么手段,但他知道,在自己刀下,再高明的手段也定会出现破绽。 北蛮国师未动,他老了,能节省些精力就节省些,自然不愿与这疯魔刀客硬碰硬,他选择以逸待劳,以守为攻,而不是主动出击。 这疯魔刀客是能给他带来压力的。 山檀手中燎原之焰大作,刀气冲天。 …… “秦首领,初次见面。” 韩资面对这位与自家爷爷齐名的宗师评高手,并未冲动行事,谨慎地拱了拱手。 “韩使者,请随我来吧,这边战局正酣,难免会被误伤到。 我去带你找个地方喝些茶,用些吃食,休息片刻,等这边打完,陛下就会召见你。” 秦线摇晃着手中的血滴子,嘴角噙着微笑。 “这……当真是我的荣幸,魏君礼遇,外臣铭记于心。” 韩资朝隔着一座广场的霄阳殿拱了拱手。 “这就对嘛,韩使者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是对的。” 秦线笑道:“韩使者,请……” 话到一半未说完,这位血滴子首领的瞳孔骤然一缩。 韩资的心脏在这一刻也停止了跳动。 霄阳殿前,宛若疯魔般的山檀高高举起燎原,携万钧之力的长刀悍然挥下,宛若力劈华山。 然而,这凶悍的一刀却未曾劈向殿前魏皇,在刀罡挥出的前一刻,山檀猛然转身,向韩资的方向斩来。 天下第九的全力一刀,直直向秦线他们肆虐而来! 与此同时,老国师也抓住了山檀的空档,一掌拍向了他的心窝。 尽管山檀及时持刀回防,可在老人这令空间扭曲的一掌下,他的胸膛还是出现了诡异的变形,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倒飞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韩资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狂暴刀罡席卷而来之时,他转身就向甲士们的方向冲去。 忽略掉他身后紧跟而来的刀罡,韩资这一幕还真有一人凿阵的意思。 秦线在这一刀挥下之际,比韩资的动作更快,扭头就向一侧窜飞了出去,试图躲避,再不管那宁国谍子。 谁敢硬生生挨上这一刀?还是先保全自己为上! 而韩资则在此刀下,做出了最敏锐的精确判断。他的速度很快,直冲层层禁卫。 禁卫们眼睁睁看着呼啸而来的一刀,任由长官呼喊,他们丝毫不听,纷纷四散开躲避。 笑话,这一刀挥过来,前排必死无疑,傻乎乎挡在这里毫无意义! 没看到秦首领都跑了吗,让我们这些大头兵拿命去阻拦一个宁国谍子? 于是乎,韩资的奔跑畅行无阻,很是轻易地冲破了阻碍,飞快向皇城外层高墙而去。 身后,轰鸣声已至,带着斩却一切的锐意。 韩资不回头就已然能察觉到,他此生所感受过的最锋锐的刀罡在身后肆虐开来。 浓厚的死亡气息,牢牢地缠住了他。 “老兄,你真他娘不怕我死了啊!” 韩资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摆脱身后的刀气,远离那座战场,逃离强大的追兵。 他看到了山檀被国师拍飞时的眼神,那时候,老兄正扭头看向自己。 那眼神好像在说…… 我没骗你,带你来过皇宫之后,就放你走。 韩资咬了咬牙,让速度再快一成。 所以,你费那么大力气和代价,为我斩出一条路的意义是什么? 非把我带进来作甚,只是为了带个证人,证明杨松一直在说谎,揭穿他虚伪的面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他娘也太耿直太傻缺了吧,老兄,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就那么信任我,觉得我能跑过你的刀罡? 我有这本事,我不早就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还傻乎乎跟你闯北蛮皇宫干什么? 韩资只感觉到身后刀气越逼越近,撕裂着青石,还有一丈的距离就要跟上自己了。 尽管这一刀经过那么远的距离,消耗了那么多罡气,但余力依旧还是很强大的。 就在他运转真气,手持匕首,想要试试强行接下这一刀会不会死的时候…… 刀罡忽然就炸开了。 巨大的冲击波撞上了他的后背,韩资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他的身子重重地被抛飞出去,这速度竟然比他自己跑的还要快。 预想中重伤濒死的感觉并未到来,刀罡炸裂的冲击波并不强,在刀气无意义地炸开,无法形成招式的时候,它的伤害自然没有斩击那么大。 韩资在半空中调整身子,落地后强忍疼痛,疯狂向皇城偏僻处的外墙奔去。 老兄这一刀挥的,连距离都算好了吗? 若是我没能跑的那么快,是不是死就死了,你就只能帮我到这了? 韩资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并没有追兵跟上。秦线此时应该刚刚从掩体里出来,刚开始寻找自己。 他继续向前跑着,不敢放松半分。 霄阳宫广场前,巨大的轰声不断炸响,只听声音就能想象出战况的激烈。 韩资庆幸着自己进宫的时候,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提前设计好了道路。 一路上,没再遇到其余的士兵和太监宫女,显然是提前得到了命令,转移走了。 他看见高高的皇城院墙了,只要翻出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他就能联系上城内的自己人,就能逃出生天! 皇宫外墙很高,韩资手中匕首一甩,插在了高墙中间的位置。他两步蓄力,身形纵身一跃,一只脚蹬在匕首上借力,而后高高跃起,顺利翻过了高墙。 尚在半空中,韩资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线的身形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的速度比风还要快,手中血滴子高速旋转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来到自己面前,摘下自己首级! “你不去帮国师,对我阴魂不散作甚!” 韩资心头大急,终于跃下了皇宫外墙,逃出了这座给他带来噩梦的宫城。 正当他慌不择路,想要随便找一个方向狂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了面前。 …… “人呢!?” 五息之后,秦线出现在了皇城外城的墙头之上,一袭血滴子打扮,手持兵器,气质阴森,向外扫视着。 视野中,再无韩资的踪迹。 “还有同伙……” 秦线目光冰冷,咬牙切齿。 他的任务彻底失败了。堵门没堵住,成功让韩资逃跑了,还没能及时赶到陛下身边,帮国师对付山檀。 是现在立刻去找陛下复命,并且请求关闭城门,搜捕全城;还是自己继续找下去,试着能不能找到他,将功赎罪? 秦线愤愤地咬了咬牙,转身向回走去。 陛下此时正被人刺杀着,自己身为密谍护卫首领,不能一直在外面浪费时间,若不然陛下起了心思,再认为自己贪生怕死,那就坏了。 第81章 登山 武平四年三月,蜀王李泽岳挨完打,与赵离在酒楼用完宴席的第二天。 清晨时,他睁开了眼睛。 夫人依旧早早醒来了,坐在镜前梳妆,晓儿在一旁抱着孩子。 “再不醒,陛下就亲自来把你揪出来了。” 赵清遥在镜中瞥了他一眼。 “我记得呢,这不是醒了。” 李泽岳昨晚虽然喝多了,但很理智,没有被花儿拐去春归楼,而是被徒儿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到了王府。 笑话嘛,刚挨了那么狠的毒打,夫人不知怎么,还跟自己横眉竖眼的。在这形势险峻的时刻,自己当然不能放浪形骸,若不然让父皇知道了,自己挨的可就比这狠多了。 今天他是有事的,说好的要陪父皇去前线看一看,所以一大早就醒了。 晓儿伺候着他洗漱更衣,而后,他又带着夫人孩子去给父皇母妃磕头问安。 大宁以孝治天下,李泽岳也恪守着礼,自从他成婚就藩以后,只要与父皇母妃住在一起,他每日定会准时准点地去请安。 哪怕是今天,昨天刚被狠揍了一顿,他依旧得屁颠屁颠地滚去磕头。 老梁公公在门口晒着太阳,李连恩公公在院内伺候着。 李泽岳经过老梁时,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老梁置若罔闻,悠哉悠哉。 皇帝与雁妃也醒来了,收拾妥当,在屋内坐着喝茶。 “孩儿给父皇母妃问安。” 皇帝已没了昨日怒发冲冠的模样,又成为了深沉若渊的帝王。 雁妃则搭理都不搭理他,只顾着把孙子抱进怀里。 “起来吧。” 皇帝轻轻颔首,仿佛昨日的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泽岳有些心虚,不知父皇日后会对自己和师父做出怎样的安排。会不会请师父回齐云山,不让她待在蜀地了,硬生生给两人拆散? 他惴惴不安着。 赵清遥面色冷淡,左看看皇帝,右看看雁妃,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男人,心底只是冷笑着。 瞒吧,你们接着瞒,总有一天我能找到证据! 对于执拗又不太聪明的赵清遥来说,证实之后如何解决这件事,她是没有想过的,她现在只想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 …… 用过早膳,雁妃给皇帝披上了玄黑披风,而后向外走去。 王府正门前,李泽岳正与自己的三位老下属聊天。 “你们跟在这啥用都没有,还不如早点回去给衙门帮忙呢,现在衙门忙都忙不过来了。” 李泽岳抱怨道。 林石挠了挠头,他也有些想孩子和夫人了。 柳乱摸了摸刀,不在江湖上行走,一直跟着陛下,确实许久没有磨刀练刀的机会了。 杨零则无所谓,他就是不跟着陛下巡游,也是要回到李泽岳身边的,怎么都行。 看着皇帝走来了,李泽岳脚步动了动,又缩了回来。 他方才想直接进父皇,把这三位神捕给放走,但他又想了想,身为皇子,想要撤销皇帝身旁的护卫力量,是何居心,让别人怎么看?于是他果断制止了自己的行动。 赵山和赵离都在门外,已然上马等待了。 行至门外,走到街上,皇帝这次没有坐马车,翻身上了他的战马。 身侧,旌旗招展,战卒如云。绣春于内,金吾于外,队伍的最外侧,则是浑身深黑甲胄的定北天狼骑! 一杆龙旗高高扬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旗帜。 皇帝的左手边是赵山,右手边是李泽岳,再一旁是年轻的赵离,护卫们簇拥在身侧。 此番巡边,巡的是开疆扩土之边,是大宁在国战中新打下来的土地。 赵离高呼了一声,队伍开始了前进。 雁妃、定北王妃、蜀王妃、定北王世子妃在门口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过不了几日这些人就回来了,皇帝想要到北边乌然军镇看一看,用脚步亲自去丈量一下帝国新增的土地。 这同样也是李泽岳第一次来到如此之北的地方。 在定北关军民的欢呼中,众人出城。 两千金吾卫,两百山字镇亲兵,一千天狼骑,如此规模大军出城,看上去还当真有一番出征的意思。 关内有老兵见着大军浩荡北去,见着高高的龙旗飘扬,不由心潮澎湃,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峥嵘岁月,在陛下军旗下纵马北征的日子。 李泽岳倒也不是第一次随军出征了,故而心底没有多大的波澜。但胡名这还是初次随如此数量的大军前进,目的地还是北方雄关乌然军镇,望着身侧奔腾如浪的骑兵们,不由心有触动。 “如何啊老胡?在大宁千万战士的与子同袍面前,你的江湖是不是有些太小了?” 李泽岳大笑了三声。 队伍北出雄关,跃过军寨,踏在茫茫旷野上。 纵马狂奔,目光所及之处,青山似与人比肩。 胡名的目光四处望着,风在耳畔呼啸,数千人宛如一人般呼吸,他身处其中,似乎也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他终于明白了大宁的野心。 如此雄壮的军队,他们还有数十万。 若是举国之力,动员民夫,征集粮草,麾下大军百万,天下何处去不得? 尤其是,大宁如此繁华盛大,上次国战,根本都算不上劳民伤财,他们抄了两座世家大族积累百年的财富,还压榨着其他大族出钱出人出力,更有北蛮的巨额赔款回血,百姓们在上次战争中的损失则是最低的。 大宁,还是富裕啊。 这是李泽岳没有读心术,若是他知道胡名现在在想什么,定然会嗤之以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宁虽然富裕,但你不看看朝廷养了多少精锐兵马? 恐怕再扩军两万,大宁财政就该崩溃了,新任户部尚书老程一准撂挑子不干。 但说实话,李泽岳也真想看看,大宁举国之力梭哈会是怎样的景象。 放马归田的老关中人们,再次披起祖上的战甲,放下锄头,拿起兵戈。蜀地的妻们含泪骂着自家的耙耳朵,给他们送行,口呼不得爵不得归。县乡的小吏们会挨家挨户地征税征粮,世家将会被威胁着承担更多的责任。来自苏湖的船只将挤满运河,密密麻麻地北上,为前线运送着粮食。无数的民夫将离家而去,把脑袋系在腰上,成为战争中最不起眼却又最重要的零件。 真要到了那一步,那一定会是大宁的生死存亡之刻了。 自北关而出,一路向北而行,走走停停着行了一日,李泽岳低头看了看地图,又看向不远处的小丘陵。 “这里,就是你差点儿丢了性命的地方?” 他问赵离。 “没错,这就是我八百骑冲五千虎豹骑之地!” 赵离瞄了眼皇帝,昂首挺胸道。 一旁的战士们纷纷向赵离投去敬佩的目光。 “呵呵。” 李泽岳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着,嘿嘿一笑: “快找找,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那朵被你摸到包浆的纸茉莉?” “……” 赵离无奈一叹。 赵山也听见了老二的揶揄,瞥了他一眼。 儿子和儿媳妇好好的定情信物,到他嘴里成什么了?昨天挨揍还是挨得轻了。 队伍用了三天的时间,来到了乌然镇脚下,看见了那座雄伟的大城。 乌然镇是一个统称,准确来说是由三座军镇构成的,驻守不同关卡,各有名字,以乌然军镇为主。 只拿主镇乌然来说,称之以镇,实在是体现不出它的雄伟,但这里却实实在在是北蛮征南大军的驻地,北蛮当年的南大门,一座丝毫不亚于定北关的雄城。 李泽岳远望此城,当真是不禁有些感慨。当年定北军啃下这座城,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他们所踏的每一寸土地,都沁透了敌我两方的鲜血。 这座城是赵离的地盘,他麾下有两位北王义子,帮助他统领这座城。 队伍并没有直接入城,而是继续向北。 多日来,皇帝一直平静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随着三千骑越过乌然城,在此以北,再无己方城镇,而是苍茫的野地和廖廓的大湖。 大宁与北蛮的边境,便是以这座大湖为界。当然,在目前我强敌弱的形势下,大湖实际上还是被大宁统管着,北蛮龟缩在南回城中,正紧锣密鼓地修建着新的边城。 队伍沉默地往北行进着,战士们没有问目的地在哪。 越过乌然城后,又行进了一日,他们来到了大湖湖畔。 “父皇是要在湖边赏景?” 李泽岳觉得父皇来到乌然城以北有些冒险了。 皇帝现在很喜欢斜眼看他,道: “朕就是去南回城下转一圈,又能如何?” 此时,他的身边有定北王赵山,有刀客胡名,有李泽岳,有梁老公公,有采律司指挥使赵极,有李连恩。 武评之上,就有三人。 这阵容若是让南嘉杰布看见,一准都馋哭了。 “父子不同车,要去你自己去,我就回去了。” 李泽岳倒是想说这句话,但他不敢。 “还请父皇以龙体为重,莫要冒险了。” 皇帝指了指旁边那座俊秀的高山,道:“登上去。” “哦。” 圣旨一下,三千人随着皇帝开始爬山。 离开乌然城百里,还未到南回郡,李泽岳就发现气候已经变了。 大湖波光粼粼,岸边草木成荫,就连这山也都是如此秀丽,宛若江南。 皇帝已经有些嫌热,脱掉了雁妃给他的披风,交给了李泽岳。 老二也不愿拿,交给了李连恩。 爬山对几人来说并不辛苦,皇帝更是位喜欢登高望远的人。 三千人有人上前探路,有人负责殿后,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伺候,有人负责陪爬。 山并不是很高,用了个把时辰,众人就登上了山顶。 第82章 南回城 “大湖再往北,就是北蛮新建的诛鹿城,扼守着大宁北上的山脉关口。 历时四年,末将不断派兵袭扰,北蛮仍把这座城建了起来,即将竣工,成为北蛮新的边关重镇。 再往北,就是北蛮的南回郡,被称为小江南。 陛下,登高至此,可以远远望见南回。” 赵离站在皇帝身边,介绍着。 山巅上,皇帝极目远望。 廖廓大湖以北,群山之间,有雄城拔地而起。 雄关之后,则是绵延不断的沃土,沃土之上,似乎隐约有一座小黑点,那里是真正的南回郡城。 皇帝的目光闪烁着,那是毫不掩饰的野望与雄心。他想要征服目光所及的任何土地。 李泽岳也在远眺着,站在这个位置,他终于知道父皇为什么要登山了。 山顶视野极佳,李泽岳看着北方诸城,下意识就以一位将军的视角来思考分析,制定作战计划。 只可惜,他也明白,自己既为蜀王,待到统一之战开启,他显然与北方战场无缘了,如此辽阔的疆域,仍需要交给定北王和赵离去征服。 说实话,若非霜戎国崛起,一统雪原,整日虎视眈眈,李泽岳是真不想费如此大力率兵爬上雪原,出力不讨好。 北蛮尚有沃土可开发,尚有劳力可征服,雪原呢? 李泽岳心底其实已经有了许多想法,关于击溃雪原后如何进行治理,但目前只是假设,一切都等等到准备充分之后再说…… 登山赏完景后,众人下山。 时至傍晚,队伍已经准备返程,就算是要休息,也不可在距离敌境如此近的地方扎营。 三千骑掉头南返,刚准备启程,就见着北边忽有烟尘卷起,有一人急匆匆纵马而来。 周围侍卫急忙警戒,金吾搭弓,天狼持弩,绣春按刀。 李泽岳守在皇帝身旁,皱着眉,望向那名不速之客。 那人面色满是紧张焦急之色,策马狂奔,看着前方数千披着大宁铠甲的战士,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直奔他们而来。 不知怎的,李泽岳看着这人有些眼熟。 果然,面对着金吾卫口呼的止步厉喝,面对着明晃晃的箭尖,那人并未恐惧惊慌,而是把手揣进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令牌,山字印跃然而上,极为夺目。 见着此令,战卒们的弓弩稍稍挪开了些许,但依旧勒令那人远远止步。 绣春卫于立主动上前交涉,李泽岳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见到于立面色忽然变得沉重,失了方寸,仿佛听见什么大事。 “父皇,我去看看。” 李泽岳得了皇帝许可,自队伍中走出,走向来人。 “殿下,当真是殿下!” 来人见着蜀王大步而来,满脸不可置信。 “小的是老香水铺子罗三,铺子里最早跟着殿下研究香水的伙计,您最开始种月季的时候,小的就在旁边看着!” 罗三明显很激动,接着道:“小的被调去北蛮开拓市场已有七年,七年再未见得殿下了。” 被罗三这么一提,李泽岳这才仔细打量起了他,在这汉子脸上找到了当年青涩年轻人的模样。 “罗三。” 李泽岳眼神中略有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急匆匆前来,是有何事?” “回殿下,小的一开始不知您和……陛下在此,只以为是乌然镇守军,小的是来报讯求援的! 韩资,韩教头,他在云京城出事了,山檀胁迫着他杀进皇宫,韩教头侥幸逃了出来,被阿大救走,想尽办法把他送出了云京城。 北蛮血滴子穷追不舍,首领秦线更是亲自参与追捕,尽管有阿大掌柜安排路线和接应的人手,但血滴子的力量在北蛮太过雄厚,咱们的人也损失了不少。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韩教头送到南回郡,但就在这只差一步的时候,不知前面的行动哪里漏了痕迹,竟被秦线带人追了上来。 因一路上厮杀颠簸,韩教头受伤颇重,身子已经不能再坚持急行军,更别说出了南回郡继续南下,还有可能遭到诛鹿城驻军的围堵。 因此韩教头此时藏身在南回郡城养伤,小的趁血滴子尚未管控城门的间隙遛了出来。 想来,血滴子此时定然守在城门,严格检查来往行人,并且在郡城内搜捕全城,找寻韩教头的藏身地,恐怕……南回郡城内正经做生意的山字号的弟兄们,也都落在血滴子手中,被严刑拷打着,他们都是受了无妄之灾啊,根本不清楚这些事情。 小的不知韩教头能藏多么久,故而想要赶回定北关,寻花儿姑娘求助,没曾想,竟然在此处遇见了殿下!” 罗三语速很快,显然还没从紧张的间谍活动中摆脱出来。 李泽岳的面色很平静,听罢事情的原委后,更加平静了。 他又一次抬起手,拍了拍罗三的肩膀。 “无事,你做的很好。” 罗三茫然抬起头,喃喃问道:“殿下您准备……” 李泽岳笑了笑,只是转身走回了皇帝身边,说了些什么。 皇帝的目光向北看了一眼,定北王在旁有些沉默。 最终,皇帝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泽岳向一帝一王行了一礼,转身向北,唤胡名道: “老胡,走一趟。” “好。” 胡名没问去做什么,只是翻身上马。 这两人竟是在众目睽睽中,径直北上了。 老梁有些担心地看着殿下的背影,但陛下允许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赵离与衙门三位神捕也想要随之同去,于是他们在后面呼唤了一声。 他们都听见了方才李泽岳与皇帝的语。 李泽岳回眸一看,笑了笑,摇头道: “回去吧,你们去太危险了。” 赵离的拳头猛然攥紧,咬着牙,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平息。 衙门三人则是低下了头。 绣春卫和山字镇,李泽岳同样一个都没带。 就好像,他和胡名只是去北边遛一圈,在自家后院里跑跑马一般。 罗三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看着殿下提剑北去。 身影越走越远。 “殿下这是……” “去救我师兄了。” 于立道。 “就殿下两个人?” 罗三不可置信,这就要去阻拦。 于立把他拦下了,笑了笑:“一个天下第十,一个天下第十一,他们两个还不够?” “是不够的。” 赵山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声如洪钟,看向皇帝。 “陛下,如何?” 儿子的背影已经渐渐远去,皇帝收回了目光,一寸寸在簇拥于此的三千战骑脸庞上扫过。 “赵离。” “末将在!” 忽闻陛下此,赵离不知为何,单膝跪地,仿佛将有预感,他将收到的定是军令。 “朕命你即刻回返乌然军镇,调两千战骑,星夜赶赴此地。 朕将会在此扎营,明日的此时,朕要见到你和你的兵马赶到。 而后,随朕出征。 乌然镇总兵兼麒骁骑统领赵离,可能做到?” “末将领命!” 赵离猛得拱手,从地上站起,没带任何护卫,上马向南奔去。 “出征?” 在场的天狼骑和金吾卫听见这消息,先是面面相觑……而后脸上涌现出一抹狂喜。 难道说,大宁和北蛮的国战,就要在此时重新掀起了? 只有金吾卫副统领霍浪摇了摇头,没有粮草,没有后勤,打什么国战。 那陛下要再调来两千骑做什么呢? 霍浪向北望去,似乎是看见了北蛮诛鼎城,若有所思。 …… “胡兄,要去北蛮了,刺不刺激,害不害怕?” 李泽岳纵马狂奔着。 “去北蛮干什么?” 胡名到现在也没明白。 “去救人,盗圣的大徒弟,刚从北蛮皇宫刺帝回来。” 李泽岳大不惭。 胡名疑惑地挑了挑眉。 “咱们走哪里北上?” “绕过诛鹿城,直接去南回。” “诛鹿城不是扼守住大路了吗?” “你也知道那是大路啊,那只是军事上险要的地方,是用来阻拦大军前进的。 但咱们就两个人,走小路怎么着走不过去?” “原来如此。” 胡名明白了。 还好李泽岳早就看过了赵离那里细致的军事地图,并且烂熟于心。 两人一路上丝毫未停,除了让战马休息的时候,他们也跟着歇一会,吃些东西,其余的时候不眠不休,全速前进。 他们绕过了诛鹿城,抄小路踏进了北国南方的沃野。 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饱受定州苦寒的李泽岳,像是回到了大宁的春。 阳春三月,正当时节。 温暖湿润的风吹拂到脸上,给了李泽岳一种安全的错觉,忘记了自己已然身处敌国之中。 农夫在田间劳作,妇女看着孩童们嬉戏,北蛮的桃李与大宁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如此的祥和美丽。 他们的马速不禁慢了下来,这里同样有河水,有百姓,有田地,有幸福的人家。 李泽岳看了看胡名,胡名对此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触,他一个无国籍的游侠,自然觉得天下各国本就是这样的,百姓有百姓的生活,将军有将军的野心,政客有政客的欲望。 很多时候,百姓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却被政客送上了战场,因政客们强加给他的使命送了性命,却满足了后者的野望。 李泽岳沉默地挥动马鞭,直奔那座郡城而去。 …… “吾兄,节哀。” “吾兄,莫要太过伤心了,你我四大氏族是一体的,我们身上都流淌着蛮神的血脉。从今天起,我爷爷就是你爷爷。” “吾兄,一切都是南人搞得鬼!” 一年一度的黄仑节,北蛮四大氏族都会派子弟来到南回黄仑湖上,泛舟游玩,共忆辉煌。 黄仑湖,在北蛮人的传说中,是蛮神的眼泪所化,祂的眼泪让南回变得温暖湿润,沃野千里,让百姓们自此再不为饥寒所困。 四大氏族自诩为蛮神血脉,故而喜在春日泛舟黄仑湖上,礼赞蛮神,黄仑节也就成了贵族子弟们互相交流的节日。 杨氏皇族来人了,是杨松的一个侄子。吾氏来的也是吾侗的侄子。珑氏来的倒是嫡系之子,水氏来的是嫡系长女。 黄仑节以这四人为首,他们也都各自带来了许多族中年轻人,互相认识、互相交流,在春风中泛舟饮酒。 人们都说,南回是吾氏的后花园,只因前些年吾侗驻守乌然城,一直都是南回郡源源不断为前线输送粮草,并且郡守也是吾氏之人,为吾侗统管后勤。 年轻们人乘的这条舟船可是大啊,在吾氏的地界,自然是吾氏的船,极尽豪奢。 船头甲板上,四人围坐一起,拂着春风,举着酒樽。 吾氏子弟吾峦心情看上去似乎很低落,强颜欢笑地与三人应酬。 其余三人也都明白,没办法,刚死了爷爷嘛,还让人把云京城的宅邸给拆了。 “我自是无事的,时也命也,我祖父年纪也大了,境界衰退,面对那强大贼人,自然是没有应对能力。 那贼子猖狂,被狡诈宁人哄骗,寻仇寻到了我吾氏头上,残害了我祖父,这还不算完,竟然又直接一路杀进宫去! 还好,蛮神保佑,我大魏皇帝鸿福齐天,安康无恙。” 吾峦摇头晃脑着道: “只是不知,那贼子闯入宫后,最后结果如何了,听闻那日是国师出手。 是降服了他,还是直接打杀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些许质问。 那杨氏子弟,当朝皇帝之侄,听着吾峦的问题,只是歉意地摇了摇头。 “抱歉吾兄,此事小弟当真不知,当朝只有陛下、国师与魏公公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 吾峦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冷笑。 这杨氏不知又抽了什么疯,明明知道那是杀了吾氏老族长的人犯,却不把最后的处理结果告诉吾氏。 莫不是杨松还想收复山檀,当作掣肘吾侗伯父的刀子? 这事,杨松可不是干不出来。 国师与他如此大的深仇大恨,他都敢继续留着国师。国师也不知是被杨松如何哄骗的,当真老老实实地为国效力了,再不试着插手朝野权力。 对于杨松如此恐怖心性,吾峦实在既敬且畏,佩服其手段了得。 也正因此,他更是好奇山檀的下场是什么,杨松最后如何处理的他。 正说着,黄仑湖上,有一叶扁舟靠近了舟船。 “那是秦线?” 珑氏子弟认出了站在舟头的男人。 “他怎么到这来了,莫不是一路追寻南人谍子,追到了南回城?“ 水氏大小姐疑惑道。 吾峦和杨氏都没说话。 “哎,吾兄,你不是想知道山檀的结局吗,或许秦统领知道,你不如问问他呢?” 第83章 摧城 扁舟之上,一袭黑袍气质阴森的血滴子首领屹立其上,缓缓靠近了贵族子弟们的大船。 “秦大人,上来饮酒啊。“ 水氏大小姐挥着大袖,娇笑着。 珑氏少爷同样对着秦线微笑着颔首示意。 他们是贵族,但不是傻子,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又如何?秦线虽然是杨氏家仆,但实力在那里摆着,武评上榜的大宗师,手握大魏最强大的谍子组织,他们态度自然尊重。 秦线脚尖轻点,不见小舟摇晃,身形已然拔地而起,跃至大船之上。 他也没故作姿态,装的多么恭敬,只是拱拱手。 “仆见过诸位公子、小姐。” “秦首领免礼。” 众人纷纷还礼。 秦线习惯性扫视一周,观察周遭环境,排查危险因素和可疑人员。 尽管他的敌意并不针对船上的公子小姐们,但在那双阴翳的眼睛看来时,还是让他们感到心底一阵的发颤。 “仆此时前来,是要告诉诸位贵人一个消息。 宁国绣春卫教头韩资,盗圣大弟子、蜀王心腹,哄骗山檀入宫刺帝的罪魁祸首,此时已逃至南回城中。 仆已带人把控城门,搜寻宁人间谍,仆前来告知此事。 韩资贼子狡诈,藏匿在城中不知在计划何事,仆请诸位贵人小心一些,增添护卫,定要注意安全。” 秦线对为首四人道。 “韩资,他在南回城!?” 吾峦忍不住瞪大了眼。 “然也。” 秦线道。 吾峦咬牙切齿,道:“还请秦首领允许我吾氏帮忙,助血滴子大索全城。” “不劳公子,吾郡守已然为血滴子增派了人手,郡兵与吾氏族兵此时在挨家挨户地搜捕,想来不出二日,韩资定然落入我们手中。” 秦线道。 “好!” 吾峦握紧了拳头。 “如此,仆先告辞了。” 秦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要跃下大船。 “秦首领!” 吾峦连忙喊了声。 秦线回眸看去。 “不知贼子山檀……陛下最后如何处置与他?” 秦线闻,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的变得有些奇怪。 “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 说罢,没再给吾峦他们发问的机会,纵身跃下大船,踏上小舟,飘然而去。 见得小舟越走越远,水氏大小姐水蔓见众人兴致不高,气氛有些奇怪,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秦首领,气势当真是有些吓人哦,还冷冰冰的,吓得人家心突突地跳。” 她一手摸着博大起伏,似是心有余悸道。 “确实,秦首领能从黔首登上如今高位,那可是从底层步步厮杀上来的,且亲自发明出血滴子这样阴狠毒辣的武器,杀敌无数,手上死的罪人不知多少,深得陛下信任。” 杨氏公子道。 “秦首领带着血滴子一路追杀,竟然还真让那韩资跑到南回城来,当真是一件怪事。” “有什么好怪的,无非是有宁人谍子帮助。别忘了,山字号在咱们这势力也不小。” “这山字号当真是毒瘤,不如给它禁了……” 吾峦此一出,其余几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水蔓,她满脸尴尬,身上喷的是山字号的香水,里面穿的是山字号的内衣,脖子上还围着可可爱爱的山字号围巾。 “唉……” 吾峦说罢,苦恼地叹了声,端起酒杯,饮下了其内的“清香型”美酒。 他站在吾氏军伍的角度上来看,山字号的到来对大魏百害而无一利。 但站在贵族子弟的角度来看,山字号早就深入了大魏的方方面面。 贵族们是不希望朝廷封禁山字号的,就算朝廷有令,他们也会悄悄地进行走私,与南方联络。 也只有在战争期间,山字号才短暂地在大魏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玻璃这个东西?” 杨氏公子忽然道。 “略有耳闻,据说是宁人某个工匠偶尔烧制出来的,晶莹剔透,比琉璃要纯净数倍,是宛若神仙用具一样的宝贝。” 水氏也经营着大商号,消息灵通。 “怎么,这也是山字号的产品?” 吾峦问道。 “据说不是,玻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成本也高的很,好像是掌握在宁国吴家手里的宝贝。 吴家是宁国五大世家之一,家主吴夫之身居礼部尚书高位,他家的东西,想来蜀王也没这个脸皮去巧取豪夺。” 水蔓道。 “这东西真的存在,并且能够产出,一旦流入我大魏…… 如此珍贵的宝物,想来咱们家里,无论如何也要弄几件,珍藏起来了。” 珑氏摇头晃脑道。 “只要吴家自己把控着销售渠道就好,千万不能再被蜀王控制。” 吾峦紧皱眉头:“吴家家主虽为宁臣,但毕竟是大家族之主,心底主要还是为家族考虑,不可能事事都献给皇家。 这宝物若是让蜀王沾了手,也就被阴谋诡计沾上了,希望吴家不要那么傻,白白的巨额利益不要,让自家的宝物成为李家的工具。” 几人纷纷点头赞同。 “这一次后,恐怕陛下就知道了间谍的厉害,对山字号的管控会更严一些了。” 吾峦又分析道。 “确实,这山字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蜀王的谍子,实在可恨。” 杨氏公子应声道。 “你们说,若是这次秦首领把蜀王的心腹,那韩资给抓住宰了,会不会迎来蜀王的报复?” 水蔓猜测道。 “报复?呵呵,一人远在蜀地之南,一人远在云京之北,这当真是相隔万里之遥了,他能如何报复? 发动战争? 还是潜入北蛮刺杀? 他是天下第十一,不是天下第一。 他是蜀王,不是定北王。” 珑氏公子笑呵呵着道。 “这话所极是。” 几人应和而笑。 “宁人,如何能莫名其妙地打到北蛮来呢?” “轰——” 一声巨响从南面传来,震碎了几人的笑声,震出了黄仑湖上的道道波纹。 大船之上,诸贵族子弟惊骇当场,纷纷南望。 …… “这就是青回城了。” 李泽岳站在城门前,望着面前高耸的楼墙。 “我记得……前些年我来的时候,南回城尚未如此高大坚固。” 胡名有些疑惑,努力回忆着。 “当年国战北蛮战败,乌然三镇落入我军手中,吾侗率大军北撤,遁入南回郡城。 而后两国议和,拥有小江南之称的南回忽然成了边塞,南无雄关,所谓的天险也唯有并不宽阔的黄仑河。 吾侗发动南回军民加筑城墙,使这座俊秀之城也有御敌的能力。 更南方的诛鹿城是最近些年才建的。” 李泽岳解释道。 “原来如此。” 胡名了然了,又观察着排队进出城的百姓们与严格搜查的官兵,道: “所以咱们怎么进去。” “大大方方地进去呗。” 李泽岳表现地很是无所谓:“以前你行走天下,都怎么入城?” “一开始是花钱办假身份,后来大宁也好、大魏也好,我喜欢帮官府办案,他们就给我办了个真的,还有衙门的印信和腰牌。” 胡名很老实地回答了。 “行吧。” 李泽岳耸耸肩,问道:“这次你带了吗,北蛮的腰牌。” “没有,扔在锦官城了。” 胡名很无奈,谁能想着来定北关玩一趟,玩着玩着跑到北蛮来? 两人竟然开始排起队来。 因为搜查的很严格,所以入城速度很慢,隔了好大一会才到李泽岳。 血滴子打量着李泽岳与胡名两人,只觉得一人气质高贵,一人浪荡不羁,目光不禁有些疑惑。 特殊时期,血滴子秉公执法,但语气却并不强硬。 “二位有无路引或印信? 职责所在,二位请告知姓名、籍贯、从何而来、至此何事?” “没有路引印信。 我叫李泽岳,籍贯乾安城,从锦官城来; 他叫胡名,籍贯西域……什么国来着,也是从锦官城而来。” 李泽岳很是诚实: “我们是来救人的。” 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在场郡兵、吾氏族兵、血滴子众人的表情都很迷惑。 而后,下一刻。 “锃——” “铮——” 劲弩上膛声、刀剑出鞘声、旁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宁国蜀王!” “刀客胡名?“ 是血滴子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们清楚蜀王的名字,这毕竟是他们的工作。 如此,城门处数十官兵都急忙掏出了武器,对准了笑吟吟的自称李泽岳之人。 “我们这样大摇大摆闯进去,真的能找到韩资吗?” 胡名叹息一声。 “我就是忘了问罗三韩资藏在哪了,才要大摇大摆地闯啊,得让他知道我来了。” 李泽岳有些懊恼。 血滴子们握着武器的手有些颤抖,他们很清楚,三年前的蜀王,就已经能一剑把自家首领砍成重伤了。 三年之后,他又该强大到什么程度? 更别说,身边还有个天下第十! “你最近怎么那么怪?” 胡名只觉得李泽岳与他刚认识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并且从年底开始,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些许性格变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看着持剑而立的蜀王,绞尽脑汁想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现在的他,但奈何才疏学浅,怎么都没能想出来。 “乖乖滚开,去把秦线叫过来,还是用命相拦,死在我剑下?” 李泽岳站在敌国郡城下,扫视着眼前数十士卒。 没人让路,只有一人点燃了烟火令,升腾而起。 李泽岳没有阻拦那人,只是轻飘飘来了一句: “那就只能让你们去死了。” 没人看清他何时拔出的剑,持弩的郡兵甚至连弩箭都没来得及发射,眼前就忽得昏暗一片。 剑光一闪,便是数十人的人头滚滚,最擅长取人人头的血滴子,头颅最终还是让他人斩下。 南城门处惊呼声一片,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惊慌着逃窜开来。 李泽岳抖了抖剑身,回头看了胡名一眼。 “跟上。” 而后,他大步走进了城门。 胡名更疑惑了。 “咚咚咚——” 城头上有人擂鼓,守城郡兵见势不妙,连忙发起警戒。 烟火令升空而起,那是血滴子最高等级的示警信号,虽是白天,但其独特的声音传播极远,足以提醒小半城。 士卒城头擂鼓,鼓声巨大,另外数座城门闻此声,也都相继擂鼓。 两人大摇大摆进城后,见得无数南回百姓茫然四顾,不知那鼓声何意。 他们在此地安乐太多年了,从来都没想过战火与敌袭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就连吾侗大军撤回南回城,那段最危险紧张的日子,他们也没能见到哪怕一个宁军。 李泽岳暗道,不愧是小江南,连百姓们的忧患意识都与自家真江南如此相似。 “这鼓敲的,真不够麻烦的。” 他在这城内等了半天,始终未见得成建制的像样的力量,只觉得枯燥无味。 然后,胡名眼睁睁看着李泽岳收剑入鞘,转身面向城墙,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街道上,百姓们茫然的看着这两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是贼人?江湖人?闯来做甚?会不会乱杀人? “老子来给你们敲个响的。” 蜀王爷咧开嘴,拉开架势,微蹲蓄力,右臂肌肉极为夸张地隆起。 他猛踏地面,土地大片开裂,身形猛然升起。 他飞得极高,高过了城墙,在无数注视着他的南回百姓眼中,似与云并肩。 而后,男人直直向高耸坚固的南回城墙冲撞而去。 “我……” 胡名目瞪口呆。 一拳祭出,劲风呼啸,宛若陨石砸落,声势极为浩大,赤红拳罡浓郁近乎实质。 此拳极大,此意极强,浩大的罡气铺展开来,近乎小半城的人都感到了狂风大作,再抬头看,红芒夺目刺眼,似是天罚降下。 无数向此地赶来的郡兵、血滴子、吾氏族兵都愣住了,人生来就有的对危险的恐惧让他们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李泽岳挟煌煌拳罡而落,身处其间,仿佛他就是点燃了火烧云的落日。 靠近南城门的百姓们终于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他们惊慌地叫了起来,迈开步子,疯狂地向远离此处的地方跑去。 李泽岳咧开了嘴角,对着那座雄伟的城楼,轰然挥拳而下。 终于,终于,他也可以凭借着自身体魄力量,靠自己的拳头,去肆无忌惮地摧毁一切雄伟的事物了。 “轰——” 炸裂声响彻大城,这才是真正震醒这座城池的战鼓声。 第84章 杀王面圣 坚固的楼石寸寸开裂,角楼更是在第一时间被碾为粉碎,城楼内部剧烈摇晃起来,内部战卒们绝望地看着不断裂碎的墙壁,土石碎落。 一道裂纹,自李泽岳拳头捶落的城头,如雷电纹路般向下蔓延,龟裂开来。 雄伟壮观的城楼上,忽然出现了数道狰狞不堪的伤疤,其内部更是乱成了一团,只有关键的结构还在坚挺着,大部分房间都有了坍塌的迹象。 有不少境界微末或是没境界的郡兵,直接被这一拳震得七窍流血,更有甚者直接被拳罡震死了过去。 这座三年前被吾侗主持翻修的高耸城墙,在这一拳之下显现出了它的脆弱。 李泽岳缓缓落地,走到胡名面前,抬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再来两拳,岂不是就真捶碎了?” 胡名问道。 李泽岳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雷声大雨点小,里面硬着呢,也就外墙看着裂了几道。” “你若什么时候强大到一拳破城,就当真成天下第一猛将了,字面意义上的势如破竹。” 胡名仰起头,望着略显残破的城墙,啧啧不已: “真唬人呐。” 明明已经深入敌境,归途的道路上还有雄城悍卒镇守,面前即将迎来满城之敌,但两人脸上依旧没有紧迫之感,仿佛当真是来游玩的。 “黑云压城啊。” 两人站在城门前,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这座慵懒的城市苏醒。 南回城很慵懒,但血滴子与四大氏族的族兵们却都是精锐。 泛舟湖上的少爷小姐们听到那声巨响后,连忙靠岸,询问高手供奉,这才知道南边有道极强气势升腾而起,那刚猛拳罡极为陌生,诸族高手从未感受到过,似乎并非北蛮之人。 他们不认识,但有人认识。 巨响响起时,秦线的小舟才刚刚靠岸,他是亲眼目睹着那赤红拳罡砸落向南城墙的。 “赤红罡气……” 秦线太熟悉了,就在三年前,在西域狮驼城下,那疯魔一般的年轻藩王宁愿以伤换伤,也要冲进战局中去,营救定北王。 血滴子取不了高手的项上人头,但亦可作为飞锤来使用,内里尖刀可向外刺,造型奇诡。 自己当年就是全力掷出血滴子,想要阻拦蜀王的步伐,可谁知他竟然不躲不避,任由尖刀划破筋骨,任由巨力砸中胸膛。明明受到如此重创,他却更加凶狠,一剑划落,就差点没将自己一分为二! 秦线永远忘不了那种濒死的感觉,只差一点点,他就要永远留在西域了。 “蜀王……”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心底既感到愤怒,又有隐隐的恐惧…… “蜀王!?” “真的假的?” 此时,大船上的少爷小姐们也都簇拥了过来,异变之时,去寻找朝廷谍子首领,听从他的安排,准是没错的。 来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众多的护卫和高手供奉。 秦线环顾四周,心底做着盘算。 蜀王是来找韩资的,这点准没错,行径如此猖狂,以城墙为钟,就是为了通告韩资,你王爷我来接你了。 韩资与他相识多年,自然能认出他的拳罡来,现在可能已经开始行动,去往南城门了。 所以,现在,自己该干什么? 当缩头乌龟,守在这里,说要保护公子小姐们的安全,等待着蜀王接走韩资,万事大吉。 反正他又不知发生了何事,来者是何人,外敌入侵,守城是郡守郡尉的活,他在这保护贵人们的安全,没什么毛病,只不过是搜捕韩资的行动失败了而已。 如此霸道的一拳,他是看得清楚,这拳头若是落在自己身上……硬扛是能扛下来,但能扛几拳? 但,来者可是蜀王啊,是大宁新一代最耀眼的存在,若能将他斩杀在此,那是多大的功劳? 秦线思索着自己可用的力量,驻扎在此的两千郡兵、四十名血滴子,还有眼前的…… “来袭者,是宁国蜀王,天下第十一,手握十万兵马的藩王。 我与他交过手,对他的气势与罡气极为熟悉,这点千真万确。” 他看向从船上下来的数十贵族公子小姐。 众人闻,面色各异。 “蜀王,他怎得杀到此处来了?” “莫不是宁人打过来了!?” “不对,吾都督呢,诛鹿城呢,为何没有狼烟燃起,为何能让宁兵长驱直入?” 有人惊慌,有人恐惧,有人疑惑,有人严肃。 吾峦斩钉截铁道:“若真是蜀王到此,他带的兵马绝对不会太多,并且是悄悄绕过诛鹿城而来。 诛鹿城内驻扎十万兵马,宁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将诛鹿城攻下?” 他的声音很高,眼睛也越来越明亮,对着众人道: “蜀王性情狂傲,最好行险,纵观其战绩,无一不是行险侥幸得利! 这一次,定然也一样。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北方,但我敢肯定,他是为了他的心腹韩资而来。 今日,吾辈齐聚南回城中,泛舟黄仑湖下,竟是凑巧碰见了此凶寇。 对吾辈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吾峦见秦线没有打断自己,便知这位血滴子统领何意了。 他大大方方地面向四族子弟,笑着道。 “好机会,吾兄此何意?” 水蔓自然听懂了吾峦的下之意,顺水推舟道。 吾峦向她微微颔首,道: “方才我已分析了,蜀王来此,定然势单力薄,兵行险招,或有几位高手护卫在旁。 但我们呢? 我之叔父,乃是南回城郡守,麾下驻扎两千郡兵,此时就在城内。且有秦统领率数十血滴子精锐,更有我们的亲信护卫们。 我们虽弱,但有高墙之固,有千人之力,有弓弩利刃;蜀王虽强,但人力终有尽时。 南回烽火已燃起,南面诛鹿城定已得到消息,随时可遣轻骑赶来支援。 我们的目标,就是把蜀王拖在城内,若能将其剿灭最好,若只凭我们无法将其镇杀,还可等待吾侗伯父前来!” “蜀王如何会那么傻,自投罗网,来到南回城? 会不会有诈,会不会他已提前安排好了退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珑氏公子是赞同吾峦的,但他必须要把其他人的疑问说出来,让吾峦解释清楚。 吾峦闻,轻笑三声,目光忽然变得严肃。 “他有备而来又如何,安排好了退路又如何? 难道就因为他做好了准备,我们就要当缩头乌龟,对闯进我大魏境内的敌国藩王视而不见?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宁人笑我大魏,贵族子弟皆享乐,养着一群没用的老鼠。 此时敌酋来袭,难道我们这些人真的要像别人笑的那样,只知抱头鼠窜吗? 你我体内流淌着蛮神的血! 我们享受着百姓黔首们的供养,在危急关头,我们也要为他们负责,承担起贵族的责任! 宁人北伐之心不绝,磨刀霍霍,难不成我们就真的视而不见? 尔等忘记定北王坑我十万同胞之仇乎? 蜀王也是天潢贵胄,他为何有此胆量,一次次深入敌境,一次次命悬一线? 难道我等蛮神血脉,只会湖上泛舟,饮酒作乐,连蜀王的血性都不如吗?” 吾峦乃是吾侗三弟之子,年少时便已入军营,与虎豹骑同吃同住,早就练就了刚毅的性格。 黄仑湖畔,吾峦高高举起右拳,振臂一呼: “杨珑吾水四氏子弟,有血性者,有胆量者,且向前一步,率身旁护卫亲信,前去迎敌!” 话音落下, 水蔓娇笑一声,竟是在第一个向前迈动了步子。 “奴家,真是想去会会那位大商贾呢。” 其余众贵族子弟见状,大多为方才的犹豫而羞愧,纷纷向前一步。 有人咬牙,有人眼底依旧畏惧,有人暗藏埋怨,但大多数都面露坚毅,被激起了心底的血性。 “好!” 吾峦满意地望着众人,转过身,看向秦线,拱手道: “吾辈四氏子弟族兵,皆听秦统领调遣!” …… 郡守府内。 南回郡郡守吾刚站在堂前,身旁三人为其披甲。 他是吾侗的二弟,两人一母同胞,自幼情同手足,故而吾侗敢放心将大后方交给他。 “蜀王只有两人?” “是,仆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另一人是谁?” “腰佩双刀。” 吾刚紧紧皱起眉头。 “可有韩资的下落了?” “此时暂无。” “百姓都疏散了?” “是,郡兵疏散百姓时,蜀王并未阻拦。” “烽火已燃?” “士卒第一时间就将其燃起。” “好。” 交谈间,吾刚已然披好了甲胄,接过长枪,大步向府外走去。 府外街道上,已有百名亲卫列阵等待。 “禀大人,全城郡兵已整理完毕,号令已通,只待大人之令,随时准备出发。” 亲卫将军站的笔直,百名亲卫同样心情澎湃。 对他们而,围杀蜀王,与出征厮杀无异。 “大人。” 亲卫将军牵过马匹。 吾刚郡守翻身上马,面色冷峻,道: “二三子,敌国藩王已至,你我皆出身征南行伍,知宁人之威,晓蜀王之勇。 今日,蜀王犯境,胆大妄为,视我南回城如自家江南,竟敢将我等看作土鸡瓦犬! 尔等告诉本守,我们该如何做!” “杀!杀!杀!” 众士卒高声大喊。 吾刚见士气可用,而后大笑三声,持枪鞭马而去。 …… “狼烟。” 大魏征南大都督吾侗站在城头,见到了自南回城绵延而来的示警。 “为何狼烟,会出现在北面?” 诛鹿城上,吾侗喃喃着。 “恐是南回遇袭,莫不是南边又有动作?” 身旁亲兵问道。 吾侗不动声色,下令道: “命三千骑即刻北上,待南回探子回来,观情报再做决定。” “是。” 传令兵匆匆下了城墙。 “报——” 有士卒匆匆而来,面色急切,惊慌不已。 “何事?” 吾侗问道。 “南面,南面,有龙旗至!” 传令兵跪倒在身前。 “龙旗?” 吾侗知晓大宁皇帝北巡,但他如何都没料到,那皇帝竟敢真来诛鹿城下逛一逛。 还是说…… 吾侗北望,望着那股狼烟。 他现在在北面城墙上,望不到南面的兵马。 “报—— 宁军皆骑兵,烟尘五千兵马,有千骑堂而皇之绕过吾城,向北而去!” 第二位传令兵来了,面色更是惊慌。 吾侗面色更沉,竟是一步跃起,跨跃数十丈,直奔南面城门而去。 屹立于城墙之上,吾侗望着那面高高仰起的龙旗。 五爪金龙,迎风招展。 定北王扛旗,立于大军正前。 而后,吾侗望见了中军之中的那袭明黄。 “宁国皇帝。” 吾侗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位皇帝。 唯有五千骑,到诛鹿城下,分千骑何意? 吾侗不惧,遂直接跃下城墙。 大宁四千骑之前,二十丈之距,吾侗与赵山相对而立。 “赵兄。” 吾侗笑而拱手。 “吾兄。” 赵山还礼。 “今日是何意?” “无意,我家陛下欲见风景,故而至诛鹿巡视一圈。” “至诛鹿巡视?” 吾侗额头青筋跳了跳。 诛鹿城,中原有群雄逐鹿之,宁国皇帝得其鹿,诛的便是这位大宁陛下。 所以,宁人皇帝到这寓意明显的诛鹿城巡视何意,把此当作了自家地盘? “不知外臣今日,可否能面见圣颜?” 吾侗问道。 赵山笑着摇头道:“吾兄,陛下今日赏景,莫要扰了他的兴致吧。” “那尔等千骑北去何意!?” 吾侗直视着他的眼睛。 “何意呢,还请吾兄放心,吾等绝无开战之意,只不过是过去接个人罢了。” 赵山与女婿一般坦诚。 吾侗想起了北边的狼烟。 “吾已派三千骑前去支援,只恐赵兄骑兵有来无回。” “哈哈哈!” 可谁知,赵山竟然捋须而笑。 我儿在镇内,衙门三神捕在镇内,统领者为金吾副将霍浪,五百金吾,五百天狼,尔等三千骑又当如何? 吾侗不知其何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他举起手,城头将收到命令,挥舞令旗。 “吾兄这又是何意?” 赵山亦面不改色,面含笑意。 “我欲见陛下而不得,只好亲自派人,前去请陛下前来,外臣亲自面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