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皇太子,逆天改命》 第1379章 京华共贺凯歌声4 他任由两位长辈念叨了几句,才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撒娇:“母后,皇伯母,我真的没事。军营里什么都不缺,吃得饱穿得暖,一点苦都没受。你们看,我还壮实了不少呢。”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又道:“外面天寒地冻的,雪还越下越大,你们身子要紧,别站在这里吹风了。咱们赶紧回宫吧,有什么话,回宫再说。你们平安康健,皇儿才能安心处理朝政。” 周皇后和懿安太后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理。她们倒是不怕冷,可心疼儿子刚回来,一身重甲站在雪地里冻着。 “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宫。”周皇后笑着拍了拍朱慈烺的手,又叮嘱道,“你也别光顾着我们,自己也仔细着点,别冻着。” “知道了,母后。”朱慈烺笑着点头。 崇祯见她们终于说完了,这才转过身来。他看了朱慈烺一眼,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群臣,没说什么,转身就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龙辇。那背影看着有几分“傲娇”,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心底的笑意。 周皇后和懿安太后又笑着拍了拍朱慈烺的脸颊,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才转身走向一旁的凤辇。伺候的太监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位太后上车。 站在后面的满朝文武,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一个个心里都大跌眼镜。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神武皇帝的威严果决。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之后,整顿吏治,改革军制,杀伐决断,雷厉风行,杀贪官毫不手软,灭建奴势如破竹,满朝文武没人不怕他。那些领兵的将军更是一个个凶神恶煞,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建奴闻风丧胆。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杀伐果断的少年天子,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居然这么温顺乖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还有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到了太上皇和太后面前,也都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他们有心上前给皇帝见礼,可看着皇帝正和太后说话,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直到太上皇的龙辇和太后的凤辇都缓缓驶离,朱慈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群臣的时候,众人才连忙上前,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内阁首辅李邦华捧着笏板,声音洪亮,“吾皇神威,御驾亲征,大破建奴,扬我国威,实乃我大明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高呼,声音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朱慈烺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李邦华的胳膊。老人家年纪大了,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别再冻出个好歹。他一边扶着李邦华,一边对着群臣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爱卿都平身吧。外面雪大,天寒地冻的,都别在这儿耗着了,各自回府休息。有什么军政要务,等明日午朝的时候再议不迟。” “谢陛下隆恩!” 群臣再次谢恩,这才纷纷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没人敢直视皇帝的目光。 朱慈烺知道,自己要是不走,这些大臣绝对不敢先行离开。他也不多说什么,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胡宝和岳洋连忙跟上,一众护国军统领也紧随其后。 京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在等着迎接凯旋之师,朱慈烺没有坐马车,而是翻身上马,依旧骑着他那匹乌骓马,冒雪前行。随着他一声令下,护国军的队伍再次启动,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德胜门内走去。 直到皇帝的大军开始入城了,站在路边的文武百官才敢动起来。坐轿的叫来轿夫,骑马的牵过战马,一个个跟在大军后面,缓缓入城。没人敢僭越,没人敢抢道,秩序井然。 “明军威武——!神武万岁——!” “明军威武——!神武万岁——!” 大军刚一踏入德胜门,城内就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声音像是决堤的潮水,从街道两旁汹涌而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朱慈烺抬头望去,只见德胜门内的大街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幼,人山人海,把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站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有的手里举着布制的彩旗,有的在家门口摆着香案,有的提着热水、捧着干粮,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神色,拼尽全力地呐喊着,欢呼着。 “打赢了!咱们真的打赢建奴了!” “神武皇帝万岁!大明万岁!” “以后再也不怕鞑子入关了!!!” 百姓们的声音嘈杂却热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发自肺腑的喜悦。这些年,建奴屡屡破关而入,京畿附近的百姓深受其害,田地被烧,房屋被毁,家人被杀被掳,苦不堪言。他们怕透了建奴,恨透了建奴,却又无可奈何。以前的官军要么不敢打,要么打不过,每次建奴来,百姓们只能往城里逃,逃不掉的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现在不一样了。神武皇帝御驾亲征,把入关的几万建奴杀得几乎全军覆没,连主帅都死在了乱军之中。这是几十年来,大明对建奴最痛快的一场大胜!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整座九城都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今天皇帝凯旋,他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冒着大雪,就为了看一眼这位少年天子,看一眼这支保家卫国的铁军。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百姓们的头上、肩上,可没人在乎。他们扯着嗓子呐喊,声音都喊哑了,却依旧不肯停下。有的人看着缓缓走过的大军,看着那些身披重甲、神情坚毅的士兵,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那是激动的泪,是安心的泪,是喜悦的泪。 第1380章 京华共贺凯歌声5 朱慈烺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旁热情的百姓,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心里也深受触动。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天下。有这些淳朴的百姓在,有这支忠诚的军队在,大明就不会亡,天下就一定会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对着街道两旁的百姓,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敬礼——!” 随着传令兵的一声令下,行进中的护国军将士们,齐齐抬起右手,对着百姓回礼。动作整齐划一,上万只手臂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场面震撼无比。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呐喊声顿时又高了几分。很多人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尽全力地喊着“万岁”。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不扰民,不劫掠,打了胜仗也不骄横,还会给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回礼。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皇帝,怎么能不让人爱戴?怎么能不让人拥护? 就这样,数万护国军将士,在几十万百姓的夹道欢呼之中,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过京城的一条条大街。雪花飞舞,旌旗猎猎,呐喊声震天动地,成了这座千年古都里最动人的画面。 跟在后面的满朝文武,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百姓山呼海啸的呐喊,一个个心里都感慨万千。他们大多都是第一次见到百姓这样发自内心地拥护一位皇帝。就算是永乐、仁宣那样的盛世,也未必有这般民心沸腾的景象。 一些老臣,尤其是那些一心为国的忠臣,此刻更是热血沸腾,眼眶都湿润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民心所向啊……”内阁次辅坐在轿子里,掀着轿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有陛下在,有护国军在,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旁边的几位大臣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他们当了半辈子官,见过朝政腐败,见过民不聊生,见过建奴肆虐,一度都以为大明就要这么亡了。可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局势就翻天覆地。少年天子力挽狂澜,整军经武,大破建奴,收拢民心,眼看着大明就要重新兴盛起来。 能亲眼看到这一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大军一路前行,快要进入内城的时候,朱慈烺传下了旨意。 “传令:神武军、虎贲军、虎豹骑、天雄军、龙腾军,各部各自返回驻地休整。从明日起,全军放假五天,让将士们回家与家人团聚。一应军功赏赐,兵部、户部尽快核对造册,按例发放,不得拖延克扣。” “遵旨!” 传令兵立刻飞马下去传令。很快,各部将领纷纷领命,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岔路口分道,返回各自的军营。原本浩浩荡荡的大军,渐渐分散开来,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朱慈烺自己,则在东宫亲卫的护送下,直接返回乾清宫。庆功宴、封赏大典这些繁文缛节,自有礼部和兵部去筹备操办,他就不用一一费心了。打了几个月的仗,天天在冰天雪地里奔波厮杀,他也确实累了,只想好好睡两天,歇一歇。 风雪之中,少年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而京城的大街小巷,喜悦和沸腾还在继续。这场大胜,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饱经战乱的大明肌体。所有人都知道,风雪过后,便是晴天;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崇祯十年十一月初六,京师已经连下了两天两夜的鹅毛大雪。整座紫禁城都裹在厚厚的银白之中,朱红宫墙映着皑皑白雪,琉璃瓦上铺着一层绒绒的雪被,飞檐斗拱的檐角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棱,在偶尔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宫墙之间的甬道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出一条两尺宽的通路,露出底下光润的青石板,路边的积雪堆得齐膝深,人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宫墙间荡开轻微的回音。 正午时分,一队人马踏着积雪从午门方向缓缓而来,正是神武皇帝朱慈烺的御驾。此前在遵化前线大获全胜,斩杀建奴贝勒岳托,击溃其麾下五万大军,又连夜奔袭多尔衮大营,虽未能生擒敌首,却也歼敌数千,打出了明军数十年未有之威势。大军昨日班师回京,先是在午门举行了隆重的献俘礼,随后又是百官朝贺、封赏有功将士、商议边防善后事宜,一连串的公务忙到入夜都不曾停歇。今日一早朱慈烺又接连召见了兵部、户部的几位大臣,敲定了蓟辽防线的布防和粮草调配,直到此刻,才终于得空返回乾清宫歇息。 车驾停在乾清门广场,朱慈烺扶着小太监的手缓步走下辇车。身上的龙袍厚重挺括,内里衬着的狐裘保暖却也沉坠,连日披甲征战留下的酸胀感仿佛还残留在筋骨里。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经过系统改造过的身躯早已远超常人极限,筋骨强韧,体力充沛,别说连日行军,就算是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也依旧能保持思维清晰、身手敏捷。可这一路先是阵前鏖战,又是班师回京的种种仪制,再加上朝堂上的奏对权衡,精神上的疲惫却不是身体强化就能抵消的。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脑子里也沉甸甸的,此刻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松快松快筋骨。 “陛下。”身后传来岳洋沉稳的声音,他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神色依旧冷峻锐利,只是眼底也掩不住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臣先回锦衣卫衙门,安排好宫禁宿卫和各处巡查事宜,晚些时候再来向陛下复命。” 朱慈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刚回京的沙哑:“不必了,这几日你们跟着朕鞍前马后,也都辛苦了。胡宝,你也下去歇着吧,乾清宫里有曹安和王二喜伺候着就够,不用这么多人守着。” 第1381章 遇幼弟奇思探玄机1 胡宝是他身边的随堂太监,跟了他不少日子,闻言连忙躬身,脸上满是担忧:“皇爷,这怎么使得?奴婢得在跟前伺候着,万一您有什么吩咐,身边没人应答怎么行?” “让你下去你就下去。”朱慈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围着,都回去歇歇,养足了精神再说。宫里有侍卫轮值,出不了事。” “奴才遵旨。”胡宝不敢再劝,和岳洋对视一眼,二人齐齐躬身行礼,便各自退了下去。岳洋要去巡查各处宫禁,确认布防无误;胡宝则回自己的值房,难得能偷得半日清闲。 朱慈烺也不多言,迈步便往乾清宫里走。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都放轻了脚步,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不少时日,从最初惴惴不安的太子,到如今稳坐龙椅的皇帝,最不习惯的就是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一堆人围着,喘口气都有人盯着。是以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精简了乾清宫的内侍人数,遣散了不少多余的太监宫女,只留下几个得力可靠的人用着。比起心思弯弯绕绕的太监,他反倒更喜欢用心思单纯的小宫女伺候日常起居。平日里传旨、跑腿之类的事,有曹安和王二喜两个小太监张罗,也完全够用了。 刚走到乾清宫正殿的廊下,殿门里就快步奔出来两个身影。 “小爷!您可算回来了!” 春香和秋月两个大宫女提着裙摆,踩着廊下的积雪快步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真切又灿烂的欢喜,眉眼弯弯的,像两朵迎着寒风绽开的腊梅。她们都穿着月白色的绫袄,外面罩着豆绿色的暗花比甲,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的梅花小簪,清爽利落。看到朱慈烺的那一刻,两人眼睛都亮了,上前一左一右地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奴婢们天天都在宫门口盼着您呢,这一路冰天雪地的,您可受累了。快进屋,屋里炭火都升好了,暖和着呢。”春香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拍掉他肩头和斗篷上落的雪花,动作轻柔又熟练,生怕弄疼了他。 秋月也跟着点头,小手冻得冰凉,却执意要帮他解斗篷的系带:“就是就是,这几天下大雪,奴婢们天天都在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小爷旗开得胜,平平安安回来。热水都已经在汤池备好了,您先泡个热水澡,好好驱驱寒气,不然要是受凉了可怎么好。” 朱慈烺看着她们一脸担忧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在两人粉嫩的脸颊上轻轻各捏了一把,触感软乎乎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弹性。 “呵呵,还知道担心小爷呢。”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春香和秋月顿时脸颊一红,像抹了胭脂似的,娇羞地低下头,却也没躲开。春香小声嘟囔道:“那当然了,小爷就是奴婢们的主心骨,您御驾亲征在前线打仗,奴婢们在宫里心都提着,哪能不担心啊。” 秋月也跟着附和,声音细细软软的:“奴婢们每天都问传旨的公公前线的消息,听说您打了大胜仗,才稍稍放心些。” 说着话,几人已经进了正殿。殿里果然暖融融的,四角都摆着硕大的掐丝珐琅炭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散发着干燥温热的气息。殿里的陈设都还是他离京时的样子,龙椅、案几、书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是天天都用心打理的。案上还摆着他常看的几本兵书,翻到了他上次看到的页数,用书签仔细夹着。 “快,伺候小爷宽衣。”春香招呼了一声,和秋月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帮朱慈烺脱下外面厚重的织锦斗篷,又解下龙袍的玉带。两个姑娘手脚麻利,动作轻柔,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他身上的外袍都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黄花梨衣架上。 朱慈烺活动了一下肩膀,少了厚重衣甲的束缚,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走吧,小爷,汤池那边都准备好了。”秋月扶着他的胳膊,往殿后的汤室走去。 乾清宫的后院有专门的沐浴汤室,是他登基之后让人改造的,比原先宫里的浴堂宽敞方便得多。此刻汤池里已经放好了满满的热水,水面上冒着氤氲的热气,还撒了一些晒干的红梅花瓣,淡淡的梅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松。春香早已试过水温,不烫不凉,恰到好处,浸到肩膀处刚好能泡遍全身。 “小爷,水温刚好,您慢着点。”春香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 两个宫女上前,利落地帮他褪去了里衣,扶着他慢慢踏入汤池之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被驱散,连带着浑身的肌肉酸痛和疲惫都仿佛被水流融化了一般,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的舒服。朱慈烺忍不住喟叹了一声,靠在打磨光滑的池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春香和秋月也挽起了袖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拿着干净的棉巾,轻柔地帮他擦拭着肩膀和后背。一边擦一边轻声说着宫里这些日子的琐事,比如御花园的红梅开了十几株,皇后娘娘那边送了些新做的栗子糕,还有前朝的大臣上了奏折请求修缮太庙之类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透着几分安稳的烟火气,让人听着心里踏实。 朱慈烺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汤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轻轻晃动的声音,还有两个宫女轻柔的说话声,暖意融融,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展。 也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水都有些微微发凉了,春香才轻声提醒道:“小爷,泡久了该头晕了,起来吧?奴婢给您准备了干净的里衣。” 第1382章 遇幼弟奇思探玄机2 时值深冬腊月,北直隶通州城外的李家村早已被一场连下了两昼夜的暴雪裹成了白茫茫的混沌世界。天色擦黑,呼啸的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无数把极小的冰刀,刮过村头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尖啸,又狠狠砸在家家户户的土坯墙上,沙沙的声响混着风雪声,压过了村里所有的动静。村里的人家早早就上了门板,堵了窗缝,缩在烧得半温不热的土炕上熬着寒夜,连平日里最爱窜门扯闲话的闲汉都不肯踏出屋门半步。整个村子静得像座荒村,只有村西头李二姑家的破院里,还透着一星半点昏黄的油灯光,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晃晃,像盏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豆火。 屋里的光景比外面看着还要窘迫几分。黄土坯砌的墙四处漏风,墙角缝隙里结着薄薄的冰碴,冷气顺着墙根往屋里钻,冻得人脚底板发麻。半间屋子大的土炕占了大半空间,炕上铺着打了七八块补丁的粗布褥子,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硬邦邦的早就不保暖了。炕角缩着两个女子,裹着一床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的旧棉被,脸色都冻得泛着青灰色。年纪稍长的妇人正是李二姑,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满是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许久;她身边依偎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是李二姑的女儿,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意,前几日冒着雪去山里挖野菜受了风寒,正发着高热,昏昏沉沉地靠在母亲怀里。 炕沿边坐着一行四人。主位上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厚棉袍,料子却异常紧实妥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圈玄狐裘的衬里,毛峰油光水滑,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眉眼周正,鼻梁挺直,神色平静淡然,指尖轻轻叩着身前缺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矮桌,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与这破败的土屋格格不入。这正是微服出京、沿路查访民情的朱慈烺。 站在他身侧左手边的男子三十岁上下,身形高瘦精干,一张棱角分明的瘦脸,眉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崖上的雄鹰,左眉骨到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添了几分肃杀之气。他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右侧腰腹处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正是朱慈烺的贴身护卫、锦衣卫出身的李若琏。右手边的汉子则要年轻几岁,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声线沉厚洪亮,性格却格外沉稳,话不多,眼神时刻扫着屋门和窗口,警惕性拉满,正是另一位贴身护卫岳洋。 还有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胡宝,守在屋门后,后背紧紧贴着门板,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生着一张圆脸,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看着机灵得很,背上鼓鼓囊囊的,用一块厚帆布裹着件长条形的家伙什,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雪打湿了。 他们一行人是傍晚时分进的李家村。本是沿着通州府下辖的村落一路查访民情,刚进村口就撞见李二姑趴在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旁边围了几个村民,也都是唉声叹气,却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朱慈烺心下恻隐,又觉此事透着蹊跷——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横死家中,村民却敢怒不敢言,便带着人跟着李二姑回了家,想问问详细情况。谁知刚坐下没半刻钟,院门外就传来了乱糟糟的脚步声,跟着就是“哐当”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木板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夹着雪片的寒风呼地灌进院子,几声粗野的喝骂随之而来。 “屋里的人都给老子滚出来!敢管杨家的闲事,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为首的汉子一脚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手里都拎着碗口粗的枣木棍子,棍头上还钉着几枚生锈的铁钉,看着就凶神恶煞。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屋门口,领头的那人抬手就拍向屋门,拍得门板咚咚作响。 “砰!” 屋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风雪呼地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油灯一阵摇晃,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吓得炕上的姑娘一声惊叫,往李二姑怀里缩得更紧了。 领头的汉子歪戴着一顶狗皮帽子,穿着件油乎乎的羊皮袄,领口沾着油污和雪沫,三角眼,吊梢眉,嘴角撇得老高,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嚣张模样。他身后的混混们跟着涌进门,把本就狭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木棍戳在泥地上咚咚作响,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扫过屋里,落在朱慈烺几人身上时,满是恶意和戏谑。 这伙人是村里的一霸,都是杨得功手下的狗腿子,平日里跟着主子横行霸道,欺负村民、催逼税粮,什么缺德事都干过,村里人见了他们都像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今天有人禀报,说有几个外乡人进村,直接去了李二姑家,怕是来查李二姑男人被打死的事,杨得功当即就派了领头的周虎带着人过来,要把这几个外乡人收拾了,顺便灭口,省得消息传出去惹麻烦。 周虎根本没把屋里的几个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不过是几个外地来的行商或者过路的书生,没见过世面,敢管杨家的闲事,纯属找死。他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下令动手,把人拖出去打个半死。 李若琏和岳洋眼神一冷,脚下同时往前迈了半步,默契地挡在了朱慈烺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锦衣卫精锐,刀山火海都闯过,战场上尸山血海都见得多了,别说这几个地痞流氓,就是正规军的阵仗也丝毫不惧。可目光扫过炕上吓得浑身发抖的母女俩,两人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顾虑。 第1383章 遇幼弟奇思探玄机3 这屋里地方太小,又窄又挤,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万一溅了血污了人家的屋子,或是惊吓到了病中的姑娘,多有不妥。再者,他们也不想当着女眷的面杀人见血,平白给人家添了心理负担。 想到这里,李若琏往前站了一步,冲着周虎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冰雪,不带一丝温度:“兔崽子,房间地方太小,敢出去打吗?” 岳洋也跟着开口,声线沉厚,带着股慑人的力道,故意把话说得像是对方的同伙一般:“房间太暗,施展不开,兄弟们出来收拾他们,走!” 周虎果然没多想,只当这两人是怕了,想往外跑,又或者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嘎难听,像公鸭叫似的:“好啊!出去就出去!老子还怕弄脏了这破屋子呢!等会儿就在外面把你们俩的腿打断,扔去雪地里冻着,喂野狗!” 说着他挥了挥手,带着麾下的打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重重地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行人骂骂咧咧地出了院门,站在门外的空地上,拎着棍棒来回踱步,一副胜券在握、猫捉老鼠的德行。 李若琏和岳洋也快步跟了出去。临出门前,李若琏回头给了胡宝一个眼色,下巴微抬,示意他护好朱慈烺,不要轻举妄动。胡宝微微点头,手悄悄按在了背上的帆布包上,眼神也严肃了几分。 两人刚一踏出院门,站在雪地里的混混们就嗷唠一嗓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挥舞着棍棒就冲了上来。七八根枣木棍子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两人的头脸、肩膀、胸口就砸了过来,势头看着倒是凶狠,棍头上的铁钉闪着冷光,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少说也要断几根骨头。可在练家子眼里,这些招式全是破绽,慢得像蜗牛爬。 李若琏和岳洋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下一秒,两人同时伸手,按向腰间的刀柄。 “呛啷——” 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两柄绣春刀同时出鞘。雪亮的刀身划破昏暗的夜色,在雪光的映照下闪过两道刺眼的寒光,刀刃上的霜气仿佛都凝成了实质。 刀光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混混,手里的棍子刚举到半空,就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脖子上猛地一凉,像是被冰碴子划了一下。下一秒,温热的血液就从脖子上喷了出来,向前喷了老远,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噗嗤——”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气管和动脉都被一刀切断。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捂脖子,可哪里捂得住,滚烫的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他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枣木棍“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然后直挺挺地往前扑去,脸朝下摔在了雪窝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第二个混混在刀疤脸的右侧,刚冲到岳洋面前,棍子还没砸下去,就见岳洋手腕一翻,刀光从下往上撩过,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直接割进了一寸多深,几乎把半个脖子都割断了。 “噗——” 一道血箭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了旁边的土墙上,红得刺眼。那混混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双手死死捂着脖子,鲜血还是不停往外涌,指缝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里,身体弓了两下,腿一蹬,就彻底没了气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冲上来的混混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李若琏和岳洋的刀法早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出手就是杀招,一刀封喉,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两道刀光在雪地里穿梭,像两道银白色的闪电,所过之处,必有血光溅起。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冲上来的七八个混混就倒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全都捂着脖子,死状一致。温热的鲜血把周围的雪地都染红了,厚厚的积雪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在零下十几度的寒气里,边缘已经开始微微结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冷意,刺鼻得让人作呕。 场中还能站着的,就剩领头的周虎,还有他身边一个瘦高个混混。那瘦高个的右手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指骨都戳了出来,正是刚才在屋里冲得最靠前,被李若琏反手一把掰断了手指的那个。他本来就疼得满头冷汗,跟在队伍后面出来的,这会儿见同伴一眨眼的功夫就都倒在了血泊里,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手里的棍子早就掉在了地上,站在那里抖得像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虎也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本以为就是收拾几个外来的软柿子,手到擒来的事,回去还能跟杨大爷领赏。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看着平平无奇的汉子,居然随身带着刀,而且出手这么狠,一刀一个,全是要命的杀招。这哪里是什么行商书生,这分明是职业杀手啊! 他看着地上倒着的七八个手下,又看看对面两个握着刀、神色平淡的男人,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砍了几根柴火。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一样,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下一秒,他只觉得下身一热,一股暖流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脚边的雪地上晕开一滩深色的水渍,跟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就在寒风里散开了。他居然吓得直接尿了裤子,黄色的尿液顺着裤脚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碴。 第1384章 遇幼弟奇思探玄机4 可就算吓成这副德行,这张嘴还是硬得很,又或者是色厉内荏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指着李若琏和岳洋,尖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小……小兔崽子!你们知道爷爷是谁吗?!竟然敢杀本少爷的麾下,我告诉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全家都死定了!等着被活活打死吧!就……就像李二姑那个死鬼男人一样!敢跟杨家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挫骨扬灰都没人管!” 这话一出口,李若琏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去,眸子里杀意翻涌。 “找死!” 一声低喝,李若琏身形一晃,几步就跨到了周虎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不等周虎反应过来,他伸手就掐住了周虎的脖子,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牢牢钳住,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得脚尖都离了地。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李若琏一巴掌扇在了周虎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周虎的头猛地偏向右边,嘴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夹杂着两颗碎牙。他只觉得左边脸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啪!” 不等他缓过来,第二巴掌又扇了回来,抽在他的右脸上。 周虎的头又被打偏到左边,嘴角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又有三颗牙齿混着血水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沾了一层白雪。 “啪!啪!啪——” 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虎的脸上。 李若琏手上的力道何等惊人,十几巴掌下去,周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脸颊青紫交加,嘴角、鼻子、耳朵全都流出了血,模样狼狈不堪。他一开始还想挣扎,手脚乱蹬,可脖子被掐得死死的,气都喘不上来,憋得脸都紫了,只能徒劳地挥舞着胳膊,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十几巴掌打完,李若琏手一松,周虎“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雪地里,脸朝下埋在雪窝里,半天喘不上气。等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满脸都是雪沫和血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全是惊恐,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浓浓的恐惧和哀求。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别打了,再打就真死人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求爷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狗命吧……” 他终于被打怕了,趴在雪地上,“咚咚咚”地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混着雪水沾了一脸,地上的积雪都被染红了一小片。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眼前这主根本不是什么善茬,是真敢杀人的主,自己再嘴硬半句,小命当场就得交代在这。 李若琏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早有杀机。若不是还想从他嘴里问问杨博和杨得功的底细,就凭他刚才那句侮辱李二姑丈夫的话,李若琏早就一刀把他劈成两半了。 他上前一步,脚尖挑起周虎的下巴,手上的绣春刀往前递了递,冰凉的刀刃贴在了周虎肿得老高的脸颊上,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周虎吓得浑身一哆嗦,连磕头都不敢了,只敢睁着惊恐的眼睛,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说,你们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前来闹事?”李若琏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若有半句假话,立刻取你狗命。” 周虎吓得牙齿打颤,上下牙咯咯作响,哪里还敢隐瞒半分,忙不迭地招供,声音带着哭腔:“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小的们都是杨得功杨大爷家的家丁啊!是……是有人看见你们进村,直接奔了李二姑家,担心你们把村里的事儿往外传,杨大爷就派小的们过来……过来灭口……把你们都处理掉,别坏了杨大爷的事……” “灭口”两个字说出口,李若琏和岳洋的脸色都沉了沉。 怪不得来的这么快,前脚刚进村,后脚人就到了,原来是杨得功怕事情败露,居然直接派了人来杀人灭口。这杨得功好大的胆子,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私设税卡也就罢了,竟然敢公然害人性命,简直是无法无天,视王法如无物。 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杨得功既然这么怕消息传出去,不惜动用打手灭口,就说明这村里的事儿绝对不小。想来村里这么多户人家,肯定早就被杨得功彻底控制住了,不然他私自加收苛捐杂税、强抢粮食的事情,怎么可能捂得这么严实,一点风声都传不到县城里去?今天李二姑的男人只是因为粮食被抢光了,气不过说了几句气话,就被活活打死,那之前呢?被他逼死、打死的村民,绝对不止这一个人。这李家村,简直就是杨得功的独立王国。 李若琏继续逼问,刀刃又往前进了一分,已经划破了周虎脸上的皮肤,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冰凉的触感和刺痛感让周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杨得功是何人?他在村里收税,又是受何人指使?” 周虎疼得脸都扭曲了,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连忙哭着回答,生怕慢了半分就掉了脑袋:“杨得功……杨得功是通州县太爷杨博杨老爷的亲侄子啊!嫡亲的大侄子!他仗着他叔叔是一县父母官,在这通州地界横行霸道惯了,周边几个村子的税都是他带人来收的,收多少全凭他一句话。至……至于是不是受杨知县指使,小的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就是个底层的打手,这种上层的事儿,小的实在是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小的知道的全都说了,求爷爷饶小的一条狗命!”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的血越流越多,混着雪水糊了满脸,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若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见他眼神躲闪,却不像是在说谎——这种级别的小喽啰,确实接触不到核心的秘辛。他手指微微用力,五指收紧。 第1385章 遇幼弟奇思探玄机5 “等过些日子,大皇兄让人把相关的书籍都整理出来,送到你书房里,你可以慢慢看,慢慢研究。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问朕,知道吗?” 朱慈炤连忙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喜滋滋地说道:“嗯嗯!谢谢大皇兄!你真厉害,什么都懂!打仗也厉害,把建奴都打败了!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说你是神仙下凡呢!” 朱慈烺闻言,不由得哈哈一笑。这小家伙,还挺会拍马屁的。 “好了,暖和得差不多了,咱们去给母后请安,顺便一起用膳吧。想必母后也等急了。”朱慈烺站起身,牵着朱慈炤的小手,往内殿走去。 朱慈炤乖乖地跟着,小手紧紧攥着大皇兄温暖的手指,心里满满的都是崇拜和欢喜。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理解他的这些奇思妙想,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不务正业,只有大皇兄,不仅不觉得他奇怪,还肯定他的想法,给他讲其中的道理。大皇兄真的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好的人! 走在去往内殿的路上,朱慈烺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朱慈炤的天赋,让他很惊喜。可只靠一个孩子,终究是不够的。科学的发展,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大量的人才积累,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和传承。 他忽然想起了两个人。 明末清初,华夏大地上也涌现出过不少杰出的科学家和能工巧匠,其中最有名、最有真才实学的两个,一个叫薄钰,一个叫孙云球。 薄钰,字子珏,南直隶苏州府人,明末著名的火器专家、机械发明家。他出身布衣,却自幼聪慧,精通数理,善于制造各种器械,尤其是火器。据说他曾经制造出一种新型的后装火炮,威力巨大,还能精准瞄准,比当时明军普遍使用的佛郎机和红夷大炮都要轻便厉害得多。除了火器,他还发明过新式水车、改良纺车、天文观测仪器等等,涉猎极广,是个难得的全才。可惜生不逢时,朝廷重农桑而轻技艺,他这样的民间匠人,根本得不到官府的重视,只能靠着给乡绅大户打造些器械糊口,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最后多半要埋没在乱世之中。 还有孙云球,字文玉,也是苏州府人,明末著名的光学仪器发明家。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系统地研究透镜成像原理的人,摸索出了一整套磨制透镜的工艺,发明了很多种光学仪器,比如望远镜、老花镜、近视镜、放大镜,还有万花筒、西洋镜之类的玩意儿。他还写过一本《镜史》,是中国最早的光学专著。他造的千里镜,能看清十几里之外的景物,若是用在军中,斥候探察敌情,简直如虎添翼。可惜他出身寒微,又英年早逝,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很多研究都没能传承下来,实在可惜。 这两个人,都是这个时代顶尖的科技人才。若是能把他们找到,征召到京城来,给他们提供充足的经费、材料和人手,让他们专心研究,再让永王朱慈炤跟着他们一起学习,组建一个皇家科学院,专门研究格物之学,发展科技,那对大明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助力。 有系统提供的后世知识作为指导方向,再加上这些本土的天才科学家,还有永王这个痴迷科学的皇子牵头主持,何愁大明的科技发展不起来? 火器、机械、光学、数理、冶金……这些东西,只要发展起来,不管是强军还是富民,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到时候别说一个建奴,就算是放眼全世界,也终将被大明甩在身后。 朱慈烺越想越是觉得可行。等过些日子,朝政安稳一些,边防布置妥当,就派人去江南一带寻访这两个人。只要能找到他们,许以高官厚禄,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不怕他们不为朝廷效力。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牵着朱慈炤温软的小手,兄弟二人一步步走向内殿。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身影,温暖而明亮。窗外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呼啸着卷过宫墙,可朱慈烺的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信心。 这场大雪过后,便是春天。 而大明的未来,也终将在这冰雪之中,孕育出全新的、蓬勃的生机。 后世常有一种论调,说明朝是“三无朝代”,无明君、无名士、无科学,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只看清廷修撰的《明史》,便自以为看透了朱明三百年。可他们哪里知道,“明史清修”本身就是一场绵延百年的文化工程,字里行间都藏着统治阶层的叙事立场。为了论证自身入主中原的合法性,清代修史者往往刻意放大明朝的弊政与黑暗,淡化其军事、科技与文化成就,许多明末杰出的人物,或只字不提,或寥寥数笔带过,事迹散落在地方志、文人笔记与私人著述之中,渐渐被岁月掩埋。 薄珏与孙云球,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位。一个是精通火器与机械的制造大师,一个是冠绝一代的光学巨匠,二人都生于晚明乱世,都以布衣之身钻研实学,都取得了不输于同时代西方的技术成就,却都在改朝换代的洪流中声名沉埋,至今鲜为人知。他们的存在,恰恰是对“明朝无科学”最有力的反驳——朱明一朝,从不缺埋头做事的匠人,也不缺格物致知的学者,只是他们的光芒,被乱世的硝烟与后世的偏见遮住了。 薄珏,字子珏,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生于万历年间,卒于清初,是明末清初首屈一指的机械制造家。 晚明的苏州,是整个江南的手工业与商业中心。城中坊市林立,万商云集,丝织、冶铸、木工、琢玉等行业冠绝天下,号称“江南财赋甲天下,苏州财赋甲江南”。 第1386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1 经济的繁荣催生了思想的活跃,嘉靖、万历以来,王阳明心学打破了程朱理学的思想禁锢,实学思潮渐渐兴起,徐光启、宋应星、方以智等一批读书人,不再满足于空谈性理,转而关注天文、数学、水利、军事等经世致用的学问。与此同时,西方传教士利玛窦、汤若望等人相继来华,带来了欧洲的天文、数学、机械与光学知识,西学东渐之风在江南士绅中悄然兴起。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里,薄珏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他出身贫寒,父母都是普通人家,却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希望他能科举入仕,改换门庭。薄珏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可他对八股取士那一套始终提不起兴趣。别人抱着四书五经死记硬背,他却偷偷藏着《考工记》《武经总要》这类书,翻来覆去地读,还喜欢对着家里的农具、器具拆拆装装,琢磨其中的道理。 成年之后,薄珏也曾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屡试不第。倒不是他才学不够,而是明末的科举早已僵化,考题全从四书五经里出,答题必须代圣人立言,容不得半点独立思考,像薄珏这样满脑子机械、天文的“异类”,根本不可能中举。几次落第之后,他又亲眼目睹了官场的种种腐败:地方官横征暴敛,只顾搜刮民脂民膏;朝中大臣党争不断,天天忙着互相倾轧,没人关心百姓死活,没人关心边疆战事。 心灰意冷之下,薄珏彻底放弃了科举之路。他对身边的人说:“如今流寇四起,边患不断,朝廷空养着百万文官,却无一人能救国。读死书、做昏官,于国于民何益?倒不如钻研实学,造利器、修器械,哪怕能守住一座城、护一方百姓,也不算虚度此生。” 自此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天文、数学与机械制造的世界里。薄珏做学问,最重实践,从不纸上谈兵。他在苏州城郊租了几间民房,改造成了自己的作坊与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冶铸用的熔炉、风箱,木工用的刨子、凿子、曲尺,测量用的圭表、罗盘、标尺,还有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各种铜铁零件。别人读书是坐在书斋里摇头晃脑,他读书却是一边看一边动手做,书上说的原理,一定要亲手做出来验证,失败了就拆了重来,反复调试,直到完全符合标准为止。 当时很多读书人都看不起他,说他不务正业,搞些“奇技淫巧”。薄珏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在他心里,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问,才是真学问;能保家卫国的技术,才是真本事。 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与日复一日的打磨,薄珏的机械制造技艺越来越精湛,很快就在江南一带闯出了名气。他最具代表性的成就,是铜炮铸造技术。 明代中后期,火器已经广泛应用于战争,从早期的佛郎机铳,到后来从西方引进的红夷大炮,种类不算少,但普遍存在几个问题:一是铸造工艺粗糙,炮管内壁厚薄不均,容易炸膛;二是瞄准全靠肉眼,距离稍远就打不准;三是炮身笨重,移动不便,调整角度困难。 薄珏造的铜炮,从根本上改进了这些缺陷。他采用苏州传统的失蜡法铸造工艺,先做精细的蜡模,再外敷泥范,高温浇铸,成型之后再用特制的工具反复打磨炮管内壁,确保光滑均匀,能承受更大的膛压,不仅射程更远,也更安全。更具开创性的是,他在每门铜炮的炮身上,都加装了一具自制的“千里镜”,也就是望远镜。炮手可以通过千里镜清晰地观察远处的目标,再配合炮身上的刻度,精准调整炮口的俯仰角度,大大提高了射击命中率。除此之外,他还设计了配套的四轮炮车,炮身可以在炮车上灵活转动、升降,既方便运输,又能快速调整射击方向。 这种带瞄准镜的铜炮,在当时的中国是独一份的,就算和欧洲同期的火炮相比,在设计理念上也毫不逊色。 除了铜炮,薄珏还发明和改进了许多军械与民用器械。比如他造的水车,采用了齿轮传动结构,效率比传统龙骨水车高出数倍,既能用于农田灌溉,也能安置在城墙上,战时用来输水灭火、补充城池水源。他改进的火铳,加长了铳管,优化了火药配比,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普通鸟铳,还设计了可以连续射击的多管火铳雏形。 针对城防作战,他还研制了多种防御武器:地雷采用铸铁外壳,内装精制火药,有踏发、拉发两种触发方式,威力巨大,埋在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弩则是用发条蓄力的机械弩,一次能装填十几支弩箭,布置在城墙外的壕沟、暗堡里,敌人一旦触发机关,便会弩箭齐发,覆盖面极大。这些武器造价不高,却能极大提升守城部队的战斗力。 在钻研机械的同时,薄珏在天文、地理领域也有很深的造诣。他一生著述颇丰,留下了《素问天倾西北之妄辨》《浑天仪图说》《行海测天法》《天体无色辨》《天形北高南下辨》《荧惑守心论》《格物测地论》等多部著作,每一部都言之有物,充满了实证精神。 《素问天倾西北之妄辨》,是针对中国古代“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传统说法所作的辨析。自古以来,人们都以为天空是向西北方向倾斜的,所以日月星辰都往西落,大地向东南凹陷,所以江河都往东流。薄珏通过自己多年的天文观测和几何计算,明确指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他解释说,天并没有倾斜,大地是球形的,人站在地面上,因为观测位置不同,看到的星空角度自然不同,所谓“天倾西北”,只是北半球的视觉错觉。 《浑天仪图说》则详细讲解了浑天仪的结构原理与制作方法。薄珏自己就亲手制造过浑天仪,用来观测天体运行,书中还配有详细的结构图,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与功用。 第1387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2 《行海测天法》是专门针对航海的著作,讲的是如何通过观测太阳、星辰的高度,计算船只所在的纬度,确定航行方位,相当于中国早期的航海天文学。《天体无色辨》研究的是天体颜色与天体性质的关系,他发现不同的恒星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本质上是温度不同导致的。《天形北高南下辨》进一步阐释了南北半球的天象差异,说明中国位于北半球,看到的北天极星位高,南天极星位低,并非天空本身北高南低。 《荧惑守心论》则是专门研究火星运行规律的。“荧惑守心”是古代最著名的凶兆天象,被认为预示着皇帝驾崩、天下大乱,每一次出现都会引发朝野动荡。薄珏却从天文学的角度指出,这只是火星运行过程中的正常视运动现象,是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和人间的祸福吉凶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后人附会出来的。 《格物测地论》讲的则是大地测量技术,如何利用几何原理,测量山川的高度、河流的宽度、土地的面积,甚至可以间接计算出远处物体的距离,实用性极强。 这些著作,涵盖了天文、地理、物理、机械等多个领域,既吸收了西方传入的科学知识,又结合了中国传统的工艺与观测经验,代表了明末本土科学的最高水平。 薄珏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崇祯年间的安庆保卫战。 崇祯朝后期,农民起义已成燎原之势,李自成、张献忠等部转战南北,官军屡战屡败。崇祯十年前后,一支农民军挥师南下,直逼安徽安庆。安庆是南京的西大门,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安庆失守,留都南京便门户大开,整个江南都会震动。朝廷急命张国维为安庆巡抚,全权负责安庆防务。 张国维是明末少有的务实官员,深知传统的弓马刀矛挡不住潮水般的农民军,要守住安庆,必须要有犀利的守城器械。他早就听说苏州的薄珏擅长造火器、守城器械,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苏州,礼请薄珏出山,到安庆主持兵械制造。 薄珏接到邀请,没有丝毫推辞。他知道安庆危急,百姓危在旦夕,这正是他的技术派上用场的时候。他立刻收拾了工具图纸,带着几个徒弟,日夜兼程赶到了安庆。 一到安庆,薄珏顾不上休息,立刻跟着张国维巡视城墙,勘察地形。安庆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地势险要,但城墙年久失修,守城武器也十分陈旧。看完之后,薄珏心里便有了数,他向张国维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造出足够的守城器械,保安庆无虞。 张国维当即下令,调集全城工匠,调拨铜铁木料,全听薄珏调遣。 薄珏立刻开工,他把工匠分成几队:一队负责铸造铜炮,一队负责打造火铳、地弩,一队负责制造地雷、水铳,他自己则日夜守在铸炮场,亲自把关每一道工序。他根据安庆各城门的地形特点,设计了不同重量的铜炮:正门开阔,造重型大炮,射程远、威力大;山路狭窄的城门,造轻便的中型炮,灵活转动,覆盖死角。 短短两个多月,二十余门大小铜炮便铸造完成,被一一安置在各个城门和城墙的要害位置,每门炮都配备了千里镜和经过训练的炮手。与此同时,几百支火铳、上百架地弩也打造完毕,数千颗地雷被埋在了城墙外的壕沟、要道两侧。薄珏还专门设计了“水铳”,安装在城墙上,既能喷射水柱扑灭敌军的火箭、火攻器械,也能喷射滚烫的油水,杀伤攻城的敌兵。他还制造了一批手持千里镜,分给守城的将官,用来侦察敌军动向,敌人在营地里的一举一动,城墙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切准备就绪没多久,几万农民军便浩浩荡荡杀到了安庆城下,将城池团团围住,日夜猛攻。 战事一开始,农民军就吃了大亏。他们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呐喊着往城墙冲,还没冲到壕沟边,城墙上的铜炮就响了。得益于千里镜的精准瞄准,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径直落在密集的人群里,每一发都炸得血肉横飞。冲车还没靠近城门,就被几发炮弹砸得粉碎。 农民军首领不甘心,下令轮番攻城,又组织了敢死队,扛着云梯往城墙上爬。可他们刚冲到城墙下,脚下的地雷就接连爆炸,轰响震天,炸得士兵们死伤一片。侥幸冲过雷区的,又被壕沟里的地弩射得人仰马翻。有几次,少数士兵好不容易爬到了城头,城上的火铳又齐射过来,根本站不住脚。 后来农民军想用火攻,在箭头上绑了浸油的棉布,点燃了往城墙上射,还推来火船烧城门。可城墙上的水铳立刻喷出水柱,箭雨刚到就被浇灭了大半,火船也被水铳和火炮打沉在护城河里。 就这么打了十几天,农民军死伤惨重,用尽了各种攻城办法,安庆城却依旧固若金汤。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守城武器,炮打得又远又准,地下还藏着看不见的雷,再打下去,只怕人都要拼光了。最后,农民军首领只得下令撤军,安庆之围遂解。 城里的百姓听说敌军退了,都涌上街头欢呼雀跃,人人都说是薄先生救了全城人的性命。张国维更是对薄珏感激不尽,亲自到住处拜谢,称赞他“以一己之力,胜十万雄兵”。 战后,张国维立刻写了奏疏,向崇祯帝举荐薄珏,说他精通火器、深谙机械,是难得的奇才,希望朝廷能授予官职,让他主持工部兵仗局,为大明打造更多利器,抵御流寇与后金。 可奏疏递上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当时的大明朝堂,早已腐朽不堪。文官们忙着党争,忙着互相攻讦,在他们眼里,薄珏不过是个出身布衣的工匠,就算有点手艺,也登不上大雅之堂,怎么能做官?还有人说,火器都是奇技淫巧,治国还得靠仁义道德,靠弓马骑射。 第1388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3 再加上崇祯帝生性多疑,用人不专,今天提拔明天贬黜,根本没心思去管一个没名气的手艺人。 薄珏对此却毫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想做官,早就看透了官场的乌烟瘴气。见朝廷不用,他便向张国维辞行,要回苏州老家。张国维再三挽留,又赠给他许多金银绸缎,薄珏都婉言谢绝了,只带走了自己的工具和图纸。 回到苏州之后,薄珏依旧过着清贫的日子,继续钻研他的机械与天文。明朝灭亡后,他隐居乡里,拒不仕清,整日埋头于作坊之中。晚年的他积劳成疾,又加上战乱流离,生活困顿,最终病死在了家中。 薄珏虽然去世了,但他的技术却在苏淞一带流传了下来。苏州、松江等地的工匠,继承了他的铸炮、机械制造技艺,在清代的兵器制造、手工业发展中,都能看到他的影子。他留下的著作虽大多散佚,但其中的智慧,却早已融入了江南制造业的血脉之中。 就在薄珏在苏州一带钻研机械火器的时候,吴江的一户人家里,诞生了一位日后将冠绝一代的光学巨匠——孙云球。 孙云球,字文玉,一字泗滨,是苏州府吴江县人。他生于明朝崇祯初年,卒于清朝康熙初年,一生只活了短短三十四岁,却是明末清初最杰出的光学仪器制造家、发明家,被誉为“明朝科学巨人”。 孙云球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官宦世家。他的父亲孙志儒,是万历年间的进士,曾先后担任福州知府、漳州知府,为官清廉,在任上颇有政绩。母亲董如兰,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当时有名的才女,精通诗文、晓通算学,见识远超寻常女子。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孙云球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母亲董如兰亲自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天文地理的故事。孙云球自幼聪颖异常,悟性极高,读书过目成诵,几岁的时候就能吟诗作对,街坊邻居都称他为神童。 少年时,孙云球随父母迁居到了苏州虎丘山畔。这里风景秀丽,文人荟萃,他每天读书之余,就喜欢观察山林草木、日月星辰,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为什么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小?为什么水晶能把字放大?小小年纪的他,就对自然万物充满了好奇。 十三岁那年,孙云球考中了吴江县的秀才,一时传为佳话。按照正常的轨迹,他本该继续读书,考举人、中进士,走上仕途,光耀门楣。可命运却很快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不久之后,孙志儒因病去世,孙家失去了顶梁柱,家道迅速衰落。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几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明朝灭亡。紧接着清军入关,挥师南下,江南大地烽烟四起血雨腥风席卷了整个江南。 战乱之中,孙家的家产损失殆尽,日子变得愈发艰难。为了躲避战火,也为了维持生计,年轻的孙云球带着母亲,在虎丘山畔住了下来,靠采集、炮制中草药,拿到集市上去卖,换点柴米油盐,艰难度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药篓上山采药,悬崖峭壁都敢去,回来之后又要洗药、晒药、炮制,常常忙到深夜。 即便生活如此困顿,孙云球也从未放弃过读书和钻研。他从小就对数学、机械有着浓厚的兴趣,越是乱世,越是觉得实学有用。当时,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已经在江南流传,孙云球弄到了一本,如获至宝,每天卖药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在油灯下研读。他不仅把书中的几何定理、测量方法、算指之法全部吃透,还常常举一反三,自己动手做实验验证。 孙云球手极巧,又精通机械原理,家里到处都是他做的小玩意儿。他看到西方传来的自鸣钟很稀奇,走时却常常不准,又没人会修,就自己琢磨着研究钟表结构。为了精准校准时间,他还专门发明了一种叫“自然晷”的仪器。 传统的日晷只能在晴天使用,阴天、晚上就没用了,而且精度不高。孙云球设计的“自然晷”,改进了晷针与晷面的角度,还增加了校准装置,不仅能根据日影准确测定时刻,就算是阴天,也能通过辅助装置推算时间,误差极小。他用自然晷来校准自鸣钟,一校一个准,消息传开之后,苏州城里很多有钱人家,都专门抱着自鸣钟来找他校准。 不过,孙云球一生最大的成就,还是在光学制造领域。 当时,薄珏在苏州造望远镜、浑天仪的事,孙云球早有耳闻。薄珏比他年长十几岁,是江南实学界的前辈,孙云球一直非常崇拜他,还专门登门拜访,向薄珏请教光学与机械知识。薄珏也很欣赏这个天资出众又肯吃苦的年轻人,倾囊相授,给了他很多指点。 但薄珏的光学研究,更多是服务于军事与天文,技术还比较简略原始。孙云球则在此基础上,走得更远、更深。他想,既然水晶能透光、能放大,那能不能把水晶磨成不同的形状,做出各种不同用处的镜子呢? 苏州是有名的琢玉之乡,琢玉工艺天下一绝,工匠们能把坚硬的玉石磨成各种精细的造型,抛光得温润透亮。孙云球从小看惯了玉匠磨玉,心里渐渐有了主意:用琢玉的工艺来磨制水晶镜片。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磨制光学镜片,对精度的要求比琢玉高得多,镜面的曲率差一丝一毫,成像就会模糊变形。孙云球买来水晶原石,自己打造磨镜工具:粗磨用的砂轮,细磨用的磨盘,抛光用的兽皮,还有用来固定镜片的夹具,大大小小几十种工具,都是他亲手一点点做出来的。 磨镜的过程枯燥又辛苦。他坐在作坊里,双手按着镜片在磨盘上反复研磨,一边磨一边不断检查曲率,磨坏了就换一块重新来。 第1389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4 水晶坚硬,磨起来费时费力,一天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被磨得鲜血淋漓。不知道磨坏了多少块水晶,失败了多少次,他终于成功磨制出了合格的凹凸透镜——凸透镜能放大物体,凹透镜能缩小物体,每一块的曲率都精准可控。 掌握了磨制透镜的技术,就像打开了光学世界的大门。孙云球的创造力彻底迸发出来,他一生之中,陆续制造出了七十余种不同功能的光学仪器,种类之多,设计之巧,性能之优,冠绝当世。 在他所有的发明里,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望远镜。 孙云球制造的望远镜,采用多组透镜组合,不仅放大倍数高,而且成像清晰,没有明显的变形,比当时从西方进口的望远镜性能还要好。关于这架望远镜,《吴门补乘》里记载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故事。 浙江天台县有个叫文康裔的读书人,患有非常严重的近视,几尺之外就看不清人和物,走路都得由仆人搀扶,更别说看书、观景了,生活十分不便。他四处求医,都没有办法,后来听说苏州的孙云球擅长造各种神奇的镜子,说不定能治近视,便专门带着仆人千里迢迢赶到苏州,登门拜访。 孙云球听他说完情况,微微一笑,说:“先生稍等,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当时正值春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孙云球带着文康裔,登上了虎丘山的最高处。虎丘虽然不高,却可俯瞰整个苏州城,远处的天平山、灵岩山、穹窿山也依稀可见。 孙云球从背匣里取出一架自制的望远镜,递给文康裔,指着苏州城的方向说:“先生往这里看。” 文康裔半信半疑,把望远镜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原本在他眼里永远模糊一片的景色,此刻竟然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苏州城里的亭台楼阁、宝塔寺院,街巷里的行人车马,甚至店铺门口的招牌,都看得清清楚楚。再调转镜头往远处看,天平山的怪石、灵岩山的寺庙、穹窿山的苍翠林木,历历在目,连山脚下的村庄、田埂都清晰可辨。 要知道,虎丘离苏州城有数里之遥,离那些远山更是有几十里,就算是视力正常的人,也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更别说他这个高度近视的人了。 文康裔举着望远镜,看了又看,久久舍不得放下,嘴里连连赞叹:“神技!真是神技啊!孙先生,您这简直是仙人的手段!” 他本来只是想治近视,没想到见识到了如此神奇的物件,当即花重金买下了这架望远镜。回去之后,他逢人就夸孙云球的本事,这件事很快就在江南传开了,孙云球“磨镜神技”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开来。 除了望远镜,孙云球对中国眼镜行业的发展,更是有着划时代的贡献。 很多人以为眼镜是孙云球发明的,其实并非如此。早在南宋时期,中国就出现了眼镜,当时叫“叆叇”,到了明代,眼镜也不算罕见,但那时的眼镜,大多是从海外进口的,价格极其昂贵,只有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才用得起。更重要的是,当时的眼镜都是统一的度数,根本不会根据每个人的视力情况匹配,很多人戴了要么头晕,要么还是看不清,实用性很差。 孙云球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他创造性地采用天然水晶作为原料,磨制成各种不同度数的凹凸镜片:近视用凹透镜,远视、老花用凸透镜。在此基础上,他还摸索出了一套“随目对镜”的验光方法——让配镜者逐一试戴不同度数的镜片,直到看得最清楚为止,真正做到了因人而异,量身定制。 他自己总结配镜的原则是“以年别者老少花,以地分者远近光”。意思是,老花眼的度数,通常和年龄相关,可以根据年龄段大致划分;近视和远视的度数,则根据视力的好坏程度来区分。这套方法,和现代验光的基本逻辑是一致的,在三百多年前,无疑是非常先进的。 可以量身定制的水晶眼镜一经推出,立刻轰动了苏州城。以前戴眼镜是稀罕事,现在只要愿意花钱,就能配到适合自己的眼镜,不管是读书的文人,还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趋之若鹜,不惜出重金购买。 也正是从孙云球开始,苏州的眼镜业逐渐兴起,从家庭作坊慢慢发展成规模化的行业,到了清代,苏州已经成为全国的眼镜制造中心,各地的眼镜工匠都来苏州学艺,行业内都奉孙云球为祖师爷。 除了望远镜和眼镜,孙云球还发明了许许多多奇妙的光学仪器,每一样都让人叹为观止。 比如“存目镜”。根据记载,用这种镜子观察物体,能达到“百倍光明,无微不瞩”的效果,哪怕是极小的东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有人说这就是普通的放大镜,其实不然。早在宋代,中国就有水晶放大镜,明代也有叫“单照”的手持凸透镜,但这类单块透镜的放大倍数非常有限,一般只有几倍,根本达不到“百倍光明”的程度。 孙云球的存目镜,极有可能是一种早期的复合放大镜,也就是简单显微镜。它通过两块或多块透镜的组合,实现了更高的放大倍数,可以看清肉眼看不见的细微之处。在十七世纪中期,西方的显微镜也才刚刚发明不久,孙云球能独立研制出同类仪器,足见其造诣之深。只可惜,当时的中国还没有发展出系统的生物学、医学研究,存目镜更多被当成文人雅士的新奇玩物,没有被应用到科学研究之中。 再比如“万花镜”,也叫“万花筒”。史书记载它“能视一物化为数十”,一个物体放在镜子前面,能看到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影像。孙云球采用菱形折射镜片的结构,让光线在镜片之间多次反射,最终形成多个对称的影像,原理和今天的万花筒基本一致。这种镜子在当时非常新奇,深受文人贵族的喜爱,是书房里的稀罕陈设。 第1390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5 更厉害的是“察微镜”。如果说存目镜还只是简单显微镜的话,那么察微镜就是真正的复合显微镜,拥有物镜和目镜两组透镜,物镜先把物体放大一次,目镜再放大一次,放大倍数比存目镜高得多,能观察更细微的结构。 其实对孙云球来说,制造复合显微镜并没有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望远镜和显微镜的核心都是透镜组合,只不过一个看远,一个看近,只要调整透镜之间的距离和焦距,望远镜就能改成显微镜。以孙云球的技术功底,做到这一点顺理成章。 遗憾的是,由于孙云球英年早逝,再加上当时社会对这类“奇技”的轻视,察微镜并没有得到推广,也没有应用到科学研究中,它的具体结构和性能,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失传了,只留下了一个名字,让后人遐想。 还有一种非常巧妙的“半镜”。有人猜测这是现代的双焦点眼镜,其实并不是。孙云球的半镜,是一种半圆盘形的眼镜,只有下半部分镶嵌镜片,上半部分是空的。佩戴者眺望远方的时候,视线可以从镜片上方的空隙直接看出去,不需要经过镜片;低头读书写字、看近处东西的时候,再通过下半部分的镜片矫正视力。 这种设计,特别适合老花眼人群。老花眼的特点是看远清楚、看近模糊,戴普通老花镜,看远处的时候反而头晕,得频繁摘戴。半镜就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走路、看远不用摘,看书、写字用下半部分,非常方便。这种设计思路,就算放在今天也十分巧妙,孙云球在三百多年前就能想到,足见其巧思。 除了这些,孙云球制造的光学仪器还有很多:多面镜,一块镜子能同时照出多个不同角度的影像;夜明镜,利用凹面反光原理,能把微弱的光线聚集起来,照亮室内;幻容镜,类似今天的哈哈镜,能让人像变形,或胖或瘦,趣味十足;鸳鸯镜,双面都有镜面,正反都能照;放光镜,也就是凹面镜,能把太阳光聚焦到一点,温度高了可以点火;夕阳镜,是专门用来观测太阳的护目镜,能过滤强光,保护眼睛,可以用来观测日食、太阳黑子。 前前后后加起来,整整七十余种,从天文观测到日常生活,从军事用途到休闲娱乐,几乎无所不包。每一种仪器,都凝聚着孙云球的心血与智慧。 更难能可贵的是,孙云球并没有把这些技术藏私。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把自己毕生的制镜经验、透镜磨制方法、各种仪器的构造原理,都系统地整理出来,写成了一部专著,名叫《镜史》。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光学制造专著,全书共一卷,内容详实,图文并茂,从镜片的选材、磨制、抛光,到各种仪器的组装、调试,都写得清清楚楚。书成之后,孙云球的母亲董如兰,亲自为这部书写了序言。 董如兰在序中写道,儿子云球自幼聪慧,虽家道中落,身处乱世,却从不坠青云之志,潜心钻研格物之学,磨镜造器,不为名利,只为传技后人。她希望这本书能流传下去,让世人知道,光学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有益于世的实学。 《镜史》问世之后,在江南的工匠与读书人中流传很广,清代很多制镜工匠,都是靠着这本书入门,一代代传承技艺,可以说,它深刻影响了此后两百多年中国光学仪器制造业的发展。可惜的是,这部重要的科学著作,后来还是在战乱与动荡中失传了。今天的我们,只能从《吴县志》《吴门补乘》等地方志和文人笔记里,看到零星的记载,窥见它曾经的光彩,却再也无法得见全书的全貌,不能不说是中国科技史上的一大憾事。 康熙初年,孙云球因为常年劳累,积劳成疾,不幸病逝,年仅三十四岁。他去世的时候,家里一贫如洗,还是在亲友的帮助下,才得以安葬。 薄珏与孙云球,一个精于机械火器,一个长于光学仪器,都是明末实学思潮中诞生的顶尖人物。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同在苏州一地,甚至有过交集与传承,像两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晚明的科技天空。 他们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只是普通的布衣匠人,一生清贫,没享受过多少荣华,也没得到过朝廷的重用。薄珏守城有功,却只落得个无功而返;孙云球技艺通神,最终也只是贫病而终。在那个重道轻器、重文轻技的时代,他们的学问被视为“奇技淫巧”,他们的发明被当成玩物摆设,连名字都没能进入正史。 更可惜的是,明朝灭亡之后,清朝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一方面提倡程朱理学,禁锢思想,另一方面打压民间的火器、科技研究,闭关锁国,晚明以来蓬勃发展的实学思潮,渐渐沉寂了下去。薄珏的铸炮技术、孙云球的光学技艺,都没能继续发扬光大,反而慢慢失传、倒退。 直到今天,很多人对明朝的印象,还停留在“黑暗”“专制”“无科学”的刻板印象里,却不知道,在四百多年前,中国曾经有这样一批人,埋头钻研着不输于西方的科学技术,有着格物致知的科学精神,有着经世致用的家国情怀。 薄珏不是第一个,孙云球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他们之前,有郭守敬、万户,有宋应星、徐光启;在他们之后,也还有无数默默钻研的匠人学者。他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科技史的长河,只是有的名字被记住了,更多的,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明史清修”的笔,可以隐去他们的传记,却抹不去他们曾经的创造;岁月的风沙,可以掩埋他们的著作,却盖不住他们智慧的光芒。当我们今天重新翻开那些泛黄的地方志,读到薄珏守安庆、孙云球造望远镜的故事时,依然会为之心潮澎湃。 他们是真正的大国工匠,是被遗忘的科学先驱,是晚明乱世里,最不该被忽略的一抹亮色。 第1391章 深宫融融天伦暖1 坤宁宫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滚烫,融融暖意填满了整座殿宇,驱散了关外战事带来的凛冽寒意,也消融了冬日风雪的寒凉。细密的雪花依旧簌簌落在雕花窗棂之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响,窗外琼枝玉树、白雪皑皑,窗内暖意融融、笑语盈盈,一派岁月静好的祥和景象。 朱慈烺牵着永王朱慈炤的手腕,步履沉稳、身姿挺拔,缓缓踏入暖意氤氲的暖阁之中。尚未站稳身形,一阵清脆软糯、满是雀跃的少女嗓音便直直传入耳中,灵动又欢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赞叹,在安静的殿内悠悠回荡。 “好啊!大皇兄实在是太厉害了!此番御驾亲征,一举全歼入关建奴、生擒敌酋,父皇以后再也不用担忧建奴铁骑破关入侵、肆虐中原了!按照大皇兄这般神武本事、强军战力,我大明丢失多年的辽东故土,定然也能尽数光复、重回汉土!” 朱慈烺抬眸望去,只见年纪尚幼的坤兴公主朱薇娖正亲昵地依偎在太上皇崇祯的身侧,一双白皙纤细的小手紧紧环抱着崇祯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父皇肩头,微微晃动着身子撒娇嬉闹。她一双澄澈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眼底盛满了对自家大皇兄的极致崇拜与由衷敬佩,稚嫩的脸庞上满是灿烂明媚的笑容,天真烂漫、娇憨可爱。 再看端坐于殿中、已然退位安享清闲的崇祯太上皇,此刻早已褪去了昔日君临天下、忧国忧民的沉重肃穆,眉眼舒展、面色温润,脸上挂着极为柔和、真切疼爱的笑容。他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撒娇的小女儿朱薇娖身上,眼底盛满了无尽的宠溺与温情,全然没有了当年执掌朝政时的冷峻严苛、满心忧思。 暖阁另一侧,周太后安然端坐于铺着绵软锦垫的梨花木座椅上,一身华贵宫装温婉端庄,眉眼含笑、气质温婉。她轻轻抬手,以袖掩唇,嘴角噙着淡淡的温柔笑意,静静看着父女二人亲昵嬉闹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安然,丝毫没有出声呵斥、制止女儿逾矩的意思,神色从容又温和。 眼前这幅父慈女孝、阖家温馨的和睦画面,让缓步走入殿中的朱慈烺心中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与感慨。 他自幼长在深宫,对父皇崇祯的性情规矩、治家之道再清楚不过。崇祯一生勤政自律、严苛克己,不仅对自己要求极致严格,对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的管教也向来极为严苛、一丝不苟,规矩礼法森严至极。往日里,宫中皇子、公主在父皇面前无不恭恭敬敬、循规蹈矩,一言一行皆恪守礼仪,连大声说话、肆意嬉笑都不敢,更别说这般毫无顾忌、亲昵肆意地抱着父皇胳膊撒娇嬉闹,全然不顾皇家规矩、朝堂体统。 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崇祯本人沉默不语、未曾开口斥责,素来端庄守礼、注重宫规礼法的周皇后,也必定会立刻出声呵斥,告诫女儿言行失度、不知规矩,定然不会任由坤兴公主这般肆意撒娇、随性嬉闹。 可如今,一切都已然悄然改变。 退位之后的崇祯,彻底卸下了执掌大明江山十七年的千斤重担,远离了无休止的朝堂纷争、边关战事、天灾民乱、国库亏空的万般烦忧,不用再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忧心天下苍生、焦虑社稷安危。卸下帝王枷锁的他,彻底放下了往日的严苛冷峻,褪去了一身帝王戾气,心性日渐平和豁达、松弛淡然,真正开始修心养性、安享晚年闲暇时光。 也正因如此,曾经森严冰冷、规矩至上的深宫皇室,终于褪去了压抑肃穆的氛围,多了寻常百姓家的温情暖意、烟火气息,造就了眼前这般温馨和睦的阖家景象。 朱慈烺静静伫立原地,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底悄然涌起万千感慨。他穿越明末、附身太子,执掌大明权柄、亲征沙场、整肃朝纲、操练强军,一路披荆斩棘、力挽狂澜,为的从来不是一己之皇权尊贵,而是想要扭转这段悲凉屈辱的明末历史,改写朱家皇室、大明万民的悲惨命运。 前世史书历历在目,那段刻骨铭心的惨烈过往,至今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淡忘。历史上的崇祯,勤政一生却无力回天,最终山河破碎、社稷倾覆,在李自成攻破京师之际,孤身自缢于煤山歪脖树,落得个君王死社稷的悲凉结局,一生勤勉、半生忧苦,最终却身死国灭、千古悲叹。 而年幼天真、不谙世事的坤兴公主朱薇娖,本该是锦衣玉食、安稳一生的金枝玉叶,却逢乱世国破,惨遭李自成、张献忠乱军屠戮,被无情斩断手臂,受尽苦楚、半生飘零,结局凄惨悲凉,令人扼腕叹息。 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周皇后,一生温婉贤良、勤俭持家、辅佐帝王、抚育子嗣,未曾有过半分过错,最终却在京师沦陷、社稷倾覆的绝境之中,三尺白绫、自缢深宫,了结一生凄苦。贤德聪慧的懿安皇后张嫣,亦是坚守忠贞、以身殉国,同样以白绫落幕,走完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还有年幼的定王、永王,乱世流离、生死难料,或惨遭屠戮、或流落民间、隐姓埋名、苟活余生,终生不得安稳。 一幕幕惨烈悲凉的历史画面在朱慈烺脑海中飞速闪过,对比眼前阖家安稳、人人安好的温馨景象,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真挚而满足的笑容。 时至今日,大明是否能够真正实现中兴盛世、重现汉唐荣光,尚且需要时日积淀、需要步步耕耘,不敢轻易妄下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到来、他的穿越、他的奋力抗争、他的步步布局,已然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悲惨命运。 父皇无需煤山自缢、含恨而终,母后与皇伯母无需以身殉国、凄然落幕,年幼的弟弟妹妹无需亲历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受尽苦楚。昔日历史上所有的悲凉绝境、生离死别、血泪悲剧,尽数被他挡下、彻底颠覆。 第1392章 深宫融融天伦暖2 仅仅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所有的辛苦奔波、日夜操劳、沙场征战、权谋博弈,都变得意义非凡、无怨无悔。 就在朱慈烺心念翻涌、暗自感慨、微微走神的片刻,一旁的坤兴公主朱薇娖已然眼尖地发现了他的身影。 原本依偎在崇祯怀中撒娇的小丫头,立刻松开紧紧抱着父皇的双臂,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迈着轻快灵动的小碎步,快步跑到朱慈烺的身前,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一把拉住他空闲的另一只手腕,脑袋微微扬起,满眼崇拜、甜甜地开口夸赞:“大皇兄最威武了!大皇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攥着自己的手腕,稚嫩软糯的嗓音满是真诚的夸赞,天真烂漫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朱慈烺收敛心底的万千思绪,低头看着眼前娇憨可爱的小妹,眼底瞬间盛满温柔宠溺,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声打趣道:“我们的皇妹越长越俊俏灵动了,不仅容貌出落得愈发秀丽,小嘴也变得越来越甜,很会哄人开心。近来在宫中可还安好?有没有日日惦记、想念皇兄?” 听闻皇兄温柔的问询,坤兴公主当即微微撅起粉嫩的小嘴,一副委屈巴巴、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晃着拉着皇兄的小手,软糯地倾诉着自己的小情绪:“当然日日都想念大皇兄啦!可是自从大皇兄登基做了皇帝之后,每日都要处理朝堂大事、操练兵马、操劳国事,日日忙碌不休,我们想要见大皇兄一面都难如登天。大皇兄是不是当了皇帝,就忘了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不疼我们了?” 说到这里,小丫头微微垂眸,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落寞与无聊,继续细细诉说着宫中的日常:“永王弟弟近来日日站在宫殿廊下,望着天空呆呆发愣,整日不言不语、闷闷沉沉的;定王弟弟更是整日抱着火铳,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摆弄不休,再也不陪我玩耍了。现在宫里都没有人陪我说话、陪我嬉戏,皇妹每日都好无聊呀。” 朱慈烺听着小妹天真直白的倾诉,心底了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自然知晓坤兴公主口中的境况。往日里,宫中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不多,坤兴公主朱薇娖、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三人年岁相近、性情相合,日日相伴、形影不离,一同在御花园嬉戏、在宫苑玩耍,是彼此最亲密的玩伴,宫中处处都留着三人嬉笑打闹的身影,日子过得无忧无虑、热闹鲜活。 可近几个月以来,两个弟弟性情爱好悄然发生巨变。年纪稍长的定王朱慈炯,彻底迷上了新式火铳军械,对军中火器、机械构造痴迷至极,整日闭门钻研、反复拆装,醉心于此、乐此不疲,再也无心陪伴皇姐嬉闹玩耍。 而年纪最小的永王朱慈炤,看似日日伫立窗前、凝望长空、呆呆发愣,看似沉闷木讷、无所事事,实则是在默默观察天象、思索地理、研读杂书,心思远比同龄人缜密深沉、思虑深远,只是年幼不善言辞、不喜嬉闹,在天真烂漫的坤兴公主眼中,便成了脑子出了毛病、整日发呆的怪异模样。 这些深层缘由,心性单纯、稚气未脱的坤兴公主自然无法理解、无从看透。朱慈烺心中通透,却也懒得细细解释,知晓说了年幼的小妹也无法领会其中深意,只会徒增困惑。他只是温柔含笑,轻轻揉了揉小妹的发髻,温声安抚道:“皇妹不必觉得无聊委屈,也无需着急烦闷。过几日皇兄便让人搜罗一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精致玩具送进宫来,专门给皇妹消遣解闷,往后皇妹便有好物相伴,不用再独自无聊啦。” 坤兴公主素来知晓,登基后的大皇兄眼界开阔、见识广博,手中从来都不缺新奇精巧、世间罕见的好物,听闻皇兄要专门送自己玩具,瞬间一扫心底的落寞无聊,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明媚的笑容,眉眼弯弯、喜气洋洋,开心得如同盛放的春花一般,连连脆声道谢:“太好了!谢谢大皇兄!大皇兄最好了!那皇妹以后不叫您皇兄,日日叫您皇帝哥哥好不好?这样显得更亲近!” 看着小妹欢欣雀跃、天真可爱的模样,朱慈烺心中暖意融融,温和点头应允:“自然可以,只要皇妹开心欢喜,如何称呼都无妨。” 暖阁之中,崇祯太上皇与周太后二人始终静静伫立、安然端坐,目光温柔地落在眼前一双儿女说笑嬉闹的身影上,默默看着如今执掌大明万里江山、威仪天下的神武皇帝,依旧如同往日寻常兄长一般,温柔宠溺地对待年幼的弟妹,言辞温和、笑意真挚,毫无帝王的疏离冷漠、高高在上。 回想当初朱慈烺初登帝位、执掌大权之时,崇祯心中其实暗藏着诸多顾虑与担忧。彼时朱慈烺锋芒太盛、行事果决、手段强势、掌控力极强,对内整肃朝纲、震慑百官,对外练兵强军、征伐外敌,一身帝王威仪磅礴厚重,远超年少帝王该有的沉稳凌厉。 正因如此,退位之初的崇祯曾暗自忧心,担忧手握无上皇权、强势掌控朝堂的朱慈烺,会忌惮自家兄弟、忌惮宗室势力,登基之后便日渐疏远、打压两位年幼弟弟,杜绝他们未来争权的可能,让皇家骨肉至亲生出隔阂、形同陌路。 可时至今日,亲眼目睹朱慈烺身居帝位却依旧顾念手足亲情,对待弟妹温柔宠溺、亲近如初,毫无半分疏离冷漠、刻薄寡情,依旧保留着寻常兄长的温情与善意,二老心中所有的顾虑担忧尽数烟消云散、彻底释然。 崇祯与周太后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了然欣慰的笑意,默默庆幸大明得此明君、皇室得此温情。 就在殿内氛围温馨恬淡、暖意融融之际,一阵轻快规整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定王朱慈炯身着整洁的宗室锦袍,身姿端正、步履沉稳,从殿外缓步走入暖阁。 第1393章 深宫融融天伦暖3 一进门,他便一眼看到了端坐殿中、已然凯旋回宫的皇帝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敬重与欣喜,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认认真真行礼参拜:“参见大皇兄!皇兄凯旋归来,辛苦皇兄了!” 朱慈烺垂眸看向身前的二弟朱慈炯,目光锐利,一眼便留意到了他一双小小的手掌。孩童原本白皙干净的双手,此刻沾染着层层叠叠的黝黑油迹,指尖、指缝、掌心尽数被军械机油浸染,色泽暗沉、难以洗净,一看便是连日来反复拆装火铳、钻研火器军械留下的痕迹。 见此模样,朱慈烺的心底悄然涌上浓浓的欣慰与期许。 他穿越而来、执掌大明,奋力强军兴国、力图中兴盛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大明宗室子弟重蹈前世覆辙。前世大明诸多藩王宗室,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思进取、不学无术,长大之后尽数成为坐吃山空、奢靡享乐的闲散王爷,贪图安逸、碌碌无为,只知耗费民脂民膏、压榨百姓钱粮,对家国社稷毫无建树、毫无担当,最终沦为乱世蝼蚁、家国累赘。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大明的宗室皇子,长成那般庸碌无为、贪图享乐的废人。如今定王痴迷火器军械、潜心钻研机械构造,永王静默深思、观天察地、博览群书,二人皆有好学进取之心、深耕钻研之志,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模样。 心中满是欣慰,朱慈烺脸上笑意愈发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定王稚嫩却挺拔的肩膀,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怀叮嘱:“二弟,日日拆装火铳、钻研军械,手上沾染的机油污渍最是顽固,寻常清水皂角极难清洗干净,长久沾染难免损伤肌肤、侵蚀手掌。明日皇兄便让人备好几副柔软耐磨的专用手套送进宫来,你往后拆装火铳、摆弄军械之时,记得戴上手套,既能保持双手洁净,又能避免机油伤手、保护肌肤。” 突如其来的细致关怀,让定王朱慈炯心中一暖,连忙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真诚、满心感激:“儿臣多谢大皇兄体恤关怀!” 待兄弟二人话语落下,朱慈烺起身整肃衣袍,带着坤兴公主、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三人,一同迈步上前,对着端坐主位的崇祯太上皇与周太后齐齐躬身施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崇祯太上皇满脸慈爱笑意,轻轻抬手,语气温和舒缓:“我儿无需多礼,一路征战凯旋、路途辛劳,快快起身落座歇息。” 朱慈烺直起身形,正欲依照宫中礼制,在殿旁侧位落座歇息,一旁的周太后已然满脸温柔笑意,连忙朝着他轻轻招手,语气亲昵温柔、满是慈母温情:“皇儿,过来,到母后身边坐。” 纵使朱慈烺如今已是君临天下、威仪四海、执掌大明万里江山的神武皇帝,手握无上皇权、受万民敬仰、百官跪拜,可在周太后的心中,他永远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苦抚育、牵肠挂肚的亲生儿子,是那个需要自己疼惜呵护的孩童,无关皇权、无关帝位,只剩骨肉亲情、母子情深。 听闻母后温柔的呼唤,朱慈烺心中暖意涌动,不再拘泥帝王礼制,快步上前,安然落座在周太后的身侧。 周太后当即伸出温热的双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掌,细细摩挲、轻轻触碰,满眼都是疼惜与牵挂,细细询问着边关风雪、征战辛劳、身体近况,句句叮嘱、声声关怀,絮絮叨叨、温情满满。母子二人相邻而坐、低声说笑、暖意融融,话语不绝、温情脉脉,一时间全然忽略了一旁端坐的崇祯太上皇,将他孤零零晾在一旁。 崇祯太上皇端坐原位,看着母子二人亲昵说笑、无话不谈的模样,表面依旧挂着淡淡的温和笑意,神色从容淡然、毫无异样,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丝微妙的酸涩与醋意,暗自腹诽不已:“你这小兔崽子,果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朕辛辛苦苦操劳半生、抚育你成人,更是甘愿放下帝王权柄、主动禅让帝位,让你登临九五、执掌天下,如今倒是好,眼里心里全然没有朕这个父皇,只亲近娘亲、依赖娘亲!” 一旁的坤兴公主心思剔透、观察力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了殿内微妙的氛围。她见父皇默默独坐、无人搭理,母后与大皇兄相谈甚欢、暖意融融,懂事的小丫头不愿上前打扰母子二人叙旧谈心,便轻轻抬手,拉起身旁沉默乖巧的定王与永王,小声说道几句,带着两个弟弟轻手轻脚退出暖阁,去往殿外庭院赏雪嬉闹、自在玩耍。 殿内孩童嬉闹的动静尽数消散,彻底安静下来的暖阁之中,周太后依旧拉着朱慈烺的手,细细叮嘱、款款闲谈,话语温柔绵长、不曾停歇。 被彻底晾在一旁的崇祯太上皇,终于忍不住打破静谧,轻轻干咳两声,出声打断二人的闲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打趣:“咳咳,你们母子二人倒是聊得尽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全然不顾时辰早晚。难道你们二人都不觉得腹中饥饿、无需用膳吗?” 听闻父皇打趣的话语,朱慈烺当即嘿嘿一笑,眉眼温润、笑意坦然,并未开口答话,只是静静含笑端坐。 周太后闻言方才恍然回神,察觉自己一时情深忘我、聊得太过投入,顿时莞尔一笑,连忙对着一旁侍立的王承恩柔声吩咐:“是母后太过欣喜,一时忘乎所以,竟忘了传膳时辰。王大伴,速速前往御膳房传膳,安排午膳。” “奴才遵懿旨!”王承恩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退出暖阁,急匆匆前往御膳房安排传膳事宜。 不多时,御膳房一众内侍宫女便陆续端着精致食盒、丰盛佳肴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美味接连摆上宽大的紫檀木膳桌,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膳桌便被满满当当的佳肴铺满,琳琅满目、香气四溢、色泽诱人。 第1394章 深宫融融天伦暖4 这一桌午膳,是朱慈烺穿越附身太子、入主大明以来,见过最为丰盛奢华、规格最高的一桌御膳。整整近百道精工细作的佳肴摆满整张膳桌,山珍海味、荤素搭配、冷热俱全、南北兼备,诸多菜式精致繁复、花样新奇,不少菜品朱慈烺甚至从未见过、不曾听闻,足可见此番宴席规格之高、用心之深。 熟知父皇母后性情的朱慈烺心中通透,了然其中缘由。往日里,崇祯与周皇后一生勤俭自律、朴素度日,素来不喜奢靡铺张、奢华享乐。即便自己登基之后,特意为二老拨付了充足的养老银两、专供后宫开支,让二老安享晚年、无需节俭拮据,可二人半生习惯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更改,日常膳食依旧清淡朴素、简单寻常,仅仅比往昔战乱年间稍有改观,从未如此铺张奢华、大摆宴席。 显而易见,这一桌极尽丰盛、精美绝伦的御膳,是父皇母后特意为自己凯旋归京、大胜归来而精心准备的,是二老倾尽心意、犒劳自己沙场征战、保家卫国的一片爱子之心。 心中了然温情,朱慈烺举止恭敬、礼数周全,先上前小心翼翼搀扶崇祯太上皇端坐主位,随后又温柔搀扶母后周太后落座,待二老安稳坐定之后,他才躬身落座在崇祯太上皇身侧的席位之上,姿态恭谨、不失分寸。 紧接着,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兄弟二人,依序端正落座在周太后身侧的席位,规规矩矩、安分守己。 年纪最小的坤兴公主满心欢喜,本想依旧挨着温柔宠溺自己的大皇兄落座,继续撒娇嬉闹,却被心思细腻、疼爱女儿的周太后轻轻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不让她打扰兄长休憩用膳。没能如愿坐在大皇兄身边,小丫头当即微微撅起粉嫩小嘴,一脸气鼓鼓的娇憨模样,委屈又可爱。 众人尽数坐定、席位整齐,周太后率先拿起银筷,温柔地给身旁的朱慈烺夹起桌上的精致菜肴,细细为他布菜,满眼都是疼惜牵挂。 一旁的崇祯太上皇端起面前盛满醇厚佳酿的白玉酒杯,目光欣慰、神色郑重,抬眸看向身旁的儿子,语气真诚、满是感慨地缓缓开口:“皇儿,如今的大明,在你的苦心治理、锐意革新、强军整政之下,已然焕然一新、气象万千,较之往昔颓败乱象,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大改观。此番你又亲率大军、御驾亲征,远赴边关、浴血奋战,一举全歼破关入侵的建奴精锐、生擒敌酋岳托,大胜而归、稳固边关、安定社稷,居功至伟、功在天下。父皇敬你一杯,愿我大明早日扫平外敌、收复故土、中兴鼎盛、万世安康!” 听闻父皇郑重恳切的赞誉,朱慈烺不敢托大,当即连忙起身离席,双手端正端起身前酒杯,身姿恭敬、语气谦逊诚恳,朗声回话:“父皇万万不可如此折煞儿臣,儿臣万万承受不起这般赞誉。大明今日万象更新、渐入安稳,边关安定、外敌溃败,所有功绩与根基,尽数源于父皇昔日的勤政奠基、鼎力支持。” “若非父皇多年勤政爱民、坚守社稷、稳固朝纲,为儿臣留下安稳根基;若非父皇全然信任、鼎力支持、毫无掣肘,放手让儿臣推行新政、操练强军、改革弊政,儿臣的所有策略、所有布局,皆无法顺利落地、施行见效。” “父皇盛年主动禅让帝位、放权退居、安享清闲,心胸开阔、格局博大,古来帝王之中极为罕见、寥寥无几。他日我大明若是真能一扫颓势、中兴鼎盛、重现汉唐盛世荣光,父皇定然会在华夏千年史册之上,留下浓墨重彩、光耀千古的不朽一笔。” 言至此处,朱慈烺双手举杯,对着崇祯太上皇郑重致意,眼底满是赤诚与期许,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真挚:“今日儿臣敬父皇一杯!惟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岁岁平安、福寿绵长;愿大明山河无恙、社稷永宁、四海升平;愿我大明早日光复辽东失地、踏平漠北草原、肃清关外外敌,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尽数皆为汉家故土!父皇,儿臣先干为敬!” 一番赤诚恳切、格局宏大的话语,听得崇祯太上皇热血沸腾、心神激荡,心中满是欣慰自豪、豪情万丈。他当即意气风发、抬手举杯,与儿子手中酒杯轻轻相撞,清脆的碰杯声响彻席间,语气振奋、满心期许:“好!好一个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汉土!朕祝吾儿所愿皆成、宏图得展,祝大明中兴有望、盛世降临!干杯!”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双双仰头,将杯中醇厚佳酿一饮而尽,杯中酒尽、心底情浓,满是家国情怀、骨肉温情。 周太后静静看着眼前父子和睦、同心同德、共盼盛世的动人模样,看着丈夫释怀豁达、儿子英明神武,心中积攒多年的忧苦、焦虑、忐忑尽数消散,满心只剩安稳欣慰、喜乐安然。两行温热真挚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无声滴落衣襟,是喜悦之泪、释怀之泪、安然之泪。 一桌丰盛午膳,在阖家和睦、温情融融的氛围中安然落幕。席间欢声笑语、温情脉脉,皇室骨肉亲情淋漓尽致,全然没有朝堂的冰冷肃杀、帝王的疏离隔阂。 午膳过后,朱慈烺辞别父皇母后,独自一人缓步离开坤宁宫,转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缓步走去。 自他登基称帝、执掌大明皇权以来,日夜操劳国事、整顿朝纲、操练兵马、谋划战事、推行新政,日日忙碌不休、无暇闲暇,这还是他继位之后,第一次抽身闲暇、专程踏入慈宁宫,前来拜见懿安皇后张嫣。 一路走来,过往种种温情往事涌上心头,朱慈烺的心底悄然涌上浓浓的愧疚与亏欠。 懿安皇后张嫣,乃是大明熹宗皇后,性情温婉贤良、聪慧通透、深明大义、风骨凛然,更是历朝历代公认的绝美皇后,容貌倾城、气质清雅、品性高洁。 第1395章 宏图初展忧社稷1 无论在崇祯登基、执掌朝政的十七年间,还是在自己继位登基、君临天下之后,张嫣的身份地位、后宫威望、朝堂影响力,都是无可替代、举足轻重的存在。 过往数年,在自己尚未登基、身为太子之时,皇伯母张嫣便对自己百般疼爱、悉心呵护、处处扶持、时时照拂。数次朝堂风波、深宫暗流之中,皆是张嫣暗中周旋、默默庇护、倾力扶持,为自己规避风险、扫清障碍、稳固储位,待自己犹如亲生孩儿一般,温柔体贴、尽心呵护、毫无保留。 如今自己登基理政、执掌大权、平定外患、稳固社稷,日日忙于国事、奔波操劳,却久久无暇前来拜见问候、陪伴闲谈,思及此处,朱慈烺心底满是愧疚不安。 慈宁宫之内,暖意融融、清雅静谧,陈设雅致、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安然恬淡的气息。张嫣一身华贵素雅的太后宫装,端坐于窗边暖榻之上,正安然闲坐、静享闲暇。 骤然抬眸,看到悄然踏入殿中、身姿挺拔、威仪凛然的朱慈烺,已然晋升为懿安皇太后的张嫣瞬间面露惊诧,一双美眸微微睁大,满脸惊喜意外,脱口而出,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哎呀!我们堂堂神武大帝,日理万机、国事繁忙,今日怎么有空突然驾临慈宁宫,倒是给哀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看着皇伯母明媚灵动、依旧风华绝代的模样,朱慈烺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褪去一身帝王威仪,步履轻盈地上前,语气温和亲昵,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依恋:“皇伯母,旁人称呼朕为陛下、大帝,皆是君臣礼数、朝堂称谓,太过生疏刻板。在皇伯母面前,还请依旧唤朕皇儿便可,这般称呼最为亲切顺耳。无论朕是东宫太子,还是当朝皇帝,执掌多大权柄、坐拥多少江山,在皇伯母眼中,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需要您呵护照看的孩童。多日未曾前来拜见,不知皇伯母近日身体可安、起居顺遂?” 一番温情脉脉的话语,瞬间暖透了张嫣的心底。她满脸欢喜、笑意盈盈,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温柔拉住朱慈烺的手掌,眉眼弯弯、满心愉悦,笑得分外温柔真切:“安好安好,皇伯母一切都好。哀家原以为,你此番御驾亲征、大胜凯旋,定然要先主持将士庆功大典、封赏有功将士,随后便陪伴太上皇、皇后用膳叙旧,定然无暇抽身前来慈宁宫,未曾想你竟特意抽空前来,当真是有心了。” 说着,张嫣亲昵地拉着朱慈烺落座在温暖舒适的暖榻之上,眼底满是关切与牵挂,来不及闲话家常,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起边关战事,语气急切、满心惦念:“皇儿,近日听闻建奴再度大举破关入侵、肆虐边关,朝野上下一度人心惶惶、担忧战事。此番你御驾亲征、奔赴前线,具体战况如何?敌军战力如何?我军可有伤亡损失?速速细细讲给皇伯母听听。”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殿中燃着上等的银丝暖炭,细密的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腊月寒冬的刺骨寒意,将漫天风雪的凛冽全然隔绝在宫门之外。雕花描金的窗棂之上,细密的雪花层层叠叠附着其上,模糊了宫外的亭台楼阁,却让殿内的静谧温婉更甚几分。檀香袅袅,丝丝缕缕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古朴雅致的陈设衬得整座宫殿肃穆又温润。懿安太后张嫣端坐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椅之上,一身素色宫装清雅端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仅簪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褪去了宫廷的华贵冗饰,更显温婉脱俗、风华绝代。 方才听闻宫外百姓夹道迎驾、三军凯旋的盛景,她心中满是激荡,待殿内稍稍安静,便按捺不住心底的关切,轻声开口,向着身前端坐的少年天子朱慈烺问询起此番建奴入关作乱的战事详情。自打建奴屡次破关入侵大明腹地,屠戮百姓、劫掠州县以来,根除建奴、收复辽东故土,便成了她多年来耿耿于怀的心愿,今日听闻大军凯旋、大捷而归,自然迫切想要知晓此战的最终结果。 面对皇伯母温和真切的问询,朱慈烺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神色沉稳自若,全然不似寻常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历经数场沙场血战、朝堂博弈的淬炼,他的眉眼间早已沉淀出一代帝王的沉稳与凌厉。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清晰道出了此番大战的最终战果:“此次破关入寇的五万建奴精锐,已然被我大明护国军尽数围剿于关内腹地,无一漏网。就连建奴正红旗旗主、成亲王岳托,也在此战中被生擒,最终斩断四肢,以瓮刑处置,震慑诸胡。纵观整场大战,我大明将士奋勇杀敌、悍不畏死,原本可以以极小的代价全歼敌军,几乎不会出现大规模伤亡,唯一的缺憾,便是大同总兵唐通公然抗旨、消极避战,贻误战机,这才导致我军出现了些许不必要的伤亡。” 这一番大捷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响彻耳畔,瞬间击溃了懿安太后心中积压多年的忧惧。多年来,大明屡遭建奴铁骑侵扰,边患不绝,辽东失地久久无法收复,朝野上下束手无策,百姓饱受胡虏屠戮之苦,这桩心事压在她心底多年,从未有一日真正释怀。此刻听闻五万入寇建奴尽数覆灭,连建奴身居高位的旗主亲王都落得如此下场,积压多年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懿安太后再也无法维持端坐的端庄姿态,身躯微微一震,豁然从凤椅之上站起身来,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满是极致的激动与欣喜,素来端庄沉静的眼眸此刻熠熠生辉,盛满了久违的光亮与滚烫的热忱。她抬起一双白皙纤细的粉拳,轻轻挥舞,语气雀跃又真挚,全然卸下了太后的端庄威仪,只剩发自肺腑的骄傲与振奋:“好!好!皇儿威武!明军威武!” 第1396章 宏图初展忧社稷2 连续两声赞叹,裹挟着无尽的欣慰,回荡在空旷温暖的慈宁大殿之中。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身前的朱慈烺,眼底满是宠溺与期许,继续缓缓说道:“皇伯母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彻底肃清建奴余孽,驱逐胡虏、光复辽东全境,守住我大明万里河山,这亦是你皇伯父、先帝毕生未了的夙愿。如今皇儿横空出世,练兵强军、御驾亲征,大破建奴铁骑,扬我大明国威,伯母当真为我大明能有如此圣明君主而倍感骄傲,为沉沦数载的大明得以中兴而倍感欣慰!” 看着皇伯母满心欢喜、激动难掩的模样,朱慈烺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并未浮现半分骄矜自满之色,反而神色愈发沉稳肃穆,眼神中带着远超年龄的清醒与忧患。他深知,一场大捷不足以平定乱世,覆灭五万建奴也不代表边患永绝,大明积弊百年,如今依旧危机四伏,前路依旧漫长且艰难,丝毫容不得松懈懈怠。 他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大雪,视线穿透层层风雪,仿佛望见了天下万民的生计疾苦、大明江山的重重困境,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凝重:“皇伯母太过夸赞皇儿了。如今的大明,依旧隐患丛生,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关外建奴主力未灭,残余胡虏依旧盘踞辽东,虎视眈眈,时刻伺机破关作乱;关内流寇余孽尚未彻底肃清,各地零星战乱依旧不断,百姓不得安宁;江南、山东、湖广等核心腹地的土地改制新政,至今尚未全面推行,天下贫富不均、土地兼并的顽疾依旧根深蒂固。于大明而言,前路漫漫,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亟待逐一化解。” 话音稍顿,凛冽的忧患之色更浓,朱慈烺继续沉声推演时局:“依皇儿预判,眼下这场席卷北方的漫天大雪,看似瑞雪兆丰年,实则会对天下百姓造成极大的灾祸。寒冬暴雪会冻坏田间残存的青苗、损毁百姓的屋舍,导致流民激增、粮价飞涨,滋生无数民生祸乱。不仅如此,暴雪封路、冻土坚冰、粮草转运艰难,也会极大影响我大明光复辽东的整体进度。原本皇儿早已定下计划,待此战结束、大军休整完毕,便即刻整军北上,出兵辽东,一举收复失地,彻底根除关外边患。如今看来,此番北伐大计,只能被迫向后推迟,静待开春雪化、路况回暖,再做谋划。” 听闻朱慈烺一番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时局剖析,懿安太后心中的欣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赞许与安心。她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年纪轻轻,却不骄不躁,大胜之后依旧心存敬畏、居安思危,目光长远、思虑周全,远超朝中一众老臣,心中愈发笃定大明中兴有望。 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婉嫣然的笑意,身姿轻盈,缓缓重新落座在凤椅之上,随后微微侧身,伸出一只白皙温润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朱慈烺的肩头,掌心带着融融暖意,语气温和慈爱,满是长辈的叮嘱与期许:“皇儿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深远的格局与思虑,实属难得。光复辽东、肃清胡虏,乃是千秋大业,不必急于一时。此番大雪延误战机亦是天意,正好给了大军充足的休整时间。待过完新年,朝堂安稳、民生回暖、粮草充足,再细细谋划北伐方略、稳步推进即可。你千万不可因初获大胜便心生轻敌之意,更不可急于求成、贸然冒进。皇伯母始终坚信,你便是天命所归的大明中兴之主,定能扫清寰宇、再造盛世。” 朱慈烺微微抬头,目光落在皇伯母绝美温婉的俏脸之上。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绝代佳人,历经岁月沉淀、深宫孤寂,却依旧容颜绝世、气质清雅,眉眼间的温柔与端庄,足以抚平世间所有浮躁。他心中暖意翻涌,缓缓开口,道出如今朝堂与天下的真实局势,语气冷静客观:“多谢皇伯母提点,皇儿谨记在心。如今历经数次朝堂整顿、吏治清肃,朝中阻挠新政、结党营私的旧臣势力已被尽数肃清,朝堂已然肃清,尽数听命于皇儿,算得上是真正的一言堂。那些昔日动辄上疏言事、搬弄是非、阻挠朝政的言官御史,早已被震慑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随意跳出来寻衅滋事、干扰朝政。北方诸省历经整顿与休养生息,战乱渐平、吏治清明、民生回暖,暂时彻底安定。” 可话音陡然一转,他眉眼微蹙,神色再度凝重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棘手与无奈:“但安稳只是暂时的。待北方局势彻底稳固,下一步便要全面推行天下土地改制新政。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旦推行土改,必然会触动万千士族的核心利益,届时势必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朝堂与天下必将再度动荡。除此之外,山东之地的土改新政,更是前路艰难,盘踞曲阜的孔家,便是眼下最难缠、最棘手的对手。” “孔家?” 听闻朱慈烺此言,懿安太后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神色骤然一变,眉眼间掠过一抹浓重的震惊与惶恐,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凝起,语气急促又郑重,连忙开口出声劝阻:“皇儿,你竟打算动孔家?此事万万不可!” 她身躯微微前倾,眼神满是恳切的警示,一字一句郑重叮嘱,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担忧:“孔家乃千年圣裔,尊孔崇儒乃是华夏两千余年的正统礼教,上至皇室朝堂、文武百官,下至天下黎民、布衣百姓,皆尊孔敬孔,孔家早已成为天下士子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象征,地位根深蒂固,无人敢轻易撼动。你若是执意动孔家,一旦处置稍有不慎,不仅会让你自身身败名裂、背负千古骂名,更会彻底激怒天下万千士绅、读书人,引发举国士族的集体反弹,届时朝野动荡、人心大乱,甚至会直接动摇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此事关乎国本,皇儿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务必慎重再三!” 第1397章 宏图初展忧社稷3 懿安太后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危言耸听。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孔氏一脉便被历代王朝尊为圣裔,世袭衍圣公,享尽千年荣华富贵与无上尊崇。历经两千余年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无论江山如何易主、天下如何动荡,孔家的神圣地位从未被动摇,早已深深根植于华夏礼教与世人心中,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 放眼当下大明,满朝文武尽数皆是儒生出身,自幼熟读孔孟圣贤书,尊孔崇儒早已刻入骨髓。动孔家,便是动天下儒生的信仰,便是与天下士族为敌,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颠覆整个朝堂根基,危及大明江山稳固。 除此之外,就连如今退位安居深宫的崇祯太上皇,亦是正统儒生出身,一生尊崇孔孟礼教,对孔家敬重有加。若是朱慈烺贸然对孔家动手,别说天下士族反弹,就连生父崇祯,定然都会第一个站出来极力反对、暴怒阻拦。 可朱慈烺心中自有全盘考量,心志早已坚定不移,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彻底根除大明百年积弊、挽救濒临覆灭的江山、开创中兴盛世,就必须打破所有旧有桎梏,撼动所有盘根错节的顽疾势力,孔家这颗盘踞山东、坐拥数百万亩良田的庞然大物,必须予以整顿清算,绝不能姑息纵容。 如今大明皇室所有皇庄田地,早已尽数划分给护国杀敌的有功将士,用以抚恤军心、奖赏士卒,无人可以特例独享私田。而山东孔家坐拥数百万亩肥田沃土,世代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偷税漏税,盘剥地方百姓,早已成为危害一方的巨蠹,若是放任不管,土改新政便是一纸空谈,无法公平推行天下。 再者,明末大半文人士族腐朽不堪、自私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漠视民生、祸乱朝政,种种恶行罄竹难书。身为文人领袖的孔家,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匡正风气,反而纵容士族乱象、借机牟利,早已失却圣贤后裔的本心,朱慈烺断然不会放任这样的势力继续盘踞一方、祸乱天下。 更重要的是,世人奉为神圣的明末孔家,不过是后世旁系分支而已,并非真正的孔氏正统。真正的孔家正宗血脉,早在南宋崖山之战、大宋覆灭之时,便已然断绝消亡,如今的衍圣公一脉,乃是后世旁系攀附承袭,名不副实,根本不配坐拥千年圣裔的无上尊荣,更不配凭借虚假身份兼并良田、欺压百姓、凌驾国法之上。 诸多思量在朱慈烺心中一闪而过,心绪澄澈通透。他抬眸望着眼前满心担忧、真心护他的皇伯母,心底暖意融融。在他蛰伏监国、步步为营掌控朝政的艰难岁月里,满朝文武皆想架空他、逼迫他放权,唯有皇伯母张嫣,始终全心全意护着他、偏袒他。 朱慈烺自幼丧母,缺少母爱滋养,深宫之中,皇伯母待他的疼爱与呵护,甚至远超生母周皇后。当年文官集团抱团逼宫、步步紧逼,妄图架空他的监国之权、废黜他的储君之位,局势凶险万分,满朝无人敢为他发声,唯有张嫣挺身而出,不惜倾尽自身所有权势,公然与崇祯皇帝翻脸对峙。彼时她态度决绝,直言若是崇祯当真听信谗言、处置朱慈烺,她便当场自缢于殿前,以死明志、以死相护。 崇祯皇帝自幼丧母,登基之后,皇嫂张嫣于他亦嫂亦母,端庄贤淑、端庄明理,数次在危难之际护佑他的帝位与江山,是他一生最为敬重、最为亏欠的人。正因忌惮张嫣以死相逼的决绝,也念及多年敬重之情,当年崇祯最终只是草草呵斥了朱慈烺几句,并未废除他的监国之权,更未对他加以重罚,给了他蓄力成长、掌控大权的机会。 过往种种呵护与偏爱,历历在目,温暖着朱慈烺的心底。看着眼前温柔端庄、满心为他着想的皇伯母,朱慈烺心中所有的防备与沉稳尽数卸下,眼底闪过一抹少年人的狡黠,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浅的坏笑。他顺势微微俯身,轻轻靠入张嫣温暖柔软的怀中,像个备受宠溺、肆意撒娇的孩童,全然没了朝堂之上杀伐果断、威严无双的帝王模样。 在张嫣的心底,无论朱慈烺如今是何等九五之尊、威震天下的帝王,在她眼中,永远是那个自幼看着长大、需要呵护疼惜的孩子。感受着少年人温顺依偎的模样,她心底瞬间被柔软填满,所有的担忧尽数消散,抬手轻轻抚摸着朱慈烺稚嫩的脸颊,动作温柔宠溺,眉眼间满是温婉笑意,轻声细语道:“转眼便是数年,再过两年,皇儿便彻底长大成人,便可大婚立后、册封贵妃,执掌完整的帝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三宫六院。待到那时,你父皇与母后,还有伯母,便会搬离紫禁城,移居信王府安度晚年。日后伯母独居王府,清净无扰,皇儿可千万不要忘了,时常抽空去探望伯母,陪伯母说说话。” 听闻此言,朱慈烺轻轻摇了摇头,依偎在她怀中,语气真挚恳切,带着满满的依赖:“皇伯母何须移居王府?这慈宁宫便是您的居所,只要皇伯母愿意,便可以一辈子安稳居住在此,无人可以撼动,无人可以驱逐,皇儿永远护着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慈烺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又纯粹的念头。他猛地抬眸,一双清亮的眼眸熠熠生辉,随即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张嫣纤细白皙的玉颈,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低语,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皇伯母,您如今不过三十岁上下,芳华正好、绝世无双。当年皇伯父驾崩离世之时,曾将您郑重托付给父皇照拂。多年来您孤身独居深宫,岁岁年年孤寂相伴,着实太过清冷孤苦。依皇儿之见,不如您便搬去坤宁宫居住,由父皇好生照拂相伴。皇儿实在不忍心,看着这般貌美温柔的皇伯母,余生独自一人、孤独终老,虚度大好年华。” 第1398章 宏图初展忧社稷4 朱慈烺心中并无半分亵渎恶意,他的想法纯粹简单。张嫣今年方才三十一岁,容颜绝世、品性端庄、知书达理,正值最好的年华,却早早守寡多年,常年独居深宫,日复一日与孤寂相伴,着实令人心疼。崇祯太上皇如今退位闲居,无朝政缠身,清闲自在,若是二人能够相伴相守、彼此照拂,便可免去半生孤寂,这便是他心中最纯粹的想法。 可他这番真心为皇伯母着想的话语,话音刚落,便瞬间让懿安太后神色剧变。 原本温婉含笑的绝美俏脸,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娇艳欲滴。她身躯猛地一僵,心头巨震,来不及细想,骤然抬手发力,一把将依偎在怀中的朱慈烺轻轻推开。素来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瞬间覆上一层清冷寒霜,眉眼间满是羞恼与愠怒,气息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声色带着几分颤抖,满是嗔怒与决绝:“皇帝!你可知自己方才说了何等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话语?” 她定定地看着朱慈烺,眼底泛起一层晶莹的水雾,似是羞愤,又似是委屈,语气郑重而决绝,一字一句铿锵作响:“你是想败坏你父皇的一世清名?还是想污蔑皇伯母的清白、辱我贞洁,让人以为我是水性杨花、不知守节的浅薄妇人?今日你若是生出这般荒唐念头,日后再敢提及半句,皇伯母便即刻取来白绫,自缢于此,以死明志、保全名节,即刻离开这慈宁宫、离开这紫禁城,此生不再与你相见!” 懿安太后张嫣,一生深明大义、恪守礼教、洁身自好,是世间少有的至真至善、至贞至烈的女子。当年熹宗皇帝在位之时,魏忠贤与客氏把持朝政、祸乱深宫、肆意打压后妃,她身为中宫皇后,屡屡被二人构陷打压、百般刁难,受尽委屈与磋磨,却始终坚守本心、恪守妇德、端庄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是因此终身未能诞育子嗣,一生无儿无女。 熹宗驾崩、崇祯继位,她身为皇嫂,恪守本分、尽心辅佐、匡扶朝政、规劝帝王,为大明江山稳固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僭越、半分失德。多年来,崇祯敬重她的品行,朱慈烺敬重她的护佑,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她的贤德,她早已将贞洁名节、礼教纲常视作毕生底线,容不得半分玷污、半分亵渎。 朱慈烺此番提议,虽是纯粹好心,想要让她余生有人相伴、免去孤寂,却恰恰触碰了她最为看重、最为坚守的名节底线,戳中了她心中最坚硬的逆鳞。在她眼中,这般话语便是对她守节半生的亵渎,便是对先帝、对太上皇、对皇家礼教的冒犯,故而才会如此羞愤难当、动怒至极。 此刻的她,脸颊绯红、眉眼含霜、气息急促、眸光湿润,羞恼、委屈、震怒交织于心,心绪激荡难平,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决绝的凛然之气,与方才温柔宠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慈烺抬眸看着皇伯母骤然剧变的神色,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与决绝,看着她周身凛然的气场,心中瞬间咯噔一下,猛然醒悟过来,知晓自己犯下了大错。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似好心的一番话语,全然忽略了这个时代的礼教纲常,深深刺痛、伤害了一生守节、看重名节的皇伯母。他本是一片赤诚,心疼她芳华守寡、深宫孤寂,想要为她寻一份余生安稳相伴,却未曾想思虑不周、言语唐突,触犯了她毕生坚守的底线,让她受尽委屈、心生羞愤。 刹那之间,朱慈烺心中满是懊悔与自责,再也不敢有半分嬉闹戏谑之心,神色瞬间端正肃穆,连忙上前躬身,姿态诚恳,满心愧疚地开口道歉:“皇伯母恕罪!是皇儿错了,是皇儿言语浅薄、思虑不周,口无遮拦、肆意妄言,深深冒犯了皇伯母、伤了您的心。皇儿日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也不会提及此等荒唐话语,恳请皇伯母宽宏大量,原谅皇儿这一次的过错!” 张嫣方才确实震怒羞愤到了极点,心绪激荡难平,几乎难以自制。可看着眼前少年天子满脸愧疚、诚恳认错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懊悔,再转念一想,他终究是年纪尚轻、心性纯粹,并无半分恶意亵渎,只是思虑不周、不懂礼教深浅,一时失言而已。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她心中的滔天怒火与羞愤瞬间消散大半,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终究是疼惜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舍不得真正苛责于他。 张嫣微微平复了激荡的心绪,抬手轻轻拉住朱慈烺的衣袖,将他轻轻拽到自己身前。她伸出一双温润纤细的玉手,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捧住朱慈烺的脸颊,目光灼灼,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眸,语气褪去了方才的震怒,只剩几分嗔怪与温和,轻声道:“看着皇伯母的眼睛,认真看着我。” 朱慈烺不敢有半分躲闪,连忙收敛所有心绪,抬眸直视着皇伯母绝美的俏脸与澄澈的眼眸。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楚楚动人的眉眼之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娇嗔的神色,心中忍不住暗自感慨:皇伯母当真风华绝代、美艳无双,这般容貌气质,世间再无二人,难怪能被誉为大明第一艳后。 这般念头只敢在心底悄然闪过,他丝毫不敢表露半分,神色恭谨端正,乖乖迎上她的目光,不敢有半分移开。 张嫣一双澄澈美丽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他,目光通透,似是想要看透他心底所有的心思。四目相对,朱慈烺被她看得心底微微发虚,忍不住微微偏移目光,不敢再坦然对视。 见他露出少年人的心虚模样,张嫣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无奈,缓缓开口问道:“告诉皇伯母,你小小年纪,素来端正沉稳、思虑周全,今日怎会说出这般荒唐出格的话语?皇伯母猜想,定然是朝中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教唆于你、误导于你,是不是?” 第1399章 深宫稚语定芳心1 朱慈烺闻言,心底暗自哭笑不得,心中默默吐槽:教唆?误导?放眼整个大明,满朝文武、宫中上下,有谁敢教唆、误导当朝天子?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耐?他的灵魂乃是后世饱读诗书、历经世事的成熟灵魂,所思所想皆是自主本心,何须旁人教唆指点?根本不存在任何人暗中挑唆。 可这番心里话,他万万不敢吐露半分,只能藏于心底,不敢有丝毫外露。面对皇伯母探究的目光,他只能收起所有杂念,露出一脸纯粹乖巧的少年模样,嘿嘿讪笑两声,语气诚恳地解释道:“皇伯母说笑了。如今皇儿执掌大明天下,朝堂尽在掌控之中,普天之下,无人敢妄自教唆朕、误导朕。今日之事,纯属皇儿一己之念,只是看着皇伯母常年独居深宫、孤寂清冷,芳华虚度,心中着实不忍、心生怜惜,一时思虑不周、口无遮拦,无心冒犯了皇伯母,绝非受人挑唆,还望皇伯母切莫多想,原谅皇儿的鲁莽无知。” 听完他这番诚恳真挚的解释,看着他乖巧认错、略带窘迫的少年模样,张嫣心中最后一丝郁结彻底消散,再也绷不住端庄的神色,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清丽的眉眼瞬间舒展,宛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绝美动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朱慈烺稚嫩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的嗔怪,轻声笑道:“你这个小坏蛋,平日里沉稳端庄、少年老成,今日倒是露了心性,定然是平日里偷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景致、听闻了什么不该听的闲话,才会生出这般天马行空的荒唐念头。看来,本宫与你母后,确实要将新一届大明中宫皇后、后宫妃嫔的选秀大典,早早提上日程,尽快为你选立贤后、充盈六宫,让你早日成家立室、心性沉稳。” 慈宁宫的暖阁之内,地龙滚烫,炭火熊熊,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漫天风雪带来的彻骨严寒。精致雕花的菱花窗紧闭着,隔绝了外界呼啸的寒风,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鎏金铜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悠悠飘散,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沁人心脾。 前朝懿安皇后张嫣端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一身华贵宫装素雅端庄,眉宇间自带母仪天下的温婉威仪。她望着眼前尚且年幼、却已然气度不凡的少年帝王,眼底盛满了疼爱与欣慰。自朱慈烺登基以来,内肃朝纲、外御强敌,连败流寇、重创建奴,硬生生稳住了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让朝野上下看到了中兴的希望。在张嫣心中,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早已超越了历代少年帝王的水准,心智沉稳、杀伐果断、聪慧过人,远超同龄孩童。 历经前朝更迭、深宫浮沉,张嫣心思通透,目光长远。如今朱慈烺帝位稳固、大权在握,朝堂局势日渐清明,边关战事节节胜利,唯一让她牵挂的,便是少年帝王的后宫诸事。皇家子嗣乃是国本,关乎江山社稷的万年基业,越早筹备,越能安稳朝局、稳固人心。 一念至此,张嫣眉眼柔和,伸出一双白皙温润的素手,轻轻握住了朱慈烺的双臂。她的动作轻柔舒缓,带着长辈独有的慈爱与期许,温热的指尖贴着少年微凉的锦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温柔:“皇儿,你如今已是大明天子,执掌万里江山,朝野归心、万民敬仰。帝位稳固,边关安定,如今万事顺遂,唯独后宫空虚、国本未立。皇伯母想着,待来年开春,便为你筹备选秀大典,遴选天下良家淑女,充盈后宫,择贤而立,册立中宫皇后,为大明绵延子嗣、稳固根基。” 这番话语落地,朱慈烺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惊,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慌了神。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温和慈爱、事事体贴的皇伯母,竟然突然提起选秀立后之事。 他如今堪堪十岁,放在后世不过是懵懂求学的孩童年纪,尚且稚气未脱,心智再成熟、再精通权谋战事,也从未想过这么早便涉及后宫情爱、娶妻立后之事。更何况他身为穿越者,灵魂是现代成年人的思维,面对古代皇家早婚早育的规矩,心中满是抗拒与不适。 电光火石之间,朱慈烺再也维持不住沉稳帝王的仪态,慌忙用力挣脱了张嫣握着自己双臂的双手,身形微微后撤,满脸慌张,眼神带着几分孩童的真切局促,连连摆手求饶,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软糯:“皇伯母,万万不可!皇儿如今年纪尚幼,不过十岁稚龄,肩未长成、心智未熟,哪里能担得起立后开枝的重任!您万万不要如此心急,这般操劳,岂不是要累坏尚且年幼的皇儿吗?此事万万不可再提!” 他语气真挚,神色慌乱,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抗拒,全然没有平日里朝堂之上的沉稳威严,反倒露出了符合年纪的稚气,看上去格外真实。 张嫣原本只是温柔规劝,心中早已笃定了开春选秀的想法,只当少年是孩童心性,懵懂无知,不懂皇家子嗣的重要性。可当她听到朱慈烺脱口而出的“累坏皇儿”四个字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四个字看似寻常,却暗藏深意。寻常十岁孩童,懵懂无知,不通男女情爱、婚姻子嗣之事,断然不会说出这般隐晦推脱的话语。唯有已然通晓人事、知晓男女之别、明白婚嫁意义之人,才会下意识以此推脱,暗藏避嫌之心。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张嫣心头闪过,她眼底的温柔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与探究,连忙前倾身形,目光紧紧锁定在朱慈烺的脸上,郑重追问:“累坏?皇儿此话何解?莫非……你当真已然通晓人事,懂得男女婚嫁的道理了?” 此言一出,朱慈烺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暗道糟糕! 第1400章 深宫稚语定芳心2 他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不慎说漏了嘴,暴露了自己远超同龄孩童的心智与认知。若是被张嫣知晓自己早已洞悉男女之事,定然会笃定他心智成熟,彻底敲定开春选秀、尽早立后的事宜,到时候自己再想推脱,便是难如登天。 一念至此,朱慈烺连忙收敛脸上的慌乱,强行压下心底的局促,迅速摆出一副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脸上挤出一脸憨厚的笑容,眼神澄澈无辜,故作茫然地摇头摆手,刻意装傻充愣:“皇伯母此言,皇儿全然听不懂。何为通晓人事?皇儿年纪尚小,日日只知读书习武、处理朝政、操练兵马,从未思虑过旁杂之事,实在不明白皇伯母话中深意,还请皇伯母明示。”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一副纯粹无知的模样,极力掩盖方才的破绽,想要蒙混过关。 可张嫣何等聪慧,历经三朝,阅人无数,心思缜密通透,早已看透了人心世故。她定定地看着眼前故作懵懂的少年,眼底的惊疑愈发浓重,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 眼前的朱慈烺,虽然身形稚嫩、年纪尚轻,但是眼神澄澈灵动、心智远超常人,举手投足间皆是帝王气度,绝非寻常顽劣孩童可比。寻常十岁皇子,尚且贪玩嬉闹、懵懂无知,连朝堂政务都一知半解,更别提男女婚嫁之事。可方才他脱口而出的推脱之语,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分明是已然洞悉其中深意。 张嫣心中震撼不已,暗自感慨:此子果然天纵奇才,心智成熟、聪慧绝伦,小小年纪,竟然已然通晓男女情爱、婚嫁人事,实在是古今罕见! 为了彻底印证自己的猜测,杜绝错判,张嫣心中已然定下了试探之计。她暗自思索,若是朱慈烺当真已然懂事,知晓婚嫁之意,那便无需再等数年,来年开春便即刻筹备选秀大典,为他遴选贤后、充盈后宫,早日稳固国本。若是少年依旧懵懂无知,那便暂且搁置,待他年岁稍长再做打算。 心念既定,张嫣收敛了眼底的探究,重新恢复了温和慈爱的神色,语气轻柔,缓缓开口试探:“皇儿无需遮掩,皇伯母不问旁事,只问你一个简单问题,你只需如实回答便可。他日朕为你遴选天下淑女,册立中宫皇后,你心中所想,想要一位何等模样、何等品性的女子相伴一生?”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朱慈烺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心中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温柔体贴的皇伯母,竟然会如此敏锐,当场追问试探自己的心意,直接抛出选后择妻的问题。 他活在后世,见惯了自由恋爱、婚恋自主的模式,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是封建帝王的包办婚姻,更没想过年仅十岁就要开始考量皇后人选。一时之间,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意,连连推脱:“皇伯母,此事太过遥远,皇儿从未思虑过半分,实在无从作答。可否容皇儿暂且不答?” 看着少年刻意回避、局促躲闪的模样,张嫣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神色陡然变得坚决,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长辈威仪:“不可。皇儿若是真心敬重皇伯母、真心待皇伯母亲近,便如实作答,不许推脱躲闪!” 态度坚决,语气笃定,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朱慈烺见状,心中暗自苦笑,彻底没了推脱的办法。面对这位贤良淑德、威望极高的前朝太后,他既不能强硬违逆,又不愿胡乱敷衍,一时间进退两难。 万般无奈之下,他心中灵光一闪,当即有了应对之法。只见他神色一动,右手手心悄然微动,凭借系统赋予的储物能力,一面打磨精致、通透无瑕的青铜琉璃镜瞬间出现在掌心之中。 这面铜镜做工精巧,镜面打磨得光亮如昼,清晰无比,足以将人影容貌映照得分毫毕现。朱慈烺手持明镜,缓缓转身,将镜面稳稳对准身前的张嫣,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又灵动的少年笑意,语气轻松戏谑,巧妙作答:“既然皇伯母非要皇儿作答,那皇儿便直言心意。朕日后遴选皇后,不求家世显赫、不求权柄加持,唯有一点底线——朕的皇后,必要如同镜中美人一般,容颜绝世、温婉端庄、风华无双,但凡容貌不及者,一概免谈!” 此言一出,巧妙至极。他以镜中张嫣的绝世容颜为标准,既夸赞了皇伯母的风华绝代,又巧妙地回答了选后的问题,同时避开了所有实质性的考量,完美化解了眼前的窘迫局面。 话音落下,朱慈烺不再多做停留,生怕继续交谈会露出更多破绽,被张嫣彻底摸清心思。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明镜,身姿一转,不等张嫣开口回应,便迈步转身,径直朝着慈宁宫外缓步走去,动作洒脱,干脆利落。 看着少年挺拔稚嫩、从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懿安皇后张嫣怔在原地,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仰头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温婉清脆,满是欣慰与了然:“好好好!看来我大明天子,是真的长大了,已然彻底通晓男女之事、婚嫁心意了!小小年纪,心思剔透、心智成熟,当真千古难得!呵呵呵……如此一来,来年开春的选秀大典,便万万不能再拖延了!” 慈宁宫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相较于昨日的细碎雪粒,今日的风雪愈发狂暴肆虐。漫天大雪如同被苍天撕碎的无数棉絮,浩浩荡荡、铺天盖地从灰蒙蒙的苍穹之上肆意洒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地视野,将整座紫禁城彻底笼罩在一片茫茫纯白之中。寒风呼啸肆虐,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拍打着宫墙殿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宛如鬼哭狼嚎,彻骨寒意席卷四野。 第1401章 深宫稚语定芳心3 朱慈烺走出慈宁宫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冰凉的雪粒打在脸颊之上,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他抬手拉下头上厚实的貂皮暖帽,将帽子两侧的护耳牢牢放下,紧紧包裹住整个头颅,严严实实地隔绝了风雪严寒,只露出一双澄澈深邃的眼眸,目视前方,稳步前行。 一路踏雪前行,风雪愈发猛烈,大片大片的雪花不断落在他的龙袍、肩背、发冠之上,层层堆积。短短一段路程,他的周身便落满了厚厚的白雪,整个人如同从冰雪之中走出一般,银装素裹,满身霜华。 一路步履匆匆,不多时,朱慈烺便回到了乾清宫大殿之外。 值守殿外的小太监曹安、王二喜,还有贴身侍奉的春香、秋月两位宫女,远远望见帝王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来,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纷纷伸手想要为他掸去满身积雪、卸去御寒棉衣。 连日征战奔波、处理朝政,再加上方才在慈宁宫一番周旋应对,朱慈烺身心俱疲,只觉得浑身酸软、困顿不已,满心只想速速歇息,懒得繁琐打理。 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轻声制止了众人的动作:“无需繁琐掸扫,直接将外袍卸下即可,朕疲惫不堪,需要即刻歇息。” “是,皇爷!奴婢遵命!” 四人连忙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怠慢。曹安与王二喜小心翼翼地上前,抬手轻柔地褪去朱慈烺身上厚重的貂皮御寒外袍,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疲惫的帝王。外袍卸下,满身积雪随之散落一地,化作点点水渍。 与此同时,春香与秋月一左一右,轻柔搀扶着朱慈烺的双臂,步伐轻盈稳妥,缓缓将他扶入大殿之内,径直走向后方的御用龙榻。 连日以来,御驾亲征、沙场鏖战、班师回京、朝堂理政,桩桩件件皆是耗费心神,朱慈烺日夜操劳,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休憩。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浓浓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再也支撑不住。 此刻的他,早已饥困交加、身心俱疲,连半点用晚膳的胃口都没有。躺上柔软温暖的龙榻,紧绷的筋骨瞬间舒展,温热的暖意包裹全身,困意翻涌而来,他几乎是沾枕即眠,转瞬便沉沉睡去,进入了深度休憩之中。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无梦无扰。 不知沉睡了多久,待朱慈烺缓缓睁开双眼之时,天色已然大亮。窗外天色泛白,晨曦微光穿透漫天风雪,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内,驱散了深夜的暗沉。 此刻已是次日寅时,天刚蒙蒙破晓,深宫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 龙榻之侧,一直贴身值守、彻夜未眠的春香、秋月二人,第一时间察觉到帝王苏醒的动静。二人连忙轻柔起身,动作温婉细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圣驾,快速整理好衣衫,随即躬身立在榻边,柔声细语地恭敬开口:“皇爷您醒了!奴婢已然备好洗漱热水、更衣衣物,请皇爷稍候,即刻侍奉您梳洗更衣。” 朱慈烺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初醒的慵懒,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吩咐:“无需你们二人忙活,唤梅兰竹菊四人前来,由她们服侍朕更衣洗漱便可。” “遵旨!” 龙榻旁早已静静伫立待命的梅、兰、竹、菊四位小宫女,闻言立刻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清脆整齐,温婉动听。四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身姿轻盈、眉目清秀,快步上前,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侍奉朱慈烺起身、更衣、洗漱,动作娴熟细致、温柔妥帖。 自打入宫侍奉以来,春香、秋月二人便养成了常年为朱慈烺暖床的习惯。隆冬严寒,深宫夜色酷寒刺骨,龙榻冰凉难耐,二人夜夜值守暖床,为他驱散寒夜冰凉。久而久之,朱慈烺早已习惯了这般暖意陪伴,若是夜晚没有二人相伴暖榻,身处空旷冰冷的龙床之上,便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夜夜失眠。 这般专属的温柔陪伴,已然成了他深宫生活的常态。朱慈烺心中暗自思忖,这般安稳惬意的日子,怕是要一直持续到开春选秀大典结束、后宫充盈之后,方能有所改变。 每每身处深宫之中,朱慈烺心中总会生出无限感慨。后世繁华盛世,灯火通明、万物便捷,有电照明、有手机网络、有各类娱乐消遣,生活丰富多彩、便利无忧。可穿越至明末乱世,没有电力灯火,没有智能设备,没有繁华娱乐,唯有深宫肃穆、朝堂权谋、乱世浮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穿越成为大明储君、少年帝王,是此生莫大的机缘。后世平凡普通人,终生无缘触碰的至尊权柄、尊贵地位、专属侍奉、无上荣耀,在这个时代尽数握于手中。这般帝王待遇、安稳尊荣,是后世永远无法企及的光景,足以让他忘却乱世的苦寒与艰难。 洗漱更衣完毕,暖意融融,精神也彻底恢复。朱慈烺移步偏殿,用完精致温热的早膳,刚放下碗筷,殿外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御前总管太监胡宝躬身快步走入大殿,身姿恭敬,神色沉稳,进门即刻跪地行礼:“奴才胡宝,参见皇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随意抬手,语气淡然:“免礼平身。宫外今日局势如何,风雪可有停歇,朝堂可有异动?” 胡宝缓缓起身,躬身垂首,连忙如实回禀:“回禀皇爷,宫外大雪彻夜未歇,今日依旧漫天纷飞、未见半分减弱。一夜风雪堆积,宫内外道路积雪极厚,寸步难行,文武百官府邸皆被大雪封堵,车马难行、步履维艰,今日定然无法入宫上朝、奏事理政。皇爷大可安心留宫休憩,无需早起操劳。” 听完禀报,朱慈烺并未顺势休憩,心中挂念宫外灾情、百姓疾苦,当即迈步抬步,径直朝着大殿门外走去,沉声开口:“朕亲自出去看看。” 第1402章 深宫稚语定芳心4 春香见状,深知室外风雪酷寒、冻骨彻肌,连忙快步上前,取来一件厚实华贵的貂皮大氅,轻柔披在朱慈烺的肩头,系好系带,严密御寒。几乎同一时刻,秋月双手捧来一顶精致保暖的貂皮御帽,轻柔为他佩戴妥当,将风雪严寒尽数隔绝在外。 沉重的乾清宫大门被侍卫缓缓推开。 大门开启的瞬间,凛冽寒风裹挟着漫天大雪呼啸而入,扑面而来的寒意瞬间灌满大殿,驱散了殿内的融融暖意。抬眸望去,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纯净之色,山河大地、宫墙殿宇、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尽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苍茫,万物素白,再也看不见半分杂色。漫天飞雪依旧连绵不绝、肆意飘落,风雪之势磅礴浩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比昨日更加狂暴猛烈。 朱慈烺迈步走出殿外,驻足庭院之中,低头俯身仔细查看积雪厚度。一夜彻夜风雪,庭院之中的积雪已然堆积超过一尺之深,厚密松软,踩上去便深陷其中,积雪没过脚踝,步履艰难。 庭院之中,数十名太监、宫女手持扫帚、铁锹,正冒着漫天风雪,奋力清扫院中积雪。众人衣衫单薄,在寒风大雪之中瑟瑟发抖,手脚冻得通红僵硬,却依旧不敢停歇,奋力劳作。可风雪从未间断,一边清扫、一边堆积,刚刚清理干净的路面,转瞬便被新的积雪覆盖,任凭众人如何卖力劳作,始终无法清理干净,收效甚微。 看着一众宫人冒雪受寒、徒劳劳作的模样,朱慈烺心中微动,生出几分体恤怜悯。他转过身,对着身侧伫立的胡宝,沉声开口吩咐:“如今大雪依旧肆虐不止,风雪未有半分停歇之势,这般盲目清扫毫无意义,徒累宫人、白白受寒受苦。传朕旨意,无需全域清扫,只需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主干道即可。院中其余各处积雪,暂且无需打理,尽数留存,待风雪彻底停歇之后,再统一清扫处置。” “奴才遵旨!” 胡宝心中了然,深知陛下心怀仁善、体恤下人,不愿让一众宫人在酷寒大雪之中白白受苦受累。他当即转身,对着庭院中劳作的一众太监宫女高声传令:“诸位听着!皇爷圣恩体恤,不忍尔等冒雪受寒、徒劳劳作!今日无需全域扫雪,只需清理出一条通行道路即可,其余积雪暂且不动,待雪停之后再行清理!众人暂且收手避寒,无需继续劳作!” 此言一出,庭院之中所有劳作的宫人尽数心中大喜,纷纷放下手中工具,齐齐跪地叩首,声音整齐恳切:“多谢皇爷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之后,众人纷纷退让至廊下避风避寒,只留少数几人,有条不紊地清理主干道积雪,保障宫内正常通行。 朱慈烺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入温暖的殿内暖阁之中,胡宝、王二喜二人紧随其后,躬身随行,不敢远离半步。 暖阁之内,地龙温热、炭火旺盛,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无边严寒。朱慈烺径直落座于御用暖阁龙椅之上,身形坐定,目光沉静,心神已然飘向宫外万里大地。 他闭目凝神,心念一动,即刻调取脑海之中的系统史料,细细查阅翻阅崇祯十年这场席卷天下、空前酷烈的超大暴雪灾害的详细记载。随着史料文字不断浮现眼底,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灾情画面,缓缓在他脑海之中铺展开来,让他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沉郁,眉头紧紧蹙起。 翻阅着厚重冰冷的史料记载,朱慈烺心中满是唏嘘沉重。明末年间,天地气候酷寒异常,全然没有后世四季温润的光景。彼时华夏大地四季分明,却冬寒极盛、春暑短促,冰封霜冻的漫长冬季占据了大半光阴,温暖回暖的春夏时节短暂得可怜。 每一年入冬之后,南北各省皆会频繁降下暴雪,寒霜遍地、冰封千里。哪怕时至来年初春,依旧大雪纷飞、寒冰未消,酷寒迟迟不退,倒春寒频发,冻害无穷。 如今世人眼中温暖温润、常年无雪的南方地域,在明末时期,却是年年大雪纷飞、冰封冻土,拥有着不输北国的冰封雪景。江南太湖、江西鄱阳湖等偌大淡水湖泊,每到寒冬便会彻底冰封,湖面冰层厚实坚硬,车马可行、人畜可立,年年如此、从未例外。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地处岭南的广东潮州、梅州一带,常年大雪纷飞、积雪遍地,严寒刺骨。就连素来四季炎热、地处热带的广东琼州府,也就是如今的海南岛北部区域,在明末崇祯年间,竟然也是连年大雪、冰封大地,草木冻枯、水土冻结,酷寒程度骇人听闻。 这般极致雪景,放在后世,定然是南方百姓争相观赏、欣喜若狂的绝美风光,是难得一见的冬日盛景。可落在民生凋敝、物资匮乏、技术落后的明末乱世,这般漫天风雪、极致严寒,根本不是赏心悦目的美景,而是足以吞噬万民性命、摧毁全年收成的滔天浩劫! 古代先民御寒取暖的技术极为简陋粗糙,根本无法抵御这般旷世极寒。宫廷皇室、高官权贵尚且有地龙炭火、厚重裘衣、锦被暖帐,可寻常底层百姓,一无所有、生计艰难。民间暖炉简陋拙劣,无法恒温供暖,只能勉强驱散些许寒意;御寒棉衣不过是粗布填充少许棉花,单薄破败、保暖性极差;无数贫苦百姓家中,连一床完整厚实的棉被都置办不起,冬日御寒全靠硬扛。 每到寒冬腊月,漫天风雪降临,天下百姓便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日日煎熬、夜夜难眠,绞尽脑汁只为抵御严寒、苟活性命,年年冬日皆是叫苦连天、民不聊生,毫无半分冬日乐趣。 南方尚且酷寒至此,越往北去,气温越低、风雪越烈,灾情更是惨烈百倍。 第1403章 深宫稚语定芳心5 北方百姓常年历经寒冬,尚且积累了些许御寒经验,提前储备粮草、衣物、柴火,勉强能够抵御常规严寒。可南方百姓素来温暖湿润、少见酷寒,骤然遭遇这般百年不遇的极端暴雪、冰封灾害,根本毫无防备,来不及赶制冬衣、储备御寒物资,市面棉花、布匹、柴火尽数紧缺、价格飞涨,无数贫苦百姓无力购置,只能在寒风大雪之中苦苦支撑、瑟瑟等死。 而今年崇祯十年的这场超大暴雪,更是变本加厉、祸及天下,灾情远超往年,堪称旷世奇灾。 岭南广州全境暴雪连天,彻夜不绝,地面积雪深达数尺之厚,厚重积雪压弯万千林木、压垮无数民房,城乡道路尽数被封,人车寸步难行。大雪覆盖四野,天寒地冻、万物冰封,野外鸟兽尽数被冻死,随处可见冻僵毙命的飞禽走兽,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境内大小江河溪流尽数彻底冰封,河面冰层坚硬厚实,长久无法消融,鱼虾尽数冻死,水路彻底断绝。短短数日之间,仅广东一省之地,便有数万底层平民抵挡不住极致严寒,冻毙身亡,横尸荒野、街巷,无人收敛。暴雪严寒一路向南蔓延,甚至尽数波及琼州府全境,向来温热的海岛之地,首次遭遇冰封雪覆的旷世浩劫。 这场灾害,绝非简单清扫积雪、规避行路便可化解的小灾小难,而是波及全域、重创民生社稷的顶级天灾。极端风雪严寒,首先断绝天下交通,水陆尽数冰封,南北阻断、城乡隔绝;其次重创越冬农作物,所有田间作物尽数被寒霜冰雪冻死,颗粒无收;江河冰封、水源冻结,百姓饮水、灌溉尽数受阻。 横贯南北的大运河全程彻底冰封,漕运断绝、粮船停滞,南北漕粮无法输送,京城及北方腹地粮草供给瞬间陷入危机。奔腾不息的长江、黄河两大母亲河,亦是全域冰封,江面冰层厚度达到两尺有余,坚硬如石,千古罕见。 大地冻土蔓延千里,极致严寒将表层土壤彻底冻结,坚硬如铁、坚不可摧,寻常锄头农具根本无法撬动分毫,土地彻底封冻、无法耕作。田间草木、越冬作物尽数枯死,寸草不生、遍野荒芜。 更让人忧心忡忡的是,冬日超长冰封、极端酷寒,绝非仅仅造成当年减产绝收。这般反常极端的气候,往往会连锁引发来年的春旱、夏涝、蝗灾等次生灾害,一环扣一环、祸患无穷,极易导致来年全境大饥荒、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让本就凋敝的大明民生雪上加霜。 身处明末乱世的天下苍生,最畏惧的便是这漫长酷烈的寒冬。冬日漫长无边、严寒刺骨,物资匮乏、御寒艰难,对于底层百姓而言,能够熬过凛冬、活到来春,便已是天大的万幸,根本不敢奢求温饱富足、安稳度日。 一页页冰冷厚重的史料,一幕幕惨烈凄凉的灾情,不断映入朱慈烺的脑海,让他原本沉稳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紧锁,心底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穿越重生至风雨飘摇的明末,接手的是一个内忧外患、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一路走来,他步步为营、艰难前行,对内,要与腐朽僵化的文官集团、贪婪跋扈的贪官污吏周旋博弈,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对外,要与肆虐天下的流寇军阀、虎视眈眈的建奴强敌血战到底,戍守边关、保家卫国。 与人相斗、与权谋博弈、与外敌厮杀,他心中从无半分畏惧。朝堂诡谲、战场凶险、人心险恶,他皆有谋略、有手段、有魄力从容应对,一一化解危机,稳操胜券。 可唯独面对苍天、面对天灾,他满心无力、束手无策。人力有限、天道无常,官场战场皆可运筹帷幄、尽数掌控,可极端天灾、气候浩劫,却非人力能够轻易逆转。一旦苍天不降吉兆、连年灾荒,天下颗粒无收、粮草断绝,亿万黎民无粮可食、无衣可穿,届时流民四起、乱象丛生,大明江山便会再度陷入危局,数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望着窗外漫天不休的风雪,感受着天地间彻骨的严寒,朱慈烺端坐龙椅,眼神深沉凝重,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思索着赈灾御寒、安抚万民、规避灾荒的万全之策,准备倾尽帝王之力,带领大明子民熬过这场旷世极寒天灾。 崇祯末年的这场隆冬大雪,来得猝不及防,且声势浩大,远超往年寻常风雪。自昨夜入夜开始,漫天白雪便纷纷扬扬席卷整个北京城,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整整落了一夜一日,将巍峨的紫禁城、繁华的京城街巷、郊外的军营旷野,尽数笼罩在一片苍茫纯白之中。天地之间再无半点杂色,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肆虐,冻得山河冰封,万物凝滞。 朱慈烺立身于乾清宫温暖的殿宇之内,透过雕花镂空的棂花窗,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他深知历史记载,这场大雪并非寻常冬日降雪,而是贯穿整个隆冬的特大暴雪,雪势持久且猛烈,积雪厚度惊人,一旦落定,整个京城内外都会彻底陷入封禁状态。 在这场天灾之下,所有的军务、政务、民生调度都将被迫停滞,无论是粮草转运、军备操练、城防巡查,还是民间的民生安抚,全都无法正常开展,朝野上下所有人,只能被动困守原地,静静等候这场旷世大雪自行停歇,丝毫没有主动作为的余地。 沉闷的氛围笼罩周身,朱慈烺心中颇为不耐。身为大明当下的神武皇帝,他身负整顿朝纲、整肃军备、抵御外患、安抚万民的重任,一日懈怠便可能错失战机、耽误民生。可如今漫天大雪封死前路,他纵有万般谋划,也只能困于深宫,寸步难行。心中烦闷之下,他当即转头,看向侍立在殿中、躬身待命的贴身小太监胡宝。 第1404章 大雪封城困帝阙1 “胡宝,你即刻出宫,前去探查一番。看看宫外积雪深浅、道路通行状况,查验一下如今宫外是否能够正常行走通行,朕今日想出宫,亲自到城外各处巡查一番。”朱慈烺语气沉稳,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奴才遵旨!” 胡宝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走出乾清宫大殿,顶着刺骨的寒风与纷飞的大雪,前往宫外探查路况。他是贴身侍奉朱慈烺的近侍,行事向来谨慎细致,知晓皇帝此刻心系朝野军务民生,不敢敷衍了事,必定要亲自踏雪查验,摸清真实情况。 时间缓缓流逝,半柱香的功夫转瞬即过。在外奔波探查的胡宝,顶着一身白雪,脚步踉跄地赶回了乾清宫,身上的衣袍早已被积雪浸透,发丝、眉毛尽数覆上一层白霜,脸色冻得微微发白,气息也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走入殿内,躬身垂首,恭敬地向朱慈烺回禀探查所得的实情:“启禀皇爷,宫外雪势极盛,如今地面积雪已然厚达一尺有余。城内平整官道尚且难以落脚,郊外土路、军营要道更是积雪厚重,彻底封禁。如今四轮马车完全无法行驶,车轮落地便会深陷雪层,寸步难移;军中战马踏雪前行,最多也只能勉强行走两里路程,便会深陷积雪、步履维艰,再难寸进;寻常行人步行更是无比艰难,一步踏出便积雪没过小腿,极易打滑摔倒,根本无法长途行走。以如今的路况,皇爷万万不能出宫,太过凶险艰难。” 胡宝言语恳切,将宫外的真实状况细细禀报。方才他出宫探查之时,已然亲身试过行走路况,深知这场大雪的厉害。坚硬平整的官道尚且被厚雪铺满,松软的积雪层层堆积,一脚落下便深深陷下,整只脚掌连带小腿都被积雪掩埋,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力气,稍不留意便会滑倒。寻常战马体型健壮、四肢粗壮,踏在积雪中尚且举步维艰、进退两难,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拉动沉重的马车,车马通行已然彻底断绝。 更何况朱慈烺身形单薄,身高仅有一米五左右,这般一尺多厚的积雪,在地势低洼、积雪堆积更厚的区域,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埋没,若是贸然出宫,不仅无法巡查,反而极易陷入险境,甚至冻伤遇险。胡宝心中暗自心惊,愈发笃定皇帝绝对不能贸然出宫。 朱慈烺听完胡宝的禀报,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烦闷更甚。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思绪飞速运转,苦苦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突破大雪的桎梏,顺利出宫巡查。他心中挂念城外的神武军将士、锦衣卫值守,还有京城百姓的过冬境况,大雪封城,最受苦的便是军中将士与底层百姓,他身为帝王,坐困深宫、一无所知,心中实在难安。 就在朱慈烺百般思索、束手无策,满心无奈之际,一道久违的、清脆利落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沉闷的氛围。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遭遇风雪困阻困境,触发专属签到机制,请问宿主是否立即进行签到?” 骤然听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朱慈烺心中瞬间大喜,连日来的烦闷与无奈一扫而空,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自此前数次系统奖励发放之后,系统便沉寂许久,迟迟没有触发签到与奖励机制,他早已盼了多日,如今绝境之中系统终于再度激活,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心中立刻沉声应答:“签到!立即进行签到!” “叮!宿主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签到奖励:五万件加厚防寒羽绒服,五万套全新纯棉棉被,一辆四人座高配雪地摩托车,两千副防滑雪橇!所有奖励已自动存入系统储物空间,可随时取用!”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落下后,便彻底归于沉寂,再无半点声响。 朱慈烺静静等候片刻,预想中的额外奖励、稀有buff、特殊物资尽数没有出现,系统彻底安静下来。他脸上的喜色微微收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他本以为沉寂多日的系统签到,能够给出重磅奖励,或许是御寒粮草、破冰器械,或是防寒军备,没想到仅仅只有这些防寒物资与雪地通行器具。 “没了?就只有这些东西?”朱慈烺在心中暗自嘀咕,微微有些惋惜。时隔多日的一次签到,奖励算不上丰厚,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但短暂的失望过后,朱慈烺很快便平复了心境,转念一想,有奖励终究比没有要好得多。眼下最大的困境便是大雪封路、天寒地冻、无法出行,同时军中将士、京城百姓也面临严寒侵袭、物资短缺的困境。这五万件羽绒服、五万床纯棉棉被,都是顶级的防寒物资,足以解决数万将士的过冬御寒难题,让风雪中值守的大军不再受严寒折磨。 而最让他满意的,便是那辆四人座雪地摩托车。有了这辆神器,眼下大雪封路、车马不通的难题便迎刃而解。寻常车马人力皆无法在厚雪之中通行,唯独雪地摩托车专为冰雪路况打造,无惧厚雪冰封,足以让他自由出入深宫,穿梭在京城与郊外军营之间,随心巡查各处境况。在这冰封万里的隆冬雪天,驾驭这般前所未有的新奇神器出宫巡查,无论是实用性还是排场格调,都足以碾压当世一切车马仪仗,远超寻常帝王的巡幸阵势。 念头通达,心中的郁气彻底消散,朱慈烺当即收敛心绪,神色恢复沉稳,转身对着躬身待命的胡宝沉声吩咐:“胡宝,随朕出宫,即刻前往城外巡查!” 站在一旁的胡宝瞬间一脸茫然,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阻:“皇爷!万万不可啊!宫外积雪一尺有余,车马难行、步履维艰,连战马都难以通行,您如何能出宫巡查?实在太过凶险了!” 第1405章 大雪封城困帝阙2 方才他才亲身探查完路况,清清楚楚知晓宫外风雪之大、积雪之厚,足以彻底封禁所有道路,任何人都难以长途行走,皇帝金尊玉贵,岂能冒此风雪严寒、行路艰难的风险出宫?胡宝满心惶恐,全然想不通皇帝为何转瞬之间便执意出宫。 朱慈烺没有多余的心思向他解释系统与神器的奥秘,这些超脱当世的玄妙之物,寻常宫人臣子根本无法理解。他神色淡然,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温暖的乾清宫大殿。 胡宝见状心中大急,不敢让皇帝独自前行,连忙回过神来,快步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可当他匆匆踏出乾清宫宫门,抬眼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瞳孔骤缩,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只见漫天白雪覆盖的宫门前空地之上,原本空空如也的雪地中央,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辆造型怪异、通体赤红的奇特器物。此物外形古怪,绝非当世所有,没有车轮、没有马匹牵引的车架,整体造型流畅别致,体积不大,刚好可供四人落座,静静停在皑皑白雪之上,在纯白雪景的映衬下,赤红的机身格外醒目,夺目异常。 而他们的九五之尊、大明天子朱慈烺,已然稳稳端坐于这架怪异器物的正中央主位之上,姿态从容,神色淡然。 胡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怪物”,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彻底乱了思绪。他入宫多年,见过世间所有车马辇轿、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奇特的物件,根本不知其为何物、有何用处。 他正欲开口询问,想要弄清这凭空出现的怪异器物究竟是何物、如何使用,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端坐其上的朱慈烺抬手,握住了器物前方的操控把手,指尖轻轻一拉机身侧边的操控开关。 下一秒,一阵前所未有的、沉闷狂暴的机械轰鸣声骤然炸响! “突突轰轰轰——!!!” 急促而雄浑的机械轰鸣穿透风雪,响彻整片乾清宫广场,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震颤。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毫无防备的胡宝浑身猛地一哆嗦,吓得心脏骤然一紧,整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惊恐地盯着眼前轰鸣震动的怪异器物。 “皇、皇爷!这、这究竟是何物?怎会发出如此怪异的声响!”胡宝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满脸惶恐与好奇。 看着胡宝一脸惊慌呆滞的模样,朱慈烺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自豪,淡淡开口解释道:“此乃雪地车,专为冰雪雪地而行,无需牛马牵引,可自行奔走。上来,朕带你一同前去,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一番天外神器!” “哦哦!奴才谢皇爷恩典!” 胡宝连忙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惶恐与震惊,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靠近雪地车,屏住呼吸,极为谨慎地侧身爬上车身,稳稳坐在后方的空位之上,双手僵硬地放在身侧,一动不敢乱动。 坐定之后,胡宝依旧满心疑惑,他反复打量着身下的怪异神器,看不见马匹牵引的缰绳,看不到拉动车身的机关,全然不知这东西究竟依靠什么动力前行。沉吟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皇爷,这雪地车这般庞大,不知需要几匹上等战马牵引,才能驱使前行?奴才随时备好马匹听候差遣!” 朱慈烺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无需战马,此乃自动神器,无需任何牲畜牵引,自身便可疾驰奔走。朕先驾车前往锦衣卫镇抚司,前去接岳洋与李若琏二人,随朕一同巡查军营。” 话音落下,朱慈烺抬手一晃,从系统储物空间中取出两副厚实的皮质防寒手套,自己拿起一副稳稳戴在手上,将另一副随手扔给了身侧的胡宝。 “把手套戴好,坐稳扶好,切勿乱动,准备出发!”朱慈烺沉声叮嘱道。 “是!奴才遵旨!”胡宝连忙接住手套,快速穿戴整齐,双手紧紧放在身侧,凝神端坐,满心期待又满心忐忑。 朱慈烺见他坐定稳妥,手腕轻轻转动两侧操控把手,脚下微微发力掌控机身平衡。下一瞬,雪地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变得愈发雄浑狂暴,整车瞬间爆发出强劲的动力,猛地一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急速冲刺出去! “突突轰轰轰——!!!” 狂暴的机械轰鸣再度响彻天地,车身疾驰而过,厚重的积雪被飞速转动的履带瞬间碾开,向两侧飞溅,扬起漫天雪雾。 胡宝全然没有料到,这架无需牛马牵引的怪异神器,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速度,起步瞬间的爆发力极为迅猛,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直接从车座上甩飞出去。他吓得魂飞魄散,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死死攥紧车身两侧的扶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紧紧贴在车座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啊——!!!” 凄厉的惊呼声响彻风雪之中,在空旷的宫广场上格外清晰。 乾清宫内外值守的所有宫女、太监、侍卫,骤然听到宫外传来这般怪异巨大的轰鸣声,皆是满脸惊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跑出宫殿,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众人抬眼之间,只看到漫天飞雪之中,一架赤红怪异的不知名器物裹挟着漫天雪雾,极速疾驰而过,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载着皇帝与胡宝消失在宫道尽头。 所有宫人侍卫尽数呆立当场,一个个瞪大双眼,瞠目结舌,满脸皆是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望着雪地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与敬畏。这般无需牛马、自行疾驰的神器,绝非人间凡物,定然是天赐帝王的至宝! 第1406章 大雪封城困帝阙3 雪地摩托车在厚厚的积雪之上平稳疾驰,速度迅捷无比,一路畅通无阻,轻而易举地穿梭在被厚雪覆盖的宫道与京城大街之上。寻常车马寸步难行的冰封雪路,在这架神器面前形同坦途,没有丝毫阻碍。 短短片刻时间,朱慈烺便操控着雪地车,稳稳停在了锦衣卫镇抚司的大门之外。 车身停稳熄火,轰鸣声响彻底停歇,周遭瞬间恢复了风雪呼啸的静谧。此刻的胡宝,依旧处于极度的震撼之中,整个人晕晕乎乎,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地坐在车座上,久久无法回神。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神呆滞,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如此迅捷的车驾……” 看着他这副呆愣懵懂的模样,朱慈烺不禁莞尔,轻笑一声,开口唤道:“呆子,还愣着作甚?速速下车,进去传召李若琏与岳洋二人前来见朕,随朕巡查。” “哦哦!奴才遵旨!” 胡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手脚并用地跳下雪地车。双脚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他依旧感觉头脑发晕,脚步虚浮,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地朝着锦衣卫镇抚司大堂走去,一路心神震颤,尚未从方才极速疾驰的震撼中平复过来。 趁着胡宝入内传召的间隙,朱慈烺心念一动,再度打开系统储物空间,从中取出四件崭新的红色加厚羽绒服,自己率先拿起一件,快速套在身上,抵御外界刺骨的风雪严寒。剩余的三件羽绒服,他整整齐齐地叠放好,放置在雪地车的空余座位之上,留给即将赶来的李若琏、岳洋与胡宝三人使用。 没过多久,得到传召的锦衣卫两大高官李若琏与岳洋,不敢有丝毫耽搁,身着官服,脚步匆匆地从镇抚司大堂快步走出。二人一路疾行,心中皆是满心疑惑,大雪封城、道路尽封,皇帝为何会突然驾临锦衣卫镇抚司? 可当二人踏出大门,抬眼看到门前雪景中的一幕时,瞬间齐齐僵立当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 只见漫天白雪之中,他们至高无上的神武皇帝朱慈烺,正安然端坐在一架通体赤红、造型诡异、从未见过的怪异器物之上。此物无轮无马、造型奇特,静静盘踞在雪地之中,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奇异气息,完全超脱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李若琏与岳洋二人皆是朝中重臣、军中大将,见多识广,遍历天下奇物,可今日这般怪异的自行器物,他们平生从未见闻、从未听闻,一时间彻底懵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开口轻唤:“陛下……” 紧随二人身后的胡宝,此刻已然彻底缓过神来,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得意与自豪。他见两位高官满脸茫然、一无所知的模样,当即笑着开口解释,颇有几分显摆的意味:“二位大人有所不知,皇爷身下所坐的乃是雪地神器,名曰雪地车,无需牛马牵引,可自行奔走、极速疾驰,是上天赐予我大明天子的至宝!” 其实直至此刻,胡宝自己也全然不懂这雪地车的构造原理、动力来源,说不清这神器究竟为何能够自行奔走,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两位上官面前显摆一番。 李若琏与岳洋听完这番话,愈发茫然困惑,二人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脑袋,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口中喃喃自语,满是不敢置信: “无需牛马,自行奔走?世间竟有如此奇异器物?” “这怎么可能?古往今来,天下车马皆需人力牲畜牵引,从未有自行疾驰之车驾!” 二人满心惊疑,带着无尽的好奇,快步上前,走到雪地车前方,连忙躬身弯腰,对着端坐其上的朱慈烺行君臣大礼,恭敬参拜:“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朱慈烺淡淡抬手,语气平和,“无需多礼,速速上车,随朕一同前往军营巡查。” “臣谢陛下恩典!” 李若琏与岳洋连忙起身,依言小心翼翼地登上雪地车,分别在空余的座位上稳稳坐好。二人落座之后,目光便再也无法从身下的奇异神器上挪开,双眼紧紧盯着车身的每一处细节,上下打量、反复观察,眼底满是浓浓的好奇与震撼,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 看着两位朝廷重臣这般好奇懵懂、全然不解的模样,朱慈烺的嘴角忍不住再度扬起一抹淡淡的得意笑容。这般超脱时代的黑科技神器,放在当世之人眼中,无异于天神至宝,无人能够看透其中奥秘,这份独属于帝王的超前视野与超凡能力,让他心中颇为自得。 “座位之上有朕备好的新式防寒棉衣,你们三人各自取一件穿戴整齐,戴好衣帽,抵御风雪严寒,即刻准备出发巡查!”朱慈烺沉声吩咐道。 李若琏、岳洋、胡宝三人本就身着厚重的朝廷官棉袍,足以抵御寻常严寒,此刻听闻皇帝赏赐新式棉衣,心中皆是感激,连忙依言拿起座位上鲜红的羽绒服,层层套在自己的官袍之外,又将厚实的衣帽戴在头上,将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就在三人刚刚穿戴整齐、坐稳身形的刹那,朱慈烺再度操控把手,雪地摩托车的引擎瞬间爆发,雄浑狂暴的机械轰鸣声骤然炸响! “突突轰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锦衣卫大门内外,整车瞬间爆发出强劲的冲力,猛地向前一蹿,极速飞驰而出! 已有一次乘车经验的胡宝早有准备,听到声响的瞬间便死死攥紧扶手,稳住身形,再也没有了初次乘车的惊慌失措。 可毫无防备的李若琏与岳洋二人,全然没有料到这架神器的起步速度如此迅猛凌厉,巨大的惯性瞬间袭来,二人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些直接被甩飞出车座,心脏骤然悬空,吓得二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第1407章 大雪封城困帝阙4 “啊——!!!” 两声惊魂未定的惊呼重叠在一起,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还未等二人从猝不及防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朱慈烺手腕轻转,操控雪地车在厚厚的积雪之上完成一个利落的漂移掉头,车身稳稳调转方向,随即裹挟着漫天飞溅的雪雾,朝着城外神武军军营的方向极速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冲出数丈之远。 锦衣卫镇抚司内,众多值守的锦衣卫士卒、千户百户,骤然听到门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怪异轰鸣,纷纷手持兵器、快步冲出司署查看情况。一众锦衣卫将士刚刚冲出大门,便恰好看到漫天风雪之中,那架赤红奇异的神器载着皇帝与两位指挥使大人,化作一道极速残影,转瞬疾驰远去。 所有锦衣卫将士尽数驻足原地,一个个瞪大双眼,目瞪口呆,死死盯着神器消失的方向,浑身僵硬,满脸极致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片刻之后,一名阅历深厚的锦衣卫千户率先回过神来,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眼中满是敬畏之色,沉声感慨道:“天威浩荡!陛下所驾乘的,定然是上天降下的绝世神器!若非天命所归、真龙天子,岂能拥有这般超凡器物!”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锦衣卫将士纷纷颔首认同,心中对当朝神武皇帝的敬畏之心,愈发浓烈厚重。 风雪依旧呼啸不止,雪地之上,赤红的雪地摩托车一路疾驰,畅通无阻。这款四人座雪地摩托车,相较于单人款摩托,稳定性更强、承载力更高,但极速略低,单人雪地摩托在空旷无人的平整雪地上,最高可达到九十码的极速,而朱慈烺此刻驾乘的四人款,最高极速在六十码左右。 为了保证行车平稳、众人安全,同时细细巡查沿途雪景与路况,朱慈烺并未催动全速行驶,始终将车速稳定在五十码左右,匀速向前疾驰。 即便如此,这般速度,在当世已然是骇人听闻、无人能及。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两侧的雪景飞速向后倒退,茫茫雪原瞬息而过。坐在车中的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全程瞪大双眼,死死望着眼前飞速变换的景色,眼神之中满是极致的震撼与不可思议,大脑持续处于呆滞状态,全然无法理解这等超越时代的极速。 朱慈烺操控着雪地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外的神武军驻地而去。 原本按照朝廷的冬日规制,年末将士轮休,神武军的部分将士本可轮值放假、归乡休整。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雪,彻底封死了京城内外所有道路,车马断绝、行路不通,所有放假的将士都无法出行归乡,只能全员留守军营,日夜驻守操练,未曾懈怠分毫。 大雪封城之后,朝廷原本拟定的年终封赏、物资犒赏也被迫停滞。此前神武军将士征战有功、守城尽职,朝廷拟定了丰厚的赏银、物资与爵位封赏,本该按时下发,嘉奖将士功绩。可大雪阻隔,粮草银两、封赏物资尽数无法长途转运,只能暂时搁置。 朱慈烺原本打算待风雪停歇、道路畅通之后,再统一为全军将士发放年终封赏,论功行赏、安抚军心。可如今大雪封路,物资转运困难,所有封赏事宜只能被迫延缓,这也是他今日执意出宫巡查的重要原因之一,他要亲自查看军营将士的过冬境况,安抚军心,统筹风雪之中的军营调度。 雪地车一路疾驰,距离神武军驻地还有两里路程之时,众人已然清晰地听到前方军营之中,传来阵阵整齐嘹亮、铿锵有力的士卒操练呐喊之声。 即便天降暴雪、天寒地冻、道路封禁,神武军的将士们依旧未曾懈怠操练,顶风冒雪坚持日常训练,军纪严明、军心稳固,未曾因风雪严寒有半分松懈。 神武军主将周遇吉,此刻正亲自立于军营校场高台之上,手持令旗,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全军将士列队操练、演武练兵。风雪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满头满身皆是白雪,可他身姿挺拔、岿然不动,神色肃穆,专注治军练兵。 就在全军将士有序操练之际,一阵陌生且狂暴的机械轰鸣声,骤然从军营外侧的雪原上传来,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洪亮,穿透呼啸风雪,清晰地传入校场之中! “突突轰轰轰——!!!” 突兀怪异的轰鸣声响彻军营上空,陌生的声响从未有人听闻,瞬间打破了校场操练的整齐节奏。 周遇吉神色一凛,心中瞬间升起警惕之心,当即果断挥动手中令旗,厉声喝止操练! “全军止步!戒备!” 令旗落下,正在有序操练的数万神武军将士,瞬间齐齐收势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全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所有人凝神戒备,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满心警惕,不知是何物来袭。 下一瞬,一道赤红残影裹挟着漫天雪雾,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风雪,径直闯入神武军操练校场之中! 突如其来的怪异赤色器物,瞬间让全场数万将士尽数大惊失色、神色剧变! 大雪封野、万籁俱寂,冰封的雪原之上凭空杀出一架从未见过的怪异器物,速度奇快、声响狂暴,来路不明、诡异莫测,任谁都会心生极致警惕。 神武军乃是大明精锐禁军,军纪森严、战力卓绝,常年戍守京畿、戒备外敌,危机意识极强。此刻情况不明、异物突袭,将士们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人身份,更来不及装填火铳弹药应对突发敌情。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将士几乎同步动作,迅速取下腰间刺刀,麻利地安装在制式线膛枪枪口之上,枪口齐刷刷对准闯入校场的怪异赤色器物,全军凝神备战、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御敌杀敌! 寻常时日,朱慈烺若是驾乘车马仪仗前来巡查,将士们远远便能通过帝王专属的仪仗、服饰、车架一眼认出圣驾,即刻卸甲行礼、恭迎帝王。 第1408章 雪驰营阵恩威布1 可今日截然不同,朱慈烺、胡宝、李若琏、岳洋四人,尽数身着统一的鲜红色新式羽绒服,衣帽裹头、遮蔽面容,服饰怪异、从未现世,完全超脱了神武军将士的认知范畴。 漫天风雪之中,四人身着统一的怪异红衣,端坐于诡异的赤色器物之上,无论是服饰、器物,皆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整座校场的数万神武军将士,无一人能够第一时间认出,这架怪异器物之上端坐的,正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大明天子、神武皇帝朱慈烺! 彤云压顶,朔风卷雪,京郊神武军大营外的旷野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成一片素白的世界。鹅毛大的雪片漫天斜斜砸落,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风卷着雪粒刮过营旗杆,发出呜呜的呼啸。整座大营壁垒森严,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校场上数千神武军将士顶风冒雪,正按着操典列队操练,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穿透风雪,透着铁血强军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又雄浑的轰鸣声从远处雪原尽头传来,起初隐隐约约,像是天际滚过的闷雷,转瞬间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盖过了风声与操练声,直直撞进所有人的耳朵。校场上操练的将士们下意识停住动作,循声望去,只见茫茫风雪之中,一抹刺眼的赤红正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履带碾过积雪,溅起数尺高的白色雪雾,所过之处雪浪翻涌,速度之快,远超世间任何骏马战车。 不过眨眼功夫,这辆通体赤红、造型怪异的铁家伙便冲到了营门前,猛地减速,履带与积雪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最后稳稳停在营门空地上。车身上的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厚重的金属外壳与粗犷的纹路,引擎还在低低轰鸣,散发出淡淡的油味,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 车旁侧门率先打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与同知岳洋二人动作迅捷地纵身跳下,落地时只是微微屈膝卸力,身上锦袍沾了几片雪花也毫不在意。二人快步绕到车门旁,躬身抬手,轻轻掀开厚实的布帘,语气恭敬:“陛下,到了。” 朱慈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貂裘大氅,身姿挺拔地从车内迈步下来。脚下积雪厚实,他却步履沉稳,龙行虎步,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帝王威仪,风雪扑面,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岳洋与李若琏一左一右侍立在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侍立在车旁的小太监胡宝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运足丹田气,尖着嗓子高声喝报,声音又细又亮,直直穿透风雪,传遍大半个军营:“陛下驾到——!” 这一声尖喝辨识度极高,校场上的神武军将士与中军帐前的周遇吉等人瞬间便听出是宫内太监的声音。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震惊又激动的神色。 “是陛下!陛下来了!” “快整队!接驾!” 各级军官连声喝令,原本正在操练的将士们立刻收势,飞快放下手中兵器,反手拍打掉身上积雪,迅速整理甲胄兜鍪,不过瞬息之间,数千人便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人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方才的喧闹瞬间消散,只剩风雪呼啸之声。 周遇吉身披重甲,腰悬佩刀,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带着麾下一众副将、参将等高阶将领,踏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迎上前去。甲胄碰撞声、脚步踩雪的咯吱声连成一片,众将来到朱慈烺面前,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穿透风雪的分量:“众卿免礼,平身吧。” “谢陛下!” 众将轰然应诺,齐齐起身,垂手侍立。只是起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悄悄飘向朱慈烺身后那辆赤红怪异的雪地车,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诧与好奇。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风驰电掣的速度,他们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古行军打仗,最快不过骏马轻骑,可这铁疙瘩不用吃草、不用歇息,跑得比千里马还快,还能在大雪地里畅行无阻,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一众沙场宿将征战半生,从未见过这等物件,此刻看着这静静蛰伏的“红色怪物”,一时之间竟都有些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尽是震撼,却又恪守军纪,不敢随意开口询问。 周遇吉心中同样惊诧不已,只是他治军严苛、行事沉稳,强行压下心底的好奇,目光重新落回朱慈烺身上,神色恭谨。 朱慈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迈步向前,朝着校场的军阵走去。貂裘大氅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足迹,他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龙行虎步,帝王威仪不怒自威。 校场上的神武军将士们早已恭候多时,人人军姿严整,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大雪之中。脚下的积雪只有半尺来厚,明显是早前特意清理过的,校场地面被踩得坚实平整,足以见得这支军队的军纪严明。 见神武皇帝走到阵前,前排的指挥使立刻振臂高声喝令:“立正——!敬礼!” 口令声层层传递,响彻校场。数千将士齐齐抬手,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差,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有人同时行抱拳军礼,声震四野:“参见圣上!” 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滚过雪原,震得树梢积雪簌簌掉落。 朱慈烺停下脚步,面向全军,身姿笔挺,抬手郑重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朗洪亮,传遍每一个角落:“礼毕。明军威武!” “谢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将士齐声呐喊,士气高昂,声浪冲天,仿佛要将头顶的彤云都震散开来。 第1409章 雪驰营阵恩威布2 朱慈烺抬头望了望漫天飘落的飞雪,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他浑然不觉,运足内力高声开口,话语清晰地送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诸位将士!如此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恶劣天气,你们依旧坚守岗位、坚持操练,军纪严明、心志不移,朕看在眼里,甚为欣慰。” “但操练虽重,将士们的身体康健更重。从即日起,暂停所有室外操练,全军转入营内营房,进行简单的体能训练与室内打靶即可,待大雪停歇、天气回暖之后,再恢复室外操演。” “往后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各部将领务必叮嘱士卒,做好防寒保暖,适当缩短每日操练时长,莫要让将士们冻伤受寒。至于此番杀敌立功的封赏,且等年后再统一颁行。” “并非朝廷吝啬赏银,实在是连日大雪封路,粮草物资运输艰难,赏赐一时难以尽数运抵。朕在此向诸位将士保证,过年之前,所有赏银必定全数发放到每一位士卒手中,绝不拖欠半分!” 如今护国军的军饷素来按时足额发放,从未有过拖欠,将士们本就不缺银钱,此刻听到皇帝句句都是体恤之语,处处为他们的身体生计着想,心中更是暖意涌动,比烤了炭火还热。众人齐齐应声,声音里满是赤诚与拥戴:“谢陛下天恩!” 朱慈烺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向身旁的周遇吉,开口问道:“周卿,神武军现存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周遇吉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敬了个军礼,朗声回禀:“回陛下,军中粮草储备充足,米面肉食足够支撑两月之用。唯有一事棘手——新鲜蔬菜储备不足,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田,再这么下去,新鲜蔬菜只怕都会冻坏烂光,后续难以为继。” 听到粮草足以支撑两月,朱慈烺放下心来,微微颔首道:“冬日蔬菜短缺,本就在意料之中,这个问题朕早前便已思虑过。眼下先以窖藏大白菜为主,京畿周边百姓冬日都有窖藏白菜的习惯,存量定然不少,足以供应全军。” “待雪势稍缓,你们可派人前往京畿各乡百姓家中,采购一批红薯、土豆回来,补充膳食、增加营养。你即刻传令护国军其余各部,一律照此办理。记住了,只可公平买卖、按价付钱,严禁强买强卖、欺压百姓,违者以军法论处,后果自负!” 最后几句话,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遇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抱拳,郑重领旨:“末将遵旨!定然传谕全军,严格遵照陛下旨意行事,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朱慈烺又叮嘱了几句军中防寒、伤病医药、营防巡查之事,皆是围绕军中事务,并无半分多余话题。交代完毕,他便转身朝着那辆红色雪地车走去。周遇吉率领一众将领跟在身后,一路恭送,直至车旁。 朱慈烺走到车边,正要上车,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周遇吉吩咐道:“大营外如今存有两千副雪橇,护国军五部分而有之,你负责分发下去。让士卒们尽快熟练滑雪技艺,五部轮值,每日巡视京师内外街巷,若遇到有难处的百姓求助,务必及时出手相助,不得推诿。” “末将遵旨!”周遇吉再次躬身领命。 朱慈烺不再多言,弯腰钻进雪地车内。车门关上,下一秒,引擎的轰鸣声再度响起,由低变高。雪地车缓缓掉头,车轮碾过积雪,随即提速,如同红色闪电般冲出神武军大营,在茫茫雪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雪痕,转瞬便消失在风雪尽头。 营门前的将士们久久伫立,望着雪地车消失的方向,口中纷纷发出惊叹之声,脸上满是敬畏与崇拜。 “不愧是紫微帝星转世,连天上的神器都能召来为己所用……” “有此等神器相助,何愁建奴不灭、大明不兴!” “陛下真乃天命所归啊!”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人人心中对这位神武皇帝的拥戴与敬畏,又深了几分。 而此时的京师城内,同样是一片银装素裹。大街小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脊、树梢、墙头全是皑皑白雪,整座京城仿佛都陷入了沉睡。百姓们大多躲在家中避寒,紧闭门窗,街道上冷冷清清,少见行人,唯有偶尔走过的巡城兵卒,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忽然间,一阵熟悉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打破了京城的寂静。一辆通体赤红的铁车疾驰在京城大街上,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雪雾飞溅,如同在白色画布上划过一道赤红的旋风。 街边不少百姓听到这古怪又巨大的声响,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裹紧身上的棉衣,缩着脖子推门出来,站在屋檐下探头探脑地张望。爱看热闹本就是人之常情,越是少见的动静,越能勾人兴致。 “天呐!那是什么东西?红通通的,跑得这么快!” “是怪物吧?怎么动静这么大?” “我的娘哎,别是山里跑出来的精怪?” 当那道红色旋风从眼前疾驰而过时,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发出惊呼,脸上满是惊骇之色。胆子小的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往家里跑,“砰”地关上大门,插上门闩,心有余悸;胆子大些的则扒着门缝、躲在墙角,偷偷往外瞅,嘴里啧啧称奇,议论个不停。 街道旁的屋舍飞速向后退去,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打在脸上,如同冰刀刮过一般,生疼刺骨。可朱慈烺坐在驾驶位上,心中却只觉得畅快淋漓。 自他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出行不是坐颠簸的马车,就是骑奔驰的战马,早已习惯了冷风吹面。可今日驾驶这雪地车,掌控着速度与方向,风驰电掣般穿行在京城街巷,那种自由与畅快,是骑马乘轿都无法比拟的。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直视前方,双手稳握操控杆,动作娴熟从容。 第1410章 雪驰营阵恩威布3 车厢里坐着的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更是只觉得眼界大开,心神激荡。三人坐在车中,只觉得两旁的屋舍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视线都有些跟不上。风雪虽大,车厢却遮挡了大半寒风,虽有些颠簸,却远比骑马平稳舒适百倍,不用扛着风吹雨淋,不用忍受马背颠簸,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三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朱慈烺的背影上,又好奇地打量着车厢内的构造,眼底满是艳羡与好奇。他们心里都痒痒的,只觉得这“雪地车”看着不难操控,远比驯马骑马容易,都想亲自上手试一试,过一把驾车的瘾。 可岳洋与李若琏身为锦衣卫武官,素来行事稳重,深知君臣有别,这种帝王御用的神器,岂是他们能随意触碰的?故而只是心中想想,绝不敢开口冒昧请求。 但胡宝不一样。他自小就跟在朱慈烺身边伺候,一路从东宫伴读到如今的御前太监,与皇帝情谊深厚,素来比旁人胆大些。他盯着朱慈烺操控车子的动作,看了一路,心里早就按捺不住,琢磨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凑上前小声问道:“皇爷,您驾车驾了一路,怕是累了吧?要不……让奴婢来替您驾一会儿?您好生歇歇乏?” 朱慈烺眼角的余光早就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三人跃跃欲试的神情,胡宝一开口,他便猜到了这小太监的小心思。他心中暗笑,却并未答话,只当是没听见,依旧专心操控着雪地车。 胡宝见皇帝没应声,还以为是引擎轰鸣声太大,自己声音太小,皇帝没听见。他连忙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凑近了些,再次开口:“皇爷!您歇歇脚,让奴婢来驾车吧!奴婢瞧着不难,肯定能开好!” 这一回,朱慈烺终于有了反应。他从后视镜里瞥了胡宝一眼,见这小太监一脸期待、满眼渴望地盯着自己的后脑勺,不由淡淡一笑,开口说道:“胡宝,你可知以雪地车眼下的速度,一旦失控翻车,或是撞上两边的民房,会是什么后果?”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轻则车毁,重则我们四人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可惜啊,朕的命,你们三人的命,都拴在这车上呢。” 轻飘飘几句话,落在三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瞬间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脸上血色褪尽,满心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自己的性命倒是其次,若是让神武皇帝有半分闪失,那可是天大的祸事!护国军追究起来,别说他们自己要被挫骨扬灰,恐怕连家眷族人都难逃干系。三人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驾车的事,心中只剩后怕。 朱慈烺见三人老实了,淡淡一笑,手下缓缓收力,雪地车渐渐减速,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街边一户百姓家门前不远处。 “下车吧。”朱慈烺松开操控杆,随口吩咐,“进去看看百姓生计,切记,不许暴露朕的身份。” “奴才/末将遵旨!”三人连忙应声,各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棉袄,确保没有露出来宫内器物。 这户人家瞧着是寻常贫寒百姓家,一共三间土坯房,土墙茅草顶,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有些剥落。窗户紧闭着,窗缝里还堵着厚厚的草垫子,想来是为了挡风寒。院子也是土夯的矮墙,墙头积满了雪。 胡宝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脚下积雪深厚,“噗嗤”一声就没过了膝盖,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岳洋与李若琏紧随其后下车,二人脚步飞快,交替着在雪地里踩踏,很快便踩出一条平整结实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百姓家的大门前。 朱慈烺随后下车,沿着二人踩好的小路,缓步走到了院门前。 其实屋里的人早就听到了外面巨大的轰鸣声,还有敲门声,一家人早就吓得不轻。土坯房本就不隔音,那轰隆隆的动静像是打雷,又像是怪兽吼叫,吓得一家老小挤在里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宝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砰砰砰!” 敲了好几下,屋里都没动静,也没人来开门。胡宝回头看向朱慈烺,压低声音道:“老爷,屋里好像没人?” 朱慈烺微微摇头,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语气笃定:“有人,至少五口人。想来是被刚才雪地车的动静吓坏了,不敢开门罢了。” 他话音刚落,那扇破旧的木板门便“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与胆怯,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才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几位……几位是找谁啊?有啥事吗?” 四人今日都是便装出行,身上套着宽大厚实的棉袍,头上戴着皮帽,脸上沾着雪粒,看起来就像寻常的行旅客商,老人哪里看得出半分帝王将相的模样。 岳洋性子活络,最擅长与人打交道,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语气和善:“老丈,叨扰您了。我们几个是外地来的生意人,没想到遇上这场大雪,路都封了,困在京城里走不了。想借您家避避风、暖和暖和,歇口气就走,不知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一听是避雪的外乡人,顿时放下了戒心,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大门,侧身让众人进来:“哎呀,这大雪天的,出门不容易。快进来吧快进来,咱这屋子破,也不怎么暖和,可总比在外面冻着强啊!” “多谢老丈!” 四人连声道谢,依次走进院子,拍掉身上的积雪,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只靠糊着窗纸的窗户透进点微光。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几条歪歪扭扭的长凳,靠墙摆着两张旧木床,床上铺着草甸,盖着两床打了补丁的薄被。 第1411章 雪驰营阵恩威布4 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穿着单薄的旧衣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进来的四个陌生人。 在屋子的角落里,还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看模样应该是老人的儿子。让朱慈烺有些意外的是,汉子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煤球炉,炉火正旺,烧得红彤彤的,炉子上架着铁丝网,上面放着一个土豆、两个红薯,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甜甜的焦香。屋里虽然简陋,却因为这炉火,透着一股暖意。 那年轻汉子见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憨厚地笑了笑,招呼道:“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位别嫌弃,随便坐。” 李若琏也笑着拱手回礼:“大哥客气了。这天寒地冻的,能让我们进来避避风,就已经是大恩了。换了旁人,见我们四个壮汉登门,只怕还不敢开门呢。” 老人听了,呵呵笑了起来,下意识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由衷的赞叹:“嗨,这有啥不敢的。如今可是太平年月了!神武皇帝登基之后,整治吏治、严打盗匪,这京师治安好得很,巡城的兵丁日夜巡逻,谁敢偷鸡摸狗、为非作歹?老百姓的日子啊,已经好太多了!” “虽说还谈不上顿顿吃饱、穿金戴银,可好歹不会挨饿受冻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都是托了当今皇上的福啊!” 老人这几句话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夸赞,既是称颂皇帝,也是在夸赞维持治安的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朱慈烺四人听在耳中,心中都颇为欣慰。能得到百姓真心实意的认可,比任何功绩都让人踏实。 朱慈烺目光扫过屋内,床上的两个孩子只穿着单衣,缩在被窝里,一家人的棉衣也只有寥寥两三件,看得出家境依旧贫寒。但人人气色尚可,眼中没有了灾年的绝望与惶恐,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比起崇祯年间民不聊生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四人在旧木椅上坐下,朱慈烺微微一笑,看向老人,温和开口:“老大爷,小子冒昧,想跟您打听点事,不知方便吗?” 老人摆了摆手,很是爽朗:“嗨,有啥不方便的?你尽管问,老头子我知道的,绝不隐瞒!” 朱慈烺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煤球炉,开口问道:“大爷,敢问您家这煤球炉,是从哪里买来的?还有这红薯、土豆,家里储备的,够熬过这一冬吗?” 一提到煤球炉和吃食,老人脸上立刻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起身走到炉子边,拿起火钳,轻轻翻了翻上面烤着的红薯,焦香的气息更浓了。老人一边翻烤,一边笑着答道: “说起这煤球炉啊,那可是好东西!是入冬的时候,皇家集团免费给我们这些穷人家送的,一文钱都没花,直接送到家里来。不光送炉子,还教怎么用、怎么生火,可贴心了。” “烧的煤球嘛,是我小儿子去煤场买的,价钱也不贵,比以前买木炭便宜多了,寻常百姓家都烧得起。具体多少钱一块,我老头子记不清了,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我小儿子啊,如今在城外的皇家农场里当差,忙活农事,这阵子雪大,农场里事多,还没回家。这些红薯土豆,都是农场里发的福利,也不要钱,按人头分的。粮食虽说不算多,可家里还有点零碎银子,日子啊,比前几年好过百倍都不止!” “搁以前的冬天,别说烤炉子、吃红薯,能有口糠咽菜填肚子,不冻饿而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现在啊,知足了!” 朱慈烺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早前他便将改良后的洗煤技术,还有打造煤球炉、压制煤球的图纸,一并交给了皇家集团去筹办推广,之后便忙于整军备战、处理朝政,没再过问具体进展。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皇家集团便已经将煤炉煤球推广开来,还兼顾了贫苦百姓,免费发放,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说起这皇家集团,其中渊源颇深。昔日西山煤矿,尽数掌控在京城勋贵与贪官手中,尤以国丈周奎、成国公朱纯臣等人为最,他们垄断矿源、哄抬煤价,中饱私囊,百姓苦不堪言。朱慈烺尚未登基之时,便借着整肃贪腐的由头,对贪官勋贵大杀特杀,抄家没产,将西山煤矿尽数收归官有。 后来皇家集团成立,他便将所有矿山、商铺、工坊产业,全都划归皇家集团掌管,交由沈千万主事,李云从旁辅佐。如今看来,沈千万确实是经商奇才,把偌大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连带着朱慈烺自己,都成了实打实的大明首富。 如今海禁尚未彻底放开,商税也还未全面征收,大明国库近半数的开支,都来自皇家集团的盈利。若非有如此雄厚的财力支撑,朱慈烺哪里来的巨额银两编练新军、打造火器、改良军械、发放军饷? 更何况,如今的皇家集团,并非纯粹的逐利商行,还承担着救灾、扶贫、安民、兴工等诸多社会责任。哪里有灾情、哪里有难处,皇家集团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哪里,于国于民,都裨益极大。 时至今日,就连朱慈烺自己,都不太清楚皇家集团的规模到底有多庞大。除了抄没贪官勋贵的无数家产田庄,后来又陆续兼并了八大晋商的生意与店铺,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早已是体量惊人的商业巨无霸。等日后全国土改完成、辽东故土光复,他还打算将盐业也交由皇家集团统筹经营,到那时,皇家集团的体量只会更加庞大。 胡宝、岳洋、李若琏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煤球炉,心中好奇得不行。胡宝盯着炉子上红彤彤的煤球,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爷,那这煤球,一天得烧几块啊?家里存的煤球,够烧一整个冬天不?” 第1412章 冬巡市井察煤情1 隆冬时节的顺天府京城,正陷在一场数年不遇的严寒里。朔风卷着檐角的残雪,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生疼。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大街小巷里看不见几个行人,寻常百姓家都早早掩上了院门,关紧了窗棂,指望靠屋里的一星炉火熬过这漫漫长夜。 朱慈烺带着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微服出宫,本就是为了体察京城百姓的过冬生计。他换下了龙袍常服,裹着一身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头上戴着同色的皮帽,遮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胡宝三人也同样穿着厚实的冬装,跟在他身后,一路走街串巷,专挑那些平民聚居的陋巷走。走到城南这处百姓聚居的巷子时,见路边一户人家院门虚掩,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飘出淡淡的烤红薯香气,朱慈烺便抬脚走了进去,屋主是个年近六旬的老汉,见有人来,起初还有些拘谨,聊了几句便放开了,热情地把几人让进屋里取暖。 土坯垒的屋子不算大,墙壁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摞黑黢黢的煤球,屋地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煤炉,炉火烧得正旺,映得炉膛通红。炉边上埋着几个红薯,甜香混着淡淡的煤气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散开。炕沿上坐着屋主王大爷,手里攥着一杆铜锅烟袋,正笑呵呵地跟几人唠着家常。 胡宝蹲在煤炉边,盯着那炉子看了好半晌。他自小入宫,平日里在乾清宫见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木炭盆,哪里见过这种寻常百姓家用的煤炉?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炉壁,只觉得温热烫手,又低头瞅了瞅炉身,越看越觉得新奇,终于忍不住抬头,向着炕沿上的王大爷开口问道:“大爷,您这炉子看着不起眼,怎么屋里这么暖和?我看您也没烧多少煤啊,这火怎么就能一直旺着?” 听到胡宝的问话,王大爷呵呵笑了起来。他把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又伸手在鞋底蹭了蹭,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煤炉底座侧面一个拇指粗细的小圆口给众人看。那小圆口上还塞着个陶土烧制的小塞子,看着毫不起眼。 “这位小爷你是第一次见这煤炉吧?你瞅瞅这儿,这底下有个透气口。”王大爷一边说,一边探过身子,伸手捏住那个陶土塞子,轻轻拔下来少许。众人立刻就听见炉子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原本就通红的炉膛仿佛又亮了几分,连带着炉壁的温度都好像高了些。王大爷演示了一下,又把塞子慢慢塞回去,炉子里的风声顿时小了下去,火势也跟着缓和了不少,依旧稳稳地烧着,却不再那么猛烈。 “做饭炒菜的时候,就把这透气口的塞子全拔下来,风顺着孔往里灌,煤火烧得就旺,锅热得快,炒个菜、焖个饭都麻利得很。等饭做好了,不用大火了,就把这塞子堵回去,只留一点点缝儿透气,煤火就慢慢变小,温温地煨着。”王大爷说得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练的得意,“这样既能保住火种,又不会平白浪费煤,好用得很。” 胡宝听得连连点头,旁边的李若琏和岳洋也凑过来看,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他们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指挥同知,平日里要么出入宫廷,要么巡查官宦人家,接触的都是精致的炭盆壁炉,这种市井里的民用煤炉,他们还真没仔细研究过。 王大爷掰着手指头,接着给几人算账:“要是家里人口多,一天做两顿正经饭,连蒸带炒的,一天一宿下来,得烧四块煤球才够。像我们老两口,日子过得俭省,一天就做一顿热饭,剩下的时辰,就把红薯、土豆埋在炉边的热灰里煨着,饿了掏出来就能吃,顶饱又暖和。这么算下来,一天三块煤球,就绰绰有余了。” 他说着,伸手从墙角的煤堆里拿起一块煤球,递到几人面前。那煤球通体黝黑,圆圆的形状,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个小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王大爷摩挲着煤球表面,接着说道:“这煤球啊,一块才两文钱。一天三块,算下来也就六文钱。比早先烧散煤块,那可是合算太多了。” “至于木炭?”王大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可望不可即的神色,“那就更没法比了。一斤木炭就得好几文钱,烧起来还费,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稀罕物。我们普通老百姓,哪敢想那个?冬天能有煤烧,能吃上热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说到煤球的价钱,王大爷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满足和庆幸。那是寻常百姓日子有了奔头的模样,是装不出来的。他把手里的煤球轻轻放回煤堆,就像放回什么珍贵的宝贝,又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煤球这东西,在寒冬腊月里对寻常百姓有多重要,只有天天靠它取暖做饭的老百姓自己心里最清楚。朱慈烺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端着王大爷递过来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冒着淡淡的白汽。他看着王大爷的神情,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暖意。 他是穿越而来的人,比谁都清楚这北方的冬天有多难熬。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燃料就是老百姓的半条命。能不能暖暖和和过个冬,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全看家里有没有足够的柴火煤炭。早先没推广蜂窝煤的时候,多少贫寒人家冬天舍不得多烧煤,一家子挤在冰冷的炕上冻得发抖,老人孩子冻坏手脚是常事,甚至有熬不过寒冬、悄无声息死在夜里的。这小小的煤球看似不起眼,却是实实在在落到百姓身上的实惠,其中分量,重逾千斤。 第1413章 冬巡市井察煤情2 王大爷又叹了口气,说起早先烧散煤的日子,脸上露出几分后怕的神色:“早先年烧煤块的时候,可遭老罪了。一点着,满屋子都是黑烟,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止不住,窗户缝里都往外冒黑烟,隔老远就能看见。灶台、墙皮,一天下来就熏得黢黑,擦都擦不掉。” “最吓人的还是夜里封火。”王大爷的语气沉了沉,“要是封得太严,屋里透不进风,那煤烟子积在屋里,人睡着睡着就中毒了。每年冬天,都有街坊邻居因为这个出事,轻则头晕恶心躺个三五天,重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想想都后怕啊。” “现在可好了。”他话锋一转,又指了指炉子里烧着的煤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这煤球,烧起来几乎没有黑烟,只有淡淡的一点煤气味,不仔细闻都闻不到。屋里干干净净的,再也不会熏得人睁不开眼。晚上封好火,也不用担心煤烟中毒,能睡个踏实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捅开透气口,添上一块新煤,没一会儿火就旺了,省心多了。” 关于煤球为什么这么好用、为什么没烟又省煤,王大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这是皇家集团卖的煤球,好用、便宜,是老百姓的福音,至于其中的道理,他一个平头百姓,没必要深究。其实不止王大爷,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听了半天,也只是觉得这煤球新奇好用,具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同样一窍不通。 胡宝是宫中太监,平日里只管伺候皇帝、打理宫内事务;李若琏和岳洋是武人,只懂练兵办案、巡查缉捕。三人都没接触过工匠技艺,更不懂煤炭燃烧的门道,听着王大爷的描述,只觉得神奇,却想不通背后的缘由。 满屋子人里,只有朱慈烺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他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煤球哪里是什么凭空造出来的新鲜物件,分明就是后世家家户户都用过的蜂窝煤。他来自数百年后的现代,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这蜂窝煤看似简单,其实也藏着不少门道。在压制成型之前,煤炭都已经经过了洗煤工艺的处理,反复淘洗筛选,把煤炭里含有的硫、磷等有毒杂质尽量去除干净,这样燃烧起来产生的有害气体就少了大半,自然不会像散煤那样呛人,也大大降低了中毒的风险。再把洗干净的煤炭粉碎成煤粉,按比例掺上黄土,用模具压成带孔的圆柱形,通风好,燃烧充分,自然就省煤。 而且这古代的房屋,不比后世的钢筋水泥楼房密封。都是木框窗糊着棉纸,土墙砖缝也四处透气,屋里的空气始终能流通。只要不是故意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闷在屋里烧煤,根本不会有煤气中毒的危险。这也是朱慈烺敢放心大胆让蜂窝煤在京师全面推广的重要原因之一,安全有保障,才不会出乱子,才能真正惠及百姓。 论火势,蜂窝煤确实不如直接烧大块煤那么猛烈通红,火苗窜得老高。但寻常人家烧水、做饭、炒菜、取暖,火候完全够用。熬粥、蒸窝头、炖菜、烤干粮,都能做得热热乎乎的,日常家用绰绰有余,根本不需要那么猛的火。 最关键的优点,还是省煤。朱慈烺在心里默默算着账:早先百姓家烧散煤,因为燃烧不充分,热效率极低,做一顿饭就得烧掉四五斤煤,一天三顿饭下来,十五六斤煤都打不住。要是遇上寒潮天气,取暖用煤再多些,消耗量就更大了。 换成蜂窝煤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煤球上有孔,空气流通顺畅,燃烧充分,火力持久稳定,一天做饭带取暖,三只煤球就完全够用。算下来,一天烧的煤,还不到原先的零头。 在没有蜂窝煤的时代,燃煤绝对是家家户户一笔沉重的开销。就拿京师里普通的五口之家来说,一天光是做饭烧的煤,少说也要十五六斤;要是家里人口多,七八口甚至十来口人的大家庭,一天三四十斤煤都不一定够。再加上冬天取暖要额外添煤,消耗量只会更大。 按市面上散煤的售价,一文钱能买两斤煤,这么折算下来,一户普通人家一天光买煤就得花七八文到二十文不等。这还只是平常日子的价钱,要是遇上寒冬腊月,煤炭紧俏,煤价往上涨,花的钱就更多了。 一天八到二十文,一个月算下来,就是二百四十文到六百文钱;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二两多到五六两银子。 这笔钱,对于富裕的大户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官宦世家、富商巨贾们,一顿酒席、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动辄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每年几两银子的煤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可对普通的百姓家来说,花在燃料上的,就是一笔不小的银钱,是压在肩上的沉甸甸的担子。朱慈烺深知民间疾苦,京师里的平头百姓,不论是做小买卖的货郎,还是打零工的苦力,或是作坊里的工匠,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刨去吃穿用度、苛捐杂税,全家的纯收入也就十多两银子。光燃料钱就要占去全年收入的三四成,如何能不叫人犯愁? 可这笔钱又省不下来。这里是大明京师,是天子脚下的繁华都城,不是山野农村,可以随便上山砍柴、捡落叶、挖草根烧火。京师里人烟稠密,街巷纵横,四周都是房屋店铺,别说上山砍柴,连路边的枯枝落叶都早被人捡干净了。没有燃料,就生不起火,做不了饭,总不能天天吃冷食。 更别说这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屋里要是没个火盆煤炉,根本待不住人。老人孩子身子骨弱,冻出病来,抓药看病又是一笔开销,甚至可能送命。所以哪怕煤钱再贵,百姓也得咬牙掏,就为了屋里能有点热乎气,能吃上一口热饭,能平平安安熬过冬天。 第1414章 冬巡市井察煤情3 朱慈烺抬眼扫了一圈王大爷家的屋子。土坯墙,纸糊窗,炕上叠着两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墙角立着几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的旧棉衣。可就因为屋里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煤炉,整个屋子都透着暖意,不比外面寒风刺骨。在屋里穿着薄棉衣就够了,不用裹得严严实实缩在炕上发抖。这就是煤炉的意义,是普通人家过冬的指望。 若是全换成蜂窝煤,日子就会宽松很多。还是这样的人家,一天做饭带取暖,三只煤球就够用。就算按两文钱一只的价钱算,一天也才六文钱。比起早先烧散煤的日子,一天就能省下一到两文钱。 一天省一两文,看似不起眼,可日积月累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月就能省五六十文,一年算下来,能省半两多银子。 半两银子,对大户人家来说,还不够打一壶好酒、买一碟点心。可对普通百姓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有了这半两银子,能给孩子扯半匹粗布做件新衣裳,能给老人抓两副补身子的药,能多买半袋粮食扛过春荒,遇上急事也能拿出来应急。这省下来的哪里是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活下去的底气,是黑暗里的一点光。 而且蜂窝煤还有另外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省心。煤炉不用的时候,把透气口堵上,封好火,煤就会慢慢焖着,能烧一整夜都不熄灭。第二天早上起来,拔开塞子通通风,添上一块新煤球,没一会儿功夫火就旺了。 再也不用像以前烧散煤那样,每天早上起来都得费劲生火。又是找引柴,又是吹火,弄得满屋子烟,半天都烧不旺。遇上阴雨天柴火受潮,更是半天点不着,冻得人直哆嗦,还耽误做饭干活。蜂窝煤普及之后,光是生火这一件事,就给百姓省了无数麻烦。 朱慈烺心里清楚,皇家集团推广蜂窝煤,不单单是为了给百姓谋福利,也不是做慈善。在给大明百姓带来温暖、减轻负担的同时,皇家集团自身也能从中赚取不少利润。毕竟要维持这么大的产业,要养那么多工匠、伙计,要继续研发新东西,都需要银子。 当然,蜂窝煤的利润其实很薄,一块煤球也就赚半文一文的,属于薄利多销。可架不住需求量庞大啊。整个京师几十万人口,家家户户都要用煤,一天就得消耗几十万块煤球。这么大的体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一年下来,光是蜂窝煤这一项生意,给皇家集团带来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笔收入,不用走国库,直接进入皇家内帑,朱慈烺可以自由支配。拿来充军饷、修边墙、办工坊、兴水利、赈济灾民,都能派上大用场。相当于变相从民间收集财富,再用在国计民生上,形成良性循环。 又跟王大爷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近来的粮价、街上的治安、百姓的生计,朱慈烺便起身告辞。王大爷还想留几人喝碗热粥,朱慈烺笑着婉拒了。出了王大爷家的院门,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人一缩脖子。朱慈烺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带着胡宝三人沿着街巷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接连又走访了十几户人家。 这十几户人家,家境各不相同。有跟王大爷一样的寻常市井小民,靠做手艺、打零工过活;也有两户家境殷实的,开着小铺子,算是小康之家,也算覆盖了不同的阶层。 一路走访下来,朱慈烺心里有了底。他发现,除了那户家底最厚的人家,还固守着老习惯,用木炭取暖,觉得煤球烟气重、不上档次之外,其余十几户人家,不管家境好坏,屋里都摆着这样的铁煤炉,墙角都码着蜂窝煤。而且十户里有七八户,煤炉边都埋着红薯、土豆,有的还烤着窝头、玉米饼子,借着煤炉的余温煨着,随时都能吃。 看得出来,蜂窝煤已经实实在在融入了京师百姓的日常生活,不是什么摆样子的新鲜物件,也不是只在穷人里流行,而是真真正正普及开了。 京师这么多人家,再加上各个衙门、酒楼、茶馆、作坊,一年下来到底要用多少蜂窝煤,朱慈烺一时也算不出具体数目。但他很清楚,这对皇家集团来说,又是一笔稳定且庞大的收入,是一棵新的摇钱树。 更妙的是,这门生意的成本低得超乎想象。煤炭都是从皇家自家的矿场上采出来的,不用花钱买原料,只需要付给矿工和工坊工匠的工钱就行。而且做蜂窝煤也不是纯用煤粉,一百斤煤炭里,至少要添加二十斤黄土。黄土随处可见,不值什么钱,掺进去既能让煤球更容易塑形,又能延长燃烧时间,还能进一步降低成本。这么一来,利润空间就更大了。 既能为大明百姓带来温暖,减轻百姓的负担,让更多人能熬过寒冬,又能让皇家集团赚取利润,充实内帑,为后续的改革强军积攒家底。蜂窝煤的及时投放市场,以及这么快就覆盖了大半个京城,让朱慈烺对沈千万和李云的能力,又看重了几分。 沈千万是皇家集团的大掌柜,一手打理着所有商业买卖,从粮铺、布庄到煤场、当铺,样样都管得井井有条;李云则负责工坊和技术研发,从新式兵器到民用器物,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两个人一文一武,一商一工,配合得相得益彰,替朱慈烺省了无数心力。 想到这里,朱慈烺走到停在巷口的滑雪车旁,扶着冰冷的车沿,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他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个寻常的年轻人,站在寒风里,自顾自地呵呵一阵傻笑,喃喃自语道:“沈千万啊沈千万,朕真是没有看错你。煤球这事办得漂亮,这么短时间就铺开了。看来李云肯定也已经成才了,工坊那边肯定也没少出力,嘿嘿嘿……” 第1415章 冬巡市井察煤情4 胡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本来正搓着手哈气取暖,冻得鼻子尖都红了。听见自家皇帝笑得蹊跷,还自言自语地夸人,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这天色不早了,风也越来越大,咱们下一站去哪里?要是没别的事,要不要早些回宫?仔细冻着身子。” 朱慈烺收了笑容,抬手指了指滑雪车上堆着的十几床崭新棉被,还有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羽绒服,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先回头,给刚才那王大爷家送两床棉被、两件棉衣过去。老人家年纪大了,旧被子不顶寒。剩下的棉被和棉衣,你看着分一分,沿途几家日子过得难的百姓,都给送过去。这天寒地冻的,别让他们冻出好歹来。” 这次微服出宫,他特意让胡宝准备了不少御寒的衣物,装了满满一滑雪车,就是为了随手周济一下贫寒人家。东西不算贵重,但在这寒冬腊月里,比银子还管用。 “奴才遵旨!” “末将遵命!” 胡宝、李若琏和岳洋三人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动手。胡宝抱了两床最厚实的棉被,李若琏和岳洋各拎了两件棉衣,快步走回王大爷家的院门,轻轻敲了敲门。王大爷开门见是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人就把棉被和棉衣递了过去,只说是我家东家赏的,让老人家过冬用,不等王大爷追问是谁、道谢,就转身退了出来,快步回到了滑雪车旁。 剩下的衣物,他们也按着朱慈烺的吩咐,沿着街巷往前走,看到门窗破旧、看着就贫寒的人家,就悄悄上前,把一床棉被或是一件棉衣放在门口,轻轻敲两下门,不等主人开门就离开,不惊动人家,也不声张。十几床衣物没一会儿就分送完毕,都是给了最需要的人家。 等东西都分送完,几人重新坐上滑雪车。朱慈烺也不着急回宫,索性让三人拉着车,在京师的大街小巷里兜了一大圈。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京城都沉寂下来。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脸上生疼。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咚——咚——”,悠远绵长,更显得四下里寂静无声。 朱慈烺坐在滑雪车上,看着两旁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种种安排。蜂窝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推广到北方各个府县,让更多百姓受益;还要继续改良农具,推广高产作物,让百姓能吃饱饭;还要整军经武,整顿吏治,把这千疮百孔的大明,一点点拉回正轨。路还很长,但每走一步,都离目标更近一些。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座森严巍峨的大门,正是大明兵仗局的所在。朱慈烺眼神一动,示意三人停下。滑雪车刚在兵仗局大门口停稳,四人还没说话,就听见院墙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那声音清脆又密集,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传出老远。 胡宝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扭头对朱慈烺说道:“皇爷,这么冷的天,又是大晚上的,兵仗局怎么还没停工?这打铁的声音听着就没停过。按说河面都冻实了,水力的那些家伙什儿都用不了,工匠们也该早些歇息才是。” 兵仗局是朝廷最核心的军器制造重地,平日里白天工匠赶工是常事,但夜里还开工的情况并不多,尤其是在这种严寒天气里。 朱慈烺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心疼。他缓缓说道:“如今数九寒天,河面封冻,水力锻锤、水力舂磨早就没法用了。能有这动静,肯定是工匠们在纯人工操作,手打脚踩地赶制兵器。这么冷的天,夜里还连轴转,真是辛苦他们了。走,咱们进去看看。” 他这次微服出行,本来就打算到兵仗局看一看新式兵器的打造进度,正巧赶上夜里还在开工,正好进去一探究竟,看看兵仗局的近况,也看看工匠们的状态。 话音刚落,胡宝三人便率先跳下滑雪车,抬脚就要往兵仗局的大门走。他们跟着皇帝出行,向来都是畅通无阻,也没多想,只当报上身份就能进去。 可他们刚靠近门洞,还没等开口,门房里值守的守卫就听见了动静。几个守卫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三更半夜的还有人往兵仗局闯,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动作极其麻利,二话不说,端着手里的线膛枪就冲了出来。他们脚步沉稳,几下就挡在了胡宝三人面前,枪口隐隐对着三人,架势拉得十足,没有半分慌乱。 “站住!”为首的守卫厉声大喝,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兵仗局重地,闲人免进!再敢往前一步,就地格杀!” 他语气冰冷,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眼前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穿着怪异的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兵仗局守卫的规矩,就是宁杀错不放过,谁敢硬闯,直接动手。 胡宝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他可是神武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是内廷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里在宫里宫外,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的?如今不过是进个兵仗局,居然被小小的守卫拦在门外,还喊打喊杀的,简直反了天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怒喝,声音又尖又响:“大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神武陛下驾到!还不速速打开大门,跪迎圣驾!耽误了陛下的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守卫队伍里,为首的把总李放听见“神武陛下”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胡宝三人一番。只见这三个人都裹着厚厚的、从没见过的怪异衣裳,圆滚滚的像个熊,脸都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看着不伦不类。三更半夜,悄无声息地跑到兵仗局门口,张口就说皇帝驾到,连个仪仗、随从都没有,简直像说笑。 第1416章 冬巡市井察煤情5 李放心里冷笑一声,只当是哪里来的骗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兵仗局,还敢冒充圣驾,简直是活腻了。他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二话不说,猛地抬手一挥,厉声下令:“竟敢冒充圣驾,意图闯我兵仗局重地,居心叵测!给我拿下!” 李放这一声令下,周围的守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脚步铿锵,阵型变化极快,几下就把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团团围在中间。他们手里的线膛枪都上好了刺刀,明晃晃的刺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齐齐对准三人,步步紧逼。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杀气四溢,仿佛下一秒就要见血。 胡宝能清晰感觉到这些守卫身上的杀意,不是装腔作势,是真敢动手。他心里一惊,才猛然想起,兵仗局是朝廷绝密重地,守卫向来六亲不认,规矩大过天。真把他们当奸细拿下,当场格杀都有可能,那可就闹大笑话了,死都死得憋屈。 他连忙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鎏金的乾清宫腰牌,举到身前,气得声音都发颤:“大胆!都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乾清宫的御赐腰牌!咱家乃神武皇帝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胡宝!谁敢造次!” 与此同时,李若琏和岳洋也同时动作,各自掏出锦衣卫的象牙腰牌,亮在了身前。李若琏面色沉冷,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煞气,开口说道:“本官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这位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岳洋。陛下确实在此,尔等不要误会,速速收起武器,开门接驾!” 他们二人都是沙场里滚出来的武人,此刻虽然被围,却丝毫不乱,站得笔直,气场十足。换在别的地方,亮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早就吓得对方跪地求饶了。 可李放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他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三人,眼神里满是戒备,连瞥都不瞥他们手里的腰牌。兵仗局有兵仗局的死规矩,向来只认神武陛下的亲笔圣旨,其余一概不认。别说是太监和锦衣卫的腰牌,就算是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的腰牌来了,也不好使。没有圣旨,谁都别想进。 不过他也没急着下令动手。毕竟对方敢报出真实官职名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不定真有来头。万一是真的,贸然动手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所以他只是让人围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先对峙着再说。 僵持了片刻,李放才冷冷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冰块一样:“少来这套。兵仗局有兵仗局的规矩,我们只认神武陛下的亲笔圣旨,其余一概不认!没有圣旨,就算说破大天,也别想踏进这道门一步!”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胡宝和李若琏、岳洋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抑的怒火。他们三个是什么身份?一个是内廷掌印太监,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都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平日里在京师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如今居然连个兵仗局的大门都进不去,还被一群小小的守卫拿枪指着,简直是岂有此理! 换在别的地方,受这等气,李若琏早就动手了,胡宝也早就喊人了。可这里是兵仗局,是朝廷最核心的军器制造重地,守卫森严是本分,他们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真要是在这里动起手来,不管谁对谁错,都是惊扰了重地,坏了规矩,没法跟陛下交代。所以三人只能强压着怒火,没有发作,只是脸色都难看得很。 这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滑雪车上的朱慈烺却看得饶有兴致。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车沿上,像看戏一样看着胡宝三人吃瘪,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还笑吟吟的。 对守卫的“无礼”,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欣慰。 对大明兵仗局这种绝密部门来说,盘查得越严越好,规矩越死越好。只有这样,才能决不让奸细和无关人员混进去,才能保证军器制造的秘密不泄露出去。要是守卫松松垮垮,随便什么人报个名号就能进,那才是出了大问题,他才要真正发火。如今这些守卫恪尽职守,认死理、讲规矩,哪怕面对太监和锦衣卫也丝毫不退让,反而是好事,说明兵仗局的军纪没毛病,李放这个把总也选得对。 见三人僵持在那里,半天摆不平一个小小的把总,朱慈烺觉得好笑,也不再看热闹了。他微微一笑,抬手解开身上羽绒服的扣子,把厚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了里面的玄色常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李放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李放,打开大门。” 李放正盯着胡宝三人对峙,心里还在盘算这几人到底是真是假,忽然听见旁边那个“怪物”一样的雪橇上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圣谕里的声音,此刻听在耳朵里,他心里猛地一跳,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急忙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褪去了厚重怪异的外袍,露出了真容。月色下,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不是神武皇帝是谁? 李放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脚都有些发凉。他刚才还下令拿人,还口口声声说只认圣旨,没想到皇帝真的就在眼前,这可是天大的祸事!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几步冲上前去,“噗通”一声重重单膝跪地,躬身施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末将不知圣上驾到,有失远迎,还敢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他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心里七上八下,就等着皇帝发怒。 周围的守卫们见自家把总突然冲过去跪下,还口称“圣上”,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车边站着的真的是皇帝,也都吓得不轻。他们赶紧哗啦一声收起线膛枪,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单腿跪地,低下头高声喊道:“参见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417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1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院子门口,瞬间只剩下一片跪拜的身影,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朱慈烺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将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地说道:“都起来吧。你们恪尽职守,严守规矩,看守好兵仗局这处重地,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朕非但不怪你们,还要夸你们做得好。兵仗局是朝廷命脉,就得有这样的军纪,就得这么严,才不会出乱子。” 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反而满是赞许。 李放本来心里七上八下,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定还要丢官罢职,听见皇帝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心里又感动又愧疚。他连忙带着手下众将士,高声谢恩,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在寒夜里传出老远:“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神武元年冬,北京城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彤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紫禁城的飞檐之上,鹅毛大雪从九天之上簌簌落下,连绵三日三夜未曾停歇。这场雪是从三天前的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后来越下越大,到第二天中午,就变成了成团的鹅毛雪片,一团一团地往下砸,连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轮廓。顺天府早就发了告示,让百姓们尽量待在家里少出门,免得冻伤;京营的士兵们轮番上街扫雪,可扫得快,下得更快,刚清出来的路面,没半个时辰就又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整座京城都裹在厚厚的银白里,街面上的青石板被积雪埋得看不见踪影,平日里往来穿梭的车马、挑着担子的货郎全都没了踪迹,连最热闹的前门大街都冷清得像是荒村,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 位于京城西南隅的兵仗局,却是这一片雪白里最有生气的地方。作为大明军工器械的核心造办重地,这里高墙环绕,甲士林立,哪怕是天塌下来的日子,值守的军士也得钉在岗位上。此刻大门两侧,八名身着加厚棉甲的军士持枪而立,枪尖上落了厚厚的雪,眉毛、胡须上都结着细碎的冰棱,一个个脸冻得通红,却依旧腰杆笔直,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雪道,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守门的把总李放裹着厚厚的棉披风,手里攥着腰刀的刀柄,在门洞里来回踱着步子。他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吹散,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泛着冰一样的冷光。李放心里其实也犯嘀咕,这鬼天气,连鸟都不往天上飞,谁会没事往兵仗局跑?可规矩就是规矩,他守在这里一天,就得负一天的责。兵仗局里藏着多少军国机密?别的不说,就那几十门红夷大炮,还有新研制的燧发枪工艺,要是被建奴的细作摸了去,那可是天大的祸事。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的大雪,又扫了一眼手下的军士,沉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来!兵仗局是什么地方?半点儿马虎都不能有!仔细盯着路口,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军士们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就在这时,远处笔直的雪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有节奏的震颤,不似马蹄踏雪的清脆哒哒,也不似牛车碾雪的吱呀摇晃,反倒像深山里的猛兽在低低咆哮,隔着漫天风雪传过来,虽然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一下就撞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李放脚下一顿,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唰”地按住了刀柄:“什么声音?都戒备!” 八名军士立刻应声而动,齐刷刷上前两步,长枪向前平举,枪尖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阵,死死守住了兵仗局的朱漆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远处的雪道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片刻之后,一道刺眼的赤红身影破开漫天飞雪,直直朝着大门的方向冲了过来! 那东西通体漆成亮眼的朱红色,身形低矮流畅,线条利落,底下没有寻常车马的木轮,反倒装着两条宽宽的滑橇,贴着雪面飞速滑行,所过之处溅起两排一人多高的雪浪,像一头红色的巨兽在雪地里狂奔,速度快得惊人。李放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最快的蒙古骏马,也及不上这东西一半的速度,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从远处的黑点冲到了大门跟前。 “站住!再往前闯就放箭了!”小旗官厉声大喝,声音都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般怪异的物事,不用马拉,不用牛拽,自己就能在雪地上跑得这么快,车上还坐着四个人,个个裹着厚厚的、样式古怪的厚衣服,连头带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兵仗局乃是军机重地,私闯者死。别说这是来路不明的怪物,就算是朝中大臣,没有圣旨也休想踏进大门一步。 红色雪地车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直到离大门还有三丈远,才猛地一顿,“吱”的一声稳稳停在了雪地里,溅起的雪沫子扑了前排军士一脸。 车上的人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李放眉头紧锁,心里七上八下。他看不清车上人的脸,可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不像寻常贼人,反倒像是有些来头。可再大的来头,也不能就这么闯兵仗局啊。他正想上前再喝问一句,就见车上侧边坐着的三个人忽然动了。 只见那三人抬手解开了身上厚衣服的搭扣,连着头上的兜帽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三张面容。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玄色飞鱼服若隐若现,腰间佩着一柄绣春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来的时候,李放心里猛地一跳——这是锦衣卫的打扮!而且这张脸他认得,是锦衣卫指挥使胡宝胡大人!那可是天子跟前最得力的鹰犬,连朝中一品大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第1418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2 中间那人年纪稍长,气质沉稳,同样是锦衣卫的装束,李放也认得,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李大人,也是锦衣卫里数得着的高官,手底下管着上千校尉。 右边那人面白无须,眉眼恭谨,穿着一身太监的服饰,虽然没穿品级高的蟒袍,可那神态气度,绝不是普通的管事太监。李放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是圣上身边贴身伺候的岳洋岳公公吗? 胡宝、李若琏,再加上岳洋……这三位是什么身份?他们三个凑在一起,还坐在这奇怪的车子上,那车子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身份还用猜吗? 李放只觉得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连手脚都有些发软。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门禁规矩,连忙上前两步,对着车上连连抱拳躬身,腰弯得几乎要碰到雪地里,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卑职兵仗局守门把总李放,参见诸位大人!不知大驾光临,卑职有眼无珠,多有冒犯,得罪了!得罪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按大明朝的规矩,就算是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兵部的文书和圣旨,也不能擅闯兵仗局。可现在这三位都来了,正主儿还在车上坐着,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把总,就算是兵仗局掌印太监袁贵亲自在这守门,也不敢拦半个字。 神武皇帝就在现场,谁敢阻拦?那不是嫌命长了吗? 仿佛是印证他的想法一般,车厢正中间那人微微抬了抬手,露出半截明黄色的袖口,布料是最上乘的云锦,在雪地里晃得人眼睛发花。虽然没说话,可那股浑然天成的天家威仪,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放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除了当今神武皇帝朱慈烺,还能有谁? “快!快把大门全部打开!都让开!都给我让开!”李放猛地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守卫们大吼,声音都破了音。他自己率先上前,双手推在沉重的朱漆大门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旁边的军士们也都反应过来,吓得连忙收了长枪,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厚重的大门在雪地里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了里面宽阔平整的兵仗局大院。 就在大门完全敞开的瞬间,朱慈烺手腕轻轻一动,指尖微微拧动了雪地车的油门把手。 只听“嗡——”的一声低沉怒吼,雪地车猛地一震,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划破飞雪,顺着敞开的大门直直冲进了兵仗局大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院中央的空地上。 朱慈烺握着把手,感受着雪地车平稳的动力,心里也很是满意。这东西在雪地里确实好用,比马车快得多,也稳得多,以后雪天出行、传递军情都能派上大用场。 李放等人刚把大门推开,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觉得眼前一道红影“唰”地闪过,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生疼,连眼睛都差点睁不开。他们吓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没摔成一团。 等他们站稳脚跟,抬眼望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满脸惊骇地望着大院中央那台赤红的“怪物”,以及怪物上端坐的年轻帝王。 李放活了四十多年,守了十几年兵仗局,见过各式各样的奇巧器械,见过威力巨大的火炮,见过精巧的连发火铳,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用牛马牵引,不用人力推动,自己就能跑得比骏马还快,简直像是传说中的神兽。更让他惊骇的是,皇帝居然亲自驾着这东西冲了进来,这画面实在太过冲击,让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外面的动静太大了。 雪地车的轰鸣,守卫的惊呼,还有李放那变了调的大喊,早就穿透了风雪,传到了兵仗局深处的科学楼里。 此刻的科学楼二楼,毕懋康正带着一群人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争论得热火朝天。 年过六旬的毕懋康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精神却很矍铄。他如今是兵部右侍郎,专门督理兵仗局事务,是大明火器研制的领头人。站在他身侧的宋应星,穿着工部主事的官服,眼神明亮,正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炮管结构,说着自己的想法。 旁边站着的,还有火器监丞赵元华,以及孙氏三兄弟——孙和京、孙和廷、孙和俊。这三兄弟是铸炮世家出身,手艺精湛,是兵仗局里最好的铸炮工匠。再加上其他十几位匠人学士,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他们正在讨论新型红夷大炮的铸炮工艺,想要在减轻炮身重量的同时,还能保证射程和威力。正说到关键处,忽然就听见楼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乱糟糟的人声。 “怎么回事?”毕懋康停下话头,皱起眉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大门那边的声音。”赵元华也有些疑惑,“这么冷的天,谁会来兵仗局?”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传来值守军士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惊惶:“圣上驾到!快!快迎接圣驾!” “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圣上?神武皇帝? 这么大的暴雪,天寒地冻的,陛下怎么会跑到兵仗局来? 毕懋康最先反应过来,把拐杖一顿:“走!都跟我下去迎接圣驾!” 说着他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都有些急促。宋应星连忙跟上,赵元华和孙氏三兄弟护在毕懋康两侧,其他人也纷纷整理衣冠,急匆匆地跟着往楼下走。 一行人刚走到科学楼的门口,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更清晰的轰鸣声。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道红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啊!那是何物?!”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 “是……是车子?怎么没有轮子?” “莫不是什么妖物?” 第1419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3 众人一个个大惊失色,有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的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雪天里眼花了,还有的工匠本能地就想去摸身边的铁锤火铳。他们都是搞格物、造器械的,自认见过的奇巧玩意儿不少,可眼前这赤红的、不用牛马就能自己飞驰的怪物,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孙和京年纪最轻,眼神也最好。他眯着眼睛,盯着大院中央那台红色的东西看了两秒,忽然浑身一震,伸手指着那边,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喊:“啊!是圣上!快看!那怪物上面坐的是圣上!那是圣上的坐驾!” 他这一喊,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定了定神,再仔细往那边看去——只见那红色怪物的座位上,正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披风的年轻身影,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不凡,周身气度尊贵凛然,不是当今神武皇帝朱慈烺又是谁? “真是陛下!” “快!快过去见驾!” 孙氏三兄弟反应最快,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毕懋康的胳膊,低声道:“毕大人,小心脚下雪滑,咱们慢些走。” 毕懋康激动得胡子都微微颤抖,连连点头:“好,好,走!” 一行人踩着积雪,快步朝着大院中央走去。 宋应星原本走在毕懋康身后,可他的目光从看见那台红色雪地车开始,就再也挪不开了。他心里的震惊比旁人更甚,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动力从何而来?为什么能跑这么快? 他满脑子都是疑问,脚步不知不觉就加快了,竟越过了毕懋康,一下子冲到了最前面。他只顾着抬头打量那台雪地车,眼神里全是痴迷,压根没注意脚下的路。 院子里的积雪被风吹得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刚才守卫们跑进来的时候,踩出的脚印结了一层薄冰,滑得厉害。宋应星一脚踩上去,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雪地上。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宋应星却半点都不觉得疼,顺势就伏下身去,对着皇帝的方向高声道:“臣工部主事宋应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刚从雪地车上下来,正抬手拍掉披风上的雪花,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抬眼就看见宋应星滑倒在雪地里。他心里猛地一紧,吓了一大跳。 宋应星是什么人?那是大明格物学的泰斗,一部《天工开物》集天下工艺之大成,是真正的国之瑰宝。在朱慈烺心里,十个一品大臣都比不上一个宋应星金贵。这冰天雪地的,地上硬得像石头,万一摔出个好歹来,那可是大明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连忙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不等宋应星起身,就伸出双手,牢牢扶住了宋应星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关切:“宋老快平身!小心点,快活动活动手腕脚腕,让朕看看有没有摔着哪里。” 宋应星只觉得两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轻轻一用力,就把他从雪地里扶了起来。他抬头对上皇帝担忧的目光,心里顿时一暖,像是揣了个暖炉似的,连身上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谢陛下关心,老臣无碍。不过是脚下打滑了一下,皮肉都没碰着,不妨事的。” 嘴上说着无妨,心里却是激荡不已。 自古君王皆尊贵,高高在上,臣子失仪本就是罪过。可他刚才因为看一台器械失了神,当众滑倒,皇帝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反倒第一时间上来搀扶,满心满眼都是关切。这般礼贤下士、看重匠学的帝王,别说本朝了,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个。 能遇上这样的君主,真是他宋应星的幸运,也是大明所有匠人的幸运。 就在这时,毕懋康等人也走到了近前。 “臣毕懋康,参见陛下!” “臣赵元华,参见陛下!” “草民孙和京、孙和廷、孙和俊,参见陛下!” 一行人齐齐撩衣跪倒,雪地上顿时跪了一片,声音整齐洪亮,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朱慈烺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在最前面的毕懋康身上。老人家年纪大了,站在雪地里,胡须上都沾了雪花,身子微微有些发颤。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毕懋康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毕老免礼,快快请起。天气如此寒冷,不必行此大礼。诸位卿家也都平身吧。” 说着他又抬了抬手:“都起来,雪地里凉,跪久了容易受寒。” 众人纷纷谢恩,站起身来。 此时天上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北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院子里没有任何遮挡,气温至少在零下二十度,呼出的气刚到嘴边就凝成了白雾,沾在睫毛上、胡须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白霜。 毕懋康抬起头,看着站在大雪之中的年轻皇帝。 朱慈烺穿着一身玄色的暗纹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狐裘,头上戴着一顶貂皮暖帽,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半点畏寒的样子都没有。他的目光清亮,扫过众人的时候,带着温和的笑意。 毕懋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敬佩。 这些日子以来,大明的变化翻天覆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自打圣上登基,改元神武,先是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清算阉党余孽,整顿吏治,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让岌岌可危的大明朝渐渐稳住了阵脚。而后圣上又大力推崇格物之学,扩建兵仗局、火药厂,拿出了许多匪夷所思的图纸和工艺,造出了更精良的火铳、更威力巨大的火炮,让大明的军力提升了何止一倍。 如今关内的流寇基本平定,国库日渐充盈,朝局稳定,万事都在向好的方向走。换做任何一个帝王,有了这般功绩,只怕早就躲在皇宫里,安享太平富贵了。 第1420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4 可当今圣上呢?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连寻常百姓都躲在家里烧炕取暖,他一个九五之尊,却亲自跑出宫,到兵仗局这种满是煤灰铁器的地方来视察。 这样的皇帝,如何不让人死心塌地地追随? 毕懋康握着皇帝扶着自己的手,只觉得那只年轻的手沉稳有力,暖意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底。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躬身说道:“谢陛下体恤。如此严寒天气,陛下还亲自驾临兵仗局视察,臣等未能远迎,心中甚是愧疚……” 身后的众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动容之色。 朱慈烺闻言,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掉了肩头的一片雪花,声音清朗,在风雪里传得格外清晰:“这有什么好愧疚的?这么冷的天,你们这些大学士、老匠人还坚守在兵仗局,日夜赶工,为大明打造器械,巩固边防,你们才是最辛苦的。朕不过是出宫走一走,看一看,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郑重:“我大明有你们这般敬业的科学家和匠人,何愁不能中兴?朕今日就在这里明发旨意:这两个月,兵仗局所有匠人、学士、管事的饷银,全部翻倍!一应煤炭、肉食、布匹供给,也都加一等!” “哗——”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喜欢呼。 饷银翻倍!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他们这些匠人学士,饷银本就不低,翻倍之后,足够一家老小过得舒舒服服的。更重要的是,这是天子的恩典,是皇帝对他们劳作的认可。比起银钱,这份认可才是最让人激动的。 毕懋康也是大喜过望,连忙带着众人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不少:“臣等谢陛下隆恩!臣也替兵仗局数千工匠,谢陛下天恩!” “好了,都别在这雪地里站着了,冻坏了可不行。”朱慈烺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火器打造车间的方向走去,“走,陪朕到车间里看看去。” “臣遵旨。” 赵元华连忙快步上前,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陛下小心路滑”;孙氏三兄弟一左一右扶着毕懋康,慢慢跟在后面;胡宝和李若琏一左一右护在朱慈烺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岳洋则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身后,随时准备伺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车间走去,很快就走远了。 大院里,只剩下那台红色的雪地车静静停在雪地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宋应星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雪地车,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压根就没跟着大部队走。 他绕着雪地车,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一会儿伸手摸摸光滑的车身,一会儿弯下腰瞅瞅底下的滑橇,一会儿又侧着耳朵听车里头的动静,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却闪着兴奋又痴迷的光芒,像个看到了绝世珍宝的孩子。 他的办公房里,就摆着一台蒸汽机的试验模型。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明还没能造出真正可以投入实用的蒸汽机,但宋应星拿着陛下给的那些图纸,没日没夜地研究了大半年,早就把蒸汽机的运行原理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蒸汽机是靠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再带动轮轴转动,是真正的“气力机关”。 刚才皇帝驾着这台雪地车冲进院子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跑得太快了! 比京城里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还要快上好几倍,而且跑起来平稳得很,连颠簸都很少。 马车要靠战马拖拽,战马要吃草料,要歇息,跑远了还会累。可这雪地车呢?没有牛马,全靠自身的动力就能跑得这么快,这么稳。要是能把这里面的道理彻底搞明白,那对蒸汽机的研制,对将来造火车、造蒸汽轮船,都得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帮助。 宋应星哪里知道,他们现在连蒸汽机都还没彻底攻克,这台雪地车用的,却是比蒸汽机先进了数百年的内燃机。不管是燃料、动力结构还是传动原理,都和蒸汽机有着天壤之别。他光看个外壳,哪里能看得出其中的门道? 他蹲在车边,盯着车身看了半天,又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他能感觉到车身里面藏着极其精密的机关,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又是怎么运作的,却半点儿头绪都摸不着。 不过有一点,宋应星心里非常确定。 眼前这个能自己跑动的“怪物”,核心原理定然和蒸汽机是相通的——都是靠某种力量推动机括,从而带动行走。既然如此,那只要等蒸汽机研制成功,定然也能把这套道理用在车船之上,让大明的马车不用马,大船不用帆,靠着蒸汽之力,就能日行千里,乘风破浪。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宋应星就激动得浑身发热,连身边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他越想越入神,干脆膝盖一弯,就往雪地里趴,想钻到车底下去看看底下的结构。 就在他的脸快要碰到积雪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惊呼:“哎哟我的宋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呀!”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宋应星回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太监的服饰,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正是兵仗局的掌印太监袁贵。 袁贵头上、肩膀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脸冻得通红,显然是一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早上天刚亮,袁贵就起来了,先去了趟库房,点了点粮食和煤炭的数目,又去了伙房,叮嘱伙夫今天多熬点姜汤,给工匠们驱寒。然后他又去了工匠宿舍,挨个屋子摸了摸炕,发现有两间屋子的炕烧得不够热,立刻把管事的骂了一顿,让他们赶紧加煤。 他心里清楚,这些工匠都是宝贝疙瘩,真要是冻病了,耽误了工期,陛下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作为兵仗局的掌管者,他深受皇恩,心里最清楚这些工匠是大明的底气,后勤补给半点儿都不能马虎——粮食够不够吃,煤炭够不够烧,棉衣够不够穿,他都得一一过问,绝不能让工匠们饿着冻着。 第1421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5 刚才听见手下人禀报说圣上驾到,他吓得赶紧往这边赶,刚进大院,就看见宋应星趴在雪地里,魂都差点吓飞了。 宋应星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宋老”的人物,是兵仗局的宝贝疙瘩,别说冻着摔着了,就是磕着碰着一点,他袁贵都担待不起。这冰天雪地的,趴在雪地里,万一冻出个风寒来,陛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袁贵一边拍着宋应星身上的雪,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几分恭敬:“我的宋大人哎!您想看什么东西,吩咐一声,叫小的们给您抬到屋里去慢慢看就是了,何必自己趴在雪地里?这零下二十度的天,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宋应星被他拉起来,才发觉膝盖上沾了不少雪,凉丝丝的。他尴尬地摸了摸头上的皮帽,嘿嘿笑了两声,像个被抓包的孩子:“是我看得太入神了,没留神。我就是想研究研究这东西的结构,看看底下是什么样的。”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发现皇帝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连忙拍了拍身上的雪:“哎呀,陛下他们都去车间了吧?走走走,咱们也赶紧过去,别让陛下等急了。” “哎,您慢着点!”袁贵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往前走,“地上滑,您仔细脚下。” “多谢袁公公了。”宋应星也不推辞,由他扶着,一步一步朝着火器打造车间走去。 兵仗局的大院原本每天都有杂役扫雪,可这雪下得又大又急,刚扫干净没半个时辰,又积了半尺多厚。脚下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还藏着薄冰,稍不留意就会滑倒。袁贵走得格外小心,眼睛盯着脚下的路,时不时提醒一句,把宋应星护得严严实实的。 宋应星心里还在琢磨着雪地车的事,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不对啊,蒸汽机个头那么大,这车子这么小,怎么装得下?难道还有更精巧的气力机关?” 袁贵听他念叨,也不敢插嘴,只是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 走到车间门口,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混着铁器和煤炭的味道,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朱慈烺刚踏进车间,就觉得身上的寒气瞬间散了大半,连手脚都暖和了过来。 只见车间宽敞高大,一排排生铁打造的火炉沿着墙根整齐排列,每个火炉旁边都站着拉风箱的学徒,“呼嗒呼嗒”的风箱声此起彼伏,炉火烧得通红旺烈,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车间都暖融融的。除了大熔炉,车间的各个角落里还摆着不少煤球炉,慢慢散着热气,连墙角的缝隙里都透着暖意。 车间的地上堆着各种各样的铁器,有打好的甲片,有半成品的枪管,还有炮车上的铁轮子,码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各式工具,锤子、凿子、锉刀,大大小小,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炭的味道,还有汗水的味道,却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车间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工匠们大多只穿着不算太厚的棉衣,有的甚至还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他们手里抡着大小不一的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烧红的铁器,火星四溅,像一朵朵瞬间绽放的金花。 有的工匠在打制铁甲的甲片,一块块铁片在锤打下渐渐成型,规整厚实;有的工匠在锻造火铳的枪管,反复锻打,一丝不苟;还有的在打磨炮车的零件、校准准星,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 所有人都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手里的活计,连皇帝一行人走进来,都有不少工匠没留意到,只顾着盯着手里的铁器,一锤一锤地敲打着,节奏分明。 毕懋康跟着走进来,见皇帝的目光在车间里来回扫视,打量着工匠们干活,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解释道:“陛下,这几天气温骤降,城外的永定河、通惠河全都冻实了,水力锻锤、水力钻床全都没法开动,目前大部分工序只能依靠手工打造。不过好在咱们有高炉,火炮和火枪的铸坯、锻打受影响不算太大,整体进度只慢了一成左右,误不了事。” 朱慈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个锻打燧发枪枪管的工匠身边,停下了脚步。 那工匠约莫三十多岁,肌肉结实,手里抡着一把八磅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烧得通红的铁管上,火星溅到他的粗布围裙上,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专注得很。朱慈烺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他锻打的枪管匀称光滑,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由得微微颔首。 朱慈烺心里很清楚,手工锻造虽然效率低了些,但胜在工艺精细,尤其是枪管这种精密部件,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手工锻打出来的,甚至比水力锻锤的成品率还要高。等将来蒸汽机普及了,水力机械不受季节限制了,产能才能真正提上来。 这时,袁贵扶着宋应星也走进了车间。 袁贵看见皇帝,连忙松开宋应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袁贵,参见皇爷!” 朱慈烺转过身,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礼,开口问道:“袁贵,工匠们的生活起居都安排妥当了吗?粮食、蔬菜还有肉食,库房里储存得够吃几天?这么冷的天,可不能让工匠们饿肚子、受冻。” 袁贵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皇爷,您放心!粮食都是上好的白面和糙米,库房里堆得满满的;腌肉、腊鱼还有干菜,也都备足了分量。就算这雪连着再下一个月,也完全够工匠们吃用两个月的。都是下雪之前,奴才就张罗着采买齐备了的,煤炭、棉衣、棉被也都充足,每个房间都烧着炕,断不会让工匠们受冻挨饿。” 他说的是实话。作为兵仗局的掌印太监,袁贵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工匠就是兵仗局的根本,是大明军工的底气。 第1422章 暴雪寒临兵仗局6 陛下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管,他就得管得妥妥帖帖的,半点儿都不能马虎。下雪之前,他就预感到这场雪小不了,早早地就采买了足够的粮食、煤炭和棉衣,连治风寒的药材都备了不少。刚才他去居住区检查,挨个屋子摸了摸炕的温度,又去厨房看了看米面缸,确认一切都没问题,才放心过来。 朱慈烺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你做事妥当,没有让朕失望。” 他顿了顿,看着袁贵,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等日后辽东收复了,你就回朕身边当差吧。” 袁贵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清一样,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浑身都激动得发起抖来。 他眼圈“唰”地就红了,喉头哽咽,“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哭腔:“奴才……奴才谢皇爷恩典!奴才定当肝脑涂地,尽心竭力办好皇爷交代的差事,绝不辜负皇爷的信任!”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的激动却像是潮水一样翻涌。 作为宫里出来的太监,谁不想回到皇帝身边当差? 在外头当掌印太监,看似威风,手里管着偌大的兵仗局,可终究是外差,离天颜远,有什么好处也轮不到头里。只有在御前伺候,天天守在皇帝身边,才是真正的有前途,才是太监的正途。 他也早就听说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曹公公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过不了多久就要致仕养老去了。 司礼监秉笔啊! 那可是太监里能做到的最高位置之一,手握批红之权,跟朝中的阁老都能平起平坐。 如今皇爷有意调他回身边,那他袁贵的机会可就太大了。只要他好好干,将来未必不能坐上司礼监秉笔的位置,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 朱慈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微微点头:“起来吧。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忠心的人。” “奴才遵旨!”袁贵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站到一旁,脸上依旧难掩激动之色。 从火器打造车间出来,朱慈烺也没急着回宫。 他裹了裹披风,对着毕懋康等人道:“走,再陪朕去工匠们的居住区看看。” 毕懋康连忙道:“陛下,外面雪大,居住区那边路不好走,要不臣让人把管事的叫过来回话就是了,何必您亲自跑一趟。” “无妨。”朱慈烺摆了摆手,迈步就往前走,“朕既然来了,就亲眼去看看,才放心。工匠们在前线干活,后勤要是跟不上,那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失职。” 见皇帝坚持,毕懋康也不再劝,连忙跟上。 兵仗局的工匠,还有隔壁火药厂的匠人,大多都住在兵仗局东侧不远的营房里。那里挨着作坊,上下班方便,也便于管理。 按大明朝的规矩,工匠居住区是禁地,寻常外人绝对不许进入。一来是为了保障工匠们的人身安全,毕竟这些熟练工匠都是大明的宝贝,要是被敌国奸细掳走或者暗害,损失可就大了;二来也是为了防间谍,兵仗局里都是军工机密,火器的配方、铸炮的工艺,都是绝密,若是被细作混进去,从工匠嘴里套出点什么,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居住区外头,常年驻守着一个把总兵力的军士,日夜巡逻;里面还有锦衣卫的密探和东厂的番子轮流值守,明岗暗哨加起来有几十处,戒备森严,比一般的官府衙门还要严得多。 一行人踩着积雪,朝着居住区走去。 雪还在下,风也没停,吹得人脸上生疼。 朱慈烺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丝毫没有因为天气恶劣而有半分不耐。他看着两旁被白雪覆盖的厂房,听着车间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心里很是踏实。 有毕懋康、宋应星这样的科学家,有数千兢兢业业的匠人,有不断升级的火器装备,大明的中兴,指日可待。辽东的后金,关内的流寇,都不过是癣疥之疾,迟早都会被一一扫平。 没走多久,就到了工匠居住区的大门口。 守门的军士早就接到了通报,一个个站得笔直,见皇帝一行人过来,连忙齐齐单膝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朱慈烺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迈步走进了居住区。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院子里的扫得干干净净,只在路边堆着一堆堆的积雪。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拎着水桶的杂役,见了皇帝一行人,连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等众人过去了才敢继续走。 “工匠们都住在这里?”朱慈烺边走边问。 “回陛下,是。”袁贵连忙上前回话,“兵仗局的匠人一共分三等,高级匠师和学士们住单独的小院,有独立的厨房和火炕;熟练工匠住两人一间的瓦房;学徒工住大通铺,不过也都烧着炕,暖和得很。科学家们大多住在科学楼后面的单独院子里,更安静些,方便他们研究学问。” 朱慈烺点了点头,随手推开了旁边一间屋子的门。 一股暖意立刻从屋里涌了出来。 这是一间熟练工匠的住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木床并排摆着,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靠墙的地方砌着一面火炕,烧得正热,屋里暖融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粗瓷大碗,还有一小碟咸菜,看起来简朴却整洁。 屋里没人,工匠们都在车间里干活。 朱慈烺伸手摸了摸炕面,温度适中,不烫人却足够保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用心了。” 袁贵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陪笑道:“都是奴才该做的。陛下交代过,工匠是大明的根本,半点儿都不能亏待,奴才不敢不上心。” 从屋里出来,一行人又去厨房看了看。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伙夫正在忙活,案板上摆着成堆的白菜、萝卜,还有好几扇腌猪肉,米面缸都塞得满满的。大锅里炖着菜,香气扑鼻,看来是在准备午饭。 伙夫们见皇帝来了,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第1423章 风雪巡匠营1 朱慈烺让他们起来,问了问每天的伙食标准,得知每天都有一顿带肉的,早上有窝窝头和粥,中午晚上都是干饭配菜,隔几天还能吃一顿白面馒头,很是满意。 他叮嘱伙夫们,天气冷,饭菜要做好保温,姜汤要管够,别让工匠们吃凉饭闹肚子。伙夫们连忙点头应下。 从厨房出来,又去看了看宋应星、毕懋康这些学士的住处,都是独立的小院,书房、卧房、厨房一应俱全,烧着地龙,比工匠房还要暖和些。书房里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着图纸和笔墨,看得出来主人们经常在这里研究学问。 一圈看下来,朱慈烺对兵仗局的后勤保障很是满意。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雪片也变得更密,打在脸上都有些发疼。 毕懋康上前躬身道:“陛下,天色不早了,雪也越来越大,路上不好走,您还是早些回宫吧。兵仗局这边,臣等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耽误火器打造的进度。” 朱慈烺抬头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那朕就先回宫了。你们也都注意身子,别太操劳。暴雪天不用赶工太急,安全第一。” “臣等遵旨!” 一行人送皇帝到大院门口。 朱慈烺登上雪地车,对着众人摆了摆手:“都回去吧,不用送了。” 说完,手腕一动,雪地车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车头,朝着大门外驶去,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毕懋康、宋应星、袁贵等人站在雪地里,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他们却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毕懋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坚定:“诸位,陛下如此厚待我等,我等也当肝脑涂地,尽心研制火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大人说的是!” “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纷纷应声,声音里满是干劲。 漫天风雪之中,兵仗局的打铁声,似乎更响亮了几分,穿过飞雪,传得很远很远。 崇祯十七年的冬,来得比往年都要凛冽。 刚进十一月,一场席卷整个北直隶的暴风雪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鹅毛大的雪片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北京城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里。天是沉郁的灰,地是刺眼的白,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生疼。路边的槐树、柳树都挂满了沉甸甸的冰棱,枝桠被压得弯弯的,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积了齐脚踝深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连出行的行人都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而行。 就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一行十几人正踩着厚厚的积雪,往京师城北的方向慢慢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腰间束着嵌玉的腰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却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这漫天风雪,正是当今大明的天子,神武皇帝朱慈烺。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躬身跟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青色的蟒袍,眉眼间带着恭谨的神色,正是兵仗局的掌印太监袁贵。再往后,是十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都是皇家科学院的属官,一个个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没人敢随意说话,只有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混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慈烺今天是临时决定突击视察兵仗局和火药厂的匠人家属区。前一日他接到兵仗局的奏报,说近日风雪太大,天气严寒,可工匠们为了赶制年前的火器订单,依旧坚持每日当差,毫无怨言。他心里记挂着这些工匠的生活起居,便特意带了人过来看看,而且特意吩咐下去,不许提前通知任何人,就是想看看最真实的情况,不想看那些提前布置好的场面。 往北走了约莫二里地,还没到匠营家属区的地界,朱慈烺就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前方。 只见茫茫雪原之上,一片整齐的建筑群赫然出现在视野里。不是京师里常见的四合院格局,也不是寻常百姓家低矮的土坯茅草屋,而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三层楼房,沿着南北向的街道依次排开,灰青色的水泥墙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楼房不算高,但格局规整,每一栋都有十几扇窗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炊烟,在风雪里慢慢飘散开来,给这冰天雪地添了几分温热的人间烟火气。 跟在后面的官员们也纷纷停下脚步,顺着皇帝的目光望过去,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这片楼房,他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半年前,水泥研制成功之后,朱慈烺亲自下旨修建的匠人家属院。当时水泥刚试制成功,产量有限,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说应该先用来修缮破损的皇宫、修建诸王的王府,或者加固京师的城墙,毕竟皇家体面是头等大事。可朱慈烺力排众议,下旨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水泥,优先用在兵仗局和火药厂的工匠宿舍修建上。 当时朱慈烺在朝会上说过的话,很多在场的官员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明的中兴,不在皇宫有多气派,也不在王府有多奢华,而在工匠之手,在百业兴旺。火器要靠工匠造,农具要靠工匠做,修路架桥、开矿冶铁,哪一样离得开工匠?他们是大明的根基,连个安稳暖和的住处都没有,怎么能安心钻研技艺?朕宁可不修皇宫,也要先让工匠们住上暖房子!” 君无戏言,圣旨一下,工部立刻调集人手动工,只用了两个多月,就建起了这片三层高的家属楼,一共二十栋,能住下兵仗局和火药厂所有的工匠和家眷。房子建好之后,所有工匠免费入住,不用交一分钱房租,屋里还提前盘好了煤炉,接通了自来水管,在这大明京师,绝对是独一份的优厚待遇。 第1424章 风雪巡匠营2 当时还有不少人暗地里说皇帝本末倒置,宠信匠户,有失体统。可现在看着这片在风雪里稳稳矗立的楼房,看着那家家户户冒出来的安稳炊烟,没人再敢说半句闲话。谁都知道,这两年大明的火器为什么能突飞猛进,新式的燧发枪、后装火炮、颗粒火药源源不断地造出来,护国军的装备为什么能冠绝天下,靠的就是这些埋头苦干的工匠。给他们再好的待遇,都不为过。 朱慈烺站在雪地里,望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抬脚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家属区的轮廓就越清晰。外围是一圈两米高的围墙,也是水泥砌成的,墙头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的士兵,穿着厚厚的棉甲,手里端着长矛,像两尊雪人一样站在那里,哪怕风雪再大,也纹丝不动。 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两个守卫立刻警觉起来,端起长矛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喝道:“什么人?此地是兵仗局匠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声音刚落,他们就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还有那身标志性的青色蟒袍,两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长矛收了回来,单膝跪地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慌张:“小的参见袁公公!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 他们自然认得袁贵,兵仗局的掌印太监,是这里的顶头上司。可再往袁贵旁边一看,看到那个身着玄色狐裘的年轻男子,还有后面那十几个绯色官袍的科学院官员,两人更是心里打鼓。这位年轻公子看着面生,可气度也太不凡了,袁公公都得躬身陪着走,那身份还用说吗?肯定是宫里出来的大人物,说不定就是…… 两人不敢多想,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开大门上的铁锁,一边开一边心里犯嘀咕:这怎么突然就来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是突击检查?这要是查出点什么问题,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嘎吱——”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守卫躬身站在大门两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袁贵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烺,见皇帝微微点头,便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朱慈烺跟在后面,一行人鱼贯而入。 进了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也是用水泥铺成的,平整结实,路面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了整整齐齐的雪堆,走路一点都不打滑。路两边就是一栋栋的三层楼房,楼间距很宽,采光很好,楼下还辟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空地,有的人家种了白菜萝卜,现在被雪盖住了,有的人家堆着柴火,看起来井然有序。 此刻正是上午时分,匠营家属区里很安静。火药厂因为生产工序特殊,最怕明火,也怕干燥天气产生的静电,这么大的风雪天,空气干冷,最容易出事故,所以早就放了假,工匠们都在家休息。兵仗局那边还要赶制年前的火器订单,工匠们都去工坊当差了,家里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了。 朱慈烺没去管事房,也没让人去叫这里的管事太监,就沿着路随便走,走到哪算哪。走了约莫百十米,他随手一指路边的一栋楼,说道:“就这栋,上去看看。” 袁贵赶紧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正要去敲一楼的房门,朱慈烺摆了摆手:“不用太刻意,随便看几家就行,别惊扰了人家。” 说着,他自己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大嫂,过路的,讨碗热水喝。”袁贵按照皇帝的吩咐,压着嗓子说道。 “来了。”妇人应了一声,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看到门口站着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袁贵,认出是兵仗局的掌印公公,吓得赶紧把门全部打开,屈膝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参见袁公公!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公公恕罪!” 朱慈烺没等她说完,就迈步走了进去,随口说道:“不用多礼,我们就是随便看看,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袁贵,见袁贵微微点头示意,赶紧侧身让开,把几人请了进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些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来自己家里。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擦得发亮,连个泥脚印都没有。堂屋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盘着一个煤炉,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上面坐着一把铜壶,冒着滋滋的热气,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煤炉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蜂窝煤,大概有二三十块,都用旧布盖着,防止落灰。 朱慈烺四下看了看,又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里面是卧室,盘着土炕,炕上叠着两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炕头还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剪刀、针线和半件没做完的小孩棉衣,看起来很是温馨。 从里屋出来,他又走到厨房门口。厨房不大,但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两个陶缸,一个装米,一个装面,都盖着木盖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应该是满的。陶缸旁边,还放着一个荆条编的大筐,筐里装着满满一筐红薯和土豆,红薯表皮带着点泥土,土豆圆滚滚的,都很新鲜,上面还沾着几粒雪粒。 朱慈烺蹲下身,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袁贵,问道:“袁贵,这红薯和土豆,是兵仗局给工匠发的福利吗?” 第1425章 风雪巡匠营3 袁贵赶紧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小爷,兵仗局只管工匠本人的三餐,都是免费供应的,管饱,顿顿都有荤腥,但家属的粮食是不发的,都得工匠自己拿工钱买。这红薯土豆,想来是他们自己掏钱买的。冬季青菜少,又贵,红薯土豆耐放,顶饿,还便宜,工匠家里都愿意买些存着,冬天熬粥、蒸着吃都方便。” 朱慈烺点点头,站起身来,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现在兵仗局和火药厂的工匠,待遇有多优厚。普通的熟练工匠,一个月保底五两银子的工钱,这还不算奖金——要是有技术革新的成果,或者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还能拿到额外的奖励,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十几两银子。而且工匠本人一日三餐全免费,米面粮油、鱼肉蛋蔬,管够吃,家里只需要养家眷就行。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在这京师城外,普通的自耕农,一家五口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除去各种赋税,落到手里的银子也就二三两,还得看年景好不好。可匠营的工匠,一个月的工钱就抵得上普通农户一家一年的收入,还管自己的饭。这样的待遇,别说是以前的匠户了,就是一般的小地主都比不上。 想起几年前,自己刚登基的时候,兵仗局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的匠户,都是世代承袭的匠籍,地位低下,跟奴才差不多,不仅要无偿给官府干活,还要被监工随意打骂,口粮更是被层层克扣,很多工匠瘦得皮包骨头,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命,工匠们纷纷逃亡,兵仗局在册的工匠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是混日子,造出来的火器粗制滥造,火绳枪炸膛的比比皆是,连炮弹都做不到尺寸统一。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一切都变了。废除匠籍制度,提高工匠工钱,改善吃住待遇,还盖了崭新的三层楼房,这些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的工匠,如今居然率先过上了温饱有余的日子,家里有存粮,冬天有煤炉取暖,还能买得起红薯土豆这样的杂粮,说是小康也不为过。 朱慈烺心里很是欣慰。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大明要想真正中兴,还需要更多的工匠,更先进的技术,他要让所有的工匠都知道,好好干活,钻研技术,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受人尊重。 从这户人家出来,他又连着走了十几家,情况都差不多。家家都收拾得干净整洁,都有煤炉取暖,米面缸都是满的,不少人家都存着红薯土豆,有的人家还腌了咸菜,屋檐下挂着腊肉,日子过得都很不错。偶尔有老人孩子在家,看到他们进来,虽然有些拘谨,但眼神里都带着安稳的神色,不再是以前那种惶恐不安的样子。 走到第三栋楼的时候,他还遇到了一个带着孙子在家的老太太。老太太听说来人是兵仗局的大人,热情地要给他们拿炒瓜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现在的好日子,说以前儿子在匠营当差,家里连稀粥都喝不饱,现在不仅能吃饱饭,每个月还能往家里拿银子,小孙子都能吃上糖了,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一个劲地说皇上圣明。 朱慈烺安抚了老人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看完最后一家,朱慈烺从楼里出来,站在雪地里,长长地舒了一口白气。 “看来,大家过得都还不错。”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袁贵赶紧躬身笑道:“这都是托皇爷的福!要不是皇爷体恤工匠,给他们涨工钱,盖房子,他们哪能有今天的日子啊。现在工匠们都念着皇爷的好,干活都特别卖力,就想着多造点好兵器,报答皇爷的恩典呢。” 朱慈烺不置可否,抬脚往回走:“回兵仗局吧。”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风雪似乎又大了些,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朱慈烺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脚步却没慢半分。他心里还在想着,天气这么冷,工匠们天天早起当差,路上风吹雪打的,得想办法再给他们添点保暖的东西,不能让他们冻着。 回到兵仗局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兵仗局的工坊里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工匠们都在埋头干活,丝毫没有因为天气寒冷而懈怠。门口的守卫看到皇帝一行人回来,赶紧行礼,朱慈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 朱慈烺没去工坊查看生产情况,直接带着人去了物资仓库。 兵仗局的仓库很大,是青砖砌的,又高又结实,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原材料、兵器零件,还有劳保用品,都码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管仓库的太监听说皇爷来了,赶紧跑过来行礼,朱慈烺摆摆手让他退下,只留下袁贵和胡宝、李若琏、岳洋四个亲信。 等到无关人等都退出去了,朱慈烺才走到仓库中间的空地上,闭上眼,心念一动,沟通了脑海里的系统。 下一秒,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堆堆的物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像一座座小山一样。 最前面的是棉被,军绿色的被面,鼓鼓囊囊的,用手一摸就知道填充得很厚实,柔软又暖和,一共两万床,码得方方正正。旁边是羽绒服,藏青色的面料,带着连体的帽子,看起来比普通的棉衣要轻便得多,但保暖性却好上数倍,一共三万件,叠得整整齐齐。还有手套,都是加厚的棉手套,掌心还缝了一层耐磨的皮子,结实又暖和,足足五万双,堆在一边像座小山。 袁贵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了。 他跟着朱慈烺也有两年多了,早就见惯了这位皇爷的神通广大。从最开始的新式火药配方,到燧发枪的全套图纸,再到水泥烧制法、新式炼钢法,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皇爷总能凭空拿出来,仿佛怀里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第1426章 风雪巡匠营4 可就算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震得目瞪口呆。 两万床棉被,三万件羽绒服,还有五万双手套,这得多少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别说用马车拉了,就算是一百辆马车,也不一定能一次拉得完。可皇爷就站在这里,动都没动一下,这些东西就突然出现了,这简直就是神迹! 袁贵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回过神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带着颤抖:“皇爷神武!这、这……您这是?”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扬,随即又板起脸,伸手拍了拍袁贵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道:“起来吧。这么冷的天,工匠们还冒着风雪来当差,兢兢业业,毫无怨言,朕心甚慰。这些东西,都是给他们的赏赐。”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听好了,皇家科学院的官员和技师,每人发一床棉被,再加一件羽绒服。普通工匠,让他们自己选,想要棉被就发棉被,想要羽绒服就发羽绒服,每人只能领一件,不许多领。还有手套,每人一双,都发下去。记住,全部免费,一分钱都不许收,也不许克扣、中饱私囊。要是让朕知道谁敢在里面动手脚,直接杖责一百,发配充军,绝不轻饶!” 袁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语气郑重无比:“皇爷放心!奴婢亲自盯着发放,每一笔都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绝对不会让您失望!要是少了一件,奴婢提头来见!”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皇爷对工匠的体恤,更是对自己的信任。这么多物资,交给自己来发放,要是办砸了,自己万死难辞其咎。而且皇爷这也是在给工匠们施恩,让他们更死心塌地地干活,自己必须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辜负皇爷的信任。 朱慈烺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袁贵办事一向稳妥,这种小事交给他,不会出什么问题。 处理完仓库的事,朱慈烺就带着胡宝、李若琏和岳洋三个人往外走。胡宝是他的贴身太监,从小跟着他,忠心耿耿;李若琏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岳洋是护国军的统领,骁勇善战,身手不凡。这三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今天出来,他就带了这三个,连护卫队伍都没带。 走到兵仗局的院子里,那辆红色的雪地车就停在廊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白雪的映衬下,那抹鲜艳的红色格外惹眼。 这雪地车也是朱慈烺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履带式的底盘,专门适合雪地行驶,不怕打滑,速度还快,在这冰天雪地里,比战马好用多了。整个大明,也就这么一辆,是朱慈烺的专属座驾,见过的人都没几个。 朱慈烺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胡宝很有眼色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李若琏和岳洋则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皇爷,咱们现在回宫吗?御膳房应该备着午膳了。”胡宝系好安全带,随口问道。 朱慈烺没回答,只是抬手发动了车子。 “轰——”雪地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车身微微一颤,缓缓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碾过院子里的积雪,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很快就冲出了兵仗局的大门。 院子里,还有门口的守卫、太监、没去当差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的车子疾驰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履带痕迹,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才纷纷回过神来,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我的天呐!这就是皇上的那辆雪地车吧?跑得也太快了!” “可不是嘛!这么厚的雪,马跑起来都费劲,它居然跑得这么稳,跟飞一样!” “皇爷真是神人啊!连这种神奇的东西都能造出来!” “要是以后咱们也能有这东西就好了,冬天出门就不怕冻着了!” “希望咱们大明能早点造出更多的雪地车,以后冬天行军打仗都能用得上……”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写满了惊叹和向往。他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皇上拿出的东西震惊了,每一次,皇上都能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每一次,都让他们对大明的未来更有信心。 再说朱慈烺开着雪地车,在京师的街道上疾驰。街道上积雪很厚,行人很少,车子开得又快又稳,两边的店铺、房屋飞速向后倒退,呼呼的风声从车窗边掠过。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朱慈烺打开了车里的暖风,一股温热的风缓缓吹出来,车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胡宝一开始还挺兴奋,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欣赏着京师的雪景。这么大的雪,好几年都没见过了,整个京城银装素裹,红墙白雪,别有一番景致。李若琏和岳洋坐在后排,也在低声说着话,讨论着刚才仓库里那些物资,赞叹皇爷体恤下属,考虑周全。 三个人都以为,皇上是要带他们在城里兜兜风,看看雪景,然后就回宫。毕竟天气这么冷,又下着大雪,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可车子走着走着,就偏离了回宫的路,一路往北,直奔德胜门的方向而去。 胡宝最先发现不对,他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道,疑惑地说道:“皇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这不是回宫的路啊,再往前走就是德胜门了。” 朱慈烺还是没说话,脚下微微用力,车速又快了几分。 很快,德胜门的城楼就出现在了视野里。守城的将士们正缩在城门洞里避寒,搓手跺脚,往手上哈着热气,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轰鸣声,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一道红色的影子“嗖”地一下就从城门洞里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漫天飞舞的雪粒,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第1427章 风雪巡匠营5 守城的士兵们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刚、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红乎乎的,跑得太快了,没看清。” “好像是……一辆车?可什么车能跑这么快?还不用马拉?” “要不要追啊?” “追什么追!你两条腿能跑得过它?再说了,能有这东西的,能是普通人吗?别多管闲事,好好站岗!” 守城的士兵们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真的去追。 而车里的胡宝三人,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当看到车子毫不犹豫地冲出城门,往城外的茫茫雪原开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胡宝猛地转过头,身子都往前倾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皇爷!您怎么出城了!不行啊!太危险了!咱们一个护卫亲军都没带,怎么能出城呢!快回去吧皇爷!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李若琏也紧紧皱着眉头,脸色凝重,往前探着身子,沉声说道:“陛下,三思啊!城内有护国军、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层层护卫,安全无虞。可这城外荒郊野岭,人烟稀少,又下着这么大的雪,万一有奸人作祟,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身系大明社稷,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岳洋坐在后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警惕地盯着窗外两边的荒野,语气急切地劝道:“陛下,快掉头吧!这天气太恶劣了,就算没有歹人,这么大的暴风雪,万一迷了路,或者车子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可就麻烦了!您的安危要紧,不能任性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都快急疯了。 他们心里太清楚了,当今皇上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地改革,杀贪官、除奸佞、清丈土地、废除匠籍、整顿军队,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得罪了多少利益集团。那些被抄家的贪官污吏、被削了特权的勋贵外戚、被打败的后金细作,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野心家,哪个不想置皇上于死地? 以前皇上出宫,哪一次不是前呼后拥,上千名护卫跟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近。可今天倒好,就他们三个人跟着,还直接跑出了城,这简直就是把羊往狼嘴里送啊! 万一真的遇到埋伏,就他们三个,就算武功再高,也挡不住人多啊!要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三个万死难辞其咎不说,这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大明,恐怕又要分崩离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百姓们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难道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里去? 一想到这些,三个人就心急如焚,劝得更急了,恨不能立刻让皇上掉头回城。 朱慈烺被他们吵得脑袋都大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猛地一拍方向盘,沉声喝道:“都给朕闭嘴!吵吵嚷嚷的,影响朕开车。要是朕分了神,车子撞在树上或者翻了,咱们几个都得死在这!” 这一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胡宝三人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坐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也反应过来,这车子跑得这么快,外面又是冰天雪地的,路边都是树和土沟,万一皇上真的分了神,手一抖,车子真的可能翻出去。到时候不用歹人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完蛋了。 虽然心里还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忧得不行,但三个人也不敢再说话了,只能紧绷着脸,紧张地盯着前方的路面,手心都攥出了汗。 朱慈烺眼角的余光瞥见三人一副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知道这三个人是忠心耿耿,一心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只是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没说话,左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右手随意地往身侧一摸,心念一动,三把漆黑锃亮的AK47突击步枪就出现在了手里。他随手往后一抛,三把枪分别飞向了胡宝、李若琏和岳洋。 “拿着。”他淡淡地说道,“有这个在,安全就有保障了吧?” 三个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他们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担忧和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兴奋。 AK47! 这枪他们太熟悉了!护国军的精锐部队早就列装了这种步枪,威力大,射速快,操作简单,百步之外就能打穿重甲,是一等一的杀人利器。他们几个作为皇上的亲信,也都打过几次,知道这枪的厉害。 有了这东西,还怕什么歹人? 胡宝捧着枪,翻来覆去地看,脸上乐开了花,嘿嘿笑道:“皇爷,有这好东西您怎么不早拿出来!有这枪在,别说几个毛贼了,就算来个三千五千的,咱们一阵突突,也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李若琏也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检查了一下弹匣,点头说道:“不错,满弹的。有这三把枪在,咱们守住车子,等闲百十号人根本近不了身。陛下,是臣多虑了。” 岳洋更是直接把枪端了起来,对着窗外瞄了瞄,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朗声道:“陛下放心,有末将在,谁也别想伤您分毫!” 三个人一扫刚才的惊慌失措,个个精神抖擞,信心满满。有这种神器在手,心里顿时就踏实了。他们也不想想,皇上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打无准备之仗? 朱慈烺淡淡一笑,没多说什么,继续专心开车。 雪地车在茫茫雪原上疾驰,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卷起两道白色的雪浪。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仿佛连在了一起,远处的村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不断地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1428章 风雪巡匠营6 又往前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清晰的村落,房屋错落有致,广阔的田野都被大雪覆盖,像是一块平整的白色地毯,正是昔日的皇庄。 这皇庄占地极广,以前是皇家的私产,佃户们在这里种地,交的租子都归内库。朱慈烺登基之后,整顿内库,把皇庄的土地都拿了出来,分给了护国军的有功将士,房屋也一并赏赐,让将士们的家眷都搬到这里来居住,也算是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安心在前线打仗。 他这次出城,就是想来皇庄看看,微服私访一下,看看这些将士的家眷过得怎么样,生活有没有保障,地方上有没有人刁难他们。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受了委屈。 朱慈烺放慢车速,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景象。村子里很安静,路上看不到什么行人,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在风雪里传得很远。路边的田地里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能看出田垄的轮廓,想来明年开春又是好收成。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一片比较宽敞的空地,正好能停下雪地车,便一打方向盘,缓缓地把车子停在了这户人家的门口。 车子刚停稳,胡宝和岳洋就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地上的积雪很厚,没到了脚踝,两人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掉,然后赶紧走到朱慈烺的车门边,一左一右,伸手扶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车里扶了下来。李若琏也跟着下车,站在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放在枪上。 “吱呀——” 四人刚站稳,面前的两扇榆木大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个小姑娘,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用红头绳系着,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乌黑发亮,像两颗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红色雪地车,眼里满是好奇和惊讶,小嘴巴微微张着,显然是被这个从来没见过的新奇东西给吸引住了。 岳洋见状,往前走了两步,尽量放轻脚步,蹲下身来,和小姑娘平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小姑娘,外面风雪太大了,我们赶路路过这里,能不能到你家里避避风呀?” 小姑娘听到声音,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雪地车上移开,落在了岳洋脸上。她眨了眨大眼睛,又探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朱慈烺、胡宝和李若琏,见几个人都穿着干净的棉衣,相貌端正,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可以的,你们进来吧……”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黄莺出谷,很是好听。 她话音还没落,堂屋里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很是洪亮:“小妹,谁在外面啊?跟谁说话呢?” 小姑娘赶紧回头,冲着屋里喊道:“爹,有四个叔叔要进来避风!” “哦?”男人应了一声,随即说道,“那快让他们进来吧,外面雪大,别冻着人家。” 随着说话声,两扇大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了门口,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脸上也带着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庄稼汉子。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朱慈烺四人一番,见几人气度不凡,穿着也讲究,不像是普通的赶路之人,但眼神都很正,没有恶意,便侧过身子,伸出右手往院里一让,朗声说道:“外面风雪大,快进来吧,屋里暖和。” 胡宝赶紧上前一步,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多谢大哥了,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李若琏和岳洋也纷纷抱拳行礼,连声道谢。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客气啥!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冰天雪地的,能有个地方避避风雪就不错了,快进来吧!” 当下胡宝走在最前面开路,朱慈烺跟在中间,岳洋和李若琏一左一右护在后面,四人先后走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面是三间正房,青砖砌墙,茅草铺顶,看起来很结实。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东厢房是厨房,烟囱正冒着烟,隐隐能闻到一股柴火和饭菜的香味。院子里的积雪都被扫到了墙根下,堆得整整齐齐,墙角还码着一堆柴火,上面盖着草席,防止被雪打湿。屋檐下挂着几串玉米和红辣椒,红彤彤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添了几分生气。 朱慈烺四下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房子的规格,是以前皇庄里管事太监住的,青砖到顶,比普通佃户的土坯房好得多,看来这户人家,应该是护国军将士的家眷,分到了这套房子。 他这次来皇庄,就是为了看看将士家属的安置情况,没想到刚进村就进了一户将士家属的家,正好可以好好问问情况。 进了堂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屋中间摆着一张旧方桌,四条长凳,墙角放着一个木柜,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墙上贴着一张门神年画,已经有些褪色了。陈设虽然简单朴素,但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得出来主人家很勤快。 中年男人连忙招呼四人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陶壶,又拿了四个粗瓷碗,给每人都倒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递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笑着说道:“实在对不住啊四位,俺们庄户人家,家里穷,没有茶叶,就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别嫌弃。” 朱慈烺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看着中年男人朴实的脸庞,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多谢大叔,热水就很好。” 胡宝、李若琏和岳洋也连忙接过碗,齐齐抱了抱拳,说道:“多谢大叔!” 中年男人摆摆手,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叹了口气,说道:“谢啥,不就是一碗开水嘛。俺们也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知道在外头奔波不容易。这冰天雪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没个地方避雪,冻都要冻坏了。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人,又往门口瞟了一眼,显然对那辆奇怪的红色车子也很好奇,只是老实本分,不好意思开口问。 小姑娘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朱慈烺他们,一会儿又往门口瞟,满是好奇的神色。 第1429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1 隆冬腊月,北地的寒潮正席卷着整片天地。 连续三日的鹅毛大雪毫无停歇之意,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洒落下来,将整个京畿平原铺陈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素白。从德胜门往北二十余里的皇庄地界,雪势更盛,平日里平整的官道早已被积雪彻底掩埋,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过成年人的膝盖,只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与马蹄印,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过旷野,打在人脸上生疼。道旁的田地里,冬小麦都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枯黄的叶尖,在寒风里微微颤动。远处的林带成了一片雪白的珊瑚丛,枯枝上挂满了冰棱与雪团,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惊起几只躲在林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出去几步,又落回枝头,缩着脖子抵御严寒。 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固,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就在这一片天寒地冻的苍茫雪色里,四匹健马正踏着积雪缓缓前行。 为首那匹马是神骏的黑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四蹄踏雪,步履稳健。马背上坐着一名青年男子,身着一袭青灰色暗纹厚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织锦大氅,大氅的领口镶着一圈厚实的玄狐裘毛,将他的下颌与半张脸都掩在柔软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眸。那眸子生得极好,黑白分明,沉静时像深潭,看向远方时又带着几分锐利,纵使被风雪模糊了眉眼,也掩不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仪。 他端坐马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玉雕,任凭风雪扑面,身形也纹丝不动。厚实的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村落轮廓上。 这青年正是当今神武皇帝朱慈烺。此次出京巡查皇庄民生,他不愿兴师动众惊扰地方,只带了三名心腹亲信,便轻装简从出了城。入冬以来连降暴雪,京郊百姓的过冬事宜始终牵系着他的心——皇庄之内多是军户家眷,前方将士为大明浴血沙场,绝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在后方受冻挨饿。 紧跟在朱慈烺左后方的是岳洋,他身材魁梧,肩宽背阔,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棉披风,背后斜挎着一把AK47,腰间悬着一柄厚背雁翎刀。他一张国字脸,神色刚毅,目光时刻扫过四周的旷野与林地,警惕性极高。风雪吹得他脸颊通红,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只手牢牢攥着马缰,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右后方的胡宝则相对灵活些,他身形偏瘦,眼神锐利,背后同样挎着火铳,腰间的绣春刀刀鞘磨得发亮。他时不时侧耳听听四周的动静,又抬头看看天色,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担心雪势太大影响行程。 坠在最后面的是李若琏,身为锦衣卫千户,他行事最为缜密。他骑在马上,目光不断在沿途的村落、道路间逡巡,将一切细节都收在眼底,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线与周边的安保情况。 四人四骑,在茫茫雪野里不急不缓地走着,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主子,前面就是杨家村了。”又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岳洋忽然勒住马缰,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霜花,指着前方沉声开口,“这雪越下越大,再往前路更难走,咱们不如先进村避避风雪,歇口气再走。顺便也能看看村里军户家眷的过冬情况。” 朱慈烺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错落分布着几十户土坯房,一家挨着一家,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被,像撒了一层厚厚的白糖。数十道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缓缓散开,给这冰天雪地添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风雪太大,村落的轮廓朦朦胧胧,却透着一股安稳平和的气息,像一幅安静的水墨雪景图。 “也好。”朱慈烺微微颔首,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几分清冽,却依旧温和,“就先进村歇歇脚,顺便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得了吩咐,四人当即驱马朝着杨家村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村落,风势似乎都小了几分,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烤红薯的甜香,顺着风势悠悠荡荡漫过来,勾得人肚子都有些发空。 片刻之后,四人到了村口。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把巨大的伞。此刻树上积满了厚厚的积雪,枝桠都被压得微微下垂,树下也积了齐脚踝深的雪。 四人翻身下马。胡宝上前一步,接过朱慈烺手里的马缰,将四匹马都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低头拱了拱树下的积雪,似乎想找点吃的。 “主子,这村叫杨家村,里面住的大多是神武军的军户家属。”李若琏走到朱慈烺身边,低声禀报,“奴才之前看过卷宗,这村子里有不少人家都有人在神武军里当差。” 朱慈烺“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村口的几户人家,淡淡道:“走,进去看看。不用声张,就当是过路借宿的客商。” “是。”三人齐声应下。 岳洋上前一步,走在最前面开路。李若琏和胡宝一左一右护在朱慈烺身侧,四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往村里走去。 村里的路不宽,是土路,被雪覆盖之后踩上去有些滑。路两旁的院墙都是土坯砌的,不算高,墙头上都积着雪。不少人家院门口都堆着柴禾垛,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草帘子防雪。偶尔能听到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狗叫声,却都不响亮,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天的安静。 第1430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2 李若琏一路走一路观察,很快就选定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离村口不远,院门是木板做的,看着有些年头了,却很结实。院门口的柴禾垛码得整整齐齐,烟囱里的烟冒得最旺,袅袅直直的,一看就是家里正烧着火,暖和得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听着就像本分过日子的人家。 “主子,就这家吧?”李若琏回身低声请示。 朱慈烺看了一眼那处院子,微微点头:“可以。” 李若琏当即上前几步,抬手叩响了院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算响,却足够清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明显。 院里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拖沓,却很稳。紧接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眼角和额头都是深深的纹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棉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还有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张方脸,看着憨厚老实,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人正是杨老爹。 看到门外站着四个陌生人,衣着都不俗,还带着马匹,杨老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拉开院门,露出憨厚的笑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道:“哎呀,几位客官,这大雪天的,是赶路路过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 他说着就侧身让开道路,热情地邀请四人进屋。那股子淳朴的热情劲儿,不带半点虚情假意。 朱慈烺心中微动,对着杨老爹微微颔首示意,迈步走进了院子。岳洋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积雪都被铲到了墙根处,堆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一条走路的过道。靠西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小山一样的红薯和土豆,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防止冻坏。棚子旁边还放着几个箩筐,里面装着些萝卜白菜,也都用草盖着。 正屋是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门窗都糊着厚厚的麻纸,看着就严实挡风。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彤彤黄澄澄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添了几分农家的生活气息。 “快进屋,屋里暖和!”杨老爹快走几步,走到正屋门口,掀开了厚厚的棉门帘。 一股暖意混着烟火气、红薯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朱慈烺弯腰低头,走进了屋里。岳洋、胡宝和李若琏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屋,冻得发僵的身体瞬间就舒缓过来。屋内没有风,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虽然算不上燥热,却也足够让人冻得麻木的手脚渐渐回暖。 堂屋不算大,陈设简单却整洁。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发亮,几条长凳摆在桌子四周。靠北墙是个土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两床厚被子,方方正正的。靠东西两面墙根各放着一个生铁铸的煤炉,炉子里烧着蜂窝煤,蓝色的火苗从煤孔里窜出来,上面坐着一把铁壶,正“滋滋”地冒着热气,壶嘴里喷出丝丝白汽。 煤炉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堆蜂窝煤,还有几块引火的木柴。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门神和五谷丰登,边角都有些卷了,却给屋里添了几分喜气。 杨老爹招呼四人在桌子旁坐下,又忙着要去倒水:“几位快坐,俺给你们倒碗热水喝,暖暖身子。” “大叔不必客气,我们坐会儿就好。”朱慈烺开口道,声音温和。 就在这时,里屋的棉门帘被挑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屋走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的年纪,梳着两个羊角辫,发梢上还沾着点碎草屑,用红头绳系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粗布棉袄,袖口、胳膊肘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细心缝补过的。一条深蓝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点雪。 她一张小圆脸冻得红扑扑的,像深秋枝头挂着的红苹果,两颊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亮得惊人,眼睫毛又长又密,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小女孩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口有些磕破的豁口,碗里整整齐齐摆着四个烤红薯。红薯都烤得外皮焦黑,有的地方烤裂了皮,流出金黄色的糖汁,热气顺着碗边袅袅往上冒,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就弥漫了整间屋子。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因为红薯烫,小手攥着碗边,指尖都冻得发红,却还是端得稳稳的,一步一步朝着桌子这边走过来。 走到近前,小女孩仰起小脸,眨着美丽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开口,声音像黄莺出谷一样动听: “叔叔吃红薯,这是俺二哥刚烤熟的,快趁热吃……” 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甜,又带着几分大方热情。 话音还没落,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朱慈烺的脸上。 小女孩盯着朱慈烺看了几秒,眼睛越睁越大,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嘴角两边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爱极了。她歪着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你不是叔叔,你应该是大哥哥吧,看你年纪和俺二哥差不多!” 她说得认真极了,小脸上满是笃定。 朱慈烺看着小女孩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不禁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开口问道: “你二哥多大啊?” “俺二哥十二岁,在里面烤红薯呢!”小女孩立刻答道,伸手指了指里屋的方向,小胸脯微微挺着,带着几分骄傲,“俺家红薯很多,你们随便吃就是!管够!” 那大方的模样,逗得几人都有些想笑。 岳洋本就是爽朗性子,见这小女孩生得可爱,性子又大方,心里很是喜欢。他放柔了脸上的线条,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羊角辫,笑着问道: “谢谢你们。你家只有三个人吗?” 第1431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3 小女孩抬起头,眨着眼睛看了看岳洋。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岳洋背后背着的AK47,那黑色的枪身造型奇特,她从来没见过,眼神里满是好奇,却也不怕生。她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点了点枪托,又赶紧收回来,这才仰着脸回答: “俺家一共四个人,大哥是将军,他杀建奴很忙的,平时很少回家。大哥说,等杀光建奴以后,就可以经常回家了……” 说起大哥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脸上满是崇拜与骄傲,仿佛大哥就是她心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话音还没落,旁边的杨老爹就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有点紧张: “小妹要懂礼貌,不要乱说话!” 说着,他还冲杨小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毕竟对面是陌生人,军中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 呵斥完女儿,杨老爹又转向朱慈烺四人,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 “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的,让四位见笑了!” “大叔客气了。”朱慈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从容,“小妹很懂事,天真烂漫,很好。请问大叔贵姓?” 杨老爹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俺姓杨,村里的人都叫俺杨老爹。俺们一家啊,都是从河南逃过来的流民。当年河南遭灾,颗粒无收,婆娘和俺娘都饿死在逃难的路上了。后来皇太子殿下搭建粥棚放粮,救了俺们父子三人,不然俺们一家可能都饿死在路边了!” 提起当年的往事,杨老爹脸上露出几分唏嘘,眼底却满是浓浓的感激。他抹了把脸,又接着说道: “后来朝廷给俺们分了地,又帮着盖了房子,俺们就在这皇庄安家落户了。现在家里一共四口人,女儿今年十岁,叫杨小妹;二儿子今年十一岁,叫杨柱;大儿子在当兵,叫杨宝!” 说起自己的孩子,杨老爹脸上的唏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足与骄傲。 朱慈烺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当年河南遭灾,他还是皇太子,下令在各府县广设粥棚,赈济流民,救下的百姓不计其数。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里遇到当年被救下的人。看着这一家人安稳度日的模样,他心中也泛起一丝欣慰。 他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让人不觉得突兀: “冒昧问一下,杨宝在哪支军队?现在是什么职位?” 听到这话,杨老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抬头打量了朱慈烺四人一番,见四人虽然衣着不凡,却都神色温和,谈吐客气,不像是坏人,也不像是细作,这才放下心来。 他憨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具体在哪支军队,俺一个庄户人家也搞不清楚。就听儿子捎信回来,说是在神武军,现在好像是个游击将军。都是听他说的,具体多大的官儿,俺也不懂!” 他说得坦然,语气里却藏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杨老爹话音落下,堂屋里的三个扈从都心中一动。 李若琏身为锦衣卫千户,平日里主要负责京师与陛下的安保,对护国军的将领熟悉些,神武军人数众多,中低层将领他并不都认得。 可胡宝和岳洋就不一样了。 二人常年跟随朱慈烺出征,是陛下身边的亲卫,神武军作为朱慈烺的亲军,上到总兵副将,下到游击把总,他们二人几乎都熟得很。 听到“杨宝”这个名字,又听到“神武军游击将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洛阳福王府血战中,悍不畏死亲手斩杀贼首左金王贺锦的年轻校尉;那个后来护送唐王转移,途中设伏意外生擒老回马守应的猛将。 当年洛阳一战,福王府被围,战况惨烈至极。当时杨宝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总旗,却带着麾下弟兄死守城门,身中数刀不退,最后亲手斩下了左金王贺锦的首级,一战成名。 之后他随军转战,屡立战功,从总旗一路升到游击将军,历次大战的赏赐加起来,足足有上千两白银。 两人都没想到,立了这么多战功、拿了这么多赏赐的杨宝,他的家人居然还住在皇庄这几间旧土坯房里,日子过得和普通庄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更巧的是,陛下微服出京,第一站进村歇脚,居然就刚好走进了杨宝的家里。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会心的笑容。 “大哥哥吃红薯!” 就在这时,杨小妹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几人的思绪。 只见她踮着小脚,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剥去了半个外皮的烤红薯,递到了朱慈烺面前。 那红薯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黑酥脆,剥开的地方露出金黄金黄的薯肉,冒着腾腾的热气,甜香扑鼻,表面还泛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朱慈烺,满是期待,仿佛等着他夸奖。 “谢谢。” 朱慈烺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尖因为长时间捏着热红薯而泛着红,心中一暖。他伸出手,轻轻接过红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小女孩冰凉的小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和地再次道了声谢。 他将红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小块。 烤得软糯的薯肉入口即化,带着自然的清甜,还有炭火烘烤出来的独特焦香。甜度刚刚好,绵密沙软,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 朱慈烺眼睛微亮,不禁连连点头称赞: “好吃,入冬的红薯很甜。” 他说的是真心话。宫里御膳房也做烤红薯,御厨手艺精巧,还会搭配蜜饯干果,却总少了这份最质朴的烟火气。这农家土炉烤出来的红薯,带着泥土的气息,甜得纯粹,暖得踏实。 第1432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4 杨小妹听了夸奖,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两弯月牙儿。她捂着嘴嘻嘻笑道: “嘻嘻,好吃就多吃一些!俺家红薯很多,地窖里都堆满了,还有很多土豆呢!管够!” 她说着,还伸出小胳膊比划了一下,仿佛在说地窖里的红薯有小山那么高。 这时,胡宝、李若琏和岳洋也各自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吃起来。 岳洋性子粗犷,也不讲究,拿着红薯吹了吹,连皮都没剥干净就咬了一大口,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赞道:“嗯!地道!这红薯烤得比军营伙夫烤的强百倍!甜!” 胡宝也笑着点头:“确实不错,这大冷天的,吃个热红薯,浑身都暖和过来了。” 李若琏话不多,行事一向沉稳,却也慢慢吃着红薯,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几人都不是矫情的人,更不会刻意奉承。这寒冬腊月里,一口热乎香甜的烤红薯,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这里还很多,你们尽管吃,俺还去烤……” 里屋的棉门帘再次被挑开,一个半大少年端着一个小竹篮走了出来。 正是杨柱。 他比杨小妹高了一个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瘦瘦的,却很结实,看着就有把子力气。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粗布棉袄,肩上打着补丁,手上沾着点炭黑,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想来是刚才烤红薯的时候蹭上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放着五六个刚烤熟的红薯,个个都烤得外皮焦裂,热气腾腾的。 走进堂屋,看到桌子旁坐着的四个陌生人,杨柱顿时有点腼腆,脸颊微微发红,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他快步走到桌子边,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也不多说话,放下篮子就转身,脚步匆匆地往屋里走,像是怕生得很。 “这孩子,从小就腼腆,见了生人就躲。”杨老爹看着二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疼爱。 朱慈烺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感慨万千。 都是最普通的庄户人家,善良、淳朴、热情,带着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踏实劲儿。丈夫在前方浴血杀敌,保家卫国;老人孩子在后方耕种劳作,安稳度日。这就是他想要的大明,这就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民生。 他放下手中的红薯皮,站起身来,在堂屋里缓步走了几步,四下打量。 两个煤炉在墙角静静燃烧着,铁壶里的水滋滋作响,偶尔发出一声水开的鸣响。屋内的温度不算高,大概也就零度上下,算不上暖和,待久了还是会觉得手脚发凉,却也足以抵御外面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至少不会冻伤人。 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已经是温暖的港湾。 他又往两侧的偏屋看了看。屋里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针脚密实,一看就是新棉花填的,保暖得很。炕上的厚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粗布面,却很厚实。 想来也是,家里有个在军中当游击将军的大儿子,军饷按时发放,又有战功赏赐,虽然日子过得不奢华,却也绝对不愁温饱,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的。 朱慈烺微微放下心来。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更甚。放下碗,他看着杨老爹,又开口问道: “大叔,家里有多少土地?今年收成如何?若是不卖粮食,够一家人吃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百姓的生计,首在粮田。若是粮食够吃,日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提起收成,杨老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睛都亮了几分。他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满足: “够吃!足够吃!俺家有三十多亩地,都是上好的良田。现在朝廷又免了赋税,收多少都是自己的,哪能不够吃啊!” 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算给几人听: “上半年种红薯和土豆,产量高,耐储存。收的红薯土豆,地窖里堆得满满当当,吃到明年开春都吃不完。下半年种一季小麦,今年天公作美,收成也不错,虽然产量不算顶高,也打了有近三千斤。一家三口人,怎么吃都吃不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下雪之前,俺还挑了些好的红薯土豆,拉到城里卖了些,换了点碎银子,扯了几尺布,给孩子们做了身新棉衣。现在百姓的日子啊,真是越来越好过了。这一切啊,都要感谢神武皇帝!要是没有皇上,哪有俺们今天的好日子啊!” 提起神武皇帝,杨老爹的语气顿时变得无比崇敬,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岳洋坐在旁边,听着杨老爹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心中也跟着一阵激荡。他悄悄侧过脸,对着朱慈烺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眼底满是敬佩与骄傲。 随即,他转回头,对着杨老爹打趣道: “粮食都吃不完,杨大哥的军饷也都能存下来了吧?大叔家里现在可是富裕人家了,哈哈!” “哈哈哈哈……”杨老爹被说得哈哈大笑,伸手抹了把脸,脸上满是憧憬,“是啊!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存些银子,等过两年安稳了,就给他说门亲事,抱个大胖孙子!这日子啊,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爽朗的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这时,李若琏放下手中的红薯皮,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他心思缜密,考虑事情向来周全。他看着杨老爹,抱了抱拳,沉声问道: “大叔,现在百姓日子好过了,地方治安也得跟上。不知咱们村里的治安如何?有没有盗贼歹人出没?” 身为锦衣卫,维护地方治安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一路行来,见村子安静祥和,他心中也有几分好奇,想知道这军户村的治安是如何维持的。 听到问起治安,杨老爹脸上顿时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腰杆挺得更直了。 “治安那是没得说!好得很!” 第1433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5 他拍着胸脯说道,“咱们村里住的都是军户家属,男人们在前方打仗,村里就组织了青壮轮流值班巡逻。每天都有人在村口、村里转悠,一旦有陌生人进村,立刻就会上前盘查登记,半点不含糊。” 他指了指窗外,笑着道:“今日是因为大雪封路,路不好走,巡逻的弟兄们走得慢。换做平时啊,你们刚进村,就有人过来盘问登记了!” 语气里满是骄傲,显然对村里的治安状况十分满意。 “砰砰砰——砰砰砰——” 他话音刚落,屋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力道不轻,带着几分规律。 “看看,刚说到他们,人就到了!”杨老爹哈哈一笑,指着门口打趣道,“说曹操曹操到,这巡逻的还真是赶巧了。” 杨老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屋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个个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着棉帽,肩膀和帽子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显然是冒雪赶过来的。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手里握着一根齐眉长的木棍,神色严肃,看着很是精干。 这群人就是村里的治安巡逻队,都是留在村里的青壮,平日里负责村里的安保。 “老爹,听说有陌生人到你家里了?我们过来登记一下。”为首的青年看到杨老爹,开口说道,声音洪亮。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杨老爹,往屋里瞟,看到朱慈烺四人,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杨老爹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都是过路的客商,进来歇歇脚。” “等等!” 不等外面的人进来,李若琏和胡宝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李若琏上前一步,拦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十几个村民,沉声开口:“不用进去了,登记的事,我跟你们出去说。” 陛下身份贵重,怎么能让这些普通村民随意打量盘问。 为首的青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若琏和胡宝一番,又越过他们,看向屋里的朱慈烺和岳洋。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几人背后背着的AK47上。 那火铳造型奇特,枪身修长,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火铳,看着就威力不凡。青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喝问,就被李若琏伸手抓住了胳膊。 李若琏手上微微用力,直接将人拉到了院子里。 那青年被拉得一个趔趄,顿时沉下脸来。他站稳身子,甩开李若琏的手,退后一步,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杨游击将军的家?岂容你们在此放肆!” 他身后的十几个巡逻队员也都围了上来,手里的棍棒握紧,神色警惕地盯着李若琏和胡宝,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他们都是军户子弟,性子刚烈,又护着乡里乡亲,绝不能让陌生人在杨将军家里撒野。 李若琏见状,冷笑一声,也不跟他们废话。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青铜腰牌,往前一递。 腰牌在雪地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正面刻着“锦衣卫”三个遒劲的大字,旁边还有飞鱼纹饰,背面刻着编号与李若琏的官职。 “我们是锦衣卫的人,奉旨前来探望杨将军的家眷。”李若琏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里面的人身份贵重,不是你们能盘问的。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不要在此喧哗惊扰。” “锦衣卫?!” 为首的青年失声叫了出来,脸上的警惕与强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震惊。 锦衣卫的大名,在大明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军,直接听命于天子,权力大得很。他们这些普通的军户子弟,平时连见个县太爷都难,居然能见到锦衣卫的大人! 青年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壮着胆子,抬头瞥了一眼几人背后的火铳,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这……这是何物?” 他在军中的兄弟写信回来,说神武军装备了一种新式的连发火铳,威力惊人,可他从来没见过。看这造型,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连发火铳? 胡宝站在旁边,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背后的AK47,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连发火铳,听说过吗?” 连发火铳! 四个字一出,在场的巡逻队员们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都是军户家属,平日里没少听家里人说起军中的新鲜事,自然知道连发火铳的名头。据说这是神武军才有的专属利器,射速快,威力大,是一等一的军国利器,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到。 能带着连发火铳的锦衣卫,那里面坐着的人,身份该有多贵重? 简直想都不敢想! 为首的青年再也不敢多问半句,连忙带着众人深深躬身施礼,语气带着歉意: “是小的们有眼无珠,惊扰了几位大人!万望大人恕罪!小的们这就告退!”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十几个人便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的朱慈烺端坐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神色平静。 他不用出去看,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李若琏行事向来稳妥,锦衣卫的身份一亮,这些村民自然不会再多纠缠。他是皇帝,身边的护卫自然不会允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杨老爹站在门口,看着巡逻队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猜到这几位客人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居然是锦衣卫的大人。那里面坐着的年轻人,又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让锦衣卫的人当随从? 杨老爹心里七上八下的,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杨叔。” 朱慈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温和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杨老爹连忙回过神,转身回到屋里,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第1434章 雪落皇庄访寒舍6 朱慈烺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笑,开口转移了话题: “杨叔,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取暖的煤炉或者炭盆吗?这般严寒天气,若是没有取暖的东西,这个冬天可不好过啊。” 他最关心的,还是百姓的过冬问题。大雪连降数日,天寒地冻,若是没有足够的取暖物资,很容易冻伤人,甚至冻死人。 听到问起煤炉,杨老爹顿时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走到煤炉边,伸手拨了拨炉子里的蜂窝煤,蓝色的火苗窜得更高了些。 “每家都有!”他语气肯定地说道,“这里住的都是将士们家属,如今军饷又不拖欠,月月都能按时领到。一个生铁煤炉五两银子,蜂窝煤两文钱一块,大伙都用得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有那家里老人多、孩子多,劳力少的人家,日子稍微困难点的,官府也有政策。煤炉可以先领回家用,三年之内把煤炉钱付清就行,不收利息。今年冬天只管拿钱买蜂窝煤烧就成,不用愁炉子钱。所以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煤炉,再不济也有个炭盆,冻不着人的。” 说起这个,杨老爹脸上满是赞叹:“朝廷想得太周到了!换做以前,这么冷的天,穷人家只能靠烧柴禾取暖,烟熏火燎的不说,还不暖和,每年都有冻坏的。现在有了这煤炉,干净又暖和,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朱慈烺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推行蜂窝煤与煤炉的政策,是他去年下的令。北地冬天严寒,传统的炭火取暖不仅贵,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蜂窝煤成本低,燃烧时间长,搭配煤炉使用,既暖和又安全。为了让贫苦百姓都能用得起,他还特意下令官府垫付成本,允许百姓分期付款。 如今看来,政策推行得不错,确实落到了实处。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村里的家常,眼看窗外的雪势小了一些,朱慈烺便起身告辞。 杨老爹再三挽留,想留几人吃了午饭再走,朱慈烺笑着婉拒了。他还要去村里其他人家看看,不便久留。 见四人执意要走,杨老爹也不再强留。他转身跑到里屋,拎出一个大大的布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烤好的红薯和土豆,硬要塞给他们。 “路上带着吃!天寒地冻的,吃点热乎的也能暖暖身子。都是自家地里产的,不值钱,你们别嫌弃!”杨老爹说得诚恳,硬把袋子往岳洋手里塞。 朱慈烺推辞不过,只好点了点头,让岳洋收下了。 “多谢大叔款待。”朱慈烺对着杨老爹微微颔首,“告辞了。” “哎哎,好走!路上小心!”杨老爹连忙应着,将四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离开杨宝家,朱慈烺并没有立刻离开杨家村。 他沿着村里的土路,缓步往前走,岳洋三人紧随其后护卫着。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时不时看向路两旁的人家,观察着村里的情况。 雪还在下,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几声狗吠,都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朱慈烺特意挑了几户看起来家境不算富裕的人家,登门探望。 都是些家里孩子多、又有老人的困难户。这样的人家劳力少,开销大,日子通常过得紧巴些,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每到一户,他都以巡查民生的名义进屋坐坐,问问家里的情况,过冬的粮食够不够,取暖的煤有没有,有没有什么难处。 第一户是个姓王的人家,家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还有三个半大的孩子,儿子在军中当差,媳妇在家操持家务,日子过得俭朴。 朱慈烺进屋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炕上做针线,三个孩子在炕头玩耍。屋里也生着煤炉,虽然烧得不算旺,却也暖和。家里的米缸面缸都满满的,地窖里也存着不少红薯土豆。 女主人笑着说,虽然手里现银不多,却也不愁吃穿,儿子的军饷按时发,足够家里开销,日子过得很安稳。 第二户人家姓刘,家里有两个老人,还有四个孩子,是村里孩子最多的人家。朱慈烺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一家人在吃午饭,桌子上摆着红薯、窝窝头,还有一盘咸菜,虽然简单,却管够。 家里的男主人笑着说,地里打的粮食足够吃,冬天也不用怎么干活,省着点吃,能熬到开春。煤炉是官府免费给的,煤也买得起,冻不着老人孩子。 一圈走下来,朱慈烺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了地。 这些村里公认的困难户,也只是手里的现银少些,日子过得俭朴些,却没有一家缺粮断炊的。家家户户的地窖里都堆满了红薯、土豆和白菜,存粮足够熬过整个冬天。取暖的煤炉也都配齐了,哪怕最困难的人家,也能保证屋里不结冰,老人孩子都冻不着。 百姓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朱慈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身望向整个杨家村。 漫天飞雪之中,一座座土坯房静静伫立,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静谧而安详。 风雪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他想要的大明。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开疆拓土;后方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人人都能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有希望。 他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主子,雪小些了,咱们启程吧?”李若琏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朱慈烺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走到老槐树下,解开马缰,翻身上马。 “驾——” 马鞭轻扬,四匹健马踏着积雪,缓缓驶出了杨家村。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身后的村落,在漫天飞雪中,依旧安静祥和,炊烟袅袅,岁月静好。 风雪再大,也吹不散这人间烟火,冻不住这勃勃生机。 大明的未来,正如这雪中的村落,沉静,却充满希望。 第1435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1 崇祯十七年的深冬,一场百年不遇的寒潮席卷了北直隶。鹅毛大雪连绵不绝地落了整整三日,将京师内外的山河大地都裹成了一片苍茫的银白。官道上的积雪积得齐膝深,寻常车马早已无法通行,连平日里络绎不绝的商旅都歇了脚,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呜咽声。 皇庄的大院里,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暖意。朱慈烺披着一件玄色黑狐裘,站在廊下,看着庄丁们将一摞摞厚实的棉衣棉被搬到院子中央。棉布是上好的白棉布,里面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蓬松又厚实,光是看着那规整的叠放模样,就让人觉得心口发暖。 “陛下,庄里统计的困难户一共十七户,都是孤寡老人和家里没壮劳力的。”胡宝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小步走到朱慈烺身侧,弓着身子低声禀报道,“按您的旨意,每户发一套棉衣、两床棉被,另外再加两斗糙米,都已经备齐了,就等您示下。”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院子,看向大门外。雪地里站着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幼都有,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冻得通红的手,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们都是庄里最穷的人家,接到管事的通知,说宫里来人发东西,便冒着漫天大雪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拘谨与期盼。 为首的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丈,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娃,那孩子身上只套了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单布衫,小脸冻得青紫,鼻子下挂着两行清涕,缩在老丈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往院子里瞅,还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走吧,过去看看。”朱慈烺说了一声,抬脚便走下了台阶。狐裘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规整的脚印。胡宝连忙捧着账册跟上去,李若琏和岳洋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腰间的绣春刀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步伐沉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子里的百姓见有人走出来,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拘谨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当看清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子身着绣着暗纹龙形的裘袍,气度不凡时,众人更是心头一震,连忙呼啦啦地跪倒在雪地里。 “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差不齐的磕头声响成一片,积雪被砸得簌簌作响。 “都起来吧。”朱慈烺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天寒地冻的,不必多礼。” 他走到那老丈面前,弯腰伸手扶起了老人。入手的胳膊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都能摸到骨头突兀的棱角。朱慈烺心里微微一刺,转头对胡宝道:“把东西拿过来。” 胡宝连忙示意庄丁递过来一套棉衣和两床棉被。朱慈烺亲手接过,递到老丈手里。那被褥入手沉甸甸的,厚实的棉絮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软和的暖意。 “老人家,这棉衣回去就给娃穿上,棉被夜里铺盖好。”他看着老人冻得开裂渗血的手背,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再熬两个月,等开了春,天气暖了,地里有了收成,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老丈捧着衣物,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手心直钻到心里,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见过皇帝,更别说皇帝亲手给他递东西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噗通”一声又要跪下去,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混着雪水砸在衣襟上:“皇上……皇上真是圣君啊!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 “不必了。”朱慈烺伸手扶住他,摇了摇头,“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没有停留,依次给每户百姓都发了东西。遇到抱着襁褓孩子的妇人,还会多塞一小块碎银子,吩咐给孩子买点热汤喝,别冻坏了身子。十七户人家,不多时就发放完毕。百姓们千恩万谢地抱着东西走了,一个个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打发走了百姓,朱慈烺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身去了皇庄的粮仓。粮仓是几间结实的大瓦房,锁得严严实实的。庄头早就候在一边,见皇帝过来,连忙掏出钥匙开了仓门。一股干燥的粮食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些许陈糠的气息。 朱慈烺走进去,扫了一眼堆得满满的粮囤,眉头却丝毫没有舒展。 “这仓里有多少存粮?”他抬手敲了敲粮囤,声音沉闷。 “回皇上,有三千多石。”庄头连忙躬身回道,“都是今年新收的上好糙米,按您的旨意,专门留着备荒的,一粒都没动过。” “三千石……”朱慈烺重复了一遍,缓缓摇了摇头,“太少了。” 整个皇庄的存粮才三千石,可通州地界有多少百姓?几十万百姓,这点粮食撒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粮仓,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好粮食,不许任何人挪用。等朕的旨意。” “是,奴才遵旨。”庄头连忙躬身应道,头埋得很低。 朱慈烺站在仓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原,心里沉甸甸的。皇庄是天子私产,庄户们好歹有庄里照拂,逢年过节都有接济,日子再难,也难不到哪里去。可那些不在皇庄的普通百姓呢?那些散落在乡间田野里的村落,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苦人家,他们有没有过冬的棉衣?有没有御寒的棉被?能不能扛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这些,奏折上不会写,地方官也不会如实禀报。那些官员们只会在折子里说“百姓安居,并无冻馁”,可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只有亲眼看过才知道。 “陛下,风大,咱们进屋暖和暖和吧?”胡宝见朱慈烺站在雪地里出神,小声劝道,“仔细冻着身子,回宫还有一大段路呢。” “不回宫了,也不进屋了。”朱慈烺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雪地车,“出发,去通州。” 第1436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2 “啊?还去通州?”胡宝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陛下,咱们出来一上午了,也该回宫用膳了。再说这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什么事……” “膳在哪里不能用?”朱慈烺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路不好走,不是有雪地车吗?朕今日就是要去看看,通州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通州知州三天前上的折子,说境内百姓安置妥当,冬衣冬粮都已发放到位,绝无冻饿之虞。朕倒要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胡宝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帝是动了微服私访的心思,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随行护卫,吩咐车夫备好雪地车。 片刻后,雪地车缓缓启动,朝着通州的方向驶去。 这雪地车是朱慈烺亲自画了图样,让工部巧匠耗时半个月打造出来的。车身用硬木做骨架,外裹一层薄铁皮,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角落放着鎏金暖炉,烧着上好的银炭,十分暖和。最特别的是底下没有车轮,装的是两条宽宽的铁制履带,哪怕是齐膝深的积雪,也能平稳行驶,不会陷进去,在这大明的雪地里,算得上是独一份的稀罕物。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朱慈烺靠在窗边,撩开厚重的棉窗帘,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脸色始终沉沉的。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田野被大雪覆盖,看不见一点庄稼的痕迹,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掠过几个村落,都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低矮的茅草房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屋顶的烟囱里,有的冒着淡淡的青烟,有的却冷清清的,连一点火星都没有。 那些没有冒烟的房子,里面的人是出去投奔亲戚了,还是……已经冻饿而死了?朱慈烺不敢深想。 雪地车在雪地里平稳地行驶着,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慢慢覆盖。 朱慈烺看着窗外,忽然看到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一只冻死的麻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羽毛上结着薄冰,早已冻僵了。他心里微微一动,这寒冬,连飞鸟都熬不过去,更何况是衣衫单薄的百姓呢? “胡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胡宝连忙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 “你说,这北直隶,像张家镇这样的普通镇子,有多少?” 胡宝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回道:“回皇爷,通州底下就有十几个这样的镇子,整个顺天府,怕是有上百个。再往南,保定、真定那边,地更瘠薄,百姓更苦,这样的镇子只会更多。” 朱慈烺沉默了,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上百个镇子,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百姓。这个冬天,到底有多少人能熬到春暖花开?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可那些画面却控制不住地往脑子里钻。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有余了。从最初在东宫惶惶不可终日,到后来北京保卫战击退闯军,再到登基称帝,整肃朝纲,练兵筹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看似风光无限,可肩上的担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 后世的人总说,明末的皇帝无能,官员腐败,才导致了亡国。可真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大明的窟窿,实在是太多了。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四处作乱,官员贪腐成风,士绅大肆兼并土地,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整个国家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随时都可能沉没。 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想尽办法搞粮食,搞军械,推行新政,就是想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好起来,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帝王霸业,也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他只是不想看到,史书中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在自己眼前真实上演。他只是不想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大明的街巷边、田野里,到处都是冻僵的尸体。 如果只顾着打仗,只顾着争权夺利,就算灭了建奴,平了流寇,可百姓依旧活在水深火热里,依旧在寒冬里冻饿而死,那他挽救这个江山,又有什么意义?那样的江山,不过是统治者手里的玩物,不要也罢。 “百姓……才是江山的根本啊。”朱慈烺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雪淹没。 雪地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通州地界。越往南走,村落就越密集,可景象也越发破败。很多村子的土墙都塌了大半,用歪歪扭扭的木棍随便撑着,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看着随时都可能塌下来。有些房子的屋顶甚至已经塌了个大洞,用破席子随便盖着,根本挡不住风雪。 朱慈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远远望去,镇子沿着官道铺开,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只是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低矮的土墙茅草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大雪里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破盒子,破败不堪。 唯独在镇子最北头,挨着官道的位置,孤零零立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院墙足有一丈高,磨砖对缝,修得十分规整。门楼修得飞檐翘角,很是气派,门口的台阶都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积雪都没有,和周围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前面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朱慈烺指着前方,开口问道。 胡宝连忙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回道:“回皇爷,看这样子,应该是张家镇。通州底下的一个大镇,镇上有百十来户人家,那头的青砖大院,应该是镇上的张乡绅家。听说这张家是本地的大地主,镇上大半的地都是他家的,在通州府里都有关系。” “张家镇……”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就停这儿吧,再往前就太扎眼了,容易被人认出来。” “是。”胡宝连忙吩咐车夫停车。 第1437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3 雪地车缓缓停在了距离镇子两里地的一片树林边。这里有树木遮挡,不容易被镇上的人发现,位置十分隐蔽。 朱慈烺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他狐裘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齐脚踝的积雪里,积雪没入靴面,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子传上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手腕一翻,一副做工精巧的雪橇便出现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那雪橇约莫两尺长,半尺宽,用的是最轻的云杉做骨架,打磨得十分光滑,底部包着一层薄薄的铁皮,磨得锃亮,上面有柔韧的牛皮绑带,可以牢牢固定住脚。模样看着简单,却处处透着巧思,显然是精心打造的。 跟在后面下车的胡宝、李若琏、岳洋三人,一眼就看到了朱慈烺脚边的雪橇,顿时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这位皇上,真是隔三差五就能掏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前几日的雪地车就够让他们大开眼界了,这会子又整出这么个东西,也不知道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胡宝凑上前几步,弓着腰,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尖着嗓子问道:“皇爷,这又是个什么宝贝呀?看着小巧精致的,是做什么用的?” “雪橇。”朱慈烺一边弯腰把脚套进雪橇的绑带里,一边随口答道,“雪地里走路费劲,踩着这个滑着走,又快又省力。可惜你们不会用,不然朕也给你们每人整一副,咱们就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了,直接滑过去,比坐车还痛快。” 说话间,他已经绑好了绑带,双脚微微一蹬地,身子便顺着雪坡轻盈地滑了出去。只见他身姿挺拔,膝盖微微弯曲,在雪地里灵活地穿梭着。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风雪吹起他玄色的狐裘,猎猎翻飞,衬得他如同雪中谪仙一般,说不出的潇洒自在。 滑出去十几步远,朱慈烺脚下轻轻一侧,便稳稳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笑着看向目瞪口呆的三人。 胡宝三人都看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本以为是什么稀奇的摆件,没想到居然是代步的东西。这冰天雪地的,走路都费劲,一不小心就得摔个狗啃泥,可皇上踩着这么个小小的玩意儿,居然能滑得这么稳,这么快,看着还特别潇洒。 说实话,之前雪地车刚造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心痒得不行。那么大个铁家伙,在雪地里跑得比马还快,谁不想试试手感?可皇上说雪地车太扎眼,只许赶路的时候用,不许他们私自开着玩,把三人憋得心里像有万只蚂蚁在爬,痒得不行。 现在倒好,皇上又掏出个雪橇来,看着比雪地车还有意思,还能自己踩着玩,那潇洒的模样,看得三人心里直痒痒,都跃跃欲试。 岳洋是武将性子,最是好动,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朱慈烺拱手道:“陛下,这东西看着不难,能否让臣也试试?臣习武多年,平衡力尚可,想来学起来也快,绝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朱慈烺挑了挑眉,笑道:“行啊,朕就给你们三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初学肯定要摔跤,摔疼了可不许在心里埋怨朕。”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翻,三副一模一样的雪橇便从袖中滑落,整整齐齐地落在了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自从登基之后,皇上身上就总能掏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仿佛袖中藏着个乾坤袋,什么都能变出来。他们也不敢多问其中的门道,连忙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恩典!” “奴婢谢皇爷恩典!” 三人各自拿起一副雪橇,都有些迫不及待。他们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踩着雪橇在雪地里飞驰的模样,像皇上那样威风潇洒,想想就觉得痛快。 李若琏素来沉稳,拿着雪橇先打量了一番结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铁皮底面,琢磨着其中的道理。岳洋已经蹲下身,火急火燎地往脚上套了,动作粗鲁,差点把绑带扯断。胡宝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平日里在宫里何等威严,百官见了都要低头,此刻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手忙脚乱地摆弄着绑带,半天都没系好,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朱慈烺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人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这三个家伙,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李若琏执掌锦衣卫,威慑百官,性子冷峻;岳洋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勇冠三军,杀伐果断;胡宝更是内相,批红之权在手,权势滔天。可在这副小小的雪橇面前,居然都这么沉不住气,像三个没长大的孩子。 “都别急,先听朕把注意事项讲清楚。”朱慈烺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不然一会儿摔得鼻青脸肿,可别说朕没提醒你们。” 三人闻言,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认真听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首先,重心要放低,膝盖微微弯曲,别直挺挺地站着,那样最容易摔。”朱慈烺一边说,一边原地做着示范动作,“往前滑的时候,重心往前倾,用脚往后蹬雪发力。转弯的时候,重心往转弯的那一侧压,脚侧稍微立起来一点刮雪。想停下来的时候,双脚侧过来,用雪橇的侧面刮雪,增加阻力,慢慢就停下了。” 他讲得细致,从最基础的站立,到发力、转弯、刹车,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来,讲得明明白白,连发力的角度、重心的位置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三人听得连连点头,都把要点牢牢记在了心里。 等他们都穿好了雪橇,朱慈烺便滑到他们身边,带着他们慢慢往前滑。“来,跟着朕,慢慢的,先站稳,别着急加速。”他滑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带着三人往前走,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快要摔倒的胡宝。 可看着简单,真做起来却难了。脚下的雪橇滑溜溜的,根本不受控制,稍微一动就东倒西歪。三人都有武功在身,平衡力远超常人,可第一次踩上去,还是踉踉跄跄的,全靠深厚的功底才勉强没立刻摔下去。 第1438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4 “岳洋,你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朱慈烺看着岳洋憋红了脸,使劲往后蹬,结果速度没提起来,反而差点往后仰,不由得笑道,“这东西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你把重心往前移,对,往前倾一点,膝盖再弯些。” “李若琏,你腰别绷那么紧,放松点。你越紧张,身子越僵,越容易摔。” “胡宝,你看脚下干什么?抬头看前面!身子都歪了,往左边来一点……哎,小心!” 朱慈烺话音未落,胡宝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朱慈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摔下去。 胡宝吓得脸色都白了,拍着胸口道:“哎哟,吓死奴婢了。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原来这么难掌控,比学骑马还难。” 朱慈烺失笑道:“不然你以为?什么东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练吧,练多了就熟了。” 他陪着三人练了约莫一刻钟,见他们差不多能站稳,也能慢慢往前滑了,便说道:“你们自己在这儿慢慢练,朕滑一圈就回来。” 说完,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朱慈烺在开阔的雪地里肆意滑行,时而直行,时而转弯,灵活得像一只雪中的鹰。滑到一处稍高的雪坡时,他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利落的翻了个空翻,玄色的狐裘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雪地上,继续向前滑行,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雪沫子在他身后飞溅而起,像一道白色的浪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正在练习的三人眼中。三人都看呆了,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的乖乖……”岳洋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陛下还会这个?这也太神了吧!”他自恃武功高强,轻功也不错,可踩着雪橇在空中翻跟头,还能稳稳落地,他自问绝对做不到,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若琏也微微睁大了眼,眼中满是惊叹。他跟在皇帝身边最久,知道皇上武功深不可测,可没想到连这种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也玩得这么出神入化,简直匪夷所思。 胡宝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啧啧称奇:“皇爷真是天纵奇才!就没有什么能难倒皇爷的!奴婢跟着皇爷这么久,真是天天都能开眼界。” 惊叹归惊叹,三人心里反而更痒了。皇上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他们要是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这么威风?以后雪天出门办事,踩着雪橇飞驰,多有面子! 当下三人也顾不上小心翼翼了,都想着赶紧学会,也能像皇上那样潇洒一回。 岳洋性子最急,率先加快了速度。他看到前面有个小弯道,便学着皇上的样子,想侧过身子转弯,结果重心没控制好,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就扑进了雪堆里,脸直接埋进了雪里,溅起一大片雪沫。 “呸!呸!”岳洋从雪地里抬起头,吐掉嘴里的雪,一脸的狼狈,头发上、眉毛上全是白花花的雪。 李若琏比他稳些,可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试着减速,想停下来,结果脚侧刮雪的力道没控制好,身子一歪,也摔在了雪地里,半边身子都埋进了积雪中,官服上沾了一大片雪渍。 胡宝一看两人都摔了,心里顿时一慌,刚想放慢速度,可脚下的雪橇却不听使唤,反而越滑越快。他吓得手舞足蹈,拼命想保持平衡,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雪地上,好在雪厚,倒也不疼,就是满头满脸都沾满了雪,连眉毛胡子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活像个白头翁。 三人先后从雪地里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身的雪,狼狈不堪。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指挥同知、司礼监掌印太监,平日里在朝中何等威风体面,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受人敬畏?此刻却摔得灰头土脸,像三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雪人。 他们抬头,正好看到朱慈烺滑了回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三人顿时都有些尴尬,连忙手忙脚乱地拍掉脸上和身上的雪。可雪沾在衣服上、头发上,哪里拍得干净,越拍越乱,反而更显狼狈。 岳洋摔了两次之后,反而来了劲头。他索性脱了外袍,只穿着紧身劲装,在雪地里反复练习,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头顶都冒着白气,跟蒸笼似的。 李若琏则沉稳得多,他不追求速度,只一遍遍练习转弯和刹车,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进步也最快。 最惨的是胡宝。他身子骨不如两个武将,平衡力也差些,摔得次数最多。一会儿往左边摔,一会儿往右边摔,有一次没控制好方向,直奔着一棵小树就冲过去了,吓得他尖叫起来,还是李若琏眼疾手快,滑过去一把拉住了他,才没让他撞到树上。 “哎哟哎哟,吓死咱家了。”胡宝拍着胸口,脸色都白了,“这玩意儿,真是看着容易做着难。” 朱慈烺看得好笑,说道:“你要是学不会也没关系,以后出门坐雪地车就是了,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那可不行!”胡宝立刻摇头,梗着脖子道,“皇爷都会的东西,奴婢怎么能不会?奴婢一定要学会!”他倒是一股子倔劲,爬起来拍拍雪,又接着练,丝毫不觉得累。 朱慈烺滑到他们面前,看着三人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行了,别拍了,也别急着练了。”他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雪天摔跤不丢人。你们都有武功底子,平衡力比普通人强多了,多练几次就熟了。以后雪天办差,用这个赶路,比骑马快得多,走小路也方便,很是实用。” 说着,他便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们。 第1439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5 从怎么正确发力,怎么控制重心,到怎么平稳转弯、怎么快速刹车,一点点地纠正动作,不厌其烦。 三人也收起了嬉笑之心,认认真真地学。他们都是聪明人,又有深厚的武功根基,学起来确实比普通人快得多。 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已经基本能在雪地上平稳滑行了。虽然还做不到朱慈烺那样潇洒自如,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可正常滑行、转弯、刹车都已经不成问题,速度也提了上来,在雪地里穿梭自如。 岳洋和李若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兴奋。两人脚下同时用力,并排着朝朱慈烺滑了过来。快到跟前时,两人同时侧身,脚侧狠狠一刮雪地。 “嗤——”雪沫被刮起一片,两人身形稳稳地停在了朱慈烺面前,动作整齐利落,颇有几分高手的风范。 “陛下,臣等学会了!”两人同时拱手,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笑意。 朱慈烺笑着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学得挺快。看来有武功底子,学这些就是快,一点就透。” 一旁的胡宝一看,顿时不甘示弱了。他心想,两位武官学会了,咱家也不能落后啊。怎么说也得在皇爷面前露一手,让皇爷知道咱家也不笨。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加速朝着朱慈烺滑了过来。快到近前时,他学着朱慈烺之前的样子,猛地往上一跳,想翻个空翻显摆显摆。 可他到底功夫不如李若琏和岳洋,对雪橇的掌控也还不到家。起跳的时候脚下一滑,力道偏了,整个人在空中歪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帽子都摔出去老远。 “哈哈哈哈……”朱慈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李若琏和岳洋也忍俊不禁,嘴角都翘了起来,平日里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胡宝晕头转向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头上的乌纱帽都摔掉了,头发上沾满了雪,像个白头翁似的。他一脸窘迫地捡起帽子戴在头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嘴里还嘟囔着:“哎呀,失误失误,奴婢就是一时大意了……其实奴婢已经会了……就是脚下滑了一下……” 嘴上硬撑着,心里却再也不敢随便显摆了,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不敢再乱耍花样。 “行了,别贫嘴了。”朱慈烺收了笑,一挥手,“时间不早了,进镇吧。办正事要紧。” “是!”三人齐声应道,跟在朱慈烺身后,朝着张家镇的方向滑去。 踩着雪橇滑行,果然比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快多了,也省力多了。风声在耳边掠过,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不过片刻功夫,就滑到了镇子口。 四人停下脚步,解开脚上的雪橇,收了起来。胡宝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拍干净了身上的雪,捋了捋头发,恢复了平日里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体面样子,仿佛刚才摔得四脚朝天的人不是他。 张家镇不算大,一条主街从北到南贯穿全镇。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几乎没什么脚印,冷冷清清的,看不到几个行人。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落满了雪,门环上都结了冰,看样子已经关了不少日子了,萧条得很。 四人收了雪橇,步行走进镇子。刚走没几步,朱慈烺就看到街角的墙根下,缩着一个人影。那是个老乞丐,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棉花都露在外面,头发胡子都结了冰,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听到脚步声,老乞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看到朱慈烺等人穿着体面,气度不凡,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连忙低下头,往墙角缩了缩,生怕惹到这些贵人,招来无妄之灾。 朱慈烺停下脚步,看了他片刻,对胡宝道:“给他块碎银子,让他买点吃的,再买点柴火烧。” “是。”胡宝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走过去递到老乞丐手里。 老乞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手里的银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连忙磕头谢恩,额头都磕在了雪地里,砰砰作响。 朱慈烺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一块碎银子,救不了这个人的命,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能帮一点是一点,总好过看着他冻死在这雪地里。 镇子不大,主街也就百十来步长。越往南走,房子越破,人也越少。很多人家都大门紧闭,听不到一点声音,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或是孩子微弱的哭声,证明这房子里还有人活着。 越往镇子里走,房子就越破旧。土墙是用黄泥混着碎草糊的,经过常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得坑坑洼洼,还裂开了一道道大大小小的缝隙。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破了洞,就用破席子随便盖着,雪水顺着缝隙渗进去,把墙都泡得发软了,看着随时都会塌。 朱慈烺一路走,一路看,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着走着,朱慈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朝着街道最尽头的一间茅草房指了指:“先去那一家看看。” 胡宝三人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道尽头的那间茅草房,比旁边的房子还要低矮,还要破旧。土墙已经歪歪扭扭的,上面裂开了好几道大大的缝隙,最宽的地方都能伸进一只手去。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椽子,看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风刮过来,就能把整个屋顶都掀翻。 大门是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高低不平,连个正经的门栓都没有,只用一根草绳随便系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胡宝看得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劝道:“皇爷,这房子看着也太破了,只怕随时都会塌,实在不安全。要不咱们换一家吧,找个结实点的房子,也免得伤着您龙体。” 第1440章 踏雪巡村察民瘼6 “不安全?”朱慈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百姓常年住在里面都没事,朕就进去看一眼,就不安全了?” 胡宝被噎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他偷偷瞥了一眼李若琏和岳洋,见两人都垂着眼,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摆明了不想掺和。 没办法,胡宝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头带路。 四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到了那间茅草房前。离得越近,就越觉得这房子破败不堪。墙壁上的缝隙里往外透着丝丝凉气,门缝里也灌着风,呜呜作响,像有人在里面低声哭泣一样。 “这家人应该是镇上最穷的了。”朱慈烺站在门口,轻声说道,“看这样子,做饭睡觉都在这一间屋里。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余粮,冬天能不能吃饱肚子。” 他顿了顿,对胡宝道:“敲门吧。声音轻点。” “是。”胡宝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抬起手,在那破木板门上敲了敲。 “砰砰——砰砰——”敲门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响亮,传出去老远。 敲了两下,屋里没动静。胡宝刚想再敲重一点,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浓浓的火气和怨气,张口就骂: “滚!都给老娘滚!煤炉都已经被你们抢走了,还来作甚!是不是连这破房子也要拆了才甘心啊!” 那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在做最后的嘶吼,听得人心里发紧。 胡宝吓得手一缩,直接僵在了原地。他长这么大,从进宫那天起,就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平日里宫里宫外,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就算是朝中的一品大员,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胡公公”。 他哪里想到,自己不过是敲个门,居然会被一个民间妇人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胡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缩回手,转过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朱慈烺,小声道:“皇爷……” 朱慈烺倒是没生气。他听着屋里女人的骂声,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煤炉被抢了?谁抢的?是衙门的差役,还是地痞流氓,或是乡绅的家丁? 这冰天雪地的,没了煤炉,就没法生火取暖,没法烧水做饭。这么冷的天,没了火,一家人怎么熬得过去?看来这镇上,不止是穷,还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欺压百姓。 他对岳洋使了个眼色。岳洋会意,上前一步。他没有像胡宝那样用力敲门,只是屈起手指,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声音温和而沉稳: “大嫂,打扰了。我们是往京城去的客商,路过此地,外面风雪实在太大,想在您家避避风,讨碗热水喝。麻烦您行个方便,我们必有重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让人听着就觉得踏实,不像是坏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出头,可面容憔悴,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面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脸颊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红肿翻着肉,看着就疼。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发黑的木簪,鬓角还露着几根白发,显得十分苍老。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肩膀、袖口、手肘处都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又脏又硬,早就不保暖了。下身是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裤子,膝盖处补着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长满了冻疮。 她的手同样冻得通红,裂了很多口子,指甲缝里都是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看到门口站着四个穿着体面的人,她下意识地把窝头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戒备,像只受惊的母兽。 她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眼,见他们穿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是地痞流氓,可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 妇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走吧,不是我狠心不留你们。你们也看见了,我家这房子四处漏风,跟外面也差不了多少,根本避不了风。你们往前去,前面镇口那户大院子,就是张乡绅家,他家房子好,有酒有肉的,你们去那儿避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 说完,她就想关门,手上已经用了力。 “大嫂稍等。”朱慈烺上前一步,看着妇人,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我们方才在门外,听你说煤炉被人抢走了?若是信得过我们,就让我们进去坐坐,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把煤炉要回来。” 妇人闻言,关门的动作顿时一顿。她抬眼看向朱慈烺,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就变成了浓浓的嘲讽和不信。 她冷笑了一声,撇了撇嘴,语气尖刻:“帮我要回来?别逗了。官官相护,你们这些穿得体面的,都跟张家是一伙的。我可不敢劳烦你们,到时候别再把我家最后这点东西也抢走。我劝你们还是别在我这儿白费功夫了,赶紧去张乡绅家吧,他家有钱有势,招待得起你们。” 说完,她也不等朱慈烺回话,直接转身就往屋里走。不过那扇门,她却没有关上,就那么虚掩着,留了一道大大的缝隙。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要进就进,我也拦不住,反正我家什么都没有,也不怕你们抢。 李若琏见状,率先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护驾是第一位的,得先进去查看情况,确认没有危险,才能让皇帝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破布和稻草堵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进一点风,所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昏暗得很,要过一会儿才能适应,看清屋里的陈设。 第1441章 茅舍闻民怨1 朱慈烺带着胡宝和岳洋,跟着走了进去。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温度几乎没什么差别。墙壁上的缝隙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吹得人后颈发凉,站了没一会儿,手脚就开始发冷,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 屋子很小,当真就只有一间房,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 靠里面是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磨得发亮,还有好几个破洞。炕上堆着几床黑乎乎的破棉絮,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炕角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用破棉絮裹着,只露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进来的陌生人。那是个小女孩,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下挂着鼻涕,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到生人就往棉絮里缩了缩。 妇人赶紧走过去,坐在炕边,把小女孩往怀里搂了搂,用破棉絮裹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四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防备。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用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垫着,摇摇晃晃的,稍微一碰就晃悠。旁边放着几个草墩子,算是凳子,其中一个还塌了半边。 靠门的位置是一个用土坯搭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边缘缺了一块,灶台冷冰冰的,一点火星都没有,锅也是空的,干干净净,连点油星都看不到。 角落里堆着一点点干草,还有个破篮子,里面空空如也,看样子是装粮食的,估计早就空了。 整个屋子,穷得家徒四壁,连一样像样的东西都找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烟火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寒气,冻得人鼻尖都发红了,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朱慈烺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了块铅似的,沉甸甸的。 他知道百姓苦,可他没想到,居然苦到了这个地步。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家境,没有煤炉,没有粮食,这个漫长的寒冬,她们母女俩,到底要怎么熬过去? 朱慈烺带着李若琏、岳洋、胡宝三人,掀开门前那片打了三四块补丁的粗草帘,弯腰低头钻进了这间低矮的茅草屋。外头正是秋末午后的天光,西风卷着道旁的枯叶打旋,日头虽明,却带着入骨的凉意,亮得晃人眼目;可屋内却只有窗纸上三四个破洞漏进几缕昏黄的光,土墙又吸光,乍一进去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猛地扎进了一团浓稠的暗里,连呼吸都跟着沉了沉。 四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等着瞳孔慢慢适应屋内的昏暗。过了约莫两三息的功夫,才缓缓睁开视线,一点点扫过这逼仄的空间,将屋里的光景尽数收进眼底。 这屋子实在是简陋得不像样,夯土筑的墙壁被长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发黑,墙皮剥落了好大几块,露出里面干硬发黄的土坯,缝隙里还嵌着几缕干枯的茅草。整间屋子放眼望去,横竖不过两丈见方,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当。最打眼的就是靠北墙根放着的一张旧木床,床板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缘磨得发亮,还裂着几道宽窄不一的缝隙,最大的那道缝里甚至卡着半粒干硬的红薯渣。床上铺着一条打了五六块不同颜色补丁的粗布被子,被面洗得发白,边角处起了一圈毛球,摸上去又硬又凉,想来是多年没换过棉絮了。 床脚两步外的位置,歪歪斜斜靠着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缺了的那条左腿底下垫着半块青灰色的碎砖,砖头上还沾着干泥。桌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痕和烫印,既是饭桌又是切菜的案板,桌腿摇摇晃晃的,仿佛稍微用点力碰一下,整张桌子就要散架塌下来。除此之外,屋里就再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了,连个能坐的凳子都看不到,空落落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与寒凉,连风刮过墙缝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靠东墙的位置垒着一个半人高的土灶台,灶口沾着厚厚的黑灰,边上还掉着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棍,树皮都剥落了。灶台上摆着一口黑铁锅,锅沿缺了小小的一块,锅底结着厚厚的黄褐色锅垢,看起来用了十来年都不止。锅旁边放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红薯渣,碗底沉着一点浑水。而在屋子西边的墙角,零散堆着十几块被踩得粉碎的蜂窝煤块,黑黢黢的碎渣散了一地,最大的碎块上还清晰地留着半只粗布鞋的鞋底印子,纹路歪歪扭扭,显然是被人故意用力踩烂的。可四人四下里看了一圈,却连煤炉的影子都没见着。 朱慈烺看着那堆碎煤,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眉心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心里清楚得很,京畿各县推行的蜂窝煤与铸铁煤炉,都是由皇家集团统一烧制、统一供货,针对贫寒人家只收成本价,对鳏寡孤独、家徒四壁的住户,更是直接免费发放,明令禁止任何人上门收缴百姓的煤炉,更不许借机盘剥。按说这户人家看着光景艰难,家徒四壁,本该在免费接济之列,怎么会只有碎煤,不见煤炉?难不成是弄丢了?可看这些煤块被踩得粉碎的模样,倒不像是不小心摔的,反倒像是有人上门撒气,故意踩烂的。 他心里正转着念头,视线扫过那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时,忽然注意到桌子底下的地面上,盖着一块磨得发白的旧木板,边缘还露着点缝隙,看着像是个地窖口。朱慈烺放轻脚步走过去,衣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带起一缕细灰。他弯腰蹲在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木板边缘,稍稍用力往上一掀,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微凉味道立刻涌了上来,还带着点红薯特有的甜气。 他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地窖不大,也就半人多深,底下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土豆和红薯,个个都带着点湿润的泥土,表皮光滑,看着是刚收没多久的新粮。分量虽不算多,却也够母子俩撑过一冬,不至于挨饿。 第1442章 茅舍闻民怨2 看着这些土豆红薯,朱慈烺心里稍稍松了松,眉宇间的郁色淡了几分。这一路微服私访走过来,通州境内的村子几乎走了小半,几乎家家户户都能见到存着的薯类和杂粮,有的人家还囤了半袋麦子。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推行的土改政策见了成效。自打他监国理政以来,就在京畿地区清丈土地、打杀豪强,把兼并的田地分给无地百姓,又派人推广高产的土豆红薯,接连下了三道圣旨减免赋税,为的就是让底层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不至于再像崇祯年间那样,一遇灾年就卖儿卖女、饿殍遍野。 如今看来,至少在京畿地面上,百姓的口粮算是稳住了,再不会轻易出现饿死人的光景。可一想到方才看到的那堆碎煤,想到这屋里刺骨的寒凉,他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口粮是有了,可若是冬日里连个取暖的煤炉都没有,北方的冬天动辄零下十几度,这孤儿寡母的,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总不能让百姓分了地、不挨饿,最后反倒冻死在冬天里。 正思忖间,一阵冷风顺着窗纸的破洞灌了进来,带着外头深秋的寒气,“呼”地扫过屋子,屋角的碎煤渣都被吹得滚了几圈,尘土扬起来,在那几缕天光里飘飘荡荡。床上的女人猛地打了个寒颤,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缩得更紧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单衣,袖口都磨破了,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连忙伸手掀开身上的被子,慌慌张张地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受惊的野鹿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屋里的四个陌生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女人的身侧,还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许是被冷风激着了,又许是被生人的动静吓着了,他一骨碌钻进了女人的怀里,小脑袋深深埋在母亲胸前,只露出一双圆圆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朱慈烺四人。孩子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指节都微微泛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子尖有点发红,身上的棉袄也是补丁摞补丁,胳膊肘处还露着点棉絮,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酸。 岳洋见母子二人这副惊惧的模样,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往前走了半步,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武者气息,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像怕吓着他们似的,轻声开口问道:“大姐,你别害怕,我们就是路过村子,天太冷,想进来讨口水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几句,家里就你们娘俩吗?这大冷的天,怎么连个火都不生?冻着孩子可怎么好。” 他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呜呜地刮着窗纸。那女人却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被子的补丁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岳洋又放缓语气问了两句,问她家里男人去哪了,煤炉是不是坏了,女人依旧垂着眼帘,死死咬着下唇,把嘴唇都咬得发白了,还是一言不发。看那模样,显然是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对他们四个陌生人充满了顾虑,半分都不肯信,生怕说了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朱慈烺站在一旁,将女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里明白,寻常百姓家突然闯进四个陌生男人,又是刚经历过战乱的年月,人人自危,心存戒备是难免的。更何况这女人看着像是受过天大磋磨的,戒心只会更重,就这么干站着问话,估计问到天黑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先让屋里暖起来,让这母子俩少受点冻,也让她们看看自己没有恶意,或许戒心能松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甚至没跟三人打招呼,转身掀开草帘就走了出去。到了屋外僻静的墙根处,确认四下无人,他心念一动,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立刻浮现在眼前。指尖在面板上轻点几下,很快就兑换出一个崭新的铸铁煤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炉身还带着铸铁特有的凉意。 他提着煤炉转身回屋,走到灶台边,弯腰从灶旁的柴堆里抽了几根干透的枯树枝。树枝干得发脆,他双手微微用力,“咔嚓咔嚓”几声,接连把树枝折成数寸长的小段,一股脑都塞进了煤炉的炉膛里,码得整整齐齐。胡宝见皇帝蹲在地上忙活,连忙上前想帮忙,朱慈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器,拇指轻轻一按,火星溅落在枯枝上。干柴遇火,很快就腾起了细小的火苗,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朱慈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碎蜂窝煤,轻轻码在火苗上面,动作稳当得很。随后他又从灶边摸出一把磨得边缘发毛的蒲扇,对着煤炉下方的通风口,一下一下地扇了起来,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风助火势,火苗顺着煤块的孔隙往上窜,先是冒出一阵淡淡的青烟,带着点硫磺的味道,跟着就闻到了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没过片刻,碎煤块就被彻底引燃了,暗红色的火光在炉膛里明明灭灭,暖意顺着铸铁炉身慢慢散开,像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原本凉飕飕的屋子里,温度竟真的一点点升了起来,连空气里的寒凉都淡了不少。靠近煤炉的地方,甚至能感受到明显的暖意。 朱慈烺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从折柴生火到扇风引煤,手法娴熟得很,没有半分生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旁边的茅草屋女主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裹着被子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满是诧异与茫然,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陌生人,居然会做这些烧火的粗活,而且做得比乡下汉子还熟练。 而李若琏、岳洋、胡宝三人,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三个可是天天跟在神武皇帝身边的近臣护卫,最清楚这位帝王的身份——那可是九五之尊,大明的天子,平日里深宫之中,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连杯茶都有宫人端到面前。可如今,皇帝居然蹲在一间破茅草屋里,亲手给平民百姓生火点煤炉,动作还这么熟练自然,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与心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皇帝蹲在煤炉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1443章 茅舍闻民怨3 朱慈烺扇了会儿风,见煤炉烧稳了,火苗稳稳地舔着煤块,便把蒲扇放在一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慢慢坐了下来,刻意往外侧坐了坐,离母子俩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免得让她们觉得压迫。他放柔了语气,声音平缓低沉,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有攻击性,看着女人缓缓开口问道: “大姐,现在屋里暖些了,你也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奉了上面的命令,下来巡查地方民情,见你家门虚掩着,就进来看看。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们家这是怎么回事?墙角那些碎煤块,明明是蜂窝煤被人故意踩碎的,上面还留着鞋印,好好的煤球不烧,踩碎了做什么?到底是谁干的?这么冷的天,把煤炉拿走,煤也踩碎,难不成是想冻死你们母子二人不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的地窖口,又接着说道:“还有,你们家的米面呢?总不能顿顿都吃红薯土豆吧。今年京畿各县都种了一季冬小麦,朝廷分了地,按你们家二十亩地算,就算一亩只收一斗粮,那也有两石麦子。如今朝廷下了明旨,京畿百姓三年不纳粮,不交任何赋税,一粒粮食都不用上交官府,这么多粮食,你们娘俩怎么可能吃不完?怎么家里连点米面影子都见不到?” 朱慈烺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女人的脸上,仔细观察着她每一丝表情变化。他话音刚落,就见女人的眼眶慢慢红了,晶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依旧咬着唇,强忍着没哭出声,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像是有什么天大的难言之隐,又像是怕说了什么会招来灭顶之灾,肩膀微微颤抖着,看得人心里发紧。 当朱慈烺说到“朝廷不收取百姓任何赋税”这句话时,他清晰地看到,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可那抹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又垂下了眼帘,神色黯淡下去,恢复了方才沉默的样子,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得更凶,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朱慈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女人这反应,分明是从没听过朝廷免税的旨意!这怎么可能?他明明三令五申,让顺天府、通州各级官府张贴告示,晓谕各处百姓,京畿地区全免三年赋税,旨意都发下去快半年了,怎么会还有百姓不知道?难道……难道是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把旨意压了下来,私自向百姓收税,中饱私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慈烺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推行免税之策,本就是为了休养民力,让历经战乱的百姓喘口气,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截留圣旨,私收赋税,这简直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在狠狠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指节微微泛白,回头给了李若琏一个眼色。李若琏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锦衣卫的象牙腰牌,牌面上刻着飞鱼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腰牌递到女人眼前,语气郑重而沉稳,开口说道: “大姐,你且看清楚了。实不相瞒,我们乃是锦衣卫的人,此次奉旨出京,就是巡查地方吏治,查访有没有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祸害百姓。你不用害怕,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大明神武皇帝爱民如子,最是体恤百姓疾苦,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人欺压良善、鱼肉乡里!只要你说的是实情,锦衣卫一定给你做主。” 那女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李若琏手里的飞鱼腰牌,清清楚楚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她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亮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眼泪都忘了流。她再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挣扎着跪坐在床上,对着李若琏“咚咚咚”就磕起头来,额头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就红了一片。 “锦衣卫……真是锦衣卫大人?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她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身子都在发抖。 朱慈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不错,我们正是锦衣卫。你尽管放心,锦衣卫办案,向来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有什么冤屈,你只管原原本本说出来,不必有顾虑,我们替你做主。” 有了这句话,女人再也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绝望与积攒了数月的痛苦,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苦全都倒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着,怀里的孩子也被吓着了,跟着小声哭了起来,母子俩的哭声混在一起,在这破败的茅草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下来,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一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却字字都带着血和泪: “四位大人……四位大人救命啊!民妇……民妇命苦啊……三个月前,镇上的杨得功派人来村里收税,说什么田税、丁税、取暖税,还有什么河工钱,加起来要好斗粮食。孩子他爹说,之前听过往的商人说,新皇登基免了税,就跟他们理论了几句,不肯交。结果……结果当天夜里,就来了一群蒙面人,把门砸开,把孩子他爹拖出去就打……打得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抬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上……” 说到这里,女人又泣不成声,眼泪汹涌而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说道:“孩子他爹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本想着……本想着省吃俭用,守着几亩地,凑合着也能把孩子拉扯大。可今天上午,杨得功的人又来了,说我们家欠着税没交,是抗税的刁民,把家里唯一的煤炉直接抢走了,还把剩下的煤球都踩碎了……那些畜生,他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冻死我们孤儿寡母啊!这冬天眼看就到了,没有煤炉,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444章 茅舍闻民怨4 女人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朱慈烺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阵白一阵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 私收苛捐杂税,打死反抗的百姓,抢走煤炉,踩碎煤球,意图冻死孤儿寡母!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居然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他自监国以来,杀贪官、惩污吏,京城之中多少官员人头落地,顺天府不知换了多少人,本以为已经震慑住了底下的人,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把他的旨意当耳旁风,把百姓的性命当草芥!今天若是不杀了这些败类,他这口气都咽不下去,也对不起惨死的百姓,对不起自己登基时许下的诺言。 不光是朱慈烺,李若琏、岳洋、胡宝三人也气得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咯作响,眼里都迸发出杀意。他们都清楚皇帝为了百姓生计费了多少心思,免税、分地、推广煤炉、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得好点?可这些地方上的蛀虫,居然敢私吞好处,草菅人命,把皇帝的德政变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简直是罪该万死!三人都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去将那些恶贼碎尸万段。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得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主谋是谁,背后还有谁,都得摸清楚。他看着女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些,开口问道:“大姐,你先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定会给你丈夫讨回公道。我问你,那个杨得功,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不过是个地方上的人,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自收税,还敢打杀百姓?难道他就不怕王法吗?不怕锦衣卫查他,灭他的族吗?” 女人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了看朱慈烺,又看了看李若琏手里的腰牌,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与忐忑,压低声音问道:“几位大人,民妇敢问一句……锦衣卫……锦衣卫真的能管得了县太爷吗?民妇怕……怕你们走了,他们报复我们娘俩……” 朱慈烺闻言,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笃定:“当然能。别说区区一个县令,就算是六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锦衣卫都有权稽查缉拿,先斩后奏。一个小小县令,在锦衣卫眼里算什么东西。你只管说,杨得功和县令是什么关系?有什么靠山,都一并说出来,天塌下来,有锦衣卫顶着。” 女人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情,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连忙点着头,急急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大人有所不知,这杨得功,是通州县令杨博的亲侄子!仗着他叔叔是县太爷,在我们这镇上横行霸道五六年了,是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打骂百姓、强抢东西那都是家常便饭,集市上的摊子,他都要收份子钱,不给就砸摊子。要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媳妇,就没有能逃得掉的,前年老王家的闺女被他抢去,不堪受辱,投井死了,最后也不了了之。村里人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可谁也不敢惹,告到县里去,不仅没用,反而还要被他报复,轻则打个半死,重则家破人亡……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斗得过官老爷啊……” 她说着,又想起了死去的丈夫,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力与绝望。这些年,她们见多了告状无门、反遭迫害的事,若不是今天遇到锦衣卫,她这辈子都不敢说出这些话。 朱慈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冷得像冰。他原本以为,土改推行之后,京畿地区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又免了赋税,早该是太平景象了。他平日里看下面递上来的奏折,全都是歌功颂德,说什么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通州府更是被夸成了模范地界,他还以为自己治理得不错。今日微服私访,随便走进一个村子,就遇到这等冤案,才知道原来全都是粉饰太平! 眼皮子底下居然还有这等恶霸,还有这等冤屈,百姓被欺压到这般地步,地方官却不闻不问,甚至同流合污,这简直是狠狠打在他脸上,让他心里又气又愧。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监国理政以来,杀的贪官污吏还少吗?京城的、地方的,砍头的、流放的,一批接着一批,本以为能杀一儆百,没想到还是有人利欲熏心,敢顶风作案。看来这明末的官场,早就从根子里烂透了,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扭转的。若不狠狠刮骨疗毒,严查到底,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威压,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开口问道:“杨得功住在什么地方?你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替你丈夫报仇,替村里除了这一害。” 女人一听,连忙又跪在床上,对着朱慈烺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急切地说道:“大人,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只是……只是杨得功家里养了好多家丁护院,个个都是打手,凶得很,手里还有家伙。你们四位大人虽然厉害,可双拳难敌四手,就这么去太危险了。不如……不如大人先回去调些兵马来,再去拿人也不迟啊!民妇怕你们吃亏……” 朱慈烺闻言,心中微动。他们进村的时候,确实看到村子东头有一座格外气派的大宅院,青砖灰瓦,高高的院墙,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防贼,门楼修得十分讲究,朱红大门,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守门,和周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格格不入,在整个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当时他还在想,这村里怎么会有这么富的人家,和周遭光景格格不入,现在想来,那定然就是杨得功的宅子了。那样的宅院,那样的排场,不知道搜刮了多少百姓的血汗钱,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冤屈。 他正想开口说不必调兵,几个混混还不放在眼里,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茅草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脚步声杂乱沉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满嘴的污言秽语。 为首的是个獐头鼠目的小头目,三十来岁,歪戴着一顶灰布帽,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短打,腰间挎着个破铜烟袋,一脸的横肉,嘴角还叼着半根草棍。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屋里的朱慈烺四人,眼睛一瞪,把嘴里的草棍往地上一吐,张嘴就骂: “哪来的兔崽子?不知道进村要到保长那报备吗?敢私自闯进爷爷的地盘,还敢管杨爷的闲事,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想找死是不是!” 朱慈烺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只见进来的有七八个人,个个都流里流气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短打,手里拎着木棍扁担,有的还攥着砖头。他们吊儿郎当地站着,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村里的混混泼皮,哪里是什么正经的家丁护院。屋里瞬间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还带着一股酒气和汗臭味。 李若琏和岳洋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踹门的瞬间,就立刻上前一步,身形一晃,挡在了朱慈烺和那群人之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对面的人,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武者气息,像两座不可逾越的山。李若琏声音低沉,带着寒意,沉声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也敢在此撒野?” 那小头目嗤笑一声,下巴扬得老高,一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拍着胸脯“砰砰”响,唾沫星子横飞:“爷爷我是这村里的保长,杨爷手下的人!你们四个外乡人,进村不登记,不缴进门罚金,还敢私闯民宅,撺掇这寡妇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废话少说,赶紧把罚金交了,一人五两银子,再乖乖跟我走一趟,去见杨爷赔罪,说不定爷爷还能饶你们一顿打!不然的话,今天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胡宝也身形一闪,像座铁塔似的挡在了朱慈烺正前方。他生得膀大腰圆,身高八尺有余,宽阔的后背将皇帝遮得严严实实,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浑身肌肉绷紧,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他往那一站,跟一堵墙似的,安全感十足。 可他这一站,正好挡住了朱慈烺的视线。朱慈烺眉头一皱,伸手一把将胡宝拉到了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屑与冷意:“让开,别碍事。不过是几个地痞混混而已,还翻不了天。”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对面那群人耳朵里,带着十足的轻蔑。那为首的小头目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脸都涨红了,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指着朱慈烺,破口大骂:“狗崽子,你他妈说谁是混混?我看你是找死——” 他话还没说完,后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哎呀!我的手!” 只见李若琏身形快如闪电,往前一探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抓住了他伸过来的那根食指。他指尖微微用力,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格外清晰,听得人牙酸。那小头目的手指硬生生被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头差点戳破皮肉,钻心的疼瞬间席卷了他。他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捂着手指嗷嗷直叫,身子弯得像个虾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疼死爷爷了!疼死我了!你们……你们敢动手?活腻歪了!”他一边惨叫,一边气急败坏地嘶吼着下令,“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四个狗崽子!出了事杨爷担着!打死他们!出了人命算我的!” 剩下的七八个混混见状,也都红了眼,仗着人多势众,纷纷举起手里的棍棒扁担,吆喝着、咒骂着,一窝蜂似的朝着李若琏和岳洋扑了过来。一时间,屋子里棍棒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喊骂声此起彼伏,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火药味。床上的女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紧紧抱住孩子,缩到了床角,用被子捂住孩子的头,生怕他被伤到。 李若琏和岳洋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屑。这些地痞混混,在寻常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可在他们这些锦衣卫精锐眼里,跟土鸡瓦犬没什么区别。两人不慌不忙,身形一晃,便迎了上去,拳脚带风,瞬间就冲入了人群之中…… 第1445章 雪夜歼凶徒1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周虎的脖子直接被生生捏断,颈椎错位,气管被彻底压闭。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瞬间散开,嘴里发出嗬嗬的两声,身体一软,像滩烂泥一样歪倒在雪地里,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完周虎,李若琏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瘦高个。那瘦高个早就吓瘫了,坐在雪地里,裤腿也湿了一片,见李若琏看过来,直接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岳洋上前一步,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他,省得留着走漏风声。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八具尸体都拖到院子边上的柴草堆后面,摞在一起,又铲了旁边的积雪,把尸体和地上的血迹都简单盖了盖。这冰天雪地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等后面再来处理也不迟。 处理完外面的事,两人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和血点,收刀回鞘,转身推门走进了屋里。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挡了风雪。朱慈烺还坐在炕沿上,神色平静,指尖依旧轻轻叩着桌面,仿佛外面的打打杀杀、血腥场面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丝毫影响不到他。李二姑抱着女儿缩在炕角,脸上满是惊恐,刚才外面的惨叫声、打斗声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是怕又是解气,五味杂陈。见李若琏和岳洋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和两人对视,身体微微发抖。 李若琏上前一步,躬身向朱慈烺禀告,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小爷,这些人乃是杨得功家家丁,确认是受杨得功指派前来灭口,主要是担心村里的事情被外人知道,传扬出去坏了他的事。” 朱慈烺出城私访的时候,一向以“小爷”自居,身边的随从护卫也都习惯了这个称呼,在外人面前从不会漏了口风,暴露他的身份。 朱慈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确实是杨博的侄子?” “确认是通州知县杨博的嫡亲侄子。至于私自收税一事是不是受杨博指使,他们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并不知晓。一共八个人,已经全部处决了。”李若琏沉声回道,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听罢禀告,朱慈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炕边的李二姑,语气缓和了几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和:“大姐,杨家收你家多少税?” 李二姑见问,连忙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得厉害:“别人家收多少,民妇不知道,我们平时也不敢问,问多了就要挨打,还要多收税。大伙……大伙都觉得,比起以前闹饥荒的时候啃树皮、吃观音土,现在好歹能剩口吃的,饿不死,就已经很好了。所以敢闹事的人不多……大家都忍着。我家男人,就是看到他们把家里的小麦全都抢走了,一粒都没留,孩子还病着,气不过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结果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哽咽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被褥上。她怀里的女儿也被惊醒了,跟着小声哭了起来,咳嗽个不停,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不少。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眼神沉了沉。他知道地方上有苛捐杂税,却没想到通州就在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么无法无天的事,一个知县的侄子,就敢在乡里横行霸道,草菅人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炕边,从随身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里拿出两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放在了炕头上。这羽绒服是他特意让宫里的匠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白鸭绒,外层是防风的布料,轻便又保暖,在这冰天雪地里比厚重的棉袄管用得多。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几件,就是怕路上遇到穷苦百姓,可以应急。 “你们家四处漏风,太冷了,孩子还病着,扛不住冻。”朱慈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先随便收拾一下要紧的东西,今晚就搬到杨家的大宅子去住。我们去杨家看看,看看那宅子能住多少人,以后村里受委屈的,都可以搬过去。” 李二姑一下子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朱慈烺,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杨家的宅子?那可是杨得功住的地方,是这十里八乡最气派、最暖和的院子,她们这种平头百姓,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怎么可能住进去? 可看着眼前少年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李二姑心里一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连忙爬下炕,“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给朱慈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谢谢大人!谢谢大恩大德!民妇……民妇给大人磕头了!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朱慈烺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语气平淡:“不必多礼。收拾东西吧,我们这就过去。别冻着孩子。” 李二姑连忙抹了把眼泪,转身去炕上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还有女儿的几包草药,用个粗布包一裹就完事了。她给女儿裹紧了身上的旧被子,又把朱慈烺给的一件羽绒服裹在外面,抱着女儿,跟在朱慈烺几人身后出了门。 门口,胡宝早就把雪橇准备好了。这雪橇是他们出城的时候特意带的,榆木做的架子,底下包着铁条,在雪地里行走比马车方便得多,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四周还有挡风的棉帘,挡风又保暖。朱慈烺先上了雪橇,靠在软垫上。李二姑抱着女儿也坐了上去,紧紧裹着衣服,只觉得一股暖意裹了上来,比在自家土炕上暖和多了。 李若琏和岳洋一左一右跟在雪橇旁边,脚步稳健,踩着厚厚的积雪前行。胡宝在前面拉着雪橇,脚步轻快,像只灵巧的兔子,在雪地里走得又快又稳。一行人踩着夜色,往村子中央的杨家大院而去。 第1446章 雪夜歼凶徒2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鹅毛大的雪花落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风也没停,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熄了灯,仿佛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引火烧身。沿路都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看着就透着一股穷困和萧瑟。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杨家大院就到了。 朱慈烺下了雪橇,站在门口抬头打量,这才发现这杨家的宅子果然气派非凡,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高高的青砖围墙,足有一丈多高,比村里的土坯房高出了一大截,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防人攀爬。两扇黑漆漆的大铁门,门板厚重结实,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密密麻麻,看着就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压迫感。光是这大门的规制,就比普通的富户人家还要气派,更别说墙里面露出来的青砖瓦房的屋檐了,一眼看过去,鳞次栉比,飞檐翘角,至少有三十多间房子,全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灰瓦,规整又气派。 这哪里是什么乡绅的宅院,规模和气派都快赶上县城里的大户人家了。一个知县的侄子,仅仅靠着搜刮村民,就能在乡下建起这么大的宅院,这里面的油水可想而知,不知道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几人在门前脱下雪橇,让李二姑抱着女儿先躲在门旁边的避风处等着。岳洋上前一步,站在大铁门前,微微沉腰,抬起右脚,对着厚重的门板就是两脚。 “嘭!嘭!” 两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声闷雷,厚重的大铁门被踹得一阵剧烈摇晃,门上的铜铃叮铃哐啷地响成一片,连墙头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动静不小,瞬间就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嚣张:“你们几个兔崽子找死啊!轻点踹门!踹坏了看老爷不扣你们这个月的工钱!一群废物,办点事都办不利索,还得老子起来给你们开门……” 听这语气,里面的人显然是把朱慈烺他们当成了刚才出去办事的周虎一行人,以为是他们办完了事回来,在外面踹门。看门的家丁心里还不痛快,大冷的天被喊起来开门,一肚子火气。 岳洋也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着,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很快,大铁门旁边的一扇小角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两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家丁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咧咧,低着头系腰带,嘴里嘟囔个不停,连头都没抬。 “催催催,催命呢!大冷天的也不让人安生……” “就是,周虎那小子就是事儿多,出去收拾几个穷鬼还得闹这么大动静……” 等他们走到门口,抬头看到门外站着的四个陌生人,还有旁边的雪橇,先是一愣,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随即脸色一沉,顿时就怒了。 “你们是什么人?!找死啊!敢跑到杨家大院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其中一个高个子家丁指着朱慈烺他们,厉声喝骂,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另一个矮胖家丁也把手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眼神凶狠。 他们在这李家村横行霸道惯了,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哪有人敢找上门来的,只当是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刁民,或者是饿极了的流民,想来偷东西。 “咔嚓——” 岳洋根本懒得跟他们废话,脚下一动,身形一晃就上前一步,手中绣春刀寒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两道血箭同时喷了出来。 两颗人头瞬间落地,骨碌碌地滚在了雪地里,脸上还带着嚣张惊讶的表情,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腔子里的鲜血喷出去老远,溅在了黑漆漆的大门上,红得刺眼,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雪地上积成一滩。两具尸体晃了晃,“噗通”两声重重倒在了门口,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身下的积雪。 岳洋收刀入鞘,脚步没停,跨过尸体就走进了大院。胡宝和李若琏一左一右,把朱慈烺护在中间,三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大院,里面果然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宽阔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虽然落了一层雪,也能看出打磨得很平整,打理得十分整齐。院子两边是一排排的厢房,清一色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灯笼,虽然没点,也能看出精致。数了数,光是前院两边就有十几间房,一间挨着一间,门窗都很新,油着黑漆。只是这些房门上大多都挂着脸盆大的铁锁,沉甸甸的,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倒像是仓库。 朱慈烺扫了一眼四周,伸手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间东厢房,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开看看。” “是,小爷。” 岳洋应声上前,走到门前,看着门上挂着的碗口大的铁锁,也不找钥匙,直接挥起一刀。 “哐当”一声脆响,精铁打造的铁锁应声而断,掉在了雪地里,断口平整光滑,可见这一刀的力道和锋利度。 岳洋随即抬起脚,对着厚重的木门就是一脚踹过去。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麦香和陈粮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显然是很久没开过门了。 朱慈烺迈步走进去一看,只见房间里密密麻麻堆得全都是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岳洋上前一步,抽出刀,对着最外面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就是一劈。 第1447章 雪夜歼凶徒3 “哗啦——” 麻袋被一刀劈开,里面金黄的小麦立刻流淌出来,落在了地上,颗粒饱满,色泽鲜亮,都是上好的新麦,连一点瘪粮都看不到。 “小爷,这些房子应该都是粮仓。”岳洋转过身,躬身禀告,“住人的内宅,肯定在后面。”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几间房,语气依旧平静:“都打开看看。” 岳洋和李若琏依言上前,几刀下去,砍断了好几把大铁锁,接连踹开了三四间房门。果然不出所料,里面装的全都是粮食,除了小麦,还有小米、黄豆、高粱、玉米,分门别类地装在麻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看这储量,一间屋子少说也有两百袋,一袋按一百斤算,一间就是两万斤,这十几间粮仓加起来,几十万斤粮食都不止。 一个乡绅家里,居然囤了这么多粮食,还能是哪来的,自然都是从附近村民手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收税的时候,一粒粮食都不肯少要,恨不得把村民的粮种都抢走,自己却在这里囤着陈粮,要么高价卖出,要么放高利贷,吸老百姓的血。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又匆忙,跟着就是一声暴喝,像打雷似的,震得院子里都有回音: “哪里来的毛贼!胆敢偷盗杨家的粮食!活腻歪了是不是!来人啊!把他们给我乱棍打死!打死了扔去后山喂狼!出了事老爷担着!” 话音未落,就见从后院的月亮门里冲出来十几个人,一个个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为首的是个大胖子,看着有二百来斤,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棉袍,上面绣着暗纹团花,腰间系着一根宽玉带,肚子圆滚滚的,把腰带都撑得变形了,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凶光,脸上肥肉随着跑动一抖一抖的。 他显然是听到了前院的动静,知道有人闯进来了,带着护院赶过来的。一眼看到被打开的粮仓和散落在地上的粮食,气得暴跳如雷,五官都扭曲了,以为是来了山贼偷粮食,当即就下令动手,要把人当场打死。 “岳老哥,你休息一下,陪着小爷,让咱家也练练手!” 李若琏和岳洋本来都已经握住刀柄,拔刀出鞘一半了,正要冲上去迎敌,旁边的胡宝突然开口,一把拉住了岳洋的胳膊。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冲过来的那群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早就手痒了。 岳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把刀又收了回去,手持绣春刀站在了朱慈烺身侧,牢牢护住了他。他也早就听说这小太监手里有杆厉害的火铳,威力极大,今天正好开开眼界。 胡宝嘿嘿一笑,伸手把背上的帆布包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AK47。枪身被他擦得锃亮,一点灰尘都没有,看得出来宝贝得不行。他动作麻利地换上一梭子子弹,“咔嚓”一声拉了枪栓,子弹上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很多次了,熟练得很。 李若琏本来都迈出一步了,看到胡宝举起了枪,硬生生停下了脚步,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还伸手拉了岳洋一把。他可是见识过这枪的威力,子弹可不长眼睛,万一被小太监误伤了,那可太冤了。 胡宝端着枪,嘿嘿一笑,冲着朱慈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小爷以前就说过,能用枪解决的问题,绝不用刀,用刀砍多慢啊,费劲儿不说,还溅一身血。反正小爷又不缺子弹,今儿个正好让这群杂碎尝尝厉害。” 看着小太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朱慈烺微笑着摇了摇头,也没阻止他。子弹他确实带了不少,库存充足,这点场面,还浪费不了多少。再说,用枪也更有震慑力,省得后面的人还敢上来送死。 这时候,那十几号护院已经举着刀枪冲了过来,距离不过十几步了,嘴里还喊打喊杀的,声势浩大,看着倒是有几分吓人。为首的胖子跑得最快,手里举着一把鬼头刀,嗷嗷叫着,脸上横肉乱颤。 胡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稳稳地端起枪,枪托抵在肩膀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突——” AK47的枪声瞬间在院子里炸开,清脆又密集,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枪口喷出一道道半尺长的火舌,在昏暗的院子里格外显眼,映得胡宝的脸忽明忽暗。 “噗噗噗——噗噗噗——” 子弹钻进肉体的沉闷声音接连响起,混杂在枪声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身上瞬间爆出好几团血花,鲜红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他们身体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重拳狠狠砸中了一样,手里的刀枪哐当哐当掉在地上,人也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摔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子弹就已经扫了过来,惨叫声、惊呼声、倒地声,混杂着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离开皇庄的时候,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鹅毛大的雪片成片成片地往下砸,砸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天地间一片苍茫,白得晃眼,远处的田埂、枯树、土坡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模糊起伏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痕迹。风卷着雪粒在旷野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冬日里的呜咽。 朱慈烺坐在雪地车的驾驶位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被履带碾开的雪路。车子开得不快不慢,宽厚的履带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第1448章 雪野诛恶安民1 车里开着暖风,温热的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仿佛两个天地。 他这次出京,本就是打算一路往东南去,先查皇庄的将士家眷安置,再去通州卫看看驻军的冬装和粮草储备,顺便查一查地方上的雪灾赈济情况。入冬以来,北直隶连降三场大雪,气温骤降,比往年冷了不止一成,不少州县都递了雪灾的折子。他早已明发圣旨,令各州县开仓放粮、免除今冬全部赋税,严禁任何官吏借着灾年盘剥百姓。可心里总有些不放心——这些年官场积弊太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旨意下去了,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趁机中饱私囊的事,屡见不鲜。 他这次微服出巡,就是要亲眼看看,下面的人到底有没有把他的旨意当回事,有没有敢在这种百姓最难熬的年景里,还往骨头里榨油的蛀虫。 胡宝坐在副驾驶位上,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皇帝的侧脸。见皇上眉头微蹙,望着窗外出神,他也不敢说话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放在腿边的AK步枪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里还回味着刚才动手时的爽利劲儿。跟着皇上出来,总能遇到这种惩恶扬善的事,比在宫里闷着有意思多了。 后排的李若琏和岳洋也没怎么说话,两人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身为皇上的贴身护卫,锦衣卫的最高武官,哪怕在看似安全的路途中,也丝毫不能放松警惕。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藏着危险。 雪地车又往前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进入了通州地界。路边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大多都静悄悄的,看不到什么人影。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是随时会把房梁压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显得格外冷清萧条。很多人家连烟囱都没冒烟,想来是连烧的柴火都不多了。 就在这时,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棍棒打在人身上的闷响,顺着风雪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格外刺耳。 朱慈烺眉头一皱,脚下微微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陛下,前面好像有动静。”李若琏也听到了,立刻坐直了身子,警惕地探出头看向前面,手“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 岳洋也往前倾着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的村落,沉声道:“像是在村口,人不少,还有哭喊声,怕是地方上的泼皮又在欺压百姓。” 朱慈烺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打方向盘,把车子往路边的土坡后面靠了靠,停在了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粗壮的树干和厚厚的积雪刚好挡住了车身,不注意看的话,很难发现雪地里停着这么一辆颜色鲜艳的铁家伙。 “下去看看。”他熄了火,随手拉开了车门。一股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胡宝赶紧跟着下车,绕到皇帝身边,下意识地替他挡了挡侧面吹来的风雪。李若琏和岳洋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人都把AK步枪背在了身上,藏在厚厚的大衣里面,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枪口,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带着兵器。 四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积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了约莫百十米,转过一个隆起的土坡,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村口空地。 空地上,此刻正围着黑压压一群人。 十几个穿着短打、手持棍棒的家丁,横眉立目地站成一排,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围在中间。百姓们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破棉衣,棉絮都露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蹲在雪地里,脸上满是惶恐和绝望。几个小孩子吓得哇哇直哭,被母亲死死按在怀里,用破旧的棉袄捂着嘴,不敢大声哭出来。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锦缎的棉袍,外面还罩着件貂皮坎肩,头上戴着油光水滑的貂皮帽子,一张圆脸冻得通红,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着什么。在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点头哈腰地陪着笑,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哭!哭什么哭!”胖子的声音又尖又响,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交不上税还有脸哭?告诉你们,这是县太爷的命令,今年雪大,修缮官道、护城堤都要用钱,税粮加三成,每家必须交两斗米,半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杨爷,求求您了……”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妇人跪在雪地里,对着胖子不停地磕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家里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孩子爹又受了风寒,卧病在床,实在拿不出粮食和银子啊!您行行好,宽限几天吧,等开了春,地里收了粮食,我们一定补上……” 这妇人正是李二姑。她身上那件灰布棉袄早就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的棉絮一团一团地露出来,冻得嘴唇发紫,额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很快就红了一片,沾了不少雪沫子。 “宽限?”胖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起肥硕的脚,一脚踹在李二姑的肩膀上,把她踹得往后倒在雪地里,“宽限你们,谁宽限老子?县太爷说了,三天之内收不齐税,就拿我是问!我告诉你们,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实在拿不出来,就把家里的房子、地都抵了,再不行,就把人卖到城里去抵债!” “你怎么能这样!”李二姑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眼里含着泪,却梗着脖子说道,“朝廷明明下了旨意,今年雪灾,免除所有赋税,还要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你们怎么还敢私自加税,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1449章 雪野诛恶安民2 “王法?”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家丁们也跟着哄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和肆无忌惮。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就是王法!”胖子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朝廷的旨意?朝廷远在京城,哪管得了咱们通州的事?实话告诉你,我叔叔就是通州县令杨大人,我说收税,就得收!我说收多少,就得收多少!” 他说着,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来人!给我进村搜!挨家挨户地搜,把能吃的、能用的、值钱的都给我搬出来!我就不信,这些穷鬼家里一点存货都没有!” “是!”家丁们齐声应道,拎着手里的棍棒,就要往村子里冲。 百姓们顿时慌了,纷纷上前阻拦,哭着求着,却被家丁们狠狠推倒在地,棍棒没头没脸地往身上打去。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混在一起,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朱慈烺站在土坡后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连身边的风雪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他早就料到下面会有人阳奉阴违,却没想到胆子居然这么大。他刚下了免除冬税、开仓赈济的旨意,这才过去几天,通州的县令居然就敢让自己的亲侄子出面,私自加征三成税粮,光天化日之下明抢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 “陛下……”胡宝看到皇帝的脸色,就知道皇上动了真怒,连忙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动手?” 朱慈烺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走去,脚步沉稳,踩在积雪上却没发出多大声音。胡宝三人赶紧跟上,四人一步步走下土坡,朝着村口的空地走去。 “住手。” 淡淡的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穿透了嘈杂的哭喊声和呵斥声,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漫天风雪之中,四个身着深色棉衣的男人缓步走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却气度不凡,一张脸冷若冰霜,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心里忍不住一颤。 杨得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见对方只有四个人,穿着虽然考究,但看着像是外地来的富家公子,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气,皱着眉头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我劝你们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朱慈烺没理他的叫嚣,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百姓,扫过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人孩子,最后重新落在杨得功身上,冷冷道:“朝廷明令,今年北直隶雪灾,免除一应赋税,各州县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你是谁,敢违抗圣旨,私自加税,抢掠百姓?” “圣旨?”杨得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朱慈烺一番,见他年纪轻轻,身边只带了三个人,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世家子弟,路过这里多管闲事,便不屑地摆了摆手,“哪来的酸秀才,还敢拿圣旨压老子?老子说的话就是圣旨!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说着,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把这几个多管闲事的给我打出去!打断他们的腿,看他们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是!”旁边的两个家丁立刻应道,拎着手里的棍棒,凶神恶煞地朝着朱慈烺四人冲了过来,棍棒高高举起,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最前面的胡宝脑袋上就砸了过去。 胡宝冷笑一声,不闪不避,上前一步,手往背后一伸,直接掏出了那把AK47。几乎是同时,李若琏和岳洋也同时动作,三把漆黑锃亮的步枪瞬间端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过来的家丁。 那两个家丁冲得正猛,突然看到眼前多了三个黑乎乎的铁管子,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刹住,举着棍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凶戾瞬间变成了惊恐。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样子的火器,比鸟铳短,却看着更吓人。 “这、这是什么东西?”杨得功也愣了,眯着眼睛盯着胡宝手里的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强撑着底气喝道,“装神弄鬼的!给我上!打死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剩下的家丁们犹豫了一下,仗着人多,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朱慈烺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二十步开外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十几个家丁和杨得功一行人。 二十步的距离,对于AK47这种突击步枪来说,打不中比打中还难。 “开火。”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突突突突突——” 激烈的枪声瞬间炸响,打破了雪野的宁静,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胡宝手指扣住扳机,毫不手软,枪口喷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火舌,子弹像是雨点一样扫了过去。李若琏和岳洋也同时开火,三把AK47形成的交叉火力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没有人能躲开。 “啊——!” “噗嗤!” “救命……” 惨叫声、子弹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胸口、肚子上爆出一团团血雾,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狰狞的红花,很快就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殷红,红得刺眼。 后面的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哪里跑得过子弹?子弹追着他们的后背打过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打中了腿,摔倒在雪地里哀嚎打滚;有的被打中了后心,直接扑在地上,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身下的积雪,把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第1450章 雪野诛恶安民3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一梭子子弹就打光了。 枪声戛然而止。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刮过的声音,还有几个没断气的伤者发出的微弱呻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十几个家丁,还有几个跟着杨得功作威作福的账房先生,几乎全部倒在了血泊里。雪地上红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场中,只剩下杨得功一个人还站着。 他肥硕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里的落叶,又像是筛糠一样。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得像一张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恐地看着地上倒着的家人和家丁,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刚才就站在人群最中间,可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把他身边的人都打倒了,唯独留下了他一个。 不是打不中,是故意留着他。 “咕咚”一声。 杨得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膝盖砸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对面拿着枪、脸色平静的四个人,吓得魂都飞了,“砰砰砰”地使劲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混着雪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爷爷!爷爷们饶命啊!”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我、我是通州县令的亲侄子杨得功,我叔叔是杨县令!粮食银子你们随便拿,要多少有多少,只求你们别杀我,别伤害我的家人……” 他一边磕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朱慈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自己叔叔是堂堂朝廷命官,正儿八经的七品县令,这些人就算再厉害,总也要给官府几分薄面吧?只要能保住命,花多少银子都愿意,大不了以后再从百姓身上刮回来。 朱慈烺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的血腥场面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听到杨得功的求饶,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在人身上生疼: “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是催命符一样,听得杨得功浑身一颤,差点瘫在地上。 岳洋上前一步,对着朱慈烺拱手问道:“小爷,不留活口吗?要不要带回通州衙门,交给官府审问定罪?” 朱慈烺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威严:“朕杀人,从不看证据。敢违抗圣旨,借着灾年盘剥百姓、私自加税的,有一个算一个,直接灭族,不必多问。” 敢抗旨收税,就直接灭族。 这话一出,杨得功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怕他叔叔,甚至根本没把一个小小的通州县令放在眼里。能说出这种话的,身份绝对高得吓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他彻底崩溃了,哭喊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肥胖的身子在雪地里蹭出一道痕迹,“我有银子!我有很多银子!我家里地下密室里藏着十几万两银子,都给你们!还有粮食、布匹,都给你们!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们做牛做马!” 胡宝刚才一梭子子弹打光了,正低着头,手指麻利地换着弹匣。听到杨得功的哭喊,他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十几万两银子就想买命?真是笑话,皇上什么宝贝没有,国库都比他这宅子大,还稀罕他这点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他刚把新弹匣装好,“咔嚓”一声拉了枪栓,就见李若琏脚下一动,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道残影,几步就走到了杨得功面前。 李若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胖子,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口问道:“你就是杨得功?” 杨得功听到问话,以为有了转机,连忙连连点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是是!小人就是杨得功!大爷饶命啊!小人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压百姓了!求求大爷给我一次机会!” “咔嚓——” 他话音还没落,李若琏腰间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带着风声横扫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嗤”一声轻响。 血柱冲天而起,喷起三尺多高,温热的鲜血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杨得功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下来,圆滚滚的,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才停下。他眼睛还瞪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求饶的表情,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身下的积雪,慢慢扩散开来。 胡宝刚把枪端起来,准备补两枪,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得,又没轮上自己动手,李若琏这家伙,出手还真快,抢人头倒是积极。 朱慈烺对着他摆了摆手,淡淡道:“胡宝,回来。” 然后他看向李若琏和岳洋,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后宅清理一下。记住,把里面的人都赶到院子外面再杀,别让他们的血弄脏了院子和房子,以后村里的百姓还要住进去。” “遵旨!”李若琏收刀入鞘,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锋利依旧。他和岳洋一起躬身应道,转身就往后宅走去。 胡宝只好悻悻地收起枪,回到了朱慈烺身边站定。他心里还有些不甘,本来还想跟着进去大杀一场,结果皇上只让李若琏和岳洋去,自己只能在这儿守着,真是没劲。 朱慈烺瞥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心里那点小心思,缓缓开口道:“小太监,不要总学锦衣卫那套嗜杀的性子。朕不希望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你看朕,平时很少杀人的,对吧?” 胡宝一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很少杀人? 皇上您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当初清算阉党,杀得京城血流成河,菜市口的人头都堆成了山;整顿吏治,贪官污吏抄家灭族的,不计其数;就连今天,一句话不说,就直接灭了杨得功满门,这还叫很少杀人?那要是您真想杀人,还不得把天下的贪官都杀光了? 第1451章 雪野诛恶安民4 胡宝心里疯狂吐槽,可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他脸上半点不敢表露,赶紧躬身,一脸受教的样子,语气诚恳:“小爷教训的是。奴婢考虑不周,以后一定改,绝不嗜杀成性,谨记小爷的教诲。” 朱慈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迈步往后宅走去。 杨家的宅子确实不小,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是待客、管事的地方,还有账房和家丁住的房间,后宅才是内眷居住的地方。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多间房子,都是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屋檐上还刻着花纹,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子里,简直就像是宫殿一样,和周围百姓家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不用想也知道,这么气派的宅子,肯定是杨得功叔侄俩搜刮百姓的民脂民膏建起来的,每一块砖下面,都压着百姓的血汗。 朱慈烺随意走进了一间厢房。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房间里装修得很是精致,雕花的实木桌椅,铺着厚厚棉垫的拔步床,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多宝阁上摆着不少瓷器摆件,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看得出来主人家很是会享受。 而最让朱慈烺意外的,是房间里居然摆着五个正在燃烧的煤炉。 铜制的煤炉擦得锃亮,一尘不染,里面的蜂窝煤烧得通红,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五个煤炉分别摆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连角落里都烤得热乎乎的,整个房间暖烘烘的,待得久了甚至有些燥热。 朱慈烺走到一个煤炉边,伸手感受了一下扑面而来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么多煤炉,想必都是从百姓家里抢来的吧。”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们倒是真会为自己着想,提前把百姓家里的煤炉都搬过来,自己舒舒服服地烤火,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这寒冬腊月的,普通百姓家里,能有一个破铁煤炉就不错了,很多人家连蜂窝煤都买不起,只能捡些柴火、树枝烧火取暖,晚上睡觉都冻得打哆嗦,老人孩子冻出病来的比比皆是。可杨家倒好,一个厢房就摆五个煤炉,简直是奢侈到了极点。 这些煤,这些炉子,不用问,肯定都是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说是“自愿送来”,可谁敢不送?不送的话,有的是办法折腾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到院子里,就看到李若琏和岳洋赶着一群人从后院走了过来。 男女,老老少少,约莫二三十个人。有杨家的内眷、丫鬟、婆子,还有几个账房先生和管家模样的人。一个个哭哭啼啼的,脸上满是恐惧,被李若琏和岳洋用枪指着后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像是一群被赶的鸭子。 看到院子里的血迹和杨得功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人群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腿软了,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早就瘫倒在地上了。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却被母亲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惹恼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朱慈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这老头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是杨家的大管家,刚才还站在杨得功身边陪着笑,出了不少坏主意。 老头被他抓住脖子,吓得浑身发抖,呼吸都困难了,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问你。”朱慈烺手指微微用力,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宅子里这么多煤炉,还有那么多蜂窝煤,是不是从百姓家里抢来的?” 老头脸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辩解。他还以为对方是土匪,想着只要撇清了“抢”的名头,说不定能保住命。他连忙连连点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是抢的……都是村里人自愿送来孝敬的!我们没有抢……” “抢”字刚说出口。 朱慈烺眼神一冷,手指猛地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老头的喉骨直接被捏碎了。 他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徒劳地抓着朱慈烺的手腕,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却根本掰不动分毫。他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眼睛到死都睁着,写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女人们吓得捂住了嘴,孩子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所有人都吓得往后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魔鬼。这个人太可怕了,一句话不对,就直接捏断了人的脖子。 “砰砰!” 两声枪响炸响,震得人耳朵一嗡。 李若琏和岳洋同时举起枪,对着天空开了两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都安静!”岳洋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走!再敢哭闹喧哗,就地格杀!” 枪声和呵斥声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哭声戛然而止,人群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哭,也不敢再闹,都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谁也不敢抬头看朱慈烺一眼,生怕惹恼了这个煞神,落得和老管家一样的下场。 二三十个人,就这么被两个锦衣卫高官押着,往院子外面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滴滴落的血迹。 朱慈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哭得格外伤心,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害怕,和杨家那些内眷的惊恐、怨恨不一样,更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被逼无奈才待在杨家的。 他心里一动,转头对身边的胡宝说道:“杨家的直系亲属,还有那些帮着作恶的管家、账房,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吸百姓血的,个个该死。” 第1452章 雪野诛恶安民5 “但这里面,有不少是被他们抢来、或者强行霸占来的丫鬟佣人,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是无辜的。你去告诉岳洋,让他仔细审问清楚,分清楚哪些是杨家的人,哪些是被逼来的百姓,别误杀了无辜之人。” “奴婢遵旨!”胡宝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他虽然杀伐果断,对付贪官恶霸从不手软,但从不滥杀无辜。作恶的,一个都不放过;无辜的,也绝不牵连。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很快,岳洋就安排了人手,把人群赶到了村外的空地上,分开两边审问。他自己则带着两个亲卫,仔细搜查起了杨家大宅,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搜了个遍。 前前后后搜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主卧室的床底下,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密室入口。那入口盖着一块木板,上面铺着地毯,和地面融为一体,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岳洋也是无意中踢到了床脚,听到下面传来空空的回响,才察觉出不对劲。 岳洋带着人点着火折子下去,一看之下,饶是他见多识广,跟着皇上抄了不少贪官的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室不大,也就一间房子大小,但堆得满满当当的。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地码着,整整齐齐,怕不有十几万两。旁边还有不少金银首饰、珍珠玛瑙、玉器摆件,都用锦盒装着,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一捆捆的绫罗绸缎、上好的狐皮、貂皮,都是值钱的东西。除此之外,密室的另一边还堆着不少粮食,一袋一袋的大米、白面,码得像小山一样,怕是有好几百石。 这些,全都是杨得功和他叔叔杨县令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是从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小爷,找到了!”岳洋快步回到前院,向朱慈烺禀报,“主卧室床底下有间密室,藏得很隐蔽。里面有银子大概十几万两,还有不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粮食也有几百石,都是新米,看着像是刚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 朱慈烺点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家里没点存货才怪。 他转身走进内室,来到卧室里,心念一动,沟通了脑海里的系统空间。下一秒,密室里堆积如山的银子和金银珠宝,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部被收进了系统仓库里。 这些民脂民膏,他自然不会留给别人,也不会放在这里。收上来以后,正好可以用来赈济更多的灾民,给兵仗局的工匠们发福利,给边关的军队添置冬装和粮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至于那些粮食和布匹,就留在这儿。 “粮食和布匹都留在仓库里,等下分给村里的百姓。”朱慈烺从卧室里走出来,吩咐道,“还有那些煤炉,也都登记好,等下一起分给百姓。这天寒地冻的,正好用得上。” “是。”岳洋躬身应道。 “突突突突突——”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持续了约莫半分钟,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枪声渐渐停了下来,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朱慈烺知道,杨家的那些亲属和作恶的爪牙,都已经被处决了。 他迈步走出了杨家大宅。 刚到门口,就发现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男女,老老少少,几十个百姓站在雪地里,围着村外空地上的尸体,指指点点。有的人脸上带着解气的神情,对着尸体唾骂,说着“恶有恶报”;有的人红着眼眶,小声地哭着,想来是家里有人受过杨家的迫害,甚至被逼死了亲人;还有的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又有几分好奇,低声议论着这几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站在百姓最前面的,正是李二姑。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羽绒服,是刚才朱慈烺让胡宝拿给她的,厚实又暖和,带帽子的款式,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冻得瑟瑟发抖。她正站在人群前面,维持着秩序,看到朱慈烺走出来,眼睛顿时一亮,赶紧迎了上来。 “乡亲们!”李二姑转过身,对着百姓们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位就是锦衣卫的青天大老爷!就是他带人除掉了杨得功这个恶霸,救了咱们大家!大伙快过来谢恩啊!” 百姓们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看向朱慈烺。 刚才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是这几个人出手,几下就杀了无恶不作的杨得功和他的家丁,简直是大快人心。此刻听到李二姑说这是锦衣卫的大官,百姓们再也忍不住,纷纷走上前来,“噗通噗通”地跪在了雪地里。 “谢谢青天大老爷!” “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大人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多谢大人替我儿子报仇……”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磕头,声音此起彼伏,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他们被杨得功叔侄欺压了这么久,早就苦不堪言,很多人家破人亡,却告状无门。今天杨得功被灭了满门,简直是除了心头大患。 朱慈烺上前一步,扶起了最前面的李二姑,语气平和地问道:“大姐,你认字吗?” 李二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认识一些字,不多。小时候我爹教过我,我爹以前是村里的秀才,教过几年私塾,后来病了才歇了。” 朱慈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们,朗声说道:“乡亲们,都起来吧。为民做主,惩恶扬善,本就是我们锦衣卫的职责。杨得功叔侄二人,违抗圣旨,盘剥百姓,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如今已经满门抄斩,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百姓们纷纷站起身,一个个看着朱慈烺,眼里满是期待和感激。 第1453章 雪野诛恶安民6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雪也大,日子不好过。”朱慈烺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杨家这宅子大,房间多,也暖和,还有不少空房。从今天起,村里没地方住、家里冷的乡亲,都可以搬到这里来过冬。人多挤一挤,也更暖和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百姓们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搬到杨家大宅住? 这可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杨家的宅子,在村里那就是天一样的存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时连靠近都不敢,生怕被家丁打出来。现在居然能搬进去住?这不是做梦吧? “杨家的库房里,有很多粮食和布匹,还有不少煤炭,够大伙吃用一整个冬天的。”朱慈烺的声音继续传来,“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谨记。粮食、布匹、煤炭,全部统一分配,按人头来,不许哄抢,不许以大欺小、持强凌弱。谁要是敢在里面动手脚,中饱私囊,欺压乡邻,杨得功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最后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凌厉,听得百姓们心里一凛,连忙纷纷点头。 “放心吧大人!我们不敢!” “我们一定听话!绝不哄抢!” 朱慈烺点点头,指着身边的李二姑说道:“现在本官宣布,任命李二姑暂时为这里的负责人,仓库里的粮食、布匹、煤炭,还有一应物资,全部由李二姑负责分配。村里的大小事务,也暂时由她打理。大伙都听她的安排,都听清了吗?”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都反应过来,纷纷笑着应道:“听清了!我们都听李二姑的!” 李二姑人不错,平时就热心肠,经常帮衬村里的孤寡老人,为人也正直,刚才还敢站出来跟杨得功顶嘴,让她来管,大家都服气。 李二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朱慈烺,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差点被杨得功逼死,冻饿交加,走投无路,觉得自己和卧病在床的丈夫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可转眼之间,不仅恶霸被除掉了,自己居然还被任命为村里的主事人,管着这么多粮食和物资,管着村里的乡亲们。 虽然这只是个不入流的差事,只管着百十来户人家,说出去都不算个官,可对她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昨天她还是个即将被冻死饿死的普通百姓,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村里的主事人。 李二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她“噗通”一声跪在朱慈烺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锦衣卫大人!谢谢大人信任民女!民女的爹以前教过书,明事理,他一定会帮着民女,把乡亲们照顾好的!民女要是做不好,任凭大人责罚!” 朱慈烺笑着把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找几个平时关系不错、为人忠厚老实的村民给你搭把手。当然,你爹要是能帮忙,那就最好了。到时候,可以适当多分给他们一些粮食和布匹,算是酬劳。” “另外,”他指了指村外空地上的尸体,“外面那些尸体,也组织大伙帮忙处理掉,挖个深坑埋远一点。天这么冷还好,要是开春化了雪,尸体腐烂容易闹瘟疫。处理完了,记得撒点石灰消毒。” 李二姑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是!民女都记住了!大人您放心,民女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大人您站在这儿冷,快进屋歇会儿吧,民女这就去和乡亲们说,安排大家搬家、分东西。” 朱慈烺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待了。你好好干,别辜负了百姓和本官的信任。” 李二姑也不敢多留,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兴冲冲地朝着百姓们走去,和大家说着搬家和分粮的事。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兴高采烈地往村子里走去,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大宅里去。 一时间,欢声笑语取代了之前的哭喊声和血腥味,整个村子都像是活了过来。大人笑,孩子闹,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温柔了不少。 朱慈烺站在杨家大宅的门口,看着百姓们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惩恶,也要安民。杀了作恶的蛀虫,再给百姓一条活路,让他们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这才是他想要的。 “陛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天黑前得赶到通州城。”胡宝轻声提醒道。 朱慈烺点点头,收回目光,带着胡宝、李若琏和岳洋三人,转身回到了雪地车旁。 四人先后上车,朱慈烺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 “轰——”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打破了村口的宁静。雪地车缓缓掉了个头,车轮碾过积雪,朝着通州城的方向驶去。 车子越开越快,很快就把村子甩在了后面。车窗外,依旧是漫天风雪,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朱慈烺坐在驾驶位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通州城就在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像杨得功这样的蛀虫,藏在衙门里,藏在市井中,等着他去清理。 风雪虽大,前路虽难,但他整肃吏治、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的决心,只会比这风雪更坚定,比这寒冰更决绝。 雪地车在茫茫雪原上一路向南,朝着通州城的方向疾驰。 车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几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雨刮器来回摆动着,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却还是挡不住漫天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