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是谁说军医不能六颗星?》 1.华野卫生部部长 1948年11月,华东野战军后方医院。 病床上躺着的李云龙,刚刚经历了一场强度很大的手术,在碾庄差点被弹片要了命。 左向东穿着白大褂,袖口还沾着血,站在床尾。赵刚则是从部队上匆匆赶来,站在床头,盯着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老左,刚刚真是谢谢你。” 左向东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这个段鹏跟着李云龙屁都没学好,他娘的净给咱们整出新花样。” 段鹏现在在手术室包扎。左向东亲手拧断的,左前臂尺骨骨折,干干净净的骨折,对位对线都好,待会拧回去就行了。要不是这一下,按照军纪,冲撞野战医院、干扰手术、对主刀医生动手,他枪毙都不冤。 赵刚当然知道这个分量。他看了左向东一眼,没再说谢。 左向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正要划火柴。 赵刚皱了皱眉:“李云龙还躺着,你这抽烟合适吗?” 左向东呸了一口,火柴还是划着了,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说学长,你咋还娘们唧唧的?我的水平你信不过?这有个毛线的不合适,这家伙早就脱离危险了。也不看看谁动的刀。” 赵刚没吭声,他当然信得过,准确说来从北平的时候就信得过。 左向东,姓左,要是非要溯源,那他的太爷爷就是左宗棠,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 从小在北平跟着名医学医,后来考上了北平医科大学。 1935年,十四岁的左向东就跟着赵刚参加一二九运动。 那时候赵刚已经读燕大了,管左向东叫小左,左向东管赵刚叫学长。 运动之后,赵刚去了延安,左向东继续留在北平完成学业,并且参加地下组织,成为了华北城工部联络员。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十六岁的左向东在一次地下行动中被日军击毙,尸体丢在城外乱葬岗。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 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前身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记忆来自二十一世纪,印度仿制药公司研发人员,搞过药物仿制,还在缅甸做过器官摘取,外科和医药研发都是顶尖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属于医疗行业的邪修。 他穿越了。或者说,异地登录。 那个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已经死了,这个1937年的自己也死了,两个死人凑出一个活人。他顶着左向东的名字、左向东的脸、左向东的一切社会关系,脑子里却多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现代医学知识和一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那个空间他研究了很久。不能种田,不能加速时间,不能兑换积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储物空间,十立方米,放点东西进去不会变质,取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往里面塞过一具鬼子的尸体,放了一个月,取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拿来继续解剖,反反复复,所以他的外科水平,堪称绝顶。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靠着储物空间里那几把从现代带过来的手术器械,以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七十年的医学知识,他穿过重重危险,从北平一路走到了延安。 延安缺医生,缺得要命。 他到了延安,作为北平医科大学的学生,一二九运动的参与者。加上他那一手让人瞠目结舌的外科技术,直接被安排到了白求恩身边,做学生兼助理。 从此走上了跟赵刚截然不同的道路,赵刚是政工干部,李云龙是指战员,而左向东则是后勤干部。 白求恩教了他很多,但更多的时候是他在教白求恩。 当然不能明着教。他只是偶尔“灵光一现”,提出一些超越时代的想法,让白求恩大为惊叹。白求恩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左向东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直觉,他总能跳过我思考的全部过程,直接抵达结论。” 白求恩牺牲后,左向东主动请缨,去了一线的129师后勤卫生部。 1940年鬼子偷袭后方,他跟鬼子白刃战,一人斩敌二十一,被捅了十几刀后重伤,紧急送往苏联养伤和深造。说是深造,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苏联的野战外科和战创伤救治体系有独到之处,他用一年时间把能学的全学了,顺便治好了自己的伤。 1941年回国,任129师卫生部的核心骨干。 1943年调任八路军后勤卫生部医院,成为八路军医疗系统的中坚力量。 1944年,由于左向东在北平的特殊背景,伍德同志让社会部的康部长,把他安排到了华北城工部。 任务很复杂涉及到日军亲王,属于是军统和八路军双方合作:刺杀一名日军少将亲王和一名大佐,当初延安方面挑了很久人选,都没有合适的,既要医生,又要熟悉北平,还要特别信得过的干部,而且要有丰富的斩敌经验,为这事儿,进行了几次反复讨论,大多数不同意,还是左向东自己申请,最后没办法,才定下来人选。左向东完成任务后负伤退走。 解放战争开始后,千里挺进大别山,他跟着部队一路打过来,后来调到了华东野战军,任正师级卫生部部长,兼任华东野战军总院院长。 粟总打神仙仗,他救神仙仗打下来的人。 这一路上,赵刚和他断断续续有联系。 两个人都忙,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见面,赵刚都觉得左向东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说话方式,稳当的时候像块石头,损人的时候像把刀子。 “我怎么听502说,你要去华北?”赵刚看着他。 左向东没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麻袋。拉开麻袋口,先掏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又掏出一包花生米。 赵刚看愣了,“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 左向东把二锅头往床头柜上一墩,花生米撕开,倒了一堆在报纸上。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赵刚。 赵刚没接。 “娘的,你当这是电影院?看戏呐?”赵刚瞪着他。 “老李还在床上躺着,我哪儿来的心情喝酒?” 左向东摊了摊手:“你爱吃不吃。吃完这顿酒,老子真得去华北了。” 赵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辣得龇了龇牙,但没吭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龙躺在中间,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理他们两个。 好半天,赵刚才问道,“这次是谁的命令?” “中枢,聂老总和叶总点的将。你知道的,我大姐还在北平,一大把年纪了,正好回去看看。” “不过,在去北平之前要去西柏坡,给骆驼同志看看病,然后接上我的儿子。” 2.出发西柏坡 左向东在北平还有一个堂姐。 说是堂姐,其实隔了好几层,左家的旁支,由于爹妈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死的早,左向东从小就是她带大的,两人差了快四十岁,她裹脚。 堂姐嫁到了北平城里一户姓宁的人家,后来宁家败了,她就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子过日子,耳朵不好使,街坊邻居都管她叫聋老太。 左向东自然知道,这个堂姐的身份对他的未来是个隐患。 汉人家,高官,旁支——随便拎出来一条,放到运动里都够喝一壶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医术摆在那里,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厉害的医生在凡人面前的价值。 这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也是他用二十万公里行军路、上万台手术验证过的。 赵刚正跟左向东聊着华北的事,病床上突然传来动静。 李云龙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哆嗦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开口: “他娘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我他娘的不是在碾庄干楚云飞吗?”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床边。 李云龙看清了那张脸,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要是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娘的!左向东?!” “李云龙,”左向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卵我给你摘掉了。” 李云龙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是吓的。 整个129师,但凡受过伤的干部,没有不怕左向东的。 这人做手术太邪门了,别的医生该切的切该缝的缝,他倒好,一边开刀一边跟护士聊家常,聊到兴头上还哼两句京剧,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缝皮了。而且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吓唬人。 赵刚忙拉住左向东:“好了老左,你别吓老李了。醒过来就好。” 左向东哈哈一笑,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散了,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李云龙龇了龇牙。 “秀芹同志来了没有?”左向东扭头问赵刚,“让她来照顾她男人,我们医院的护士忙着呢。” 杨秀芹没死。 山本一木那个狗屁特种作战队根本没机会。朱干事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左向东捅死了,那是左向东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术刀杀人,事后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这个人通敌的证据我核实过了。第二,谁觉得我杀错了,可以去看看他的往来信件。” 没人再提。 至于山本一木,李云龙后来在平安县城外等了三天,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等着。 因为左向东提前一个月就把情报送到了总指挥部,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刚过娘子关就被八路军一个团堵在山沟里打了伏击,死得干干净净。 左向东在129师最喜欢开的玩笑就是摘李云龙的卵,以至于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左向东说摘卵话。 正说着,门口一个人跑了进来。 左向东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和尚,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脸上带着跑急了泛起的红,露出那一口标志性的大白牙。 “部长,502请您去指挥部。” 赵刚扭头一看:“哟,和尚,好久没见了。”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政委!好久不见!” 魏大勇也没死。 黑云寨那帮土匪,根本没等到魏大勇被他们偷袭的那一天。 左向东本身就是干情报出身然后才做的医生,这种事很好理解。 他带队去采药,路过黑云寨附近,跟当地军分区的人喝酒的时候听说有一帮土匪占了寨子为非作歹,顺手就把情报传给了陈旅长。 孔捷的一个营上去,两个钟头解决问题,土匪头子谢宝庆跑都没跑掉,被堵在山洞里活捉了。 魏大勇早期是国民党,后来在独立团当侦察排长,作为总后医院的院长,跟陈旅长开个口要一个警卫员兼担架连连长,直接就给安排了。 陈旅长一身毛病,是当年受了电刑留下的,还需要左向东进行长期治疗。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云龙,又看了看赵刚,把手上的烟掐灭在窗台上。 “老李,好好养伤。秀芹来了让她给你炖锅鸡汤,别整天惦记着你那破意大利炮。” 李云龙虚弱地骂了一句:“滚你娘的,老子现在连卵都没了,喝个屁的鸡汤。” 左向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骗你的,没摘。”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骂骂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赵刚送左向东出了病房门,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到了华北,给我来个信。”赵刚说。 “行。” “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学长,我是去给人看病,又不是去打仗。”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大概率是任华北军区后勤卫生部部长,同时也是军管会委员之一,担负北平城卫生医疗系统的组建任务。 这事儿,早在上个月总参的就跟他谈过,因为叶总将会是北平市长,军管会主任。 赵刚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病房。 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沉默了几秒。 魏大勇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院子里停着一辆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左向东上了车,坐进副驾驶。魏大勇翻身上了后座,怀里抱着那杆从来不离身的步枪。 “走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后方医院的院子。 路上颠簸得很,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先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见粟总。 然后北上,过黄河,到西柏坡。 给骆驼同志看病,那位的身体他知道一些,肝有问题,胃也不好,得好好查一查。 然后接上他的儿子。最后进北平,时间上差不多刚好就是野战军进城的时间。 儿子。 左向东想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这孩子今年四岁了,叫左平安,1944年春生的,生在北平,长在延安,跟着核心纵队去了西柏坡。 孩子的母亲,还是当年华北城工部刘部长介绍的,1944年牺牲了,孩子在1945才被刘部长送到延安。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的驻地。 几排平房,周围拉着伪装网,岗哨林立,进出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手里都夹着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刚打完大仗之后特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步枪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指挥部门口,一个参谋迎了上来:“左部长,首长在等您,这边请。”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着参谋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屋子门口。 参谋推开门,侧身让开。 左向东走进去。 屋子里,粟老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大风衣,正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头在图纸上点了又点,画了又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粟老总脑袋里有弹片,左向东知道。 那是1934年留在里面的,一直没取出来,时不时发作,疼起来整个人冷汗直流。 左向东给粟老总检查过几次,建议过开颅手术,粟老总每次都说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 “哦哟,向东同志来了呀。” 粟老总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江南人特有的软糯,但中气足得很。 左向东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 粟老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感慨:“留不住啊,留不住。去年他们就找我要人,我把你跟李云龙那个师截下来,想着好歹能用一阵子。你看看,还是截不住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左向东。 左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文不长,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左向东同志即日赴华北报到,不得延误。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聂老总,叶总,还有一个是中枢的章。 左向东看完电报,把纸折好,还给粟老总,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粟老总的脸看了几秒。 “老总,”左向东开口了,“不管怎么讲,药你得按时吃。” 粟老总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吃了吃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让和尚去检查,药瓶还是满的。” 粟老总被噎了一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左向东没笑。他看着粟老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颧骨上那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看着他因为长时间亢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脑子里有弹片,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血压肯定高得离谱。 偏偏又是个不爱吃药的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左向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吃药。跟中枢的那几位简直一个样子,这是当医生最苦恼的地方。 “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仗要打,”左向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您得注意休息。药我已经让罗院长重新配过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会让人盯着您吃的。” 粟老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接着说:“等回了北平,我找个时间过来,把您脑袋里那东西取出来。” 粟老总盯着左向东看了几秒,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然后粟老总笑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敢给我开颅的,可没有几个啊。行了,赶紧出发吧,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左向东。 “我拨一个警卫连送你先去趟双堆集,给陈司令看看,连日征战都不容易,然后再去西柏坡,警卫连就跟你留在北平吧。” 左向东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再次敬礼。 “是!” 粟老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又拿起了那支铅笔,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左向东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走廊里,魏大勇正靠在墙上啃一块干粮,见左向东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魏大勇,出发!!!” 3.我恭喜你发财 宿县西南,中野四纵的司令部就设在这一带。跟粟总的指挥部相隔不过六十公里,一路上都是自己人。刚打完的部队在休整,有的在补充弹药,有的在做饭,炊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路边偶尔能看到押送俘虏的队伍,国民党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穿着国民党军服,被民兵押着往北走。 左向东看着那些俘虏,心里没什么波澜。 打仗嘛,有赢就有输。黄百韬输了,死了。黄维也快输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粟总说淮海战役打完中原大局已定,这话不假。但大局定了不等于没事干了,北平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远远看到几排平房,周围拉着伪装网,岗哨比粟总那儿还密。 中野四纵司令部到了。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就迎了上来,穿着灰布军装,脸上带着笑。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谢政委,四纵的政委,老熟人了。 “谢政委!”左向东跳下车,立正敬礼。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部长啊。”谢政委回了个礼,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跟左向东握了握, “粟总那边来电话了,说你要过来,我们一早就派人等着了。” “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走,进去说话。” 谢政委领着左向东往里走,魏大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枪,眼睛又开始四处扫。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和尚,这儿不是敌占区,把你那眼神收一收。”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 指挥中心设在最大的一间平房里,墙上挂满了地图,桌子上摊着电报稿纸,几个参谋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个人——中等身材,戴着眼镜,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笑,正在地图前面站着。 左向东一进门,那人就转过身来,笑得更开了。 “哈哈哈,我恭喜你发财了。” 左向东一听这话就乐了。陈旅长,不对,现在应该叫陈司令了,但这人说话的方式一点没变,还是那句老台词。 当年在129师的时候,每次见了面都是这句“恭喜发财”,搞得跟做买卖似的。 “老旅长!” 左向东笑着走过去,敬了个礼。 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眼睛里的高兴劲儿藏不住。 “哎哟,我当是谁呢?怎么样,我听说,李云龙那兔崽子的手术是你做的?没给他吓死吧?” 左向东笑道:“他以为卵给我摘了,起床第一件事就差哭了。” 屋子里几个参谋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司令也笑了,笑得眼镜都快掉了,伸手扶了扶,指着左向东:“你啊你啊,还是那个德行。我跟你说,李云龙那小子在我这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就你那一句‘摘卵’,比什么都管用。” “那可不,你要是不听话,我也摘你的,”左向东收了笑,走近两步,盯着陈司令的脸看了几秒,“老旅长,你这眼圈黑的,我给你看看吧。” 陈司令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着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大老远从粟总那儿过来,粟总让我给您带句话——‘向东同志的药你得吃,不听他的就是不听我的。’” 当然,谁不知道陈司令才是老资格,这话就不可能从粟总口中说出来,谁都知道这是左向东自己的话。 陈司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粟总这是把你当传话筒了?” “粟总是关心您。”左向东说着,已经拉开了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听诊器和血压计。 陈司令看着他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叹了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撸起袖子。 左向东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陈司令上臂上,开始打气。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但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陈司令早年间被捕过,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了电刑。 电刑这个东西,不光是当时疼一下就完事了,后遗症是一辈子的。 心律失常,血压波动,记忆力减退,严重的还会出现神经系统损伤。 左向东在苏联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当时苏联有不少从德国集中营里救出来的人,也是受了电刑,症状跟陈司令一模一样。 他给陈司令制定的治疗方案,是一套相对完善的理疗方案。 药物控制血压,针灸调节神经,配合适当的休息和营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你根本就架不住人领导日夜操劳。 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战场都在打,淮海战役正打到最关键的阶段,黄维兵团被围在双堆集,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按理说廖运周师长作为突围的一个师,战场起义的时候就在这几天了。 这种关键时候,你让一个纵队司令好好休息?做梦!! 大战一旦起来,指挥员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是常态。 左向东开的药,一套理疗方案,到了他们手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4.到达四合院 左向东收了血压计,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排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他自己的药房配的,用的就是后世那套成熟的降压方案,成分对症,剂量精准,但问题是——你得按时吃。 “老旅长,” 左向东把纸包递过去,“这个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让谢政委盯着您吃。” 陈司令接过药,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里,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在敷衍。 左向东盯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盯着他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些人,都是拿命在拼。 仗打起来不要命,仗打完了不要命,吃起药来像是要他们的命。 “老旅长,”左向东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您这个身体,不是我吓唬您。电刑的后遗症,现在看着不严重,再过几年,问题就大了。血压控制不住,血管就受不了,血管受不了,脑子就受不了。到时候万一倒下了,您说您这仗还怎么打?” 陈司令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行了,”陈司令摆了摆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喜欢吓唬人。” 左向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是啰嗦。他是怕。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因为高血压倒下的病人,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倒就倒了。这一世他学了医,拿了刀,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医术能解决的。你能开刀,你能配药,你能把一个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但你架不住他自己不要命。 “老旅长,”左向东又说了一句,“等仗打完了,我专门回来一趟,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陈司令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了铅笔。 左向东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 陈司令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向东同志,华北那边的事,不比打仗轻松。北平是大城市,人员复杂,情况复杂,你去了之后,多听多看。有什么事,及时向上级报告。” “是。” 陈旅长当年那可是搞情报的好手啊,中央特科的鼻祖。 “还有,”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下次见了李云龙,替我告诉他,别老想着打仗,养好身体,后面还有仗打。” 左向东笑了一下:“我怕他跟您提条件。” “提什么条件?” “他那个师,缺装备。” 陈司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左向东:“你啊你啊,跟李云龙一个德行,逮着机会就要东西。” 左向东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 谢政委送他出了指挥中心,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政委,老旅长的药,麻烦您盯着点。”左向东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 谢政委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左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老旅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能扛就扛,从来不叫苦。但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 左向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上了车,魏大勇已经坐在后座等着了,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看样子刚才那一觉睡得不错。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北边开去。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四纵司令部的驻地,几排平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平原尽头。 他心里想着陈司令那张疲惫的脸,想着粟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着骆驼同志那一长串的病例。 这些人,都是新中国的基石。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基石别那么快塌掉。 5.伟大的病人 49年1月初,西柏坡。 村东岸一排土坯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一股子柴火味。 左向东从首长们的住处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灰布军装,袖口还卷着,手腕上搭着听诊器。 一上午看了四个伟大的病人,开了七张方子,又跟驻地的保健医生交代了一遍用药。 该说的都说了,该吓唬的也吓唬了,首长们吃不吃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医生的,不能跟病人过日子。 眼下只剩一件事——接儿子。 大姐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门口支着半截帘子,里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和一个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左向东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他这辈子上过手术台,上过战场,上过国民党的绞刑架,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让一个四岁的小崽子给拿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大姐的声音。 左向东掀帘子进去,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副老花镜搁在上面。 邓大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正逗一个小孩吃饭。 那小孩穿着一身小灰布棉袄,棉袄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头发剃得精短,脸蛋圆乎乎的,正趴在炕上,拿一支铅笔在纸上画圈。 “平安,你看看谁来了?”邓大姐笑着说。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那支铅笔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往邓大姐身后挪了半尺。 左向东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见生人一样躲,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怪不得孩子。 左平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等接到电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1944年春,北平,华北城工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孩子的母亲李秋白一个人生下了他。李秋白是城工部的报务员,湖南人,念过护士学校,比左向东小两岁。 两人的婚事是刘部长撮合的,很简单,就是在联络点里吃了一顿饭,把两张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了。 左向东跟李秋白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1944年夏,李秋白在一次日伪大搜捕中被捕,关了大半年,1945年春牺牲在北平的监狱里。 那时候左平安刚满一岁,被城工部的同志从联络点转移出去,几经辗转,最后送到了延安。 左向东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1945年秋,抗战胜利后了。 他没哭。 站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了手术台。 后来大姐主动提出来,说孩子放在他们身边,方便照顾。 左向东知道这不是照顾孩子,是照顾他。 一个外科医生,负责整个野战部队的伤员救治,你不能让他一边开颅一边惦记孩子是不是饿了。 这份人情他记着。 “大姐,我这....” 左向东苦笑。左平安从大姐身后探出半边脸,眼睛黑溜溜的,看着左向东,嘴里咬着铅笔头,也不说话。 大姐把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孩子,然后又看向左向东,笑着说: “平安平时可机灵了,你给他出个算术题,他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的。” “他娘的我还能考他微积分?” 左向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没说,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尽量把声音放软, “平安,认不认识我?” 左平安看了他两秒,忽然张嘴说了一句:“你是大军。” 左向东愣了一下。 “大军”,是这一带老百姓对解放军战士的称呼。孩子太小,大概把每一个穿军装的都叫“大军”。 大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炕沿说:“你看看,你这个当爹的,在孩子眼里就是个大军。” 左向东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苦。 这孩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北平的堂姐聋老太其实就是过去家里人下人,给赐了左姓。 他正准备再逗逗孩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 6.左向东之灵位 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袄,领口敞着,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胡子总算是刮掉了,虽然年纪不小,但依旧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一抬头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居然还有你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左向东啪地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他摆了摆手,示意左向东把手放下来,自己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回头看了左向东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别取笑我了。”左向东无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先生坐下来,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我说的是实话。你左向东,上手术台敢动别人不敢动的刀,上战场敢杀别人不敢杀的人,现在连个四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确实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一例脾脏切除,可以在弹片横飞的阵地上给伤员截肢,可以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情况下判断出腹腔内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四岁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这比开颅难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就别拿他寻开心了。向东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过去,到时候我再把平安给你送过去。” 先生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去了华北,任务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顿好了,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 左向东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大姐低头摸了摸左平安的脑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猫,“平安在我们这儿住惯了,换个地方反倒不习惯。等去了北平,安定下来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什么就发电报,别客气。” 左向东应了一声,蹲下来,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先生很配合,撸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我去看过.....那位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知道了,然后呢? 仗还没打完,全国还没解放,新中国的摊子还没铺开,你让他们去休息? 谁能开这个口? 当医生的,最怕遇到两种病人。 一种是讳疾忌医,打死不看。 一种是明知道有病,但你就是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他们都是第三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左向东收拾听诊器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成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离开了邓大姐的住处,左向东带着魏大和尚,上了那辆美式吉普。 魏大勇早就发动了车子,在村口等着,怀里抱着那杆步枪,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馒头。 看见左向东过来,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抹了抹嘴。 “部长,是不是要出发了?” “走。” 出了村,又上了路。 一路上左向东没怎么说话。 魏大勇知道他心情不痛快,也没吭声。 车子在华北平原上颠簸,过了保定,又过了涿县,沿途都是北撤的老百姓和调动的部队。保定已经解放好些日子了,但路上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北平那边还在谈判,傅作义还在犹豫,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局已定。 华北军区的驻地设在北平城外的一个镇子上,离城不远。 左向东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电报声嘀嘀嗒嗒,参谋人员进进出出,跟华野那边的气氛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方的干冷。 他先见了聂老总。 聂司令是个瘦高个儿,说话不紧不慢,带着重庆口音,办事极有条理。 这年头,普通话还没那么普及,能讲大家伙能听懂的普通话,已经说明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了!再次感谢一波秦始皇同志!! 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交待了任务。 “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医院、诊所、药房,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你去做接收,先把盘子搭起来。” “是。” 左向东应得干脆。 然后他又去了叶主任那里,叶主任告诉他具体的工作安排。 之后几天就是连轴转的开会、汇报、领任务。 军管会的委员们碰了头,划了包干区,定了各部委的接收方案。 左向东负责的是卫生系统——医院、医学院、药厂、防疫,全都归他管。 一直到二月份。 部队入城那天,左向东没有参加入城式。 他坐在车上,魏大勇开着车,从西郊的驻地进了城,为了安全起见,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是一个班的警卫。 北平城比他想象的安静。 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着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车沿着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左向东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看。 卡车上班警卫班战士,呼啦啦地跳下来,把整个四合院的出入口围起来。 胡同的两个口分别布置了两个警戒哨。 502的警卫连,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左向东从车上扛下来半扇野猪肉。 ...... 跨过前院的门槛。 西厢房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浇花,左手提着水壶,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挺讲究,像是戏台上的老员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一身军大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上扛着半扇野猪肉,血淋淋的,毛都没刮干净。 那中年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水壶里。他放下水壶,居然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半扇野猪。 实在是因为,这年头吃的起肉的并不多。 “哎哟,军爷啊,这是野猪吧?真大!” 左向东还没说话,身后一道人影已经蹿了出去。 魏大勇。 抬脚就踹。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廊柱上,滑下来,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左向东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他啧了一声,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人肋骨上摸了一把。 左侧第5、第6肋骨,断了,但没刺穿胸膜,运气算好的。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又急。你这脚踹下去,人能让你踹死。” 魏大勇抱着枪站在后面,挠了挠头,一脸委屈:“部长,我以为他是敌特呢。上来伸手就摸,还喊你‘军爷’,这他娘的是旧军阀做派啊。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条件反射嘛。” 左向东没接话,手上也没停。 他听声辩位的功夫不差,对人体骨骼的熟悉程度,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上一世在缅甸摘器官的时候,他闭着眼都能把肋骨一根根摸出来。 这一世在战场上,取弹片、接断骨,干了上万回。 徒手正骨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拧螺丝差不多。 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廓,拇指抵住断骨两端,一推一送。 “咔嗒。” 轻微的声响,骨茬对上了。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喘气倒是顺了。 “你这个同志,”左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运气好。还好是我在,又好在是魏大勇踹的。要是换个人,这两根肋骨就插进肺里了。到时候你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魏大勇可不是一般人啊,少林寺出身,要说整个129师谁近身肉搏最强?那也就只有那位同样武僧出身的许司令才有一战之力了吧?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别动他上半身,平躺着,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着,别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着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面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着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面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肯定更狠。 正想着,正房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着女人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别骂他了。” “雨水,你别闹。” 女人松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着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着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着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着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着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他在那个联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恻隐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着一把产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着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冲着屋里喊:“傻柱!傻柱!你出来!快出来!” 傻柱从厢房里窜出来,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兄妹俩看见自己老娘跪在地上,全愣了。 “跪下!”吕秀一把拽住傻柱的裤腿,“都跪下!给恩公磕头!”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着了地。 何雨水小嘴一瘪,也跟着跪下了。 吕秀按着一双儿女的脑袋,往地上磕,咚咚咚,实打实的。 “卢先生,当年要不是您,雨水这孩子生不下来,我也活不到今天。您是我们何家的再造之恩啊!” 左向东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她。 “起来起来,磕一个意思意思得了,磕多了折寿。” 吕秀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公”两个字。傻柱被他妈按着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脑门上一片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瞄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又偷瞄左向东那张脸,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何雨水年纪小,磕完头就开始发愣,鼻涕又拖出来了,眼看着就要往嘴里吸—— “别咽。”左向东说了一句。 何雨水吸到一半的鼻涕顿住了,愣了一下,用力往回一抽,吸溜一声,还是咽了。 左向东:“……” 这孩子没救了。 正闹腾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清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左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左向东看着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比了个胡须的形状。 何大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左向东那张干净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年前,给吕秀接生的那个卢先生,留着两撇胡子,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管用。那人的个头、身形、说话的声音……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 “卢先生!我何大清谢谢你啊!” 左向东心道:你特么的何止要谢谢我。 当年他干的那活儿,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日本宪兵队挂在刑房墙上。 他乔装成中年郎中,留了胡子,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就是为了万一出事,查不到这条线上来。 左向东弯腰把何大清拽起来,又踢了踢傻柱的屁股:“起来,把你爹扶稳了。” 傻柱赶紧爬起来,扶住何大清。 何大清还在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左向东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正房住着阎阜贵,这会儿肋骨断了躺床上哼哼。西厢房是何大清一家。中院还有几户,但人没出来。 “对了,左青大姐呢?”左向东问。 何大清抹了把脸:“聋老太太?她在后罩房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左青,就是他那个堂姐。 按辈分是何大清奶奶辈的,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着这么叫,时间长了,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 “傻柱,”何大清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腿脚快,去把聋老太太背回来。快点,就说是卢先生回来了。” 傻柱“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跑。 左向东看着傻柱的背影,心道:敢情这会儿傻柱就成了我姐的坐骑啊? “恩公,您坐,您坐。” 何大清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吕秀,你别干愣着了,赶紧去买菜,买肉,恩公回来了!” 吕秀“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连跑带颠地出了院门。 左向东扛着那半扇野猪,穿过中院,往后院走。 中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几个脑袋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罩房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院子比前院中院都小,但清净。 左向东推开中间堂屋的门。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画。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龛,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龛里供着几块牌位。 左向东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最中间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刻着几个字—— 左向东之灵位。 左向东盯着自己的灵位看了三秒钟。 操。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活着站在自己的牌位前面,看着自己死了被供在那儿,旁边还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逢年过节还给他上过香。 虽然左向东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作为穿越者,还是相信,要不是大姐这般虔诚的供奉,自己怕是早死了。 “部长,这是……”魏大勇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左向东没说话,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7.左青大姐 左向东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左家过去是湘省,宗祠观念非常强,令左向东诧异的是,灵位居然只供了他一个人的。 按规矩,他爹他娘呢? 再一想,多半是聋老太的主意。 左家真正意义上对她好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少爷了。 何大清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那殷勤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左向东往军大衣兜里摸了一把水果糖,塞到何雨水手里:“来,吃糖。” 何雨水看看糖,又看了看何大清,直到何大清点头,才小声说:“谢谢叔叔。” 何大清忙说:“唉,什么叔叔,你妈叫聋老太奶奶,你得喊恩公太爷爷。” 左向东苦笑着看向魏大勇。 自己年纪也不算大,这都成了太爷爷,找谁说理去呢? 其实四合院的原剧,大家都有个误区。 以为聋老太只比何大清他们大一辈,其实错了,是大了两辈才对。 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何雨水这一辈,确实该喊左向东太爷爷。 这时候,易中海领着媳妇也跑了过来。 他们从外头回来,从胡同口就看到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吓的腿软。 进了院又听说阎阜贵肋骨被解放军踹断了,怕得要命。 直到遇见吕秀,才知道那个聋老太传说的烈士弟弟回来了。 以前以为聋老太是胡说八道,说什么给红军送草鞋,都以为是说的胡话,搞了半天,居然是真的! 何大清介绍道:“恩公,这位是住在中院的易中海,他是高级钳工,这是他的媳妇,高翠兰。” 左向东打量了一眼。 易中海三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那张国字脸,乍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面相,实际上聪明的很。 但这也不能怪他,这个年纪,生活在北平,没点儿眼力见,没点算计,就活不到现在。 而且,刚解放,大家普遍条件都不好。 高翠兰跟在后头,低着头,不大说话,瞧着挺本分。 两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太知道往哪儿放,尤其是易中海——刚才在胡同口看见一个班的解放军,全是真枪实弹,领头这个穿军大衣的还扛着半扇野猪,血淋淋的,那架势,搁古代就是杀进城的藩镇。 “军,军爷,”易中海斟酌了半天,选了个最稳妥的称呼,“您辛苦了,辛苦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军爷这个称呼,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他懒得解释,到时候京城的妇救会,政府会跟他们解释的。 几个人在堂屋坐下。 何大清搬了几把椅子,又张罗着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魏大勇抱着枪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警惕地扫着院子,不过比刚进院的时候松弛了些。 何大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恩公,您这些年,去了哪里?那年你救了我媳妇后不久,北平城乱了一个月,据说是一名鬼子少将和多名佐官被暗杀。日本人和伪军跑到咱们院里搜查,老易被踹,还有这后院的许富贵,也挨了一顿打。当时局势很紧张,城外杀了起码上百人,鬼子说是国民党军统干的。” 左向东沉默了一下。 他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之间,那张年轻的脸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哈哈,原来还闹了这么一出。”他掸了掸烟灰,“那次回来确实是有事,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鬼子的事情,确实是组织安排人做的。” 院子里,除了何家,其他大多数是在左向东1937年去延安之后搬进来的,所以相对陌生。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吸了口冷气。 易中海端着的茶碗差点没拿住,高翠兰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就连何大清也愣了足足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半天,易中海才缓过劲来,声音有点发颤:“那……那您当时就在咱们院里?” “对。”左向东说得很平静,“白天我是走方郎中,晚上才出去办事。” 那次左向东化名卢俊义,杀的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山本少将和情报课的大佐,几名少佐,一共五个人,附带三个卫兵。但这种事就没必要说了。 但堂屋里的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大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那刀下一秒就会砍过来。 易中海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恭维的话,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发紧,憋出几个字,“后来呢.....” 左向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怕什么?都过去四年了。日本人早完蛋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桌腿上,又坐回去,接着刚才的话说: “后来?解决完后,就回了根据地。那时候为了隐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来得及跟我姐说清楚。走得太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我姐大概以为我死在外头了,才给我供了个牌位。” 说到牌位,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神龛里那个“左向东之灵位”,啧了一声。 “魏大勇,”他喊了一声。 “到!”门口魏大勇条件反射地挺了挺胸。 “你回头去给我买块木头,我把这牌位换了。写上‘左向东在此’,省得我姐老给我上香。阴间不收活人的香火,怪浪费的。”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部长,那写‘在此’也不对劲啊,人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就写‘左向东暂住’。” 魏大勇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茬。 何大清、易中海几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这位爷,嘴上说着俏皮话,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潭死水,深不见底。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傻柱的声音。 “太奶奶,您慢点,慢点——” 左向东站了起来。 堂屋门口,傻柱弓着腰,背上背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两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腿,生怕她滑下去。 那老太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袄棉裤,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老式的髻,脸上褶子多得能夹住苍蝇,但那双眼睛—— 亮。 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亮,像两盏油灯,风吹不灭。 傻柱把人背进堂屋,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抹了把汗。 老太太的脚是畸形的!!! 也就是常说的裹小脚! 8.聋老太太 “封建糟粕。” 左向东看着聋老太那双畸形的脚,脑子里只蹦出这四个字。 从几岁开始裹,骨头折了,脚背弓了,脚趾叠在一起,生生把一双正常的脚裹成那个样子。 从医学的角度看,每一步都是在受刑,走一辈子就走一辈子刀尖。 偏偏晚清那会儿,不管你给八旗立多大功,家里女人照样得裹。 一群亡了国的奴才,守着这种规矩当宝贝,死了都该被人掘坟。 而且,清朝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垃圾的王朝,没有一项发明,文明没有进步,只是在训练汉人的奴性!! 他心里骂了一通,脸上没露出来。 聋老太被傻柱放在椅子上,坐稳了,抬起头来。 何大清、易中海、高翠兰、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挤在堂屋里,目光在左向东和聋老太之间来回转。 聋老太没看别人。她眯着眼睛,盯着左向东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清,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何大清愣了愣,刚要说什么,聋老太已经不看他了。 易中海拉了何大清一把,几个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一瞬间,堂屋里安静了。 聋老太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左向东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眉毛。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然后她整个人抖起来,像秋风里的树叶,抖得椅子都跟着嘎吱响。 喉咙里憋了几秒,终于憋不住了—— 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掩着嘴小声啜泣,是放开了哭,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哭得门板都在震。 左向东站着,没动。 他也动不了。 他是穿越来的。 1937年在乱葬岗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着前身的全部记忆。 前身是怎么长大的,前身跟谁叫过娘,跟谁撒过娇——这些不是他的经历,但比他的经历更真实,因为那是刻在身体里的。 他记得聋老太给他煮过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自己躲在灶台后头啃窝头,说吃过了。 他记得聋老太送他出门去北平念书,站在巷口一直站到他拐弯,回头再看,还站着。 他没法不动容。 “大姐。” 左向东走过去,蹲下来。 聋老太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像铁箍,死死攥着,指甲陷进他的袖子里。 “少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少……少爷,真,真是你吗?” 左向东没回答,因为她已经自己确认了。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耳朵,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 然后她撑着他的胳膊,要从椅子上起来。 左向东感觉到她在往下滑—— “噗通”一声。 聋老太跪在了地上。 左向东心里一抽,他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战场上炸烂的人体,但没见过这个。一个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太,跪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他慌了。 这种慌跟上手术台不一样。上手术台他从来不慌,再重的伤,再难的刀,他心里有底。但这个—— “大姐,你看你又急。” 左向东弯下腰,两只手架住聋老太的腋下,把她往上提。 这人瘦得一把骨头,但跪下去的那股劲儿,提起来还真费劲。 “不要再叫这个了,快起来,起来。” 聋老太被他架着站起来,身子还在抖,但手始终没松开他的胳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左向东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自己也顺势蹲在她面前,一手搭着她的膝盖,抬头看着她。 聋老太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但眼泪还在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绢,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嗡嗡的: “你……你这些年,上哪儿去了?我……我以为你死了。我……我给你供了牌位,天天上香……” “大姐,”左向东抓住她的手,“没死。活得好好的。牌位我看见了,回头找个木头,我自己重写一个。” “写什么?” “写‘左向东暂住’。” 聋老太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他脸上那表情不是伤心,也就没追问。 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你呀……还是那个德行。”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躲。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擦了眼泪,擦了鼻涕,又擦眼泪,擦来擦去,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 左向东起身,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聋老太接过来,捧着,没喝。 她盯着左向东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说。 “没瘦。” “黑了。” “打仗晒的。” “有婆家没有?”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咳了一声:“大姐,男人不叫婆家。那叫媳妇。” 聋老太像是没听见“媳妇”两个字,或者说,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身体前倾, “那媳妇呢?给你生娃没有?” 左向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说这些。但看着聋老太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要是说“没生”,这老太太能当场再哭一场。 “生了,”他说,语气很平,“儿子。四岁了。”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整个人都精神了。 “叫啥名?” “叫平安。左平安。” “平安,平安,”聋老太念叨了两遍,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 “好名字。平平安安的。像谁?像你不?白不白?胖不胖?” “像他妈。白,挺胖的。在一位大姐那儿养着,比在我身边强。” 聋老太闻言,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在左向东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你这个当爹的,娃儿丢给旁人养,像什么话?” 左向东苦笑:“大姐不是旁人。而且我在前线,带着孩子没法弄。等北平这边安顿下来,我就接过来。” “接过来,”聋老太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哭腔,不再是颤音,变得干脆利落, “接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你忙你的去,别管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的脾气。 这老太太看着又聋又哑,走路都要人背,实际上精得跟鬼似的。 她什么时候真聋,什么时候装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你跟她说话,她不想听的,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 她想听的,隔两条胡同她都能听见。 刚才进门一坐下,张嘴就让所有人出去,那叫一个利索。 这叫聋? 左向东心里好笑,但没拆穿。 因为,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你想活下来,你不装聋作哑,很可能下一个枪毙的就是你。 9.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道! 作为看过《情满四合院》原剧情的左向东,他当然知道聋老太过去那些年嘴里常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过草鞋”是怎么回事。 不是撒谎,是害怕。 她确实有个弟弟,左向东。但这个弟弟到底是红的还是白的,她不知道。从始至终,左向东没跟她提过一句。 1935年在北平参加一二九运动,她不知道。 1937年在地下行动中被鬼子打死——丢在乱葬岗又活过来——然后跑去了延安,她不知道。 1944年化名卢俊义回到北平,住在这院儿的后罩房,白天装走方郎中,晚上出门杀鬼子少将,她也不知道。 左向东没说过。不是不信任,是说了反而害了她。 鬼子特高课是什么手段?国民党军统、保密局又是什么做派?你一个老太太,知道弟弟是抗日分子,脸上能藏得住?酒桌上被人灌两杯,枕头边被人套两句,这条命就不是你的了。 所以聋老太这些年活得糊涂。她不知道弟弟到底在给谁卖命,只知道这个弟弟还活着,偶尔托人捎个口信,报个平安。她就靠着这点念想,一天一天熬过来。 供牌位,上香,逢年过节多摆一双筷子——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左向东没让她供,她自己要供。万一真死了呢?供着,总比没人供强。 至于“烈属”“送草鞋”那些话,是她在院子里跟邻居们吹牛用的。一个孤老太太,不吹点牛,谁拿你当回事?但吹牛也得有个由头——弟弟在外面“干大事”,具体什么大事,她也说不清楚。 好在院子里的邻居们也没人真信。聋老太嘛,年纪大了,糊涂了,说胡话呢。 没人较真,也就没人去举报。 左向东坐在堂屋里,看着聋老太在那儿擦眼泪,心里把这些年的事又过了一遍。 他没说出来,但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很快:眼下刚刚解放北平,外边儿不知道藏着多少国民党特务、潜伏的军统、改头换面的汉奸。自己的身份不复杂,但敏感。中央干部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军管会委员——这些头衔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特务们盯上的。 聋老太住在这么一个杂院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些邻居们今儿个看着老实巴交,明儿个被什么人一收买,后儿个就能把你卖了。 他不能在这儿久待,待久了反而给老太太招祸。 但这些话不能跟聋老太说。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装不懂。 “大姐。”左向东站起来,从堂屋条案底下翻出个搪瓷盆,端到院里。 “别哭了。我带了半扇野猪肉,今儿个咱们炖一锅杀猪菜。” 聋老太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嘟囔:“什么杀猪菜?你不是大夫吗?还会做饭?” “湘省来的,能不会做杀猪菜?”左向东笑着扭头,冲院门口喊了一嗓子,“陈二雷!你给我滚进来!” 院子里站岗的警卫战士齐刷刷扭头,看向院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蹲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军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一杆带瞄准镜的步枪,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跟块石头似的。 从进院到现在,谁都没注意到他。 听见喊声,那人站起来,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抱着枪小跑过来,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报告左部长!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道!”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10.炸毁战俘船 “你丫的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我走哪儿你跟哪儿,是吧?” 陈二雷——顺溜,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说了,让我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全。” “首长说的?哪个首长?” “502。” 左向东没话说了。 他认识这小子三年多了。 1945年,鬼子投降前夕。 左向东接到八路军的命令,去新四军驻地给501看病。 那时候的顺溜,还是新四军的一名狙击手,枪法准得邪门。 支队长陈大雷把他当弟弟一样爱护。 他打鬼子不跟别人一样,别人打仗是为了打仗,他打仗是为了报仇。 他姐姐让鬼子糟蹋了,当着她的面儿。 那鬼子是个中佐,带着一队兵扫荡的时候干的。 后来那鬼子投降,这鬼子居然没死,到了沿海的一艘战俘船上,等着回国。 顺溜打听到消息,准备一个人摸过去,把那鬼子狙了。 那个时候,左向东在新四军驻地给501看完病,正准备回延安。 路上一辆军用卡车抛锚,他下车帮忙修车,顺溜就蹲在路边,抱着枪,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盯着东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左向东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白求恩见过,李云龙见过,粟总也见过。一个人把命不当命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你叫什么?”左向东问了一句。 “顺溜。” “去哪儿?” “报仇。” 左向东没拦他。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过去。顺溜没接。 左向东也不在意,自己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了一句: “你那个打法,能打死鬼子中佐,但你自己也活不了,你知道吗?” 顺溜没说话。 “而且,”左向东看着他,“用你的命去换一个鬼子的贱命,你觉得你姐姐愿意看到这个吗?” 顺溜的眼眶红了! 他真的太累了,太恨了!! 作为穿越者对于鬼子有着满腔恨意,左向东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这么仁慈,把一群恶魔送回去?哪怕你学老大哥的做法,拉去做苦力,不香吗? 左向东说了一句在当时看来完全不像一个医生该说的话:“我有个办法。能把整条船都炸了。一个鬼子都跑不了。但有风险。搞不好,咱俩都得死。” 顺溜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扛: “走。” 左向东带着顺溜,用了七天时间摸到了那艘战俘船停靠的港口。 船上大概有三百多名鬼子,有军官,有兵,还有几个文职人员。 都在等着乘船回国的恶魔!! 左向东和顺溜趁夜,从水下潜到了船上,伪装成船员。 储物空间里存着十立方的炸药,那是他在苏联的时候弄到的,一直没舍得用。 拿出了几千斤TNT,分成了十二块,带磁性底座,往船底的龙骨上一吸,整条船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炸弹。 他在船底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约定好时间,等船开到外海,顺溜控制住船,冲向另一条船的同时,点燃炸药。 一星期以后的夜里,那艘船开出公海。 左向东估算着时间,把引爆器攥在手里,顺溜的狙击枪有消音器,他很快就掌控驾驶室,撞向另一条船的瞬间。 “轰——” 火光冲天,两条条船从中间断成两截,十分钟之内沉入海底。 一千多恶灌满淫的鬼子,全部死光。 有些逃命的,也被顺溜狙杀。 左向东和顺溜用了半个月,沿着海岸线走回来。吃野菜,喝雨水,两条腿走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走烂。 回到根据地的时候,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这件事,谁都没说。 这种事,在当时来说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尤其是光头和何应钦要是知道了,他俩的下场一定是枪毙。 这事儿到现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所以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左向东。 他知道左向东不是一般人,但具体哪里不一般,他也说不明白。 他就认一个理——这个人救过我的命,替我报了仇,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后来部队整编,顺溜被编入了华野,改名叫陈二雷,从狙击手干到了连级干部。 502要拨一个警卫连给左向东,顺溜听说之后,跑到陈大雷那儿,拿枪顶着自己的脑门,说你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看。 陈大雷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疯了”,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找502批了条子。 于是,顺溜就成了这个警卫连的指导员,躲在队伍里不露脸,以为左向东发现不了。 左向东能发现不了? 他连鬼子肚子里几根肠子都数得清,还能认不出一个跟自己同生共死过的人? “行了,” 左向东拍了顺溜肩膀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不藏了?赶紧的,帮我去弄个杀猪菜。半扇野猪肉,今天全炖了。” 陈二雷嘿嘿一笑,抱着枪就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部长,这些肉全炖了?够吃好几天的。” “全炖了,”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伸着脖子往这边望的邻居们,“这年头谁家吃得上肉?让大家都沾沾荤腥。” 何大清这时候凑了上来,搓着手,一脸殷勤:“恩公,我来帮厨,杀猪菜我拿手。”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何大清这人,社会气重,讲义气,但嘴不把门。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三转两转就能变味。 不过眼下是杀猪菜,不是秘密会议,用得上他的手艺。 “你去弄。魏大勇,顺溜,你们仨一起。” 一个小时后。 中院的空地上摆了几桌。 警卫班一桌,院里的爷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菜不多,就一个大菜——野猪肉炖粉条。量大,肉也足,每人碗里都能捞着几块肥的。 众人坐下来,端着碗,谁都没先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来了个穿军大衣、带警卫班、扛半扇野猪肉的主儿。 聋老太平时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草鞋”那点事,本来大家只当笑话听,这会儿全成了真事儿。 一阵沉默。 还是何大清先开口了。 “恩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您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11.聋老太嫌弃他们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易中海,高级钳工,坐在他对面,端着碗,耳朵竖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刘海中,旁边那个,也是高级钳工,挺着个肚子,腰板坐得笔直,像是在开什么正式会议。 阎阜贵没来,肋骨断了,在西厢房躺着,他媳妇端着饭菜送过去了。 男桌上就这么几个人。 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还有几个他还没认全的邻居。 另一张桌,是他带来的警卫班战士。 左向东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 “笼统点儿说吧。整个北平城的医院、大夫,都归我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您不就是卫生局长吗?” 左向东没点头也没摇头。 1952年才开始定军队级别,他现在是正师级,放到地方上,确实差不多是厅局级这个档。 但“卫生局长”这个说法不准确,他管的不仅仅是北平地方上的卫生系统,还有整个华北军区的医疗体系。 另外,自己还是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尽管不是全职,因为全职的那位,是外国来的同志,他是第一个帮助红军的外国医生,比白求恩还早。 不过,这些不能往外说。 但刘海中显然不这么想。 他认定左向东就是卫生局长,而且还是那种“穿军装的卫生局长”。 “那您这,这是正儿八经的局长啊!”刘海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拿腔拿调的钦佩。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一种人——官迷。不管什么场合,拿腔拿调的,好像不提就没了存在感。 作为一名解放军干部,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不能太严肃,免得把他们吓到。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 “左部长,”他斟酌着称呼,既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您这算是在北平定下来了吧?短时间不走?” 左向东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说。具体要看军管会的命令。” 他没说自己是军管会委员的事。 不是故意瞒着,是没必要。说了他们也未必懂,懂了也帮不上忙,反倒一个个心里揣着秤杆子,掂量着怎么跟他套近乎。 易中海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点盘算,左向东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精明,伪善,但不坏。 就是太会算计,什么事儿都要掂量一下得失,什么话都要想好了再说。 在北平这种地方活到接近四十岁,不这样活不到现在。 但不代表左向东喜欢这种人。 聋老太这时候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 “你们别问了。让向东好好吃饭行不行?” 她端着碗,碗里的肉一口没动,光顾着看左向东了。看见有人问东问西,她就不乐意了。 在她心里,左向东还是那个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睡觉的少爷,别人跟他说话,得客客气气的,不能这么连着问,跟审犯人似的。 左向东笑了一下,端起酒碗,冲聋老太举了举:“大姐,我吃我的,让他们问。又不少块肉。”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但耳朵竖着,谁再敢多问一句,她随时准备再开口。 左向东心里清楚,这老太太不聋。她什么时候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酒过三巡。 野猪肉炖粉条下去了两大盆,豆腐白菜汤也见了底。 何大清手艺确实好,野猪肉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肉汤,一筷子下去,满嘴都是油。 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刘海中又端起了酒碗,说话开始带上了官场上的那种调调:“左部长,我跟您说,咱们这院子里,别看地方不大,人才可不少。易中海,高级钳工,整个北平都数得上号的。许富贵,放映员,阎阜贵那是文化人。我,也是高级钳工。何大清,别看他是厨子,人家当年——” “行了行了,” 何大清摆手打断他,“我就是一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左向东接了一句,夹了一块肉,嚼着说,“厨子手里握着的是刀,大夫手里握着的也是刀。区别不大。”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红了:“恩公您这话说的……我那刀跟您那刀,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切东西。你切菜,我切人。”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也笑,但笑得克制,笑了两声就收了,端起酒碗,冲左向东举了举:“左部长,我敬您一碗。您是咱们院里的恩人。1944年您救的何大清媳妇。虽说当时不知道是您,但这份恩情,不能忘啊。” 左向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放下碗,他看了一眼易中海。 话是好话,事也是好事。但左向东总觉着,这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连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敬酒,都像是算过的。 这种人不让人讨厌,但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刘海中又凑上来了。 这次他的话题转到了“级别”上。 “左部长,您这个级别啊,拿到地方上是正厅。我跟您说,我认识一个处——” “吃饭喝酒,”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不提这个。” 刘海中的话被噎了回去,脸上讪讪的,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拿腔拿调的笑脸,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聋老太在那又嘟囔了: “吃饱了撑的,问东问西。” 12.西柏坡精神 聋老太这句话出来,桌面上的几个邻居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易中海还好点,现在四合院的人还没坏透,整个四合院的剧情,是在1965年开始的。 大家黑化的本质就是因为易中海和聋老太的养老计划贯穿其中,人一旦有了私心和算计,什么都得变质。 不过眼下,易中海看起来是对聋老太最尊重的,平时也多有照顾。 左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华北城工部干过情报,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易中海现在对聋老太好,是真的好,还没掺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 但以后呢?人这个东西,经不起日子磨。 今天的好人,明天有了利益纠葛,照样能变。 “大姐,难得今天回来,你啊,就不要嘀嘀咕咕了。” 听到左向东的提醒,聋老太立马收起了不悦,老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左家少爷,聋老太心里头是开心的,对于少爷,她更是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 她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嘛,好嘛,大姐我知道错了。” 左向东看着小孩那桌。 何雨柱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那吃相,简直就是魏大勇第二。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老是流鼻涕,鼻涕混着肉全吞到了肚子里。 左向东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不能怪这孩子,兵荒马乱的年代,活着就不错了。 他上一世在缅甸见过更惨的,小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翻到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哪管干净不干净。 何雨柱至少还有口热乎的。 五岁的何雨水看着倒是挺有精神头,白白胖胖。 有娘的孩子,还真是幸福。 左向东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左平安了。 那孩子现在在西柏坡,邓大姐带着,伙食肯定比这边强,但爹不在身边,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他妈牺牲的时候他才一岁,连张照片都没留下,长大了想看看娘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这事他不想提,但不代表不想。 宴席结束,街坊邻居们纷纷离席。 四合院后院、中院、前院,乃至胡同口都有警卫班的放哨。 倒不是因为左向东的架子大,警卫是按照级别划分的。 正师级干部,配一个警卫班,这是规矩,不是他摆谱。 再说了,他这身份——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不配警卫,组织上也不放心。 夜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胡同口偶尔传来警卫战士换岗的脚步声。 聋老太忽然开口道:“少爷,我。” 左向东无语了:“大姐,喊我名字,你这是封建糟糠了。” 聋老太咯咯直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得意:“我就喜欢这么喊。” 左向东没办法,叹了口气:“那私底下我随你怎么喊。” 心里补了一句:这老太太,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什么时候该卖乖。喊“少爷”这事,是她跟左家最后的一点念想,你让她改,她嘴上答应,转头该喊还是喊。随她去吧,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聋老太收拾了床铺,甚至把过去收藏起来的老物件拿出来摊上——一床绣花被子,被面是大红的绸子,绣着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颜色还是鲜亮。 “少爷,快睡觉,你也折腾了一天了。” 左向东看着那奢华的床铺,笑了笑:“这东西你还是收起来,我自己带了。” 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从里面拽出一床军队专用的棉被。 草绿色的被面,棉花压得瓷实,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聋老太凑过来摸了一把,啧了一声:“这被子硬邦邦的,哪有我的好?” “你的好,”左向东把军用棉被往床上一铺,“但我睡习惯了。你那被子太软,我睡不踏实。” 这话不假。 从1937年到1948年,十一年行军打仗,睡过炕、睡过草地、睡过战壕、睡过死人堆,硬板子睡惯了,软床反而睡不着。 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他这儿反过来了。 所以,在进城之前,在西柏坡,我们的太阳,就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而左向东之所以不着急去找住处,也是等少部分去挑完房子,自己到时候再去。 满城的四合院,到时候军管会自然会安排好的。 可聋老太心疼死了。 她从里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神神秘秘的,箱子是老榆木的,铜活页都锈成了绿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打开来一看—— 13.聋老太的财产 左向东愣了一下。 箱子不大,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是一块翡翠,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绿得往下滴油似的。旁边两块血玉,红得像沁了血,对着光一照,通透得不像话。六块白玉牌,无字,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温温润润。珍珠十颗,个个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滚滚的,光泽柔和。字画几轴,卷着看不全,但有一幅落款他认得——唐寅。还有一只碗,一只罐,碗是成化年的斗彩,罐是成化年的天字罐。左向东是懂这些玩意儿的,而且聋老太绝对是专家级别,但成化年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知道。 后世拍卖会上,成化的瓷器一件能顶一栋摩天大楼。 底下压着金子。大黄鱼十条小黄鱼三十几根。大洋十几封,一封一百枚,整整齐齐码着。 翻遍了,愣是没瞧见一张法币,也没见金圆券。 左向东蹲在箱子跟前,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记忆中前身一直以为家里是家道中落,吃了上顿愁下顿,敢情全让聋老太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聋老太。 聋老太笑眯眯地坐在炕沿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悠着,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那时候你还小,”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得意, “大姐是怕你知道家里有余粮,你不思进取。看——” 她伸手点了点箱子,“咱家富裕,不怕没钱。” 左向东没吭声。娘啊!原来聋老太才是穷养的鼻祖吗? 聋老太接着说,越说越来劲:“我可不像何大清、易中海、阎阜贵、刘海中、许富贵还有贾贵他们那样,听着国民党的号召,去换什么狗屁金圆券和法币。” 她的语气变得不屑,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少爷你是不知道啊,尤其是贾贵,他家的大洋全让张小花换成了金圆券。哎哟,本来多富裕的家庭,这都成了全院最穷的咯。还有大清、中海,哪家不是这样?” 左向东听着,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国民党最后这一年,是真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金圆券刚出的时候,说一块大洋换两块钱,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了。 结果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 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整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 那摞钱比车还重。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原本想着,从储物空间里拿点钱出来接济大姐。 他在苏联养伤那一年,攒了些美元和黄金,够花一阵子的。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掐死了。 他攒的那点钱,跟聋老太这箱子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人老成精啊。 这老太太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辛亥革命!军阀混战、鬼子进城、国民党接收,一轮一轮地搜刮民脂民膏,她愣是一分钱没让刮走。别人被忽悠着换金圆券的时候,她抱着金条看热闹。 左向东盯着那箱子看了几秒,气笑了。 “不是,大姐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哈哈?” 聋老太穿的是靛蓝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傻柱背她过来的时候,左向东瞥了一眼灶台,上头搁着半碗咸菜疙瘩,硬得能砸核桃。 聋老太低笑一声,声音沉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嗐,咱什么没经历过?该死的慈禧,还有咱爷的政治对手,哪个不巴巴指着咱家死绝?” 她顿了一下,看着左向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是没有这点手段,甚至没装聋作哑,藏钱的本事儿,你跟我,早就死在路上咯。”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是什么。 左家祖上左宗棠,那是朝廷的柱石,也是政敌的眼钉。 栽赃的、弹劾的、造谣的,什么手段没用过? 后来清朝完了,民国乱了,左家的后人散了,有的改了姓,有的出了国,留在原籍的也一个个倒了霉。 到了左向东这一辈,就剩他跟聋老太两个人。 聋老太不是左家的血脉,是左家买来的丫头,赐了左姓。 但在她心里,左家就是她家,左向东就是她少爷。 一个老仆人,在乱世里守着一个箱子的家当,守着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少爷,守了十几年。 左向东站起来,把那块翡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大姐,这些钱财你收好。我用不着。” 聋老太立刻板起脸:“这是你们家的。我现在有你,我还要这些钱财作甚?”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站不太稳,扶着箱子沿,仰着脸看左向东: “留给你续弦,留给平安将来娶媳妇,不好吗?” 续弦。 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李秋白牺牲四年了。 左向东没想过续弦的事,不是不想,是没工夫想。 前线打仗,后方救人,一天到晚连轴转,躺下就着,哪儿有心思琢磨这个? 可现在仗快打完了,北平也进了,儿子也四岁了,聋老太这话撂在这儿,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没接茬。 “再说吧。”他说。 聋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左向东,这人从一不二,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天也没用。 左向东从箱子里拣了几件东西——那块翡翠,两块血玉,六个玉牌,十颗珍珠,那幅唐寅的山水,还有那对成化的斗彩碗和天字罐,又从底下抽了五根大黄鱼,十根小黄鱼,两封大洋,一股脑儿塞进旁边的麻袋里。 古董这东西,放在外头,始终不是事儿,收起来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聋老太看着他的动作,起初没说什么。 等看见左向东把东西往里塞的时候,她凑过来了,非要再添几样,把剩下那几根小黄鱼也往里塞。 “大姐,够了。” “不够不够,你出门在外,手头不能紧。” 聋老太一边说一边往麻袋里塞,塞着塞着,手停了。 她盯着那个麻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箱子,再看看麻袋,眼睛里头的浑浊一下子散了,变得精亮。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左向东,“少爷,不对劲。你这麻袋不对劲。” 左向东面不改色地把麻袋口扎上,“能装。” 聋老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身上有秘密,这秘密不能让她知道,那就不问。 就算自己知道了,不也是徒添烦恼吗? 再说了,往后我聋老太有了少爷,有了小少爷,谁敢说我是绝户? 她低下头,抹了把眼泪,坚强的让人心疼。 把箱子里剩下那几封大洋摆摆齐整,又拿块蓝布盖上,合上盖子,推到墙角。 “行了,”她说,“你收着。我留着这几封大洋够花了。” 当晚,姐弟俩聊到了很晚。 聋老太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说的话全倒出来。 问左向东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打过哪些仗,见过哪些人。 左向东挑着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聋老太也不追问,光是听着就高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一直开着。 说到左平安的时候,聋老太的眼睛更亮了。 “像你不?” “像他妈。白。” “白好。白白净净的,有福气。” “皮着呢。上回邓大姐写信来,说他把人家一只老母鸡的毛拔了,非要看看鸡有没有长翅膀。” 聋老太笑得直拍大腿,拍了几下又停下来,眼眶红了:“等接过来,我带。我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倒是想带啊,可问题自己的儿子,现在压根就不跟自己来,西柏坡有那么多小伙伴,进了城大家也就得分开。 快到子时了,聋老太还是没有睡意,越说越精神。 左向东实在架不住了,从挎包里摸出一根银针,拉过聋老太的手腕,找准了安眠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 聋老太“哎呀”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去。 “别动。扎一针你就能睡着了。” 聋老太老实了,乖乖伸着手,嘴里嘟囔:“你这是拿大姐当猪扎呢。” 左向东没理她,又从麻袋里摸出一根檀香,点上,插在条案的香炉里。 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清清淡淡的,不呛人。 不到一刻钟,聋老太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靠在炕头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左向东没听清,凑过去想听,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左向东把银针拔了,收好,又从炕上扯过那床绣花被子,给她盖上。 被子是大红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颜色还是鲜亮。 聋老太说过,这是左向东的奶奶特意做给她的嫁妆,她没舍得用,一直收着。 聋老太过去是他奶的同房丫鬟,姐妹情深。 左向东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老。 醒着的时候精精神神的,眼珠子转得快,说话利索,谁都看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人。 一睡着,脸上的肉松下来,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 魏大勇和顺溜正蹲在院里啃骨头。 野猪肉炖粉条剩了不少,何大清拿大盆盛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两人一人端着一个碗,吃得满嘴油光。 看见左向东出来,魏大勇“呼噜”一口把粉条吸进嘴里,站起来。 14.未来会好吗? 魏大勇笑嘻嘻地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着憨憨的:“部长还没睡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顺溜的情况也差不多,笑哈哈的憨厚样子。一高一矮两个憨憨,有时候能把左向东气死。 左向东叹气:“不是,跟你们俩说了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这谁能睡得着?” 顺溜笑眯眯地说:“部长,吃完了,我这就剩一口。” 左向东现在是有点理解陈大雷有时候无语的样子了。这憨批。 他裹着军大衣,摆摆手:“行了,你们让胡同口还有前中后院的兄弟撤回去卫生部办事处吧。你们这样,能把老百姓吓死。” 魏大勇不同意:“赵政委左右交代,不能离开你半步。” 顺溜也说道:“是啊,陈司令也是这么讲的。” 左向东无奈道:“把警卫班撤了,你俩留在这,没问题吧?” 俩憨批相视一笑:“是。” 左向东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一月份的北平,就一个字,冷。 这四合院里面没有厕所,得去公厕。 等他回来,警卫班已经撤了。 来到中院,左向东注意到正房屋顶,一杆狙击步枪的枪口伸出来。 憨批顺溜正搁屋顶放哨。 就这,特么的能把何大清全家吓死。可是这憨批不下来,你拿他没办法。 左向东站在院里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算了,说了也白说。 这俩憨批认死理,左向东对他俩而言,那是救命恩人,至于他们所谓的理由,都是自己想你,对于救命恩人,他们的报答的方式,也是相当的纯粹,等着哪天需要他们豁出性命的时候,他们绝逼义无反顾。 何家正房。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正腻歪,吓得何大清尿不湿都吓湿了——刚刚在收尾的时候感觉屋顶有东西,直接软了。 “哎,妈呀,这啥情况啊?”何大清哆嗦着光着屁股。 傻柱也吓到了,跑了进来,看到何大清光着屁股背对着:“爸,你干嘛呢?” 吕秀赶紧骂道:“柱子,出去出去。你爸梦游,撒尿呢。” 何大清装着梦游的样子,傻柱这才出去,心里暗骂:你丫的干我老娘你就说,我傻柱好歹也是十四岁的大小伙。 易家这边。 易中海感慨不已:“翠兰,你看聋老太太都有个弟弟给她养老。往后,咱们院,就咱们家是绝户了。” 易中海苦恼啊。他无法生育,这年头没有后代,就意味着绝户。绝户在这个年代是要被搓脊梁骨的,还有被吃绝户的绝望,人人闻之色变。 翠兰同样唉声叹气。 阎家。 今天被踹断了两根肋骨的阎阜贵完全睡不着,疼得叫了一夜:“哎,他们怎么还不来看看我?” 杨瑞华苦涩地说:“老阎,以后咱还是别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过去咱们是遇到狠人呐。” 左向东站在中院,听到了绝户二字。 绝户。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跟后世不一样。后世没孩子顶多算个丁克,这个年代没孩子就等于没根。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连过年上坟都没人给你烧纸。 易中海精明了一辈子,在这件事上照样发愁。你再精,精不过命。 第二天一大早。 左向东就起来了。魏大勇和顺溜俩人轮流守夜,这会顺溜回车上睡觉。 他溜达到了中院。 何大清黑眼圈,无精打采,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看见左向东,打起了招呼,递了一根烟:“左部长,早啊。” 左向东摆摆手,不抽了。 两人正说着,易中海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工具袋: “哟,都起来了。左部长,您早啊。” 左向东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不是在娄氏轧钢厂上班?” 易中海说:“是啊。这娄老板号称娄半城,在京城工商界是号人物,咱们北平最大的药厂,最大的制衣厂也是娄家的。” 这时候还没有公私合营,老百姓还在给资本家打工,中间给自己打工了几十年,改开后,就彻底给资本家打工,怎么说呢?能不能说,江山变了颜色?? 何大清也说:“我在食堂工作,每个月十五万。老易、老刘干的是重体力工作,比我高三万。不过,一天管我们两顿饭。” 十五万。听着吓人,其实不值钱。 国民党那几年把票子印废了,老百姓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现在解放了,用的还是旧币,等新币出来,一万换一块。 十五万就是十五块钱。 他扭头看向西厢房:“这户屋主呢?” 没看见大名鼎鼎的贾张氏,总觉得四合院失去了一些乐趣。 易中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按说该回家了。老贾带着贾家嫂子,还有东旭,回了趟乡下。张小花把老贾的所有积累都兑了金圆券,如今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回乡下,听说打土豪分田地,去乡下看地去了。” 金圆券。左向东听聋老太提过这事。国民党最后一年的骚操作,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一块大洋换两块钱金圆券,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老贾这属于是被坑得最惨的那一批。家底子全没了,能不跑回乡下去看地吗?地是命根子,有了地至少饿不死。 左向东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易中海说:“我先去上班,左部长回头再跟您好好请教请教。” 易中海走后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气呼呼地走进来。 她瞧见了左向东,先是一愣,然后嘀咕道:“呸,又是哪儿来的兵痞子。” 魏大勇不知道啥时候背着聋老太从外头回来了,整了不少早餐。聋老太简直开心坏了——因为魏大勇的块头大、力气大,不像傻柱那样背着费劲。 魏大勇听到了贾张氏骂左向东是痞子,把聋老太放下,上去就给了贾张氏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猛地倒在地上,急匆匆的坐起来:“啊!打人了!土匪打人了!老贾你快——”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从前院冲进来。 是刚刚在胡同遇见了易中海的老贾,易中海告诉他院里的情况。 他可太知道自己家娘们的秉性了,嘴巴没把门,就知道惹事。 老贾走上前,二话没说,抓起贾张氏的头发,抬手就往她脸上呼呼呼地打了几巴掌。 啪啪啪!!! 这个贾贵收拾贾张氏的时候,是真的下死手啊。 不过倒也是个爷们。 要是别人家的女人把家里的钱全糟蹋了,能把媳妇杀了。 老贾这明显是公报私仇,往死揍。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打我了,我,我我,我晚上跪你吃你,” 贾张氏死命求饶,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是根本就不顶用。 儿子贾东旭拉住:“爸,别打了,再打我妈的屎尿就出来了。”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出来拉住,贾贵这才收手。 贾贵还不停地给左向东道歉:“首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娘们嘴贱,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贾贵这人,左向东看明白了。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不藏着掖着,该打就打,打完该道歉就道歉。糙是糙了点,但不假。 聋老太则是在那里骂贾张氏不是东西,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左向东瞥了她一眼——这老太太,打鸣都不用养鸡。 等何大清、贾贵都去上班之后,院子里消停了。 左向东想着出去外头转转,毕竟十几年没回家了。把聋老太扶上吉普车,魏大勇开车,顺溜在副驾驶。 这还是聋老太第一次坐车——以前的轿子啊马车啥的倒是没少坐,但烧汽油的洋玩意儿头一回。 她坐在后座,摸摸皮座椅,摁摁车窗玻璃,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跑起来颠不颠?” 左向东坐在她旁边:“颠。比轿子颠。” “那坐它干啥?” “快啊。” 聋老太不吭声了。她这人有个好处——不抬杠。你说快,那就快,她不跟你争。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 左向东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平城比他想象的安静,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着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刚刚进城,宣传工作还没做起来。 车沿着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 车子在北海公园附近停下。 左向东扶着聋老太下车。魏大勇和顺溜一前一后跟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向东一看这架势就头疼:“你俩能不能别跟特务似的?这是公园,不是前线。”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没闲着。 北海的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白塔戳在天上,灰蒙蒙的,跟老照片似的。 左向东站在湖边,点了一根烟。 上一世他没来过北海。 那时候他在印度做仿制药,在缅甸摘器官,满世界跑,但没来过北京。 这一世倒是来北平潜伏过,整天窝在南锣鼓巷装走方郎中,哪有空逛公园。 现在站在这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逛了。 打仗打了十一年,突然不打仗了,还有点不习惯。 聋老太站在他旁边,小脚踩在冰面上,不太稳当,扶着左向东的胳膊,眯着眼看白塔:“这地儿,我小时候来过。” “小时候?” “光绪那会儿。你太爷还活着,带我来过。” 左向东没接话。光绪那会儿,聋老太还是个小丫头,跟着左宗棠逛北海。 那阵子左宗棠刚从新疆回来,朝廷给他在北京安排了宅子,算是养老。 没养几年就死了,死在福州,临死前还念叨着治理黄河。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左宗棠那代人平了回乱,收了新疆。左向东这代人打跑了鬼子,推翻了国民党。再往下,左平安那代人就得去乡下种地了。 聋老太忽然叹了口气:“少爷,你说,这世道,以后会好吗?” 听到这话,左向东无意识的笑了起来。现在军队只是掌控了东北和华北,很多人还不相信,我们能赢,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好,肯定能好起来。大姐,你得好好活着,总能看到我们强大起来的。” 等到后世,像你这么老的,大概率就得被子女丢去养老院,被负责看护的人折磨的老惨咯。 15.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在北海公园晃荡了一小会。 湖面上结着冰,白塔戳在天上,灰蒙蒙的。左向东正扶着聋老太在岸边走,老太太小脚踩在冰面上不稳当,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他胳膊上。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两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行色匆匆。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毕云良,百草厅的二掌柜,同时也是华北城工部的情报员。现在归到了左向东的卫生接管部内。 “哎呀!!左部长,我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毕云良大步走过来,双手伸出来。 左向东伸手握在一起,摇了摇:“毕云良同志,好久不见。” “是啊,五年时间了。” 毕云良满是感慨,目光转向聋老太,“这位,大概就是向东同志的大姐吧?过来了时候,我都听说了,真是精神矍铄啊。” 他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老太太,您可真是给我们组织,培养了一位神医啊。” 聋老太不明觉厉。她看看毕云良那身中山装,又看看左向东身后跟着的魏大勇和顺溜,心里头琢磨——这阵仗,搁从前那就是大官了。 她只觉着,左向东如今也是出息了。 带着警卫员,还有人来接。 “哎呀,您客气了,客气了。”聋老太笑了笑,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这弟弟,打小就聪明,我就是给他做做饭、缝缝衣裳,哪谈得上培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老太太,在外人面前说话就是有分寸。不居功,不显摆,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老毕,”左向东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毕云良点点头:“叶主任,还有市委的彭书记,今天下午要召开入城后的第一次会议。” 左向东心里有数了。进城第二天就开会,说明事情不少。 他转身冲魏大勇抬了抬下巴:“和尚,把我大姐送回去。” 然后又看向顺溜:“你跟我走,坐老毕的车。” 魏大勇有些不乐意,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左向东瞪了他一眼,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扶着聋老太上了吉普车。 聋老太上车前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摆了摆手,钻进了车里。 左向东上了毕云良的车。 顺溜抱着枪坐进副驾驶,眼睛又开始扫四周。 “你这警卫员,警惕性够高的。”毕云良笑着说。 “狙击手出身,职业病。”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走吧。” 车子发动,驶出北海公园。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说:“军管会设在东交民巷。核心机构包括警备司令部,由平津卫戍司令兼任;北平市人民政府,跟军管会合署办公;还有物资接管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军管会办公厅、交通接管部、卫生接管部、军政接管部。” 左向东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 卫生接管部,由他负责,并且兼任物资委员会副主任。主要是针对医院、防疫、药厂、医校的接管工作。 下辖医院接管处、防疫接管处、制药厂接管处、市属学校接管处。核心的是部机关,内设办公室、政策组。 整个架构,早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今天是进城第二天,人员基本已经到位,各处理工作都在有序进行。 毕云良长期在北平地下工作,熟悉情况,所以第一时间被安排在办公室任主任。 “各处的情况,你给我说说。”左向东说。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汇报:“各医院、专科诊所、教会医院、公立医院、药厂、北平医学院、护士学校、助产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每个地方都派出了一名代表,加两到三名联络员。” 左向东点了点头。 效率不低。地下工作者的执行力,他是知道的。这些人藏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能亮明身份干活了,干劲比谁都足。 车子开到东交民巷。 这里以前是使馆区,洋人住的地方,建筑都是西式的,红砖楼房,高大的拱门,跟北平城里的四合院完全两个世界。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着枪,眼睛扫着两边。这地方他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但脸上不露出来,绷着。 下午,会议召开。 主持会议的是叶主任,彭书记列席,参会的不光是军管会委员,还有各区区长。 这个时候的北平,分为临时三十二个区。城区十二个区,其中第一区到第七区就是后来东城区和西城区的核心区域,第八到第十二区就是后来的崇文区和宣武区一带。郊区二十个区。 会场里坐了黑压压一片人。 左向东坐在第二排,面前摆着本子和笔。 叶主任讲话,内容很务实——接收工作怎么搞,人员怎么安排,秩序怎么维持,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左向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记太多。这些事他脑子里有数,记下来反倒分神。 会议结束后,叶主任单独把左向东给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高大的大夫,笑了笑。 “向东同志,为了把你请过来,废了我跟聂司令好大劲儿啊。” “从华东局赶过来,就没停过吧?”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卫生部的工作,你可要帮我看着点,不要出现什么问题。”叶主任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原则上,我是全权交给你处理的。你是我们组织的老同志了,在医疗领域,经验丰富,所以我们都放心。” 左向东看着眼前这位文质彬彬、满口嘉应口音的主任,点头应了下来。 “是,主任。” 叶主任接着说:“我们商量过,针对京津冀地区的各大药厂,要学习东北的经验,进行公私合营。这个事儿,你要处理好。百草厅可以作为试点,先办起来。” “要是效果好,我们计划在明年,解决京津冀各地药厂的合营问题。” 左向东心里转了一下。 公私合营。东北那边已经开始搞了,效果不错。药厂不像别的厂子,这玩意儿关系到药品供应,不能乱,但也不能不动。 百草厅是北平最大的药号,毕云良又是那儿出来的,拿来做试点,合情合理。 “没问题,”左向东说,“我来解决。” 他顿了一下,看着叶主任:“主任,趁现在有空,我给您检查一下旧伤。” 叶主任的伤是湘江战役的时候留下的。右大腿嵌入了弹片,当时医疗条件差,取不出来,一直留到现在。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坐久了就疼,阴天下雨更疼。 左向东多次建议手术,但他都没时间。 叶主任摆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 “您每次都说不着急。”左向东没动,站在那儿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弹片在你腿里待了十四年了,再待下去也不会自己化掉。” 叶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个同志啊,跟502,还有陈旅长说的一样,认死理。” “我不是认死理,”左向东蹲下来,伸手在叶主任右大腿外侧按了一下,叶主任眉头微微一皱,他收回了手,“我是怕您哪天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摔了。您是主任,摔了不好看。” 叶主任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等解放了再说。” 左向东站起来,“等打完仗、等解放了、等安顿下来——您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行,听您的。但我把话撂这儿,到时候您别又推。” 叶主任没接这个茬,换了个话题。 “我在总参的时候,就听说502送了你一支警卫连?” “是。” “那照这样,我就不用单独给你配警卫了吧?但是机要秘书,你要安排一下。” 叶主任看着他,“你是要军区政治部给你安排,还是你打个报告,推荐一下?” 解放初期,组织上,还算相对宽松,并不是非要由军区政治部安排机要秘书,领导本人可以推荐自己用的顺手的干部。 左向东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人。 顺溜。 警卫连的指导员,跟着他从华野过来的。枪法好,人忠诚,就是大字不识几个。 但识字可以学。 “主任,我推荐一个人。” 左向东说,“新四军出身的陈二雷,外号顺溜,现在是警卫连的指导员。” 叶主任想了想:“文化程度呢?” 左向东如实说:“不高。但是可以学。” 叶主任点了点头,没多问:“行,你打报告上来,我亲自批,因为你这个级别的机要秘书,必须要具备很强的应变能力,政治可靠能力。” 左向东出了办公室,顺溜正靠在走廊墙上等着。 见他出来,顺溜站直了身体。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是穿着一身灰布军装,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往墙角一蹲跟块石头似的。 谁能想到这人是华野最好的狙击手? 因为各个野战军,参差不齐,军装颜色各异,四个野战军你能凑出十种军装。 就比如左向东穿的是棕色的!东野的更牛批,配置更全,因为人家最豪横。 “顺溜,”左向东说,“回去之后,我给你找几本书。” 顺溜愣了一下:“部长,我....看书头疼呀。” “头疼也得看。” 左向东往前走,“你是连级干部了,不是大头兵了。以后开会要发言,写报告要动笔,你总不能老让我替你写吧?你想不想跟在我身边?再过几年军改,我不在野战军,你要跟我。你特么的就得转业,知道吗?” 顺溜跟在后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打枪就行了。打枪不用识字。 但左向东说的话,他从来不反驳。 上次反驳的结果是——左向东当着他的面,把他心爱的狙击枪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后愣是慢悠悠地花了四十分钟才装回去。 顺溜在旁边看着,心疼得脸都白了,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打那以后,左向东说啥他都不顶嘴。 而且,有点离谱的是,自己的部长,还是一名强大的战场指挥员,一个大夫,又能带兵打仗,你敢信吗? 16.吴爽同志 卫生接管部的办公地点设置在东单黄兽医胡同,也就是过去曹汝霖的公馆。 这是一座三进四合院,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还残留着旧时代的雕花,漆皮斑驳,但骨架还在。前院作为办公场所,后院和跨院为部长、两位副部长、还有处长的住所,条件就这样,方便集中办公。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曹汝霖这狗汉奸,当年签二十一条的时候,住的可真不赖。 不过他没说出来。 现在讲究政策,曹汝霖是旧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嘴上不搞人身攻击。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身列宁装,头发剪得齐耳短,看见左向东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老师好。” 左向东停下脚步,看着她。 吴爽。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的学员,他亲自带过的学生之一。后来在白求恩国际医院外科当医生,再后来调到了华北军区卫生部。现在是他手底下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 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工作有热情,但有时候热情过了头,就容易把规矩当摆设。 自打嫁给了纵队司令,就开始有点脾气了,这样的风气一旦养成,就严重违背西柏坡精神。这种思想要不得! 左向东就是要狠狠的压制她,免得犯了毛病,这是不可取的。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领导说的话,你要用脑子记,记不住。就用笔记起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左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吴爽同志,你现在是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不是在我那儿实习的学生。在正式场合,称呼职务是对你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工作的尊重。” 吴爽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得愣住了。她脸上那点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抿了抿,眼圈有点泛红。 她不理解!! 自己的老师,在白求恩国际医院的时候对自己挺照顾的,手术台上耐心教,下了课还请她们几个学员吃过饭。 怎么一到工作场合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爱人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我不要面子呀? 左向东看她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委屈,不服气,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但规矩就是规矩。 你一个处长,在部机关门口管部长叫“老师”,其他人怎么看? 你是来干工作的,还是来认亲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行了,别一副我很可怜的样子。”他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严肃,“人都到齐没有?” 吴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到齐了。” “好。” 左向东抬脚往里走,经过吴爽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军大衣脱了,往身后一递。顺溜接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练过一百遍。 吴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前院的正房改成了会议室,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平城防图。 两个副部长已经在里面等着,除此以外,还有办公室的毕云良,以及各处副处长。 殷子阳,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坐在椅子上翻着一叠文件。他是日本庆应大学的病理学博士,来北平之前是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以前在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他是左向东的副手,现在兼任防疫接管处处长。 左向东一进门,殷子阳就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老左,你可算来了。” “路上被主任多留了一会儿。”左向东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鲍景恒,五十来岁,方脸膛,胡子刮得发青,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老红军,参加过长征,以前是军委卫生部医政科科长,属于红一方面军的老资格。现在负责接管公立医院和教会医院。 “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有没有什么动静?” 鲍景恒摇了摇头:“大的问题没有。主要是协和医院比较特殊,这里面涉及到美国的资产问题,还有同济.......” 左向东点了点头,协和医院,现在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产,要从长计议。 至于同济医院,跟协和的性质差不多,是卫理公会财产。 会议开始。 吴爽先汇报。她把笔记本摊开,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稳了不少,但还带着点委屈的余韵。 “市属医校一共十一所,包括北平大学医学院、护士学校、助产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教职员工三百七十二人,在校学生一千一百余人,没所学校均有一到两名军代表。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师资不足,尤其是专业课的教员,缺口大概在四成左右,在解放前,被带走了一大批教授.....” 17.接管进度 这就是现状。 建国初所有的医疗资源基本上都集中在大城市,北平、上海、天津、广州,几家像样的医院全在租界和使馆区。 乡下人病了怎么办? 扛。 扛不过去就找土郎中,土郎中也治不了的,就等死。 至于高精尖的医生,能开胸、能开颅的那一批,要么跟着国民党跑了,要么去了美国、香港。 留下来的不是没有,但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医疗教育这个事儿,滞后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一代人。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学校方面的问题,这个国立北京大学医学院,等北大校务委员会接手,我们保持好日常事宜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爽,“医学院的事,你别插手太多,该移交的移交,该配合的配合。北大那边有自己的安排,你把人得罪了,回头我还得去给你擦屁股。” 吴爽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她其实想说“我没得罪人”,但看着左向东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老师她了解——上课的时候脾气好得像个弥勒佛,一进正式场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往你肺管子上戳。 可问题是,你押的还要给我擦屁股? 看老赵不得拿波波沙把你丫的突突了。 但回过头,她又觉得自己扯淡了,不管怎么算,老赵的命也是左向东救的呀。 这左向东,一双手,都不知道救了根据地的多少干部。 都说,这世界上厨师不能得罪,这大夫更不能得罪,鬼知道,他这十几年到底还救了哪个大佬? “医院方面呢?”左向东看向殷子阳。 殷子阳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防疫接管处这边,我重点说一下。” “但凡熟悉北京历史的都知道,鼠疫是最严重的。几百年前李自成进京,就是倒霉在这个上面。” 左向东微微点头。 鼠疫。这东西他太熟了。上一世在印度做仿制药,专门研究过抗生素对鼠疫杆菌的抑制效果。 链霉素、四环素、氯霉素,三类药物联合使用,早期患者的治愈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问题是——药在哪儿? 链霉素国内倒是能生产,但产量低得可怜。 四环素和氯霉素更是稀缺物资,整个华北军区加起来的库存,可能还不够一个爆发点用的。 所以他刚才在会上专门强调了“防疫”。 防住了,比治一百个都强。 “下个月中央从西柏坡过来,”殷子阳继续说, “疫情监控、环境消杀都是重点。所有的市防疫站、传染病院、检疫所、卫生试验所,人员都已经动员起来了。” 左向东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 中央过来。 那意味着北平城里一下子要多出上万号人,集中在几个地方办公、住宿、开会。 人员密集,加上冬春交替,正是呼吸道传染病的高发期。 万一出点什么事,不光是医疗问题,是政治问题。 “环境消杀,”左向东开口了,“重点区域重点做,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消毒药剂有限,省着点用。” “另外,”他顿了一下,“下个月进城之前,所有中央机关驻地的饮用水源,全部检测一遍。水井、水箱、管道,该清理的清理,该消毒的消毒。痢疾、伤寒这些东西,一顿饭就能放倒半个机关。” 殷子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转向鲍景恒:“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接管情况怎么样?” 鲍景恒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老红军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目前接管的医院有十二所。军队医院两所——北平陆军总医院、联勤第五补给区第31医院。市立综合医院三所——北平医院、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专科医院五所——传染病医院、精神病医院、肺结核医院、妇科医院、牙科医院。还有两所其他性质的医疗机构,已经一并接收。” 他翻了一页纸,念出了数字:“病床总数,两千两百张。医护员工,三千五百人。” 左向东听完,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两千两百张床,三千五百人。 看着不少,放到一百万人口的北平城里,杯水车薪。 而且这些医院的质量参差不齐。 陆军总医院和联勤医院条件最好,设备齐全,病房宽敞。 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就差了一截,有些科室连基本的消毒设备都不全。 专科医院就更不用说了——精神病院那个地方左向东去看过,窗户上糊着报纸,被褥硬得能站起来,病人穿着统一的灰布褂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群待宰的羊。 “陆军总医院,改为华北军区医院。”左向东说,“牌子换一下,由我们军区卫生部进驻。” 他想了想,又说:“其他的医院,接管之后要彻底改造旧的医疗体系。原本只给权贵服务的公立医院,全部转为面向平民的公共卫生机构。” 鲍景恒点头,他刚要说资产清点的事,左向东已经接上了话。 “资产清点,房产逐项登记造册,一砖一瓦都不能漏。”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刻开始复业,原本的医护人员按照原本的薪酬留任。能干活的留下,不想干的发路费走人,不勉强。但留下来的,活儿得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咱们不是来拆台的,是来搭台的。”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没再往下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在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在城市里做差不多的事——只不过换了个方式。 农村是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城市是把权贵占着的医疗资源还给老百姓。 穿越之前,左向东对这些东西没有太深的感受。 他在印度做仿制药,在缅甸摘器官,那是另一套逻辑。 有钱你就治病,没钱你就等死。医院不是慈善堂,大夫不是活菩萨。 你要换肾,先交钱,不交钱就排着队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交得起钱的那一天。 如果始终交不起,那就一直等,等到死。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市场经济嘛,你不创造价值,凭什么享受资源? 穿越之后,他在陕北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白求恩是从加拿大来的,不远万里,不要钱,不要名,背着药箱在战场上钻来钻去。 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费,给伤员动手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他死在中国,临死前写了一封信,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左向东那时候不太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因为白求恩是圣人,而是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快乐。 你看着一个人从血泊里站起来,看着一个孩子退了烧不再抽筋,看着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民第一次对自己笑了——那种感觉,比在印度做仿制药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值。 所以左向东穿越之后,一直在这个系统里待着,没想过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值得。 延安时代,白求恩带他们去给老乡看病,有个老太太病了三年,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白求恩看完病,开了药,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干粮口袋解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攥着口袋,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左向东在边上看着,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白求恩走了,他问了一句:“老师,你把干粮给了她,你吃什么?” 白求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吃一顿饭,不会死。她不吃这顿饭,可能就撑不过今晚了。” 18.白景琦 左向东记住了这句话。 记了快十二年。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条桌前,穿着军装,面前摊着北平城的接管方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求恩当时那句话。 不是煽情,是说事儿。 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看不上病,这是现实。 你把这个现实改了,就是干了实事。 别的都是虚的。 他把思绪拉回来,翻了一页笔记本。 “制药厂呢?” 毕云良接过了话头。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逐项汇报:“北平中央防疫试验处、北卫生材料厂、中央卫生实验北平分部、联勤第五补给区制药厂、军马防疫所、利华化学大药厂,目前都已经完成了接收,正在清点设备和库存。” 左向东听着,手里没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利华化学大药厂。 这会儿还是民族资本,老板姓黄,早年留学德国,回来办了这家药厂,专门生产磺胺和部分抗生素原料。 这种厂子,现在是受保护的。 党的政策很明确——民族资本,只要不捣乱,不破坏,不搞特务活动,就给你留口饭吃。 不光吃饭,还要扶持,要发展,要公私合营。 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在左向东脑子里跳了一下。 “老毕,”左向东放下铅笔。 毕云良抬起头。 “百草厅的情况,你给我说说。” 毕云良放下材料,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百草厅。 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出来不一样。 别人说是个药号,他说出来,带着半辈子的分量。 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 不是挂名的那种,是实打实从学徒干起来的。 十七岁进百草厅,从扫地、晒药、切药片子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干了二十多年,熬到二掌柜。 百草厅的角角落落,哪间库房放着什么药,哪条渠道通着哪个药材商,哪个大夫的药方开得最地道,他一清二楚。 后来华北城工部发展了关系,他入了党,以二掌柜的身份做掩护,在北平城里活动了十多年。 这十多年,他一边给百草厅管账,一边给组织送情报。 药商的渠道送药材,也送电台。 跟掌柜的去天津谈生意,顺便把国民党驻军的布防图带出来。 百草厅的人都知道毕云良能干,但谁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包括白景琦。 左向东知道这个人。白景琦,百草厅的掌柜,京城药行的头面人物。 这人是个老少爷,怎么说呢?打小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年轻时候就是一代愤青。民国了,他骂军阀。鬼子进城了,他骂汉奸。国民党来了,他也不待见。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主义,而是因为他这人,骨子里头有股子劲儿——他看不得洋人欺负中国人,看不得当官的欺负老百姓,看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横。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侠义”,在新社会叫“觉悟”。 他不是被谁教育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个儿就拱出来了。 抗战那几年,百草厅给八路军送过药。不是毕云良做的工作,是白景琦自己的主意。他说鬼子占了北平,咱们总不能还跟鬼子做生意吧?那不成了汉奸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他亏了三年的买卖。 “白七爷这个人,”毕云良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个性情中人。”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性情中人。这话说得含蓄。 白景琦要是听到这个评价,大概会喷一口老烟:“什么叫性情中人?老子就是看不惯那些王八蛋,怎么了?” 毕云良又说:“他有个孙子,叫白占元。” 白占元。 左向东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老毕的入党介绍人就是白占元,这其中的逻辑也就很清晰了。 一个想要进步的青年,入了党,然后发展了自己的伙计,既隐蔽又保险。 “白占元现在在哪儿?”左向东问。 “在天津,”毕云良说,“这孩子的觉悟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早在1946年就入了党,在学运里头表现很突出。天津局对他评价很高,是个好苗子,能不能把他从那边调回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又转了一圈。 白占元,百草厅的少东家。 南开大学化学系。 早早就入了党。 这种出身、这种学历、这种觉悟的人,放在整个华北都不好找。 公私合营试点,百草厅是最合适的对象。 而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跟白景琦有几十年的交情,又是白占元的入党介绍人。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老毕,”左向东说,“百草厅的事,你来牵头。这样吧,让他担任前门大栅栏那里的副区长。” 毕云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熟悉情况,跟白景琦说得上话,又是白占元的介绍人。” 左向东一摊手,“你不去谁去?总不能让吴爽去吧?她去了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 吴爽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这话说得对。 她确实分不清百草厅和前门大栅栏的区别。你让她一个山东的娘们去,八成得被白景琦轰出来。 毕云良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去。”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公私合营这个事,我跟叶主任汇报过了。百草厅是试点,试点就要有试点的样子。老毕,这个事儿,你放开手脚去干,至于这个白占元,我来跟叶主任汇报。” 19.中央防疫试验处 “吴处长,你把记录整理一下,然后把调白占元来北平的事情,做成报告,理由就是推进公私合营,让陈二雷送给叶主任秘书。” 吴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潦草的笔记,心都凉了半截。 不是,我自己写的什么也都看不懂,我咋个整理? 她咬了咬嘴唇,脸涨得有点红,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旁边的毕云良伸出手,把自己记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往她那边一推。 “吴处长,还是用我的吧。” 吴爽尴尬一笑:“谢谢了毕主任。” 左向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 吴爽这丫头,能力不差,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当了处长就开始飘,开会不带脑子,以为凭资历就能混过去。这种风气要不得,得找个机会点她一下。不过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不戳穿她是给她留面子。 “行了,散会。”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看了一眼站在墙角手足无措的顺溜。 这小子从会议开始就在那儿站着,手里捏着个本子,铅笔头都快被他咬烂了,愣是一个字没记下来。 左向东走过去,顺溜赶紧把本子往身后藏,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藏什么藏?”左向东伸手,“拿来我看看。” 顺溜磨磨蹭蹭地把本子递过来。 左向东翻开一看——好家伙,第一页画了个乌龟,第二页画了个人头,第三页写了三个字:陈二雷。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 “你这记的什么?” “部长,我……我这不是不会写字嘛。” 左向东把本子拍回他怀里,“回去我教你。你要是学不会,以后开会你就在门口站着,别进来了。” 顺溜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装傻。 左向东没再理他,转身对毕云良说:“老毕,你跟我去一趟中央防疫实验处。其他人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出了会议室,左向东上了车,顺溜照例坐副驾驶,毕云良坐后排。 车子发动,往中央防疫实验处开。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会上的事。 公私合营,百草厅做试点,白占元调回来——这事儿看着简单,实际上牵涉的东西不少。 白景琦那老头不是好糊弄的,在北平药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跟他谈公私合营,他面上笑嘻嘻,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 但这事儿必须得办。 不光是上面的政策要求,更重要的是,不把药厂、药号整合起来,药品供应就是个大问题。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光靠进口药撑不起来,外汇紧张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不卖给你。全面封锁摆在那儿,你连个青霉素都买不到,还能指望什么? 青霉素。 左向东想到这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中央防疫实验处是北平唯一拥有青霉素生产设备的地方。 说是“生产设备”,其实也就是一套从美国弄回来的小型发酵罐和提取线,规模小得可怜,一年能产出来的青霉素,搁到现在连一个重症感染病人都不够用。 但聊胜于无。 车子停在了防疫实验处门口。 这地方以前是个教会医院的地盘,后来被日本人占了改成了细菌实验室,国民党接收以后改成了防疫实验处。 说白了就是换了几茬主子,地盘还是那个地盘,人还是那些人。 左向东一下车,门口一个人已经站得笔直在等着了。 穿着军装,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见左向东就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吕宝华。 延安时期给他当过助理员的那个吕宝华。 那时候左向东在搞土法制磺胺,这小子给他打下手,把烧瓶炸了三回,炸得满脸都是玻璃碴子,差点没把左向东气得把他踢出实验室。 但架不住这小子脑子好使,炸了三回之后,第四回配方比左向东写的还精准。 后来吕宝华被调去了晋察冀,搞了一个小型制药厂,再后来就到了北平,成了防疫实验处的军代表。 左向东打量了他一眼。 “哎哟,胖了啊。” 吕宝华挠挠头,“部长,生活好了嘛。” “好个屁,” 左向东往里走,“你这实验处连个像样的无菌室都没有,也好意思说生活好?” 吕宝华被噎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毕云良在后面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防疫实验处不大,前前后后几排平房,院子里堆着些铁皮桶和木箱子,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端着烧杯在走廊里匆匆走过,看见左向东这身军装,都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左向东进了厂房。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点霉味儿,不重,但刺鼻。 他走到那套发酵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管线,又站起来摸了摸罐体的焊缝。 “这套设备,什么时候装的?” “1946年,国民党卫生署从美国买的。”吕宝华站在旁边,眉飞色舞的介绍起来, “全套设备包括发酵罐、过滤系统、提取系统,设计产能是年产十万单位青霉素十万支。但实际上,从装好到现在,一共只开过三次机,总产量不到三千支。” “为什么?” “原材料。青霉素需要玉米浆、乳糖、磷酸盐这些东西,国内买不到,进口又被卡。再加上技术人员不够,会操作这套设备的一共就五个人,其中两个上个月还跑了。” 左向东没说话,围着设备转了一圈,把管线、阀门、仪表挨个看了一遍。 这套设备不算先进,放到后世,连个乡镇企业都不稀罕。但在1949年的中国,这就是顶尖的东西了。 不能怪吕宝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是真的穷。 20.白占元 “研发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给我看看。” 吕宝华早就准备好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左向东接过去,靠在设备边上翻了翻。 人员:四十七人。其中搞微生物的有十二个,搞化学的有八个,搞发酵的有六个,剩下的都是辅助人员。学历最高的两个是从燕京大学毕业的,其余的大多是中专职校出身。 设备:发酵罐两个,每个容量五百升。离心机三台。真空干燥箱两个。蒸馏水器一个。显微镜六台。培养箱四个。 就这些。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里。 “吕宝华。” “到!” “从现在起,你是北平防疫实验处的处长。命令我回头补给你。” 吕宝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这个任命的分量。 防疫实验处在北平不算大单位,但管着全北平的疫苗、血清、抗生素生产。 放到整个华北军区,这也是独一份的。 处长这个位置,国民党时期是卫生署直接派人的,级别不低。 “部长,我......” “别跟我煽情。”左向东打断他,“我让你当处长,不是因为你跟我干过,是因为你懂这摊子事。换了别人,连发酵罐的阀门在哪儿都摸不着,我怎么放心?” 他顿了一下,盯着吕宝华的眼睛。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当了处长,就得给我把这个摊子撑起来。设备坏了你要修,人跑了你要补,原材料断了你想办法。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跟我讲,我换人。” 吕宝华把腰板一挺,声音都变了调:“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点了点头。 “青霉素的事,我在延安就跟你讲过思路。土法生产,用棉籽饼代替玉米浆,用土法制备乳糖。那套方法你用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吕宝华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在延安就听过左向东讲这套方法。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棉籽饼能代替玉米浆? 土法能制备乳糖? 这不合科学道理啊。 但左向东就是有这种本事,他说能行,最后一定能行。 后来左向东去了苏联,吕宝华自己偷偷试过两次,居然真的做出来了,只不过纯度不高,产量也低。 现在有了这套设备,有了左向东的完整方案,他有信心把这个缺口补上。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昨晚写的。 他必须得干,上一世在印度仿制药干过,装了满脑子的特效药,搞医药研发的。其实就是半个化学专家。 从菌种选育到发酵工艺,从提取纯化到质量检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注了关键参数。 “这是全套生产工艺,”左向东把纸递给吕宝华,“按照这个做,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产品。” 吕宝华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接圣旨一样,手指头都在抖。 “部长,这……这太宝贵了。” “宝贵个屁,”左向东说,“这东西在我脑子里存好几年了,今天总算倒出来了。你抓紧干,别让我白写。”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套安静躺在那里的设备,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青霉素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战略物资。 一颗子弹打死一个敌人,一支青霉素救活一个伤员。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比一箱子弹还管用。 后世印度仿制药为什么能做起来? 不是因为印度人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管专利法。 西方大药厂研发一个新药,专利保护二十年,价格定得高高的,穷人买不起。 印度人不管那一套,直接抄,仿制,降价,穷人就能买得起了。 左向东上一世就是干这个的。 他太清楚了——所谓的“专利保护”,在救命这件事面前,就是一纸空文。 你能研发出来,我也能。 你有专利保护,我不承认。 你能卖一百美元一支,我卖十美元,照样有得赚。 这一世,他虽然不再是那个仿制药公司的负责人了,但这套思路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现在中国被封锁,西方不卖药给你,那就自己做。 没有设备,想办法弄。 没有原料,找替代品。 没有技术,自己研发。 这就是自力更生!! 左向东从防疫实验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毕云良还在跟吕宝华交代工作上的事,两人站在院子里聊着,毕云良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交代什么细节。 左向东没打扰他们,自己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蒙蒙的天。 顺溜蹲在旁边,抱着枪,眼睛四处扫。 “顺溜。” “嗯?” “你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顺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从来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跟着部长啊。” “跟着我干什么?” “就……跟着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里就一根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根筋,他才能从新四军的一个普通兵,一路干到连级干部,还活着。 “你以后别老跟着我,” 左向东说,“你也得学点本事。不然等再过几年,真正的天下太平了,你怎么办?” 顺溜不吭声了,低头摆弄枪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毕云良走过来了,脸上带着笑:“部长,都交代好了。吕宝华那边,我让他每周书面汇报一次进度。” 左向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老毕,白占元那边,你盯一下。人到了就来见我。” 毕云良应了一声,车子发动,驶出了防疫实验处的大门。 ...... 几天后。 毕云良敲了敲左向东办公室的门。 “部长,人到了。”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关于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头都没抬:“进来。” 门开了,毕云良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高个子,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五官端正,眉眼间跟白景琦有几分像,但少了几分老辣的市井气,多了几分书生的清高。 白占元。 左向东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实说,左向东真心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现在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左向东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做什么事。 反右的时候,白占元六亲不认。 自己的亲爷爷,百草厅的掌柜,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往上写材料,把白景琦在旧社会的那点事儿翻了个底朝天,说他是“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 要不是老毕写了万言书去保白景琦,那老头儿的坟头草都该长三尺高了。 但老毕保住了白景琦,自己却被白占元给坑了。 白占元写了材料,说毕云良是白景琦的“阶级代理人”,在百草厅搞“资产阶级复辟”。 毕云良被搞死了。 一个能把自己师傅往死里坑的人,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左向东在,这事儿不可能发生了。 他左向东不是白景琦,不是毕云良。 白占元要是敢动他的底线,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白占元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左向东,不卑不亢。 “左部长好。” 左向东没接这个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你在天津的工作情况,我看了。南开大学化学系肄业,1946年入党,参加过学生运动,组织过罢课,被国民党抓过一次,关了三个月。天津局的评语是‘政治可靠,工作积极,有培养前途’。” 白占元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点微表情没逃过左向东的眼睛。 这人虚荣。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一旦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就容易飘。这是白占元身上最大的毛病,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的根源。 “叫你来北平,是工作的需要。” 左向东的语气转了一下,变得更正式,“百草厅要搞公私合营试点。你爷爷是掌柜的,你是百草厅的少东家,又懂化学,懂制药。你的身份,你的专业,你的觉悟,都适合来做这个事。” 白占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左向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公私合营,说得好听,不就是把百草厅收归国有吗?让我来做,不就是让我去劝我爷爷把家产交出来吗? 但白占元没说出来。 他把这点心思藏得很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的。 但他没有发作。 搞了十几年情报工作,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白占元这点城府,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除了百草厅的事,”左向东继续说,“你还有一个任命。前门大栅栏区副区长。主要负责推动药行的公私合营工作。” 白占元这下没绷住,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副区长。 这个级别对他来说,算是连升两级了。 这个时期的北平三十二个区,副区长,不可能是副厅,而是副处级。 “老毕会带着你熟悉情况,”左向东说,“这个任务很重啊,你要好好看,组织很看好你。” 白占元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又看了他一眼,把刚才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占元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不错。但是有一条,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白占元坐得更直了。 “公私合营这个事儿,是中央的政策,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你回去劝你爷爷也好,做商户的工作也好,都要按政策来。不是让你去逼谁,也不是让你去斗谁。” 左向东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白占元脸上。 “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的皮扒了。” 白占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21.社会部 部长办公室出来,白占元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关着的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出来了。 “不是,毕主任,”白占元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左部长他真的是军医吗?那块头,还有那眼神,你要说是杀神我还信,我很难把他跟白求恩国际医学院的校长联系起来啊。” 毕云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白占元的肩膀。 “你看你,又急。战场上的卫生员,要不是大块头,你怎么从死人堆里往外背伤员?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他还真是杀神。” 说起左向东的英雄事迹,毕云良也是神往不已。 左部长这双手,可以济世救人,又可以杀鬼子,实在是少见。 当初城工部的同志派他过来,化名卢俊义的时候,毕云良还曾怀疑组织是不是搞错了?还是如今社会部李部长、乃至伍德同志极力推荐的。 结果呢?一把就干掉了一个少将,多名佐官,连带三个卫兵。 说起来,左部长的暗杀行动,还在侧面救了白七爷。 那年鬼子查到百草厅跟八路军的药材往来,已经准备动手了。结果左向东那边一炸,整个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炸了锅,谁还顾得上一个药号? 白占元一听,脚步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1944年真是他?” 毕云良满脸苦笑, 他想了想,为了公私合营的事情,觉得还是应该把左部长跟白家的渊源大致跟白占元说一下。 “还能有假的吗?当时我就是他的交通员啊。整个行动都是机密中的机密,除了我,城工部就李部长一个人知道。他的医术更不用说了,你没在那个环境里待过,不知道什么叫‘左一刀’。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咱们组织的多少领导,都是他动的手术。现在这一大批组织里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化工研发者,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左部长就是我国未来医疗事业,璀璨的明珠。” 白占元听到这,心里更加惊讶。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或许,可以把这个事情告诉爷爷白景琦。 毕竟白家是不折不扣的抗日分子,爷爷对鬼子恨之入骨。 要是知道当年救了白家满门的就是这位左部长,搞不好公私合营这事儿,真能成。 其实白占元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爷爷那样的脾气,能这么轻易地把祖传的百草厅拱手相让?能把秘方贡献出来? 虽说是副区长了,但这任务重得很。 三月初。 西柏坡部分中央部委开始进驻北平。 卫生接管部的接管任务也算告一段落,城里逐渐恢复了秩序。 左向东有些日子没回四合院了。 不是不想回,是真没工夫。接管工作千头万绪,光医院就十几所,药厂七八家,医学院校十几所,每家的资产清点、人员安置、制度重建,哪样不得他拍板? 而且,药品的研发上,还是需要他去落地,我们的基础医疗实在是薄弱的很。 顺溜带着一个排,被左向东安排去监视济慈医院的郑朝山,同时盯着其他几名特务。 作为穿越者,这就是他的优势。完全可以点杀,提前清扫障碍。 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社会部卢俊义。44年之后,他一直都被伍德同志保留了这个代号,这在组织内部是绝密,只有组织极少数人知道,他左向东就是当年那个在北平城里杀了鬼子少将的“卢俊义”。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报告看完,签了字,往旁边一放。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现在城里大体上稳住了,医院该开门的开门了,学校该上课的上课了,药厂该生产的也恢复生产了。表面上看着像那么回事,但底下的暗流没消停过。 国民党留下的特务,美国人的情报网,还有那些改头换面的汉奸,一个个猫在暗处,等着看新政权的笑话。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想:急什么?等老子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特务,是北平城一百多万人的吃饭和看病。 特务抓不完,但病人等不起。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出了办公室。 魏大勇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他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拍手站起来。 “部长,去哪儿?” “回四合院。好些日子没看我大姐了,再不去,老太太该骂人了。” 魏大勇嘿嘿一笑,跑去发动车子。 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 聋老太那边他倒是让人捎过几次口信,但自己一直没回去。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 进了胡同口,左向东下了车,让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聋老太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向东啊,小时候可聪明了。左家那么多孩子,就他念书念得最好,先生都说了,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左向东站在院子里,听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老太太,又在跟邻居们吹牛。 前院这里,坐着聋老太、易中海、刘海中,还有何大清。 几个人围着炭盆,聋老太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笔直,正说得眉飞色舞。 22.娘希匹!!! 阎阜贵躺在前院西厢房的太师椅上,肋骨断了,折磨得老惨了。 要不是左向东后来派人送药过来,恢复不了那么快。 他是第一个发现左向东回来的,刚刚还听着聋老太讲左向东的事迹,听得津津有味来着。 “哎哟,左部长回来了?” 左向东朝他点点头,打趣道: “阎师傅,我还以为回来你还在前院躺着呢。你看我带了一只鸡,看你这表情,你不会不想吃鸡吧?” 阎阜贵满脸沮丧,想着那次确实手贱,挨了那大兵一脚真难顶。 这年头当兵的可不好惹,他连连摆手: “别别别,左部长,我阎阜贵今儿个发誓,往后再也不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左向东心里笑了一声。 这人倒是不坏,就是抠。抠到骨子里的那种。但抠不是毛病,这年头谁不抠? 能活着就不错了。 阎阜贵这种市井小民,你让他在院门口捡个钢镚儿他能乐半天,你要他害人他也不敢。 胆小,怂,算计,但罪不至死。 那一脚踹得值,让他长个记性,以后老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聋老太听到动静,拄着拐杖站起身。 何大清赶紧让傻柱过来背着——这也不能怪聋老太,她那双小脚,真是封建糟粕,路很难走的。 而且年纪大了,脚因为畸形之后里面藏污纳垢,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发炎。 傻柱典型的就是聋老太专用坐骑,因着左向东对他娘的救命之恩,整个何家现在对聋老太都非常尊敬。 快一个月没回来了。 聋老太关切地说:“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柱子、大清帮我准备点吃的啊。” 左向东哈哈一笑:“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回家来,还需要跟你打招呼吗?我路过东单市场,买了一只鸡。嘿,那贩子说是广东清远人,说这是他们家的清远走地鸡。” “哦,这你也信?兵荒马乱的,哪儿人千里迢迢来北平卖鸡?” 聋老太撇了撇嘴,猜就知道自家的少爷给人骗了。 哎,到底还是没见识过咱们底层人民的阴险狡诈啊。 左向东笑道:“没关系了,那是特务,给魏大勇毙了。”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易中海脑袋都麻了,望向门口端着冲锋枪的魏大勇,然后才哆嗦着走过来: “左部长,快坐坐坐,咱喝茶。我们这高末,我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高末,就是茶叶沫子。 好茶筛下来的碎末,便宜,泡出来也有点茶味儿,不讲究的人喝喝还行。 这年头的老百姓,属实是被坑惨了,基本都没什么钱。 现在能喝的起的,也不算条件很差。 国民党那几年金圆券把老百姓的家底子掏了个干净,现在刚解放,百废待兴,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二代人民币出现,然后五六年实行工资制度,老百姓才算真正喘过气来。 现在的老百姓,工资普遍不高。 哪怕是左向东这样的军管会物资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卫生部的部长,也没多少津贴, 这个时候不叫工资,是叫津贴。 实行的是供给制,分灶。 左向东属于是纵队级别的干部,也就是军改之后的军级,吃的也是分灶的。 然后津贴也就十五万,比城里普通工人都低。 野战军的一把手,最高的也才不到25万。 你要说这年代的人当兵为了什么?那真是为了信仰!! 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他在根据地什么苦没吃过? 树皮啃过,皮带煮过,高末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好的茶叶了。 刘海中凑上来递烟,动作殷勤得像在给领导点烟。 “左部长,”刘海中的声音拿腔拿调的, “现在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改变。过去那些医院啊,压根就不对我们这些工人开放。前几天我家媳妇头疼发热,搁以前只能硬扛,现在去了市立医院,人家给看了,开了药,花不了几个钱。这解放了就是不一样啊。” 左向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海中这话说得没错,但味道不对。 他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张嘴一张开就是汇报工作的调子,像是在跟领导邀功。 左向东瞟了他一眼,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这人哪,往后要是运动来了,他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批斗邻居的那种。不坏,就是官迷,迷到骨子里去了。你让他在院子里管点事儿,他能给你搞出个衙门来。 “刘师傅,”左向东吐了口烟,“医院本来就是给人看病的。过去不给工人看,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事儿。现在换了天,规矩就得改。你这话不用跟我说,跟街坊邻居说说,让大家知道政策就行了。”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 “是是是,左部长说得对。最近街面上,不少带着红袖章的娘们在街上搞宣传,我听着就醍醐灌顶啊!” 左向东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没救了。 何大清从傻柱背上接过聋老太,小心翼翼地扶到椅子上坐好。 他搓着手,一脸殷勤:“恩公,您这鸡,我给您炖了?” “炖了吧,”左向东说,“多放点姜,我大姐怕寒。” “哎,左部长回来了。” 中院西厢房的住户,贾贵带着儿子贾东旭也来了。 贾东旭是1930年生人,今年十九岁,看着白白净净的,老实说,这颜值在胡同里绝对排得上号。 后头紧跟着的是贾贵的媳妇贾张氏,娘们的脸上至今都留着那天贾贵打出来的淤青。 贾张氏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嘴上没把门,刚刚走到垂帘门的台阶,就忍不住说道, “老贾,你倒是等等我啊,什么事儿这么急?不就是解放军吗?这几天咱们还见得少吗?都是苦哈哈的从乡下来的大头......” 啪!!! 贾贵一听自家这没脑子的媳妇张口,脚步一顿,转身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娘希匹!!!!” 23.左二爷! 贾贵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用的是腰腹的力量,甩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练。 贾张氏被扇得一头扎在地上,“砰”的一声,整个人趴在那儿,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这还不解气,贾贵抬脚就准备往死里踹。 左向东眉头紧皱。 易中海赶紧起身,一把拉住贾贵的胳膊: “哎,贾大哥,贾大哥,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贾家大嫂非得被你打死不可。你也不想东旭没娘吧?” 贾贵手指头颤抖着指向地面的贾张氏,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死娘们!臭娘们!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贾家死绝是不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他娘脑袋里装的是屎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以前老子日子过得多舒坦,全因为你个败家娘们,被人一撺掇,脑袋一热,把老子的积蓄全他娘换成了废纸!” 贾张氏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闷闷的,脸贴着地,肿得不敢抬起来,委屈巴巴地说: “老贾,我知错了,真的,你别打我了好吗?呜呜呜……” 左向东看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贾师傅,别打了。”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你当着我这解放军的面,殴打媳妇,我管还是不管呢?” 贾贵一听左向东开口,连忙收住了脚,转过身来赔着笑脸,从兜里摸出一包茶叶,双手递过来: “哎哟,左部长,您是不知道,小花这脾性,这要是搁以前,她但凡说一句军人的不好,那就得被突突。也就你们解放军讲究,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啊,这是家门不幸,这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左向东请他坐下,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贾贵,猛是真猛。 怪不得后来贾张氏动不动就要“召唤老贾”,那是真被打出条件反射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贾张氏把家底子全兑了金圆券,搁谁身上不窝火? 这年头,但凡是个人,不把这种败家娘们整死都算是客气的。 左向东看着贾张氏那张肿得没法看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女人,是把“以夫为天”刻在骨子里的。 贾张氏挨了打,连哭都不敢大声,更别说反抗了。 你搁后世试试?不给你戴绿帽子就算烧高香了,还打?反手就一个婚内强奸报警。 说句实在话,过日子,精神富足的年代,还得是现在。 一九四九年,穷是穷了点,但人心里头干净。 真是当你好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周围的人都挺好的嘛。 没多久,何大清那边饭做好了。 炖鸡,加上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一起吃:“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今天向东回来了,热闹热闹。” 可谁都知道,这饭不能白吃。空着手去,不好意思。 街坊邻居们你瞅我我瞅你,还是起身回家拿了点东西过来。 不多,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碟咸菜——老实讲,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左向东这一个月在别的城区看过报告,各家各户的积蓄被掏空的大有人在。 国民党那几年把老百姓坑惨了,金圆券一出,家家户户的积蓄跟水似的流走了。 现在都等着工厂发工资救命呢,可工厂大多数又处于停工状态。 所以左向东在医疗系统方面,第一时间就要求复工。 原来那些人员,一边进行政治教育,一边工作。 要不然等你从头培养人,再接手各个岗位,那不得花个一年半载?不现实。 中央也一再强调组织纪律,这个尺度得把握好。 饭桌上,左向东给聋老太夹了块鸡腿,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我又不是没长手。” “您长手是长手,我夹是我夹。两码事。”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推,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抬起头,眯着眼看左向东:“瘦了。” “没瘦。” “黑了。” “进城之后天天开会,见不着太阳,能不黑吗?” 聋老太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一双眼睛始终在左向东脸上打转,像是在确认这人是真的坐在她跟前,不是她做梦。这少爷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 太阳当空照呢,怎么就见不着太阳? 易中海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 他这人吃饭都讲究个分寸,不抢不占,菜夹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贪嘴。 左向东看着他在心里给他又记了一笔: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你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 不是说他坏,是说这种人心里头那杆秤,永远称的是自己的利益。 刘海中就不一样了。 他吃饭跟开会一个德行,拿腔拿调的。 夹一筷子菜,要说一句“这鸡炖得火候正好”,喝一口汤,要评一句“何大清手艺确实不错”。 左向东听着都替他累得慌。 阎阜贵也来了,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炖鸡的香味太勾人。 说到底,人都不坏。 贾贵坐在桌上,贾张氏没来。 肿成那样也没脸来,躲西厢房哭去了。 贾东旭倒是来了,规规矩矩坐着,不怎么说话,看着挺老实一小伙子。 白净,长得也不差,搁这院子里算得上颜值担当。 左向东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个念头:这小伙子十九了,搁这年头该说媳妇了。但就贾家现在这条件,原本五间房,现在就剩下一间了,城里的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 所以,找乡下那种特别渴望到城里来的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彩礼钱又没啥特别大的讲究。 正想着呢,月亮门那边来了几个人。 “哎哟,你好你好,左二爷。” 为首的是许家的许富贵,旁边是他儿子许大茂还有女儿许婉婷。 24.李怀德在娄氏制药厂 许富贵的头发梳成了小王模样,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 左向东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用的是司丹康,老牌子,搁旧社会是有钱人的标配。 一儿一女跟着他进了院子。 女儿许婉婷十三四岁,穿着列宁装,头发剪得齐耳短,看着挺干练。 儿子许大茂十来岁,小马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过来就四处打量。 左向东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这小子,长大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易中海看到来人,连忙站起来,殷勤地引荐:“哎哟,二爷,这是住在后院的许富贵!” 二爷?? 易中海一听这称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娘的,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个称呼? 还部长部长的喊,怪生疏的。 而许富贵是真的张嘴就来:“二爷,久仰久仰。” 就这随机应变的,能屈能伸的能力,也难怪,这个时候那么吃的开。 左向东听着“二爷”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 这称呼在家里都没人叫,进了城反倒让邻居们叫起来了。也好,叫二爷比叫部长自在,部长是官称,二爷是人称。 许富贵的目光在左向东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棕色的军装,军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这装扮比前些日子到娄氏制药厂登记的军官还要气派。他只一眼就断定,眼前这位二爷,一定是个大领导。 “富贵,你好啊。”左向东站起来,点了点头。 许富贵赶紧上前握住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您好您好。我也是刚听说聋老太太还有个弟弟,真的难得,难得啊。” 易中海在旁边继续介绍:“老许的媳妇平日里在娄家工作。这是老许的儿子,许大茂,这是女儿许婉婷。” 许大茂上前,有些拘谨地喊了句:“左二爷。” 许富贵一看儿子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瞪了他一眼:“什么二爷?叫二爷爷。”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筷子一搁,不乐意了:“什么二爷爷?叫二太爷。吕秀平日里喊我奶奶,她的孩子喊我太奶奶,向东是她孩子的救命恩人,按辈分就该喊太爷爷。你们家跟吕秀家平辈,凭什么矮一辈?”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辈分这种事,她从来不含糊。你跟她论别的她装聋,你跟她说辈分,她能跟你掰扯到清末去。 许富贵连忙赔笑:“是是是,老太太说得对,二太爷,二太爷。” 许大茂倒是机灵,张嘴就来:“二太爷好。” 许婉婷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左向东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马脸,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许大茂,你好啊。” 这小子将来是个什么货色,左向东心里门儿清。但现在才十来岁,还是个孩子,在同人文里面,许大茂可是被称之为四合院唯一正常人,属于是风评拉满。 许富贵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台面上:一盘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摞驴肉火烧,还冒着热气;一只烤鸭,油光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左向东扫了一眼,心里给许富贵的家境打了个分。 这年头能拿出这些东西的,在北平城普通老百姓里面,也算是稀罕了。 猪头肉不稀奇,驴肉火烧也不稀奇,但烤鸭这东西,老实说是真的贵,就左向东现在的津贴,全聚德的一个月只能吃一只。 但是正儿八经的老北京,也不会去全聚德,而是选择便宜坊。 许富贵掏出烟,在座的众人一人派了一根,动作熟练,派烟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老北京的派头。 左向东接过烟,许富贵划了火柴给他点上,动作殷勤得像是伺候老东家。 这许富贵,是这个院子里条件最好的那一拨人。跟着资本家干活,娄氏家族家大业大,许富贵的媳妇在娄家帮佣,耳濡目染,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许富贵自己也是个机灵人,他并不是放映员,而是娄振华的司机之一,这年头跟着资本家,比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他们都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左向东对于烟来者不拒。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许富贵在他旁边找个位置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二爷,”许富贵小心翼翼地问,“我看门口还有位解放军同志,要不让他进来跟咱们一起吃个饭?” 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在垂花门站岗的魏大勇。 魏大勇站得笔直,怀里抱着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面上那盘猪头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左向东心里叹了口气。 倒不是他不想让魏大勇进来,实在是桌面上这点东西,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这家伙的吃相,那是真的难看。 上回在根据地吃大锅饭,魏大勇一个人干掉了五个人的份量,吃完还舔碗。 有一回,李云龙把这家伙带去清原县,回来后,李云龙一直骂他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现在你让他上桌,这满院子的人都不用吃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左向东说。 许富贵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看左向东松了口,立马站起来,走到垂花门去拉魏大勇。 “解放军同志,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魏大勇挠了挠头,看向左向东:“头儿,这,这,这不好吧?” 嘴上这么说,此时魏大勇的内心早就波涛汹涌了,好在另一个饿死顺溜不在,没人抢,桌面的菜,都是我的了。 他了解自家的部长,不让他上桌就是怕他吃独食,可一旦同意他上桌,就必须秋风扫落叶!! 要不然准被骂磕碜!! 左向东耸了耸肩:“既然邻居这么热情,你就坐下来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来来,大个子,坐我边上。” 阎阜贵看到魏大勇走过来,脸色都变了。他肋骨就是被这位爷踹断的,心里头有阴影,赶紧端着碗让开,挪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魏大勇刚刚坐定,聋老太就慈祥地夹了块猪头肉递过去。 “大姐,不用客气,我自己来。”魏大勇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得到了左向东一个眼神的默许后,端起碗就开始吃。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在座的所有人。 魏大勇吃东西,不叫吃,叫倒。 一碗米饭端起来,筷子往嘴里一扒拉,三秒钟就见底。 猪头肉夹起来,整块往嘴里一塞,嚼两下就咽了,连滋味都没尝出来。 烤鸭他连饼都懒得卷,鸭肉蘸了酱直接往嘴里扔,骨头都不带吐的。 傻柱自认为自己的吃相已经够难看了,跟魏大勇一比,那简直是大家闺秀。 贾贵看得目瞪口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易中海端着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许富贵倒是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硬: “哎,解放军同志,慢点,慢点。” 他意识到带的东西可能不够吃。 虽然肉疼,但面上不能露出来,扭头对许大茂说:“大茂,去后院,把你娘卤的那盘肉端过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许富贵夹了口菜,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中央领导要进京了?” 这话一出口,满桌安静。 魏大勇刚刚还在狼吞虎咽,听到这话,筷子一撂,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碗碟都跳了起来。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问!领导们的行踪,你瞎打听,也不怕掉脑袋?” 阎阜贵领教过魏大勇的厉害,早就躲得远远的,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易中海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大清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贾贵倒是淡定,夹了颗花生米丢嘴里,慢慢嚼着。旁边的儿子贾东旭,有点被吓到。 左向东摆了摆手。 现在是特别敏感时期。 领导什么时候来,怎么来,走哪条路线,都在保密阶段。 城里潜伏的特务太多,光他知道的就有好几拨。 国民党的、美国的、日本残留的,一个个猫在暗处,就等着搞破坏。 魏大勇作为专职警卫员,警惕意识强不是吹的。 他是侦察兵出身,对任何涉及领导行踪的打探都极其敏感。 刚才那句“中央领导要进京了”,搁在部队里够拉去关三天禁闭的。 许富贵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打了自己嘴巴子一巴掌,声音还挺响:“哎,看我这嘴,又瓢了。” 他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找补:“我主要想说的是,二爷您,在城里具体管哪一块啊?” 左向东自然也是捡公开的讲。军管会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说多少、怎么说,有讲究。 “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卫生接管部啊?!”许富贵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娄氏制药厂,虽说不是什么大厂,但有军代表入驻。 那个军代表叫李怀德,是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排级干部,派头倒不小,天天穿个军装在厂里转悠,搞得娄家上下人心惶惶的。 这不巧了吗? 眼前的左二爷,是管卫生接管部的,管着整个北平的药厂、医院、防疫。李怀德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就在他面前坐着。 许富贵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娄老板现在正发愁呢,工厂虽然复工了,但政策不明朗,上头到底要怎么办,谁心里都没底。 要是能通过左二爷的关系,探探口风,安抚一下娄老板,这功劳可就大了。 许大茂抱着一盘肉跑回来,搁在桌上,喘着粗气。 他也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震惊表情,好奇地问:“二太爷,您这是在卫生部当的什么官儿啊?” 左东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随口说了一句:“部长。” 许富贵手里的烟彻底掉了。 他虽说不太清楚解放军里面的干部配置,但通过那个李怀德大概能推算出来——李怀德是排级干部,上头有科长,科长上头有处长,处长上头才是部长。 这不就是军长级别的吗? 许富贵细思极恐,后背都有点发凉。 我们院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牛逼的人物? 聋老太太平时絮絮叨叨说自己是“烈属”,说自己给红军做过草鞋,全院的人都没当回事,只当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 搞了半天,人家说的是真的。 许富贵干咳了一声,把掉了的烟捡起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压压惊。 “二太爷,那娄氏制药厂.......也是您管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知道许富贵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媳妇在娄家帮佣,娄家要是有什么事,许富贵第一个就得跟着发愁。 “娄氏制药厂属于民族资本,”左向东说,“政策是保护、扶持、发展。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厂子没收了。” 许富贵连连点头,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就左向东刚刚这么一句话,绝对就值这一大桌子菜,甚至都能从娄半城那里领一根小黄鱼了。 现在整个北平,要说谁最慌? 除了特务,坏分子,怕是就只有自家那位人称娄半城的东家,娄振华了。 没办法,树大招风,产业遍布,百草厅的资产加起来,都不及娄老板的三分一。 可架不住白景琦最近有个逆孙跑回来,说要他爷爷搞什么公私合营,特么的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这事儿在北平商界那是闹的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观望,最近娄半城,就是在为这事儿,操碎心。 卫生部?这么看来,可以跟左二爷了解情况,万一刚刚好又是他管的呢?那我许富贵起飞了日子,就不远了。 25.看来得杀人了 全院的邻居都有个共识:这个许富贵静下来的时候,准是在琢磨什么东西。 这家伙能傍上娄振华,给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大老板开车,脑子不好使能行吗? 他在别的胡同还置了两间房,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聋老太从晚清活到现在,什么人没见过?她眯着眼,盯着许富贵的一举一动,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自家的少爷,打小在北平念书,后来又去了延安,在部队里头待了十几年。 部队里那套行事作风,放到城里头,搞不好要吃亏的。 这城里的老百姓,跟乡下那种淳朴劲儿,根本就是两码事。 乡下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念叨你一年。城里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转脸就琢磨你碗里头还剩多少。 解放军刚进城,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呐。 “富贵,”聋老太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一回来,又是肉,又是烟,又是打听领导行程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许富贵刚要张嘴,聋老太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接着说:“你不要整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告诉你,我聋老太虽说耳背,但我吃的盐,比你丫的吃的米都多。” 左向东正夹菜,听到大姐这话,筷子顿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 心里头却是一暖。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嘴上说着耳背,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门儿清。 她不是怕许富贵害自己,是怕自己这个“单纯”的少爷被人算计了。 左向东垂下眼皮,夹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嚼着。 大姐啊,你家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 华北城工部待过的人,能单纯到哪儿去? 城市套路深。 左向东嚼着花生米想了一件事——后世刚解放那几年,领导人为了稳住全国各大城市的物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把那些投机倒把的资本家收拾服帖。 那帮人囤积居奇,炒粮食炒布匹炒煤炭,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你要说他们不懂政策? 懂得很。 就是装不懂,能捞一天是一天。 人老成精啊。 许富贵被聋老太这一通抢白,脸上讪讪的,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能在大老板跟前开车的人,脸皮厚度和反应速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两手一摊,满脸苦笑。 “哎,实不相瞒。”许富贵把烟掐了,往桌上一搁,“我跟我家娘们,一直以来都在给娄家做事。二爷您是解放军的高级干部,您可能不知道,北平工商界,现在都在传,说你们要共产共妻呢。” 许富贵说完这话,偷偷瞟了左向东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又壮着胆子往下说。 “而且,最近药商里头有个传言,说你们要取缔白家字号。白七爷家出了个逆子,劝他爷爷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儿在商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左向东没笑。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咽下去。 共产共妻。 这词儿他听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国民党之前就这么喊,美国人也在帮着喊,香港那边的报纸天天登。 老百姓没文化,听风就是雨,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谣言这个东西,跟瘟疫一样。 你不知道它从哪儿起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遍地开花了。 比瘟疫更麻烦的是,瘟疫有药能治,谣言没有。你把政策讲一万遍,不如人家一个“我听说”。 更何况,许富贵说的也不全是谣言。 取缔白家字号是假,但公私合营是真。白占元去劝白景琦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左向东知道。 白占元那小子觉悟高,但做事的方式方法有待商榷。 你一个当孙子的,跑回去跟爷爷说要捐家产,搁谁谁不急? 白景琦没拿拐棍把他打出去,都算是涵养好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炖鸡上,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不是说我有多少钱,而是说我能让你办不成事。 娄振华也好,白景琦也罢,他们不需要站出来跟解放军对着干。 他们只需要“观望”,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再看看吧” 底下的人就不敢动了。 工人等着发工资,药商等着看风向,医院等着上面的政策。 你一家不动,大家都不动,整个北平的工商界就冻住了。 你急?你急有什么用。 很多人都喜欢替这个时期的资本家抱不平,其实太片面了,这个时候的资本,很恐怖,很肮脏,我们既然选择了社会主义,那刚开始必然得用计划经济,通过集体活动,让老百姓意识到,他们可以当家做主了,不再是过去那种任人鱼肉,被人欺压,连一句话都不能坑的时候,太阳的伟大,就是通过三大改造,以及一次次的批评,让老百姓开始醒悟过来!自己卑微了几千年,终于站起来了。并且用一生都在践行着人民万岁。 左向东放下搪瓷缸子,看着许富贵,开口了。 “许富贵,你回去给娄振华带个话。” 许富贵屁股立马从椅子上抬起来,身子前倾,耳朵恨不得竖成兔子。 “你跟他说,政策三个字:保、扶、发。”左向东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产经营,发展工商事业。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他的厂子没收了。共产共妻那套,是国民党反动派造的谣,谁信谁傻子。” 许富贵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保、扶、发”,恨不得拿笔写在手心上。 左向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有一条,你让他记清楚了——生产不能停。停了,就别怪政策不保护。” 这话软中带硬。许富贵听出来了,连连说:“是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聋老太在旁边听着,嘴上没说话,耳朵可是一点没闲着。她瞥了左向东一眼,心里头嘀咕:这少爷,说话倒是有一套,软硬兼施,不像是被人算计的样子。 左向东话锋一转,话题到了百草厅上。 “至于白家的事,”左向东说,“政策是一样的政策。公私合营是方向,但不是没收,不是充公。资产核资,定息分红,人还是那些人,字号还是那个字号。白景琦要是愿意,掌柜的还可以继续当。” 许富贵听着,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遍。这话要是能传到娄老板耳朵里,自己这功劳簿上又能多添一笔。 左向东没再看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百草厅的秘方。 说是秘方,其实就是安宫牛黄丸。 这东西他前一世搞过,后世那个版本,比现在白家手里传下来的那个更全。 白家手里的秘方,传了几代人,口口相传,中间丢了多少,缺了多少,谁都说不好。你让白景琦把方子交出来,他肯定不干。祖传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但如果你能把缺的那几味药、漏的那几道工序补上,拿着更全的方子去找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生意人,不认官大官小,认的是你手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左向东夹了块鸡肉,慢慢嚼着。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什么公私合营、什么政策宣讲,都不如你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用费太多口舌。 麻烦的不是白景琦,是他家那几房叔伯兄弟。 百草厅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各房有各房的算盘。 白景琦是族长,但族长不是皇帝,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要说把家产拿出来合营,叔伯们能答应?婶子们能答应?那些等着分家产的远房亲戚能答应? 一件关乎一个家族命运的事情,就不是单单一个族长的意志能决定的。决定走向的,往往是利益——而且是每个人的利益。 有人想合营,因为合营了能拿分红,不用干活白得钱。 有人不想合营,因为合营了祖产就没了,祖宗留下的基业败在自己手里,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有人无所谓,反正分家产也分不到自己头上,怎么着都行。 你要把这一屋子人摁到一条板凳上,让他们都点头,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看来,是时候要杀几个人了。 26.白家的进度 聋老太坐了会,喝了几口酒,心情特别好。但年纪大了,酒量就不行了,酒过三巡,人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魏大勇本来要背她回去,何大清媳妇吕秀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一弯腰,把老太太稳稳当当背了起来。别看吕秀是个娘们,力气大得很,背个瘦小的老太太跟背个包袱似的,脚步稳当,一点不晃。 年纪大点的许婉婷拉着何雨水,追着吕秀去了后院。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 桌上的爷们没了女人管束,就开始吹牛逼了。 何大清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张嘴就来:“我跟你们说,八大胡同那地儿,那才叫——” “行了行了,”易中海笑着打断他,但眼睛里全是“你接着说”的意思。 何大清哪能停?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咱们几个,过去每个月都去一次。大清、中海、贾贵、富贵、海中,五个人,花一份钱,睡同一个——” “咳咳!”贾贵干咳了两声,偷偷瞟了一眼左向东。 左向东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面不改色。 他心说:你们跟我讲这个?我在缅甸什么没看过?这年代的妓女都是有工作证的,你敢信?正经八百的持证上岗,跟后世某些地方一个德行。 几个爷们见左向东没什么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说什么“那时候真便宜”“现在不行了”“听说政府不允许”之类的话。 阎阜贵坐在角落里,闭口不言,端着酒碗慢慢抿,一副斯文人的做派。 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玩得最花。 阎阜贵有个毛病——喜欢晚上去钓鱼。北平的湖大多数出鲤鱼,他喜欢那种大的,吃过鲤鱼的应该都知道,鲤鱼嘴,跟别的一样...... 整完了回家,还能再吃。回家的路上,再找个暗娼,时间也长,一点不耽误。 说到算计,说到物尽其用,其他人在阎阜贵面前都是弟弟。 左向东微笑着,看着这些电视剧里的人物,心里头觉得挺魔幻。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听他们聊逛窑子的经历。 过去十几年,他接触的基本都是跟革命相关的人,战士、干部、领导,大家见面谈的是仗怎么打、伤员怎么救、根据地怎么建设。 回了北平,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柴米油盐,聊家长里短,聊哪儿的窑姐便宜,他才真正理解了“到人民群众中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去给领导们做保健,他们总说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你不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喝酒,不听他们吹牛逼,不闻他们身上的油烟味,你就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心里头怕什么,嘴里头骂什么。 嗯,看来要把取缔八大胡同的事情,往前推一推了。 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左向东起身准备回办事处。 他走到吕秀跟前,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塞到她手里: “吕秀同志,我大姐那边,麻烦你多费心。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吕秀连忙推辞:“恩公,这可使不得——” “使得。”左向东把她的手推回去,“拿着。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孩子。” 吕秀没再推,攥着大洋点了点头,钱的事情,现在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不敢说自己有多少。 就说金圆券这事儿,何家虽说家里还有点大洋,老实讲真没几个子儿。 ..... 另一边,后院。 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 许大茂、贾东旭、傻柱、阎解成、刘光齐,五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跟一排队列似的。除了贾东旭年纪大些,十九了,其他几个都差不多大,基本能玩到一块。 许大茂伸出手指,挑了挑傻柱的鼻涕,满脸嫌弃:“哎哟喂,孙贼,你看你丫的,也是有毛病。天天吃鼻涕,被你爹打,你也是该。” 傻柱满脸得意,把鼻子吸了吸:“那是你丫的不懂的享受。” “啊呸!”许大茂被恶心得不行,往后跳了一步。 俩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谁也不服谁。三言两语,就开始互怼。 “你丫的许大茂,就会拍你爹马屁。” “你丫的傻柱,就会吃鼻涕。” “你再说一句?” “说你怎么了?” 贾东旭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行了行了,别吵了。” 傻柱和许大茂异口同声地转头:“贾东旭,你丫闭嘴!我干你媳妇!” 左向东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劈叉。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原剧情,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确实被他俩都干过。傻柱干过,许大茂也干过。 这叫什么?一语成谶? 左向东摇摇头,没再往下想,抬脚出了院子。 ...... 白家大宅子。 这座宅子比南锣鼓巷那个四合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气派得很。 廊檐下的灯笼映着院子里的青砖,透着一股老派大户人家的沉稳劲儿。 南锣鼓巷的院子,说是四合院,你还不如说它就是一个大杂院。 正房里头,灯亮着。 白景琦坐在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张方脸膛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 他手里捏着俩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睛里头的火苗子能烧穿房梁。 “这个逆孙!”白景琦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来老高,“老子还没死呢!就惦记着老子的家产!什么叫公私合营?什么叫捐出秘方?老子的东西,凭什么捐?” 现任妻子秀香坐在旁边,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你骂了大半晌了,嗓子不疼啊?” “我不疼!我气死了我!”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来回踱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爷爷,这是大势所趋’。大势所趋?我白景琦在北平城混了几十年,什么大势没见过?北洋军阀的大势我见过,日本人进城的大势我见过,国民党接收的大势我也见过。哪个大势不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秀香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太一样,”她说,“解放军不是军阀,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 白景琦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 秀香继续说:“你想想,他们一进城,物价没涨多少,治安没乱,老百姓没被抢。哪朝哪代能做到?” 白景琦不说话了。他坐下来,重新把那俩核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没反驳。因为他心里头也清楚,这次确实不太一样。 27.特工之王 看一个政权,是不是干实事的,就得看他们具体干了什么事儿,这解放军还真是不扰民,进城之后,接管了大量旧政府的东西,对他们百草厅可以说是秋毫无犯,顶多就派出了军代表进行简单的督导工作。 而且,那些以前只对官僚和有钱人开放的医院,卫生所,防疫所,现在普通老百姓都能进去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呀,这是把人民当人看的政权,比以前的北洋政府,军阀,国民政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那又怎么样? 百草厅是他爷爷创下的基业,传到他爹手里,又传到他手里。 几代人的心血,百年的字号,说合营就合营?说捐秘方就捐秘方? 他白景琦死了,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白家经历了那么多动荡,才有了今天,是你说捐就能捐了? 院子外头,白占元和毕云良站在廊檐底下,两个人脸上都写着“无奈”两个字。 白占元穿着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毕,”白占元叹了口气,“方案你也看到了,对白家几乎没有损失。资产核资,定息分红,白家还是百草厅的股东。秘方呢?秘方也不是白拿,是有偿的。我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毕云良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心里头比白占元明白多了。 白景琦不是不懂政策,是不服气。 一辈子要强的人,你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白占元这孩子,方式方法有问题。你一回来就跟你爷爷说“把家产捐了”,搁谁谁不急? 但这话他不能跟白占元说。说了也没用,这孩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毕云良说,“你爷爷那个脾气,不能硬碰硬。你得给他时间。” 白占元扭头看了他一眼:“老毕,上级在催。左部长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卫生接管部的工作报告已经报到军管会了。百草厅试点如果迟迟推不动,影响的是整个北平的药行。” 毕云良没接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那团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左部长那天在办公室跟白占元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皮扒了。” 左部长大概也是看出这孩子性子太急了。 急功近利,容易走歪路。 “再劝劝吧,”毕云良说,“明天我再去跟七爷聊聊。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别去了。”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去确实不合适。每次他一开口,爷爷就发火。一发火就拍桌子,一拍桌子就骂他“逆孙”,一骂“逆孙”就没法往下谈。 毕云良去,至少不会挨骂。 “行吧,”白占元叹了口气,“老毕,辛苦你了。” 毕云良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廊柱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占元一眼。 “占元,”他说,“你爷爷不是坏人。他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倔。你做孙子的,多担待点。” 白占元点了点头,但毕云良看得出来,他不太服气。 ....... 三月八日。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手边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正批着文件,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左向东没抬头,等着那人走进来。 一道人影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出声。 隔了两秒,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向东同志啊。”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向东猛地抬头。 一个中年人站在桌前,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你从里到外翻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左向东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啪”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脚跟一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部长!” 这位就是社会部部长,特工之王。 情报系统的人没有不怕他的,也没有不服他的。 不是怕,是敬。 这人做情报工作,滴水不漏,从不失手。国民党军统、中统挖地三尺想抓他,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 李部长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手放下来,自己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李部长,您怎么来了?”左向东站着没坐,等着领导先开口。 “坐坐坐,”李部长伸手往下压了压,“都是老相识,别搞得跟陌生人似的。” 李部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左向东。 “我听说,你这边干得不错。”李部长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左向东知道,这位爷从来不聊家常。 “还行,” 左向东斟酌了一下用词, “接管工作基本完成了。医院、药厂、学校,都复工复课了。北平城的卫生系统,算是稳住了。”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评价,只不过脸色阴郁,他有着很严重的哮喘病,这哮喘折磨人啊,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导致视力衰退严重,看着他这样,左向东就觉得很烦..... 28.特务名单 烦。 这是左向东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感觉。 不是烦李部长这个人,是烦他们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全他妈一个德行。 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不打仗的时候也不要命。 你跟他们说身体,他跟你说工作。 你跟他说休息,他跟你说任务。 你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会死,他跟你笑一下,转脸该干嘛干嘛。 就最大的那位而言,那都要靠安眠药来助睡,白天睡一小会,都是晚上熬夜工作。 哪怕是后世最顶尖的保健医生,你也架不住人家不要命。 但有一点儿好的地方就是,祂喜欢运动,每天吃完饭,都会走动,还创出了一套养生拳。 身体的底子,那叫一个好! 上一世,左向东不是这种菩萨心肠。 上一世他是金钱崇拜主义者,信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印度做仿制药,在缅甸摘器官,每一刀下去都有价码,每一颗药丸上都贴着利润。 病人?病人是生意。 命?命是商品。 他赚得盆满钵满,半夜醒来从不会心虚,因为他压根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钱更实在。 估计丧良心的事情做多了,他居然喜提穿越者大礼包。 1937年,从乱葬岗爬起来,脑子里装着两个世界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往延安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赵刚、李云龙、彭总、左参谋、太阳、伍德——一个两个三个,全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一个“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问他值不值,他说值。 你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该上还得上。 左向东那时候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泡软的。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醋里,泡久了,硬的也能泡成软的。 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十一年,看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太多该活着的人没活下来,太多把命不当命的人把别人的命当了命。 人是会变的。 左向东叹了口气。 他让李部长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削的胳膊。 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李部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卧槽,这么凉。”李部长说了一句。 “知道冷就多穿点。” 左向东没抬头,听诊器在李部长的胸口挪了几个位置,“北平的春天不比南方,您这身体,寒凉是大忌。” 哮喘。 这病折磨了李部长多少年,左向东也说不准。 从延安时期就有了,那时候条件差,连个像样的 inhaler 都做不出来,发作起来就硬扛,扛不过去就躺下,躺下去还能起来就算命大。 左向东在根据地的时候,曾经试着做过布地奈德。 那东西要七十年代才有人合成出来,工艺复杂得一塌糊涂。 左向东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在延安那个连玻璃烧瓶都得从敌占区偷运的地方,愣是硬磕了三个月,炸了两回烧瓶,烧了一回反应釜,最终做出来几支。 剂量不大,纯度不高,但能用。 就这几支,分给了李部长,分给了几个实在扛不住的老同志。 用完了就没了,再做? 没条件。 现在李部长手里的,是左向东进城之后重新合成的。 条件比延安好了不少,但依然捉襟见肘。 布地奈德的合成路径他记得清楚,但原料供应不上,产量低得可怜。 这一瓶,够李部长用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呢?再说。 左向东收了听诊器,没说话。 他太知道了——李部长的哮喘,根源不在肺,在命。 你让他不熬夜? 不可能。 你让他不焦虑? 不可能。 你让他不劳累? 更不可能。 社会部,管着整个情报系统,全国还没解放,特务满街跑,他能睡得着? 左向东把听诊器收好,坐回椅子上,还是没说话。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自己先笑了。 “你看看,我就说吧。” “那些大夫,一个个就喜欢危言耸听。这个说我活不过五年,那个说我得卧床休息,还有一个说我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辣——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左向东,穿好衣服,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还是你向东同志好,明明知道很严重,却一言不发。” 左向东抬起头,看着李部长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被哮喘和岁月折磨得发红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苦笑。 “我说了有个鸟用。” 他把那瓶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去。 瓶子不大,棕色的玻璃瓶,就这小小的玻璃瓶,按照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也造不出来!! 这瓶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布地奈德。用法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李部长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急着往口袋里装。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脸色认真了几分。 “我这来北平第一站,来的就是你卫生接管部,就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他知道李部长不是专程来拿药的。 拿药这种事,派个人来就行了,用不着特工之王亲自跑一趟。 “当然了,我也不是空手过来。” 李部长把药揣进口袋,从中山装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往前一推。 “平安跟着你赵大姐下午到。人我给你接来了,住的地方社会部已经安排好了,前圆恩寺胡同,独门独院,离你大姐那儿不远。赵大姐说孩子路上挺乖,没哭没闹,就是在火车上把人家一个干部的帽子扔出车窗了。” “至于,你是要把孩子接到你这后院也好,送去给你亲人带着也罢,你自己做主好了。但是,我的建议是,让你赵大姐先带着,平安跟我那几个娃娃挺玩得来的嘛。”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重点就在这娃把人帽子丢出去了。 这孩子,随谁? 不过,接孩子的这个事情,确实要放一放,起码在领导进城之前,这事儿不着急。这娃从小就没有母亲,缺的就是母爱。赵大姐自己也有四五个孩子,跟着她放心。 “我这次是秘密进城,”李部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左向东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我听说你已经安排了警卫连的人,盯着一批特务了?” 左向东摊了摊手。 在特工之王面前,你是啥也瞒不住。 “李安东,山口隆一,还有慈济医院的郑朝山。” 左向东没有隐瞒,把这三个比较重点的任务先说出来。 29.特务的清洗计划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往外拎。 “徐宗尧,北平站末代站长。段云鹏,华北特派员,这人是个高手,轻功了得,抓他得费点劲儿。马汉三、黄天迈、文强,这几位都是保密局的老面孔了。国防部二厅的傅家俊,379情报组组长曹中襄,同组的张景贤、俞承泽。还有过去原北平市长张荫梧,私藏了一批枪械,这个我们早就派人打入内部,随时可以收网的。” 左向东一口气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李部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像是在脑子里给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归档。 心里其实贼拉佩服,这左向东啊,要不是因为国内缺少大夫,老早就被我拉进来了。 “曹中襄,”李部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大栅栏百草厅隔壁那间药铺的老板?” “对。”左向东放下缸子,“以商人身份掩护,开了间药铺,就在白景琦眼皮子底下。这人的情报站不大,但位置太要命了。大栅栏那地界,人来人往,商户云集,他要是想在领导进城的时候搞点什么动作,太方便了。”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左向东继续说:“所以这个人必须立刻解决,不能等。不光要抓,还要公开审判,枪毙。挑几个城内比较出名的商户,让他们来看,名单我都做好了,北平城工商协会的会长娄振华.......” “杀鸡儆猴?”李部长抬眼看了他一眼。 “杀鸡儭猴。”左向东纠正了一下,“鸡和猴都得杀。曹中襄是鸡,那些观望的人就是猴,但猴里头也有不少屁股不干净的。让他们看看,跟人民政权作对,下场是什么。” 李部长没表态,但左向东知道他不反对。搞情报的人,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领导就要进城了,”左向东说,“首要任务就是绝对的安全。您提前进城,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李部长笑了一下,没接话,自己好歹是特工的王,怎么给个大夫看出了心思。 下次来,还是不能坐太久哇,拿了药立马走才对。 “行了,说正事。” 他从中山装内侧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听说你们卫生系统,准备在百草厅先搞公私合营试点?” 左向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遇到麻烦了吧?”李部长的语气不像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向东没否认。在白景琦面前吃瘪这事,没必要瞒。 “据我掌握的信息,” “这位白景琦,可是一个经历丰富的人。光绪年间生人,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济南发家,回北平继承祖业,鬼子和国民党都拿他没办法。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只会更倔,不会更软。需要我帮忙吗?” 左向东摆了摆手。 “不用。” 李部长挑了挑眉。 左向东坐直了身子,三大改造,那是五三年以后的事。但有些行业等不了那么久。医药是核心,将来国家必须掌握药材的上下游。从种植、采购、生产到销售,整个链条,一条都不可能落在私人手里。 “在医药这个行业,必须全部国有化,这东西太要命了。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李部长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有信心。” 左向东摊了摊手:“没信心也得干。我在领导那边的印象不一向是这样吗?只要我想干的事儿,都能干成。” 这句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但也是领导们对他的评价。 从延安时期就是这样——土法制磺胺,他干成了。刺杀鬼子少将,他干成了。接管北平卫生系统,他也干成了。 李部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现在居然没说要东西的事儿,我这心里头反倒不踏实了。” 左向东愣了一下。 李部长继续说:“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过去八路军的都知道一个道理。129师,或者386旅那一派出来的,基本上是雁过拔毛。你要是不跟我做买卖,我就有点浑身不自在啊。” 左向东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李部长都多看了他一眼。 “李部长,”左向东收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见啥都要的主儿似的。” “难道你不是?” 左向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算了。 “李部长,我这确实有个事儿要您帮忙。” 李部长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说。 左向东没急着开口,而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部长面前。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张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标注得很清楚。 几个罐子,几根管线,几个箭头,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数。 “这是什么?”李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青霉素发酵罐的全套设备图纸。”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手里现在有一台,在防疫实验处,美国货,小型线,年产量有限。实际上连一个重伤员一个疗程都供不起。打仗呢,李部长。前线还在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感染了怎么办?用磺胺?磺胺对付一般细菌还行,碰上耐药菌株,跟喝水没区别。”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就是一条命。” 李部长没接话,低着头在看那张图纸。 左向东继续说:“这东西国内造不了,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唯一能做的那台还是美国人留下的,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唯一的办法,要么依赖苏联,要么从香江想办法。” “那就找苏联人要。”李部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向东摇了摇头,倒也不意外,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苏联人倒是愿意给,但他们自己的青霉素也是战后才搞起来的,产量刚够自己用,能给咱们多少?再说了,斯大林那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给一颗糖,你就得替他办一件事。不值当。” 最关键的并不是人家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压根不可能,人家巴不得我们跟国民党划江而治呢。 李部长抬眼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左向东知道,这位特工之王比自己更清楚斯大林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那就香江。”李部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你有渠道?”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但我猜您有。” 李部长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掂量左向东这句话的分量。 “李部长,您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打听您的线,我是想说——香江那边,有大量的爱国华侨。这些人有钱,有渠道,有门路,而且他们想给国家办事。”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我听说,香江那边有个姓霍的。” 李部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霍家的那位,现在应该在香江做海产生意起家的阶段,还没到后来那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大佬级别。 但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发了财就忘了祖宗的人,也不是那种两边下注、哪边赢就帮哪边的墙头草。 他属于是,第一个对祖国不遗余力地帮助。 左向东上一世的爷爷,就是死在朝鲜战场上的。 冻死的。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物资奇缺,补给线被炸断,棉衣送不上去,吃的送不上去,药品更送不上去。 一个连的人,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枪栓都拉不开,敌人上来的时候就那么硬扛。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爷爷手里还攥着一支没开封的吗啡。 那是左向东后来听他奶奶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没人吭声,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你爷爷那个傻子,到死都舍不得用。” 左向东把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压下去,看向李部长。 “霍家现在做海产,但真正的本事不在海产上,在人脉上。香江、东南亚、英美,他都有路子。如果能通过他,把设备从欧洲买出来,经香江转运进来,这条线就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我要的不多。两套发酵线,一套提取线,配套的检验设备。够我先撑几年。” 李部长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左向东盯着李部长看了两秒,旋即没憋住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纸。 然后神秘兮兮的对着李部长挑了挑眉。 30.藿香正气水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看着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纸,又看着他冲自己挑了挑眉,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野战军总卫生部长。 “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李部长伸手接过那三张纸,低头一看。 第一张:清凉油。 第二张:藿香正气水。 第三张:季德胜蛇药。 每张纸上都写着功能主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李部长看了两秒,抬起头,把三张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着左向东,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逗我玩呢? “清凉油,” 李部长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一遍上面的字,“驱风镇痛,消炎止痒,治感冒头痛,风湿骨痛,蚊虫叮咬。就这么个东西,你搞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左向东没说话,心里暗骂,你丫的说这不是机密?就现在我们的生产力,想要挣到外汇,几乎不可能。 但要是把这几样东西,丢到南方,出了国妥妥的外汇。 “李部长,您听过虎标万金油吗?” 李部长皱了皱眉。 虎标万金油,这谁没听过? 南洋来的。小时候家里就有一盒,铁皮盒子,红色的,画了只老虎。 头疼脑热、蚊虫叮咬、晕车晕船,抹一点就舒服了。 “听过。” “年销售额多少?” 李部长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小东西,能卖多少钱? 左向东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万。” 李部长没反应过来:“三百万?什么?” “三百万英镑。每年。”左向东把“每年”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看着左向东伸出的那三根手指头,脑子里在算一笔账。三百万英镑,按现在的汇率,换成美元是多少?换成大洋是多少?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钢铁? 左向东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数字出来了,李部长的脑子转过来了。 “虎标万金油,胡文虎、胡文豹兄弟俩搞的。原料便宜,生产工艺不复杂,包装也不花哨,但就是卖得好。南洋、印度、东南亚、甚至非洲,满世界都是。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热,蚊虫多,老百姓需要这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但虎标万金油有几个毛病。第一,效果一般。你说它没用吧,它有点用。你说它有用吧,它也就那么回事。第二,配方几十年没变过,工艺也还是老一套。第三,最重要的——它不是咱中国人的东西了。胡家兄弟后来去了香江,现在跟咱们这边,基本上没啥关系了。” 左向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的,圆形的,上面没印老虎,就贴了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清凉油。 他把铁盒推到李部长面前。 “这是我自己配的。您打开闻闻。”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混着樟脑和桉叶油的味道,不刺鼻,很舒服。 “比虎标万金油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强得多。” 左向东说,“配方是我在苏联的时候改的,增大了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另外加了几味东西。效果比虎标快,持续时间也长。而且原料便宜,生产工艺简单,一条小线两个工人操作,一天能灌几千盒。” 李部长把铁盒盖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左向东又拿起第二张纸。 “藿香正气水。主治外感风寒、内伤湿滞、头痛昏重、胸膈痞闷、脘腹胀痛、呕吐泄泻。说白了,就是治夏天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南洋那个地方,湿热重,华人过去水土不服的一大片,这东西是刚需。” 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 “第三样,季德胜蛇药。主治毒蛇、毒虫咬伤。这东西比前两样还邪门。季德胜这个人,江苏人,祖传的蛇医,手上有秘方,治蛇伤一绝。 我在淮海战场上,特意去拜访了他们家族,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了房子,药也有,但没规模,不成体系。如果工业化生产,整个南洋的蛇药市场就是我们的。” 李部长把三张纸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左向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左向东往前一探身,双手撑在桌上。 “我要赚外汇啊。” 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得跟“我要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李部长,仗还没打完,国家穷得叮当响。外汇储备有多少,您比我清楚。咱们现在手里那点家底,买设备要外汇,买原料要外汇,买技术要外汇,什么都得用外汇。但外汇从哪儿来?” 他坐回去,手指向桌上那三个铁盒。 “就从这些玩意儿上来。” “虎标万金油能做到年入三百万英镑,我这个清凉油比虎标强,凭什么做不到?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都是独家品种,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三样东西打包,一年五百万英镑,不是梦。” 李部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笑话的表情。 他开始认真了。 “五百万英镑,什么概念?”左向东掰着手指头算,“一套青霉素发酵线,含全套设备加技术转让,预算大概在八万英镑左右。五百万英镑,能买六十套。一个防疫实验处不够用?我给你批六十个。” 李部长没接话,低着头在看那三个铁盒。 左向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要赚这个钱,不能在国内卖。国内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买清凉油?要卖,就卖到南洋去。新马泰、印尼、越南、菲律宾,还有整个东南亚的华人圈。那个地方有钱人多,华侨多,而且华人信华人的东西。你告诉他这是咱们新中国的产品,他愿意买。” 李部长抬起头,看着左向东。 “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需要有人替你去南洋卖。” 左向东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李部长,您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白说那么多话。我说了方法,就意味着我有人选。” “谁?” “娄振华。”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汇报工作。 “娄振华,人称娄半城。北平最大的民族资本家之一,产业遍布制药、纺织、制衣多个领域。这个人有一定的统战价值。他现在很慌,为什么呢?因为政策不明朗。许富贵给他带过话,说‘保、扶、发’三个字。但我那毕竟是路边社消息,他得看到红头文件才踏实。” “他有三房妻妾。大房、二房现在都在香江,只有三房跟在他身边。娄家的产业有一部分早就转移到了香江,在南洋那边也有渠道。如果他愿意替咱们做这个事,从生产到销售,娄家自己就有能力落地。” “而且,”左向东顿了一下,“他在香江有人。娄家大房那边的亲戚,好几个在香江商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咱们跟娄振华合作,就等于跟娄家在香江的整个网络接上了线。” 李部长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你是说,让娄振华去南洋建厂?生产这些东西?” “对。” “你出技术,他出资本,产品往南洋各国销售。这是我们华人的产品,华人一定会支持。主要是什么?是稀缺性。” 左向东越说越快,手指在桌上点得笃笃响。 “虎标万金油卖了几十年,配方没换过,工艺没改进过,效果也就那样。现在市面上蛇药有,但没一个好用的。藿香正气类产品也有,但剂型落后,服用不方便。” “我们的东西,效果好,使用方便,价格还便宜。三样优势压上去,虎标都顶不住。” 李部长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几下,才抬起头来。 “你这个想法,涉及到一个问题。意识形态。” 左向东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丫的又在用后世思维想事了。 李部长说得对。 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跟南洋各国的关系还没理顺。 你突然派人出去卖药,人家会怎么想?这是经济行为还是政治行为?会不会被解读成“共产党向南洋渗透”?会不会被当地政府以“红色资本”为由查封? 更重要的是什么?左向东清楚,这很可能会给自己在反右的时候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没办法,你不干,就没人帮你干。 这些东西,左向东在脑子里转过,但没李部长想得那么深。 人家是特工之王,做任何决策之前,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成”,而是“万一出了问题,后果是什么”。 左向东没急着反驳,也没急着解释。 他从办公桌底下拖出那个灰扑扑的麻袋,拉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了几个东西。 三盒清凉油,三瓶藿香正气水,三包季德胜蛇药。 包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铁盒、玻璃瓶、纸包,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跟地摊货似的。 但里面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31.平替青霉素的中药 “李部长,您看看这个。” 左向东把清凉油的铁盒打开,放在桌面上。又把藿香正气水的瓶盖拧开,放在旁边。最后把蛇药的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末。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薄荷、樟脑、藿香、陈皮、白芷,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我理解您的顾虑。” 左向东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您想想,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是我们派人出去搞渗透吗?不是。是几个药,中国产的药,效果好,价格便宜,南洋的老百姓需要。就这么简单。” 他指着那三样东西。 “这是药,李部长。药是救命的。您说一个南洋的华人,被毒蛇咬了,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眼看着要死,他用了咱们的蛇药,活了。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看待新中国?” 李部长没说话。 左向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重新包里,又把麻袋口扎上。 “我是个大夫。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想掺和政治。但我知道一件事——药这个东西,是天下最干净的买卖。你不偷不抢,不杀人放火,你生产出来的东西能救人,换回来的钱能买设备、买钢铁、买粮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李部长的脸色。 特工之王的脸色还是那个样子,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左向东想了想,决定再加一把火。 “还有一件事。云南将来解放的话,我得去一趟。” 李部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出现明确的表情变化。 “云南有个医生,叫曲焕章。这个人手上有个秘方,叫百宝丹。” 左向东差点把“后世”两个字说出来,赶紧刹住车,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改成,“我听说,那个药,治跌打损伤、刀枪剑伤,一绝。”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云南那个地方,瘴气重,毒虫多,老百姓需要的不是清凉油,是真正能保命的药。曲焕章的那个方子,如果能弄到手,工业化生产,那就不只是南洋的市场了,整个东南亚、南亚,都是我们的。” 李部长终于开口了。 “百宝丹?” “对。这个药,很特别。” 左向东知道的很,百宝丹就是后世的云南白药,曲家相当了不起, “我听说,效果非常好,配方独特,仿制不了。如果能跟曲焕章合作,把百宝丹的生产线搭起来,再加上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四款药,每一款都是足以垄断市场的秘方。”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三张纸,眼睛看着桌面,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什么。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催。特工之王做决定,不是拍脑袋,是要过一遍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后果,确认没有问题,才会点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 李部长站起来,把那三个铁盒、三瓶药水、三包药粉,连同那三张纸,一起装进了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 动作不快不慢,但装得很仔细。像是装的不是药,是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没说话,也没跟左向东告别。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左向东停了大概一秒。 左向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看见他攥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向东同志,我替人民谢谢你!!” 门开了,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目送那道灰布中山装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又安静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淡淡的,带着烟草烧焦的气味。 他在想李部长刚才攥着门框的那只手。 特工之王,喜怒不形于色。 但那只手上的骨节,骗不了人,而且最后的那句话,跟承诺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百废待兴,可建厂卖药,就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问题,在这个时期,其实就是最凶险的事情。 但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增益,凶险也得干!! 中成药制作起来,并没有那么麻烦。 左向东把烟灰弹掉,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搪瓷缸子里,落进已经凉透的茶水里,慢慢沉下去。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外加云南那个曲焕章的百宝丹。 四样东西,四座金矿。 新中国现在最缺的,不是什么技术,不是什么人才,是外汇。 没有外汇,你买不到设备,买不到原料,买不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西方封锁你,苏联人跟你谈条件,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拿清凉油。 拿藿香正气水。 拿季德胜蛇药。 拿百宝丹。 这些东西不值钱?在老百姓眼里不值钱,一盒清凉油能值几个钢镚儿? 但在国际市场上,这些东西是硬通货。 东南亚的华侨需要它,南洋的土著也需要它,虎标万金油卖了那么多年,已经证明了这片市场有多大。 当然,青霉素也不是唯一渠道,我们的老祖宗是很强的,左向东现在也在想办法,用中成药平替青霉素,就算无法百分百替代,也能起到战场急救的作用,其中云南白药就是首选。 其次就是黄连,被称之为杀菌之王。还有黄柏,黄岑,蒲公英,鱼腥草...... 32.老人的决定 三月下旬。开往北平的专列上。 年近六旬的老人心情相当复杂。 老人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思绪难平,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连轴转,从西柏坡到北平,几百公里的路,愣是让他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疲惫感。但再疲惫,该看的文件一份不能少,该做的决策一个不能拖。 对面坐着李部长。负责整趟专列的安保工作,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这人精神状态好得不讲道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连个红血丝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几天没睡的人。 第一辅助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笑着看了李部长一眼。 “李部长啊,”第一辅助呷了口茶,“我跟你一样,睡不好。可你看看你,精气神这么足,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还是说,你们搞情报工作的,天生不需要睡觉?” 李部长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三月八的时候,我先行去了北平。”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找了向东同志。他给了我秘方。” 第一辅助哈哈大笑。 “哦?向东去北平之前,还专门到我家接平安,怎么不见他给我秘方呢?这小娃娃,真是的,” 他佯怒道,“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他。” 骆驼坐在窗边,原本闭着眼养神,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骆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也别卖关子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大家伙都看看,试一下嘛。” 李部长满脸苦笑,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面上。 “我呢,就是个小白鼠。向东同志说了,这批产品还在试验阶段,怕不够完善,给诸位带来不适应。所以让我先用,确认没问题了,再往上报。” 老人瞥了一眼第一辅助,然后哈哈一笑。 “你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咱们的特工之王,向来谨慎。你都能用,为嘛我们就不能用呢?” 李部长不再推辞,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车厢里散开。 老人接过铁盒,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伸出食指,在膏体上轻轻抹了一点,涂在额头。 一阵清凉从皮肤渗进去,像两根无形的指头在揉按穴位,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截。 “嗯?”祂发出一声轻哼,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铁盒递给第一辅助。第一辅助接过去,学着样子抹了一点,闭上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骆驼最后试,动作慢一些,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东西,好。”骆驼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都懂。 李部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向东同志关于这几款产品出口创汇的初步方案,请首长审阅。” 老人接过去,没有急着翻开,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李部长。 “你说的‘几款’,除了这个清凉油,还有什么?” 李部长从口袋里又摸出两个小玻璃瓶,一小包纸包。 “藿香正气水,口服,主治外感风寒、内伤湿滞、头痛昏重、呕吐泄泻。说白了,治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还有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老人拿起藿香正气水的小瓶,对着光看了看。 棕色的玻璃瓶,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三月的大中午,暑气已经开始重了。”老人把瓶子放下,看了李部长一眼,“你试过没有?” “口服的还没试,”李部长如实说,“清凉油我用了半个月,没问题。这个水剂,需要有人——” 话没说完,第一辅助已经拧开了瓶盖,仰头倒进了嘴里。 动作太快,旁边的生活秘书想拦都没来得及。 第一辅助砸吧了一下嘴,皱了皱眉。 “苦的。” 然后他品了品,眉头慢慢舒展开,“不过吞下去之后,肚子里头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车厢里的人都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老人笑得最大声,指着第一辅助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是笑。 祂们的举动,其实意义很大的,这是出于对一个保健医生无条件的信任。 是对左向东这个人专业程度的认可。 笑声收了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辅助放下药瓶,提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但这个去国外销售的问题,会不会被打标签呢?人家会说,这是咱们组织的药,不能买,不能用。南洋那边的情况,你们社会部比我清楚。国民党残余、美国人的影响力,都不小。”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领导。 领导没急着回答。 祂把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内容复杂,是他在边看边想。 左向东的报告写得扎实,数据、分析、方案、风险预判,一样不缺。 但在最核心的问题上——如何规避“政治标签”风险——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留了一个口子:具体落地方式,建议由社会部与统战部门协同商定。 这就对了。 祂在心里给左向东加了一分。 一个大夫,能想到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剩下的事,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老人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但大方向,我看没有问题。东西是好东西,市场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至于怎么做,用什么样的名义出去,走什么样的渠道——那是李部长要考虑的事。响动可不止是卫生系统的干部,还是你们社会部,特科,城工部的干部。”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样吧,”老人一锤定音,“左向东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实施,由左向东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社会部配合的,李部长,你给他权限。需要统战部门协调的,我来打招呼。” “但这个事情,需要秘密进行,要保护好我们的向东同志。”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辅助,又看向骆驼,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至于云南的那个百宝丹的问题,”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事没有小事,“等将来要解放云南的时候,就让向东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保健上的问题,又不需要天天盯着。”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车厢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但笑归笑,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让一个纵队级别的干部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这是明升。 但“等将来解放云南的时候”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这意味着在中央的棋盘上,云南那步棋,已经预留了左向东的位置。 第一辅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平安呢?向东的儿子,现在应该在北平了吧。向东去了云南,孩子怎么办?这娃娃自打爱人在44年牺牲后,一头扎进了卫生工作里,也不考虑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事,我看啊,聂司令部就有个女儿吗?年级差不多,要不我给拉个媒好了。” 众人皆是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白占元和毕云良。 两个人刚汇报完百草厅的进度,总体就两个字:不顺。 白景琦那老头儿油盐不进,你说政策他跟你讲祖宗,你说合营他跟你讲家产,你说秘方他跟你讲祖训。 绕来绕去就是那一个意思——不干。 白占元说完,看了看左向东的脸色,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云良站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面色平静,但左向东看得出来,他也没辙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几十年的交情,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劝的都劝了,白景琦就是不松口。 左向东听完,没发火,也没叹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百草厅的事,是另一件事。 “特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左向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毕云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大栅栏那一带,根据部长提供的信息,我们排查了所有药铺和诊所。曹氏药铺的曹老板,嫌疑最大。他的背景有问题,1943年从天津搬来北平,自称是药材商人,但我们在天津的同志查过了,他在天津的那几年,跟日本人有来往。日本投降后,他又跟国民党保密局的人有接触。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确认他是保密局的人。” 左向东翻开材料扫了一遍,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抓。”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占元。 “白占元,你跟过来看看。公私合营的阻力,不光是老人家思想转不过弯,还有藏在暗处的人在捣乱。” 白占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33.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 大栅栏。 曹氏药铺门口,警卫排已经完成了布控。 胡同两头各有两个班,架着机枪,封锁了整条街。 便衣分布在药铺周围的制高点和关键位置,狙击手占据了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 包围圈收得紧紧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左向东站在药铺对面的墙根下,点了一根烟,不急不慢地抽着。 顺溜不知道猫在哪个屋顶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套在了药铺二楼的窗户上。 白占元站在左向东旁边,看着这阵仗,手心全是汗。 他搞过学运,见过国民党抓人,但那是被抓的一方。 站在抓捕的一方,这是头一回。 “左部长,”白占元压低声音,“曹老板我见过几次,看着挺本分的一个人,开门做生意的,真是特务?”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特务长什么样?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还是脑门上刻着‘我是特务’四个字?”他弹了弹烟灰,“告诉你,真正的特务,看着比你还本分。他们要是长得不像好人,早被人举报了,还等得到今天?” 白占元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不到一百米外,百草厅今天正好开门。 白景琦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俩核桃,正跟一个老主顾说话。 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站起来往外一看——好家伙,整条街被当兵的封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曹氏药铺的方向。 白景琦的核桃差点没拿住,他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白占元。 这小子穿着一身中山装,站在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旁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占元!”白景琦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你们政府在做什么?搞这么大动静?” 白占元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向东先转过身来。 他打量了白景琦一眼。 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笔挺,方脸膛,眉毛浓得跟刷了漆似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着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手心里转着俩核桃,咔咔响。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白七爷,”左向东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抓捕特务。跟百草厅没关系,您别紧张。”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占元,白占元赶紧介绍:“爷爷,这是卫生接管部的左向东部长。” 白景琦的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左向东一眼。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左部长?” “是。” 白景琦没再问,转过头看向曹氏药铺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不可能吧。开门做生意的,看着挺本分的一个人。曹老板我认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来我这儿送过礼,看着不像坏人啊。” 左向东没接话。他见过太多“看着不像坏人”的人了。 曹氏药铺里,抓捕行动已经开始了。 带队的是警卫连的副连长,带着两个班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 整个行动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零伤亡。 曹老板被从二楼的内室里揪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睡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不是没想过跑,但没来得及。屋顶上有狙击手,院墙外有机枪,他能往哪儿跑? 副连长从二楼搜出了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金条二十根,大洋五百枚,美制M3冲锋枪两把,柯尔特手枪三把,子弹若干。 电台还是温热的,电文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销毁——内容是北平药市行情及我党接管卫生系统的干部名单。 看到这些东西,白景琦不说话了。 他站在远处,看见那些金条、大洋、枪支被一件件搬出来,堆在药铺门口的空地上。 他认识曹老板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在一块喝酒,称兄道弟的。 谁能想到,这个“本分”的药铺老板,背地里是个特务? 白景琦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怕,是后怕。 一个保密局的特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自己称兄道弟了好几年。 人家要是想对他动手,他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左向东注意到白景琦的脸色,没说什么,转身对毕云良交代了几句。 “人带走,送到公安部。物证全部登记造册,一样不能少。曹氏药铺封存,回头查清楚资产性质再说。” 毕云良点头领命。 左向东正交代着,魏大勇从胡同口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左向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表情一闪就没了。 与此同时,北平城另一头,魏大勇的抓捕行动也结束了。 前北平市长的宅子里,从地下室搜出了步枪两百余支,机枪十二挺,手枪若干,弹药堆积如山。 光是清点就花了两个小时。 另一组人在东城的一个联络点抓了保密局379组的张景贤、俞承泽等人,人赃并获,电台、密码本、武器,一样不缺。 两边的抓捕行动几乎是同时收网的。 左向东听完汇报,把手里的烟掐灭,对白景琦说了一句:“白七爷,借一步说话。”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走进百草厅,穿过后堂,到了后院的一间小会客室。 白景琦招呼伙计上茶,左向东摆摆手说不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白景琦坐在他对面,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盯着左向东看了几秒。 “左部长,”白景琦开口了,语气不像跟白占元说话时那样冲, “曹老板的事,是我看走眼了。但百草厅的事,跟特务没关系。百草厅不卖假药,不坑蒙拐骗,不做亏心事。” 左向东吐了口烟,笑了笑。 “白七爷,我没说百草厅有问题。百草厅要是真有问题,今天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百草厅的秘方,我听说过。安宫牛黄丸,好东西。传了几代人了,不容易。” 白景琦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左向东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34.民族大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景琦向来刚直,听到左向东说他手头上也有安宫牛黄丸的方子,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白家世代相传的东西,一个外人跳出来说他也有,搁谁身上谁能信? 即使当年鬼子让王喜光那个狗日的汉奸来要,他也没给,甚至搭上了自家三哥的性命。 自问白家除了白敬业那个逆子勾结过鬼子,整个白家不说英雄辈出,良心起码是对得起这个民族的。 左向东并不是非要逼迫这个老人。 正因为白景琦这人不错,作为医疗系统的高层,让他同意合营这个事情,也是在保全他。 很多人以为让资本家合营就是要让他们家破人亡。 试问,刚建立的政权,本质上是无产阶级专政,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全国上下一盘棋。 刚建国,国内外形势不容乐观,在外被人卡脖子艰难生存,国内很多老百姓还处在封建社会那种巨大的奴性之中,刚刚被解救出来。 不实行计划经济乃至于后来的统购统销,怎么立国? 一旦实行统购统销,私营企业势必受困于原材料渠道和销路,公私合营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而且你加入得早,还能得到一个进步资本家乃至红色资本家的称号,即使到了后来的反右运动,也算一道护身符。 当然扯这些远了。 白景琦的个性倔强。 像安宫牛黄丸这样的救命药,随着年代久远,药方早就不全,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在后世,什么东西你买不到? 即使是这种保密级的,花点心思照样能搞到手。 老实说,后世的汉奸,绝对要比现在多的多!! 那是一种无差别,见缝插针潜移默化的影响,恐怖到让人窒息。 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白景琦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老头儿,倔。 跟他在后世见过的那些老字号传人一个德性——东西是真东西,但守着东西的人,有时候比东西还难搞。 他把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白七爷,您自个儿对对,是您的方子完善,还是我的完善。” 白景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不是左向东外头有一个排的警卫员,这白景琦估计都要拼命了。 经过一番挣扎后,他让毕云良和白占元全都出去。 左向东笑了笑, “这方子来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不瞒你说,我祖上是左宗棠,我能搞到这东西,算不了什么能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层意思——左宗棠的名头,在这年头还是管用的。 白景琦再倔,对左文襄公也得客气三分。 那个年代过来的,但凡有点骨气的爷们儿,都会客气。 果然,白景琦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拆信封。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抽烟,看着白景琦把方子展开,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白景琦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不屑,嘴角往下撇着,那意思大概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货色”。 然后眉头皱起来了,嘴角不撇了,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方子上的药材。 再然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从镜片上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又把眼镜推上去,重新看了一遍。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白景琦在对比。白家的方子存在脑子里几十年了,哪味药、多少剂量、什么炮制方法,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拿左向东的方子跟脑子里的对比,多一味少一味、剂量增减、工艺调整,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景琦放下方子,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说话。 左向东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往外冒,又生生咽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景琦睁开眼睛,看着左向东。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服气,现在是不甘心。 “你多了一味药,”白景琦的声音有点涩,“还改了两味的剂量。炮制方法也不同。”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您再看看,多的是什么。” “郁金。” “郁金的功效是什么?” “活血止痛,行气解郁,清心凉血。” “安宫牛黄丸治的是什么?” “热病,邪陷心包,高热惊厥,神昏谵语。” 白景琦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方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跑马。 左向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家过招,点到为止。 你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郁金这味药加进去,行气解郁、清心凉血,跟牛黄、犀角、麝香那些药配合起来,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白家的方子传了几代人,没人动过,没人改过,因为不敢动,不敢改。 祖宗的方子,动了就是大不敬。 但左向东没有这个包袱。 他只管效果。 白景琦盯着方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这个方子,比我们白家的全。不全,是完善。不全的意思是我有缺损,完善的意思是你补上了缺损。” 左向东没否认。 白景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方子叠好,没有还给左向东,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就搁在桌上,用手掌压着。 “左部长,”白景琦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这个方子从哪儿来的?” 左向东看着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从后世来的? 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只要肯掏钱,就能弄到?白景琦能信吗? 信了能活活气死。 白家守了几代人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买走了,那他们这几代人守了个什么?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白七爷,我说了,祖上传的。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方子就在这儿,比我多什么、比我少什么,您自己心里有数。” 白景琦沉默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景琦,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白七爷,”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我跟您说个事儿。苏联,您知道吧。十月革命之后,列宁搞了个政策,叫‘新经济政策’。那时候苏联刚打完仗,穷得叮当响,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列宁说,要把那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行业收归国有,但小的工商业,暂时不动,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等国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白景琦。“后来斯大林上台,搞了五年计划,把所有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工厂是国家的,矿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私营企业要么合营,要么关张,没有第三条路。” 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白景琦的眼睛。 “我不是吓唬您。我是跟您说,这事儿他迟早要来。苏联走过的路,咱们大概率也要走。您主动走,跟被人推着走,那不是一个走法。” 白景琦没接话。 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35.两广的王 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百草厅是百年老字号,是您爷爷创下的基业,这话您说过,我知道。但您想过没有,百草厅为什么能传一百年?是因为您爷爷会做生意?是因为白家的人脑子好使?都不是。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有人得病,需要安宫牛黄丸救命,百草厅才能活一百年。”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慢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有一天,百草厅做出来的药,不如从前好了,老百姓宁肯去买别家的也不买您的了——您说,百草厅还能活几年?”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左部长把他的方子拿出来,另外开一个字号,那百草堂算什么? 细思极恐!! 滴答,滴答,滴答。 左向东站起来,把信封推过去。 “方子您留着。您慢慢对,慢慢想,不着急。合营的事,我不催您。但有一条我跟您说清楚——这个方子,不是我拿来跟您谈条件的。您合营也好,不合营也罢,方子我都给您。药是救人命,同样的道理,药在国家手里,药就是用来救国的。。” 白景琦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左向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白景琦一眼。 “白七爷,您三哥是怎么死的,您记得吧?” 白景琦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喜光来要方子,您不给,您三哥替您扛了。” 左向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您说,王喜光替谁办事?鬼子。鬼子为什么要方子?因为他们也要赚钱,钱拿去造枪造炮,杀咱们中国人。您守住了方子,等于是守住了中国人的钱,没让鬼子拿去花。”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封动了动。 “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要建自己的制药工业,要拿自己的药去赚外国人的钱,拿回来买机器、买钢铁、买粮食。您要是愿意,百草厅的方子,就不光是救中国人的命,还能救这个国家的命。” 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左部长,您今年贵庚?” 左向东脚步顿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白景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二十八岁的人,说话怎么跟七老八十似的。” 左向东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 院门口,白占元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左向东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左向东并没有对白占元做任何方面的指示,而是看向毕云良。 公私合营这事,即使卫生接管部主导,又要向市政府、市卫生局。乃至工业局督导。 现在卫生局的架构才刚刚搭起来,方方面面都需要磨合,派什么人、走什么程序,一步都不能错。 而且,现在卫生局局长职务,也是左向东兼任。 “老毕,后面是他们家族内部的问题。你回去后就清产核资的问题,以卫生局的名义,向市政府打一份报告,抄送给工业局。” 之所以说这百草厅最终归口到工业局,是因为本质上来说,百草厅拥有自己的制药厂,在药材公司没有成立之前,都应该划给工业局。 毕云良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看了一眼白占元。 这小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心里明镜似的——白占元想揽这个活儿,想自己去跟爷爷谈。 作为卫生接管部部长,这事儿自然要向叶主任汇报。 左向东相信,经过今天药铺抓捕这一出,白景琦肯定要低头。 那老头儿不傻,他看得明白——跟你称兄道弟好几年的曹老板是特务,你要是站错了队,下一个被从二楼揪出来的就是你白景琦。而且,最关键的是,药方左向东也有,就代表着国家也会有。都打明牌了,他还会站在对立面吗? 至于白家家族内部不同的呼声,以白景琦在白家的地位,肯定能解决。 这老头虽说顽固,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从来就不手软。 左向东在方子里多写的那味郁金,不光是补全了安宫牛黄丸的功效,更是递给了白景琦一个台阶。 军管会。 左向东敲了敲叶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捏着钢笔,正在一份报告上签字。 看见左向东进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向东同志,坐下说。” 左向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大栅栏抓捕行动和百草厅的进展简要汇报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没自我表扬,就是摆事实、列数据、讲结果。 叶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在左向东看来,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涯刁!白景琦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啊。” 叶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当年鬼子在的时候,他给根据地送过药。这个人有民族气节。合营的事,他不会拖太久。” 左向东没接话,等叶主任往下说。 叶主任放下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那个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的事,上层已经通过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在香江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专门经营这几款中成药,面向南洋市场销售。” 左向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露出来,等着叶主任说“但是”。 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帆风顺。 涉及到意识形态的事情,需要承担非常大的政治风险。 需要一个能在战略层面上达到各方面平衡人,而这个人,就得是左向东。 人嘛,年纪大了,总是需要治病的,人老了,总是怕死亡。 病,死亡,放在一起,唯一绕不开的就是医生。 太阳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所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要左向东,秘密进行这个事情。 果然,叶主任顿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公司的名义不能用官方背景,要用民间资本的面孔出去。第二,资金从哪里来,你自己想办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叶主任看着左向东,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李部长知道。出了这个门,不该知道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左向东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叶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别搞得这么严肃。我是跟你说正事,不是批评你。你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尤其是跟资本家的对接上,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啊。且不说对方是资本家,这是意识形态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将来会不会被人清算,你,怕不怕?。” 左向东太知道了,过去的历史,那么多的整风运动,在运动中枉死的战友,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在民族大义,还有未来将要面临的事情方面,左向东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现在被叶主任直接挑明,他不可能退缩的。 “叶主任,您了解我的,我是一个医生,只要能给咱们这新生的政权带来助力,我义无反顾!” “好,好好!!” 叶主任拍手叫好,又看了看眼前这年仅二十八岁,却在医疗领域登峰造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不已。 “去吧,如果遇到阻力,找我,找组织,我在两广还是有些朋友的。” 有主任的这句话,左向东就放心了,这位主任在两广何止是有朋友,简直就是两广的王!!! 36.公私合营申请书 从军管会出来,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在香江成立公司,用民间资本的名义,资金自己想办法——这三条加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组织上支持你,但不给你钱,不给你名分,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活儿不好干。 这就相当于,什么都不给你,但是给你政策,你去拉人马!! 可不好干也得干。 清凉油那东西是他亲手配的,藿香正气水是他改良的方子,季德胜蛇药是他从江苏人家里磨破嘴皮子求来的。 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操心,谁替你操心? 再说了,这是目前左向东在本领域内,创汇的最高办法了,市场定位精准,又是在本时代相对稀缺品。 还是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两天后。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毕云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部长,白家那边有动静了。” 左向东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毕云良整理的白家内部情况简报。 白家今天召开了一场家族内部的董事会。说是董事会,其实就是白家几房人凑在一起吵一架。 极力反对合营的是长子白敬业。 理由冠冕堂皇—— “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但左向东从毕云良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白敬业在百草厅挂了个闲职,每年从柜上支不少钱,合营之后这套就玩不转了。 那帮老派势力更是激烈反对。 这些人早就不管百草厅的经营,但每年照样从柜上分红,吃回扣、中饱私囊,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合营一搞,账目一清,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油水全得断。 这帮人串联了不少族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娘,说合营是“败家”,说白占元“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白占元在会上没说话。 他爷爷白景琦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着。 等那帮人骂够了、骂累了,白景琦才开口。 “说完了?” 堂弟刚要张嘴,白景琦一瞪眼,把那老头的后半截话瞪了回去。 “说完了,我说。” 白景琦站起来,手里核桃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祖宗的基业、白家的字号、不能败在咱们手里——这些话,你们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这辈子,为百草厅做过什么?” 没人吭声。 白景琦的目光从白敬业扫到堂弟,又扫到其他几个族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鬼子来了,你们跑。国民党来了,你们躲。百草厅最困难的时候,账上没钱,库里没药,是我白景琦一个人扛过来的。你们呢?你们在天津租界里打麻将、听戏、搂着小老婆睡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那些人的脸上。 “现在解放了,太平了,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祖宗的基业不能毁’。早干什么去了?” “我操你妈!!!!” 堂屋里鸦雀无声。 白敬业低着头,堂弟脸色铁青,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从来就想过,特么的白景琦这么脏啊? 白景琦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缓了缓语气。 “今天,隔壁药铺的曹中襄,就是那个跟你们喝过酒、称兄道弟的曹老板——特务!汉奸!今天处决。” 他放下茶碗,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公安那边发了通知,邀请商界人士去观摩。你们也去。去看看,看看那个跟你们称兄道弟了好几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个族人的脸色白了,这些人怕死。 白景琦冷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战争年代你们一个个逃避责任,现在和平了,就想着出来多拿点、多吃点、多占点?我告诉你们,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转过身,看着那些或低头、或扭头、或面色如土的脸。 “合营的事,我拍板了。坚决拥护。” 白敬业猛地抬起头:“爹——” “闭嘴。”白景琦两个字就把他的嘴封死了,在他眼里,白敬业就特么的是逆子!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别瞪我,我说到做到。” “别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参照:陈宝国汉武帝的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 白敬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但到底没敢再吭声。就老爹这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白景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信封。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动,但眼睛都盯着那个信封。 堂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白敬业的眼珠子转了转,其他人各有各的表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景琦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放在桌面正中间。 “这是左部长给我的安宫牛黄丸方子。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全,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好。” 堂屋里炸了锅。 堂弟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被白景琦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不信!祖传的方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白景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以为你的方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祖宗传下来就不能改了?我告诉你,左部长的方子,比咱们的多了一味郁金,改了两味药的剂量。你懂医术吗?你懂药性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他妈的懂个屁!!!你就知道分红、吃回扣、往自己兜里搂钱!” 堂弟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今儿个这白景琦真是吃了火药了。 白景琦把方子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揣回怀里。 “这个方子,左部长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药是救命的,不是做买卖的’。你们听听,听听,人家一个外人,一个当官的,比你们这些姓白的还懂白家的规矩。” 堂屋里没人接话。 白占元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看着爷爷把这些叔叔伯伯爷爷辈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这老头儿脾气大,但从不乱发脾气。 今天发这么大的火,不是冲着合营,是冲着这些族人在战争年代当缩头乌龟、和平年代跳出来争家产。 白占元站起来,走到白景琦身边。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军管会的方案已经定了。私股占比40%,由白家家族持有。定息5%。您出任私方经理,政府派人任副经理。” 他顿了一下,看着白景琦的眼睛。 “爷爷,您要是同意,今天就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然后,他们安排核算。”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白敬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堂弟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默算自己还能拿到多少钱。 白景琦转过身,走到条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名字。 《公私合营申请书》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他把毛笔搁下,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还有谁反对?” 见没人说话,白景琦的拐杖狠狠地一顿,“谁赞成?谁反对???” 白敬业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见白景琦那双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堂弟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要不,你再想想——” “我想了。”白景琦打断他,“我想了两天两夜,想明白了。百草厅能活一百年,不是因为咱们姓白,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哪天老百姓不需要了,你姓什么都不好使。” 内心里,他想的明明白白,跟孙子聊了两天,知道了苏联的历史,他知道,计划经济之下,私营业主根本就没办法,大势不可挡!! 他拿起那份申请书,看了一眼,折好,装进信封。 “占元,送过去。” “你就告诉左部长,这合营,我白景琦坚决拥护!!” 白占元双手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到白占元离开的时候,白景琦再次转身,手中的拐杖轻轻抬起,几乎就要怼到了他的大儿子白敬业的脸上, “你,还有你。” 他把拐杖移到了三房长辈的脸上, “今天下午,都他妈的跟我去看看,这些汉奸,特务,还有给狗日的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的资本家,是怎么死的!!!” 37.工业局派外行,贵妇人的能量 毕云良手里头拿着那份白占元送过来的申请表,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此前他还以为这个事情有多困难多麻烦——事实上他跟白占元经过了多次尝试,结果也就是陷入了僵局。但部长仅仅用了两步,逮捕特务,然后关门跟白七爷聊天,这才短短两天时间,居然就成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共事的时间不短,担任了那么多年二掌柜,知道那个老头子的性格。他拿着这份申请表,接下来的工作也是相当复杂。按照东北公私合营的经验,递交申请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清产核资、定股定息和人事安排、组建工会,然后就是挂牌合营。这一步步,事无巨细地要落实下去。 左向东看着毕云良:“老毕,这事儿你接着跟进吧。” 老毕连连点头。 正说着呢,吴爽手里头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闯进来,表现得有些咋咋呼呼:“老师,老师不好了。” 老毕一听这声就捂嘴偷笑,心道完蛋,这八成又得挨喷了。 果不其然,左向东面色严肃:“吴爽同志,你看你,又急。我说了多少次,进我办公室要敲门,你这莽得跟个泼妇一样,你怎么一点进步没有?” 吴爽很是委屈。心道怎么回事? 哦,别人进来不敲门你不说什么,每次我急你就说我急?我好歹也是纵队司令的爱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依旧稳不住:“部长,真是急事儿。是华北社会部转来地方工业局的通知,百草厅公方经理由他们指派,这是哪位同志的档案。” 老毕先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这闹呢,让一个钢铁厂的车间主任来管药厂? 但这种涉及到归口的问题,他作为一名办公室主任,确实不好发表意见。 左向东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一早就让吴爽去通讯队办公室了。 他要充分发挥这个未来能把电话打到前线的贵妇人的主观能动性。 左向东笑问:“那你是怎么回的?” 吴爽笑眯眯地拍了拍大腿:“嗐,你就说巧不巧吧,这北平工业局的徐驰,过去是我家老赵一个师的副师长。我给顶回去了,然后亲自打电话过去给徐驰,我说你他妈的让一个搞钢铁的来管药品,这不扯淡吗?” 毕云良脸都绿了。 左向东倒是面色如常:“你不要跟我说过程,我只要结果。” 吴爽认真起来:“他说这个事具体一点要找市政府企业局的赵鹏飞。赵鹏飞,你懂的。一番沟通下来,嘿!他们同意由我们卫生部指派人,到时候在企业局备案即可。” 她挑了挑眉。这赵鹏飞就是后来建设局的局长,现在是徐驰的上司。好巧不巧,老赵又是吴爽爱人的堂弟,在这个年代,家族越庞大,意味着你可以在建功立业的时候,尽可能的活着更多的人,到了和平时期,那你的关系网大到你难以想象!吴爽嫁过去的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真是辛苦你了,吴爽同志。你干得很不错。公方经理就让老毕兼任吧,你去备案!” 吴爽开心坏了,这是来自老师的肯定。 这个事情刚刚确定下来,秘书顺溜背着狙击步枪——额,你见过秘书扛大狙的吗?顺溜就是。这玩意儿他连拉屎都带着,你说多少次也没用,这就是军管时期的特色了。 他汇报说:“下午华北局社会部要对已经交代以及罪不可赦的汉奸、特务进行枪决,这是华北社会部交过来的名单。” 这里要说明一下,公安部还没有确立,所以基本上安保,锄奸,都是各个局的社会部在承担,包括情报, 顺溜又拿出另一份名单:“这是受邀观摩的工商业代表。” 左向东先看了枪决名单:曹中襄、张荫梧,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人员。另一份名单是受邀的,白家的、娄家的,还有北平各大牵扯到的家族。 吴爽这人格局比较大,她一看名单直接就问:“这些可都是资本家,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顺溜眉头一皱:“吴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资本家杀过的人还少吗?鲁迅先生都说过去那是一个吃人的社会,我觉得吃人最多的就是这些地主资本家。” 吴爽不乐意了:“哎我说顺溜,你丫的才几天,还跟我咬文嚼字了?啊?” 顺溜挠了挠头,把右肩膀的狙击枪放到了左边,直接把吴爽给吓了一跳。 作为领导人,左向东都有点被气笑了:“好了别闹。我想问,这些人都通知到位了吗?” 顺溜说:“都通知了。就是那个在娄氏制药厂里的李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毕竟是新增的人员,不认识不奇怪。 毕云良补充道:“在娄氏制药厂的干部,叫李怀德。部长,这是从华北军区后勤部几个处临时调到我们卫生部的五十名干部。我们卫生部人手不够,有些新培养的卫生员分到了各个医院帮忙,这个事鲍部长同意的。” 左向东倒是不介意。特殊时期特殊处理,谁会嫌弃自己的部下多?就是这李怀德的名字,他熟悉啊。 作为情满四合院的资深观众——不对,作为穿越者,左向东对这个名字太熟了。在番茄万界里面,有俩人被人们称之为最厚道的,一个是名义上的赵立春,另一个就是这个李怀德。之前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部下,真是缘分啊。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怀德这会儿应该还只是个排级干部,后勤出身,办事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人放在和平年代叫“圆滑”,放在战争年代叫“适应能力强”。反正在自己手底下翻不出什么浪花,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那也得看他左向东给不给他机会用不好。 “行了,名单没问题。通知所有受邀代表,下午五点,准时到场。不来的,登记造册,回头我亲自去请。” 顺溜应了一声,扛着大狙出去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杀鸡儆猴这招,什么时候都好使。 白景琦那边刚点头,这边枪一响,剩下那些观望的、犹豫的、耍心眼的一个个都得醒过神来。 作为一名穿越者,知道接下来的立国之战,需要举全国全民族的力量去跟十几个国家抗衡,他是医生,能做的就是做好医疗物资的提早布局。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不怕死的都死在战场上了,而且,你以为资本家见的血比那些战士少吗? “对了,” 左向东站起身,看向顺溜,“你刚刚说那个李怀德怎么了?” 38.魏大勇掌掴李怀德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多大事儿,就是这小子非说娄老板不想去,然后和尚就气坏了,说这指定是李怀德这孙子收了资本家的好处,在帮资本家说话。” 左向东整无语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好处?李怀德?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李怀德要有这胆子,那左向东还真得高看他一眼。一个排级干部,从后勤部借调过来的,脚跟还没站稳,就敢伸手?那不是胆子大,那是脑子不好使。 不过魏大勇这脾气,左向东是知道的。这憨批认死理,觉得不对就要动手,上次拧断段鹏胳膊那事还没过去多久,这又扇了李怀德一巴掌。回头得说说他,解放军不兴体罚这一套——虽然左向东自己有时候也挺想扇人的。 “具体怎么样,得魏大勇去看了才知道。”左向东说了一句,没再往下接。 娄氏制药厂。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厂门口,魏大勇戴着墨镜,带着一个警卫班从车上跳下来。 墨镜是缴获的,美国货,戴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不像是特务,倒像个进城赶集的庄稼汉。 军代表办公室。 李怀德正跟许富贵聊着天。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聊得正热乎。 自打那天许富贵得知左向东的身份后,转头就告诉给了娄振华。娄振华产业遍布,一天天过得提心吊胆,腿肚子都在哆嗦。解放了,变天了,他这个“娄半城”的称号,搁以前是荣耀,搁现在是要命。 他二话不说就批了一批经费,让许富贵做李怀德的工作。 这个时候的李怀德也还算正直。他确实想要这钱,可问题是——他不敢拿。从后勤部被借调到卫生部,他连部长的面都没见过,只听说是华野过来的,又有说是延安的,还有说是老八路,完全分不清这部长到底是哪个山头。 反正听说脾气暴躁得很,上过战场杀过人,手里握过的手术刀比杀猪刀还快。 这种人,不管你拿了什么,他分分钟能让你吃枪子儿。 最离谱的是,他是个军医,过去还是白求恩医学院的院长,你根本不知道的是他到底给哪些人治过病,搞不好连五大都给他治过,这年头部队里说实在的,惹谁都行,别去招惹医生,上回他们后勤部,就有个副师把军医院的主任揍了,结果一撸到底,差点没给枪毙,后来一问才知道,人给政治部主任开过刀。 许富贵笑道:“李干事,我们娄老板确实身体不适,您就跟上头说一下,请个假,成不?我这么跟你说啊,你家部长,左向东,那是我邻居,我......” 李怀德左右为难。 他真想把这事儿办了,收了钱,大家好过。可架不住这许富贵能说会道,三绕两绕就把他架起来了,弄得他下不来台。 妈的,要是早知道这许富贵这么鸡贼,昨晚就不该跟他去嫖娼的! 牛吹出去了,要是办不到,以后还怎么嫖娼?解放军有着严格的标准,258团——25岁以上,8年军龄,团级干部。 他怎么算都够不着。 解放了嘛,谁还不想让弟弟放飞一下? 再说了,偷偷去嫖娼,也不是大事儿,现在的鸡都是持证上岗的,正经八百的公办从业人员。 被许富贵搞得五迷三道的李怀德,跟秘书处说了两次“娄振华去不了”。可拗不过那个拿着狙击枪的哥们,太认真了。 不管他怎么说,就是不行,说名单是部长亲自定的,不去可以,部长亲自来请。眼看着枪毙就在下午了,你让我去跟部长说?你怎么不让我去跳护城河呢? 正当李怀德被捧得五迷三道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魏大勇狠狠地踹开。 两扇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弹回来又被魏大勇一脚踩住。 他站在门口,摘了墨镜,目光从李怀德脸上扫到许富贵脸上,又从许富贵脸上扫回来。 许富贵一看来人,心道卧槽,是左二爷的警卫员。他嬉皮笑脸地走上去: “那个,大勇同志——” 魏大勇都不带搭理的,目光直接越过许富贵,钉在李怀德脸上:“你!就是李怀德?” 李怀德早就吓尿了。早就听说部长的警卫连那是华野502的羽林军,一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狠角色。 这魏大勇是警卫连长,陈二雷是指导员转任专职秘书,还有个副连长叫雷震的,人均猛人,手里头估计没个都弄死过七八个人! 这怎么来这里了? “我,我是,我是......”李怀德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魏大勇没跟他废话,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炸鞭,整间办公室都跟着震了一下。 “嗷——” 李怀德整个人被扇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渗出血来。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发现腮帮子疼得说不出话。 魏大勇怒斥:“让你通知,你特么的通哪儿去了?” 许富贵想着自己好歹跟聋老太关系不错,大家伙也一起吃过饭,这面子总要有吧? 他跟聋老太聊过天,跟左部长喝过酒,跟魏大勇也坐过一个桌,这交情,说句话不过分吧?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啦。” 四个警卫战士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脸不到两尺。 许富贵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手举得比脑袋还高,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子,嘴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时候,不曾露面的娄振华从厂长办公室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年近五十了,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 他挤到魏大勇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该配合”的笑。 “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娄振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这不是有点事,耽误了。去去去,我下午一定去。” 39.白景琦痛斥娄振华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李怀德,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卫班,最后落在魏大勇的脸上。只一眼,他就判断出——这个穿军装的大个子,不是普通的兵。 李怀德是排级干部,这个魏大勇扇他像扇孙子一样,级别至少是连级以上。而且那四个警卫战士的动作整齐划一,抬枪、瞄准、收枪,一气呵成,不是普通的警卫部队,是野战军精锐。 这个左向东,比他许富贵描述的还要吓人。 魏大勇看着娄振华,下巴微微一抬:“你就是娄振华?” “是是是,同志,我就是。” “下午五点,永定门。你能准时到吗?” 娄振华连连点头:“能到,能到,一定准时到。” 魏大勇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对身后的警卫班说了一个字:“驻。” 一个班的战士立刻散开,在厂门口和办公楼各要害位置设了岗。 魏大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拍了拍许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许富贵肩膀一沉。 “许富贵,你不要跟着他们耍小聪明。”魏大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是特殊时期。” 许富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魏大勇走了,许富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李怀德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许富贵,你丫的害我......” 许富贵没理他。他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解放军战士,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左二爷,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下午。 永定门。 枪决现场选在这个位置,就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永定。 北平城里城外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该来的都来了。主要是药行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烟味,有汗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白家以白景琦为代表最先抵达。 白景琦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板笔挺,手里转着俩核桃,咔咔响。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仿佛他不是来看枪毙人的,是来看戏的。 白家那个逆子白敬业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还有白家所有反对合营的,全都被强迫过来。 作为医药公会的会长,白景琦的到来有着很重要的意义。他是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往那儿一站,就代表药行的态度。那些观望的、犹豫的,看见白景琦来了,心里头那杆秤就开始歪了。 娄振华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白景琦。 他愣了一下。 这个老顽固也来了? 娄振华太了解白景琦了。北平药行百年的老字号,说合营就合营?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白景琦疯了。 可现在看着白景琦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比他还直,脸色比他还好看,娄振华心里头那点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白景琦可是北平最大的药行。即使在医药行业,娄家也不过是沾点边,但是他是工商界的会长,产业遍布制药、钢铁,纺织、制衣多个领域。白景琦都不怕,他娄振华怕什么? 可问题是——白景琦这老东西,到底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娄振华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过去。 位置安排得巧妙,他俩就挨着。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左向东站在远处,靠着墙根抽烟,看着这两个人碰面,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娄振华凑过去,压低声音:“啧,七哥,我怎么听说,你们参与了合营?”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娄振华一眼。那目光从娄振华的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然后他嗤笑一声。 “怎么?我白景琦顶天立地,干干净净,我就不能给组织添砖加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工商界的人扭过头来,白景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 “娄半城,你家产业最多。以前姓张的、姓曹的,没少往你公馆跑吧?三天两头请你吃饭,逢年过节给你送东西。你跟那些人称兄道弟,你干净?你干净得了?”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白景琦还没完,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下巴微微一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我是干净。你娄家?我呸!一个个全都跑去香江,你家的资产没人接手,你丫的才留下来的吧?肮脏的资本家!” “你——” 娄振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话太重了。 当众说他是“肮脏的资本家”,这跟在商界大会上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别?他娄振华在北平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 白景琦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跟没事人一样。 娄振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白景琦为什么突然这么硬气?是因为那个左部长?是因为合营之后白家有了靠山?还是白景琦真的看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墙根下那个抽烟的军大衣身上。 左向东靠在墙上,一根烟抽了一半,烟雾在眼前散开,看不清表情。他的身边站着魏大勇,魏大勇身后是一个班的警卫战士,全副武装,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娄振华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 白景琦骂他是肮脏的资本家。这话难听,但难听的话有时候不是坏事。 说明白景琦把他当对手看。 说明白景琦觉得他娄振华还有被骂的价值。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被当众羞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还嘴,是想——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白景琦为什么要当众骂他? 因为他娄振华是北平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是“娄半城”。骂他,就是骂给所有人看——白景琦站在了那一边,你们看着办。 娄振华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整了整领口,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旁边的助理小声问: “老板,您没事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左向东身上。那个人还是靠着墙抽烟,姿势没变,表情看不清,但娄振华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烟雾,看着这边。 白景琦、娄振华,两个北平最大的药行资本家,站在一排,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景琦在想——我这一步走对了。 娄振华在想——我得看看,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娄振华让助理员把许富贵喊过来,他现在把许富贵当成了唯一能接触左部长的人。对于新政府的风险评估,看来得重新调整才行,不然会显得很被动的。 40.心痒难耐的娄振华 今天北平社会部这边,负责执行枪决的是谭正文部长,市委常委。他之前是中央社会部副部长,等公安部成立后就是北平公安局长。 为了配合左向东统一医疗卫生系统,这几个枪毙的,主要都是涉及医疗卫生领域的人员。 谭正文看到左向东,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是干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向东同志,你的面子真大。李部长和叶市长特意嘱咐,让我过来。”他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听说,最近干得相当出色啊。” 左向东心里暗骂:你是搞情报的,还给我装“听说”?北平城里哪件事能逃过你的耳朵?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多亏了谭部长对我工作的支持嘛。没有你们市社会部在前面顶着,我这卫生系统也搞不安生。” 左向东属于是中央社会部,而且是机密,谭部长不知道也不奇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谭正文转身去安排执行事宜。 左向东靠在墙根,又点了一根烟。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戏,他是配角,谭正文才是那个唱黑脸的。宣读罪行、执行枪决,这些事让社会部干,他左向东干不了,也不想干。他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虽然在战场上也没少杀。 这就是人设的意义,毕竟你得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而且这资本家可不都是蠢蛋! 今天这场枪决。 枪决名单上那些人,曹中襄是特务,张荫梧是汉奸,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这些人不死,北平的医疗卫生系统就干净不了。药行、医院、防疫所,这些机构里藏了多少猫腻,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根本不知道底下烂了多大一片。 谭正文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罪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曹中襄,1943年至1949年间,为日本特务机关及国民党保密局搜集情报,窃取我党接管卫生系统干部名单……” 白景琦站在前排,他面无表情,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台上的谭正文和被押着的曹中襄之间来回扫,嘴唇抿得发白。 枪声响起。 沉闷的、短促的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 白景琦没闭眼。他手里核桃咔嗒一声,转过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娄振华也没闭眼。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走上台。 谭正文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一黑一白,一打一拉,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向东心想,这要是搁戏台上,谭正文是张飞,他就是诸葛亮。不过诸葛亮可不用给人开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人民政府对于私营工商业的政策,概括起来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具体到咱们北平的药行,政策也是八个字——保护、扶持、发展。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产经营,发展工商事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说人话就是——只要你好好干,不捣乱,不搞破坏,不跟特务勾搭,你的厂子还是你的厂子,你的字号还是你的字号。该生产生产,该赚钱赚钱。” 有人松了一口气。这种松口气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左向东把那张纸折了折,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 “白景琦同志。” 白景琦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的名字。还以同志相称,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百草厅已于日前正式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经军管会批准,同意合营。这是北平药行第一家申请合营的老字号,是白景琦同志对人民政府的信任,也是白家为国家医药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 白景琦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左向东注意到,他握核桃的手,指节泛白。 这老头儿,紧张啊!! 也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场面头一回。当着全北平药行的人,被新政府的部长当众表扬——搁谁谁不紧张? 做这个决定,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要知道现在的解放军,连半壁江山都还没打下来! 左向东把红纸递过去,伸手跟白景琦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同志,您给北平的药行带了个好头。我代表军管会卫生接管部,感谢您。” 白景琦接过红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雹子。但白景琦走下台的时候,腰板比上台时更直了。 左向东站在台上,看着白景琦的背影,心里头想:这老头儿,算是彻底上了船了。 他看了一眼娄振华的方向。 娄振华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算一笔账,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 左向东收回目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表情都差不多——松了一口气,又没完全松。 左向东走下台,故意绕了个弯,朝许富贵走过去。 许富贵正站在人群边上,跟几个药行的人说话,看见左向东过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二爷,二爷——” “富贵啊,”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院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大姐怎么样?” 许富贵受宠若惊,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好着呢。聋老太太这几天精神头足得很,天天跟人念叨您。何大清最近老实多了,不去八大胡同了。易中海还是老样子。阎阜贵最近消停了,不敢在院门口占便宜了。刘海中——” “行了行了,”左向东笑着摆摆手,“我就问我大姐。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许富贵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 “哦对了,”左向东打断他,看了一眼他身后,“你这是一个人来的?” 许富贵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行了,不跟你聊了,”左向东又抢在他前面,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许富贵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 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娄振华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先是期待,然后是着急,再然后是好气又好笑,最后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许富贵回过头,看见自家老板那张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娄振华了。这表情,不是生气,是——心痒。 痒得不行。 (39章卡住了!!!) 41.西苑机场阅兵 你想跟人说话,人不跟你说话。你想打听情况,人不给你机会。你站在三米外,竖着耳朵听,人家聊的是院里老太太、邻居,一个字都不往正事上扯。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走出去十几步,魏大勇跟上来,小声说:“部长,娄振华在后头看着呢。” 左向东没回头,也没停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他看。” 娄振华的车上。 许富贵坐在副驾驶,娄振华坐后排。车子开得很慢,司机知道老板有话要说,故意开得稳当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富贵啊。” “哎,老爷。” “你们夫妻在娄家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许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在酒桌上那种殷勤的笑,是认真的、带着几分感激的表情。 “老爷,您对我们家,那是没得说。我媳妇在您家帮佣,逢年过节您给的赏钱比旁人厚,我儿子大茂上学您还帮衬过。这份恩情,富贵记着呢。” 娄振华睁开眼,看着车顶,沉默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实话,左部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是看不上我娄振华,还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许富贵心里苦啊。 左二爷那个态度,不很明显吗?就是不搭理你。 但这话他能说吗?不能。 “老爷,您别急。”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二爷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不是看不上谁,是做事有分寸。今天那个场合,您想想,白七爷刚被表彰,他转头就跟您热络,那白七爷怎么想?那不就成了打白七爷的脸了吗?” 娄振华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再说了,二爷跟我聊院里的事儿,聊聋老太太,那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他也是普通人,也有家长里短。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不是针对您。”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对我娄氏制药厂,是什么态度?” 许富贵想了想,说:“老爷,我斗胆说一句。二爷今天在台上讲的那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您都听见了。这不是针对哪一家,是政策。白家走在了前头,那是白家的事。您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那是您的事。二爷不会逼您,但——您要是不走,以后汤都喝不着。” 娄振华没说话。 车窗外,北平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前门楼子、大栅栏、东单。 “你觉得,我应该走?” 许富贵没犹豫:“老爷,白家是药行老大。老大都走了,您不走,合适吗?再说了,轧钢厂是您的心头肉,制药厂就是个添头。拿添头去探路,成了,您得了先机。不成,您也没什么损失。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人,不愧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话说到点子上了。 “你跟左部长约个时间,”娄振华说,“我想跟他谈谈。” 许富贵点了点头:“我尽力。” 他没敢应承一定能约到。 左二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心里也没底。 可要是我许富贵死死的抱住了二爷的大腿,嘿,什么富贵?这他妈的才叫富贵!! 大茂啊大茂,瞧瞧吧,爹带你看看,什么叫跨越阶级!! 这男人这辈子,总是有那么几次机会,抓住了便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三月底。 西苑机场。 天还没亮透,机场周围就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不是针对谁,是这时候的北平,还不算真正的安定。 左向东站在机场边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跑道。 魏大勇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枪,眼睛扫着四周。 顺溜不在。顺溜被他派去了机场外围的一个制高点,带着他那杆大狙,猫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作为中央社会部的一员,有时候也需要分担一部分的安保任务。 这个时期,你永远不知道,在你身边的干部,除了是干部,还有没有可能是社会部的情报人员。 左向东的双重身份,其实是很好使的。 今天来的是谁,全中国都知道。 左向东心里头绷着一根弦。安保工作他不需要抬操心,那是李部长和谭正文的事。而他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 中央首长到北平,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人搞破坏,万一有突发事件,万一有人受伤——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到位,十分钟之内完成初步处置。 所以他带了整个野战医院最精干的一个医疗组,分布在机场周围四个方位。每个组都配备了全套的急救设备和药品,连血浆都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要管好自己手里那点事就行了,搞安保你得做所有人的事。顺溜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狙击位置,魏大勇有没有把警戒线拉好,医疗组有没有到位,各方的联络有没有畅通——每一件都关系到人命。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挺直了腰板。 车来了! 太阳站在车门口,朝下面挥了挥手。风很大,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很好。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几位首长。 左向东远远看着,他们状态都很好好,心里头才能松一口气。 精神状态不错。 说明这趟旅途没有太折腾。 接下来是阅兵。规模不大,但气势不小。部队从机场上走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左向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从淮海战场上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接下来还要去别的战场? 阅兵结束后,左向东上了一辆车,直奔李部长的住所。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警卫员认得他,没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穿过影壁,绕过照壁,进了二进院。正房的帘子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左向东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陕北口音。 “俺大哩?看额不捶死他!咋还不来接俺嘛?!” 42.陕北锤王 堂屋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被逗笑了,赵大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娃儿,在陕北住了几年,倒是把口音学了个十成十。地地道道的湘娃儿,京片子,怎么就成了陕北音。” 左平安不服气得很,小脸一扬,腮帮子鼓鼓的:“赵妈妈,邓妈妈还有周白白跟俺讲,俺这是红,血红的红!红孩儿!!” 外头的左向东听得一清二楚,给这儿子整得头皮发麻。 血红。 这词儿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蹦出来,你说是大人教的吧,确实是。就这种从根据地,从革命核心地区出来的娃儿,将来哪儿有简单的? 他轻咳一声。 赵大姐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哎,向东来了。” 赵大姐,李部长的爱人。两口子1917年结的婚,风风雨雨三十多年,李部长好几次差点栽了,多亏了大姐通风报信。1938年正式加入组织,现在在社会部搞机要工作,是那种一句话能顶一个师的人物。 左向东走进来,先冲赵大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左平安。 那小子正站在炕沿上,两手叉腰,一副刚跟人吵完架还没过瘾的架势。 左向东挑了挑眉。 左平安也跟着挑眉,动作一模一样,像是照镜子。 左向东心里头一暖——这估计是经过邓大姐的思想工作之后,这娃儿是想通了吧。比起上次见到自己时候陌生,现在没了。 正想着,左平安“蹬”地一下,从炕沿上直接蹦了起来,整个人炮弹似的撞进左向东怀里。 左向东猝不及防,差点没接住。 四岁的娃儿,分量不轻,这要是搁手术台上他手稳得很,搁怀里接孩子反倒手忙脚乱。 更猝不及防的是——左平安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 “锤死你!” 不重,带着陕北口音,跟放了个小炮仗似的。 满屋子人全笑了。 赵大姐笑得直抹眼泪,连门口站岗的警卫员都憋不住。 左向东龇了龇牙,把儿子往上颠了颠: “你锤死谁?” “锤死你个左向东!” “为什么锤死我?” “因为你不来看俺!” 左平安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硬憋回去了。 左向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把儿子抱紧了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爹错了。以后多来看你。” 左平安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吭声了。 赵大姐在旁边看着,笑够了,抹了抹眼泪,说:“行了,你们爷俩别在这儿腻歪了。向东,你忙你的去,平安我带——” “不!” 左平安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俺要跟爹走!” 赵大姐看了看左向东,左向东点了点头。 “行,跟你爹走。但你得听话,不许捣乱。” “俺不捣乱!俺帮爹干活!” 左向东心想,你帮我干活?你不把我办公室拆了我就烧高香了。 告别了赵大姐一家人,左向东抱着儿子出了院子。 魏大勇已经在车上等着了,看见左平安,那张憨厚的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小平安!” 左平安看了看魏大勇,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杆枪,眼睛亮了。 左向东把他往车后座一放,自己坐进去。左平安不安分,直接从后座翻到前面,一头扎进副驾驶——顺溜正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他那杆大狙。 左平安不走了。 他就那么趴在顺溜腿上,盯着那杆狙击枪,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不是鼻涕,是口水。 顺溜头一回见这小子,本来还端着,结果被这孩子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把狙击枪往旁边挪了挪,左平安的目光就跟了过去,跟指南针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部长,这……” 顺溜挠了挠头,满脸哭笑不得。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着儿子那副德性,心里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到底是谁的种?他左向东拿手术刀的,怎么生了个拿枪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这孩子在二号家里住了好几年,听的都是家国大事、英雄事迹,见的都是带枪的警卫员,能不对枪着迷吗? “顺溜,你让他摸摸。不摸够了他不会走的。” 顺溜犹豫了一下,把枪递过去。左平安两只小手抱住枪身,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宝贝疙瘩,小脸都憋红了。 “锤死他!锤死他!”嘴里念念有词。 顺溜看着这孩子,忽然不说话了。 左向东注意到他的表情。那眼神不对,不是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是想起了什么的眼神。 果然,沉默了十几秒,顺溜开口了,声音有点涩:“部长,我想我姐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跟不要钱一样。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着顺溜那张黢黑的脸上挂着的眼泪,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小子,平时扛着大狙什么都能打,一提到他姐就绷不住。 自打姐姐没了之后,顺溜很长时间都没走出来。跟着陈大雷,后来跟了他,都是一群大老爷们,难得有这种让孩子闹腾的笑声。今天看见左平安,戳到心窝子里了。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等忙完了这段,我给你找个大姐,保证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人——秦淮茹。 是的,长得真的一模一样。 顺溜擦了把眼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部长,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听得嘿嘿直笑,方向盘都差点没把住。 左平安抱着枪,忽然抬起头,看着顺溜,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叔不哭,你知道不?你哭起来,贼拉难看。” 顺溜被这孩子说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左向东问了一句:“去哪儿?回部里?” 左平安立刻从枪上抬起头,满脸不乐意:“不回!俺要去看大姑姑!” 左向东愣了一下:“你大姑姑在南锣鼓巷。” “那就去南锣鼓巷!俺要见大姑姑!”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才四岁,说话一套一套的,指定是邓大姐教的。 不过也好,聋老太念叨这个侄子念叨了快俩月了,今天带过去让她看看,省得她天天在家里跟邻居们吹牛说她侄子多聪明多可爱。吹的还都是左向东小时候的事,跟左平安半毛钱关系没有。 “行,去南锣鼓巷。” 魏大勇把骑步枪放下,方向盘一打,车子调了个头,这是新换的一台美国货,开起来非常的丝滑,魏大勇心里暗爽,“过瘾!过瘾啊!过瘾!!!” 左平安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杆狙击枪。研究了半天,抬头问顺溜: “叔,这个能打死坏人吗?” 顺溜挠了挠头,开什么玩笑?就这一把枪,我都整死你百来个鬼子了。 43.新四军家底 顺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多了怕吓着孩子,说少了又显得敷衍。他挠了挠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笑得憨憨的,最后憋出一句:“能。能打死。” 左平安满意了,抱着枪不撒手,嘴里又开始念叨:“锤死他,锤死他。” 顺溜听着这孩子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新四军待了那么多年,听惯了江淮官话、吴侬软语,猛地听见这黄土高坡上刮下来的腔调,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可乐。 “锤死他——哈哈哈——”顺溜笑出了声。 左平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小脸一绷:“叔你笑啥?俺说正经的。” 顺溜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着这俩活宝,心想:一个憨批,一个小憨批,凑一块儿了。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乐了。他属于八路军系统,口音天南地北都沾点,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顺溜那副憋笑憋得脸红的德性,着实招笑。 路上的车和人才多起来。 北平城还是那个北平城,灰扑扑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黄包车夫拉着车跑得飞快,偶尔能看到几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路上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看到军管会的吉普车,也都会停下来敬个礼。 “和尚,前面菜市场停一下。”左向东说。 魏大勇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靠边停了。 左向东下了车,走进菜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生肉腥气、烂菜叶子和旱烟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人间烟火气。 肉摊上挂着一片片猪肉,肥膘厚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剩多少了,瘦的搁在边角。 左向东走过去,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这身军装,腰就弯了三分:“爷,要点肉?” “肥的,五斤。” 摊主利索地割下一大块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放在秤上一称,五斤二两,按五斤算。左向东掏钱,一沓钞票递过去,摊主数了数:“五万二。”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声娘。 五斤肉,五万二!! 他的津贴,一个月也就十五万,搁过去能买二十几斤肉,现在五斤就干掉三分之一。 粮食、肉、日用品,价格一天一个样,今天不买明天更贵。 这些投机倒把的粮商、肉商,他娘的真是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他拎着肉往回走,脑子里转着组织上开会时听到的关于物价和特务搞破坏的消息,还有陈云同志在经济会议上的报告。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打仗还行,经济账是真的算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老百姓吃不起饭,什么政权都坐不稳。 等着吧,用不了几天,投机倒把的就得吃大亏了。 回到车上,左平安已经从前座爬回了后座,怀里还抱着顺溜那杆大狙,小脸绷着,一副“这是我的了”的表情。 顺溜坐在旁边,两手空空,满脸无奈。 这要是魏大勇抢了他的狙击枪,八成要跳起来跟魏大勇干,但这回是平安。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拿着。” 魏大勇接过肉,顺手搁在副驾驶座上的地面,顺溜看了一眼那肉,咽了口唾沫。 “全是肥的。”顺溜说。 “废话。”左向东上了车,关上车门,“这年头谁吃瘦的?肥的出油,熬一锅油能吃半个月。瘦肉有什么?塞牙缝还费火。” 顺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在新四军的时候,部队条件比八路军好不少,但也不是天天能吃上肉的。新四军待遇好的原因,说到底就一个——会做生意。 抗战时期,新四军在苏北、皖东那些地方,控制了盐场、粮行、烟草,甚至跟敌占区的商人做买卖。 据说到了抗战后期,鬼子缺粮,居然拐着弯找新四军买粮食。 新四军这边收了钱,转头就拿去买枪炮打鬼子,账算得明明白白。 顺溜跟陈大雷的那个支队,成立的晚,没赶上最好的时候,但听陈大雷讲过那些事,心里头一直觉得新四军比八路军阔气。 后来求陈大雷帮忙,去了华野的司令部,见识了502的司令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大业大。 而东野的军装是全套的,帽子、衣服、鞋子、绑腿,一样不缺,百万大军,可以说是几大野战军里面,最富裕的了。 华野差点,但比中野强。中野挺进大别山的时候,连棉衣都穿不上,这一点,看魏大勇这个憨批就知道了,整天跟恶鬼投胎一样。 可是,顺溜却忽略了一点,新四军的人马可没有八路军的多。 车子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左向东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蒸面的味道,混着碱水味和杂粮味,谈不上香,就是那种填饱肚子的味道。这年头老百姓吃的都是糙面,棒子面、高粱面、豆面掺在一起蒸的窝头,嚼起来拉嗓子,但能顶饿。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何大清、刘海中、易中海和贾贵几个人。 看样子是刚从轧钢厂下班回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何大清眼尖,第一个看见左向东,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左二爷,回来了?” 自打易中海统一了称呼,全院上下都改了口,从“左部长”“左二爷”到“二爷”,叫什么的都有,但“左二爷”这个称呼用得最顺。 左向东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院里贾东旭跑了出来。 贾东旭今年十九,白净脸,浓眉大眼的,搁胡同里算得上标致。 他看见左向东,喊了声“二爷”,又看见左向东身后还跟着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二爷,这娃娃不会是你儿子吧?” 还没等左向东开口,贾贵从后面上来,照着贾东旭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脆亮,跟放炮仗似的。 “什么娃娃?你得喊叔。”贾贵瞪着眼睛,语气不容商量。 贾东旭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喊了一声:“叔。” 左平安抱着顺溜的大狙——不对,是抱着顺溜那杆枪的枪托,顺溜把枪带挎在肩上,左平安双手抓着枪托,整个人吊在上面,像只树袋熊。 他听见有人喊他叔,小脸一扬,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回了一句:“哎!你是谁家的?” 贾东旭被一个四岁的娃儿叫“哎”,脸上挂不住,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正说着,专属坐骑傻柱背着聋老太从院里出来了。 44.鬼精的左平安 傻柱这半大小子,果然是厨子养大的,十四岁力气就不小,背着聋老太走得稳稳当当。聋老太的精气神比左向东上次回来还好。她老远就看见了左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法,跟两盏油灯被人重新拨了灯芯似的。 “少——向东!”聋老太差点喊出“少爷”来,好在及时刹住了车,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快,快放我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下来,扶着她站稳。聋老太一双小脚站不太稳,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左平安。 “这这这是咱们家的平安吧?”聋老太的声音有点抖。 左平安从顺溜的枪托上松开手,站直了,小胸脯一挺,认认真真地看着聋老太,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俺是平安。” 聋老太听见“俺”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人,从晚清活过来的,骨子里头还是有点老派讲究。左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祖上左宗棠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孩子说话不能带“俺”,那是乡野村夫的做派。可这孩子是在陕北长大的,周围人都那么说,能怪孩子吗? 聋老太心里头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伸手把左平安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左平安真是会哄人。他伸出小手,在聋老太手背上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说:“姑姑,俺可想你了。俺爹跟俺说,俺有个姑姑,顶好顶好的人,俺一路上都在想,姑姑长啥样?今天见了,姑姑比俺想的还好看。” 聋老太这下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了,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嘴上却说: “你这娃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左向东在后面听着,心里头想乐。这臭小子,在根据地的时候就跟那些大姐们混得熟,谁见了都夸“平安这孩子嘴甜”。 敢情不是嘴甜,是油嘴滑舌。 邓大姐教的? 不对,邓大姐不是这个风格。 赵大姐? 也不像。大概是跟那些警卫员学的,那帮人平时嘴里跑火车,好的不学学坏的。 “好啦,先回家,回家。”左向东拎着那五斤肥肉,迈步往里走。 经过阎阜贵家门口的时候,阎阜贵正站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他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身子微微歪着,脸上带着那种想打招呼又不敢打招呼的表情。 左向东脚步一顿,把手里的肉往阎阜贵面前一递:“阎师傅,要不要摸一摸?” 阎阜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龇了龇牙。 魏大勇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杆步骑枪,面无表情地看了阎阜贵一眼。 阎阜贵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左二爷,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左向东笑了一声,收回肉,大步往里走。 前院里,几个邻居都凑过来了。 聋老太拉着左平安的手,在院里的大槐树下站着,跟参观稀世珍宝似的,让左平安给邻居们看。左平安也不怯场,挺着小胸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见谁看他就喊一声“叔”或者“姨”,声音脆生生的,跟小铃铛似的。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她这辈子,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鬼子进城,从鬼子进城到国民党接收,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刘海中站在旁边,背着手,挺着肚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左部长,我听老许说,中央首长都进城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大清赶紧岔开话题,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左部长,这肉不便宜吧?” 左向东把肉拎起来看了看,随口说:“五万多。”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嗐,看来又涨价了。上个月买五斤肉才四万出头,这才几天工夫,涨了一万。” 易中海在旁边跟着感慨了一句:“不光肉,粮食也涨了。棒子面上月一斤八百,这月一千二了。” 左向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涨价的事。不光他知道,军管会、市委市政府都知道。城里那些粮商、肉商,趁着政权交替、市场不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你这边刚接管,制度还没理顺,人家那边已经把价格抬上去了。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这些事,不是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该谈的。 易中海是最识趣的。他一看左向东不接话,立刻转了话题:“哎,前几天许富贵不还嚷嚷说,等二爷回来,要请大家吃饭吗?那谁,贾大哥,让东旭跑个腿呗。” 贾贵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去,上后院跟许富贵说一声,二爷回来了,让他张罗。”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左向东没拦着。许富贵那点心思,他门儿清——请客是假,搭上线是真。上次在枪决现场没给他机会,这次人家借着院里的由头请客,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走吧,先回屋。”左向东扶着聋老太往后罩房走,左平安跟着,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了那套“锤死他”的念叨。 后罩房变样了。 左向东上次回来的时候,这屋子虽说收拾过了,但总透着一股子没人住的冷清劲儿。这次不一样了,炕上的被褥是新拆洗的,叠得整整齐齐;条案上摆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放着茶壶茶碗;窗户上的纸换了新的,透着亮;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灰。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你收拾一下这肉。让何大清帮忙做,别自己瞎弄,糟蹋东西。” 魏大勇接过肉,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着聋老太抱着左平安不撒手,笑了一声,问:“大姐,你不是腿脚不便吗?” 聋老太抱着平安,苦笑了一下:“是不便。但自打你回来之后,许富贵就没消停过。今天让他媳妇大嫂过来收拾屋子,明天让许大茂送菜,后天许婉婷来陪我说话。而且吃饭我也没操过心,富贵给了钱何大清,让他做饭,然后吕秀端过来。你看看,我都吃胖了。” 说着,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起一层皮,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左平安坐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姑姑,啥叫胖?胖就是好!俺听周哒说了,人得吃饱,身体才能好。姑姑你得多吃点!” 聋老太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扭头看左向东。 左向东解释道:“大姐,是你想的那个。” 聋老太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这个称呼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家这个少爷,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首长是随便能跟一个四岁娃儿这么亲近的?就算是老百姓,她也是知道的。 她没问。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她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可能会成为天上客。左家再次伟大!! 左平安从她腿上出溜下来,满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的一个木头箱子前面,回头问:“爹,这是啥?” “你姑姑的嫁妆。” 左平安不走了,蹲下来,小手摸着箱子上的铜活页,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俺以后也给姑姑买个箱子,比这个还大。” 聋老太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好,”她一把把左平安又搂回怀里,“姑姑等着,等着平安给姑姑买大箱子。”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着这祖孙俩——不对,姑侄俩,心里头五味杂陈。聋老太这辈子不容易,左家败了,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子,守着一个牌位,守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儿子,这老太太的心就算是彻底放下了。 “大姐,”左向东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许富贵那边,你不用管他。他愿意张罗就让他张罗,你别跟着操心。” 聋老太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他张罗他的,我吃我的。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吃他家的,每次都会按照原价拿回给他们家。” “我这段是了解清楚了,你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八项规定,我都清楚。” 她到底还是有见识的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以前要是赶上这种事,聋老太是不愿意掏钱的,现在许富贵上赶着来,她每次都会把钱用各种方式给回许富贵。 这就是底气吧?来自于家人的底气,倒不是说要洗白聋老太,任何人任何事,不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吗? 45.摘心圣人! 晚饭摆在聋老太的后罩房,左向东、左平安、聋老太、易中海、高翠兰、吕秀、何大清、傻柱、何雨水,再加上魏大勇和顺溜。围了一圈,胳膊碰胳膊,倒显得热乎。 何大清今天使出了看家本事。 不光有左向东带回来的那五斤五花肉,不知道从哪儿还弄了副猪肝,做了一道炒肝。 此外还有红烧肉、炖白菜、拌萝卜丝、一盆棒子面粥。在这个年月,这桌菜放在老百姓家里,那是过年都吃不上的水平。 左平安坐在聋老太和左向东中间,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满桌菜,嘴角又开始往下淌。但他没动筷子,先扭头看了看聋老太,又看了看左向东。 左向东心里头满意了一下——在首长家里待了几年,规矩还是学了些的。 “吃吧。”左向东说。 左平安这才拿起筷子,伸手就去夹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别看平安跟邓大姐一起生活,可他们生活很朴素,老百姓吃什,他们吃什么。而红烧肉,只有跟讷姐一起的时候,才能尝上一块。 聋老太笑眯眯地把肉夹到他碗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肝:“慢点吃,别噎着。” 左平安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爹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你爹小时候比你能吃。一顿能吃三大碗,吃完还舔碗。” “大姐,”左向东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悠悠地说,“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小时候光着屁股在咱们老院子里追鸡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笑得最克制,嘴角往上牵了牵,幅度恰到好处。高翠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吕秀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聋老太。 傻柱笑得最大声,鼻涕泡都出来了。 魏大勇坐在顺溜旁边,面前摆着满满一碗红烧肉盖饭。他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炒肝上,忽然脸色一变。 那盆炒肝,酱色浓稠,猪肝切片均匀,蒜末点缀其上,卖相极好。 可魏大勇盯着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馋的,是恶心。 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顺溜刚夹了一筷子炒肝塞进嘴里,嚼得正香,一扭头看见魏大勇那副表情,愣住了。 “不是,和尚你啥情况啊?不吃了?”顺溜嘴里含着炒肝,声音含混不清,“这可是好东西!猪肝!你丫的在晋西北啃土豆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 魏大勇摆了摆手,满脸苦笑,把筷子搁下了。他也是见多识广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自从追随左向东以来,他认识的人,绝对不比一个兵团司令的少,别人不知道左向东的学生有多少,救过的首长有多少,可是他知道啊,一本笔记本都记不下咯,按理说以魏大勇的排面,随便丢去部队,那实打实的团长级别,可他不去!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左部长的视野,能力,还有对事情的预判,首长对他们信任程度。甚至你用开了天眼来形容都不为过,李云龙算个鸟啊,要不是部长,李云龙能吃得上杨秀芹啊?要不是部长看在赵政委关系的分上,去找上面解释,那就不是去厂里当厂长咯,那是吃花生米啊。 再说了跟着部长吃香喝辣不带怕,多少司令,多少老总,不给他面子? 几个野战军的领导,即使是当年远在东北的百万大军的101,102,103,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在苏联养病期间,101也是部长给调理的。那时候,部长受伤自己都还好完全,留给101调理,也是够狠的。 一个能力超强的医生,不论在战争,还是和平年代,那是含金量说的清楚的事儿吗?那本身就是一块十成十的黄金好不好。 但即使魏大勇都这么见多识广了,可想到抗战那几年自己经历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是毛骨悚然。 “我们晋西北的事儿,看来你们新四军不知道啊。”魏大勇看向顺溜,有些不理解的说了起来。 顺溜咽下炒肝,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儿?鬼子还能把你们晋西北怎么着了?” 魏大勇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起来就膈应、但又不得不说的难受。 “当年我在加入八路军之前,遇到了非常反常的事情。我们属于是溃兵,但是一到晋西北开始,鬼子的尸体,心脏、肾脏、肝脏,都莫名其妙地被人摘掉了........” 桌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何大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易中海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吕秀把何雨水往怀里拢了拢,普通老百姓哪知道战争的残酷?这种事,听都没听过,这乍一听,汗毛倒竖!! 左平安倒是听得认真,筷子还叼在嘴里,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魏大勇继续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我们部队经过几片区域,反正我,还有我的战友,见到的鬼子尸体,大致算了一下,不少于一百具。后来我从鬼子的训练营跑出来,遇到了咱部长跟赵政委,他们救了我,我才参加的八路。 可我加入八路军以后,还是能经常看到一些鬼子的尸体,你知道的,那种死相,表情极度扭曲的,明显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被摘除才会有的表情。哎哟....... 尸体翻开一看,要么心没了,要么肾没了,要么就是肝没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压了压。 “我们一度怀疑,在鬼子的驻点周边,游荡着那种摘肾狂魔,但我们是唯物主义啊,我们不信牛鬼蛇神,为了让大家打消念头,晋西北政委,教导员,指导员,这些政工干部,真的脑袋都炸了,拼命的宣传,做工作,好几次连赵政委都气哭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后来就不了了之,政委就说这是咱们兄弟部队。 啧!后来我跟部长去程瞎子部队,去孔捷部,丁伟部,乃至独立团,皮旅的特务团,整个129,120,115其实都偷偷问了,甚至是楚云飞,他们也说不知道。 哎,还好那是友军,我有时候都他妈的替鬼子心疼你知道不? 也奇怪,那家伙不要肠子,不要胃,就专挑肾、肝、心。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是好事,毕竟死的是鬼子。后来我待的时间长了,妈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不限时间,不限地点,我们总后勤部附近最多。那谁?张万和.....” 46.都穿越来谁特么的用小白鼠 傻柱听得鼻涕又下来了,两条晶亮的面条挂在鼻孔下面,他自己浑然不觉。 魏大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路军副参谋长下令彻查,结果也没有任何眉目。再后来就集中在386旅,还有楚云飞358团周边跟鬼子对峙的区域。最让我难受的是,几乎每次都是我先发现,部长那时候,兼任总院的主任,也要负责防疫工作,部长就让我去处理那些尸体。所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炒肝,喉结又滚了一下。 “哪怕你的五脏六腑做得再香,我也吃不动。一点也吃不动啊。” 魏大勇这个大老爷们,说完这话,眼眶居然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把那股子恶心和难受一起咽了下去。 傻柱听得入神,鼻涕越流越长,一直垂到上嘴唇。 他下意识地舌头一伸,往上一舔—— “吸溜——” 那两条鼻涕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满桌安静。 何大清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啪!” “孽畜!让你吃!我让你吃!”何大清气得脸都红了,手指头哆嗦着指着傻柱,“跟你说了多少遍,这特么的是人脑袋流出来的屎!屎啊!你特么的吃屎!” 傻柱被打得脑袋一歪,但身子骨结实得很,跟没事人一样,还嘿嘿笑了两声: “爹,不脏,不脏。” “不脏你个头!” 何大清又要打,被易中海拉住了。 易中海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 “行了行了,老何,再打下去,非得给你打成傻柱了。” “他现在就是傻柱!”何大清气呼呼地放下手,瞪着傻柱,“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吕秀在旁边心疼儿子,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把傻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声说:“别吃了,喝点粥。” 何雨水坐在吕秀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大人们在闹什么。 左平安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大勇叔,这俺清楚啊。俺听根据地的乡亲们都讲了,在延安还有人偷偷地做了雕像祭拜,叫摘心圣人。” “你们是不知道,在延安,在各个县里,老百姓都私底下立了雕像,用俺们的说法,这就叫肉身成圣了。” 魏大勇抬起头,愣住了。 顺溜也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易中海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左平安和左向东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聋老太倒是面色如常,夹了块肉放进左平安碗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摘心不摘心的。” 但她的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分明竖得比谁都直。 左向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同时把意识探入了那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空间里,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外层的物资:青霉素、磺胺粉、吗啡、手术器械;大洋、金条,聋老太太古董;美制M3冲锋枪,大量子弹,大量手榴弹。 中层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缴获的日军军刀、国民党军官的手表、医学书籍几百本、全套从苏联带回来的外科手术器械,还有自己编纂的内脏更换手册。 而最里面,单独隔开了一个小空间。 那里是几千个各式各样的器官——肾脏、心脏、肝脏。 每一个外面贴着标签,标注了血型、组织配型、摘取时间、医学指标,还有供体的身高。 字迹工工整整,跟写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几具处于假死状态的鬼子,穿着残破的日军军服,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痛苦的那一瞬,嘴巴张着,眼睛凸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这是左向东卡bug的办法——空间不能放活体,那就先弄成假死状态,再收进去。至于为什么表情那么痛苦—— 他收回意识,夹了一筷子炒肝,嚼了嚼,咽下去,面不改色。 “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聊这个。”左向东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苦难过去了。不过这个摘心圣人,哈哈哈,我怎么没听过呢?” 他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何大清也笑了,顺着话头往下接:“嗐,老百姓瞎传的。鬼子祸害了咱们那么多年,有人替天行道,老百姓心里头痛快,可不就得立个牌位供着?”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是啊,世道不太平的时候,老百姓就盼着出英雄。关公、岳飞、包青天,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左向东看了易中海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话茬,又没往下深究,还顺带升华了一下主题。不愧是易中海,说话办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左平安啃着红烧肉,忽然又冒出一句:“俺听邓妈妈说了,那摘心圣人专摘鬼子的心,一个都不留。俺长大了也要当摘心圣人!” 左向东筷子一顿,看了儿子一眼。 “你当什么摘心圣人?” “摘鬼子心!” “哪儿还有鬼子?” 左平安想了想,小脸一扬:“那就摘坏人的心!谁欺负老百姓,俺摘谁的心!” 满桌人都笑了。 聋老太笑得最开心,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哎哟,我们平安有志气!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就知道追鸡!” 左向东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些鬼子尸体的来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从1937年到现在,十一年时间,但凡他经过的地方,鬼子据点、巡逻队、哨所,只能能干掉,他一个都没放过。储物空间里那几千个器官,就是抗战的“积累”。 不是为了别的。 一是练手。外科手术这东西,不动手永远练不出来。鬼子的身体结构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拿来练刀,正合适。 二是备货。 将来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至于那几具假死状态的鬼子——那是用来试药的。 新药研发,总得有个试验对象。 小白鼠太小,狗和猴子不好弄,时间周期太长了,长的他都等不起。 要不然你以为,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还有那些个奇特的药品,活人没试过,他敢拿出来用吗? 而且鬼子现成的,不用白不用,都穿越了,谁他妈的还用小白鼠,别说这个脸盆鸡了,以后朝鲜战场的供体更加多....... 整整十几个国家啊,不同肤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地域,这样的活体范本,我就问你哪儿找吧? 左向东捕俘,还有单兵的能力,在全军也是有数的,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有个特别大笑,自己不管是心率,肉身强度,敏捷,都要比上一世强很多,别看少林寺出身的魏大勇强,即使他叫上他的师兄许司令,绑一块儿都不是左向东的对手! 左向东垂下眼皮,扒了一口饭。 这些事,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是没必要。 聋老太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左平安还小,不该知道这些。魏大勇和顺溜虽然忠诚,但有些事情,忠诚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 “爹。” 左平安忽然从聋老太怀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嗯?” “你咋不说话了?”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爹在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对身体好。”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话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说了。” 左平安哼了一声,又埋头啃肉去了。 聋老太看了看左向东,又看了看左平安,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给左向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瘦了。” 左向东笑了笑,没反驳。 魏大勇那边,缓了好一阵,总算是把那碗白饭吃完了。 炒肝他是一筷子都没动,看都不敢看。 顺溜倒是吃得欢,一个人干了大半盆,吃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顺溜,”魏大勇斜眼看他,“你就不膈应?” 顺溜擦了擦嘴:“膈应啥?那是猪肝,又不是人肝。再说了,鬼子又不是没杀过,你杀他的时候不膈应,吃猪肉的时候倒膈应了?” 魏大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在后勤卫生部跟着左向东工作,见过太多死,太多伤,太多无助的战友了。那种不同程度,不同形状,不同的残肢断臂,不同的惨状....他愣了半天,天旋地转地憋出一句:“你丫的这是歪理。你是没见过肠子流.......” 47.太医院 憨批顺溜听完,眉头紧皱,魏大勇问他怎么了?结果顺溜眼神充血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要是我知道这个,我非得给这鬼子开膛破肚!!!!” 左向东瞪了一眼,这憨批! 狠人一个,他主要就是太憨,脑袋想不到这一层,要不然就那一船的战俘,他非得一个个的剥皮不可。 有时候这家伙做梦都能梦见他姐姐,或者好那个对他特别好,可以说好他引路人的营长,这是一个特别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战士。 ..... 这顿饭很快吃完。 左平安拉着何雨水往在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小脸一本正经地看着何雨水。 “雨水,你得叫俺大。” 何雨水比平安大一点,扎着两个小揪揪,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说:“不对,你比我小,你得叫我姐。” 左平安不乐意了,小嘴一撇,双手叉腰,那架势跟在根据地跟警卫员们讲道理的时候一模一样。 “开玩笑,你得叫俺爷爷,叫俺大,俺都嫌弃小了。” 何雨水被他绕晕了,眨巴着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左平安一看她这表情,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冲着大人们喊道:“姑姑,柱子是不是喊俺爷?” 后院堂屋里,大人们正坐着喝茶聊天,听见这一嗓子,全都抬起头来。 聋老太被这古灵精怪的侄子气得直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笑骂了一句: “哎,喊叔就成了,别喊爷了。” 满屋子人都给逗乐了。 何大清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易中海笑得含蓄,嘴角往上牵了牵,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还不忘点评一句: “这孩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魏大勇笑得憨憨的,顺溜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狙击枪在怀里跟着晃。 最开心的莫过于聋老太。 以前都得隐姓埋名,生怕身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左家的人了。院里没人知道聋老太具体姓什么,易中海最先叫,叫着叫着,大家也就习惯了。 她能不开心吗? 左向东看着大姐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心里头翻了个念头。 这老太太,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吃过见过的人,为了活命,装了大半辈子的聋子。现在不装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靠山了。 有道是,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个靠山,就是他和左平安。 易中海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这个人,说话办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有些事,不问心里又痒得慌。 他知道左二爷厉害,但是不知道厉害到什么程度!! “二爷,”易中海斟酌了一下称呼,语气放得很平,“您见过太阳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顿了一下。 像这种事,指定没法说。 自己作为保健团队的一员,跟马海德都是顾问团的,在根据地的时候几乎天天见。 不过进了北平,就不好见了,主要是祂太忙,左向东同样忙,作为一名特殊的医生,他在领导眼中的定位,也不一样了。 但这些事,不能说。 易中海这人精明,问这话不是随便问问。他在试探——试探左向东的级别到底有多高,试探左向东跟核心层到底有多近。 一个见过太阳的人,跟一个只在报纸上看过照片的人,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中海啊,”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种事,平时你最好不要问我。也不要打听。有时候好奇心太重,是会出问题的,知道吗?” 易中海是聪明人,听说是毛骨悚然, 这话一出来,他心里那杆秤立刻就知道了分量,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话头已经拐了弯。 “是是是,二爷说得对。” 他端起茶碗,转向何大清,“老何,你这炒肝做得是真地道,回头教教我呗。” 何大清嘿嘿一笑:“教你可以,学费不能少。” “你个厨子还跟我要学费?” “厨子怎么了?厨子手里握的是刀,不比你们工人老大哥手里的锤子轻。” 这话是左向东之前说过的,何大清现学现卖,说得还挺顺溜。 满屋子人又笑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散了干净。 闲聊了一阵,天色不早了,各自散去。 易中海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但左向东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聋老太。 左向东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什么事都揣在心里,面上不露,但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呀。 以前,院里还有个跟他一样的绝户,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易中海,简直不要太失落了。 剩下聋老太跟左向东在家里。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把左平安喊进来,搂在怀里。这孩子疯跑了一晚上,脸上红扑扑的,但精神头足得很,一点不困。 聋老太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急着跟左向东说话,先让左平安在炕上玩。 左平安也不闹,爬上炕,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头,趴在炕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写画画。那是根据地的大姐们教的,五岁的孩子,字还认不全,但姿势摆得很正。 聋老太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向左向东。 “向东,”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听得比谁都清楚,“你是保健医生,那......” 左向东知道她想问什么。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纪律。涉及到原则性问题问题,是不能讲的。 聋老太在北平城里活了这么些年,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左向东挑了几件能说的,捡了最不敏感的部分,简单说了几句。 没提具体人名,没提具体时间,没提具体地点。 就说了个大概——自己确实在核心保健团队里,负责一些首长的日常健康管理。 就这么几句话,轻描淡写的..... 可就是这么点信息,在这个人老成精的聋老太耳朵里,拼凑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精亮的光。 “也就是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你现在是......太医院的太医了?还是核心成员?” 48.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看着大姐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心里头转了一下。 太医院。 这老太太用的是旧社会的词儿,但意思没错。宫廷里给皇帝看病的那帮人,搁现在就是中央保健委员会的专家。 不过,太医院恐怕都小咯。 也就是现在刚解放,他不同于军委卫生部的部长副部长。他是一线练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全国的同时,又能搞药品研发。将来要么在地方卫生部,要么在军委卫生部任职。那就相当于古代的六部——那是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进去。 左向东听见里头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箱子。 过了片刻,聋老太出来了。 手里捧着一块牌匾。 红木的,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左文襄公。 左宗棠的牌位。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聋老太把牌匾放在条案上,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大姐——” 左向东上前一步要拦,但聋老太已经跪下去了。 “噗通”一声,小脚老太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匾,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泪花, “文襄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左家,出了个国医了。”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着聋老太跪在牌匾前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一件事——左宗棠当年收复新疆的时候,六十三岁了,抬着棺材出关,手下的大将有病有伤,随军的郎中不够用,左宗棠自己翻医书、采草药,给将士们治过病。 左家都是能征善战的帅才,突然出了一个国医,属于是另一种路径上的光宗耀祖。聋老太的激动,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觉得——左家的根没断,左家的魂没散,左家的香火旺着呢。 聋老太拜完了,左向东上前一步,弯腰把她架起来。 “大姐,别这样了。”左向东扶着她坐回炕沿上,自己也坐下来,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将来肯定不会住在这个院里。我们军委机关有自己的大院,跟我走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苦涩。 不是不舍得的苦涩,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去的苦涩。 “向东,”聋老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我就不去了。” 左向东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聋老太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畸形的脚,那两只从几岁起就被裹断骨头的小脚。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 “那些机关大院,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涩,“我这一双小脚,进去让人看见了,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聋老太是满清遗老遗少。遗老遗少是什么?是封建残余。跟新生的政权,天然就是对立的。” 她转过头,看着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认真。 “我不能给你拖后腿啊。” “再说了,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你开枝散叶。” 到底是经历过生死的老人,太知道一个家族要想强大,那得开枝散叶。为什么佟家长盛不衰?就是因为直系的家族人员庞大,人多的情况下,人才自然也多。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聋老太抬手挡了回去。 “还有,”她继续说,“这院里,我住了那么多年了。易中海、何大清、贾贵、许富贵、刘海中,这些人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阎阜贵抠门,刘海中官迷,易中海伪善,何大清社会气重,但他们都不是坏人。我在这儿,跟她们打打牌、聊聊天、拌拌嘴,比去那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大院里强。”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有道理。 机关大院里的干部家属,不是她那个圈子的。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跟那些在延安就参加革命的女干部坐在一起,聊什么?聊怎么熬猪油?聊怎么给孙子做棉袄?人家聊的是政策、是工作、是孩子上学的事儿。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在这个院子里,她是聋老太,是左二爷的姐姐,是全院最受尊敬的老人。她说什么,大家都听着。她骂谁,谁都不敢还嘴。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定海神针,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背后站着左向东。 聋老太伸出手,拍了拍左向东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你忙你的去,”她说,“不用惦记我。平安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那些大院里的孩子,哪个有我们平安机灵?” 左平安从炕上抬起头,铅笔头还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机灵着呢!俺不用送,俺自己去。” 聋老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左向东看着大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秒。 “行,”他说,“听您的。但有一条——您要是受了委屈,不管是谁给的,您跟我说。我左向东在北平城里,还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聋老太听出来了——这不是吹牛,是承诺。 “行了,别说这些了。”她擦了擦眼角,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平安,来,姑姑看看你写的什么。” 左平安把本子递过来,聋老太接过去一看—— 满纸都是圈圈,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老太太看了半天,愣是说了一句:“嗯,写得好。比姑姑强。” 左平安信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左向东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太太,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练了大半辈子的。 夜深了。 左平安在炕上睡着了,抱着聋老太那床绣花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张,呼噜打得跟小猫似的。 左向东给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聋老太正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向东。” “嗯?” “你那个方子的事,我听白占元那孩子说了。” 左向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白景琦那个脾气,能用你的方子,还同意合营,不是因为你官大。”聋老太说,“是因为你那方子比他的好。这年头,能让白七爷低头的东西,不多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个许富贵,” 聋老太又说,“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他想抱你的大腿,让他抱。只要他不给你惹事,该用的时候用一下,也不是坏事。而且,那个姓娄的,在得知百草堂合营。现在心痒痒,似乎都巴不得把他家的药厂送给政府,目的就是跟你搭上话。”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 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事看不透?许富贵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对于娄振华这个人,早就已经被他列入了统战的对象,只是目前两广还没有解放,去香江的路不好走,他就把娄振华晾在了一边,毕云良通过白景琦,已经打探到了娄振华的想法,至于许富贵,那也是有大用途的。 既然回来了,吹风这个事儿,总归要做在前面。组织做事,主打的就是先礼后兵,那种雨夜夺权的事儿,属于另类的走姿,势吧? 眼下先配合市政府管控物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像对付犯有重罪的资本家这个事情,收缴非法所得,以及遗老遗少,左向东最清楚找谁了,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按说也来北平了吧? (想看看各位老总的书评,麻烦给个好评,好评一条一元,谢谢了。) 49.富贵要不要加入组织? 许家,灯火通明。 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许富贵急啊。 距离上次枪毙那些非法药商,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也算是在娄振华面前夸下了海口,可到现在还没跟左二爷搭上话,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屋里头,大女儿许婉婷、儿子许大茂还搁屋里头坐着,一个做针线,一个翻小人书,谁也不出声,都知道老爹今晚有心事。 许富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扒着窗户往外看,后罩房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聋老太的笑声。 “还没走,还没走。” 他嘴里念叨着,又坐回去,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许婉婷看了他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许大茂倒是机灵,放下小人书,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别急,二爷指定得出来,他不住这儿。” 许富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着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探头一看。 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了,军大衣披在身上,步子不紧不慢,正往院门口走。 “哎哟,二爷!二爷!”许富贵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这是要走了?天色尚早,不如到家里喝口茶,最近我弄了点湘省的茶叶,品品故乡的味道。”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许富贵一眼。 寻思着这理由找得真棒啊。 湘省茶叶,故乡的味道。 他左向东是湘省人没错,可打从十六岁离开北平去了延安,十几年了,要不是组织里面湘省的老乡多,要不是因为太阳是湘省口音,他估计湘省话都不会说了。 你现在跟我谈故乡的味道? 不过许富贵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由头,又不露骨,不愧是跟了大资本家十几年的司机,说话办事,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富贵啊,”左向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天怎么有空?” 许富贵嘴上说道:“这不正好回来,巧了,二爷您也在。”心里却想:我都等了一晚上了,可算见着爷了。 左向东没拆穿他,抬脚进了许家。 屋里头,许大茂这小人精,一见他爹把人请进来了,“蹬”地站起身,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了声“二爷”,然后赶紧拿着热水壶去灶台打热水去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许婉婷也没闲着,放下针线,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盆洗脚水,搁在左向东脚边,低着头小声说:“二爷,您走了一天的路,泡泡脚吧。” 左向东看了这姑娘一眼,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 他心里头转了一下——不是,这许家配合得这么好的吗? 一个打水,一个端洗脚水,娘们没露面,爷们陪着说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跟唱堂会似的。 不过他不奇怪。 许家给娄家服务了多少年? 娄家是什么人家? 北平城里数得着的豪商,迎来送往的规矩大了去了。 许富贵在那种环境里泡了半辈子,耳濡目染,家里这点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左向东摆了摆手:“婉婷,别麻烦了。喝口茶就走,脚就不泡了。” 许婉婷看了看她爹,许富贵使了个眼色,她端着洗脚水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许富贵亲自沏茶,双手端过来,搁在左向东手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站着,没坐。 左向东端起茶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他闻了闻,确实是湘省的茶,雨前毛尖,不算顶好,但在北平能喝到这个,不容易了。 他呷了一口,放下,看着许富贵:“坐吧,别站着了。” 许富贵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又是请喝茶,又是端洗脚水的,搞这么大阵仗。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腐化人民的干部。” 许富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二爷,这是娄家在北平城涉药产业的清单,您过目。” 左向东有些诧异,敲山震虎居然这么奏效的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娄氏制药厂,娄氏药铺七间,娄氏慈济医院——看到“慈济医院”的时候,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转得飞快。 慈济医院,就是特务郑朝山所在的那个医院。 他现在让雷震监控带了一个排,在监控特务,监控黑市。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背后老板居然是娄振华。 那明面上的那位,搞半天就是扯淡啊。你看看,这又是哄骗无产阶级的手段! “富贵,”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我倒是没想到,这慈济医院也是娄振华的。” 许富贵连忙解释:“娄家占了六成股,其余都是各个朋友、商号凑的份子。这医院开得早,那时候鬼子还没进城,娄老板就是开着玩,没指着这个挣钱。” 开着玩。左向东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开医院能是开着玩的?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二爷,”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娄老板让我问问您,公私合营的事,他能不能也参与?”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 “哦哟,娄老板很有前瞻性嘛。”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弹了弹烟灰, “现在白景琦的百草厅是北平001号,合营可不是简单的事,具体的流程,你可以让娄老板去找白景琦学习学习经验嘛。” 合营这事,有一就有二。 北平的私营医疗体系里,白景琦的百草厅是百年老字号,象征意义比什么都重要。 而娄家是北平实力最雄厚的,本质上来说,左向东当然希望娄家是002。 但你想统战一个人,或者培养一位红色资本家,光靠部分产业合营是不够的。真正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配合、去实现藿香正气水、蛇药、清凉油走出国门抢占市场那个事,必须得是百分百稳妥的人。 一个能把家族产业做到这种程度的资本家,能简单吗? 左向东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娄振华现在急着合营,不是因为觉悟突然提高了,是因为白景琦走了第一步,他怕自己落在后头连汤都喝不着。这是生意人的本能,不是革命者的自觉。 所以他得等,得磨,得让娄振华自己想明白,光有资本不够,等你被全京城的资本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你就知道组织是多么的好。 打败资本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资本的内部开始分化,从孤立再到团结。 之所以不太急,还有一个原因是两广要十月份解放,叶主任也还没南下,所以急不来。 许富贵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二爷,这白七爷,瞧不上我家娄老板啊。” 白景琦当众骂娄振华是“肮脏的资本家”那事,北平药行都传遍了。 娄振华要是舔着脸去找白景琦取经,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哎,富贵,你这么说,就证明你的觉悟不够用。”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转过头,拍了拍旁边许大茂的肩膀。 这父子俩是院里最精明的了,具备一定的大局观念。 尤其许富贵,他作为娄振华的司机,这个身份具备天然的、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影响娄振华的条件。 所以他完全可以考虑把许富贵吸纳入组织,作为眼线之一。 “富贵,”左向东看着许富贵,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想不想加入我们?” 许富贵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我许富贵何德何能啊?”他的声音有点抖,“二爷,我……我可以吗?” 左向东站起身,把军大衣披好。 “你先考虑考虑,顺便把我的愿景,跟娄老板同步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转身出了许家。 许富贵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左向东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还在抖。 “爸,”许大茂凑过来,仰着脸看他爹,“您跟紧娄老板,还怕没钱吗?” “蠢货!” 许富贵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劲儿把许大茂吓了一跳。 儿子不懂,是因为年纪小。 跟紧娄老板? 娄老板是资本家,资本家是什么? 那就是工人农民的阶级敌人啊,农村打土豪分田地。 可是城里呢?总不能把资本家供起来吧?所以,资本家早晚要被工人打倒的。 那就是水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看清了这一点,许富贵就意识到,他的屁股应该往哪里坐了!!! 咱们的这位左二爷是什么? 是岸上的大树,根扎在地底下三丈深。 跟着浮萍,你能漂到哪儿去? 跟着大树,你才好乘凉啊! 这位二爷的大腿有多粗?粗到直达天宫核心的!这个泼天的富贵,他许富贵要是不抓住,那他就不是许富贵,是一坨屎啊。 50.最大的资本被全部资本孤立 易中海住在中院东厢房,两间房,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 吃完饭回来,高翠兰坐在炕沿上,回味着那炒肝的味儿,不停地咂嘴。 “老易,这何大清也真是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炒肝居然做得这么好吃。”她舔了舔嘴唇,“哎,这聋老太太,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易中海正喝着高末,差点没呛到。 “你啥时候也学会咬文嚼字了?” 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来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在了,装聋作哑,苦哈哈地过日子。没想到,居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而且,现在又有了侄子……”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院里住户现在总共也就十来户,本来有个同病相怜的老人,现在倒好,剩自己家这个绝户汉了。 老天爷就喜欢跟他开玩笑。 高翠兰没注意到丈夫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老易,你说这二爷的官,到底多大啊?是不是真像刘海中说的,处级?” 易中海拿起桌面上的报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 “处级?浅薄咯!依我看,厅级吧。毕竟出入都有警卫员,从他那个扛枪的秘书的只言片语,我大致知道,二爷很不简单。” 他放下报纸,看了媳妇一眼,“你没看许富贵那家伙,天天往聋老太家里跑吗?” 高翠兰叹了口气:“你说这许富贵怎么能这样呢?真是精,吃狗屎都怕赶不上热乎的。老易,要不你也去试试?” “我试什么试?你丫让我去吃屎啊?” 易中海恼火地反驳道,“就说你这娘们脑子不好用。我们不一样,即使没有二爷的时候,我们不都对老太太颇有照顾吗?抛开事实不谈,我认为,今天这顿饭,就是二爷对我们平日里态度的认可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刘家请了吗?贾家、阎家有吗?就算是殷勤的许家,他也没份。就这一条,我易中海强他们十万八千里。” 话是这么说,可高翠兰脸上依旧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那二爷怎么单独去了许家,不来我们家?” 易中海苦笑摇头。 “因为许家背后有娄家呀。这朋友是朋友,邻居是邻居,你没有人二爷瞧得上的信息,你觉得,他会平白无故地帮助咱们吗?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可以这么说,二爷虽说不会帮咱们什么,可出了这四合院,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别人,别人就不敢招惹咱们。” 这时候的易中海,还没有被养老人的事搞出变态的心理,所以还算看得开。 高翠兰忽然提了一嘴:“你看,这平安也是可怜,没娘带着,要不咱们帮二爷找个对象吧?” 易中海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路子。 “这二爷重情义,明天我就去找王婆问问有没有。尽管二爷瞧不上,可咱们用心了不是?” 高翠兰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又去找窑姐啊。我听杨瑞华说,阎阜贵貌似鸡儿长了肉刺儿,也不知道哪儿害的脏病。” 易中海啐了一口:“滚蛋!” 心里却想:阎阜贵这傻逼,嫖娼都舍不得花大钱,总是去找那种没证作业的,没把他自己日死都是他命大了。长刺儿,都是特么的事小了。 对面西厢房的气氛截然不同。 贾张氏闻了一晚上的肉香味,可把她饿坏了。她偷偷地抹眼泪,嘴里嘀咕着:“凭什么不请我们贾家?这聋老太没心肝的老东西,有好吃的怎么就不能匀点呢?” 贾东旭生怕父亲贾贵听到,连忙劝道:“妈,你省省吧,免得我爸听到,又打你。” 贾张氏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爸起不来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清楚。前不久才把贾贵榨得够呛,就想着把他累瘫,自己好溜到后院蹭点吃的。 结果倒好,人家压根就不带请的。 可把贾张氏气得要死。 “我就说,这当官的就没几个好人。带着俩小战士,回来院里,趾高气扬给谁看呢?啊呸!” 话音未落,贾张氏觉得头皮发麻,抬眸一看—— 贾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黑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错了。” 贾东旭心里一咯噔,赶紧替老娘说话:“爸,别打我妈了。她就是心里想吃口肉而已。” 贾贵哼了一声:“妈的,你想吃肉,你就在这跟狗一样狂吠?但凡你不要脑袋发热,聪明一点,我们贾家,不是天天能吃肉?”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贾东旭求饶:“爸,放过我妈吧。” “卧槽你妈,滚出去!滚!” 大门关上,里头贾张氏的嚎叫声响起来。 “败家娘们!” “啪!” “嗷——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 “啪!” 贾贵恶狠狠地说:“臭娘们,什么时候轮到你别人家的事儿指指点点?就你这性子,我们贾家早晚被你坑得家破人亡。你妈的!现在!立刻!马上!上炕!我看你是三天不干,上房揭瓦了。” ....... 贾东旭站在家门口,心里也难受,老实说,贾家以前确实是四合院最有钱的一户,可就是老娘癫,导致全部钱都被国民党的坑走了。 “呀,东旭哥你这是干嘛呢?”傻柱吸了吸鼻涕走过来,“啧,你爸又在干你娘啊?” 贾东旭白了一眼,“傻柱你丫的懂个屁,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亲爱。” 傻柱捧腹大笑了起来,拉着贾东旭悄咪咪地说,“一起去钓鱼吧,上回阎师傅说,钓大鲤鱼能爽一晚上!!” 贾东旭跟傻柱比起来,多少是单纯的,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打量着傻柱,这小子这么大的,鼻涕还往外流,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成傻子,他犯不着跟个傻子一起玩。 这时候,许大茂从月亮门走过来。 他站在那儿可嘚瑟了,因为二爷主动向父亲示好,许富贵开心的连夜去了八大胡同,说是精力过剩。 虽说老家伙没明说干嘛,可是许大茂知道啊。 刚好看到傻柱,油嘴滑舌的许大茂朝着他吹口哨,“哟,傻柱,东旭,你俩干嘛呢?” 听着屋里的动静,他趴在门上,差点瞎了眼,“不是,贾大爷这么猛的吗?” 傻柱也凑过去,“卧槽!!” 贾东旭气坏了,追着这俩货跑,“傻柱你丫的,看我不捶你。” 傻柱笑呵呵地奔向前院,“傻大个,过来捶我啊,你捶我,将来我就跟你媳妇睡觉。哈哈哈!!” 贾东旭追到月亮门就停了,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傻柱这孙子嘴里跑火车,你越追他越来劲。不追了,他反倒没意思。 “你给我等着。”贾东旭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贾贵已经打完了,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脸上还有汗,贾张氏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泪痕,嘴角还有血,但眼神里那股子泼辣劲儿倒是下去了不少。 贾东旭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倒了碗水递过去。 “爸,您消消气。” 贾贵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烟掐灭,“东旭,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贾家,现在不比从前了。过去有家底,你娘败家也败得起。现在不行了,一针一线都得算计着来。” “知道了,爸。” 贾贵看了一眼被窝里的贾张氏,叹了口气,“你也是,别老跟她顶嘴。她是你娘。” 贾东旭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想:您打完了让我别顶嘴,这叫什么道理?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 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 打完就翻篇,不记仇,也不许别人记仇。 第二天一早。 许富贵就来到了娄氏公馆。开门的是自己家的婆娘、在娄家帮佣的李秀英。 “嗯?老许,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老爷还没起来呢。” 许富贵搓了搓手,一脸兴奋,“没事没事,我等着。你忙你的去。”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去张罗早饭了。 许富贵在门房里坐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昨晚左二爷跟他说的那话“想不想加入我们?”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睡觉都没踏实。 许富贵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大腿,疼。确定不是做梦。 他活了四十多年,给地主扛过活,给资本家开过车,拉过洋山,也放过电影。 在北平城里混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吃肉他喝汤。 今天,天上掉下来一块肉饼,砸在他脑袋上了。 但不能急。二爷说了,让他先考虑考虑。 急吼吼地贴上去,显得不稳重,不稳重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二爷凭什么用你? 他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了。 先忽悠娄振华去找白景琦再说。 楼上,娄振华已经起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 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 吃不进去。 李秀英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今天的油条不合口?” 娄振华摆了摆手,“不是。你让富贵上来啊。” 李秀英应了一声,下楼去喊许富贵。 许富贵上楼的时候,娄振华已经坐到了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是他通过大价钱,跟浙商买来的,左文襄公真迹!!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俩核桃,这是跟白景琦学的。 他也不年轻了,总得找点事儿干。这一天天的,除了挣钱就是玩女人,八大胡同都玩腻了...... 老实说,他羡慕白景琦,也佩服这老东西的魄力和狠劲儿,年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服过软。可就是这股劲,他娄振华根本学不来啊........ “富贵,坐下说。” 许富贵在对面坐下来,屁股依然只坐了三分之一。 “左部长那边,什么态度?” 51.警卫连雷震 “老爷,白七爷那边,您还真得去一趟。”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白七爷是北平药行的会长,百草厅是001号。您要合营,不跟他打个招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了,您去了,是给他面子。他不给您面子,那是他的事。您不去的损失,那得算您自己的账。”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 特么的把“低头”说成“给面子”,把“挨骂”说成“他不给您面子”。 许富贵这张嘴,不愧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富贵,” 娄振华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凉意,“你是不是给人收买了?” 许富贵后背一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但他没慌。 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娄振华的脾气,多疑,但讲理。 你只要说得在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老爷,”许富贵的声音稳住了,“我许富贵在您家干了多少年,您心里有数。我要是那种吃里扒外的人,您早把我打出去了。今天这话,我是替您想的。白七爷走了一步,您不走,您在药行里算什么?您跟在人家后头走,人家吃肉,您喝汤。您要是抢在他前头呢?” 对于娄振华而言,你说要他去给一个骂他的人请教? 他是真的抹不开面子啊,特么的谁还不是这北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熟悉白景琦的都知道。 这老家伙也就是年纪大了一点,要是搁以前满北平城谁不知道,这白七爷特么的,是敢拿大脚板底抽人大耳刮子的。 许富贵知道自己说动他了。不是因为话说得漂亮,是因为账算得明白。 娄振华这个人,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钱,账。 你给他把账算明白了,比什么都管用。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快又急,跟小炮仗似的。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跑了上来,穿着一身花布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爸爸,今天是不是去慈济医院?”娄晓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根本没注意到书房里的气氛不对。 娄振华眉头一皱。这是三姨太的女儿,他向来不太待见。 不是说重男轻女,是这丫头太闹腾了,跟他印象里“女儿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沾边。 “娄谭氏!”娄振华声音拔高了八度,“管好你的女儿!” 楼下传来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娄谭氏跑上来,一把抓住娄晓娥的胳膊,狠狠在她屁股上拧了一下。 娄晓娥“哎哟”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来,只是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娄谭氏赔着笑脸,把娄晓娥拖下楼去。 书房里安静了。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看着许富贵,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富贵,你先回去,”娄振华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 许富贵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娄振华一眼:“老爷,左二爷那边,您要是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您约。” 许富贵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娄晓娥正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娄谭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许富贵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丫头,跟她那几个哥哥姐姐不一样。那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做派,这丫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野劲儿,也不知道像谁。也许更多的是因为,这谭家早就没落,没办法给他们娄家带来实质性的利益。 出了娄公馆,许富贵上了车,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他在想一件事,娄振华到底在犹豫什么? 面子?有。怕挨骂?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娄振华还没看明白,不知道社会险恶,更不知道政府的决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合营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还能得个高分,晚答连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把各处的工作捋了一遍。医院接管基本完成,学校复工复课,药厂的生产也在逐步恢复。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底下那摊浑水,深着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对着旁边擦枪的顺溜质问,“我说顺溜,这茶凉了你不知道的吗?” 顺溜委屈巴巴的说,“上回在太阳的办公室,是您自己说的,茶凉了就凉了,不能浪费,祂老人家吃茶叶,你也跟着吃,怎么,祂没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这小同志,觉悟不高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雷震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雷震,警卫连副连长。个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东亲手给他做过手术,很难想象这个小个子居然也是一个军事素养超高侦察兵出身的团级干部。 那时候吴爽哭着喊着跑到手术室门口,说“老师您救救他,他是我爱人的老部下”,左向东本来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一看,浑身是血,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特别严重。 军医说要截肢,左向东看了看,说了一句“截什么肢,缝上就行了”。 缝了四个小时,腿保住了。 后来这愣头青伤好了,听说左部长要去北平,死活要跟着。 找了自己的老首长,老首长又找了502,502批了条子,这小子就来了。 “雷震子,找我什么事?” 雷震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最近几天黑市和特务活动的监控报告。” 左向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黑市粮价又涨了。 棒子面从一斤八百涨到了一千五,白面更是涨到了两千开外。 肉价也涨了,五花肉从一万出头涨到了一万八。 建国初期,基本上就是黑市在控制市面上的价格,从一开始咱们的新政权在经济上,在制度上,可以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左向东作为社会部的人,同时也是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又是卫生接管部的一把手,除了要掌握并恢复全城医疗体系,也要防备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发生。 新生的政权,总是要面对大量的阶级敌人的。 左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他的津贴够不够花是一回事,老百姓吃不起饭是另一回事。 他从报告里抬起头,看着雷震:“特务那边呢?” “慈济医院那边,郑朝山最近很老实,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没发现他跟什么人来往。但我们在外围蹲守的时候,发现有个药材商人去找过他两次,聊了些什么,暂时不清楚。” 郑朝山这个人,左向东不急着动。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搞情报的基本常识。 你抓一个郑朝山容易,但他后面桃园,你不动他,他自己会慢慢露出来。 再加上,现在公安部并没有成立,很多事情,治安这一快都是社会部在协调。 到了九月,社会部撤销,一部分职能就分给了公安系统。 “黑市那边,”左向东把报告放下,“有线索吗?” “有。东城有个粮商,手里囤了大批粮食,市面上粮食越贵他越不卖,等着价格再往上涨。我们查过了,他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具体是谁,还在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还查个毛啊,九成八是对旧政权还抱有希望的资本家,要么就是特务了。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种事在政权交替的时候最常见,也最可恨。 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就不得不把娄振华拉出来了,只有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倒戈,才能彻底的杜绝问题。 “继续盯着。有进展随时报。” “是!” 雷震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雷震停下来。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吃肉了吗?” 雷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吃了。” “吃了什么?” “窝头,咸菜。” “就这?” “够了。” 左向东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摸出两张餐票,递过去: “去食堂加个菜。别回头让人说我左向东的兵饿得跟竹竿似的。” 雷震接过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部长!”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吴大姐!”雷震喊道。 吴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列宁装,头发剪得齐耳短,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笑眯眯地看着雷震:“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雷震嘿嘿笑着跑出去了。 左向东看着这俩人,不由得苦笑。 这特么的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雷震,战场上的猛人,下了战场跟个半大小子似的。 吴爽,纵队司令的爱人,在他面前跟个没长大的丫头似的。 将来吴爽这贵妇人,可是会把电话打进雷震的前敌指挥所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吴爽笑眯眯地走进来,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两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有好消息”。 “老师,你猜猜看,谁来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吴爽同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要敲门,称职务,不要咋咋呼呼。” 吴爽瞥了眼顺溜,跟背课文似的,“老师,我都记着呢。但这不是有急事嘛。” 左向东被她噎了一下,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傻娘们,跟谁学的? “谁来了?” 吴爽眉头微挑:“您亲爱的战友,马海德同志呀。” “对咯,叶主任也过来了。” 顺溜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主任。” 左向东严肃地瞪了一眼顺溜,“你这小同志,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乱讲。” 52.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吴爽听到憨批顺溜居然拿是这么说的,也是不由得笑了一下。 好歹吴爽过去也是管着一群卫生员的领导,有些事心里知道就是了嘛。 恋爱是自由的,离了婚,你非要的话,别人也管不到你不是? 还是自家的老师识时务,颇有大局观念。反正只要不送护士,那老师就是正人君子。 这眼瞅着和平了,那接下来大家伙都得爱惜自己的生命,还是我们家的老赵说的对,生命的厚度那是厚度,可你连长度都没有,讲个屁的厚度啊。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主任和马海德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向东同志啊。” 这美国同志热情的拥抱永远都没有改变。 马同志盼星盼月亮,盼着早日建国,他要成为第一个加入新中国国籍的外国人。 马同志比白求恩还要早到延安,那时候还是宋先生推荐他跟斯诺一起到的陕北苏区,到延安是37年1月。 这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 那时候条件多差? 可他都坚持下来了,十几年了,说着一口极其流利的中文,除了是中央保健小组的组长,一直都在承担着防疫工作。 白求恩当年就是国际上五大胸外科大佬之一,外科嘛,肯定得去前线。 其实老白跟聂司令有着一段很深厚的革命友谊,因着这层关系,左向东也跟聂司令关系匪浅。 左向东被马海德抱了个满怀,心里头骂了一句。 这老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中国人的含蓄。 但脸上笑着,伸手拍了拍马海德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老马,你再不松手,我这把老骨头该散架了。” “嗐,你说的什么话,你还不到三十岁,就说老骨头,那我算什么?” 马海德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左,你瘦了。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瘦了。” “你胖了,”左向东说,“看来到北平后,东来顺的涮羊肉你没少嘛。” “不,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婆。”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马海德的爱人周苏菲,那是延安时期的美人,也是从上海投奔革命的知识青年。 这老小子,命好啊。 跟自己的爱人情深意切的。 哪儿像自己?革命尚未成功,老婆反而先牺牲了。 叶主任看着这俩人,笑着说道: “向东同志,马同志一进城,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帮你。他说平时都是他领导你,这次,他希望你能领导他。” 左向东看向马海德,笑道:“我要谢谢你啊,马同志。” 马海德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谢什么?我们是战友。你老师能做的,为什么我不能做?他在前线救人,我在后方防疫,分工不同,但我们的目标一致。”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了一下。 这位后来一直致力于麻风病的治疗防治工作。 这个时候国内的麻风病骇人听闻,闻之色变,但老马是勤勤恳恳,最后消除了这个病症。 在这个事情上,尤其是在解放区,左向东也给他提供过一些药品的思路。 早确诊,分型,足程联合化疗,神经保护,麻风反应处理,康复再到长期随访。 这是一件经年累月的事情。 要是没有马同志,很难想象这个病的可怕。 早在1940年,左向东就合成过麻风病用的氨苯砜,还有大枫子油——南宋的方子。 像利福平、氯法齐明都是50年代才出现的,国内的设备做不到。 之所以老马急匆匆地来,就是因为左向东前几天告诉过他,娄氏制药厂有一套可能可以用来合成这两类药的设备,但还在策划阶段。 没想到,马同志刚到北平没多久,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找左向东。 三人坐在办公室,顺溜倒茶。 这小子给马海德倒了一杯,给左向东倒了一杯。叶主任面前空着。 顺溜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抱着枪站回墙角,面无表情。 叶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顺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吴爽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茶壶,给叶主任倒了一杯,笑眯眯地说:“主任,您喝茶。” 然后扭头瞪了顺溜一眼,小声说:“你丫的,不想进步了?” 顺溜抱着枪,一脸无辜:“我忘了。” 左向东在心里给顺溜记了一笔。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轴得让人想抽他。 叶主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计较,放下茶碗,看着马海德说: “老马,你的事跟向东同志聊,我去找其他人。” 他站起来,看了左向东一眼:“向东,你来送送我。” 左向东跟着叶主任出了办公室,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没人,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叶主任转过身,看着左向东,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 “向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左向东纳闷,这么快的吗? “军委那边要人了,”叶主任说,“你在保持现有职务不变的情况下,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53.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 兼任军委卫生部副部长。 实打实的晋级了,军委后勤部,也就是后来的总后勤部,属于大军区级,特殊情况下像卫生部这样的二级部,可以达到兵团级,而卫生部副部长,已经是妥妥的正军级了,从正师级直接到了正军级,这也是非常常见的,看看李云龙,丁伟,孔捷,解放战争开始就是师级,到了解放后就是纵队司令了,也就是正军级。 不过,这个任命的意义不在于级别,在于,他进了军委的序列。 他现在是华野的人,借调到北平搞卫生接管,同时兼任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接管工作一结束,原则上是要回华野。 但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的帽子一戴,就不一样了。 意味着从华野正式调入军委,留在北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看分管的方向是什么,现在的部长是老杨,而后勤部的一个二级部里面,张万和也是副部长。 其实他也能理解,毕竟一直都挂着保健小组副组长的名头,在军委后勤卫生部才是他的归宿。 现在是这么叫的,后面就会变成总后勤部卫生部,属于是后勤里面二级部里面的大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少将是稳了,在52年部队定级之前,或许能往副兵团级上靠,那大概率能往上加多一颗星。 这个安排也没毛病的,毕竟老马也是中央卫生顾问委员会的嘛。 叶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琢磨了。回去工作吧。我呢,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关于物价稳定的问题,你得帮我解决我的烦恼啊。” “过几天你去后勤部找杨部长报到,另外你也得搬到军委大院住才行了。” 左向东本想要跟叶主任提议,再杀一批官僚资本,汉奸走狗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干这事儿最得心应手的还得是咱们的慈父......左向东在社会部的老领导!! 看着主任离去。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军委卫生部管的是全军的医疗卫生体系,从野战医院到后方疗养院,从药材供应到防疫消杀,摊子大得很。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摊子事了:卫生接管部、医药行业的合营、药品出口、中央保健——现在又加了一个军委卫生部。同样是后勤部的,左向东最大的优势在于,他在某些时候,比那些在外的兵团司令都要牛逼的点是什么? 那就是随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跟中枢们说,这就好比一个秘书或者卫士长的觉得,但区别也很大,秘书卫生长不像左向东,是负责保健,身体健康,这是妥妥的核心工作啊!! 虽然苦点吧,但没办法,组织上定了的事,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再说了,干这个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他左向东要真想升官发财,留在北平当教授不好吗?更甚至去香江,随便拿一款药出去,那都能成一方富豪。 用得着在战场上拿手术刀? 可那不是自己的理想啊!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 马海德正坐在椅子上翻他桌上的文件,看得津津有味。 顺溜抱着枪站在墙角,盯着马海德的眼神还是不太友善。 左向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马,看什么呢?” “你的清凉油方案啊,”马海德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 “这东西,当初你刚到陕北不就跟我聊过吗?可惜,那时候的条件不够。现在你居然在那么简陋的环境下做出来了?”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左向东说,“我老师能在战场上都能做脾脏切除,我在实验室里配个清凉油算什么?” 马海德摇了摇头,把文件放下。 “向东,我来找你,不光是帮忙。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北平的防疫工作,我看了,底子太薄。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春季又是传染病高发期。我想在北平搞一个系统的防疫方案,从水源消毒到垃圾处理,从疫苗接种到疫情监测,一竿子插到底。” “你看啊,这城里一百来万人啊,那得需要多少医生?” 左向东看着马海德那张认真的脸。 在陕北的时候就跟他一起搞过防疫。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一百倍,连消毒水都得自己配,他愣是把整个延安地区的传染病发病率压下去了。 “行,”左向东说,“你搞。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药品,你开单子。我签字。” 马海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左向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写了一行字:兹任命马海德同志为北平市防疫总顾问,全权负责北平市春季防疫工作。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卫生接管部的公章。 他把纸递给马海德。 “拿着。谁不配合,你拿这个去找他。” 马海德接过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 “向东,”他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在陕北的时候,你只是个医生。现在,你是能拍板的人了。” 左向东笑了笑。 “没变。还是那个给人开刀的左一刀。只不过以前开刀只管一条命,现在开刀管一座城。” 马海德站起来,伸出手。 左向东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老马,北平的防疫工作,我就交给你了。” 马海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等马海德离开之后,左向东回到办公桌坐下, “顺溜。” “到!” “你过来。” 顺溜抱着枪走过来,站到办公桌前。 左向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顺溜。 “你是不是对叶主任有意见?” 顺溜犹豫了一下:“没有。” “说实话。” 顺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他是主任,是领导。我没意见。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部长你去干那么危险的事。” 左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轴是真轴,忠诚也是真忠诚。 在这个憨批的逻辑里,谁给部长派危险任务,谁就不是好人。 “顺溜,”左向东弹了弹烟灰,“你记住,干革命就没有不危险的。我在延安做手术,鬼子飞机在头顶上扔炸弹,危险不危险?在淮海战场上,弹片在头顶上飞,危险不危险?干哪行都有危险,关键是值不值得。” 顺溜抬起头,看着左向东。 “那我跟着部长,也值。” 左向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头一软,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去,把吴爽和毕云良叫来,说点正事。” 54.十大名药 吴爽最先来到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倒是敲了门,但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从门缝里就挤进来了,整个人像踩着弹簧,走路都带风。 “老师,恭喜恭喜!”吴爽笑呵呵地站到办公桌前,眉毛眼睛都在笑,“您都成了大领导了,将来我也要进步。”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军委卫生部刚送来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娘们,进城以后别的东西没学会,把“级别”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纵队司令的爱人,卫生接管部的处长,放在哪儿都不算低了,可她那张嘴,永远觉得自己矮人一头,永远想往高处爬。 也不是说她不好。工作能力有,觉悟也有,就是这脑子里的弦,时不时就得紧一紧。 就这脾气,也难怪到了后来,发展成了贵妇人。 “爽啊,”左向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沉下来了,“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就有问题。你不要让自己被权贵的思维束缚了。你要严格执行西柏坡精神,人啊,不能忘本。” 吴爽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嘴上是“是是是,老师说得对”,心里头却苦笑连连。 不是?我为革命牺牲了那么多,俩孩子都因为战争掉了,我享受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又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进城后,多少人都在抢房子啊,每次老师都要敲打自己,真的忒难受了。 可她不敢说。左向东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可以,你跟他讲委屈,他比你还委屈。 上次她提了一嘴“我家老赵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左向东当场就怼了一句“纵队司令怎么了?纵队司令就不用遵守纪律了?你让他来找我”。 她敢让老赵来找吗?老赵来了估计也得挨训! 毕竟老师对于他们赵家是有大功德的,远的抗战时期就不说了,就说赵家那几个小辈儿在打碾庄负伤的,哪个不是左部长给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 而且,人可是中央保健组的副组长,莫说是我吴爽了,即使是老赵来,都还得抱人大腿。 鬼知道将来他们这些将军啊,司令的,过去多少有些问题的,会不会被拿出来清算?老师跟书记处的那位,关系也是不错的,那位真的要整人,一百个老赵都不够人家整的!!赤水啊..... “行了,”左向东看她那副表情,知道她没听进去,但也不想再说了,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倒起反作用,“毕云良到了没有?” “应该快了,”吴爽看了看手表,“早上他去了趟百草厅,说是白景琦那边有些文件要交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毕云良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白景琦。 这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精神头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的小伙子。 腰板笔直,步子生风,穿着灰布长衫,袖口挽着,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后头跟着俩工人,抬着一个大木头箱子。 左向东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白景琦,眉头微微一挑。 “白经理,你这是干什么?” 白景琦把核桃往口袋里一揣,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左向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摇了摇,那力道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左部长,这不是公私合营了吗?我把家族这数百年来攒下来的方子,统统上交政府,以示对政府尊重啊。”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箱子跟前,拍了拍箱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是白家几代人的心血,从咱们老太爷那辈就开始攒,传到我手里,一百多个方子,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左向东看着白景琦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老头儿,想通了。 白景琦其实也是想通了。这左部长乃是左文襄公后人,既然能拿出百草厅最为机密最为核心的安宫牛黄丸,保不齐还能把百草堂所有秘法提溜出来。 与其这么被动,还不如主动出击,还能让政府记住咱们的交情。 北平001号啊,这是富有精神图腾一样的烙印。 再说了,老子白景琦,下定决心要干的事儿,绝不打折扣。 这就是白景琦。他不做决定的时候,你拿八抬大轿抬他都不动。 他一做了决定,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改。 当初合营是这样,现在交方子也是这样。 不是心血来潮,是想明白了——左向东那个人,值得他托付。 左向东看着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心里头确实感动。 有些人,一开始是没想通,可一旦想通了,那真是豁出去的! 毕云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白家上交的方子明细。” 左向东接过来,展开一看。 好家伙!!! 《世代祖传丸散膏丹下配方》,简称《传统配本》,1949年共计四百三十一种,其中古方一百九十八个。来源大多是宫廷秘方、民间验方、经典古方。 十大名药列在最前面:安宫牛黄丸、牛黄清心丸、大活络丹、紫雪散、局方至宝丸、西黄丸、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苏合香丸、虎骨酒。 这里头有几个,在后世那依旧是畅销品。 安宫牛黄丸就不用说了,急救第一。 乌鸡白凤丸,妇科圣药。 六味地黄丸,从清朝卖到二十一世纪,就没断过货,这玩意儿主调理,相比于蓝色的西地那非那种纯刺激的玩意儿要好很多。都说中医治本,那得是真正有实力的中医。 中医为什么会断代?这跟传承脱不开关系,西医可能几年就能出来干活了,可中医没个十来年,你也就会点正骨的玩意儿去忽悠下老百姓。 正因为中医想要学好难,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得被辩证的淘汰,我们太缺医生了。 白景琦这次是不遗余力,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了。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走过去,双手握住了白景琦的手,用力握了握。 “七爷,大义!” 白景琦脸一横,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左部长,您左家世代为的便是这民族之大一统,我白家也不差。这一把,我是将身家性命全都托付出去了啊。”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万分。 自己其实跟左文襄公没啥关系,不过就是顶了人的号异地登录罢了。 可真没想到,这左姓是真的好使,尤其是对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商人,有着天然的亲切感。 左宗棠收复新疆,那是民族英雄,他的后人,在这些人眼里,天然就带着一层光环。 要不是位置特殊,加上自己本身就是医术高超,有着天然的稀缺性,早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拉去枪毙了。 而且自己又是社会部的,头头那边老早就交过底,要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估计很多不熟悉这段历史的人都不知道,那位最严厉的慈父到底是谁吧? 55.红色大管家 不过,就这些白景琦拿来的东西,过几年,要是不搞出来,也得被毁掉。 像安宫牛黄丸、西黄丸,都是分两个版本的。 普通老百姓买到的一般都是牛马版本,至于核心的,用的天然牛黄、麝香、犀角,都是极其稀缺的,你想量产都量产不了。 这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东西收好,把方子保住,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七爷,坐下喝杯茶。”左向东伸手请白景琦坐下,顺溜这回倒是机灵,没等左向东使眼色,端着茶壶就过来了,给白景琦倒了一杯,又给毕云良倒了一杯。 顺溜这憨批,看人看事,那都非常直观,就喜欢像白景琦这样的老爷们。 白景琦端起茶碗,揭开盖子闻了闻,呷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好茶。” “白经理,”左向东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娄振华可能会去找您。” 白景琦一听“娄振华”三个字,脸色当时就变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那动静大得顺溜都摸了一下枪。 “这娄半城,就是个怂蛋!”白景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傲骨,逆子!”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白景琦骂娄振华,不是真的恨他。是恨铁不成钢。白景琦跟娄振华的父亲娄傲天是旧交,那是个有骨气的人。 鬼子进城的时候,娄傲天宁可把厂子关了也不给鬼子干活,气得吐血,没几年就死了。 白景琦敬重娄傲天,所以看娄振华就越发不顺眼——老子英雄儿怂蛋,搁谁谁不气? “七爷啊,” 左向东等白景琦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娄振华要是去找您,您帮我个忙。” 白景琦一瞪眼:“什么忙?” “他要是说不通,您就用大脚板底扇他。” 白景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茶碗盖都差点掉地上。 “行!左部长,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他来找我,我就拿大脚板底招呼他!” 满屋子人都被逗乐了。吴爽笑得肩膀直抖,毕云良捂着嘴,连顺溜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送走了白景琦,左向东站在窗口,看着那老头儿腰板笔直地走出院子,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 将来这老爷子,指定被打成右派。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产、他的那张嘴,都太容易得罪人,也太容易被盯上。 但看在他这么帮忙的份上,而且这老头儿见多识广,到时候去滇省请百宝丹的方子,带上他,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摸过? 曲焕章同样是资本家,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媳妇孩子啊,你派个干部去谈,人家未必搭理你。 但白景琦或者是娄振华去,那是同行见同行,话就好说了。 “老毕,”左向东转过身来。 毕云良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些方子,”左向东指了指那个箱子,“送到军委卫生部,让部里派人清点、登记、造册,严密保管。这是白家的心血,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对,这是咱们民族思想的结晶。” 毕云良点了点头,招呼俩战士,抬着箱子出去了。 ..... 四月十日。 北平香山。 军委后勤部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这里,对外代号“劳动大学”。 院子里停着几辆美式吉普,几个参谋人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脚上皮鞋沾着泥。 跟他想象中的“军委大院”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没办法,刚进城,能有个地方办公就不错了。 等过几年搬到内务部街,条件才能好起来。 再往后,到了五十年代,复兴路那边的大院建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军委大院。 他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着枪,秘书干成顺溜这样,确实也是有点离谱了。 魏大勇更离谱,眼睛扫着四周,那副警惕的模样跟进了敌占区似的。 要不是左向东自身心理素质足够强大,还真的受不了这俩货。 后勤部的办公地点在最大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站着个哨兵,看见左向东的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左向东敲了敲部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哎哟,这不是摘卵圣手吗?” “我可听张万和讲,李云龙那小兔崽子骂骂咧咧地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摘了他的卵。要不用我这电话,让罗院长给他来两剂麻药败败火?” 左向东一进门,听到部长劈头盖脸的絮絮叨叨,眉头微皱。娘的,这事儿给闹的,好像您数落我,我就不摘你一样。 他让领导赶紧坐下,这位身体上面的问题可太严重了!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的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将不成问题。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56.白景琦大脚板底 左向东哈哈地笑道,“李云龙那家伙,就不提了,我给你看看吧。” 这个李云龙的口碑实在难评。就是个事儿精,能打仗也能整活,战争年代还好,和平年代是真的难搞。 上回赵刚来信,说李云龙伤好了之后天天在师部骂街,说左向东欠他两个卵,逢人就说“老子的卵让左一刀给摘了,你们可得小心点”,搞得赵刚都不好意思见人。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句:你丫的骂吧,等你下次受伤,老子给你缝个狗卵上去。 他把心思收回来,看向杨部长。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地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将不成问题。 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可问题是,这位“红色大管家”的肝,已经开始闹意见了。 事实上,这位杨部长现在的肝部已经开始病变。在一年之前,左向东就给他进行过了一段时间的介入性治疗。 肝癌这东西,架不住熬夜,架不住高强度的工作。可是后勤部长,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后勤涉及方方面面。 打个比方,为什么汉代的萧何,明朝的李善长备受推崇? 因为,他们就是搞后勤的好手呀。 工作的强度,那不是一般的大!熬夜都是常事,杨部长今年也就49岁。看起来,都不止59了。 左向东一边给杨部长号脉,一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癌症这玩意儿,人类跟它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癌”这个字,最早出现在东轩居士的《卫济宝书》里,但那会儿指的是痈疽恶疮,不是现代医学说的恶性肿瘤。到了南宋,杨士瀛在《仁斋直指方论》里提到了“癌”,说它“上高下深,岩穴之状”,这才开始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恶性肿瘤。古代一般用“岩”字,乳岩、肾岩、舌岩,指的都是各类恶性肿瘤,听着就疼。 西学东渐之后,1909年开始的《医学世界》期刊上,就已经出现了胃癌、子宫癌、脑癌这些词。到了1930年,中文医学界开始重视癌症的普及工作。 1938年初,左向东通过白求恩的关系,在《柳叶刀》上发表了第一篇关于肝癌的早期诊断的论文。从那以后,他就把“癌症”作为标准的病名,纳入了根据地的医学教材、诊疗规范和统计体系。 还因为这个事儿,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年之后,世界各地的共党内部医学界人士,自发的到延安学习,参观,然后被左向东抓去教学。 主打的就是搂草打兔子。 但这玩意儿,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根治的办法。 只能让患者心态平和、乐观,用药物介入性地治疗。心态是最好的良药...... 好在杨部长现在属于早期的早期,需要隔一段时间调整药材的用量,完全撑得到授衔的时候。 左向东号完了脉,又看了看杨部长的眼底,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心里头有了数。 “部长,您这肝,比去年好了一点。”左向东收了听诊器,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但您要是再天天熬夜,神仙都救不了您。” 杨部长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肝有病的人。 “向东啊,我呢,在后勤部,也算是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把你调回来,还真不是我的意思?” 左向东压根就没说话。 你看看,这就是领导。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知道知道。”左向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杨部长笑着说,“看来你对当官兴趣不大啊。这样也好,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毕竟你是保健组的,他们有意让你南下,所以让你任卫生部副部长,是方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左向东心里头转了一下。 南下。 这个词从后勤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简简单单的“调动工作”,是在棋盘上给他预留了位置。 军委后勤部下辖的摊子可不小——军需部、军械部、卫生部、运输部、财务部、兵工部和军工局,外加四个野战军。 而卫生部内设的机构更是庞杂: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兽医局、干部处、总务处,以及四个野战军的卫生部和华北军区卫生部。 左向东接下来要分管的是三个局——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 属于是第一副部长。 之所以不是部长,是因为左向东不同于其他副部长,需要同时兼任军委后勤部副部长,如果这样一来,那他哪里有时间搞保健工作?而且,接下来还得兼顾各大野战军和地方。 杨部长把任命文件推过来,靠在椅背上,解释得很耐心,“我认为这对于你不是什么事儿。因为机关大院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暂时安排在原本的黄兽医胡同。” 左向东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第一副部长。 搁古代,这就是太医院院使了,管着全天下大夫的那种。 从一个野战军的卫生部长,到军委卫生部的第一副部长,这升得确实快了一点。要是给李云龙那瘪犊子知道,又该酸一阵。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在华野的时候就是正师级,管着整个野战军的医疗体系。 现在不过是把这个摊子从野战军扩大到全军,再加上北平地方的一部分职能。 算是能者多劳,也算是实至名归。 左向东心里头谈不上多大的兴奋。当了两辈子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级别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毕竟,从正师到正军,这一步跨过去,就进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 进入军委,那就是进入了核心层,全国的医疗体系的构建上面,就有着接近一锤定音的决定权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行,”左向东把文件放下,“我干。” 杨部长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向东,我就知道你痛快。”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杨部长身边,把听诊器重新挂上。 “部长,正事说完了,现在说病的事。” 杨部长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着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手已经按在杨部长的肝区了,“您这肝,再拖半年,就不是介入治疗能解决的了。到时候您想找我看,我都未必有办法。” 杨部长被他按得龇了龇牙,老实了。 左东向下手不轻,但手法精准。他在肝区摸了一遍,又在脾区按了按,心里头有了数。 “药,我重新给您配。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不能断。”左向东把听诊器收了,看着杨部长, “另外,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天晚上凌晨一点之前,必须睡觉。” 杨部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啊?这仗还没打完,后勤的活儿——” “仗打不完,您更不能先倒下。”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您要是倒下了,后勤这一大摊子谁管?萧何倒下了,刘邦还打个什么仗?” 杨部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后勤部长被保健医生教训,这话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但医嘱嘛,是要听的,毕竟那几位在生病了时候不也得遵照医嘱? “行了行了,”杨部长摆了摆手,“我睡,我睡还不行吗?” 左向东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用药说明,跟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药在这儿,说明在这儿。您要是忘了吃,我就天天来盯着您。” 杨部长看着那一排纸包,哭笑不得。 “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啰嗦?他不啰嗦不行。这些领导,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你不多说两句,他们真能把药放到过期都不吃。 杨部长把药收好,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最近北平医疗行业里面变化很大啊,百草厅都合营了。还是你年轻人脑袋好使,你看,这一下子就给我解决了华北地区药材供应的问题!” 谈到这个,左向东就有话说了。 过去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打压一下娄振华了,要想彻底的收服娄振华,倒也不难,等他再次找过来谈合营的时候,就让雷震往黑市一宣传,那些把北平物价搞得乌烟瘴气,被抓起来枪毙的就是娄振华举报的。 好家伙,这一宣传,娄振华估计得疯掉。从敌人的内部下手,从而瓦解敌人。 百草厅自打毕云良成了这公方经理,白景琦也是相当的开心。 让熟人操盘好过用外行。 整个百草厅搞得有声有色,一时间风头无俩。上门来请教合营的同行,差不多要把门槛给踏破了。 这让白景琦相当地苦恼,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成了北平城更加有脸的风云人物,那逼格,甚至比娄半城还要牛逼。 尽管还有不少人骂白景琦傻逼,但白景琦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当面讲,直接上大脚板。 你就说鹤年堂、永安堂的掌柜,尤其是东四牌楼的永安堂掌柜,当着他的面笑他白景琦败家子,当场吃了一记大脚板,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57.张万和 左向东听毕云良汇报这事儿的时候,笑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景琦这老头儿,是真狠。 合营归合营,但白景琦还是那个白景琦。谁惹他,他照样拿大脚板底扇你,合营不合营的,不耽误他打人。 但这一脚扇得好。 扇完之后,上门求教的更多了。 以前是“观望”,现在是“请教”。观望和请教,性质完全不同。 观望是看热闹,请教学是真想干。 “药材供应的事,”左向东说,“华北地区的事好办。我们有百草厅这个百年字号,有白家几百个方子,有毕云良这个既懂药行又懂政策的公方经理。生产、采购、仓储、调配,一条龙,全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麻烦的是东北和华东。东北那边,日本人留下的底子不差,但接收得乱,好多设备被人拆了卖废铁了。华东那边更麻烦,刚打完仗,百废待兴,连个像样的药材仓库都找不着。” 杨部长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卫生部这边,你放手去干。后勤上的事,我来协调。” ...... 从杨部长办公室刚出来,就遇见熟人了。 这家伙,但凡看过亮剑的都知道,李云龙还欠他几个日本娘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张万和就是个妻管严,李云龙真要送,估计张万和得先被殴打致死! 这家伙很明显就是在等左向东的。 张万和苦笑道,“左部长,来我办公室喝口茶呗。” 左向东诧异。这家伙以吝啬出名,搞后勤的都一个德性,简直跟阎阜贵有的一拼。但市井的算计,又怎么有资格跟八路军后勤干部相提并论?别看老张其貌不扬,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军需供给部副部长,妥妥的正军级,妥妥的少将!而且,这家伙属于系统内的高手。 “老张,你看你,来了北平,你也不去军管会找我。” 张万和满脸堆笑地倒起了茶,客客气气地跟三孙子似的。能跟李云龙搞一起的,九成八都是这德性。 “哎,这不是刚到嘛,万事开头难呐。给哥哥把把脉,别的大夫我是真不信。” 事实上,左向东现在一般都不随便给人看病了。底下徒子徒孙比较多,大多数是他们搞不定的疑难杂症,才会找他参谋。当然,一些特别熟的例外。这老张就算是例外了。 左向东甚至都没给他把脉,就严肃道:“老张,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房事要克制啊。不能因为解放了,你就不知道节制。这眼瞅着月底要打渡江战役了,身体垮了,怎么革命?” 张万和脸上发青,眼窝深陷,黑眼圈都能跟熊猫比一下了。刚刚看他走路的时候还擦汗,这特么的不是纵欲过度的话,左向东都不姓左了。 张万和大惊失色,“向东,不瞒你说,哥哥的性格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女人。” “那你这是?” “家有猛虎。” 张万和感叹一声,随即就说出了他的难处。没别的原因,他跟爱人是在根据地认识的,而且爱人还不是后勤系统的,是根据地民兵支队的,那体力好啊。 左向东沉思了一会,才说道:“老张,我给你两个选择吧。第一个方案,可以让你重振雄风……” “我选一!选一!!!” 话音未落,张万和抓住了左向东的手指。 其实左向东想说,第二,让你家的母老虎从此清心寡欲。 你看嘛,男人都一个德性。 左向东脸微微一抽。说实话,这老张在抗战时期身体还是相当好的。 但中原突围,千里跃进大别山,打淮海战役,后勤的工作是连轴转,消耗过度,也能理解。 然后就是进城,家里母老虎兴奋,肯定得多整几次。 给张万和把脉,又开了点调理的中药方子,左向东漫不经心地说:“老张,你们供给部,是不是在徐州接收了一批军医院的青霉素发酵设备?” 张万和向来就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啊。那玩意给了,东野那边有个民营医院需要。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就截下来。” “哦?那行,我让试验处的吕宝华跟你对接。” 左向东把药方递给他,“按时吃药,一周内禁止房事。一周后……哎,你还是克制点。这样吧,把大姐安排到四野,我给102写个条子,让她去当副师长,天天打仗。” “别别别,好不容易夫妻团聚。”张万和连连摆手。 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谁又想分开呢?谁还不能有点私心? “好啦向东,回头让你那啥宝华同志,来后勤部找我,三天内做个交接。” 左向东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准备离开之时,又想起了沪市即将开始的两白一黑,到时候粮食、煤炭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要他筹集,又说道:“军管会这边准备一把解决北平物价的问题,你最好准备一下,到时有的你忙的。” 张万和连连道谢。 这大夫别看斯斯文文,狠人一个,有着很强的大局观念,听着总不会错的。 再说了,保健组副组长,肯定有一堆中枢的消息。 ....... 百草厅门口。 一辆美国轿车停下来,锃亮的黑色车身在北平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许富贵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娄振华从车里出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百草厅的招牌。 黑底金字,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那四个字——“百草厅”,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像刻在石头上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三秒钟。 许富贵在旁边等着,没催。 他知道娄振华在犹豫什么。上次白景琦当众骂他是“肮脏的资本家”,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过不去。现在舔着脸登门拜访,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但形势比人强。 白景琦现在是北平001号,是药行的风向标。你要是不来,你就永远跟在人家后头喝汤。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百草厅的店堂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股子熟悉的中药味儿。 柜台后面,白景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俩核桃,嘴里哼着小曲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看见娄振华进来,他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嘴角一撇,那表情分明写着“来了个讨厌的”。 “哟,”白景琦拖着长音,“这不是娄半城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娄振华脸上堆着笑,走过去,拱了拱手,“七哥,好久不见。” “别,”白景琦一摆手,“我当不起你这一声‘七哥’。你是娄半城,我是个小药铺的掌柜,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58.打击资本 白景琦一开口,就狠狠地打了娄振华的脸。 说真的,要是搁以前,娄振华高低也得怼回去。 可问题是现在他没办法啊,形势比人强,北平药行的风向标就坐在对面,他娄半城再牛,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许富贵最近被娄振华重用了。 因着左向东的关系,他几乎就成了娄振华的贴身助理,一时间在娄振华的圈子里风头无两。 也不要以为许富贵真的只靠溜须拍马,人家是货真价实在做事,说话又好听,过去这段日子,让他认识了不少牛鬼蛇神。 所以这会儿他站出来替娄振华解围,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三分。 “七爷,七爷,您先消消气。” 白景琦瞥了他一眼,双眼微眯,“你特么谁啊?这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一个司机,搁这给我装什么大头蒜?” 许富贵被怼了,可是一点不生气,面色平和地当起了娄振华的嘴替。 他以前是没办法,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着二爷撑腰,他人也自信了,替二爷驯服娄振华,那许家肯定能起飞。 以前娄家几房人都在的时候,许富贵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呢?嘿!还真不一定。 娄家参谋团,跑的跑,逃的逃,没啥人了。 面对白景琦咄咄逼人的话语,许富贵非但寸步不让,还理直气壮地说道:“白七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左二爷放话,让北平的老少爷们找您取经。您这二话不说就下了逐客令,这不就是打了二爷的脸么?” 白景琦横着脸,“谁特么的是二爷?我白家二爷,早他妈死了。” 毕云良走过来,小声说:“七爷,这二爷,就是左部长啊。这位许富贵,是二爷的邻居。您不知道吧?左部长有位大姐,六十来岁了,就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哎!”白景琦当即站起身,“哎,左部长还有位大姐?啧,云良你怎么不早说?” 他轻咳一声,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富贵,然后对着娄振华哼了一声:“问吧,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老子是看在组织的份上,不关你娄家一毛钱事儿。” 娄振华被白景琦整无语了。特么的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从前那个铁骨铮铮的白七爷哪儿去了,至于对左部长卑躬屈膝么? 可他脸上不敢露出来,堆着笑坐下来,开始请教。 白景琦这人有个毛病——他不记仇。 骂完了,气消了,该说正事说正事,一点也不含糊。 合营的流程、清产核资的办法、定息的标准、人事安排的窍门,一样一样往外倒,比文件上写的还细。 娄振华听着,心里头那杆秤慢慢就歪了。 白景琦这人,是真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干。 百草厅合营之后,产量翻了一番,质量比过去还好,白景琦自己都说“以前是给有钱人做药,现在是给全国人民做药,不敢马虎”。 娄振华从百草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景琦最后说的那句话: “娄半城,你爹要是活着,早把厂子捐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你对得起你爹吗?” 这话扎心。 扎得娄振华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许富贵约左向东。 许富贵心里头乐开了花,但脸上不露,稳重地点了点头:“老爷,我去问问二爷什么时候有空。” 左向东接到许富贵的电话,正在军委卫生部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全军药材储备的报告。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振华这条鱼,终于咬钩了。 他让许富贵转告娄振华:下午三点,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挂了电话,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顺溜,下午有人来。你给我倒杯热茶,别像上次那样,让领导面前空着。” 上回这小子居然不给叶主任倒茶,这觉悟不行啊,那叶主任干嘛的?那可是切蛋糕的人啊! 虽然我们不搞站队,但也不能随便得罪,我左向东那可是跟周先生一样是骑墙派呀! 顺溜抱着枪站在墙角,一脸无辜:“部长,我记住了。” “还有啊,你现在让雷震到黑市放消息出去,就说北平城最大的商人,提供了一份最近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商人名单,军管会,社会部准备动手打掉一批。” 向来憨厚的顺溜一时间转不过来,等他转过来之后,欲言又止。 “干嘛呢?去啊!”左向东都要拍桌子了,这顺溜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部长,咱们这会不会有点太狠了?这消息出去,过几天娄振华就得成为众矢之的。” 左向东都要被憨批顺溜气笑了。 前段时间还说资本家吃人,现在居然又说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左向东可不能惯着这傻小子。猛地一拍桌子。 “去不去?不去趁早给我滚回陈大雷那里,下次别跟跟屁虫一样粘着我。” 门口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捂嘴偷笑。 左向东连他一起骂:“魏大勇你特么的笑个屁啊,你也去,跑一趟社会部,给李部长捎个话,就说统战娄振华的事情,已经走了阶段性的进展,请他帮忙,提供一批最近在哄抬物价,并且已经定案的资本家,移交给军管会,我们负责枪毙。” 魏大勇倒是主动,“啪”地敬礼后,屁颠颠的就跑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这小子,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脑子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 得跟他讲讲道理。 毕竟已经是专职秘书,思维上面,是需要开拓的,视野肯定得跟上不是? 忠心有,你能装傻,可你不能真傻吧? “顺溜,我问你,北平一解放,物价为什么飞涨?” 59.大家族的生存方式 顺溜有被问住,脑袋麻了一下,心道,不是啊部长,我这脑子也就这样了,您这么一问,我哪儿能说的上来? 这问题,魏大勇那个傻逼肯定也想不出来!还好,有答案可以抄,吴爽说过了。 顺溜假装想了想,紧接着脑袋叮地一声,咧嘴一笑, “部长,这题我会答!!就是资本家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对了一半。”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物资短缺,生产没恢复,东西少,价格自然贵。第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这是资本家干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百姓人心不稳,不知道新政权能不能长久,手里有钱不敢花,也不敢存,一听点风吹草动,就抢购物资,反过来又把价格推高了。” 顺溜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左向东继续说:“我们要稳住物价,光靠抓人不够。抓一个粮商,明天出来两个。抓两个,后天出来四个。你抓得完吗?”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所以啊,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怎么解决?第一,恢复生产,把东西做出来。第二,稳定人心,让老百姓相信新政权。第三。统战。” 顺溜听到“统战”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在部队里听惯了“打倒资本家”,猛地听到“统战”,脑子转不过来。 左向东看着他,心里头叹了口气。这憨批,忠诚是忠诚,就是脑子有时候轴。 “我问你,娄振华是什么人?” “资本家。” “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对不对?” “对。” “他家在北平多少年?” “好几十年了吧。” “他在北平工商界有多少朋友?” 顺溜不说话了,因为这题他也会答,娄半城,以前旧政权的时候,有个说法,孔宋....四大家族,而北平加上娄家,如果只是算财力,那就是五个半。剩下了一个,主要指贪官和遗老遗少......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烟灰缸里一摁:“娄振华要是站到我们这边,北平工商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跟着站过来。物价稳不稳?人心定不定?反过来,他要是跟我们对着干,或者干脆跑了,那些观望的、骑墙的,全都会倒向另一边。到时候你抓得完吗?” 顺溜低下头,不吭声了。吭个毛声,因为到了这里,顺溜根本就听不明白,脑子是个好东西,可问题是顺溜压根就没有! 可是,顺溜又怕自家部长嫌弃自己没脑子,把自己塞回部队,那真就完犊子了,所以,他连连点头,憨憨的笑,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嘛! 左向东看着这憨批,无奈的摇头,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卫生员在搬药箱。 “培养一个红色资本家,比打倒十个资本家管用。”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但光怕不够,得让他们看见好处。合营之后,他的厂子还在,他的股份还在,他每年拿定息,日子比过去还安稳。他尝到甜头了,才会真心实意跟着我们走。这叫统战。” 顺溜抬起头,看着左向东的背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当年在新四军的时候,陈大雷也说过类似的话。 打鬼子不光靠枪,还得靠脑子。枪能打死眼前的敌人,脑子能打死将来的敌人。 “部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顺溜挠了挠头。 左向东转过身,看着他。 “明白什么了?” “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 这憨批,总结得还挺精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咱们不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叫‘又联合又斗争’。联合他一起建设新中国,斗争他的剥削思想。” 顺溜嘿嘿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 左向东看着他笑,心里头松了口气。 这憨批,虽说脑子不好使,但有一点好,听劝。 你说啥他信啥,你让他干啥他干啥,从来不跟你唱反调。 “行了,去吧。” 顺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左向东看着他:“干嘛?还不走?”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部长,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要是......你要是能做我姐夫就好了。” 左向东愣了一秒。 “那我就是你小舅子。” 左向东回过神来了。 “你妈的!”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要砸过去——想想是搪瓷的,砸坏了还得花钱买,换了个本子砸过去。 本子砸在顺溜肩膀上,不疼,但顺溜捂着脑袋,嘿嘿笑着,一溜烟跑出去了。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顺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这憨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姐夫? 他哪儿来的姐姐? 哦,对,他有个姐姐。 被鬼子糟蹋了,当着她的面儿。后来顺溜为了报仇,差点一个人摸到战俘船上把那鬼子中佐给狙了。 是他左向东拦住了他,带他炸了整条船。 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他。 可这跟“姐夫”有什么关系? 左向东摇摇头,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还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顺溜刚才那话。 这小子,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把自己当亲人了。 在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无父无母,姐姐也没了,跟陈大雷是上下级,跟左向东是过命的交情。 他嘴上说“姐夫”,心里头想的是“哥”。 只不过这憨批嘴笨,不会说煽情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个“姐夫”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不跟他计较。 下次他再胡说八道,就让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抄一百遍。 …… 白家大宅子。 白景琦坐在堂屋里,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事儿。 白占元坐在对面,穿着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干部。 “爷爷,您找我?” 白景琦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眼,点了点头。 “占元啊,你现在是副区长了,感觉怎么样?” 白占元腰板挺了挺:“挺好的。工作虽然忙,但充实。比在学校里读书有劲儿。” 白景琦哼了一声:“有劲儿?有你哭的时候。” 白占元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这老头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疼他。 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占元,爷爷想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百草厅现在合营了,秘方也上交了,爷爷手里没什么可操心的了。”白景琦看着孙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爷爷现在唯一操心的,就是你。 “你现在是副区长了,将来还能往上走。爷爷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别的东西帮不上你,但人脉、经验、眼光,还能给你搭把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占元,你要走仕途,爷爷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一条,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不能忘本。不能忘了白家是怎么来的。一个家族的兴旺,总是有人要牺牲,有人要为牺牲的那些人担负起壮大的使命” 白占元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行了,你收拾收拾,陪我去见一个人。”白景琦站起身来,见白占元无动于衷,啧了一声,“哎,去见见你们副主任的大姐,左大姐啊,傻孙子。” 60.聋老太三观颠覆! 白占元不理解,向来刚直的爷爷怎么也玩这一套,这不是腐蚀我们人民的干部吗? 尽管他是被左向东部长提拔上来的,但规矩他是懂的,再说了,像左向东那样的高级干部,就是天宫里面的人,他能瞧得上三瓜俩枣吗? 如果他需要钱,手头上一堆的方子,还有一身本领去哪儿不是大富豪? 白景琦听着孙子这番“义正辞严”,气得差点没把手里那俩核桃砸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茶碗喝了口水,这才开口。 “占元,你知道个屁。” 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是真不知道,左部长的大腿有多粗啊?白瞎了你这一层关系呐!!这一点你跟你大爷真的没法比。”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景琦抬手挡了回去。 白景琦嘴里的“大爷”,是白景泗,他大哥。当年在警察厅当厅长的时候,北平城里黑白两道谁敢不给白家几分面子? 后来白景琦因为跟日本人不对付,差点栽了大跟头,是白景泗上下周旋,花了不知多少大洋、搭了多少人情,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白景琦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不懂? 政商政商,政永远排在商的前面。 你有万贯家财,上面没人,那就是砧板上的肉,谁想割一刀就割一刀。 你有靠山,腰杆子就硬,说话就有人听。 这傻孙子啊,读了几年书,当了几天副区长,就把祖宗的本事忘了个干净。 白景琦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着那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劲儿。 “占元,你听爷爷说。这中国,几千年来,就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古代士农工商,怎么排的?士第一,商最末。你以为换了个朝代,这东西就变了?新社会是新社会,可骨子里的东西,是换个政权就能改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孙子的眼睛。 “我可是听云良说了。你们的部长,那是直达中枢核心的存在。人这一辈子,绕不开四个字——生老病死。 等到了某个层次,到了某个阶段,谁不怕死? 你想想,一个医术惊为天人、桃李满天下的高级干部,是这么简单的人物吗?” 白景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爷爷让你去,你就跟我去,别废话。不是让你去送礼,不是让你去走后门。是让你去认个门,露个脸,让人家知道白家有你这个后生。 将来你干得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你要连门都摸不着,你本事再大,谁看得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孩子......” 白占元架不住爷爷的强硬,也只能答应下来。当初要不是白部长点将,他也不可能从津港回来,就成为一名副县团级的副区长! 这一点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但他心里头还是不服气。他觉得爷爷是老脑筋,觉得这是旧社会的那套,觉得新社会不兴这个。 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爷爷说的每一句,听着都不在理,可细想又都在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行,爷爷,我陪您去。但有一条,您别瞎说话,别让人家觉得咱们白家是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白景琦一瞪眼,“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顶天立地,什么时候趋炎附势过?我就是去拜访一下左部长的姐姐,一个老人家,这怎么了?你丫的思想怎么这么复杂?” 白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跟着老爷子出了门。 另一边。 南锣鼓巷,95号院。 傻柱作为聋老太的专用坐骑,那是任劳任怨。 自打何家知道是左向东救了吕秀的命,何家上下就把聋老太当亲奶奶供着。 傻柱这孩子虽然浑,但知恩图报这个理儿,他爹教过他,这就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事情,他傻柱即使总被说成傻柱,但是基本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注:那个冶金部的大领导毕彦君,因为帮过傻柱,一直到退了休,傻柱还是坚持给他做饭,原剧可查,说明这何雨柱一点儿不傻。) 这会儿他正弓着腰,背着聋老太往外走。左平安跟在后头,一蹦一跳的。 聋老太今天心情好。 她打算带平安去认认老宅子。 那宅子空了好些年了,自从认为左向东没了之后,她一直没敢住,那个年代,但凡有脑子的,都善于伪装自己。 现在不怕了,得让孩子知道,左家是有根的人,不是浮萍。 一大早,许大茂就上赶着跑过来了。 这小子眼睛尖,看见聋老太要出门,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太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我扶您,我扶您。” 说着就要伸手去搀聋老太。 傻柱背着聋老太,脚步一顿,斜着眼看许大茂,那眼神跟看苍蝇似的。 “许大茂,你丫的见风使舵,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许大茂看了眼傻柱,啥也没说。 “咳.........tui——” 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离傻柱的脚就差两寸。 “你丫的真恶心!!” 傻柱满脸嫌弃,要不是背着聋老太,他真就想上去锤许大茂。俩人是发小不错,但也是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谁也不服谁。 “行了行了,”聋老太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又扭头看许大茂,“大茂啊,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添乱。” 许大茂嘿嘿一笑,也不恼,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跟着聋老太,那眼神跟看亲奶奶似的。 左平安跟在旁边,仰着脸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许大茂,忽然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来了一句:“你俩别吵吵了,再吵吵,俺让大勇叔把你们俩都捆了。” 傻柱和许大茂同时闭了嘴。 左平安在院里虽然才住了没几天,但全院上下都知道,这小祖宗不好惹。 他那俩保镖,魏大勇和顺溜,隔三差五的回来,送个肉,买个小玩意,一个是能拧断人胳膊的猛人,一个是扛着大狙的狠人。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解放军战士,有个嗓门超大的,被部下称为雷公爷的,上回来一次,差点没把阎阜贵给揍了。 谁都知道惹了平安,比惹了左二爷还麻烦。至少左二爷还讲道理,这小祖宗不讲。 聋老太被平安这句话逗得直笑,笑了几声,收住了,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在胡同口的一块石墩上,扶着她坐稳。 聋老太拉着平安的手,指着胡同两边,开始给他讲古。 “平安,你知道不?咱们家,其实还有座四合院。” 左平安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用那口陕北口音问:“姑姑,多大的院儿?” “三进的。比你爹现在住的那个黄兽医胡同的院子只大不小。” 左平安挠了挠头。他是根据地长大的,打小跟红二代们玩儿,住的都是窑洞、土坯房,没见过北平城里的四合院。 对于“住大房子”这个事情,他没有任何概念。 在他心里,能遮风挡雨、有炕睡觉、有饭吃,那就是好地方。 聋老太看着他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 这孩子,跟着二号家庭长大,住的吃的按说都不差啊,可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这些领导,吃的居然比城里普通人家的还要差劲,这简直颠覆了聋老太对于天宫的概念啊。 61.鸠占鹊巢? 这也就算了,孩子们似乎一直都在接受一种教育,那就是人民当家做主,为人民服务的那种思想,让聋老太这种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的世界观都要塌掉了。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政权?还有把人民当主人的政权?这开什么玩笑? 聋老太也是半信半疑地听着,只当是自家侄子胡说八道,结果解放军进城后的所作所为,算是打开了这老古董新世界的大门了。 当兵的不再抢粮,当官的开始深入基层干实事,年久失修的街面,居然也有当兵的在修,公厕也有干部去掏粪,天啊!!!! 掏粪!!聋老太前段时间去大栅栏,可是亲眼目睹了领导在公厕掏大粪,还笑眯眯地对围观的居民说,劳动最光荣!! 这一刻,老太婆才是真切的感受到,这是新社会,这个新政权是百年来唯一的,能坐稳江山的政权!!! 只是苦了自己家的孩子,四岁多了,居然连大房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平安,你听姑姑说。咱们这南锣鼓巷,主巷一条,西侧八条,东侧八条,一共十七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以前你爸跟姑姑,就住在北兵马司胡同。” (注:1949年南锣鼓巷:主巷1条,西侧8条(福祥、蓑衣、雨儿、帽儿、景阳、沙井、黑芝麻、前鼓楼苑),东侧8条(炒豆、板厂、东棉花、北兵马司、秦老、前圆恩寺、后圆恩寺、菊儿),共17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 傻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老太太,那为什么还要住95号院?那边不是有您家祖宅吗?” 聋老太看了傻柱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备,是那种“你还小,不懂事”的眼神。 “柱子啊,你还只是个孩子,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你们二爷,过去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一个孤老太太,你觉得我还敢守着那么大院子吗?那可是三进大院,前后几十间房。” 她苦笑了一下,“我宁愿空着,我不敢住。” 傻柱不理解:“为什么不敢住?那是您自己的房子,谁敢抢?” “吃绝户,你听过吗?” 傻柱摇了摇头。 聋老太叹了口气,把“吃绝户”这三个字掰开了揉碎了,给这几个孩子讲了一遍。 什么叫吃绝户?就是家里男人死了,没有儿子,没有后人,这家就成了“绝户”。 亲戚、邻居、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能找上门来,今天搬你一件家具,明天拆你一块门板,后天占你一间屋子。 你一个孤老太太,能怎么样? 告官?官老爷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找人撑腰?你哪儿来的亲戚? 到最后,房子没了,家产没了,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的下场要么是突然暴毙,要么就是生不如死!! 聋老太说完这些,胡同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左平安站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聋老太,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可说得比大人还认真。 “姑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新中国了。俺们打跑了鬼子,打跑了国民党,老百姓当家做主了。邓妈妈说了,共产党给穷人撑腰。谁要敢欺负姑姑,俺让爹枪毙他。” 聋老太看着平安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 是那种在根据地长大、在首长们身边耳濡目染、从小就听着“为人民服务”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东西。 这孩子,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大聪明。 他知道谁对姑姑好,谁对姑姑不好。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甚至知道,在这个新的国家里,有爹在,没人敢欺负姑姑。 傻柱站在旁边,吸了吸鼻涕,也听愣了。他吸鼻涕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 许大茂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了,站在远处,竖着耳朵听,眼珠子滴溜溜转。 聋老太看着平安,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点抖,“姑姑有平安,有向东,姑姑不怕了。” 她站起来,小脚踩在地上不太稳当,扶着傻柱的胳膊,稳了稳。 “走,去北兵马司。让平安看看,咱们左家的老宅子。” 傻柱重新背起聋老太,平安跟在旁边,三个人出了胡同口,往北兵马司方向走。 北兵马司胡同。 33号院门口。 四个人站住了。 傻柱背着聋老太,停在院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 左平安仰着脸,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皮斑驳了,铜环生了锈,但门楣上的砖雕还在,刻着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门槛很高,得迈一大步才能跨过去。 但四个人愣住的原因,不是这扇门。 是门开着。 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一竹竿,在风里飘。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扯着嗓子喊“慢点跑”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住着!! 鸠占鹊巢吗? 62.我爸是高级干部 院里头那个妇女咋咋呼呼地跑出来,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传到胡同口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这是私宅,不允许参观!” 聋老太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麻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门牌——北兵马司33号,没错。门前的石墩,门楣上的砖雕,门槛上那道裂缝,全都对得上。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别人家的了? 这合理吗? 左平安仰着脸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聋老太,小眉头皱成一团,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问:“姑姑,您不是说这是咱们家的宅子吗?怎么住了人?” “是啊,老太太,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傻柱也跟着说了一嘴。他这孩子还是有眼力见儿的,那妇女穿着棕黄色的军装——解放军进城后对老百姓都挺和气的,按说不会搞错。 聋老太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搞错。北兵马司33号,我住的时间也不短了。” 她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房契,清清楚楚写着:房屋主人,左右。那是左向东父亲的名字。 左平安虽说认字不多,但“左右”这么简单的字,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凑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妇女,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妇女见他们还站着不动,更来劲了,手指头戳着空气骂骂咧咧:“滚滚滚!什么你的我的,这就是我们家的院子!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把你们轰走了!” 左平安站出来了。 他往那妇女面前一站,小胸脯挺得笔直,仰着脸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女同志,你这态度,难道没有认真学习西柏坡精神吗?” 那妇女愣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娃娃,张嘴就是“西柏坡精神”,这他妈什么来路?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撸起袖子,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左平安:“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讲道理呢?再不走我替你爹妈教训你!” 左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在中枢长大的孩子,最大的领导都见过。一个连核心圈层都未曾谋面的女人,他不带怕的。 那妇女见这小娃娃居然不怕,恼羞成怒,正要开口骂人,院里头又钻出好几个半大小子。为首的跟许大茂年龄相仿,十来岁,穿着一身小列宁装,脚蹬黑皮鞋,一看就是干部子弟。 他走到左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就是一推—— “说什么呢小子?什么西柏坡精神?哥门儿不知道。识相的赶紧滚蛋,我爸是华北城工部的高级干部,小心枪毙你!” 左平安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但没倒。他站稳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小子,没说话。 但许大茂不干了。 娘的,我爹让我看好平安叔,左家就是许家的大腿。你丫的当着我的面推,我许大茂不要面子啊? 许大茂从旁边冲出去,一巴掌呼在了那小子脸上。 “啪!” 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你丫的能不能好好说话?”许大茂瞪着眼睛,嗓门比那妇女还大,“我们搁这跟你讲道理,高级干部就能打人?” 那小子被扇得脸一歪,整个人愣住了。他在东一区横行霸道惯了,谁敢打他? 其他几个半大小子不干了,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收拾许大茂。 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把聋老太往旁边轻轻放下,又把左平安往身后一拉,往那几个小子面前一站。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怎么着吧?”傻柱吸了吸鼻涕,把袖子往上一撸,“我管你他妈的高级干部低级干部,要茬架,咱就来吧,甭废话了!” 那妇女见自己儿子挨了打,气得直跺脚,手指头戳着傻柱和许大茂,脸涨得通红:“得!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老二!你去军管会把你爹喊过来!我就看看,在这东一区,谁他妈敢招惹我们刘家的!我男人是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 傻柱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 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老实说,这名头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是真的够吓人的。 许大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退。傻柱倒是面不改色,还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卷进了嘴里。 但左平安都无语了。 不是,这都啥世道?一个正县团级的也敢叫“高级干部”?就这个水平的,也好意思搁这儿咋咋呼呼,还敢抢了这座四合院? 他往前站了一步,仰着脸看着那妇女,小嘴一撇:“去吧去吧,我还以为多高级的干部呢。你家男人生病,我爸都不带看看的,还叫什么高级干部。哼——” 那女人被一个娃娃这么呛,脸上的肉都气得哆嗦。她指着左平安,手指头都在抖: “你这小娃娃扯什么大白话?等着吧,这东一区,还有我家老刘说了不算的事儿?等着瞧!” 约摸十来分钟。 一辆吉普车从胡同口疾驰而来,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没停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就跳了下来,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膛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主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枪的战士,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 那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目光从聋老太扫到傻柱,从傻柱扫到许大茂,最后落在左平安身上,脸色一沉,“这是私宅!还不赶紧滚蛋!” 他顿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八度:“谁打我儿子?站出来!” 说真的,许大茂有被这阵势吓到。 那两个战士把枪口往下一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傻柱也僵住了。 他不是怕那中年人,是怕那枪。 聋老太的脸色变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北洋军阀的枪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国民党的手枪见过。 但那些枪口对准的都是老百姓,她从来没想过,解放军的枪口也会对准老百姓。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她把左平安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中年人。 “你是东一区的书记?”聋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是。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再不走的识相的,我让战士把你们抓起来!” 聋老太没动。她把房契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这是我家的房契。北兵马司33号,民国初年置办的产业,左家的宅子。你们凭什么住进来?”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走过来一把抢过房契,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房契是旧社会的,不作数了!现在是新中国,一切房产归政府统一分配。你们有意见,去找军管会,别在这儿闹!” 他把房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里走。 左平安从聋老太身后钻出来,小脸涨得通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他捡起地上的房契,小心地折好,塞回聋老太兜里,然后转过身,仰着脸看着那中年人。 “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人被他这老气横秋的口气气笑了:“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小娃娃,赶紧跟你奶奶回家去,别在这儿添乱。” 63.这个混蛋老头 可是左平安不依不饶呀,打小的教育告诉他,非得问个所以然。 被对方这么一呛,左平安陕北口音都出来了,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仰着脖子跟那中年人对峙。 “俺就是得知道,哪里来的县团级干部,可以这么的无法无天?俺们打鬼子的时候,你搁哪儿呢?俺们打国民党的时候,你搁哪儿呢?现在解放了,你倒蹦出来了,抢俺家的房子,还跟俺讲政策?你讲的什么政策?你学的什么西柏坡精神?俺看你是学的国民党那套!” 左平安说了一堆话,小嘴叭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一口陕北腔在胡同里回荡。 刘书记眉头微皱,心里头就纳闷起来了。这陕北口音,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啊? 解放后城工部大多数都在工委工作,他接待过不少说陕北话的干部,也算是总结出了点门道。 以他的资历,接触最多的还是江西口音的家属,最早进城的那批,说江西话的家属特别多,而且一般都是部队的大领导。 至于说陕北话的,则是各种都有,干部、家属、娃娃,分不清高低。 可这关事儿,一个娃儿这么不依不饶,他心里头就不耐烦了。 左平安继续问,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刘书记,一点不怕:“你叫什么名字?你上级是谁?你占了俺家的宅子,有没有手续?谁批的?你知不知道,俺爹——” “够了!” 刘书记恼火了,撸起袖子,抬手就要揍左平安。 巴掌举起来,还没落下去。 “住手!” 一声大喝从胡同口传来,中气十足,震得墙头上的灰都往下掉。 众人寻声望去,胡同口停了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白景琦在白占元的搀扶下大步走过来。 白景琦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刘书记一眼,目光从那张红润的脸扫到那身中山装,又从中山装扫到举起来的巴掌上,嘴角一撇,嗤了一声。 “什么玩意?你多大的人,连小娃娃都打,你丫的对得起你的这身皮吗?啊!?” 白景琦说话向来不客气,尤其是看不过眼的事儿。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的人。 北洋军阀他骂过,鬼子他骂过,国民党他骂过,现在解放了,看见有人欺负一个四岁的娃娃,他照样骂。 刘书记被骂得脸一黑,正要发作,目光却落在了白占元身上。 白占元站在白景琦身后,穿着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书记在东一区,白占元在大栅栏那边是副区长,市政府开过会,几十个区长副区长一起,是见过面的。 刘书记认出了他,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随即堆出一层笑来:“哟,这不是白区长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东一区来了?” 白占元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看了刘书记一眼,又看了看聋老太和左平安,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刘书记,差不多行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跟老百姓置什么气?”他顿了顿,侧身让了让,“我准备去南锣鼓巷95号,刚好路过。这是我爷爷,白景琦。” 刘书记一听“白景琦”三个字,脸上的笑又堆高了几分,拱了拱手:“白七爷,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白景琦向来看不过为非作歹的人,哼了一声,没带搭理的。 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目光越过刘书记,落在聋老太和左平安身上。 聋老太住在北平那么多年,百草厅她肯定是知道的。 这白七爷的名号,在北平城里谁没听过? 今儿一見,果然名不虚传,这小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白七爷,真是仪表堂堂,年轻时肯定是俊后生。 聋老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白景琦也投以微笑,然后看向左平安。 由于爷孙俩都没见过左家人,所以不认得对方,可是打抱不平这事儿白景琦还是敢干的。 他弯下腰,跟左平安平视,语气比跟刘书记说话时和善了八百倍。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左平安仰着脸看了看白景琦,又看了看白占元,小嘴一张,那股陕北腔又出来了: “俺叫左平安,这是我们左家宅子。这家伙抢了俺家的房,还骂俺姑姑,还要打俺。” 白景琦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拿住。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左平安,“巧了,我也认得一个姓左的,他叫左向东。” 左平安眼睛一亮,小胸脯一挺:“那是俺大!” 白占元:??? 白景琦:??? 白景琦脑子里“嗡”了一声,暗道一声卧槽!这么巧的吗? 他白景琦不过是路见不平一声吼,没想到吼一嘴,吼道了左部长的亲属。 那这老太太就是左大姐了? 白景琦反应快得很,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随即就换上了那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笑脸。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客客气气地对着聋老太拱了拱手。 “这位难不成就是左大姐?哎呀,失敬失敬,我是白景琦,百草厅的。左部长跟我提起过您,说您一个人在北平,不容易。今天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聋老太愣了一下。 她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眼前这老头儿,她有点看不透。 说是套近乎吧,人家那眼神里没有那种算计的味儿。 说是真心实意吧,可这才头一回见面。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帮了忙,客气话得说。 “白七爷,久仰大名。”聋老太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但礼数周全。 刘书记更懵了。 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黑转红,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不是傻子,白占元那句“左部长”他听见了,白景琦那句“左大姐”他也听见了。 可他不知道这个“左部长”到底是哪个左部长。 北平城里部长多了去了,管教育的、管工业的、管财政的,谁知道是哪一个? 其实,更主要的是,以他县团级这个级别的干部,压根就接触不到左向东。 白占元看着刘书记那副表情,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丫摊上大事了”的无奈。 “刘书记,我说你,占谁家的房子不好,你占了左家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刘书记的眼睛,“左向东是谁,左部长啊,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你心里没数吗?” 刘书记的名字叫刘琦,属于是华北城工部的干部,老实说,北平那么大,谁认得什么左向东? 可“副主任”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之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卫生接管部部长。 军管会的。 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刘琦的腿就开始打摆子了。 他不是怕左向东这个人,是怕左向东背后站着的人。 一个跟如今市长经常见面的人,你说他认识谁?你说他能跟谁说上话? 这肯定是老资格,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这样的资历,不见得比工委的刘书记的差多少啊。 刘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白景琦瞪了一眼白占元,“占元,必须要把这个事情,告诉给军管会,有人仗势欺人,霸占人家的宅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这叫吃绝户!!! 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样的做派,那新政权是用来干嘛的?” 那不清楚状况的妇女,刘琦的婆娘,站在旁边,见自家男人被一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小子挤兑成这样,脸上挂不住了。 她撸起袖子,指着白景琦就要开骂。 “哎,你这个混蛋老头——” 64.她不是绝户吗? “啪!” 刘琦反身就给了自家婆娘狠狠一巴掌。 那声音脆得跟炸鞭似的,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那妇女被扇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半边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白占元懒得看这一出,连忙对白景琦说道:“爷爷,我现在就去黄兽医胡同。” 白景琦一摆手,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兽医胡同?这事儿不是市委管的吗?你应该去找市工委书记,甚至是市政府市长,军管会主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刘琦的,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等着倒霉吧。 说完,他转过身,那张严肃的脸立刻换成了笑眯眯的表情,客客气气地拉着聋老太的手,声音都软了三分。 “哎呀,大姐啊,我是没想到。您居然是左部长的大姐。走走走,我跟占元正好准备去拜访您,今儿个凑巧了,咱们一块儿走。” 聋老太被这老头儿拉着手,整个人还有点懵。 她看了看白景琦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刘琦,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捡起来的房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世道,真的变了。 以前是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现在呢? 一个卖药的,敢当街骂区工委书记。 一个四岁的娃,敢跟当官的讲道理。 一个老太太,拿着一百年前的房契,能让人把占了房子吐出来。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傻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活了十四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一个当官的,被一个卖药的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还嘴。 一个四岁的娃,比他还横。 他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左二爷家,是真牛逼。 许大茂更是不堪,腿肚子还在哆嗦。刚才那俩战士拿枪口对着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呢? 白七爷一来,刘书记的婆娘挨了打,刘书记自己脸都白了。 他爹说的对,左二爷的大腿,粗得没边了。 聋老太被白景琦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刘琦。 那一眼,不是什么凶狠的目光,也不是什么威胁的表情,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刘琦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聋老太转过头,跟着白景琦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傻柱背着左平安,许大茂跟在后面,几个人挤挤挨挨地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去。 刘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口,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 这一刻,他大概率已经明确的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哎,这老宅子不是说就一个孤寡老娘们,不是特么的绝户吗??? 刘琦双腿瘫软,若不是两名战士搀着,这会直接就瘫坐在地上,他甚至能预感到自己的下场。 可自己好歹也是城工部的老革命,或许刘部长会看在他为革命鞠躬尽瘁的份上,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 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北平黑市粮价的报告,他正看得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顺溜推门进来,站得笔直:“部长,娄振华到了。” 左向东把报告合上,往旁边一摞,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回是热的,顺溜总算记住了。 “让他进来。” 顺溜转身出去,片刻之后,领着娄振华走了进来。 娄振华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左部长,您好。” “娄老板,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娄振华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这个人,见惯了场面,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可坐在左向东对面,他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是那种你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的感觉。 左向东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娄老板,你的来意,我知道了。许富贵跟我说过。”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你想合营?” 娄振华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左部长,我想把娄氏制药厂合营了。还有慈济医院,娄家占了六成股,我也想一并拿出来合营。” 左向东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看着娄振华。 他在心里头盘算。 娄振华这个人,跟白景琦不一样。白景琦是那种你跟他讲道理,他听明白了,自己想通了,然后就豁出去了。 娄振华是那种你跟他讲道理,他也听明白了,但他得算账,算来算去,算出对自己有利了,才点头。 这不是说他不好。生意人嘛,不算账才不正常。 问题是,左向东需要的不是一个算账的生意人,是一个能替他出去办事的人。 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些东西要卖到南洋去,需要的不光是钱,是渠道、是人脉、是胆识。 娄振华有没有胆识? 有。但他有没有那个豁出去的劲儿? 左向东现在不知道,要统战一个资本家,那不是简单的事情。 “娄老板,”左向东把烟掐灭,往烟灰缸里一摁,“合营的事,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来了,表了态,左向东应该高兴才对。 北平最大的资本家主动要求合营,这是多大的政绩? 可左向东这副态度,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在等他。 等他什么呢? 娄振华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老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白景琦已经走了,我不能落在后头。对不对?” 娄振华张了张嘴,没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左向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白景琦为什么走?他是为了抢001号的名头吗?不是。他是想明白了,这件事迟早要来,早走比晚走好。” 他顿了一下,看着娄振华的眼睛。 “你呢?你是想明白了,还是怕落在后头?” 娄振华沉默了。这话问到了根子上。他确实是怕落在后头。白景琦成了001号,成了药行的风向标,他要是不跟上,以后在北平药行里,他算什么?娄半城?一个跟在别人后头喝汤的娄半城? 但“想明白了”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想明白了,就意味着他不是因为形势所迫才合营,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件事对、该干、值得干。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左向东。 “左部长,我......” “行了,”左向东一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现在跟我说。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合营的事,不急。但有一条,我跟你说清楚。” “北平的物价在涨。粮食、布匹、煤炭,一天一个价。老百姓吃不起饭,买不起煤,穿不上衣。这个事儿,不是靠抓人能解决的。” “你是北平最大的资本家。你的一举一动,北平工商界都看着。你要是能站出来,配合政府稳定物价,比抓一百个投机倒把的粮商都管用。” 娄振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了。左向东不是在等他合营,是在等他表态。 不是对他左向东表态,是对北平的工商界表态,是对全北平的老百姓表态。 可是,他作为会长,要是这个时候站出来,无异于跟北平老派的资本家站在对立面,娄家很可能会丧失在南方国统区的全部利益! 再说了,现在南方没有解放,国共的争斗也没有分出胜负,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娄振华怎么可能干?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65.许富贵:我太想进步了 娄振华可不是傻子,他的手段不像白景琦那般刚猛,可他的聪慧却远超白景琦。 一个家族的族长,在面对岔路的时候,选择永远不是单向的,而是左右下注。 这一点从北平解放前,把家族内部分人安排到香江就知道的,还有部分在沪市、金陵,乃至滇省。 这就是娄家经历满清、民国、军阀混战、鬼子侵略而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有的人势必是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有人做汉奸,那势必有人是坚定不移的爱国者。 一样的道路,有人支持国民党,自然也得有人支持中共。 如此一来,不管哪边赢,他都能赢,不管谁输,他都不会输。 要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坚定地站出来,把医药产业全部拿出来合营。 这就是娄振华在乱世生存的法则。 可问题是,你左部长上来就让我跟老派的本土势力站在对立面,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吗?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脑子里在飞速地算账。 左向东看着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资本家,精得跟鬼似的。 你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地要合营? 是,也不全是。 他把医药产业拿出来,是因为这块对他来说不是最核心的。 他的根在轧钢、在纺织、在那些重工业上。 制药?那就是个添头。 拿添头去探路,成了,他得了先机,成了红色资本家。 不成,他也没伤着筋骨。 至于南方国统区的利益!!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南方还没解放,国民党还在负隅顽抗,你娄家在沪市、金陵、滇省的产业,现在还得看国民党的脸色。 你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跟北平的老派资本家对着干,帮着共产党稳定物价,南方那些人能饶了你? 轻则产业被封,重则人财两空。 这笔账,娄振华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在犹豫,在观望,在等——等一个既能跟共产党示好,又不至于得罪南边那些人的万全之策。 但这世上哪有万全之策?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可问题是,你得先站上去。 站在岸上观望,风再大也吹不动你。 许富贵站在旁边,全程只听不说,眼观鼻鼻观心,跟个木雕似的。 他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门儿清。 见气氛僵成这样,他也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左部长,”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这是我们娄老爷的一份心意。您看,这资料都带来了,要不您先收着?” 他把娄振华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左向东面前推了推,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着谁。 左向东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好了,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确——送客。 娄振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再赖着不走,那就是不识相了。 “左部长,那我先回去了。” 娄振华弯了弯腰,语气比来时低了几分,“我再想想,再想想。”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魏大勇从门口走进来,伸手一引: “娄老板,请。” 娄振华拿起桌上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转身往外走。 许富贵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左向东,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又转了回去。 魏大勇送他们出了院子,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胡同口,才转身回来。 左向东已经站在办公室窗前了,背对着门,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走了?”他没回头。 “走了。”魏大勇站到他身后,“部长,这娄振华,是不是不太情愿?” 左向东转过身,看了魏大勇一眼。 这憨批,打仗是一把好手,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就是个小学生,这次进步了。 “不是不情愿,是还没想明白。” 左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想两边都占着,既不想得罪南边,又想跟咱们这边搭上线。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魏大勇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娄振华这个人,不能急。 你越急他越端着你,你不急了他反倒急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得给他加点柴火,让火烧起来。 “这几天,顺溜你啥也不用干了。”左向东抬起头,看向墙角抱着大狙的顺溜。 顺溜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到!” “带两个班,乔装,守在娄家周围。你要控制制高点,把去娄家报复的人员处理掉。” 顺溜愣了一下:“部长,你是说有人要对娄振华动手?” 左向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呢?他今天来黄兽医胡同的事儿,你以为瞒得住?北平城里的那些老派资本家,哪个不是眼线遍地?他们看见娄振华往军管会跑,心里头能不慌?一慌,就得有人跳出来。明的暗的,总得有人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顺溜这回听明白了,把大狙往怀里一抱,露出一口白牙:“明白了部长。来一个崩一个,来两个崩一双。” “别崩,”左向东瞪了他一眼,“抓活的。崩了谁给你口供?你脑子能不能转转弯?” 顺溜嘿嘿一笑,也不恼,抱着枪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部长,那要是来的人多呢?” “多就打腿。你不会打腿?” 顺溜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下“打腿”这个技术问题,觉得难度不小,但也没再问,一溜烟跑了。 左向东又看向魏大勇。 “和尚,你今晚安排人,配合中央社会部,去抓捕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还在替国民党做事的几个粮商。” 魏大勇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雷震已经开始散播消息了,”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就说今晚抓捕的资本家,全都是娄振华提供的名单和证据。” 魏大勇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佩服,有惊讶,还有那么一点点替娄振华心疼。 “部长,您这是......要把娄振华架在火上烤啊。” 左向东看着魏大勇,“烤一烤,他才能熟。不烤,他永远生着。” 魏大勇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再问,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步棋过了一遍。 让顺溜去守娄家,是防着有人狗急跳墙对娄振华动手。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给娄振华看。 你看,你跟我见了面,就有人要你的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两边都站着的好事,你得选一边。 让魏大勇去抓粮商,再让雷震散播消息说是娄振华提供的名单,这是把娄振华推到台前。 北平的资本家们会怎么想? 娄振华这个叛徒,投靠了共产党,出卖了大家! 不管娄振华愿不愿意,他已经被绑上了这条船。他想再两边下注?门儿都没有。 这几步棋走下去,娄振华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站到我们这边,要么被两边一起抛弃。 以娄振华的聪明,他知道该怎么选。 他娘的,当个官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管把刀开好、把病灶切干净就行了。 当官呢? 你得算计人心,你得布局设局,你得把每一步都想到前头去。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叶主任,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以后找护士的事情,可千万别让我帮忙啊。 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吴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娄家的司机,许富贵回来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让他进来。” 吴爽转身出去,片刻之后,领着许富贵走了进来。 许富贵一进门,腰就弯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见人就笑的虚光,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带着点狠劲儿的亮。 “二爷,”许富贵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弯着腰,“我.......” “坐吧。”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 许富贵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姿势,跟他替娄振华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左向东看得出来,这回他不是替娄振华来的。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许富贵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左向东的眼睛。 “二爷,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66.这是谁的部将? 我很想加入组织。”许富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上次跟我说的那话,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琢磨明白了。我许富贵在北平城混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脸色。我不想再看了,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跟着二爷干。” 左向东没接话,看着许富贵的脸。 许富贵善于投机,看准了风向就敢押上身家性命。这不是缺点,这年头,你要没点野心,没点眼光,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但投机也分两种。 一种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赢他跟谁。另一种是看准了就不回头,赌上全部身家,赢了通吃,输了认命。 许富贵是第二种。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但左向东对自己有信心。在他手底下,许富贵翻不出什么浪花。 “富贵,”左向东弹了弹烟灰,“加入组织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得先接受考察,得学习,得写申请,得有介绍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许富贵连连点头:“二爷,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急,我等得起。” 左向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 “二爷您说。” “你跟着我干,不是给我当奴才。咱们是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你跟着我,是跟着组织干,是为人民服务。这话你得记着,记在心里,不是挂在嘴上。” 许富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二爷,我记着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吧,娄振华那边,你怎么想的?” 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二爷,娄老板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就是太精了,精得什么都想算到,什么都不想落下。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不是靠算就能算赢的。有时候,得豁得出去。” 左向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回去劝他,”许富贵的语气很认真,“劝他想明白,想通。他要是不通,我就一直劝。劝到他通为止。” “你就这么有信心?” 许富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二爷,我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娄老板的心思,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犹豫,不是不想干,是怕。怕南边的产业保不住,怕被人骂是叛徒,怕这怕那。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要是不干,他就什么都没了。”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许富贵,确实是个聪明人,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行了,”左向东把烟掐灭,“你回去劝他。但有一条,你自己也小心点。这几天北平不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别给自己找麻烦。” 许富贵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二爷,我许富贵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誓死效忠左家,愿意成为左家的带刀侍卫。 二爷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 带刀侍卫? 这词儿都出来了。 他娘的,这许富贵是看《三侠五义》看多了吧? 还是旧社会那套奴才思想没洗干净?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又好气又好笑,“你搞得老子跟什么土皇帝一样。新中国了,不兴这一套。你好好干你的工作,把娄振华那边稳住,比什么都强。” 许富贵嘿嘿一笑,也不恼,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他。 “富贵。” 许富贵停下来,转过身。 “这两天,尽量不要出门。有什么事,让许大茂跑腿。你记住了,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许富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死士”,在新社会叫“靠得住”。 临近傍晚。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左向东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没敲,直接推开了。 白占元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头发跑得乱七八糟,中山装的口袋盖翻出来了,钢笔差点没掉地上。 “左部长,不,不好了!” 左向东眉头一皱。 这白占元,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跟吴爽一个德性? “什么事?慢慢说。” 白占元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呼吸,但声音还是带着颤:“左部长,您家出事了。” 左向东手里的文件顿了一下。 “左家在北兵马司的老宅子,”白占元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面,声音又急又快,“被人占了。东一区工委书记刘琦,带着家人住了进去。今天下午,老太太带着平安去看老宅,跟刘琦家的人起了冲突。刘琦的儿子推了平安,许大茂打了那小子一巴掌。后来刘琦来了,带了两个背枪的战士,差点没动手。” 左向东听完,眉头微皱,这事儿整得,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吧? 工委书记,过去好歹是华北城工部的干部,这思想觉悟太低了,九成八的原因是因为查到了聋老太就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子嗣,打算当绝户吃一波。 这才什么时候,居然有人会愚蠢到破坏团结的事情,这特么的到底是谁的部将?? 这种人你但凡落到那几个老人手里,那下场不用讲的。 见左向东没有让他停止的意思,白占元继续说:“我爷爷刚好路过,问清楚情况,让我来给您报信。在来这里之前,我先去了市工委,又去了军管会,这才来的这里。” 67.是谁把金条放我桌面? 听完了白占元略微有些往白家人脸上贴金的陈述后,左向东嘴角微抽,随后微笑。 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其实早在进城接管之前,入城纪律十四条就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准私入民宅”“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是打头的内容。 渡江战役还没打响,北平城里就有人敢这么干,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典型啊。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事儿的性质过了个遍。 强占私宅,这叫什么?叫严重违纪,叫腐化,叫侵犯群众利益。 1949年1月22日《接管人员工作条例及接管纪律》写得清清楚楚——强占私宅等同于破坏入城纪律加侵犯私产。 纪律处分、刑事追责、通报批判,那都是常规操作。 现在刚解放多久?就有人敢这么干? 偏偏还干到了一个军委二级部副部长的头上。 区区一个工委书记兼区长,就敢这么胆大包天。 要不是踢到了左向东这块铁板上,这样的作风不知道会把组织的形象损害到什么程度。 你占了老百姓的房子,老百姓怎么看你?怎么看待这个新政权? 人家刚从旧社会的苦水里爬出来,眼巴巴盼着新社会能给个公道,结果你扭头就把人家的房子占了——这跟国民党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姓刘的怎么就欺负到了平安头上,现在这小子每个周末都会去邓大姐家里吃个饭,这一个不小心说漏嘴,那就不是处理一个刘琦那么简单的事情。 有时候想想,这小子也是命好...... 如今这事儿,妥妥的典型案例!! 现在左向东考虑的不是这个刘琦会怎么处置,而是交给谁处置。 全北京分了几十个区,几十个书记区长,除了这个刘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是这么干的? 肯定有。 只不过这个倒霉蛋撞到了枪口上。 这种事儿,大家肯定都抢着去处理,既有功劳又有成绩。 可问题是,谁来处理最合适?市委?军管会?还是社会部? 左向东觉得这事儿就应该交给军管会最亲爱的叶主任。叶主任是北平市军管会主任,管的恰恰就是城市接管中的纪律问题。你把案子报给他,他既有权力处理,又有立场发声,还能在全北平范围内搞一次整顿。 最后,主任还得对你说一声谢谢,要是在处理过程中,还有人跳出来求情.....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啊。 他脑子里把这事儿理清楚了,抬起头,看向白占元。 白占元此时正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那眼睛里头的光,不是替左家着急的光,是那种“我白家这回可立了大功”的光。 这孩子大概率是在庆幸。庆幸爷爷白景琦的英明神武。 要不是跟爷爷去南锣鼓巷,就遇不到这样的“路见不平”。 有人下去了,那肯定有人要上去吧? 我白占元的“副”字,看来是时候拿掉了。 书记不敢想,全北平几十个书记那都是老资历,有个正职的区长当当,已经是烧高香了。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头叹了口气。 “占元啊,”左向东靠在椅背上,面色严肃地说道,“区长你就别想了。你的资历,差太远了。” 白占元的脸色变了变。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意思没变: “你从津港调来北平,副区长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当区长?你见过哪个区长是干了几个月副职就上去的?” 白占元张了张嘴,要是搁以前,像左部长这样的级别,他恐怕连面都见不着。 如今还耐心的教自己做事,全都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你先回去,”左向东摆了摆手,“替我谢谢白景琦同志。今天这事儿,他仗义执言,我记着了。” 白占元听到“白景琦同志”五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部长居然对爷爷以同志相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左向东眼里,爷爷不光是百草厅私方经理,还是“自己人”。 他没再多想,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 东城区,一处四合院。 晚上。 吴爽坐在炕沿上,正给儿子喂奶。 这小家伙是去年在沂蒙山生的,她给取名叫“蒙生”,用来纪念那个地方。 沂蒙山是出英雄的地方。 红嫂的故事,她听过,也见过。那些沂蒙山的女人,用乳汁喂养伤员,用门板做担架,用身体当桥墩。 跟她们比起来,吴爽觉得自己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大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赵留下来的一名勤务兵匆匆跑进来,站得笔直,喘着粗气, “东一区的刘琦书记说有急事找您。” 吴爽眉头一皱。 刘琦?这是老赵的远亲。 说起来这关系拐了好几道弯,过去在华东地区做过交通员,后来调来了华北城工部工作。 北平解放后,似乎已经是某区的工委书记兼区长。 这人特别会来事。 赵家参加革命的人众多,沾亲带故的不少,这刘琦平日里见都难得一见,这突然来了,准没什么好事。 可老赵说了,亲朋这些是一个家族夯实的基础,能帮则帮。 吴爽叹了口气,把儿子递给旁边的保姆,整了整衣服,走出里屋。 刘琦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他想尽办法,先去找了上级领导,领导一听这刘琦占的是左向东的房子,当场给了他一个大耳瓜子,让他去找管理治安的社会部自首。 他不敢啊,社会部那是什么地方? 没办法就想到了赵大哥,据说吴大姐在卫生接管部工作,又是左部长的学生着面子总是能给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来了。 一看见吴爽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吴大姐!吴大姐您可得救救我啊!” 吴爽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刘书记,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刘琦不起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他怎么分的房子,到怎么跟聋老太起了冲突,到白景琦怎么骂他,到白占元怎么报的信,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说完,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吴大姐,我刘琦在城工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犯过错误。这回我是真糊涂,我看那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大杂院里,以为那宅子是无主的东西,就......就......” “无主的东西?”吴爽的声音冷了下来,“刘书记,你也是老革命了,入城纪律十四条你不知道?” 刘琦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吴爽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左向东这个人,平日里跟你嘻嘻哈哈的,开个玩笑什么的不打紧。 但在原则问题上,他是寸步不让。 你抢了人家的房子,还差点打了人家孩子,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忍? 别的不说,就这刘琦差点把平安给打了,平安是干嘛的?那特么的是住在二号家里,是邓大姐养大的娃娃啊。 但凡小平安去人领导家里不小心说一句,刘琦你就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刘书记,”吴爽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你让我去求情?我不吃大耳瓜子才怪。” 刘琦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添了一层白。 他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吴大姐,我家还有些金条,本来想交党费的。您帮我送过去,只要不枪毙,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堂堂正县团级干部,一区的书记区长,居然吓成这样。可见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 吴爽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赵的嘱咐在耳边响,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又在眼前晃。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金条你拿回去。这事儿,我去试试。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刘琦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吴爽打开布包一看——金条,十根。 她盯着那五根金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师啊老师,您可千万别怪我。这金条我先放您那儿,明天我再好好跟您撒撒娇,求求情。或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她把布包扎好,塞进挎包里,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 第二天一早。 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推开办公室的门,军大衣还没脱,一眼就看见了办公桌上的东西。 一个布包,搁在文件堆上,还以为是卫生部下面哪个小护士送来的早餐呢, “嗐,这些姑娘,都说了,老子二婚这个事儿,我决定不了嘛,不能向我示爱,你看一个个的,还偷摸摸的来.......” 他笑眯眯走过去,寻思着肯定是俩大肉包子,解开布包—— 十根金条。 左向东的脸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都跳了起来。 “是谁.....把金条放在我桌上???” 68.你这个蠢货! 吴爽早就站在走廊拐角处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到了黄兽医胡同。 不是勤快,是睡不着。 昨晚那十根金条像十块烧红的烙铁,搁哪儿都烫得她心慌。 本想着趁老师没来之前悄悄拿回去,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可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门已经开了——老师比她来得还早。 她缩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左向东意气风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心里头还盼着老师今天心情好,待会儿汇报工作的时候能少挨几句骂。 结果呢? 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她都听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吴爽在心里头连说了三个“完了”,手心全是汗。 刚才应该带份早饭的,豆浆油条什么都行,先让老师吃上,心情总能好点吧? 现在倒好,空着手进去,那不是送上门挨骂吗? 她咬了咬嘴唇,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探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但她总觉得老师的骂声随时会从门缝里钻出来。 正准备硬着头皮过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顺溜扛着大狙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军装上还挂着露水,鞋上沾着泥,一看就是在外面蹲了一宿刚回来。 他看见吴爽缩在墙角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爽姐,你这是干嘛呢?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吴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顺溜顺溜,你进去帮姐问问,部长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儿?” 顺溜被她拽得身子一歪,稳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嘿嘿一笑: “你看你这人,关键时刻不还是得看我顺溜?等着啊,我帮你探探口风。” 他把大狙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顺溜推门进去,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砰!” 一个搪瓷缸子从办公桌后面飞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茶水溅了一脸。 紧接着是左向东的怒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 “不是让你在那边守着吗?回来干叼?滚!!把吴爽那个蠢女人给我喊进来!!!” 顺溜捂着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啊! 部长平时砸人顶多扔个笔记本,今天连搪瓷缸子都砸了,这火气得大成什么样? 他缩了缩脖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吴爽已经凑到门口了,看见顺溜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样?” 顺溜小声嘀咕,脸上的笑容全没了,换了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吴爽,你完了。部长这会是真生气,搪瓷缸子都砸了。你是不知道,那缸子跟了他多少年,平时磕掉一块漆都心疼半天,今天直接砸我身上了。” 吴爽听了这话,腿都开始打摆子了。 她是哺乳期的妇女,本来压力大的时候就容易涨奶,这会儿脑子里全是老师发火的画面,胸口一阵胀痛,感觉奶水都要喷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压力山大啊。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列宁装的领口,又摸了摸挎包里的金条,硬着头皮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子冷意一点没减。 吴爽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低着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眼睛不敢看左向东,盯着自己的鞋尖,活像一个做错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老……老师……” “还需要我重复吗?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吴爽打了个哆嗦,声音更小了:“部长……”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那个布包飞了过来,“啪”地砸在她脚边。 布包没扎紧,里头的东西滚出来,一根大黄鱼,沉甸甸的,不偏不倚砸在她脚面上。 疼。钻心的疼。 金条的棱角硌在脚趾骨上,吴爽疼得眼泪差点下来,但她不敢动,不敢叫,连吸凉气都得憋着。 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睫毛已经在颤了。 “你这个蠢货!” 左向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盖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觉得我是差钱的人吗?啊?你跟我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左向东是什么人?他妈的老子但凡想要钱,我就能是全中国最富有的!我用得着你给我送金条?用着你替那个刘琦来求情?”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手指戳着桌面...... (注:一条五星好评,6月1日那一天可以获得一条左向东部长埋在你家的大黄鱼,仅限于好书评,并且留下你的地址。) 69.叼惹咩之别 “酒囊饭袋!还用老一套来腐蚀干部!吴爽啊吴爽,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你是纵队司令的爱人,你是卫生接管部的处长,你不是旧社会的掮客!你替人跑关系、送金条,你跟国民党那些官太太有什么区别?” 吴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不是委屈,是后悔。 是真的后悔。 她太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分量了。 论职务,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这些头衔听着不算顶天,可你得看这些头衔后面站着谁。 老师是白求恩的学生,是解放区医疗卫生系统的奠基人。 现在全军全国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制药研发人员,有多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医疗行业的开山鼻祖之一。 论在大领导眼中的分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保健组副组长,经常出入中枢的人,跟二号家庭的关系好到能把儿子放在人家家里养。 她吴爽算什么东西? 老赵又算什么东西? 履历再光鲜、战功再显赫,在老师面前,屁都不是。 人家只是年轻,资历差了点。 可人家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中枢的部署之下。 老赵见了左向东,那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左部长”,她吴爽哪儿来的胆子,敢在金条的事情上犯糊涂? 想明白这一点,吴爽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臊得慌。 她在根据地待了那么多年,西柏坡精神学了那么多遍,怎么一进城就让糖衣炮弹打中了? 左向东看着吴爽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的觉得这女人啊除了奶子大了点,快一无是处了。 妈的,替一个吃了你老师的家绝户的人求情,这算什么事?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金条,你拿回去,一分不少地退给刘琦。本来他还不至于死罪,现在你来了,他不死也得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吴爽。 “你自己去找叶主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你替刘琦求情、收了他的金条、送到我这儿来,一个字都不许瞒。说完了,听候组织处理。” 吴爽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师——部长,我……” “没有‘但是’。” 左向东一摆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搁, “你自己去,叫主动向组织交代。等我让人去请你,那叫组织调查。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后果轻?” 吴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弯下腰,把那根滚出来的金条捡起来,重新包好,塞进挎包里。 动作很慢,手还在抖。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她。 “吴爽。”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有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现在听我的,立马滚蛋!!!” 吴爽的肩膀抖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靠在墙上,抱着大狙,看见吴爽出来那副样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看着吴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左向东坐在办公室里,点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在首长身边待久了,又嫁了个纵队司令,脑子里的弦松了。 进城之后,花花世界摆在眼前,今天有人送金条,明天有人送房子,后天就敢有人送女人。 你把持不住,一步错步步错。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把这事捅到叶主任那儿去。 不是为了整吴爽,是为了救她。 现在她自己去找叶主任交代,充其量就是个“收受礼品未遂”,批评教育、党内警告,顶天了。 要是捂在这里不报,等以后运动来了被人翻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账,吴爽现在不一定算得明白。 但左向东算得明白。 而且非常明确的事情,那个刘琦惹谁不好,惹到他这里。 即使他现在不管,不到一个月,也会被人搞死的,到了左向东这个位置,有时候不是他个人意志可以决定一切。 包括他自己家里的事情,学生替吃了他绝户的人求情,然后老师就放过了刘琦,在组织内的威信还要不要? 既然要人希望左向东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那么那个人就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把烟灰弹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批了两份,又放下,拿起电话摇了摇。 “接叶主任办公室。”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左向东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吴爽遮掩,就是摆事实。 叶主任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下午过来。”然后就挂了。 左向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吴爽啊吴爽,你可长点心吧。 …… 下午。 东交民巷,军管会。 叶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办公室里头,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吴爽写的那份情况说明。 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墨迹化开,但内容还算完整, 什么时候收到金条,谁送的,为什么送,打算怎么办,一五一十写得很清楚。 吴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盖泛白。 叶主任看完那份说明,没急着说话。 他把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叼惹咩之别!!!” 70.吴爽的滑铁卢 这一声吼用的是客家话,中气足得整栋楼都在抖。 吴爽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谁都知道叶主任平时说话斯斯文文的,从不轻易发火。 可一旦发火,那就是真火了。 叶主任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手指点着桌上那份说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强占民宅,腐化堕落,还企图用金条收买干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入城纪律,是给新政权抹黑!” 他转过身,看着吴爽,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吴爽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在根据地的时候,条件那么艰苦,你没犯过错误。怎么一进城,就学会这一套了?是谁教你的?” 吴爽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主任,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叶主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琦那边,军管会已经派人去了。强占私宅、违反入城纪律,这不是检讨几句就能过去的事。必须抓典型,如今渡江战役即将开战,我们后方反倒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必须要树立典型,我不管他背后是谁,谁出来说情也没有用。”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语气缓了一些,但意思没变。 “至于你,吴爽同志。你收受金条、替人说情,虽然主动向组织交代了,但错误已经犯了。你回去好好检讨,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到左部长那里,至于后续怎么处罚,以他的意见为准。” 吴爽点了点头,站起来,给叶主任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主任叫住了她。 “吴爽。” 她停下来。 “向东同志让你自己来找我,是保你。你记住这个情,以后不要再犯了。” 吴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被泪水浸湿的情况说明,又叹了口气。 (这是泪水打湿了猪脚饭啊!!) 紧接着再次抬头看向吴爽,觉得要是不把话说透,这吴爽怕是得完,终究还是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作为左部长的学生,去替一个吃了他左家大姐绝户的人求情,你这就算犯了天大的错误,现在刘琦不死也得死了。” ...... 从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吴爽腿都在打摆子。 要是搁以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主任怎么了。吴爽就是卫生员出身的,接生过,也挨过领导的骂,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扶着墙,差点没站稳。 她确实忽略了一点最核心的问题——刘琦这次吃的绝户,是左部长的大姐! 这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自己作为老师的学生,想用学生的身份去求情,这就犯了大忌。 即使老师有过想法要饶了刘琦,那些领导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老师是软蛋。 能把老师从技术岗位推到这个位置的人,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吴爽现在是真的后悔,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甚至都没脸回去单位,至少现在是不敢回去的。 可真正让吴爽崩溃的还不是这个。 到了晚上。 吴爽接到了从前线打回来的电话。 是老赵。 他的纵队在经历三月军改之后,如今已经是三野某主力军了。 很难想象,这电话是直接从前指打过来的。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吴爽,我操你妈!!”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破事儿吗?啊?” “你知道不知道我被粟老总从主攻位置上撤下来了?他说城门着火殃及池鱼,担心北平的事情对我有所影响啊?你这个败家娘们!!” “一个刘琦,他妈的就是个远亲,死了就死了,那是他做的不对,你还跑去给人家求情,你他妈的有病!” “要不是在前线,老子现在就要跟你离婚。” 吴爽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电话已经挂了。 嘟嘟嘟——忙音。 她愣愣地拿着话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老赵是有多么的愤怒。 这也不奇怪。 这种事在内部传得非常快,更何况现在是特殊时期,渡江战役随时准备打,主官是放心不下的。 这还是其次。 粟总的保健长期都是左向东做的,现在的野战医院院长老罗还是左部长的学生。 很难想象,在给粟总检查的时候,老罗不会念叨两句吗? 肯定会。 大家都到了某个位置的,见老师受人欺负,能不出出气吗? 现在吴爽心理压力极大。 非常大。 这时候,赵蒙生哭了起来。 她赶紧把衣服扯开,更绝望的是,她明明觉得涨奶,这会却没有一滴奶水出来。 赵蒙生哭啊闹的。 吴爽感觉自己成了被人遗弃的孤儿,只能哭。 没办法,只好抱着蒙生去找老师。 在妇科和儿科上,老师也有很深的造诣。 只是吴爽觉得丢脸,刚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现在还要去请他帮忙。 黄兽医胡同,部长办公室。 左向东今天约谈了防疫实验处的吕宝华,就张万和送来的青霉素设备进行了简短的交谈。 如今青霉素已经能自产,但是产量有限。 吕宝华正拿着报告跟左向东汇报,说那套发酵罐又坏了,修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修好,产量还是上不去,原材料缺口大得很。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铅笔,正琢磨着怎么解决原材料的问题。 远远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看见吴爽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失魂落魄的,跟丢了魂似的。 他苦笑了一声。 “这蠢女人,八成是着急上火,出不来奶水。” 他转过身,看着吕宝华,“宝华,你去外头找个女卫生员过来。” 吕宝华还纳闷:“部长,这.......” “看妇产科,看私密部位,都要有女护士陪同,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这是医疗制度。” 吕宝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了吴爽。 “吴爽同志。” “哎!” 吴爽失魂落魄地抱着不停哭嚎的赵蒙生,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吕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找女卫生员了。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着吴爽。 吴爽低着头,不敢看他。 左向东没说什么。 “把蒙生给我。” 他伸出手,从吴爽怀里接过赵蒙生,动作轻得跟接过一件瓷器似的。 “你在床上躺着。” 吴爽慌里慌张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内心是极度愧疚的。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让你躺着就躺着。别愣着。” 吴爽点了点头,走进里间,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全身僵硬,跟挺尸似的。 左向东抱着赵蒙生,那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嗓子都哑了。 他把孩子放在桌上,解开襁褓,从手指到脚趾,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跟做手术似的。 没发热,肚子不胀,皮肤没有皮疹,口腔没有溃疡。 一切正常。 那就是饿的。 “吴爽同志,”左向东头也没抬,语气不咸不淡,“你这个同志,工作能力是有,但脑子多多少少是有问题的。” 吴爽躺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没敢接话。 一般情况下,老师说法,你别多嘴就是了。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乳房上轻轻按了一下。 硬得跟石头似的。 涨奶,出不来。 “你这情况,是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导致乳络不通。” 左向东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针灸包,打开,银针一根根排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给你扎两针,通了就好了。但有一条,你得把心放宽。你这心结不解,扎了也白扎。” 吴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左向东在她足三里、三阴交、太冲、膻中几个穴位上扎了针,每一针下去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吴爽只觉得一阵酸麻胀痛从穴位处散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似的。 左向东又让女卫生员端来一盆热水,指导卫生员用热毛巾敷在她的乳房上。(医生面前不分男女,这就是一团肉,嗯就是一团肉!!) 约莫过了一刻钟。 奶水出来了。 吴爽赶紧把赵蒙生抱过来,孩子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左向东背过身去,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点了一根烟....... 71.顺溜与马榕 几天后,《人民日报》华北版、北平市委机关报《北平解放》同时在头版刊发了一条消息,篇幅不大,位置醒目。 标题只有八个字——“严惩违反入城纪律者”。 正文写得很克制:原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刘琦,强占私宅,腐化堕落,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发出的当天上午,永定门外那片空地上就搭起了台子。 北平市三十二个区的区委书记、区长,军管会各部门负责人,市政府各局办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都直直地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这不是看热闹,是上课。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风从永定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台子上的横幅猎猎作响。 横幅上写的是“北平市入城纪律警示大会”,白底黑字,庄严肃穆。 刘琦被两名战士押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人都架不住,几乎是拖上来的。 昨晚上他还在想是不是能留一条命,组织上看在老革命的份上,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被从看守所提出来,押上卡车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不管你有多少功劳,多硬的关系,错了就是错了,因为一时的堕落,饮恨北平永定门!! 军管会谭正文站在台上,宣读判决书。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被告人刘琦,利用职务之便,强占私宅,违反入城纪律第十四条;腐化堕落,收受他人财物,违反组织纪律;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心里把入城纪律十四条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 刘琦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枪声响起,沉闷的一声,远处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色白了,有几个腿肚子打颤的,咬着牙硬撑着没倒下去。 左向东站在台下第一排,军大衣披在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组织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 现在他确认了,很坚决。 刘琦是老革命,华北城工部出身,跟城工部刘部长干过,说枪毙就枪毙,一点不含糊。 甚至就吴爽求情之后,哪怕是如今在市工委任职的刘部长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 整个系统内外,大家都非常默契的选择了缄口不言。 在左向东的心里头给这件事划了个句号,转身往外走。 ....... 吴爽的处置,左向东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把毕云良叫到办公室,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吴爽同志不适合再担任处长职务,调她去慈济医院当军代表,负责公方经理的工作。” 第二句:“雷震暂代市属医校接管处处长,命令今天下,让他明天报到。” 毕云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办。 吴爽这娘们,能力是有,就是脑子有时候拎不清。慈济医院那个地方,水深得很,郑朝山那条线还没收网,派个处长去当军代表,算是是考验。 她要是能在那里把工作干好,将来还有机会。 要是再犯糊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损失最大的莫过于赵家了,渡江战役从主攻的位置上撤下来,就相当于少打了一场排位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在赛季结算的时候就少了一份赫赫战功,那就是在1952年全军评级别的时候,把副兵团级或者说是正兵团级往下退一档,这不是没可能的事情!甚至是很大可能! 只要这个阶段掉级了,不好意思,55年肯定掉一颗星!! 所以,吴爽势必遭到了老赵劈头盖脸的怒骂,要不是因为吴爽是自己的学生,那老赵估计直接就要求离婚了!! 别怪大家族的无情,他们就是利用一场又一场的联姻,来稳固自己地位的。 至少目前的情况看,吴爽不需要被逼到离婚,至于后面几年的换老婆潮,能不能扛得住,左向东就不敢打包票了。 但这算什么事儿呢?只要能学好,不要犯什么错,在左向东身边好好干,还怕没有机会吗? 至于雷震,这小子腿上的伤好了之后,干劲比谁都足。 让他接替吴爽的位置,左向东放心。 雷震子这人,打仗猛,做事细,唯一的问题就是嗓门太大,开会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耳朵嗡嗡响。现在开会都得先让他坐最后面。 魏大勇那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社会部那边抓了一批粮商,魏大勇带着警卫连的人协助审讯,天天熬到后半夜才回来。左向东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啃馒头,眼睛熬得通红,问他累不累,他嘿嘿一笑,说“不累,比打鬼子轻松”。 左向东没再问。这憨批,打死他也不会说累。 真正热闹的,是北平商界。雷震把“娄振华投靠军管会、提供黑市名单”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整个北平城像炸了锅。 那些被点名的粮商、布商、药商,有的被抓,有的在逃,有的托关系找门路,想把娄振华这个“叛徒”给办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娄半城这回是把整个北平商界都得罪光了,出门得穿防弹衣。(防弹衣早就出现了,像娄振华这种有钱人,还是有办法搞到的。) 娄振华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他的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身上被人用油漆写了四个大字——“资本叛徒”。老惨! 许富贵打电话来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二爷,您可不知道,昨晚上有人在公馆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娄老板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了。他还以为是枪响。” 左向东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他让许富贵转告娄振华:别怕。北平城不是资本家的北平城,是人民的北平城。你站对了队,人民保护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娄振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口号,是实打实的保护。 他已经让顺溜带了一个班守在娄公馆附近,明面上是盯着,实际上是护着。 那些想对娄振华动手的人,先得问问顺溜的大狙答不答应。 下午,左向东处理完手头的事,准备回军委后勤部。 雷震开着车,从黄兽医胡同出来,拐上了东单大街。 车子开得不快,北平城里的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 车子经过娄氏公馆附近的时候,左向东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有个卖香烟的,有个卖花生瓜子的,三三两两的摊贩,看着跟普通的市场没什么区别。 但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卖香烟的,是顺溜。 他穿着一身灰布褂子,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脸上抹得黢黑,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包烟。这打扮,要不是左向东对这小子太熟悉,还真认不出来。 让左向东意外的,不是顺溜的伪装。是顺溜正在跟隔壁摊位的姑娘聊天。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碎花布衣裳,扎着两条辫子,面前的摊子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手绢袜子之类的杂货。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顺溜咧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正跟那姑娘说着什么。 那姑娘被他逗得掩嘴直笑,笑完了又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子上的东西,眼角还偷偷瞟了顺溜一眼。 左向东看了一秒,又看了一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雷公,停一停。” 雷震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 他顺着左向东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顺溜那副德性,耸了耸肩:“部长,陈二雷同志最近都这样。只要没任务,就往这儿跑,跟人家姑娘一聊就是大半天。”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眯着眼看着顺溜的背影。“这是好事啊。不耽误事儿就行了。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叫马榕,” 雷震说,“听说是附近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家里条件一般,在这摆摊补贴家用。陈二雷那点心思,连我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还觉得藏得挺好。” 听到这名字,左向东人都麻了!!! 72.雷公爷酸死 左向东之所以会有这个反应,是因为看到顺溜他就下意识的要把他跟后世那位姓王的演员套在一起。 那哥们老惨了,被自己的老婆跟助理联手做局,记得不错那个助理好像是叫宋喆吧? 按理说顺溜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特么的都在平行世界了,还有这事儿,那他得多倒霉啊。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盯着顺溜那憨厚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后世那些破事儿。 他娘的,这顺溜要是在这个时空还能被人戴绿帽子,那他左向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行,得防着点。 不是不信任顺溜,是不信任人心。 这年头不见得比后世干净多少,有些人骨子里就坏。 他正琢磨着,顺溜那边又有了新动向。 马榕从包裹里掏出几张烙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她把烙饼递过去,脸上带着笑,“同志,你蹲了一上午了,吃点东西吧。” 顺溜看着那几张烙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手没伸。 他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层红晕,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不,不用。我有干粮。” 顺溜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举起来晃了晃,那窝头黑不溜秋的,看着能砸死人。 马榕看了一眼那窝头,又看了一眼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也不说话,直接把烙饼塞进他手里。 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顺溜捧着烙饼,手足无措,那双手端大狙的时候稳得跟磐石似的,端几张烙饼反倒抖起来了。 他看了看烙饼,又看了看马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吃了啊。” “吃吧吃吧,本来就是给你烙的。” 顺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烙饼上,混着一起咽了下去。 马榕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同志,你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顺溜含混不清地说,抹了把眼泪,“我姐以前也给我烙饼。我姐烙的饼,比这个还大,还厚。” 马榕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顺溜,眼神里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可怜,是心疼。 顺溜三两口把烙饼吃完,舔了舔手指头,抬起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真好吃。谢谢你。” 马榕低下头,收拾摊子上的东西,耳根子红了一片,小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天天给你烙。” 顺溜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雷震趴在方向盘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直摇头。 “他奶奶的,我雷震会比顺溜差吗?瞧瞧他那幅窝囊样!啊呸!一个大老爷们,吃个烙饼还吃哭了,丢不丢人?那姑娘说天天给他烙,他就光知道嘿嘿嘿,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这要是我——” 雷震说着说着,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换成他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左向东听到雷震的吐槽,不由得好笑, “雷公你也别伤心了,回头我让我大姐给你找个北平的姑娘,生几个儿子,嗯,名字都想好了,叫小北京好了。” 雷震笑嘻嘻地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部长,那可说定了啊!您大姐眼光好,给我找个像马榕那样的就成,不,比马榕差点的也成,我不挑。” “你不挑?”左向东斜了他一眼,“你不挑你倒是去找啊,天天蹲在部里擦枪,枪擦得比脸还亮,姑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雷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但笑着笑着,脸色又沉了下来,咬着牙说: “部长,您是不知道,我看到顺溜那窝囊样就难受,我的老毛病又要犯,又要摔帽子骂娘!” 说着,他真把军帽摘下来,往方向盘上一摔,那动静大得路边几个行人都扭头看过来。 左向东被他这一出整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耍宝了。你要摔帽子回去摔,别把我车给砸了。这美式吉普可是粟总批的,摔坏了你赔?” 雷震嘟囔着嘴,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扣在脑袋上。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又看了一眼顺溜和马榕的方向。 那两人正聊着什么,顺溜坐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讲似的。 马榕低着头,一边整理摊子上的东西一边说话,嘴角始终带着笑。 左向东收回目光,看向雷震。 “雷公,你在警卫连查一查,有没有姓宋的战士。” 雷震愣了一下:“姓宋的?部长,您要找谁?” “不是找谁,”左向东摆了摆手,“就是查查。有的话,给我留意一下,看看这人平时表现怎么样,跟谁走得近。” 雷震虽然不明白部长为什么突然对“姓宋的”感兴趣,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是。我回去就查。” 左向东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姑娘周边也查查。她家什么情况,爹妈是干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都摸摸底。” 雷震这回反应过来了,嘿嘿一笑:“部长,您是怕顺溜让人给骗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主要是以防万一,毕竟是身边的人,吃了亏,那就不好了嘛。 顺溜那憨批,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论起看人,那眼神比瞎耗子强不了多少。 马榕那姑娘,看着是不错,但谁知道底细? 万一家里有什么历史问题,或者跟国民党残余有牵连,顺溜一头扎进去,将来麻烦大了去了。 再说了,那姑娘叫马榕,听着就跟后世那个马某沾边,左向东心里头不踏实。 查一查,放心。 ...... 这几天,南锣鼓巷95号院这边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 后罩房这边可以说是门庭若市,来的人一拨接一拨,跟赶大集似的。 很多当地的官员都来拜访聋老太,北平城医疗系统的、跟医疗相关的官员就不用提了,这大多数是左向东的学生,白求恩卫生学校那一批批带出来的,现在分散在北平各个医院、防疫站、药厂,听说老师在北平有个大姐,那还不赶紧来认个门? 还有周边几个区的工委书记、区长,来的也不少。 这些人倒不是左向东的学生,但刘琦那事儿在北平政界传遍了,谁不知道左部长的厉害? 人家不声不响的,一个正县团级的书记说毙就毙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大腿粗得没边了,不来拜拜码头,那不是傻吗? 聋老太受宠若惊。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 以前她是院里那个又聋又哑的孤老太太,谁都不拿她当回事。 现在倒好,连区里的书记都上门来,一口一个“左大姐”叫着,客客气气的,腰都不带直起来的。 但聋老太这人精得很。 始终谨记一个道理:当你好起来的时候,会发现身边的人都挺好的。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来的。 所以她既不端架子,也不掉价,该客气客气,该装聋装聋,该装哑装哑。 你来送礼? 对不起,我耳背,听不见。 再说了,我左家差你那三瓜俩枣吗? 以前那是觉着自己就一绝户,明哲保身,财不外露。 现在? 73.平安的苦恼 不好意思,我有老弟有侄子,我不需要!! 你说要帮我修房子? 哎呀,同志你太客气了,不用不用。 左平安坚持不收任何东西。 要是他们来,敢带东西,就让傻柱帮忙赶出去。 傻柱这几天可威风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往门口一站,两手叉腰,跟门神似的,谁来他都敢拦。 那些个书记、区长、局长,被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挡在门外,脸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发作—— 这是左部长的院子,左部长的小少爷下的令,你敢怎样? 根据地的红孩儿就是这样,打小懂事。 左平安在二号家庭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 你拎两盒点心、提两瓶酒就想来套近乎,那不是瞧不起人吗? 左平安小嘴一撇,陕北话一甩:“俺们不兴这个,拿走拿走,甭搁这儿碍眼。” 最要命的是,现在他的语言中居然开始夹杂了点京腔..... 但左平安却很无语。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过来的干部,临走的时候非要摸一摸他的小脑袋瓜。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反正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得来这么一下。 有的摸摸头,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捏捏脸蛋,搞得他跟庙里的石狮子似的,谁来都得摸一把,沾沾福气。 左平安被摸得很烦,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等一波人走了,他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嘟囔: “俺的脑袋瓜是给你们摸的嘛?俺大都没这么摸过。一个个的,手也不洗,刚握完手就来摸俺,脏不脏嘛。” 聋老太坐在屋里,耳朵竖着,把平安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 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平安,你进来,姑姑给你洗洗头。” 左平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小跑着进了屋,嘴里还在嘟囔: “洗了也白洗,明儿个又来了,又得摸。俺干脆剃个光头算了,看他们摸啥。” 聋老太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咳嗽,左平安赶紧跑过去给她捶背,小拳头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 “姑姑您别笑了,再笑该岔气了。” 聋老太咳了两声,摆摆手,拉着平安的手,看着他那张小脸,越看越喜欢。 “平安,你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样,嘴碎。” “俺大小时候也嘴碎?” “比你还能叨叨。” 左平安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左家的遗传病,治不好的那种,叹了口气,爬上炕,盘腿坐着,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头,又开始歪歪扭扭地写写画画。 聋老太看着他,心里头踏实得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这些天来的人多,她一开始还有点慌,现在不慌了。 来就来呗,该见的见,不该见的装聋。 反正有平安在门口挡着,有傻柱在门口拦着,有左向东在背后站着,她聋老太什么都不怕。 院子里,傻柱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靠在门框上,吸了吸鼻涕,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许大茂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看了傻柱一眼,撇了撇嘴:“傻柱,你丫的能不能别天天吃鼻涕?恶心不恶心?” 傻柱斜了他一眼:“你丫的管得着吗?老子乐意。” “得,您老慢慢吃,我不打扰您享用美餐。”许大茂缩回头,一溜烟跑了。 傻柱哼了一声,又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往地上一吐,用鞋底蹭了蹭,嘟囔了一句: “许大茂你丫的就是欠收拾。” ...... 傻柱笑嘻嘻地凑到左平安跟前,那张还挂着鼻涕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平安叔,恼火了,走,我带你去胡同玩玻璃珠去。” 左平安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摇了摇头,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俺不去,俺大让我背草药,认草。俺哪儿有不想去,俺大说了,认不得草药,将来连个赤脚医生都当不了。俺可不想当赤脚医生,俺要当大医生,跟俺大一样。” 傻柱挠了挠头,他对“大医生”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在他心里,能治病的都是大夫,大夫就是抓药的,抓药的就是药铺里站柜台的。 但这话他没敢说,平安叔虽然年纪小,可辈分高,全院上下除了聋老太就数他最大,连他爹何大清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哟,这不是平安吗?真在这啊?”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军医,穿着军装,肩上挎着个药箱,脸上笑眯眯的。 左平安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那口陕北口音说: “熊哥,还有梁冬芳,你们不是在四野的么?怎么跑到北平来啦?” 梁冬芳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脸蛋,被左平安一偏头躲了过去。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们调回来了呀。熊老师调到防疫所,我调到北平总医院。听说老师还有个大姐在北平,我们能不来看看吗?” 这梁冬芳的父亲是四野38军梁政委的女儿,过去她也在白求恩学校学习。 74.梁冬芳心炸了 熊益平站在后面,笑呵呵地看着左平安,点了点头:“小师弟,你真在这儿啊。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左平安挺了挺小胸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可不,俺在根据地天天吃小米饭南瓜汤,能不长个儿吗?你们城里人吃的那些细粮,中看不中用,不如俺们陕北的小米养人。” 梁冬芳被他一席话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反驳,忽然注意到左平安脸上那副不太痛快的表情。 她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甜味儿:“平安,你怎么不开心呀?待会我们拜会完大娘,带你去吃冰糖葫芦要不要?前门那边有个老头儿做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又酸又甜,咬一口嘎嘣脆。” 左平安白了她一眼,小嘴一撇,那副“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做得十足十。他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慢悠悠地说: “梁冬芳,别以为俺不知道你来干嘛,是想做俺妈的吧?你不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冬芳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愣是没说出来。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那表情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熊益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哈哈狂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药箱在肩上直晃。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拿你这师姐开涮了。进去看看左大娘去,正事要紧。” 梁冬芳真想掐死平安。 这小兔崽子,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张嘴比刀子还利。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转念一想,解释什么呢?越描越黑。 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狠狠地瞪了左平安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左平安浑然不怕,小下巴一抬,回瞪了她一眼,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瞪啥瞪?俺说的是实话。你当俺看不出来?你一来就往俺跟前凑,又是要捏脸又是要吃冰糖葫芦的,这不是想当俺妈是啥?俺跟你讲,俺妈是烈士,你比不了。” 梁冬芳被他这话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气的,是心酸。 这小家伙,刚出生就没了娘,嘴上说得硬邦邦的,心里头指不定多苦呢。 但她没说什么,吸了吸鼻子,跟着熊益平往后罩房走。 刚走没两步,左平安又碎碎念,“别以为俺不知道,嫩想啥,俺有娘,邓妈妈就是俺娘,你别想了。” 梁冬芳这一刻心在都崩了...... 聋老太正靠在炕上歇晌。 说是歇晌,其实根本没睡着。这些天来的人太多了,一拨接一拨的,跟赶大集似的,她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叹了口气,睁开眼,心道:向东到底还认识多少人,我快累死了,还能不能睡个完整午觉了呢? 正想着,左平安已经掀帘子跑了进来,爬到炕上,凑到聋老太耳边,用那口陕北口音小声说:“姑姑,来人了。是俺大的学生,一个叫熊哥,一个叫梁冬芳。梁冬芳想做俺妈,俺给怼回去了。” 聋老太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拍了拍平安的脑袋,撑着身子坐起来,整了整衣裳,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换成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熊益平和梁冬芳已经进了屋。 熊益平把药箱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好,弯腰鞠了一躬:“左大娘,您好。我是左部长的学生,熊益平。现在在军委防疫所工作。听说您老人家在北平,一直没机会来拜见,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您。” 梁冬芳也跟着鞠了一躬,嘴甜得很:“大娘好,我叫梁冬芳,也是左老师的学生。现在在北平总医院当军代表。” 聋老太上下打量了这俩人一眼。 熊益平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军装,脸上带着笑,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梁冬芳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齐耳短发,眉眼清秀,说话脆生生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聋老太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坐吧坐吧,别站着。向东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熊益平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梁冬芳挨着他坐下,眼睛却一直往左平安身上瞟,左平安装作没看见,趴在炕上翻他的草药本子。 聋老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姑娘,怕是对向东有点意思。 但这事儿她不能问,也不能说。 向东的婚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她一个当大姐的,不能瞎掺和。 正说着话,院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很重,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人。 傻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点慌张:“哎,你们找谁?你们——” 帘子一掀,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梳成了小王的模样,脸膛方正,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做官的面相。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捧着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那中年人进了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聋老太身上,快步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透着十二分的客气。 “这位就是左大姐吧?您好您好。我叫赵鹏飞,在建设局工作。今天特意过来看望您老人家,顺便给您送样东西。” 聋老太眉头微皱。 建设局的?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跟建设局八竿子打不着,这人来干什么? 但她面上不露,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赵鹏飞坐下,语气不咸不淡:“赵同志,客气了。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 赵鹏飞笑了笑,没急着坐,转过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红木匣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聋老太面前的炕桌上。 “左大娘,这是北兵马司胡同33号的房契。政务院特批的,北平市第一张新式房契,您收好。” 聋老太愣住了。 北兵马司33号,左家的老宅子。被刘琦占了的那座三进大院。 她以为这事儿就算解决了,房子能拿回来就不错了,没想到—— 政务院特批。 北平市第一张。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脸上没露出来,因为私房登记发证都还没正式开始呢。这是? 她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打开红木匣子,取出里面的房契。 一张纸,盖着大红公章,字迹工工整整。 左平安从炕上爬过来,凑到聋老太耳边,小声说:“姑姑,政务院啊,就是俺周白白那儿。周白白您知道不?就是俺跟您说过的那个,最和气的那个。” 聋老太的手抖了一下。 周白白。 平安嘴里那个“最和气的”人。就是把他养大的那家人吗?卧槽!这么牛逼的吗?聋老太置身于天宫不自知啊。 政务院。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她很快稳住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房契小心地放回红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一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鹏飞,语气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里头多了一层东西:“赵同志,辛苦你了。替我谢谢领导,就说我老婆子记着呢。” 赵鹏飞连连点头,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房契。他是来道歉的,替吴爽道歉,替老赵家道歉。 吴爽那事儿,在内部传得沸沸扬扬。老赵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大哥气得摔了三个茶杯,说“吴爽这个败家娘们,把老赵家的脸都丢尽了”。 本来渡江战役,老赵那个纵队是主攻部队之一。仗打完了,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呢?主攻没了,调到二线去了。这损失,不是一星半点。 可你又没办法。 吴爽是左向东的学生,是左向东保下来的。你动了吴爽,就是不給左向东面子。 不給左向东面子,就是不给中枢那几位面子。 这笔账,老赵家算得明明白白。 所以赵鹏飞来了。 不是来求左向东,是来表明态度——老赵家认这个错,认这个栽,以后不会再犯。 赵鹏飞的目光落在左平安身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75.赵刚来电 我说呢怎么那么眼熟。 这娃娃,是那位养在身边的娃娃。 在根据地的时候,他见过一次。那时候平安还小,被邓大姐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谁能想到几年工夫长这么大了。 他现在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真想锤死吴爽! 要不是因为她,大哥何至于连主攻的机会都没了? 可离婚又离不了,她又是左部长的学生。 真是麻烦。 赵鹏飞心里头骂了一万句娘,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跟聋老太说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您身体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之类的场面话。 聋老太一一作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聊了大约一刻钟,赵鹏飞站起来,弯了弯腰:“左大娘,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您。”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留他。 赵鹏飞转身往外走,经过左平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个小家伙,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左平安看着赵鹏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小嘴一撇,用那口陕北口音嘟囔了一句:“这人倒是识相,没摸俺头。” 聋老太被他说得笑出了声,笑完了,靠在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 真累。 这日子,比以前装聋作哑的时候还累。 以前没人理她,她乐得清静。现在倒好,门庭若市,谁来都得陪着说话,笑得脸都僵了。 但累归累,心里头踏实。 她看了一眼炕桌上那个红木匣子,又看了一眼趴在炕上翻草药本子的左平安,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左家的根,算是扎下了。 梁冬芳还没走。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在左平安和聋老太之间来回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打得噼里啪啦响。 熊益平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咳了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着急,慢慢来”。 梁冬芳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走到炕边,弯腰看着左平安,笑嘻嘻地说:“平安,大娘累了,让她歇会儿。走,师姐带你出去玩。前门那边有个老头儿做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师姐请你吃。” 左平安头都没抬,翻了一页草药本子,用那口陕北口音慢悠悠地说:“俺不去。俺要背草药。” “背草药什么时候不能背?今天背不完明天再背嘛。” “俺大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拖。” 梁冬芳被噎了一下,但没放弃。她眼珠子一转,又说:“那师姐给你买糖炒栗子?前门那边新开了一家,栗子又大又甜,可好吃了。”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继续翻本子:“梁冬芳,你别费劲了。俺说了不去就不去。你就是拿龙肉来,俺也不去。” 梁冬芳气得直跺脚,扭头看向熊益平,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老师您帮我说说话啊”。 熊益平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娃娃,别看年纪小,主意正得很。他爹左向东就是个倔脾气,这娃娃比他还倔。 梁冬芳咬了咬牙,使出了杀手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左平安面前晃了晃。 一块巧克力。 洋玩意儿,托人从香江带回来的,北平城里根本买不到。 左平安的眼睛亮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把目光从巧克力上移开,继续翻他的草药本子,嘴里嘟囔着:“不就是巧克力嘛,有啥稀罕的。俺在根据地的时候,周白白给俺吃过。比你这个大多了。” 梁冬芳差点没气晕过去。 但她听出来了,平安这话不是拒绝,是——条件没谈拢。 她蹲下来,跟平安平视,笑眯眯地说:“那你跟师姐出去玩,师姐给你买三块巧克力。不是一块,是三块。” 左平安翻了一页本子,不说话。 “五块。” 左平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十块。” 左平安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梁冬芳,小脸绷得紧紧的,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一本正经地说:“梁冬芳,俺可不是为了巧克力。俺是看你大老远来的,不給你面子不合适。俺大说了,做人要懂得礼数。” 梁冬芳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平安最有礼数了。走吧走吧。” 左平安从炕上出溜下来,把草药本子揣进兜里,回头看了聋老太一眼:“姑姑,俺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您歇着,别累着。” 聋老太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去吧去吧,别给你师姐添乱。” 左平安嗯了一声,跟着梁冬芳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梁冬芳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个小大人似的。 “梁冬芳,俺跟你说好了,就出去玩,不许摸俺头。谁来了都不许摸。谁摸俺跟谁急。” 梁冬芳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想:这小兔崽子,比他爹还难对付。 左平安跟着梁冬芳出了院子,傻柱和许大茂远远地看着,俩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副“这小子艳福不浅”的表情。 傻柱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平安叔就是牛逼。出去逛个街都有姑娘请客,还是吃冰糖葫芦。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请我吃过冰糖葫芦呢。” 许大茂斜了他一眼:“你丫的就知道吃。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平安叔是左家的少爷,你是个厨子家的傻儿子。能比吗?” 傻柱不乐意了,撸起袖子就要跟许大茂理论:“厨子怎么了?厨子手里握的是刀——” “是是是,你手里握的是刀,切菜的刀。人家左部长手里握的也是刀,开膛的刀。能一样吗?” 傻柱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往地上一吐,用鞋底蹭了蹭,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许大茂看着傻柱的背影,撇了撇嘴,又看了看梁冬芳和左平安消失的方向,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爹说了,左二爷的大腿粗得没边了,得抱紧了。 怎么抱? 从平安叔入手。 可他试了好几次,平安叔根本不搭理他。不是不理,是那种“你谁啊”的不理。 许大茂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前途,大概就卡在一个四岁的娃娃手里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追着傻柱进了院子,嘴里喊着:“傻柱你等等我,我有事儿跟你说——” 傻柱头都没回,甩了一句:“滚蛋!老子不想理你!” “你不想理我,我想理你啊。你跟我说说,平安叔喜欢什么?我给他买。” 傻柱停下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嗤笑一声:“你?你买得起吗?平安叔吃的东西,你见都没见过。巧克力,你听过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傻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巧克力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决定去娄氏公馆问他爹。 ...... 渡江前夕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 左向东刚开完了渡江战役后勤卫生部会议,各个野战军的药品补充情况,还有新训练营卫生员补充到野战军的情况。 又在仓库巡查一遍,从仓库那边回来,军装袖口还沾着点灰,手里夹着个笔记本,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 雷震本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擦枪,一看见左向东进来,“啪”地站起身, “部长,刚刚有个渡江前指的电话打进来,对方姓赵。” “哦?哪个赵?” 左向东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凉的。心里暗暗骂娘,特么的以后秘书一定得找个女的,魏大勇,顺溜,雷震这几个爷们,没一个靠谱,妈的!! 雷震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对方没说。不过有个人咋咋呼呼的,一直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他娘的他娘的,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我听那口音,像是晋西北那边的。” 左向东笑了笑,把搪瓷缸子放下,摆了摆手:“哦,我知道是谁了。” 不用猜,左向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老李。 76.李云龙担任主攻 这世上,敢在渡江前指的电话里骂骂咧咧、一口一个“他娘的”、嗓门大得能把听筒震碎的主儿,除了李云龙也没谁了。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等。 果然,没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左向东接起来,不紧不慢地喂了一声。 “我是左向东。” “哈哈哈,左向东你个狗娘养的,是我啊,老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左向东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嘴角抽了一下。 这狗日的,嗓门还是这么大。 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比李云龙斯文多了,带着点书卷气,但也是笑呵呵的:“哎,老李,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向东,是我啊,老赵。” 左向东一听赵刚的声音,脸上绷着的那点严肃劲儿一下子就松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学长啊,怎么回事,你俩啥时候搞到一起了?” 赵刚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完了说:“说来话长——” “妈的,话长你就别说了。”左向东笑骂了一句,把烟叼在嘴里,换了个手拿听筒,“你直接说重点,我这忙着呢。” 赵刚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别别别,你别挂。是这样啊,老李本来是预备队,前几天通知他来打渡江的主攻。我一打听才知道,是你搞的啊。我说呢,谁那么大面子,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大姐?” 左向东愣了一下。 吴爽那事儿,他在部里发了火,在人前硬邦邦的,可心里头也不是没有盘算。 处分是处分了,但吴爽的男人赵鹏海那边,他确实没打招呼。 结果呢?上面直接把赵鹏海的主攻拿掉了,换成了李云龙的部队。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心里头转了一圈。 粟总这是给他面子。 知道他跟李云龙、赵刚这帮人是从129师一路打过来的老交情,拿掉了自己的嫡系主力,把李云龙从预备队提上来打主攻,算是补了他一个人情。 至于赵鹏海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吴爽犯了错,赵鹏海作为丈夫,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主攻没了,调到二线去,这就是规矩。你赵家在华东关系再硬,硬不过军法。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学长,这也不对啊。你们也不该在一起吧?” 赵刚又来了句“说来话长”,还没来得及展开,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抢听筒。 “向东啊,你别听赵刚瞎咧咧,让我跟你说。” 李云龙的声音又炸开了,带着那股子晋西北的糙劲儿,嗓门大得跟放炮似的。 “是这样的,我们那个政委孙泰安,去给那个赵鹏海担任政委了。赵刚原本在我们兵团任副政委,老总觉得我不带个政委,会惹出什么事儿来,你说这叫什么话?老子什么时候惹过事?所以赵刚现在在我这里兼任政委。就这样,他娘的。”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压着嗓子在说悄悄话,但那音量还是比别人正常说话大。 “我没想到主攻这样的好事,居然能落到我老李头头上。向东,我要谢谢你啊。” 左向东听出来了,李云龙这狗日的,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他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谢什么谢,你丫的到了前线少给我惹事就行了。粟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他手底下要是敢胡来,他可不像天王老子那么好说话。” “嗐!”李云龙在那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胡来过?我李云龙打仗,从来都是按规矩来。粟总的规矩,那也是规矩嘛。” “你按规矩来?”左向东笑出了声,“你按规矩来,你怎么到现在还只是军长?你当班长的时候,孔二愣子还是新兵蛋子,你看看人家,比你早上的纵队司令。还好意思瞎逼逼,你妈的已经有了杨秀芹,再敢打我卫生员主意,我头一个拧爆你的卵。不要学某些同志,刚进城就开始换老婆,我不允许我学长的战友这么无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左部长,咱老李是那种人吗?再说了,秀芹他大哥,那是什么人?我哪里敢啊。” 李云龙解释了一遍,语气又硬气起来:“不过,关于功过的事嘛,老子那是功过相抵!功过相抵你懂不懂?” “懂懂懂,”左向东笑呵呵地应着,“你功大,你过大,你老李最能耐。行了,到了前线给我悠着点,别把命丢了。你那卵我还给你留着呢,别让我白忙活。” “滚大爷的!”李云龙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头带着笑。对左向东,他是真不敢呛的那么厉害。 赵刚又把电话抢过去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向东,说真的。老李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你给他做的手术,你心里有数。” 左向东想了想,靠在椅背上,语气也认真了些:“恢复得不错。底子好,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既然学长你是他的政委,那我就得奉劝你,长江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其实就是一坨屎,这仗怎么打都是赢,但是一定要稳!这场仗将决定未来你俩的下限,听懂了吗?” “下限?”赵刚浪笑了一声,“什么下限?我老赵需要什么下限?” “好了,别在电话里谈理想主义,理想都是建立在天下太平,上面和平,中层团结一致基础上,言尽于此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这就是建国后接下来发生各种事件的真实情况,别看现在兄友弟恭,作为骑墙派的左向东,早就感受到暗流涌动了。 “对了,”左向东忽然想起一件事,“等你丫的打到闽省,让邢志国、张大彪来北平,我亲自给他俩把手术做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赵刚的声音低了几分:“向东,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左向东叼着烟,没急着回答。 他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什么都没听到。他知道的是,金门那仗,去了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邢志国、张大彪,都是跟李云龙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都是129师出来的,都是打鬼子的老兵,算是在华东为数不多的铁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什么消息,”左向东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就是觉得这俩老伙计跟着李云龙那狗日的,身上的伤肯定少不了。趁着部队休整的空档,让他们来北平,我给他们做个全面检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别等到还有别的战斗打起来了,身体先垮了。” 赵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行。我记着了。” 左向东知道赵刚听懂了他的意思。赵刚这人,脑子比李云龙好使一万倍,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就行。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这还有一堆事呢。” “好,你忙。”赵刚说。 “向东——” 李云龙的声音又插了进来,这回没骂人,语气难得的正经,“保重。” 左向东愣了一下。 他跟李云龙认识这么多年,这狗日的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也是,”左向东说,“别死了。” 挂了电话。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 粟总这步棋,走得妙。 拿掉了赵鹏海的主攻,换上李云龙,既全了他的面子,又不影响渡江战役的整体部署。 赵鹏海那边,虽说调到二线去了,但也不是彻底不用。等打完这一仗,论功行赏的时候,该有的总会有,这么大的家族,少一颗星,无伤大雅的,反正到时候他们都是两边押注,对一个大家族而言,怎么都是赢。 77.渡江战役 四月二十一日。 渡江战役在凌晨打响。百万雄师过大江的炮声从江阴一直延伸到九江,数百公里的江面上千帆竞发,国民党的长江防线号称固若金汤,在我军的炮火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左向东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战报的。 三野最先突破江防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李云龙的部队。 这狗日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按说以他那个部队在三野的地位,根本够不着这次主攻的机会。 华东野战军改为三野之后,精锐部队多了去了,四个兵团十几个军,哪一个不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李云龙那个军虽然不差,但排在头一拨主攻的名单里,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时也命也啊! 左向东的出现先是改变了李云龙的命运。 赵庄那一仗,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哪能这么快伤愈归队? 更别说赶上渡江战役了。 其次就是吴爽那档子事,赵鹏海的主攻被拿掉,换成李云龙顶上,这一出一进之间,老李就从预备队变成了先锋。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命。 进沪市前指扎在江边一个小镇上,离前线不到二十公里。 李云龙这时候打电话来,前线指挥部应该刚刚安顿好。 左向东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李云龙那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 “左部长,是我啊,老李!我们过江了!他娘的长江防线,老子还以为是铜墙铁壁呢,结果一捅就破!哈哈哈!” 左向东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等他那阵笑声过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恭喜你啊,李云龙。” “别别别,左部长千万别这么说。”李云龙嘴上谦虚着,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闻见,“咱老李就是运气好,赶上了。要说功劳,那是战士们的,是前线那些不怕死的弟兄们的。” 左向东听出来了,这狗日的不是在谦虚,是在显摆。 他笑了一声,不接这个茬,直接开门见山。 “既然你打电话来了,那我就不特意去跟501说了。我一会让雷震给你们发个电报,沪市那边有几个制药厂,都是姓娄的家族产业,帮我保护起来。就派王喜奎、孙德胜他们去做军代表吧,回头我请我们杨部长跟501讲。对了,他们去了军管会后就在那儿待着好了,军管会卫生部部长是我的学生,让他们去报道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云龙的声音明显带着困惑: “不是,向东,你搞这些为什么?怎么还要保护一位资本家?你这不是要帮资本家看场子吧?” “以后你就知道了。啥也别说了。忙着。” 他正准备挂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向东!” 赵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李云龙斯文多了,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谢,是比感谢更重的东西。 “我代表老独立团,谢谢你。” 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独立团,那还是129师时候的事儿了。 他在北平念书的时候认识了这个人,俩人的梦想就是去延安,一个从政工,一个拿手术刀,各走各的路,但那份情义一直都在。 老独立团的人,从团长到炊事员,哪个没在他手里挨过刀? 哪个没被他骂过“再乱动老子摘你卵”? “好了学长,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我也是有私心的。” 赵刚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完了说了一句:“哈哈,你的私心,说到底还是为了人民的嘛。” 挂了电话。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 沪市那些制药厂,是娄家在南方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将来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蛇药这些东西要卖到南洋去,娄振华的渠道和人脉就是最大的助力。 至于王喜奎、孙德胜那几个老兄弟,跟着李云龙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有个好去处了。 和平了,渡江战役打完,对于基层官兵,基本就是赛季结算了。 军管会卫生部是他的学生掌舵,他们去了不会吃亏。 顺溜春风满面地跑进来了。这小子今天跟平时不一样,走路带风,脸上那笑从耳朵根咧到耳朵根,跟抹了蜜似的。 他一进门就在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那动静大得桌上的文件都跟着抖了一下。 “部长!娄氏公馆那边的情况,我给您汇报一下。”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吧。” 顺溜把最近几天娄氏公馆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自从“娄振华提供黑市名单”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去娄家闹事的人就没断过。有砸玻璃的,有泼油漆的,有半夜放鞭炮的,最近发展到白天都有人去门口吵吵嚷嚷。顺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左向东注意到,他说到“有人往院子里扔死老鼠”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部长,闹事的大多数是普通老百姓,有人给钱雇的。我跟了几个,发现背后都是北平其他商号的人。那些商号现在恨娄振华恨得咬牙切齿,想把他搞臭、搞垮。”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那些商号这么做,说明怕了。 怕了才会跳出来,跳出来就会露出破绽。 不着急,一个一个收拾。 “行了,你继续守着。注意安全。” 顺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层红晕,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左向东看着他。 “部长,那个,马榕今天又给我烙饼了。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顺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左向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憨批。 顺溜刚走,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雷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军帽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有情况要汇报”的表情。他在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部长,您让我查的那个姓宋的,有结果了。” 左向东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雷震翻开文件夹,念得很快:“马榕的表哥叫宋艾国,过去在保密局工作,北平解放前跑去了香江。最近又回来了,以药材商人的身份活动,跟几个药铺有来往。他跟马榕见过几次面,在摊子上,在马家。聊了什么不清楚,但我们的人跟踪宋艾国的时候发现,他跟之前我们盯上的几个药商有接触。” 左向东听完,人都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天道好轮回啊,这是逮着顺溜一个人杀。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憨批的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还是跟经纪人搞在一起。 在这个时空,经纪人变成了表哥,还是保密局出身。 这叫什么?这叫命。 顺溜他娘的是日了天道的媳妇吧?要这么杀他! “继续盯着,”左向东揉了揉太阳穴。 雷震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部长,要不要提醒一下顺溜?那憨批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天天往人家摊子上跑,跟个二傻子似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严厉:“提醒什么?这憨批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吃亏,不知柴米油盐贵!” 雷震被说得脸一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部长说得对,我莽撞了。奶奶娘的,到时候老子亲自去把宋艾国枪毙!” 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雷震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雷公。” 雷震停下来。 “查查他跟娄氏公馆那边有没有联系。他在香江待过,娄家也有人在那边的,看看这两条线有没有交集。”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左向东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雷震走后没多久,魏大勇也来了。 这憨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跟着社会部那边审了一批抓回来的粮商,天天熬到后半夜才回来。 眼底下那圈黑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但精神头还不错,进门先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部长,社会部那边已经把抓到的粮商和商户审查清楚了。” 魏大勇在办公桌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李部长让我通知您,有几个医药商、粮商、煤炭商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是可以枪毙的。如果需要,就移交给军管会,由我们处置。” 左向东接过纸,展开,上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后面附了简要的罪行说明。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人在国民党时期就囤积居奇,解放后变本加厉,不光自己搞,还串联其他商号一起搞,俨然成了北平黑市的一张网。 不杀一批,物价稳不住,民心定不了。 渡江战役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城,正好借着这个东风震慑宵小。 你前方在打仗,后方的资本家还在发国难财,这种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砍头的命。 “那就明天吧,”左向东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 “渡江战役胜利,刚好震慑宵小。你跟谭部长说一声,让他安排。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另外,魏大勇你记一下......” “关于娄氏药业,我做如下部署,通知毕云良,资产清算组一组,四组,同时入驻慈济医院预防保密局桃源小组出逃让吴爽主导,二,三,五,六,七组加警卫连三排包清,除慈济医院以外的全部娄氏制药,警卫连2排加八组在已经决定处决的药商里面去加速合营,以防有人趁乱搞事。十二组加警卫连一排三班12名战士,分别入驻永安堂十二间分店,二排全部人乔装进入各城门黑市监视不法商贩,一排做总预备队。给我复述一遍.....” 魏大勇手忙脚乱,记都记不赢,尴尬的挠了挠头,“部长,我,我忘了......” “魏大勇,我操你大爷!!” .... 另一边,娄氏公馆。 娄振华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在北平娄家已经是众矢之的。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打开了书房的暗门,走进去后,里头的香火不断。 俨然一个小型宅邸,上头写着一个胡字! 78.胡雪岩 娄振华刚走没两步便跪倒在地,盯着匾额的四个字....... 勿近白虎! 又看见了家训“戒欺”二字,痛苦的流下了眼泪。 想我先祖是晚清的红顶商人,官至二品,赐黄马褂!乃是徽商代表,大清首富,素有江南药王之称。鼎盛时,建立庆余堂,家产数千万两白银,可谓是富可敌国。 祖宗啊,您家训让我等不可涉足官场,可这世道不依附官场,怎么活呢? 如今,我被北平商界视为毒瘤,时移世易。先祖你起家时因左文襄公而兴,因左文襄公而亡? 不,是因官场而兴,因官场而亡。 但好歹也是做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收复新疆。 我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政权可靠不可靠,虽说我们这支不是胡家嫡系,但我爷爷也算是英雄! 偏偏到了我这一代,会这么难! 我能怎么办? 娄振华哭得稀里哗啦。 先祖胡雪岩,从放牛娃做到大清首富,因官场博弈与外资围剿破产,62岁凄凉离世,成也官商,败也官商。我太难了。 可您,到底是撑起了中华民族之脊梁。 我爷爷也算是为国尽忠,可到了我,历经军阀混战、鬼子侵占、民国四大家族的压榨,我也好难。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左文襄公? 娄家的九成家业都在国内,放弃吗? 怎么可能!! 我不甘心啊。 娄振华好难受。 给列祖列宗上完香,娄振华从密室出来,又对着墙上那幅字拜了拜。 “宁静致远”四个字,是当年左文襄公赠予祖宗的。 都说商人逐利,轻贱!可自问胡家从没有愧对这个国家,但却陷入被动。 正难受着,有人敲门。 娄振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平复心情后才开口:“进来吧。” 许富贵笑眯眯地走进来,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见谁都笑的虚光,是有了底气的亮。 认真辨别,你甚至都能看到一丝马列主义。 “老爷,好消息啊。” 娄振华板着脸,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嗯,你说。” 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二爷派人过来通知,说已经安排资产清查小组入驻制药厂以及慈济医院了。” 娄振华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就像是救命稻草。现在面对全城商户的压力,他娄振华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左向东这一手,明面上是帮他,实际上是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就是左向东的阳谋。 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你,可你就是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白景琦是这样,他娄振华也是这样。 唯有与全城旧派商人为敌耳! 许富贵又说:“明天要在永定门处决一批哄抬物价的反动商人,二爷代表市政府请您务必到场。”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个左二爷左向东,实在是太阴了。 明明都是姓左,为何左文襄公如此仗义,左向东却如此……悖逆? 可又怎么样呢? 人家掌握着枪炮,人家背后站着整个新政权。 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被动。 先解决了全北平最狂傲的白七爷,再选择他娄家,娄振华不会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白景琦是杀给猴看的鸡,他就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猴。 一步步,可谓越陷越深。 “富贵,” 娄振华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二爷,人怎么样?你要说实话,说真话!” 许富贵现在已经是左向东的人了,自然说好话。但他了解娄振华,知道不能说得太露骨,得让娄振华自己品。 “老爷,” 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平,“二爷这个人,我跟您说过,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有本事,也有脾气,但对事不对人。您要是真心实意跟他干,他不会亏待您。”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老爷不知道吧?国民党长江防线崩溃了,二爷念您大义,部队进驻沪市,第一时间点名保护娄氏制药厂。而且,沪市的荣家还在摇摆,相当于我们在沪市是第一个响应的。” 许富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红得不得了啊。” 娄振华差点没吐血。 又来! 左向东啊左向东,北平还不够,你这是要把我娄振华在全国商户面前表明立场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行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左向东这步棋,把他架在了火上,也把他架在了台上。 要么在台上站直了,要么从台上摔下去。 “行了,”娄振华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又不太甘心的复杂,“告诉二爷,我一定到,准时到。并且全力支持市政府、军管会的一切政策。” 许富贵弯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看了好一会儿。 左文襄公的字,当年赠予先祖胡雪岩的。那时候左宗棠抬棺出征,胡雪岩筹粮筹饷,两个人联手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呢? 一个姓左的,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是筹粮筹饷,是合营,是站队,又是到了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时候。 若是左向东是左文襄公后人也就罢了,无非就是走一条与祖宗一样的玉石俱焚的道路,可偏偏左家后代尽没,想必也跟胡家一般,隐姓埋名了吧?毕竟政治对手的绞杀,满清遗老遗少的势力,遍布海外,还以真名实姓示人,那就是等着去杀。 更何况,官途这东西,是看运势的,左文襄公那一代,早就耗尽了左家武脉。 胡家,之所以能够再次崛起,那也是爷爷自斩胡姓,以米女二字相结,重新替胡家续命的。 “说那么多,又有何用?”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 永定门。 天还没亮透,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台子。 台子后面竖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横幅—— “北平市镇压反动商人大会”。 风从永定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横幅猎猎作响。 北平城三十二个区的工商界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白景琦站在第一排,腰板笔挺,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扫视着来人,北平商界001真是狂的没边啊!!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层青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商界同仁,今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恨,有怕,有不屑,有惋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以前那种“娄老板您来了”的热乎劲儿。 娄振华心里头苦笑了一声,面上不露,站得笔直。 许富贵站在他身后,腰板也挺得笔直。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中山装,头发梳成了向东模样,精神头比娄振华还好。 他看了一眼白景琦,又看了一眼娄振华,心里头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 白七爷是先走的,娄老板是后走的,但他许富贵,是跟着二爷走的。 谁走得远,走着瞧吧!!! 左向东站在台上,军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着台下那些或紧张、或害怕、或愤恨的脸,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反动商人周某、王某、李某......与反动派相互勾结,以药商为名,行不义之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钉进心里。 台下有人咽唾沫,有人攥拳头,有人腿肚子打颤。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娄振华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商号的人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 这几个,他是知道的,跟四大家族多有往来,且跟娄振华私交很深,这几天跑去公馆闹事儿,想必是他们的人吧? 娄振华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枪声响起。 沉闷的十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有几个腿软的被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左向东站在台上,眼皮都不眨一下,枪声过后,他再度开口,“今天召集诸位,除了要严惩反动派,我还得感谢一位全力支持我们的同志.......” 娄振华:(╥╯﹏╰╥)?? 79.保护娄振华 “同志”两个字从左向东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娄振华就知道,这肯定是自己。 不是说喝过咖啡后就不再是纯粹的同志吗? 我娄振华何德何能啊,被你左部长称为同志! 他是知道的,自己今天一旦上去,被左向东以同志相称,能不能活着离开北平他不知道,但娄家的未来,只剩下一条路了。 娄振华恍恍惚惚地往台上走,腿肚子转筋,脸上却强撑着笑。 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恨的,有怕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扎。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左向东啊左向东,你这是要把我娄振华架在火上烤成全北平的靶子啊。 身后几家商号的老板,恨不能吃了娄振华。 其中以孔氏商号和宋氏商号为最,俩老板互看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看嘛,我们中到底还是出了叛徒。” 宋老板嗤笑:“中共这群土包子,玩资本,他们全都是菜鸡。” “可娄振华到底是北平最大的老板。” “多大才叫大?大能大得过毛局座吗?等着吧,今晚娄振华的人头,黑市的价格将会加到十万大洋。这世界上,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总会有人愿意去领着赏钱。” 又一个姜老板凑了上来,压低声音,满脸横肉抖了抖:“莫怕莫急,保密局有人要娄振华的命!” 三人瞥了一眼走到台上的娄振华,目光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 此时的娄振华,颤颤巍巍地站在台上,即使是见过了大世面的他,现在腿也软了。 他是能预判到接下来会遇到的问题,可预判归预判,真站在这儿了,那滋味不一样。 左向东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娄振华同志积极响应人民政府号召,率先在北平工商界申请公私合营,为稳定市场、保障供给作出了表率。经军管会批准,娄氏制药厂为北平市公私合营第二号企业。” 他从魏大勇手里接过一块铜牌,红绸布包着,双手递到娄振华面前。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公私合营”,下面一行小字:北平市第二号。 娄振华双手接过铜牌,手指头都在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组织,谢谢政府。”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振华同志,北平的工商界看着你呢。好好干。” 好好干。 三个字,分量重得像三座山。 娄振华捧着铜牌走下台,步子比上台时稳了一些,但脸色比上台时还白。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跟北平那些老派资本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以前是暗地里骂他叛徒,从今往后,就是明面上。 傍晚,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天的会议记录,他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雷震推门进来,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部长,猛啊!娄振华的脑袋黑市上有人开到了十万大洋。” 左向东一听这话,乐了。 十万大洋,这让他想到了李云龙。 那瘪犊子大闹河源县城后,身价也曾一度飙升到十万大洋,日本人悬赏的,跟现在娄振华一个价。 魏大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听见这话,憨憨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不跟李团长的一样了吗?” 雷震站在旁边,两手叉腰,精瘦的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表情,“那不算啥,当年最高价三十万大洋的也不是没有。”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笑着问了一句:“那你们说说,我的脑袋几个钱?” 魏大勇和雷震对视了一眼,俩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这问题我们还真想过”的表情。 魏大勇挠了挠头,把窝头叼在嘴里,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含混不清地说:“部长,您好像从来没上过悬赏榜。” 雷震也跟着点头:“还真是。我在华野的时候,见过国民党的悬赏名单,501、502都在上头,连李云龙都在上头,就是没见过您的名字。” 左向东吐了口烟,笑了一声。 没上过悬赏榜,说明国民党情报系统压根不知道他左向东是干什么的。 华北城工部那几年的潜伏工作做得好,他的身份始终是保密的。 他大概就是个“共军军医”之类的模糊标签。 一个军医,能值几个钱? 可问题是,他这个“军医”,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一个军的价值还大。 怎么就没人想着收买保健医生呢? “行了,别扯淡了。说正事。” 魏大勇把窝头三两口咽了,抹了抹嘴,站直了。 雷震也从那副嬉皮笑脸的状态里收回来,腰板挺得笔直。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北平城防图前面, “今晚,肯定有人要搞娄振华。十万大洋的悬赏,够买命的价钱了。这世上要钱不要命的人多了去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是单干的亡命徒,还是保密局派来的职业杀手,今晚一定会有人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魏大勇和雷震。 “魏大勇,你带一个排,守在娄氏公馆外围,把进出几条路全部封死。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跑。” “雷震,你带警卫连剩下的弟兄,在内围布防,保护好娄家家眷。顺溜已经在那边了,你去了之后统一指挥。” 魏大勇和雷震同时立正,脚跟一碰:“是!” 左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我不要活口,我只要振华!” 雷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犹豫:“部长,那顺溜那边.......” “先不管了,” 左向东摆了摆手,“那憨批现在满脑子都是烙饼,让他干点正事也好,省得天天往人家摊子上跑。” 雷震嘿嘿一笑,敬了个礼,转身跑了。魏大勇也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担心的不是抓不住人,是娄振华自己先吓死。 资本家,虽说见多识广,可毕竟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白天被架在台上当靶子,晚上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换谁谁不慌? 左向东还在想着晚上行动拿下娄振华,接下来就得...... 电话响了。 “嗯,我是左向东!” “大,是俺啊!恁娃平安。” 左向东到现在都无法适应自家瓜娃子这浓浓得口音,“哦,是平安啊,你在哪里打的电话呀?” “俺邓妈妈叫你礼拜天来家里吃饭哩,白白还说,要给俺寻个娘嘞......” 80.平安的鹏哥哥 左向东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的。 人先生都说了,拒绝是不可能滴。 不过以先生的作风,大概率是因为上面有人准备给左向东做这个媒人,先生非常有可能要左向东拒绝。 左向东的身份敏感,这种位置和技能点特殊性注定了性伴侣是没办法自己选择的。 要是没有经历充分考验的女同志,几乎没有可能,这是其次。你还得考虑山头。 不过,这不是重点。 平安这臭小子,不应该陪着他姑姑的吗?这又跑去蹭吃蹭喝了? 左向东把听筒换了个手,眉头一皱,语气严肃起来: “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去蹭吃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左平安委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每个字都拖得老长: “阿大,不啊,是邓妈妈家吃肉少,俺让姑姑给我钱,梁冬芳带俺去买了几斤肉,嗯,还有便宜坊的烤鸭。” 左向东怔住了。 这臭小子,拿姑姑的钱,补贴别人? 这怎么可以呢? 这聋老太真是太过于溺爱了吧? 不过,这孩子,真他娘的有良心啊。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左平安那小身板,拎着几斤肉、一只烤鸭,大步流星地走进那个院子,小胸脯挺得笔直,用那口陕北腔喊“邓妈妈,俺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那场面,想想就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核心的几个领导,生活朴素的让你无法理解。 明明日子好了,偏偏是没苦硬吃。 对,左向东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没办法,他们要做表率。 上行下效,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你在上面吃山珍海味,底下人有样学样,用不了多久就全烂了。 你在上面啃窝头喝稀粥,底下人再馋也得忍着!他们太难了!! “行了行了,那要不要爸爸去接你啊?” “不用,不用,鹏哥今天回来,他送我。” 左向东无语。 还鹏哥?那特么的将来是要接师爷位的!这会不应该是在苏联学习吗? 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革命事业,说到底还是靠一代一代人往下传。他们这一代打江山,下一代坐江山,再下一代守江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那行了,爸爸这边忙着,星期天要去再去好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左叔,是我啊!”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川音。 “您先忙着,我送平安回去就好了,不过这次回来的匆忙,我明天就走,是我把平安接过来的,好久没见了嘛。” 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懂规矩。 明明是去看平安,偏要说“好久没见了”,把话说得跟家常便饭似的,既不显得刻意,又不让人觉着生分。 “行,那你路上小心。最近城里在清剿特务,需要我派几个警卫给你吗?” “哎,不用不用,谢谢左叔!” 电话挂了。 左向东把听筒搁回去,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先生要给他做媒,这事儿躲不过。 但他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个。 娄振华那边今晚是关键,成了,北平工商界的口子就彻底撕开了;败了,前功尽弃不说,还得搭进去一条人命。 至于平安那臭小子,拿姑姑的钱补贴别人,这事儿回头得说说他。不是不让补贴,是不能拿姑姑的钱。你自己没挣钱,拿别人的钱充大方,这叫什么事儿? 再说了,大姐知道了,非得跑到四合院去给聋老太把钱送回去不可,要是平安说是拿了他爹的钱,还好说。 ...... “鹏哥,咥这个,烤鸭!俺问过俺姑姑咧,便宜坊的烤鸭比全聚德划算实在。俺爹手头宽裕,他孤身一个没婆姨,平日里俺跟着姑姑过光景,他的银钱压根花不完。今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花的都是俺爹富余的钱,放开咥,千万别见外!” 看着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娃儿,絮絮叨叨,鹏哥颇有些感动,他父母牺牲的早,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平安跟他差不多,不,差远了。至少父母牺牲前,自己还有过父母双全的时候,后来有先生和妈妈。 可是这个平安娃子不同,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有父亲,可是忙于其他事情,这么大了,拢共见过的面也没几年, 他摸了摸平安的脑袋瓜子。 “好好好,我吃我吃。” 鹏哥看着平安笨手笨脚的卷鸭卷,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啊,他开口道, “小平安,将来你是要从政呢还是从医?你告诉鹏哥,哥哥带你飞!” ....... 81.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娄氏公馆外围制高点处,一杆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公馆的唯一入口。 不仔细看,丝毫察觉不到有两道人影趴在楼上,似乎已经跟周围外墙的颜色融为一体。这是吉利服,左向东告诉顺溜的新东西,用破麻袋布条和墙灰染出来的,趴在北平灰扑扑的屋顶上,确实看不出来。 两道人影都不算高。 雷震趴在顺溜旁边,撇了撇嘴,生怕这小子待会儿直接突突突。顺溜的枪法实在太邪门了,百步穿杨都是往小了说,雷震怕他打草惊蛇,特意上来盯着。 “溜儿,待会儿别急,你得等人冲到公馆里头,你再动手。我们今晚就得让娄振华彻底拜倒在部长的军大衣之下。” 顺溜趴着一动不动,很不爽:“雷震,你妈的才叫溜儿,我叫顺溜。” 雷震眉头微皱:“好好好,顺溜。” 顺溜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镜,嘴上不饶人:“虽说你是正县团级干部,我是副县团级,但你得搞清楚,我除了是部长的机要秘书,我还是警卫连的指导员。上下尊卑你要搞清楚,妈的,连枪都玩不明白的东西,也指挥我打枪?去去去去。” 顺溜心里对雷震这个臭脾气是不爽的。为什么?因为雷震老是劝他,不要跟马榕一起说话。哦,我革命了那么多年,找老婆还要下级请示吗?部长都没说啥,你瞎逼逼的真烦。 雷震感受到了憨批顺溜的不爽,笑着打哈哈:“哥哥我刚才说的都是糊涂话,办正经事要紧。”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骂奶奶娘了。这顺溜到底是个单纯的娃儿啊,那特么的马榕早就被她表哥干得冒烟了,你傻小子啊,傻小子! 顺溜懒得回话:“你走!你在这里影响了我的发挥。” 雷震悄摸摸地从高点下撤。 顺溜透过瞄准镜,能清楚地看到整条街面。警卫连的人都穿着便衣,没有长枪,全是短枪,主要为的是方便隐藏。不管他们怎么伪装,全都逃不过顺溜的眼睛。 魏大勇蹲在街对面的面馆里嗦面,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顺溜真想一枪崩了他。 “狗和尚,妈的吃相贼拉难看,简直不是人,是牲口。” 顺溜喃喃了一句,又把目光移回公馆门口。 今晚来的人不会少。十万大洋,够买命的价钱了。 娄氏公馆内。 娄振华在书房里,看着今天领回来的那块铜牌,满脸苦笑。铜牌搁在条案上,红绸布还没揭,就那么摆着,“公私合营”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姨太娄谭氏端了一碗糖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老爷,娄家是002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对娄谭氏没什么好说的。之所以留她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她做饭是真的香。佣人大多数都遣散了,只剩下许富贵夫妇二人,基本就没几个人了。他甚至连跟娄谭氏说话的兴趣都没有——这就是个做饭的,剩下娄晓娥完全就是意外。当年之所以纳入小妾,也是爷爷的权宜之计,谭家也辉煌过,只是家道中落得比其他家族快一点。大家族联姻,都是有目的性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娄晓娥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爸,这两天公馆外头来了好些陌生人啊。” 娄振华眉头一皱。 他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用讨厌来说都不为过。没来由地生气,猛地一拍桌子:“谭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女儿不准再没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我的书房。我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心烦意乱的娄振华,对这个没什么家教的庶女甚是讨厌。 娄晓娥被吓得当场就哭了。 娄振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谭氏,把孩子带走!现在!立刻!马上!” 娄谭氏叹了口气,拉着娄晓娥正要往外走。 “Boom——” 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楼下有人喊:“快!娄振华在上面!十万大洋!妈的,老子可以日多少女人了!” “对对对,赶紧的,他们家没有任何安保!” “拿下娄振华!” “叛徒娄振华!” 娄谭氏抱着娄晓娥,吓得直哆嗦。 娄振华眉头微皱,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他不急不慢地走到书柜后面,从暗格里摸出几把手枪,一把揣进怀里,两把递给娄谭氏。 “拿着。躲在里屋别出来,谁进来就开枪。” 娄谭氏手抖得厉害,接过枪差点没拿住。 楼下,许富贵慌得不行。 许母已经吓瘫在地,缩在灶台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许富贵把媳妇安置好,又想起部长说过的话——“会有安排”。 他知道部长应该有后手,但后手是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听着外头砸门砸窗的声音越来越近,许富贵咬了咬牙,噔噔噔跑上楼。 “老爷!不要怕!请您跟夫人小姐藏起来,我来扛!” 娄振华看着许富贵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患难见真情,这话不假。 “富贵,你挡不住。” 许富贵摇了摇头:“老爷,你们对我夫妇二人好得没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万人吾往矣!” 娄振华把一把手枪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富贵接过枪,转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心里慌得一批。 嘴上说得硬气,可这是真刀真枪啊。他许富贵活了半辈子,开过车、放过电影、伺候过资本家,什么时候摸过枪? 楼下那些人是冲着要命来的,他一个司机,拿什么挡? 但他不能退。 退了,娄振华死了,左二爷那边的棋就全乱了。 左二爷的棋乱了,他许富贵的富贵就全完了。 可是生死富贵,在这乱世那都是互相缠在一起的,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他攥紧手里的枪,咽了口唾沫。 楼下十几个黑影已经冲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提着把砍刀,满脸横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二楼!二楼!别让娄振华跑了!” 身后的人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还有两个端着短枪,呼啦啦往楼上冲。 街对面面馆里,魏大勇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嘴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他奶奶的,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信号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娄氏公馆外围,十几个便衣从各个方向冒出来,短枪在手,封住了所有出口。 与此同时,屋顶上的顺溜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扳机。 瞄准镜里,透过玻璃,可以看清楚的是黑脸大汉已经冲到了楼梯拐角。 顺溜没急着开枪。 部长说了,“不要活口,只要振华”。活口不活口的,那是雷震和魏大勇的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冲到娄振华跟前的人打掉。 黑脸大汉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娄振华——” “砰。” 沉闷的一声枪响,黑脸大汉的右腿膝盖上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杀猪似的嚎起来。 顺溜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一气呵成。 瞄准镜里,第二个冲上楼梯的人刚露头。 “砰。” 又是一个膝盖。 顺溜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打死你们,打残。” 他枪法准得邪门,说打膝盖绝不打脚踝。一个接一个,枪响人倒,全是膝盖,全是一个姿势——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抱着腿嚎。 不到一分钟,楼梯上躺了六个。 剩下的人不敢冲了,缩在楼梯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惊恐。 这时候魏大勇带着人从正门冲了进来。 哒哒哒!!! 手中的波波沙,直接把进屋的全部灭掉。 然后丢掉冲锋枪,换上了最趁手的骑步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 身后的战士满脸愕然地踢了踢魏大勇,“不是,连长,都给你弄死了,咱就别鞭尸了。” 魏大勇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打了个饱嗝。 呃~~ 警卫连的战士训练有素,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不到三分钟就把剩下的人全部控制住了,摁在地上,脸贴着地。 魏大勇走到楼梯口,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屋顶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憨批,枪法是真准。” (顺溜:我操你魏大勇,我留的活口,你妈的全干死!!!) 魏大勇转过身,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娄老板!没事了!出来吧!” 书房里,娄振华握着枪的手还在抖。 他听见外头枪响,听见有人倒下,听见有人喊“不许动”,又听见有人喊“娄老板没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揣回怀里,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推开门走出来。 走廊里,许富贵靠着墙,脸色煞白,手里的枪还举着,枪口对着楼梯方向,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娄振华走过去,伸手把枪从他手里拿下来。 “富贵,没事了。” 许富贵这才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娄振华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落在楼梯上几具尸体,又看了看院子里被摁在地上的那几张脸。 有几个他认识。孔家的人,宋家的人,还有几个是药行里的老面孔。 娄振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吐干净了。 他不是不知道左向东在利用他,但他现在更清楚的是, 没有左向东,他娄振华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 街道口,一道高挑的身影,穿着土黄色军装也掩饰不住他的雪白肌肤,听着街道内部传来几阵急促的声响,很快就结束了。 对此,她很疑惑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华北社会部领导,“处长,听这枪声,似乎有狙击高手......” 领导转身看向这位女同志,微笑道,“白玲同志的耳朵好使嘛。” 白玲刚想开口,却瞧见了远处一辆吉普车驶来,车上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男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抬手示意了一下,可白玲身旁的领导却啪地一声敬礼! “不是,处长,这是哪位首长?里头都还在交火,未免......”白玲满脸疑惑的问道。 处长放下手,顺着吉普车的方向看去,心中仿佛波涛汹涌, “嗯,是首长,更准确的说,他还是我,以及华北城工部刘部长等多位部长的救命恩人。言尽于此!今晚你带人在这边守着,左部长有任何需求,你只管答应便是.......” 83.变脸的速度 白玲看着处长罗勇离开的方向,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军装的下摆轻轻飘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处长说的那个“救命恩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在进城之前,就在黄泥村受过社会部组织的特训班,在晋绥边区当过情报组长,在华北城工部干过地下工作,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可处长罗勇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从华北城工部时期就是她的上级,做事沉稳,从不轻易表态,更不会当着下属的面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种话。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那得是多大的情分? 白玲正琢磨着,巷口那边一个人影晃了晃,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 郑朝阳。 这人走路没个正形,步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白玲跟前,先探头看了一眼罗勇离开的方向,确认人已经走远了,这才凑上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白玲同志,刚刚罗处说了什么?” 白玲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刚刚处长在的时候,你不过来,现在反而跑出来,一看你就没安什么好心。” “哎,白玲同志,你这话说的。”郑朝阳把手一摊,满脸无辜,“我,我这是去搜集情报去了,啧,你不知道吧,里头办事的是军管会的。我问了一个矮个子,他说是军委后勤卫生部的在办事,还是军管会的副主任...........” 说到这儿,郑朝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痛快的经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有些话他没好意思说。 刚刚他问的那个矮个子,特么的就是个雷公嗓,不知道生什么闷气,见面就骂他郑朝阳“奶奶娘”,还摔了帽子。 那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好半天才缓过来。 搞得郑朝阳很没面子啊。 虽说他们公安反特小组挺牛的,但是跟军委比起来,屁都不是。 军委后勤卫生部,军管会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那级别至少也是正军级,属于是他们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了。 他郑朝阳在北平城里横着走,可见了这种人物,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玲见他一副吃了苍蝇屎的模样,心里头就嫌弃得不行,摆了摆手: “罗处说了,守好出入口,里头是大领导在办事。” 郑朝阳这才收起那副委屈的表情,认真起来。 “不过,这伙人是真的猛啊,”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表情难得的正经,“出手就要命,还有一个狙击手,我甚至都找不到他的位置。我跑到制高点,没发现。” 白玲点了点头,如果郑朝阳说的是真的,那她还真有所耳闻了。 在进城之前,她就听说当年在根据地有个医生很厉害,后来成了保健组的负责人之一,据说这次还进了军管会工作。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人。 白玲以前在晋绥边区担任过情报组长,后来还在华北城工部工作过,负责的是地下情报收集和锄奸工作,认识一个女同志叫李秋白的,是城工部第七室的主任,也就是白玲的直接领导。 再后来李秋白就去执行任务了,此后再没有见过。 唯一一次,还是在1944年那会,他接到了组织的指示,护送以为烈士的孤儿送到延安。 那是白玲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毕竟自己是沪市,母亲是大户人家的佣人,从小被造谣是雇主老爷的私生女,遭人非遗,母亲忍受不了流言蜚语的侮辱,给白玲换上新衣服后就投江自尽了,自幼就是孤女,从小饱尝诬陷,遭受排挤的苦处,清楚一个娃儿没了爹娘是多么痛苦的日子。 44年那会,白玲也才只是一个姑娘家,不会带孩子,一路上要隐藏身份,好几次差点被识破身份。 在任务中,受了伤,差点就失去了性命。 可那娃儿真乖!不吵不闹的,有惊无险的完成了任务。 现在也五岁了吧?已经很久没去根据地了,交给了刘部长之后,给人抚养,她也也不知道........ 哎,革命就是这样,不停地牺牲。 不过这种级别的领导,白玲压根就没资格得到任何信息。 可心里头对刚刚坐着吉普车进去的首长,那是真的久久不能忘啊。 年轻的有些离谱了吧?看那样子,顶多三十,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人家已经是正军级了。 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娄氏公馆门口, 左向东跳下车,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甩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被抬出来的几具尸体,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一个高点,伸出手,指着那个方向就开骂了。 “打膝盖?我打你妈的膝盖,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活口,我只要娄振华!”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整条街都听得见。 魏大勇从旁边冒出来,笑呵呵地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是我弄死的,部长,我就........” “还有你个傻逼!” 左向东转头瞪着他,手指头点着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戳, “嘴巴擦一擦!出任务的时候,能不能别瞎几把光顾着吃?人都冲到屋里去了,叫人修缮不要钱的吗?” 魏大勇被骂得大气不敢喘,缩着脖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他嘴上不敢说,心里头却想:我这不也是为了任务嘛,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角落里,雷震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跟抽风似的。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结果左向东一转头就看见了他。 左向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脑袋上。 “帽子呢?” 雷震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等他开口,左向东抬手就是几巴掌甩在他脑袋上,不重,但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我说你踏马的帽子呢???” “帽子呢?帽子呢?叫你摔帽子!还团长,让你负责,你妈的俩刺头儿都管不好。” 雷震被打得脑袋一偏一偏的,“啪”地立正,脚跟一碰,刚想辩解,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了。 刚刚自己在外头遇到个社会部的,嘴瓢了,说了点不该说的。 要是跟部长讲,非得被骂死不可。 就部长这张嘴,骂人能把你骂到怀疑人生。 左向东骂完了,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和风细雨。 变脸速度之快,让雷震和魏大勇同时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要是去唱戏,绝对是个角儿。 82.取名的意义 “哎,左部长,您怎么来了?” 娄振华搀着吓得不轻的许富贵从楼里走出来。 许富贵的脸色煞白,腿肚子还在转筋,整个人靠在娄振华身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左向东看了一眼许富贵,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家伙,是真猛。 但他更注意到了娄振华的举动——老板搀着司机,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危难之际见真情,许富贵应该已经获得了娄振华的高度信任了。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许富贵真的要开始富贵了。 这样好啊,许富贵以后就是娄振华身旁的暗线了。 跟了我左向东,你不富贵都难!! 左向东心里头笑了一声,面上不露,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振华同志,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毕竟是医生,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他让娄振华站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让他抬胳膊、转身,确认没有外伤,这才点了点头。 “没事,没伤着。就是受了点惊吓,回去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娄振华被他这一通检查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头确实暖了一下。 这位左部长,嘴上不饶人,办事阴得很,可到了关键时候,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我娄振华,感动啊! “左部长,上楼坐坐?”娄振华伸手一引,“书房里说。”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娄谭氏正拉着娄晓娥站在墙边,母女俩缩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娄晓娥看见父亲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爸,我好怕。”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即使是左向东在,娄振华也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态度。 他瞪了一眼娄谭氏,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把晓娥带去卧房,没我的指令,不要出来!” 他甚至都不想给左向东介绍自己的太太。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头转了一下,这娄振华,对这娄谭氏母子是有多嫌弃? 事实上早在民国的法律就已经规定了,一夫一妻制,有钱人,当官的,就钻漏洞,姨太太又不是妻。 其实到了后世也是一样的,性,说的是高端的性,都是掌握在有钱有权的人手中,只要你两者具备其一,性在你的眼里,就是最不值钱,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很多人总是唾弃这样不公平,世界上哪儿来的公平啊?等你拥有了那一切的时候,你就不喜欢日咯。 不过话说回来,这娄振华还真的很没劲儿。 好歹也是自己家的人,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不给脸,这得是多无情的父亲才能做到这一步。 也能够看出来,这娄谭氏母子,在娄家的地位是有多卑贱。 但凡有点文化的人也能看出来,从这个取名的寓意也不难看出来。 在民国的贵族阶层,包括世家,书香望族,军政名门,娥在贵族取名里面是近乎弃用的,不算明文贬义,但格调低微,豪门小姐基本是不用的。 娥本义是美女的意思,但最用用于宫女,侍娥,舞娥,民间贫家子女,嫦娥是神话的特例,现实利智里面娥属于底层女眷用字,在民情到民国的世家内形成的共识就是乡野,仆妇,小家女工,庶出的女儿,最喜欢取名*娥。传统的豪门,取名取自《诗经》《楚辞》《尚书》,打个比方,苦寒的贫民,就是*娥,中产小胡诸如:秀珍,玉莲,淑芬;名门:徽因,令仪,婉宁,瑾禾。 按照娄家这样的背景,不可能也不会让娥这个字出现在自己女儿的名字里面,所以娄振华是不喜欢这母子的。 在他的心中大概率就是把她们当弃子在使用,也疏于管教! 他看了一眼娄晓娥。 十来岁的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怪可怜的。 这就是穿越四合院必捅的娄子吗?这么小! 左向东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走过去,弯下腰,把糖递到娄晓娥面前,声音放得很软:“来,吃颗糖压压惊。” 娄晓娥看了一眼那糖,又看了一眼左向东,小嘴一撇,满脸不屑:“我才不要你这水果糖,我要吃进口的。” 啪! 话音未落,娄振华抬手就狠狠地扇了娄晓娥一巴掌。 声音脆得整条走廊都在震。 “还要我再重复一句吗?拉进去!” 娄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娄晓娥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小孩子在极度的恐惧时,是哭不出来的。她就那么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娄谭氏反应快,赶紧上前拉住娄晓娥,弯着腰给左向东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说完,拽着娄晓娥就往里屋走。 娄晓娥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左向东看着那姑娘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头叹了口气。 在这样高压而不被父亲重视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就是一个被家族拿来交易的筹码罢了! 若是按照原剧,娄晓娥就是被利用来中和成分的棋子,从嫁给许大茂开始,再到给傻柱睡觉,都是为了保娄家而设置了局。 至于那个孩子,完全就是意外了,甚至娄晓娥从香江回到大陆,开酒楼,大概率还是娄晓娥是想让何晓对父亲死心的局。 算了,这种都是后话,总而言之资本家出身,不可能养个傻白甜。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收了收,转向左向东,语气里带着歉意: “左部长,让您见笑了。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左向东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人家家里的事,他也不乐意掺和。 对于捅娄子这种事,他更没有多大的兴趣。到了他这个层次,肉体的快感所带来的吸引力,不太大! 84.哦~是胡振华啊! 书房内,左向东被一幅字吸引。 四个字! “宁静致远” 行书,笔力遒劲,墨色沉稳,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落款处钤着两方印章, 一方是“左宗棠印”, 一方是“恪靖侯”。 左向东背着手,盯着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泡好茶,亲自给左向东倒上,双手捧着茶碗送到茶几上,一抬头看见左向东对着那幅字看得入神,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心里头直呼糟糕,怎么那么不小心,把这封建残余的东西摆在书房里,让组织部干部看见了? 娄振华也算是有见识、有了解的人,知道组织的目标就是推翻三座大山,而封建主义就是第一座,也是最难摧毁的一座。 左文襄公虽是民族英雄,可毕竟是满清的臣子,是封建王朝的代表人物之一,这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他娄振华崇拜封建余孽,那还得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若不是左部长及时出手,我娄某全家老小,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左向东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幅字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振华同志,这话说的。你这么大的家族,全家老小,怎么就只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庶出的女儿、还有两个佣人呢?”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但每个字都像钩子似的,勾住了娄振华心里头最不想让人碰的那根弦。 娄振华顿时一激灵。 想着也是,这左部长手眼通天,自己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呢? 在北平城里,你藏得住钱,藏得住货,藏不住的是关系网。 左向东是什么人? 军管会的,他要真想查你娄振华的底,连你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 娄振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的坦然。 “哎,实不相瞒。我那大房和二房,就喜欢洋人的玩意儿,早在去年就跟我彻底分割,跑去了香江、新马泰等地。都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之徒,我恨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左向东听出来了,那冲劲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恨,是怕。 怕什么? 怕左向东觉得他娄振华是在搞“两边下注”那一套,老婆孩子在国外,自己在国内,这边赢了他在国内捞好处,那边赢了他跑出去也不亏。 这种事,国民党那边的高官干得多了,组织这边也不是没有。 左向东听着娄振华絮絮叨叨的样子,觉得有趣。 这资本家,精得跟鬼似的,可一旦被戳穿了那层窗户纸,反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你啊你,” 左向东转过身来,看着娄振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头的意味很明确,“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愿意跟我坦诚相待吗?” 娄振华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开口:“左部长,您听我........” 左向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意思没变。 “我既与你以同志相称,也是了解到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商人。用我们的话说,是可以统战的民族资本。当然了,颜色上面,你也是可以由白转红的嘛。” 娄振华瞥着左向东的背影,这话说得坦诚,可什么叫坦诚相待?男女睡觉的吗? 他娄振华也不傻。 现在到了这一步,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耳。 但国外的事情,他可以不说,国内的坦诚就坦诚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娄振华挺直了腰杆,不再躲闪,伸手指了指那幅字。 “宁静致远!左部长,对左文襄公,可是有所了解的?” 左向东微微一笑,“何止了解呢?” “哦?” 娄振华来了精神,往前探了探身子,“实不相瞒,这是鄙人花了高价,从浙商手中购得。此前流落民间,甚至流转到了汪精卫手中,这种卖国的汉奸,有什么资格拥有文襄公的墨宝?简直就是玷污!后来流转到了浙商手中,我方才求得。想必左部长不知道这字的来历吧?” 左向东转过身,靠在茶几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娄振华。 “哦?娄老板还研究这个啊?” 娄振华苦笑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自然是要研究的。当年左公抬棺出征,上下求索,军费大部分仰仗徽商胡雪岩筹措。官商在历史中,大多是勾结,很少有像左胡这般,为了捍卫国土而不惜散尽家财的。当年胡公筹措资金的时候,受到内部以及外资合力绞杀,即便如此,他依旧不遗余力,可见其大义。左公感念胡公英勇无双,担忧他着急上火,故而写下此四字。” 左向东听着,心里头给娄振华加了一分。 这娄振华,还是很有水平的嘛。 不光知道胡雪岩,还知道胡雪岩跟左宗棠之间的那段渊源,连“担忧他着急上火”这种细节都清楚,说明是真研究过,不是附庸风雅。 “振华同志,”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思想,很不错嘛。懂历史,知兴替,比那些只知逐利的商人强多了。” 娄振华受宠若惊,腰板又直了几分,但心里头的疑惑还没解开。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左部长,因何故对文襄公画作如此上心?” 85.爱国商人 左向东把茶碗放下,转过身,又看了那幅字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嗯,这是我老祖宗啊。关心下老祖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娄振华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左部长,您,您说什么?左文襄公是您.......” “老祖宗,”左向东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左宗棠,左文襄公,严格来说就是我太爷爷。这事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左家后人又不只剩我一个。” 娄振华的脑子“嗡”了一声。 左文襄公的后人!就在他面前站着!就是军管会的左部长!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官商勾结”“封建残余”“三座大山”当着左文襄公后人的面,说这些,那不是找死吗? 不对。 娄振华的脑子转得飞快。 左向东没有生气,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左向东不觉得自己的祖上是“封建残余”,也不觉得左宗棠是“三座大山”的一部分。 左宗棠收复新疆,那是民族大义。 新政权讲的是民族解放、国家统一,左宗棠做的事,跟党的事,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左部长,您,您有什么能证明的吗?不是我不信,是这事儿,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族谱和一块金牌。 族谱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清楚楚——“左氏族谱”。 翻开来,左宗棠的名字赫然在目,往下几代,清清楚楚地记着左向东父亲、祖父的名字。 左向东父亲,左右...... 那块金牌更是不一般。 正面刻着“恪靖侯”三个字,背面是满汉双文的御赐铭文,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娄振华双手接过族谱和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头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 可是这东西,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这是传家的东西,是一个家族的根。 娄振华捧着族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噗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左部长......” 左向东麻了。 不是,老祖宗这块招牌这么好使的吗? 一个牌加一本族谱,就把北平最大的资本家给整跪了? “振华同志你干嘛呢?赶紧起来,起来再说。” 他伸手去扶娄振华,娄振华不起来,跪在地上,捧着族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娄振华抹了抹眼泪,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族谱,什么也没说,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 “左部长,请跟我来。等您看了,您就会知道,您当得起我这一跪。” 他站起来,把族谱和金牌小心翼翼地还给左向东,转身走到书柜后面,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书柜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扇暗门。 左向东挑了挑眉,跟着娄振华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十来平方,但布置得极讲究。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中年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看就是那种“老子不是好惹的”主儿。 画像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香炉、水果、糕点,香炉里的香还燃着,青烟袅袅。 条案两侧各有一幅字,左边是“戒欺”,右边是“勿近白虎”。 左向东看到“勿近白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太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胡雪岩临终前,把子孙叫到跟前,说了四个字,“勿近白虎”。 白虎,白银也。胡雪岩一辈子栽在钱上,临死前告诫子孙,不要再碰商道。 左向东转过身,看着娄振华,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这特么的哪里是娄振华,这是胡振华啊。”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走到条案前,恭恭敬敬地给画像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面对左向东,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左部长,您说得对。我本姓胡。胡雪岩,是我的先祖。” 他顿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啃了一口生柿子,“咸丰年间,我祖上从皖南迁到江浙,一直以胡姓传家。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时局动荡,先祖胡雪岩破产的教训太惨痛了,家里人怕了,怕被人认出来是胡家后人,怕被人惦记,怕被人清算,就改姓了娄。从胡变成娄,藏了身份,藏了家产,也藏了祖宗。”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条案上,滴在那幅“戒欺”下面。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振华,你记住,咱家姓胡。娄是皮,胡是骨。皮可以换,骨不能丢。’” 娄振华擦了擦眼泪,看着墙上胡雪岩的画像,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藏了”的如释重负。 “左部长,我为什么愿意合营?不光是形势所迫,不光是白景琦走了第一步。是因为我听说您姓左,是左文襄公的后人。左公跟我先祖胡公,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左公抬棺出征,胡公倾家荡产筹措军饷,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保住新疆,是为了不让洋人把咱们中国的土地割走!” 他转过身,看着左向东,眼睛里全是光。 “我爷爷说,左胡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公没了,胡家败了,两家的后人都散了。可这份情义,不能断。”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着娄振华,不,胡振华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娄振华就是娄振华,一个普通的民族资本家,有点钱,有点脑子,有点犹豫,需要推一把才能站过来。 可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 藏着掖着,改姓埋名,活了大半辈子,连真姓都不敢用。 现在在他面前,把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左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振华同志,起来吧。跪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娄振华被他这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左部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攀附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娄振华,不,我胡振华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左公跟我先祖的交情,我记着。您今天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更记着。” 左向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振华同志,你姓娄也好,姓胡也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了哪一边。你站到了人民这一边,你就是人民的同志。你姓什么,没人关心。” 他顿了一下,看着墙上胡雪岩的画像,语气放低了几分。 “你先祖胡雪岩,当年做的是买卖,但他做的买卖,跟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爱国商人。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国家的医药工业要发展,人民的健康要保障,你出钱出力出渠道,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报国。” 娄振华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就那么流着,用力点了点头。 “左部长,我明白了。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86.社会部的同志吧? 娄振华送左向东到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名单。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精神头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腰板都比平时直了几分。 “左部长,”娄振华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诚,“您放心,名单上这些人,每一个我都有人证物证。孔家、宋家在北平的药行、粮行、布行,跟四大家族勾结了多少年,账本都在我手里。该交的交,该揭的揭,我娄振华绝不藏着掖着。” 左向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振华同志,我说了,不急。”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名单我收下了,但你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明天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别让人看出来你今晚跟我见过面。” 娄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左向东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左向东上了车,魏大勇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娄氏公馆的院子。 车窗外,娄振华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儿过了一遍。 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这事儿他确实没想到。 难怪这资本家跟别的资本家不一样,骨子里头有股子劲儿,不是那种“我有钱我怕谁”的蛮横,是那种“我祖宗干过大事我也不能丢人”的倔强。 这就好办了。 一个有根的人,比一个没根的人好统战。 有根的人在乎名声,在乎祖宗的脸面,在乎后人怎么看他。 你跟他讲民族大义,他听得进去。 没根的人呢? 只在乎钱。你今天给他十万,明天别人给他二十万,他就跟别人走了。 而且,有这层关系,就能更好的推进将来中成药出海的事情,加上许富贵,对娄家就有了几层保障。 统战出一个红色资本,比收缴一个,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左向东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头盘算着下一步。 名单上那些人,孔家、宋家,还有几个跟四大家族勾连甚深的药商,这些人的资产、关系网、犯罪证据,娄振华说能提供,那就是真能提供。 他在北平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又是胡雪岩的后人,手里没有点东西,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 顺溜坐在副驾驶,抱着狙击步枪,气鼓鼓的,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 从娄家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平时他就算没事也要找点话说,今天这么安静,说明是真委屈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好笑。 这憨批,打了一晚上膝盖,以为自己多聪明,结果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还没缓过来。 “顺溜,”左向东叫了一声。 顺溜没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还在生气?” “没有。” “没有你嘴撅得能挂油瓶?” 顺溜不吭声了,把狙击步枪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枪托上,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雷震坐在左向东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平时嗓门大得能震破屋顶,这会儿缩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雷震子,你也别装了。你指挥顺溜打膝盖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 雷震一激灵,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比平时小了八度:“部长,我那是,那不是想着抓活口嘛。” “抓活口?你让一个狙击手抓活口?你咋不让他用筷子夹子弹呢?” 雷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顺溜这时候来劲了,转过头,用那种“你看吧部长都说了你不对”的眼神狠狠地剜了雷震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下巴搁在枪托上,继续生闷气。 车子开到胡同口,远远看见两道人影站在路灯下。 白玲和郑朝阳。 两人站得笔直,军装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站了很久。 魏大勇减了速,转过头对左向东说:“部长,他们是社会部反特小组的,男的那个叫郑朝阳,女的叫白玲。前段时间,李部长让老孟安排了他们组协助我的审讯工作。” 左向东扫了一眼。 郑朝阳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书生。白玲站在他旁边,个子高挑的不得了,齐耳短发。 这时候雷震也说道:“郑朝阳,那岂不是跟吴大姐慈济医院的那位郑朝山有关系啊?部长,我们......” 左向东看了外头一眼,又看了看这两个半憨批——魏大勇一个,顺溜一个,雷震算半个,凑起来正好两个半。 “你们饿不饿?” 顺溜听到“饿”字,立马转过头来,眼睛都亮了: “部长,老实说我饿了。一晚上没吃东西,就闻着面馆里魏大勇吃面的味儿了。” 魏大勇翻了个白眼:“你趴屋顶上还能闻见面味儿?你是狗鼻子?” “你吃面的声音大得跟猪似的,整条街都听见了,我还用闻?”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摆手,“都别吵了。那好,靠边停。” 魏大勇把车停在路边,左向东推门下车。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将校呢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整了整军帽,大步朝白玲和郑朝阳走过去。 白玲早就注意到这辆车了。从娄氏公馆的方向开过来,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的车。等车里那个人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校呢大衣,高大的身材,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走近了,那张脸比她想的年轻一些,但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你从里到外翻一遍。 这就是罗处长说的那位左部长。 白玲和郑朝阳对视一眼,同时立正,“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好!” 左向东走到他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白玲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郑朝阳脸上。 “社会部的同志吧?” 白玲早就想一睹这位传说中的正军级部长了,没等郑朝阳介绍,抢着开口,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报告首长,准确地说,我们隶属于公安系统。北平市公安局刚刚成立,我们是从社会部转隶到公安局的,现在属于公安系统的反特小组。” 左向东摆摆手,嘴角带着点笑:“瞎说,公安部都没成立,你们就还是社会部的。叫什么名字?” 87.郑朝阳心碎 白玲被这一句“瞎说”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报告首长,白玲!” 左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朝阳。 “听说你叫郑朝阳同志对吧?” 郑朝阳本来站在那儿还挺淡定的,被左向东这么一点名,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跟朵花似的,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呀,左部长您认得我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站在左向东身后,面无表情,但眨了眨眼睛。 郑朝阳心里头那个美啊,领导居然认识我郑朝阳! 他可是听说了,此前抓捕段飞鹏、还有大量潜伏特务,情报就是这位左部长提供的。 罗处提起这位的时候,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此人是我们社会部的王牌”。 现在这位王牌就站在他面前,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郑朝阳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头好笑。 他拍了拍郑朝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朝阳同志,好样的。真是辛苦你了,守了一晚上,饿了吧?” 郑朝阳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首长辛苦......” “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听说东来顺的涮羊肉不错,介不介意带我们去吃一顿啊?” 郑朝阳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东来顺。涮羊肉。 他看向白玲,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带钱了吗”。 白玲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 郑朝阳又看向魏大勇,魏大勇抬头看天。 他又看向顺溜,顺溜抱着狙击步枪,正气鼓鼓地瞪着地面,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郑朝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白玲同志,要不......” “好啊,” 白玲终于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带着笑,“反正罗处长也说了,一切听从左部长的指挥。左部长说去哪儿吃,我们就去哪儿吃。” 东来顺。 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的本来已经准备打烊,一看进来的是几个穿军装的,尤其领头那个穿着将校呢大衣,赶紧又把人招呼回来,在后院专门腾了一间雅间。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就卷起来,蘸上麻酱,那个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顺溜一开始还端着,绷着脸,腮帮子鼓着。等第一筷子羊肉进嘴,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眼睛亮了,嘴角翘了,气也不生了,委屈也没了,埋头就是一顿猛吃。 魏大勇更不用说了,筷子使得飞快,一片羊肉刚涮好就被他捞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 雷震倒是收敛了一些,但也是风卷残云,一盘羊肉下去,盘子比他脸还干净。 郑朝阳坐在桌边,筷子举着,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底下的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偷偷算了一下账,铜锅、羊肉、麻酱、糖蒜、烧饼,这一桌少说要六万块。 六万块! 他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 白玲坐在他对面,吃得文文静静的,一片羊肉在碗里能蘸半分钟,嚼起来小口小口的。 左向东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看着这桌人吃。 他在看白玲。 这姑娘,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多,一个眼神没乱瞟,吃相斯文得不像个搞反特的。但她那双眼睛不简单——进来的时候扫了一遍房间,确定了门窗的位置、进出通道、每个人的座位,甚至连掌柜的端锅进来的时候她都在观察。 搞情报的,职业病。 左向东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啊。” 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雷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雷震子,去结账吧。” 雷震正夹着一片羊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多精啊,一听部长这么问他就知道,保准是部长要那个郑朝阳掏钱的。 因为他们三个的那点微末的津贴,全都是上交给了左向东,每个月自己只留下五千块,他们也知道,部长有的是钱,之所以帮忙攒着,是为了将来给他们仨找老婆用的。而且,部长一定会贴补他们,这就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死心塌地跟着部长的原因之一。 左部长对部下,真的好的没的说。 他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部长,我今天出门急,忘带钱包了。” 顺溜实诚,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麻酱,一脸天真地说:“哈哈,部长您别开玩笑了,我们哪来的钱,不都......” “咳咳咳!” 魏大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从那块手帕底下摸出一张纸币,一千块的,放在桌上。 动作行云流水,表情自然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顺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一千块,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嘴巴张了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桌上,那表情跟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雷震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百块,拍在桌上。 左向东看着桌上那一千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啥也没翻出来,最后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我这把枪,美国货,柯尔特M1911,跟了我好几年了,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值不值六万块你们自己说。” 郑朝阳看着桌上那一千六加一把枪,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玲。 白玲正在擦嘴,动作慢悠悠的,把嘴角的麻酱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全程,她都没看郑朝阳一眼。 郑朝阳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来,里头厚厚一沓钞票。 他数了六张一万块的,放在桌上,然后把钱包揣回怀里。 “左部长,” 郑朝阳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心疼的还是气的,“这枪您还是留着。革命武器,不能糟践了。这顿饭,我来,我来。” 左向东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万块,又看了一眼郑朝阳那张强撑着的笑脸, “哈哈,朝阳同志,真是大气。” 他伸手把枪拿回来,重新别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军大衣。 “行了,饭也吃了,人也认识了。明天你把你们小组掌握的关于孔家、宋家在北平的情报送一份到我办公室。让白玲同志送,你别来。” 郑朝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看就是个书生,不像搞情报的。白玲同志看着就靠谱。” 白玲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是,首长。” 郑朝阳看了看白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被涮了,还是被重用了? 出了东来顺,夜风一吹,左向东打了个哈欠。 “都散了吧。雷震,你送白玲同志和朝阳同志回去。魏大勇,你开车,我和顺溜走回去。” 雷震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车。 白玲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首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娄氏公馆那边,需要加派人手吗?”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心思细。 知道娄振华今晚差点出事,知道他留了一个班的兵力在那边,但她不放心,还要问一句。 “不用,”左向东说,“一个班够了。你忙你的去。” 白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魏大勇开着车慢慢跟在后面,左向东和顺溜沿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顺溜抱着狙击步枪,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部长,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你没做错。你打膝盖,是为了留活口,留活口是为了口供。这个思路没错。”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傻小子,是不是谈对象了?” 顺溜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怪不好意地说道,“部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是的,我谈恋爱了,他叫马榕。” “哦!”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肩膀,“挺好,挺好的,对象人怎么样呀?我听说她家在这附近,走带我去看看吧。” 左向东之所以这么去,因为就在刚刚,雷震说那个马榕此时正在屋里头,跟宋艾国坐爱,是时候让顺溜看看人心险恶了。 顺溜挠了挠头,“部长,这么晚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明天吧?” “哎,为什么要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你不知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吗?走走走,要是合适的话,我现在都帮你把恋爱申请批了。” 88.顺溜的三观碎了 凌晨三点,南锣鼓巷的胡同里,顺溜哭得稀里哗啦。 (此刻应该有音乐:等到时空破碎.......)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跟被人捅了刀子似的。 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蹲在墙根底下,狙击步枪搁在脚边,枪身上沾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东西。 三观碎了,碎了一地。 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女神马榕,跟她的表哥在炕上缠绵,那种享受的模样,把他的三观彻底击碎了。 那还是自己认识的清纯的小姑娘吗? 那个给他烙饼、笑眯眯地说“以后天天给你烙”的马榕,那个低着头、耳根子红成一片的马榕,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最要命的是,他还听见了马榕说的话。 “那傻逼,还以为我真看上他了。一个穷当兵的,一个月那几个津贴,够干什么的?要不是表哥你说他是干部,能接触到娄家的事儿,我才懒得给他烙饼呢。”宋 艾国搂着马榕,笑得猥琐,“那傻逼还挺好骗,几块烙饼就上钩了。回头等他再过来,你多套套话,娄家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咱俩就能拿着十万大洋跑路。香江那边的房子我都看好了。” 顺溜蹲在房顶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哭出声。从房顶上下来,走到胡同里,才哭出来。 左向东靠在墙根上,点了根烟,看着顺溜哭。 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口一口地抽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憨批,惨是真的惨。 在另一个时空里,老婆跟经纪人搞在一起,在这个时空,对象跟表哥搞在一起,还他妈是特务。 老天爷这是跟顺溜的裤腰带过不去了是吧? 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绿。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等顺溜哭得差不多了,把烟掐灭,走过去蹲下来。 “溜儿,”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肩膀,“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走,哥哥带你去嫖娼好不好?” 顺溜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分明就是..........部长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鼻涕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表情,乐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想什么呢?你还是处男,不是说你缺钱花吗?你好像对我把你的津贴收起来的这个事情,最近很不爽啊?” 顺溜张了张嘴,想否认,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爽过,津贴全都上交,每个月就留五千块,连请马榕吃碗面都得抠抠搜搜的。 但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思想觉悟不高”。 左向东站起身,把顺溜也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走,部长带你去。听说这北平爷们儿破处还有红包拿,你一个,雷震子一个,魏和尚一个,就算一个只有五千块,加起来也是一万五千块。你那一份我不要,都归你。” 顺溜抹了把脸,把鼻涕眼泪擦干净,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部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过后的沙哑, “你知道的,我顺溜不是那种人。我现在要回去,把他们做掉,他们是特务。” 说着弯腰去捡地上的狙击步枪,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那股狠劲儿又回来了,跟当年在战俘船上要炸鬼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左向东伸手按住他的枪管,往下压了压。 “你这傻小子,你知道桃园行动吗?他们就是边角料。要杀一个人有什么难的?关键是咱们得的是杀他们一群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顺溜的眼睛,“你把他们做掉了,线索断了,后面的人跑了,你拿什么交代?你陈二雷的命值钱,不值钱到只配跟两个小特务换?” 顺溜不吭声了,攥着枪的手慢慢松开了。 左向东搂着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走,我带你去嫖娼吧。” 顺溜就是个憨批,他怎么可能去? 低着头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部长,要不你给我五千块好了。” 左向东纳闷地看着他,这憨批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然后顺溜又说:“我这处子之身,就当是卖给你了。” 左向东愣了一秒。 “我去妈的!” 抬脚就踹。这一脚踹在顺溜屁股上,力道不轻,顺溜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趴地上。 他也不恼,站稳了,转过身来,居然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眶还是红的。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德性,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个可怜虫。 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论起看人,那眼神比瞎耗子强不了多少。 几块烙饼就被人骗得团团转,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楚就往坑里跳。 但他有一点好,经得起事。 换了一般人,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姑娘在别人身下承欢,还被骂“傻逼”,早就崩溃了。 顺溜没崩,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一反应是“把他们做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憨批心里头有根弦,崩不断。 “行了,”左向东走回去,拍了拍顺溜的肩膀,“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正事。” 顺溜擦了擦眼睛,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里头那股子劲儿回来了。 “部长,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吧。”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溜儿,你好好干,哥哥争取今年就给你找个嫂子。” 89.神三鬼四五为特祭 顺溜愣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为部长着想的,也没觉得部长这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笑嘻嘻地擦了擦眼睛,扛着狙击步枪跟上来。 “部长,我不要女人。我这辈子只要死心塌地地跟着您,保证您安全,我什么都不要了。”左向东苦笑着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傻小子,怎能不要女人呢?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而已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黄兽医胡同的住所,左向东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这一天从早到晚没消停过,又是开会又是布置抓捕又是去娄家又是安抚顺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沾枕头就着,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左向东是被尿憋醒的。 他打着哈欠推开房门,眯着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顺溜。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血,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惊恐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凸着,死不瞑目。 左向东认出来了,马榕。 另一个是宋艾国。 左向东吓了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卧槽!!溜儿你干嘛呢?” 顺溜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眼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军装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抹上去的,整个人跪在那儿,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他对着左向东磕了四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咚咚”五声,结结实实。 神三鬼四五为特祭。 这傻小子! 是准备以死谢罪吧? “部长,我想了一夜,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坏?凭什么老实人就要挨欺负?不是说.........”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左向东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弯腰把顺溜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顺溜挣都挣不开。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伤,这才松开手。 “你想明白就好,起来吧。老实你得用对方向。”他瞥了眼地上的两颗头颅,摇了摇头, “你得打扫干净。这在北平城里提着人头满街走,你是想吓死老百姓还是想吓死我?擦干净,装好了,送到雷震那儿去。让他处理,他有经验。” 顺溜愣住了。他想了一百个理由,唯独没想到的是,自家部长怎么这么淡定啊? 按说别人家的领导,知道部下干死了人,应该要发火的,这不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左向东没再做多余的解释,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的雷震。 “雷震子!” 雷震一激灵,从墙角蹭出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到!” 左向东走过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力气大得雷震龇牙咧嘴地跟着走。 “哎哟哟部长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混账,混账!叫你出馊主意!” 左向东另一只手朝他的脑袋连续打了几下,“啪啪啪”的,跟扇巴掌似的,打得雷震缩着脖子直躲。 “还有你!” 左向东松开雷震的耳朵,转身一脚踹向角落里躲闪的魏大勇。 魏大勇正猫着腰往院门方向溜,被这一脚踹在屁股上,一个踉跄扑出去,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他站稳了,转过身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憨有多憨。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的货!我不是教过你们吗?啊!斩首,斩首,什么叫斩首?你要活活劈死是不是?你要让血喷一地是不是?你在给人砍头的时候,你不要活活劈死,你先把人吊起来,把血放干净了再砍。你看看,这地上的血,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认真学?” 左向东越说越气,手指头点着地上的血迹,那血从两颗人头的位置一直淌到院门口,在青砖地面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五千块的津贴,我通通没收!什么时候学会干净利落地处理人头,什么时候再还给你们!” 魏大勇和雷震对视一眼,俩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心痛。 五千块啊,那可是五千块。 一个月就五千块,全没了。 雷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左向东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魏大勇倒是不敢说话,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 顺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场面,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一点。 左向东骂完了,转过身,看着顺溜。 目光在顺溜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地上那两颗人头,叹了口气。 “行了,别愣着了。干活。” 顺溜应了一声,弯腰去捡人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两颗人头并排放在一起,从兜里掏出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脸上的血,然后装进一个麻袋里,扎紧了口。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动作比以前稳了。 不是拿枪的那种稳,是心里头有了底的稳。 雷震凑过来,小声说:“溜儿,我帮你送过去。” 顺溜看了他一眼,把麻袋递过去。“谢了。”两个字,不多,但比以前真诚。 以前他看雷震不顺眼,觉得这臭脾气就会瞎指挥。 现在他觉得,雷震这人,还行。 雷震接过麻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顺溜一眼。 “溜儿,那女的,不值得。” 顺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魏大勇走过来,在顺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兄弟,走,哥请你吃面。东来顺那顿不算,那是郑朝阳请的。哥自己掏钱,请你吃炸酱面。” 顺溜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心里却在骂,你这傻逼哪儿来的钱? 两个人出了院子,左向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了平安。那臭小子昨天在邓大姐那儿吃的饭,也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 昨天平安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先生要给他做媒。 左向东吐了口烟,眯着眼想,这事儿躲不过。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电话响了。 左向东走过去,接起来。“喂,我是左向东。” “爹!”电话那头传来左平安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撒娇的味儿, “姑姑让你今天回来吃饭哩。俺昨天在邓妈妈家吃得好,可俺还是想吃姑姑做的饭。” 左向东听着儿子那口陕北腔,嘴角翘了一下。 “行,爹晚上回去,我下午还要去跟你叶伯汇报点工作。你也别让姑姑累着,你帮着干点活。” “俺晓得哩!俺帮姑姑剥葱了,剥得可干净了,姑姑夸俺了。” 左平安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爹,俺还背了草药,背了二十多种哩。等爹回来,俺背给爹听。”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笑了。“好,爹回来听你背。背得好有奖励。” “啥奖励?” “你想要啥奖励?” 左平安想了想,说:“俺想要一把枪。跟顺溜叔一样的那种,带瞄准镜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你才四岁,要什么枪?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俺要一把刀。跟魏叔叔一样的那种,能砍人的。” “左平安,你是不是又跟中央警卫团那帮人混一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左平安心虚的声音: “没有,俺没有。俺在背草药呢,爹俺挂了,姑姑在胡同口喊俺吃饭哩。” “嘟嘟嘟——” 左向东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在根据地长大,跟警卫员们混得比跟自己还熟,天天耳濡目染,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将来到底是让他从医还是从军,这是个问题。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四岁的娃儿,今天想当摘心圣人,明天想当带瞄准镜的狙击手,后天又该想当开坦克的了。 南锣鼓巷有电话的地方很少,只有一个华北城工部的临时联络点,平时为了方便联系,左平安都是跑到那里去的。 90.白求恩的战友 军管会办公室。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大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涯叼惹咩大之别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盖跳起来老高,声音里带着那种广东人发火时特有的狠劲儿,“难怪北平的物价会出现这么离谱的波动,哼!这些反动分子,真是胆大妄为啊。”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涉及北平工商界的方方面面,不光是医药,还有煤炭、粮食、棉纱、布匹,几乎涵盖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所有必需品。 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了简要的罪行说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跟国民党残余勾结、给特务提供经费,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叶主任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左向东,心中激荡不已。 真不愧是周生点将啊。 以前总以为这位军委卫生部副部长只是一名行医的惊天国手,是构建解放区基础医疗体系的大国医,白求恩的得意门生,搞搞防疫、做做手术、带带学生,那就是他的极限了。 今天才知道,这还是个能掀桌子的人。 不是掀一张桌子,是掀了整个北平黑市的桌子。 “好,好,好。” 叶主任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接管北平以来心中的阴霾是真的一扫而空了。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左向东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向东同志,真乃我之诸葛啊。不仅在医疗界博古通今,在施政方面也有着惊天之才能,得人畏啊。” 左向东被他握着手,嘴上谦虚着“顺带手的事情罢了”,心里头却在想,诸葛就算了,诸葛最后累死在五丈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语气认真起来。 “叶主任,如今娄振华为我们组织提供了这样的名单,可以说是用身家性命站出来。我有个建议。” 叶主任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笑道:“对啊,是个可以统战的好同志。来,说说你的看法。”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说:“我建议给娄振华一个名分,北平市经济方面的顾问,制个聘书之类的。” 他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现在就是用娄振华的时候,就得最大限度地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身份这东西,给了就给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至少目前为止,属于政治正确。 北平的资本家们现在恨娄振华恨得咬牙切齿,你光派一个班的警卫守着不够,得让全北平都知道——娄振华是政府的人,动他就是跟政府作对。 再说,接下来还有中成药出口创汇那摊子事,那才是核心,那才是真正要跟南洋资本家打交道的大买卖。 叶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聘书,提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字迹工整,力道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写完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公章,沾了印泥,“啪”地盖上去,红彤彤的,端端正正。 “行了,”叶主任把聘书递给左向东,“你回头带给娄振华。北平市经济顾问,这个名头,够他用的了。” 左向东接过聘书,看了看,折好,揣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叶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名单上这些人,证据确凿,可以抓了。” 他顿了顿,看着左向东,“向东,你把北平公安的谭正叫过来。”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冲走廊里的魏大勇喊了一嗓子:“和尚,去请谭部长过来。” 魏大勇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了。 没多久,谭正推门进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笔挺,脸上带着那种搞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叶主任,您找我?” 叶主任把名单递过去,谭正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兴奋。 “这名单......可靠?” “娄振华提供的,左部长核实的。”叶主任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抓吧,一个都别漏。” 谭正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立正敬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他。 “谭部长。” 谭正停下来,转过身。 左向东走过去,压低声音:“孔家、宋家那几个,先别急着抓。放长线,钓大鱼。他们在香江那边有人,跟保密局也有联系,抓早了线索就断了。” 谭正看了左向东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左向东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咕咚咽了下去。 叶主任看着他,笑了一声:“向东,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凉茶也喝,凉饭也吃,也不怕把胃喝坏了。” 左向东放下茶碗,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笑了笑:“在根据地那会儿,连凉水都没得喝,啃树皮喝雪水,不也过来了?现在有口凉茶喝,已经是好日子了。” 叶主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左向东,看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向东,”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不日将会启程南下。接下来的工作,将会由你老师的老熟人聂主任接替。” 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但亲耳从叶主任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聂主任,华北军区的一把手,他的老领导。当年在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时候,聂主任就经常来看望白求恩,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左向东调到129师卫生部,跟聂主任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那份交情还在。 叶主任转过身,看着左向东,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点舍不得。 “他待会过来,你作为副主任,就先别走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心里头想,聂主任来了也好,华北这边的事他熟,医疗卫生系统的人他大多都认识,工作衔接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走廊里的回声嗡嗡响。 “哈哈哈,我听说,咱们白求恩同志的得意门生,最近工作收获很大啊。” 91.婚姻大事 门被推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见了老熟人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重庆口音很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听着就让人觉着亲切。 聂主任。 一进门,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左向东跟前,伸出双手握住了左向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摇了好几下。 “上次一别,已是数月啊。你看看,胡茬子都长出来了,也不知道刮一刮。看着都像是四十了。” 左向东被他握着手,感受着那熟悉的力道,心里头暖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笑嘻嘻地说:“聂主任瞧您这话说的,我就一大小伙子,怎么就成了四十好几了?” 聂主任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左向东,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喜欢。越看越喜欢。 他心道,这将来若是真能成我女婿,那也算是圆了我同白求恩的一段革命友情啊。嗯,怎么看怎么喜欢。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碗,看着聂主任那副“岳父看女婿”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工作。聂主任问了问北平医疗卫生系统的接管情况,左向东捡重要的说了几条,没添油加醋,就是摆事实、列数据。 聂主任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评价,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左向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 “聂主任,叶主任,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要回去跟平安和大姐一起吃饭,那小子昨天在邓大姐那儿吃的饭,今天非要嚷着吃姑姑做的饭,我不回去他该闹了。” 聂主任一听“平安”两个字,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平安呐,好啊,这小娃娃好的很呐!” 他抿嘴一笑,心道,非常好,这要是成了,岂不是连孙子的事儿也解决了? 左向东没注意到聂主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等左向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叶主任才放下茶碗,看着聂主任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苦笑了一声。 “我说老聂,你这是什么眼神?岳父看女婿吗?小力如今才十八,还在育才中学读书,学业为重。上位就这么一提,你怎么能当真呢?我看你现在都想着平安是你孙子了吧?” 聂主任轻咳两声,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嗯,叶主任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赞同了。怎么就不行呢?我同白求恩认识了十来年,向东这娃儿也在我们根据地工作过,我熟悉得很。要不是因为44年被社会部借走,最后去了苏联,他现在就是华北军区卫生部的部长。”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谈的是他的婚姻大事。我不认为他跟力儿能在一起,阅历、人生经验,都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关键是力儿还要以学业为主,你让向东怎么谈?将来跟着一起出国吗?这不现实啊。向东走,咱们的医疗体系得塌一半,这是现实问题。” 聂主任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得很清楚,力儿还小,还要读书,还要成长,等她读完书、出了国、再回来,那是什么年月了?向东等不起,组织上也等不起。 “行吧,反正这事儿得有组织定,我倒是无所谓。”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心里头那点遗憾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八成是没戏了。向东跟周生很近,对于出国,几乎没有哪位领导会把他放走了。 叶主任哈哈一笑,招呼秘书进来,把东西收拾完毕,“你也不要多想,向东的才能有目共睹的,应该给他更多的机会嘛。我便先行南下,至少在大典之后,向东也会出发南下两广,到时候你可不能不放人呀,他还有最重要任务。” 聂主任微微一笑,“他属于是军委后勤部的,只是在军管会兼任,调动不调动,我说了也是不算的嘛。” 左向东的车子经过东单娄氏制药二厂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 厂门口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解放军战士,背着枪,腰板挺得笔直。院子里工人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那种“厂子虽然换了老板但活还得照样干”的表情。 “这个厂的军代表是谁啊?” 魏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姓李的,叫李怀德。” 副驾驶的顺溜抱着狙击步枪,接了一句:“就是前段时间挨了和尚一个大耳刮子的那个。” 左向东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李怀德,后勤部借调过来的,排级干部,上次因为娄振华参加枪决大会的事被魏大勇扇了一巴掌。 这人办事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放在这个厂里当军代表,倒是合适。 在同人文的圈子里,有两个被称之为最厚道的人,一个是名义的赵立春,另一个就是四合院里面的李怀德。 你就说这事儿巧不巧吧! 不过,左向东还不至于去关注一个排级干部,像这种级别的,平时连自己的面都见不到的。 正当左向东准备下令离开的时候,顺溜嘿嘿一笑,“部长,百草厅那些药方,我就是让这个李怀德抄录的,要不我下去问问,抄的怎么样了。” 左向东眉头一皱,他是没想到,自己说拿去军委登记入库,他倒好,先让人抄起来。 这家伙跟自己的时间不算短,清楚的知道,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有搜集古方的习惯,不过,这家伙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笨蛋突然长脑子,那可是很致命! 没等左向东夸赞顺溜,雷震则是在左向东旁边吐槽起了,“奶奶娘的,部长,顺溜没这脑子,是吴大姐让顺溜找人的。” 听到这,左向东方才松了口气,还好没长脑子。 不过这雷震,也是真的很关照吴爽了,在这个时候还趁机提吴爽,看来这吴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挺重要的。 “走,既然来了,那就下车进去看看,这个叫李怀德的同志,有没有认真工作。” 92.李怀德的性病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从兜里摸了三万块出来,丢到副驾驶,“和尚,你去趟市场买一只鸡,两斤肉,先送回去。” 魏大勇眼睛一亮,这是好差事啊。 不太聪明的脑子过了一遍,心道还能剩下两千块,美差,真他娘的美差! 他是这么想,雷震顺溜也这么想。 “我去吧,部长还是我去吧。”雷震刚刚下车,立马坐了回去。 没办法,连五千块津贴都被部长没收了,难得能贪一点是一点,这日子过的苦哈哈的,太惨了。 顺溜反应慢半拍,笑嘻嘻地倒回去,“对啊,部长,买东西这事儿,你让溜儿去,我不贪不占,三万块保证一毛不剩。” 左向东看他们两个半憨批,气笑了! 谁不知道他们想干嘛?真是没有一点远见,现在差这几千块吗? 以后他们仨憨批的婚姻大事还得替他们操办,我做部长的我容易吗? 但是,现在想贪想占门儿都没有。 左向东严厉地说道,“买东西回来,必须开票据。” 魏大勇早有准备,无非就是写票据嘛,我一个拿枪的,穿军装的,让商贩写多少就是多少。 没等他心里美完,左向东又说,“除了票据,回去之后,让何大清称重,少一两看我不揍你。还有,必须写清楚哪个商贩,哪家店买的,回头我让平安去调查,多报漏报,看我不收拾你。” 听到这,原本笑嘻嘻的三人,脸上戛然而止。 这个时期,津贴很少,是供给制,部队里都是按灶吃饭。 拿到手的现金少得可怜。加上左向东对他们有严格的要求,三个人又是那种不贪不占,至少对老百姓而言是这样的,可是对他们的部长,那是要使劲薅的。 现在部长把平安搬出来,他们可不敢。 那小子太较真,简直就是青天大老爷。 而且嘴巴没把门的小家伙,算了! 搞不好,直接跟那些大姐提一嘴,这辈子就别想着翻身了。 你就说,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正的娃娃呢? 唉...... 魏大勇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苦,太苦了。” 左向东看着车子离开,方才走进去。 没想到娄振华今天也到厂里,远远就看到左向东,开心坏了!赶紧跑出来,“左公!” 身后跟着几个战士,啪地敬礼。 左向东把经济顾问的证明给他看。娄振华接过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聘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稀里哗啦的,站在厂门口,当着几个战士的面,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捧着那张纸,手指头都在抖。 保命符啊。这是真正的保命符。 北平市经济顾问,这五个字,比一个班的警卫管用一百倍。 警卫只能挡刀枪,这张纸能挡的是人心。 那些恨他入骨的商界同仁,看见这张纸,至少得掂量掂量,动娄振华,就是动政府的人。 “左公,我,我.......”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振华同志,好好干。顾问不是挂名的,北平的经济要恢复,物价要稳住,你这个顾问得出力。” 娄振华用力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红红地问了一句,“左公,白七爷他有这个吗?”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你是头一份。” 娄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还挂着泪珠子,那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他转过身,冲厂里喊了一嗓子,“富贵!富贵!快,跟我走!” 许富贵从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老爷,去哪儿?” 娄振华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把聘书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那副模样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 “去百草厅,去白家。老子要让白景琦知道,我有的,他没有!” 许富贵嘴角抽了抽,看了左向东一眼。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去。许富贵叹了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左向东看着娄振华那副嘚瑟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头想,这资本家,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不过也好,有这股劲儿,才能真刀真枪地干。 娄振华的车刚走,雷震凑过来,压低声音,“部长,李怀德就在里边了。透过窗户,满屋子都是资料、方子,一个派头十足、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干得非常起劲儿。” 左向东走到密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李怀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摞的方子,有的泛黄发脆,有的崭新如初。他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录,头都不抬,旁边堆着已经抄完的,码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有半个凉窝头,咬了两口,搁在那儿,旁边一碗水,已经见底了。 雷震在旁边说,“就他一个人。他听说这方子是给部长抄录的后,没日没夜地干,吃住都在厂里,连家都不回。” 左向东看着李怀德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盯着玻璃窗里的人看了几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脖子上、露出的手腕上停了停。 “这小同志,是不是嫖过娼啊?” 顺溜挠了挠头,这谁知道呢? 左向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马海德给他的资料,翻开。 这是北平妓女性病统计报告,马海德带着防疫处的人,在八大胡同抽样检查了一千二百八十四名妓女,数据触目惊心,梅毒占比百分之八十四,淋病占比百分之六十多。 也就是说,你去嫖娼,十个妓女里面,至少有八个有梅毒。 左向东看完这份报告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 取缔妓院是大事,北平是行政中心,是新中国的首都,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不光是有伤风化的问题,是公共卫生的定时炸弹。 他透过玻璃窗又看了李怀德一眼。那神态,那状态,隔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脸上有淡淡的红斑,精神头看着还行,但眼底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凭经验,左向东判断,这小子八成是梅毒。 至于几期,一期和二期之间。 “开门。”左向东把资料揣回口袋。 顺溜推门进去。 李怀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顺溜,又看见雷震,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陈秘书,雷连长!” 他只认得雷震和顺溜,心里头还在嘀咕,这两位怎么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将校呢大衣,高大的身材,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气势,往那儿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李怀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这身衣裳,认得这股气势。 这不是一般人,这是大领导,属于鹤立鸡群的那种。 顺溜往旁边让了让,“李怀德,这是左部长。” 李怀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左部长。卫生接管部的部长,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调到卫生部这么久,连部长的面都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居然是在他抄方子的密室里。 “左,左部长好!”李怀德的声音都在抖,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手举得高高的,半天不敢放下来。 左向东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怀德同志,辛苦你了。” 李怀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左向东走到桌前,翻了翻那些抄好的方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点了点头,把方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李怀德。 “你这几天,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李怀德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脱裤子。”左向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把那个文件拿给我”一样随意。 93.解决八大胡同 李怀德人都麻了。 不是,部长,我,我,这什么情况? 他看了看顺溜,顺溜抱着枪望天。他又看了看雷震,雷震面无表情,但嘴角在抽搐,分明在憋笑。 “部长,我......”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严厉,“你最好脱裤子,或许我还能有办法救你。” 李怀德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知道自己有病。大概率是梅毒。 那次许富贵带他去八大胡同,本来好好的,过了几天就长了东西。他跑去问许富贵,许富贵说,嗐,北平但凡去过八大胡同的,有一多半都有这毛病,到时候打几针606,再加点磺胺药就行了。 他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放在心上。可现在部长让他脱裤子,那岂不是让领导知道自己去过八大胡同了吗? 他咬了咬牙,解开皮带,把裤子脱了。 雷震和顺溜这俩货,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对视一眼,嘴角那笑憋都憋不住。 人高马大的,特么的也没我们的大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劲儿,跟捡了钱似的。 左向东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啊,鸡儿大小不能看个子高低。你看看你们的脚掌和手掌,都比李怀德大一圈。” 俩货低头对比了一下,还真是。 李怀德想哭。 左向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针尖米粒大小的红色丘疹,分布在皮肤上,不痛不痒。有几处已经破烂了,形成了圆形的溃疡面。 一期往二期发展。 还要发现得及时,再晚几个月,梅毒螺旋体侵入神经系统,那就麻烦了。 “穿上吧。”左向东站起来,洗了洗手。 李怀德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上,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 “走吧,跟我去防疫处。”左向东拿起桌上的军大衣,披上。 李怀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地跟在后头。 ...... 防疫处。 马海德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看样本,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抬起头,从窗口看见左向东走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迎出来。 “左,你可算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照例是一个热情的拥抱,用那口流利的中文说,“你送来的那份梅毒调查报告我看了,触目惊心。这几天我又补充调查了两百多个样本,数据差不多。北平的性病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老马,我给你带了个病人。” 他把李怀德往前一推。 李怀德站在马海德面前,腿又开始抖了。他不认识马海德,但看那身军装,看那派头,就知道又是个大领导。 马海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向东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脱裤子。”马海德的中文说得比左向东还直接。 李怀德人都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谁见了他都让他脱裤子? 他咬了咬牙,又把裤子脱了。 马海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让李怀德转过身,看了背面,站起来,洗了手,看着左向东。 “梅毒,一期往二期发展。还来得及。”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俩人站在那儿,当李怀德不存在似的,开始讨论。 马海德说,“目前北平的性病问题很严重。八大胡同那一片,抽样检查的数据你也看到了,百分之八十四的梅毒感染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妓女不光服务客人,她们回家,回村子,把病传染给家人、邻居。北平周边几个县,已经发现了不少被感染的妇女和儿童。” 左向东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单一问题。要是蔓延出去,对北平的形象是有巨大冲击的。再说,妓女这个职业的存在本身就不符合我们的指导思想。”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转过另一个念头,“再说,八大胡同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特务藏匿的最好场所。什么人去八大胡同?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在那里接头、传递情报,谁也查不出来。” 马海德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取缔?” “势在必行。” 左向东走到墙上挂着的北平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八大胡同的位置,“但光取缔不行。这些人你赶走了,她们没有生计,还得重操旧业。得从根子上解决——治病,安置,培训,让她们有别的活路。” 马海德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治疗方面,目前最常用的是606针剂,配合磺胺药。但副作用很大,而且疗程长,病人很难坚持。” “最好用青霉素。”左向东说。 马海德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左向东手里有青霉素,但那点产量,连战场上的伤员都不够用,哪有余量拿来治梅毒? 左向东当然知道。青霉素是战略物资,每一支都要用在刀刃上。但性病这个问题不解决,它就不是医疗问题,是社会问题,是政治问题。 “产量我来想办法,”左向东说,“你把方案做出来。需要多少人,多少药,多少病床,多长时间,列个清单。” 马海德从桌上拿过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图表和数据。 “我早就做了。”他把笔记本递给左向东,“入户排查,登记患病人员,区分梅毒、淋病的轻重程度。集中收治,隔离管控,卫生宣教。一套流程,我都写清楚了。需要的人手、药品、设备、经费,每一项都列了预算。” 左向东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合上,揣进口袋。 “老马,你是早有预谋啊。” 马海德笑了笑,“我等你来拍板,等了三天了。” 左向东拍了把他的肩膀,“行。方案我拿回去看,看完去找政务院汇报。这事儿,得上头点头才行。” 李怀德站在墙角,裤子已经穿上了,但腿还在抖。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不是怕梅毒,是怕部长把他嫖娼的事儿上报。一个排级干部,刚调到卫生部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发现嫖娼,还染了梅毒,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左向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德。” “到!”李怀德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方子你继续抄,抄完了送到我办公室。你身上的病,马海德同志会给你治。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八大胡同。再去,我亲自把你的卵摘掉!” 李怀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是,部长。我,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左向东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你跟他说别去,他肯定不敢去,但下次就不是去八大胡同玩了,指定是找小老婆,干净卫生。 94.白景琦和百宝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百草厅,娄振华从车上下来,人未到,却是声儿先到。原本正在院子里撸猫的白景琦眼皮微挑,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滴,这是哪个傻逼,待会老子的大脚板底抽过去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作为公方经理驻点的毕云良,今天刚好过来处理百草厅的事情,听到白景琦这么一说,笑呵呵地告诉白景琦:“白七爷啊。这还能是谁?是娄振华啊。” “哦,那个傻逼呀!”白景琦生怕娄振华听不到,甚至还拔高了嗓子,大声说,“娄振华那个傻逼昨晚上没有被特务乱枪打死吗?” 听到这话,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好好秀一波、自认为自己这个药行合营002外加经济顾问的娄振华,笑声戛然而止,甚至心里狠狠地骂了句:白景琦我操你妈! 结果踏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白景琦那副半死不活躺在太师椅上的德性,脚步顿时一僵,心道:傻逼娄振华,你怎么没事儿跑到这百草厅来找人恨呢?傻逼! 但是仔细想想,自己是过来炫耀的,我怕个鸟! 娄振华走上前,横着脸,硬撑着那股劲儿:“哎哟,白七爷瞧您这话说的!我娄振华有解放军战士护着,来他十七八个的特务,那都不够塞牙缝!” 白景琦一听,原本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上下扫了娄振华一眼,嗤笑一声:“嚯,硬气了啊?你妈的,一个小辈,也在我面前嘚瑟?滚蛋,百草厅不留你的茶!” 娄振华今天就不走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现在好歹也是北平市经济顾问,左公亲自给的聘书,要是被白景琦一句话就吓跑,那这顾问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今儿个非把前几个月失去的场子给找回来不可。 “咳咳咳......” 娄振华清了清嗓子,眉头微挑,脸一横,“那谁。许富贵,你过来,把左二爷给的聘书让白家掌柜的瞅瞅,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支棱起来。” 白景琦眼皮都不带眨的,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许富贵笑眯眯地走上前,从怀里恭恭敬敬地掏出那份用红绸布包着的聘书,双手递到娄振华面前,腰板挺得笔直,那底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现在身份不同了。 在娄家地位水涨船高,暗地里又给二爷办事,学习马列主义,思想觉悟一天比一天高。 今时不同往日,表面上是娄家的司机,可打心里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人的信仰不同了,底气就不一样了。 娄振华接过聘书,在白景琦面前轻轻一抖,那动作带着十二分的得意:“瞅瞅,您瞅瞅,北平头一份,经济顾问。” 白景琦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往下撇了撇,哼了一声,连手都没伸。 娄振华等着呢。等着白景琦羡慕,等着白景琦嫉妒,等着白景琦说“你小子运气不错”。 可白景琦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瞥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撸猫,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娄振华懵了。 预料中的羡慕没有发生,嫉妒没有看到,解气更别提了。 这白景琦啥情况?就这?他能不爽? 白景琦闭着眼,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那笑容里头的意味很明确——小样,跟老子比? 他笑眯眯地对着屋里工作的香秀喊了一嘴:“拿出来,让无知的小辈开开眼!” 香秀对娄振华还算客气,都是北平有头有脸的人物,尊重是必然的。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取出一份裱起来的文件,双手递到白景琦手里。 白景琦接过来,慢悠悠地展开,往娄振华面前一杵,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到没?老子镶金边的。这是白家对政府的尊重,气派吗?华北局!” 他指着那份聘书上盖着的大红公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娄振华听:“看到没,华北局经济顾问。华北局啊,娄振华,看清楚,华北局不比你丫的北平大?老子华北局头一份!你那什么玩意儿?跟老子比?” 娄振华凑过去一看,脸都绿了。 白景琦的聘书上,盖的章确实是华北局的,比他那个北平市的整整高了一个级别。 他心里头把左向东骂了一百八十遍——左公啊左公,您倒是说清楚啊! 您哪怕告诉我白景琦是华北局经济顾问,我也没必要过来白家丢这个脸呀? 苦。我娄振华真的太苦了。 逼没装到,还给喷了一脸。 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北平市经济顾问的聘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跟变色龙似的。 他赶紧把聘书收起来,塞回怀里,脸上堆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是七爷厉害啊。” 心里头却在较劲儿:你妈的,白景琦华北局,那我就得压他一头。回头好好贡献一波,怎么也拿个全国的吧?必须狠狠地出口恶气。 白景琦瞥了一眼满脸尴尬的娄振华,把聘书递还给香秀,让她好好收起来,那动作小心翼翼的,跟捧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收好了,他才重新躺回太师椅上,眯着眼,摆了摆手。 “好了,娄振华,老子跟你也不熟悉,不留你的茶,慢走不送!” 娄振华尴尬得快抠出三室一厅,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但气势又不能输,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点能扳回一城的东西。 “那个,白七爷,” 娄振华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可知道,当下解放军最需要的是什么?” 白景琦微微抬头,没问,等着他说。 娄振华往前探了探身子,腰板挺了挺:“你们百草厅产业不小,秘方多如牛毛。请问,可有一个药,是对解放军战士外伤有奇效的?” 白景琦不说话了。 这一点他不否认。百草厅的秘方多,治伤寒的、治温病的、治妇科的、治儿科的,什么都有,但专门治刀枪剑伤、跌打损伤的,还真没有。 百宝丹他听说过,云南曲家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战场救命药。 白景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着娄振华的眼神变了。 这娄半城,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炫耀? 还有别的事? 娄振华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头带着点“这回你可没话说了吧”的得意:“你没有,我也没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 昨晚跟左公商榷的时候,就说到了百宝丹的事。他主动请缨,到时候请白景琦一同前往西南边陲曲靖求药。 白家与曲家祖上有旧,这层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景琦的祖父当年在云南做过药材生意,跟曲家有过往来,虽然年头久了,但这份香火情还在。 再加上他胡家的身份,胡雪岩当年跟曲家也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两家虽然隔了几层,但总是能说得上话的。 不动干戈,不用刀枪,靠着祖上的交情,求到百宝丹,还是有机会的。 所以,他过来,除了因为想狠狠地出口气之外,就是说服白景琦到时候一起去曲靖。 白景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娄振华,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是那种“你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的认可。 “什么时候去?”白景琦问。 娄振华心里头一喜,脸上不露,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等左部长通知。大军南下,云南解放,咱们就去。” 白景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娄振华站在院子里,看着白景琦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这老头儿,骂他的时候恨不得拿大脚板底扇他,可说到正事,比谁都干脆。 “行了,七爷,那我就先回去了。”娄振华拱了拱手。 白景琦没睁眼,摆了摆手。 娄振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娄半城,你那经济顾问的聘书,好好收着。北平头一份,不丢人。” 娄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老头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没回头,大步走出百草厅,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富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爷,回公馆?” “回。” 车子发动,驶出大栅栏。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景琦最后那句话。北平头一份,不丢人。 不丢人。 这三个字从白景琦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奖状都管用。 ..... 南锣鼓巷,95号院。 中院空地上,两个半大小子正摔得不可开交。 傻柱弓着腰,两手拽着许大茂的衣领,脚底下使绊子,嘴里喊着“走你”。 许大茂也不含糊,两脚扎着马步,腰往下沉,硬是没让傻柱得手。 俩人在泥地里滚来滚去,弄得灰头土脸的,谁也不服谁。 左平安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神农百草经》,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医书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说了一句:“你俩这耍的是甚嘛?京跤?京跤此乃小道儿!” 95.平安的形意拳 正在摔跤的俩人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何大清蹲在旁边观战,听得左平安这话,愣了一下。 他过去在天桥跟一个京跤师傅练过,把架势都教给了傻柱,一直觉得京跤够牛逼了,能摔能打,实用得很。 他好奇地问:“平安,你还懂拳脚啊?” 左平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胸脯一挺,那陕北口音甩得比平时还响亮: “俺也还会两下子拳脚。俺大跟那位先生都说咧,医武本来就不分家么。” 何大清、傻柱、许大茂仨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何大清挠了挠头,笑着说:“那倒也是。那你说说,你会啥拳法?” 他是真不信。 一个不到五岁的娃娃,能背几十种草药、认得几百个字,已经够逆天的了,怎么还会拳脚呢? 这左家的小少爷难不成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 左平安满脸不屑地放下医书,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空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然后动了。 左平安打了一套形意拳。 拳出如崩,脚踏如雷,拳拳到肉,步步生根。 那小身板里头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拳出去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不是在比划,是真打。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虽然没有成年人的力道,但那股气势、那股劲头,一看就不是花架子。 左平安边打边念,陕北口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形意拳,讲究以形取意,以意领气,以气催力。打法刚猛,硬打硬进,不拖泥带水。讲究半步崩拳打遍天下!” 傻柱看呆了。 他练了两年京跤,自认为在同龄人里头已经算厉害的了,可平安叔这套拳打下来,他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傻,是那种“这玩意儿真能打死人”的傻。 许大茂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平时嘴贱,老跟平安叔斗嘴,这会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还好平安叔没跟他动过手。 何大清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他越看越心惊,这拳法他认出来了,好些年前在天津看过一回。 那时候他在饭馆当学徒,有个老师傅在街边上打拳,打的就跟平安这套一模一样。 “平安,”何大清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你这拳,我好些年前在天津可是看人耍过的,好像叫形意拳吧?” 民国的时候,天津的武馆很出名,各种武馆遍地开花。 而且特讲究,不像北平这边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天津那边是真有传承的。 左平安收了拳,气不喘脸不红,小胸脯微微起伏,那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嗯,何大哥说得对着哩!俺这形意拳,是跟周伯学下的。俺师爷就是韩慕侠,那可是跟霍元甲一般厉害的韩先生么。”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慕侠! 那个在天津打败了俄国大力士的韩慕侠! 那个在南开大学教过书的韩慕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娃娃的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跟韩慕侠搭上关系? 左平安还没完。 他重新站好,两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上,脚步一错,整个人像一朵云似的飘了出去。 八卦掌。 跟形意拳的刚猛完全不一样,八卦掌走的是阴柔的路子。 左平安在院子中间转圈,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两手翻飞,似推似带,像是在画圆,又像是在水里搅动什么。 脚下踩着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步不错。 左平安边转边念,声音脆生生的:“八卦掌,以周易八卦为理,走转为本,以掌为法。讲究拧旋走转,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一套掌法打完,左平安收势站稳,脸不红心不跳,看着目瞪口呆的仨人,小下巴一抬,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咋样?俺这两下子,还说得过去不?” 傻柱第一个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师傅!”傻柱仰着脸,鼻涕又下来了,两条晶亮的面条挂在鼻孔下面,他也顾不上擦,眼睛里头全是崇拜的光, “平安叔,不,师傅,您收了我吧!我要跟您学拳!京跤我不练了,那玩意儿跟您这拳比起来,那就是小孩过家家!” 左平安小眉头一皱,看了傻柱一眼,嘴角一撇:“你个鼻涕虫,俺可不收。俺要是收了你,将来出去跟人打架,说你是俺徒弟,人家一看你挂着两条鼻涕,还不得笑话死俺?” 傻柱被噎了一下,赶紧吸了吸鼻涕,“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面条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师傅,干净了,您看,干净了!”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许大茂站在旁边,看着傻柱那副德性,心里头那叫一个急。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左平安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小手一摆,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 “你也不行。你那嘴太贱,学拳得先学做人。你先把嘴上的毛病改了,再说学拳的事。”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爹说了,平安叔是左家的少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平安叔。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平安打了这两套拳,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家傻柱要是能跟着平安学拳,那将来还愁什么? “平安,”何大清搓了搓手,满脸堆笑,“您看,柱子的底子也不差,在京跤上练了两年了,有一定的基本功。您要不就收了他?哪怕不正式收,偶尔指点指点也成啊。” 左平安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在院子中间踱了两步,歪着脑袋想了想。 最后他点了点头,陕北口音拖得老长:“行叭。俺看柱子也是个实在人,就是鼻涕多了点。回头俺让俺大给他开副药,治治这鼻涕的毛病。先把病治好了,再学拳。” 傻柱听到这话,激动得又要磕头,被左平安一把拽住。 “磕啥磕?俺们新社会不兴这个。你要是再磕,俺就不教了。” 96.代师收徒 垂帘门这边,雷震看着耍完了一套掌法的左平安,小声称赞道: “哟,平安可以啊,这要是练个十几二十年,那不得是第二个韩大侠?部长啊,您这师侄可以啊。” 顺溜不明所以,抱着狙击步枪,一脸茫然地看着雷震:“雷震子,你说啥?” 雷震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副表情跟说秘密似的: “你怕是不知道吧,咱们部长,那是先生代师收徒啊!先生不是韩大侠的入室弟子,但先生却代为收徒的。” 左向东转过头,瞪了雷震一眼。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这雷震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先生之所以学了这拳法掌法乃至刀法,那是因为1915年到1917年在南开学校学的,系统性地学了三年形意拳、八卦掌,还有刀法。1924年的时候,韩大侠就担任黄埔首席国术教官了。 至于左向东为什么会成了先生的师弟,还被他代师收徒——这一点,左向东自己也没搞明白。 所以准确的说,左向东跟先生,还是要以师兄弟相称的。 只是工作原因,这一层关系,知道的人很少,除非是他非常亲近的人。 自己无非就是穿越过后,记忆力、身体素质比常人好许多,学武比别人强、比别人快。 先生以前是特科红队的创始人,没点功夫底子,怎么扛得住那么多的刺杀? 就算是陈旅长,那在先生面前,也是弟弟,旅长过去在苏联学习,上的就是契卡的那一套。 但凡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知道,保尔柯察金,而陈旅长的经历倒是有几分保尔的模样。 先抛开立场的问题不说,队伍里的那么多干部,左向东最喜欢的还是陈旅长。 而且,正是因为先生这个练武的底子,让他的身体素质,比一般的领导好上很多,除了手臂上的旧伤,其他都还好。 现在看到平安也学了,而且看起来是受到了非常严格训练的,左向东心里也是欣慰得很。 这臭小子,四岁就能把形意拳和八卦掌打到这个份上,不光是天赋,是真下了苦功夫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中间。 左平安打完了两套拳,小胸脯挺着,下巴微微上扬,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跟他在手术台上面对伤员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左向东心里头叹了口气,这臭小子,还真有几分他爹的风范。 傻柱还跪在地上,鼻涕已经吸回去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仰着脸看着左平安,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师傅,您什么时候教我?明天行不行?后天也行,我不急,我等得起!” 左平安小眉头一皱,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你急啥嘛?俺说了,先把病治好。你一天到晚流鼻涕,那是肺气虚,得调理。回头俺让俺大给你开几副药,你好好吃,吃好了再学拳。你要是吃着药还偷吃冰棍,那俺就不教了。” 傻柱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写个保证书。 许大茂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左平安,心里头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可他不敢开口,平安叔说了,他嘴太贱,得先把嘴上的毛病改了。 聋老太坐在后罩房的炕上,窗户开着,尽管隔着院,动静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拿着个鞋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纳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平安,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嘴碎,主意正,但心肠好。 有弟弟有侄子的日子,真的快活,再也不用防着别人吃绝户,就这段日子,可以说是聋老太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她放下鞋底子,冲窗外喊了一嗓子: “平安,别在外头疯跑了,进来洗洗手,待会儿你爹该回来了。” 垂帘门这边,雷震看着耍完了一套掌法的左平安,小声称赞了一句:“小平安这身手,将来必是一员虎将。” 左平安听见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一扬,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雷震叔你莫要夸俺,俺大说了,做人要谦虚。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俺可不想落后,俺要进步。” 雷震被这小大人的话说得直乐,伸手想摸摸他的光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想起上回摸完被平安追着骂了三条胡同的事儿。 左向东赶紧招了招手,“臭小子,过来!” 左平安扭头一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嘴里喊着“阿大”,踩着那种只有小娃儿才有的嚣张又烂漫的步伐,蹬蹬蹬蹬跑得飞快。 跑到跟前,他一跃而起,直跳跳到了左向东的怀里,两条小短腿一夹,手搂着脖子,整个人挂在他爹身上,跟只树袋熊似的。 左向东被他这猛冲猛撞的劲头带得往后仰了一下,站稳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壳,摸着那光溜溜的头顶,眉头一挑:“哎呀,怎么剃光头了呢?” 左平安为此还白了一眼,小嘴一撇,那股陕北腔拖得老长,满脸写着委屈:“都怪梁冬芳,老是摸俺的脑袋。摸得俺烦死了。俺就跟姑姑说,帮俺剃光头。好嘛,剃完了光头,更多人摸俺的脑袋了。阿大你摸摸,都摸出茧子来了。” 他抓着左向东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左向东摸了摸,哪有什么茧子,就是光滑溜丢的一个小光头,摸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看着这小子满脸委屈的样子,左向东有被逗笑,抱着这娃儿往里走。 刚进院子,易中海头一个从东厢房走出来,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不远不近,腰微微弯着,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哎,二爷回来了!” 左向东点头,“是啊,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啊?” 易中海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得体得很,既不过分夸张让人觉得他在诉苦,也不过于轻描淡写让人觉得他不当回事。 他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好些天没上班咯。娄氏轧钢厂的老板娄振华昨晚差点被那些反动派打死,您听说了吧?前段时间满北平城的商号,上游的供应商,全都跑到厂里闹事,原材料供应不上来,只能被迫停工。所以我们只好呆家里抱老婆咯。” 这事儿左向东倒是没听说。昨天娄振华只提了有人冲进公馆要他的命,没提厂里的事。 看来娄振华这一波压力是真大啊,被针对成这个样子,连厂子都停了工,那些老派资本家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脏。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说了一句:“那应该明天就复工了。” 易中海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二爷,这您也知道?” 左向东没再接易中海这话,免得待会儿说起来没完没了。 这人精得很,你给他一句准话,他能顺着杆子爬到你办公桌上去。 “好了,先回后院,晚上一起过来吃个饭吧。我没在这段时间,平安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易中海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夸平安乖、懂事、聪明,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娃儿,比他爹小时候还聪明,将来必成大器。 一套话说下来行云流水,既不显得刻意奉承,又让人听着舒服。 左向东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这人,嘴上是抹了蜜的。 吕秀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身上围着个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左向东就笑了,笑容里带着那种被救了命的人特有的感激:“恩公回来啦。” 左向东笑道:“是啊,我怎么看你气色有点不对劲?”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吕秀的脸色确实不太对,眼底下有一层青黑,嘴唇的颜色也偏暗,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差了不少。 其实左向东一直都觉得院里好几个身上都有类似的问题,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淋病,又像是梅毒。 他当医生的,看人先看气色,这已经成了职业病。 所以说,这妓院的取缔是势在必行啊! 左向东放下左平安,让吕秀伸出手来看看。 他属于是中西医都能的大国手,把脉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一号,左向东眉头紧皱。 一旁的易中海算是见多识广的,他知道看中医最怕的就是医生皱眉或者叹气。 郎中皱眉,阎王咧嘴;大夫叹气,病人断气。 97.你是不是出去卖了? 左向东没说什么,反而看向易中海,语气不咸不淡:“中海,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易中海愣了愣。自己无病无灾,除了日媳妇日不出孩子以外,啥事没有。也就前段时间,跟何大清、贾贵还有刘海中去了趟八大胡同而已。就一次,就一次。 他把手伸出去的时候还挺坦然。 左向东三根手指搭上去,没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可把易中海吓了个半死。 他的脸当时就黑了,腿都软了,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他知道眼前的左二爷那是实打实的大国手,中医叹气,那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易中海即使再坚强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二爷,救救我啊,我——” “没什么大碍,先起来吧。”左向东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何大清呢?” 吕秀看自家男人那副脸色煞白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慌,赶紧说: “他进屋里准备点肉菜去了。大清,大清你出来一下!” 何大清围着围裙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拎着把菜刀,一脸茫然:“咋了咋了?” 左向东也给他把了脉,摇了摇头,没说话。何大清看着易中海那张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左向东的表情,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住。 这时候贾贵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碗,看见左向东就笑,嗓门大得很:“二爷,哎哟,二爷回来了!” 左向东也不管所谓的医不叩门了,因为这明显是集体的问题,平安住在这儿呢。他冲贾贵招了招手:“贾师傅,你过来,手伸出来。” 贾贵不明所以,把茶碗搁在窗台上,伸出右手:“二爷,您这是?” 左向东把完脉,脸色沉了下来,看着贾贵,问了一句:“你媳妇是不是不干净?” 听到这话,贾张氏正躲在西厢房的门帘后面偷听,当场就原地爆炸了。她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妈的,我是不干净,可家里不是没钱么?去八大胡同做了十几回暗娼,现在搞到了梅毒,都不好意思跟人讲。难道……难道贾贵也中招了? 但是贾张氏她不敢说啊。她缩在门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贾贵被左向东这一问问得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门帘,又转回来,那张方正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从疑惑到惊愕,从惊愕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二爷,您是说我……” 贾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不是,你先.........” 左向东都来不及解释什么。 贾贵就已经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他一把推开。 “张小花!你给老子滚出来!” 门帘后面,贾张氏缩成一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贾贵冲进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从屋里拖了出来,往院子当中一甩。 贾张氏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呜呜咽咽地抽泣,脸贴着地,浑身发抖。 “我问你,”贾贵蹲下来,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眼睛里的火能烧死人,“你是不是出去卖了?” 贾张氏不敢看他,眼睛往旁边瞟,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老贾,我……没有啊……” “啪!” 一巴掌扇过去,声音脆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贾张氏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渗出血来,牙齿松了两颗。 “有,还是没有?” 贾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 98.咱们主任是个爱干净的同志 贾张氏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出去卖过的? 而且,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她承认确实是因为她的鲁莽,把家里攒下来的钱财,全都兑成了金圆券,导致现在日子紧巴巴的,可那不是为了爽一下,是真的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啊! 贾张氏语无伦次地解释, “老贾,你不要瞎想,我张小花再贱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面对贾张氏的说辞,贾贵越听越不信,抡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脑袋都撞在了墙上,就这一巴掌,可以说是凝聚了贾贵丰富的钳工经验,利用的是腰腹力量! 这都把左向东看懵了。 搞半天,贾贵这么猛的吗? 这到底是谁的部将?? 难怪到了后来,贾张氏成为寡妇之后,三天两头的叫魂,原来是真是呼叫贾贵啊! 这就是口碑! 不知道为啥,贾张氏挨打,易中海倒是紧张了起来。 他是第一个跳出来给贾张氏解围的,为了平息事态,易中海连忙抱住了贾贵, “贾大哥!不要这样了,真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贾张氏看易中海跳出来解围,心里也松了口气。上次给易中海算半价,没白算! 贾张氏也是无奈。 那次做暗娼,遇到了去嫖娼的易中海。 好家伙! 刚开始大家还挺尴尬的,结果弄起来这易中海最积极! 就是有个毛病,非要让贾张氏跪.... t 看到这情况,左向东觉得有必要站出来说明情况了。 “哎,你们先停一停。贾贵你也是,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都有病。” 贾贵、何大清、易中海同时愣住了,三个人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梅毒。” 左向东叹气,这两个字吐出来,几人都麻了。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接下来就是各怀心思。这种是会传染的性病,如果说大家都有,那说明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何大清看着吕秀,贾贵看着贾张氏,易中海看着高翠兰,此时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不是......这啥情况? 易中海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回想起上回去八大胡同,是跟何大清、贾贵、刘海中一起去的。当 时他还特意挑了个干净的,还戴鱼肠,怎么就......他又看了一眼贾张氏,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对,贾张氏那回半价,他没戴。 何大清更是一脸茫然。 他去的次数不多,每次都很小心,怎么还是中招了? 他看向吕秀,吕秀的脸色已经白了。 贾贵的反应最直接。 他一脚踹在贾张氏屁股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个败家娘们!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你在家里搞这些?你对得起我吗你?” 贾张氏趴在地上,哭都不敢大声,呜呜咽咽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但贾贵根本不听,撸起袖子又要打。 左向东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打能解决问题吗?打了病就能好?都给我消停点。” 贾贵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是觉得左二爷说得对,打了也白打,病还在那儿。 左向东毕竟是医生,过程他不管,但这结果还是要管的。 毕竟段时间内,军委大院还没建设好,平安是要住在这里面的,他可不想这小子沾上这病。 “雷震子,”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到!” 雷震从垂帘门那边小跑过来,站得笔直。 “开个条子,让他们几个接下来去防疫处,接受治疗。梅毒,一期二期之间,用青霉素还来得及。再拖下去,三期梅毒侵入神经系统,那就不是打几针能解决的事了。” 雷震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易中海。 易中海接过条子,手都在抖。他看着左向东,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二爷,这病,能治好吧?”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能治。但你得配合。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八大胡同。去了,我们就不管了。” 易中海连连点头,那表情比入党宣誓还认真。 何大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了看吕秀,吕秀低着头,眼眶红的,这年头嫖娼这没啥,问题是你不要带着病打针啊。 贾贵倒是干脆,把条子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贾张氏,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起来,”贾贵的声音硬邦邦的,“别在地上装死。跟我去防疫处。”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乖乖地跟在贾贵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何大清也拉着吕秀跟了上去。 易中海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冲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就是进城之后的样子。 在根据地的时候,大家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搞这些? 进城了,条件好了,心思就活了,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一天到晚门庭若市,连排级干部都往里钻。 李怀德是,易中海是,何大清也是。 难怪.....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换老婆。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事得尽快跟马海德商量。 八大胡同不取缔,北平的性病问题就解决不了。 不是打几针青霉素的事,是得从根子上断了。 还好.......咱们的叶主任是一个爱干净的好同志啊!!! 99.吴爽一抽屉军功章 回到后院,聋老太站在月亮门那儿,可以说是目睹了全程。 她手里还拿着鞋底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着一股子“我早就知道”的精明劲儿。 “这几个家伙,是真乱。” 聋老太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左向东走过去,扶着聋老太的胳膊,往屋里走。 “大姐,您别跟着操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聋老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我是操心平安。这院里住着这么些个人,要是有个什么病传染过来,平安怎么办?” 左平安正蹲在院子里翻他的草药本子,听见姑姑提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说:“姑姑莫怕,俺爹是大夫,有俺爹在,俺啥病都不怕。” 聋老太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你呀,就知道你爹。” 左向东进了屋,四下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咦,不是让魏大勇买一只鸡两斤猪肉吗?人呢?东西呢?”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那陕北口音拖得老长:“阿大,昨天俺听邓妈妈说,北平最近闹猪瘟哩。猪肉原本才七千块,现在要一万五一斤哩。大勇叔肯定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躲在哪个角落哭呢吧。” 顺溜和雷震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那笑容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顺溜抱着狙击步枪,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的,还好没去。” 雷震也跟着点头,压低声音附和:“三万块啊,买只鸡花了一万,剩下两万连两斤猪肉都买不起。魏和尚这一趟,赔大发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幸亏老子没接这个差事。 左向东瞥了这俩憨批一眼,心里头骂了一句:幸灾乐祸,回头收拾你们。 不过话说回来,平安这臭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魏大勇那憨批,嘴笨,不会讲价,在根据地的时候买东西就老被人坑。 现在北平物价飞涨,一斤猪肉一万五,他兜里那点钱,买了鸡就买不起肉,买了肉就买不起鸡,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墙角蹲着发愁呢。 他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这憨批,回头得教教他怎么过日子。 ......... 慈济医院门口。 魏大勇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鸡,脸上带着那种“我遇到了大麻烦”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这趟差事很简单,去市场,买一只鸡,买两斤猪肉,回来交差。然后最少昧良心的挣个三千块。 谁知道猪肉涨到了一万五? 他兜里就剩下两万块,买了鸡花了一万多,剩下一万多,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 他在北平没什么熟人,唯一能想到的有钱有门路的,就只有吴爽大姐了。 魏大勇在慈济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只鸡,叹了口气。 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接管部清算小组的干事正在门口值班,看见魏大勇进来,赶紧站起来敬礼:“魏连长!” 魏大勇摆了摆手,把那干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兄弟,帮我个忙。吴院长在不在?” 干事点了点头,“在,在二楼办公室。跟外科的郑主任聊天呢。” “帮我叫她下来,就说我在门口等她。” 干事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 ...... 二楼,院长办公室。 吴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聊天。 那男人三十来岁,高个子,说话斯斯文文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郑朝山,慈济医院的外科主任,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外科医生。 吴爽调到慈济医院当军代表之后,郑朝山是她接触最多的一个。 这人医术好,待人客气,对工作也认真,吴爽对他印象不错。 “吴院长,看您这气度不凡,爱人应当是部队里的大人物吧?”郑朝山端着茶碗,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语气随意,但那双眼睛底下的光,不是普通医生该有的。 吴爽前段时间才被赵鹏海臭骂一顿,然后被老师发配到这边,一直卖力工作,已经很久没有把她身份说出来了。 眼前这个郑朝山,外科的水平确实是医院顶级的。她还想把郑朝山引荐给老师立个功来着,所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我爱人是三野纵队司令,这不是刚刚打完渡江战役嘛。” 郑朝山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声,纵队司令的老婆,跑到基层医院当军代表? 这段时间吴爽的工作很是积极,凡事亲力亲为,跟国民党那些将军夫人比起来,吴爽简直就是个奴才,哪儿有太太的样子? 如果对方是纵队司令,那岂不是可以套取情报? 郑朝山啊郑朝山,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回头跟毛局座那边邀功不香吗?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敬佩,“大哥真厉害!” 吴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有啥,我们这些基层的县团级干部,哪个不是一抽屉军功章?” 她说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军功章,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郑朝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是军长夫人吗? 军功章一抽屉,这种级别的干部家属,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当军代表? 看来,这红色阵营也有作奸犯科! “真厉害呀,吴院长。”郑朝山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嗐,我这不算什么,我家老赵那也不算啥。我告诉你,我的老师才是真正的人物。”吴爽一说起左向东,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学生提起恩师时特有的骄傲。 “他不仅是全科医生,还是我们解放区医疗系统奠基人之一。你知道《柳叶刀》的对吧?我跟你说......” “吴院长!” 门口传来敲门声,清算小组的干事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警卫连长魏大勇同志在门口等您,说有急事找您。” 本想着继续透点底儿的吴爽被打断,眉头皱了一下,但听说魏大勇来了,又不好不见。 她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对郑朝山说:“郑医生,抱歉,回头细聊,我这边有点事。” 郑朝山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笑得客客气气:“吴院长您忙,您忙。” 吴爽快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郑朝山站在窗口,看着吴爽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嘴角慢慢杨起来。 纵队司令的爱人,公方经理,军代表。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能接触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外科手术学》,翻开,但眼睛根本没看书,盯着窗外,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 这个吴爽,得好好经营。 不急,不能急...... 100.聋老太和吴爽哪个才是真大姐? 吴爽走出办公室,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等离开办公室之后,她紧绷的神色方才放松了下来,心里暗骂,他妈滴,郑朝山这个狗日的,没想到随便试试,就上钩了? 要不是雷震那小子提醒,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到慈济医院,原来老师这么器重我啊? 好!太好了!! 老师高明啊,想要钓鱼执法! 但吴爽却不是这么认为,像郑朝山这种,拥有极其高超的外科手术造诣,尤其是胸外科经验,老师属于是爱才吧? 吴爽来到门口,又恢复了那副正经的、认真的夫人模样,尤其是看到躲在保卫科门口贼眉鼠眼的魏大勇时,不由得暗自发笑。 明明一身正气,怎么老喜欢摆出这副狗特务的模样? 也是可怜啊! 几个大老爷们,最次也是副团级,跟着老师,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想到的始终是我这个吴大姐啊。 看到魏大勇手里拎着鸡,吴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八成是这小子出来买肉,结果发现猪瘟,猪肉涨价,钱不够。 “哎,大勇你说你来就来,怎么还带着鸡?”吴爽故意打趣,“我们食堂有吃的,不过最近奶水不足,爽姐我可不跟你客气,笑纳了。”说着就想去拿魏大勇手里头的鸡。 魏大勇满脸苦笑,把鸡往后一缩,“爽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现在遇到了难事。” “哦?还有什么能难倒你这个团级警卫连长?这玩笑开的有点大哦。”吴爽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他。 魏大勇挠了挠头,满脸委屈,“爽姐,我这不是要去买肉,哎,买了一只鸡,结果剩下的钱,买不起两斤猪肉。老实说,我还以为能省点,没成想还要倒贴啊。部长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去,那就得挨批评。” 吴爽闻言,咯咯直笑,“说吧,这次你打算借多少?” “借?”魏大勇眼睛都绿了,嗓门拔高了半度,“这是给平安和左大姐买的,你管这叫借?” 所以说,魏大勇在关键时刻,一点儿也不傻。他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这位吴爽在根据地的时候颇有些名头,要不怎么被称之为大姐?可多大的姐,只要在这医疗系统内部,在部长的威名之下,那也是妹妹。 要没有部长,吴爽的那一抽屉军功章哪儿来? 没有部长点兵点将、英明指导,你吴爽能嫁给赵鹏海吗? 那也是没可能的事儿。 所以魏大勇作为跟了左向东最久的警卫,他知道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一提老师,刚刚还一副大姐头样子的吴爽立马就怂了,脸上的玩笑劲儿收了收,认真起来:“你说平安和左大姐要吃?哎,你不早说。你带我去,我还有重要情报要跟老师汇报。” “爽姐,这鸡......”魏大勇拎着那只鸡,不知道该放哪儿。 “什么鸡?姐给你去扛半扇羊肉,今晚吃烤羊。”吴爽知道,她的小叔子赵鹏飞今晚在院里弄烤羊,正想着怎么维系一下跟老师的关系呢。 别说半只烤羊,要一只他都得给。 “烤羊?” 听到吃的,魏大勇眼睛都亮了,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算盘,部长只要两斤猪肉一只鸡,如果弄回去半只烤羊,岂不是说,这剩下的一万多,都是我的了? 艾玛!! 这可太划算了! 他咧嘴一笑,赶紧上前给吴爽拉车门,“爽姐,快快快,跟我上车......” 吴爽穿着将校呢大衣,上了车,瞥了他一眼,“你小子,以后对我好点儿,将来姐给你介绍个漂亮好生养的卫生员。”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发动车子,“还是给主任吧,他喜欢。我哪儿养得起?我就要像杨秀芹那样的,踏实,耐造!” 闻言,吴爽哈哈一笑,“你啊你,就是单纯。李云龙不是你兄弟吗?你还喜欢上嫂子了。” 魏大勇“呸”了一声,方向盘差点没打歪,“爽姐你可别瞎说,我那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李团长那脾气,也就杨秀芹受得了他。” 吴爽笑够了,靠在座椅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行了,只要不给主任找护士,我给谁找不是找?你的,雷震的,顺溜的对象,我包了。” 魏大勇笑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方向盘都跟着抖。 ...... 南锣鼓巷,95号院。 左向东正坐在后罩房的炕沿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聋老太絮叨。 聋老太坐在对面,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说,嘴就没停过,从易中海家的高翠兰不会过日子,说到刘海中家的婆娘爱占小便宜,从贾贵打老婆太狠,说到许富贵最近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左向东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翻他的草药本子,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插了一句:“姑姑,您就别操心咧。各人有各人的命,您操不过来。” 聋老太被他这话逗得直笑,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你个小人精,还教训起姑姑来了?”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小嘴一撇,“莫摸俺脑袋,摸出茧子来咧。” 左向东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臭小子,怎么跟你姑姑说话呢?” 左平安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俺错了,姑姑莫生气。”那陕北腔拖得老长,听着可怜巴巴的,但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装乖。 聋老太哪舍得真生气,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别装可怜了。去,看看你大勇叔回来了没有,买只鸡买这么久。” 左平安从炕上出溜下来,穿上鞋,蹬蹬蹬跑了出去。 刚跑到垂帘门,就看见魏大勇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吴爽,吴爽手里拎着半扇羊肉,血淋淋的,看着分量不轻。 魏大勇空着手,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那种“我完成任务了”的得意。 左平安眼睛一亮,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哎哟,大勇叔,您这是打哪儿抢的羊肉咧?” 魏大勇嘿嘿一笑,“平安,这是你吴爽阿姨送的。不是抢的。” 左平安看了吴爽一眼,小嘴一撇,那表情跟小大人似的,“吴爽阿姨,您上回摸俺脑袋,俺还没跟您算账哩。这回您送羊肉,俺就不计较咧。” 吴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蹲下来,把羊肉换到左手,右手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摸了一把,“你个小没良心的,阿姨对你这么好,你还记仇?”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摸一回记一回,再摸俺真长出茧子来咧。” 吴爽哈哈大笑,拎着羊肉跟着魏大勇往后罩房走。 何大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半扇羊肉,眼睛都直了,“哎哟,这羊肉好啊!内蒙的?” 吴爽点了点头,“何师傅,今晚就辛苦你了。烤羊,二爷爱吃。”吴爽之所以知道何大清,是因为顺溜提过何大清的厨艺好,所以此前请他到家里做过招待的宴席。 何大清接过羊肉,脸上的笑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易中海从东厢房走出来,看见吴爽,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哎哟,这位是......” 魏大勇介绍道:“这是慈济医院的吴院长。” 易中海赶紧点头,“吴院长好,吴院长好。”心里头却在盘算,慈济医院的院长,那级别不低吧? 他看了一眼吴爽那身将校呢大衣,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羊肉,心里头一紧。 这左二爷,认识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吴爽没多看他,跟着魏大勇进了后罩房。 聋老太正坐在炕上,看见吴爽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娘们,二十七八岁,齐耳短发,穿着一身将校呢大衣,眉眼里带着股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聋老太看向左向东。 左向东站起来,“大姐,这是吴爽,我的学生。现在在慈济医院当军代表。” 聋老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着一股子审视的劲儿,“哦,向东的学生啊。坐吧坐吧,别站着。” 吴爽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在左向东面前从来不敢放肆,聋老太是老师的大姐,那她在聋老太面前更不敢。 她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分量,左向东的大姐,左平安的姑姑呀。 上次刘琦吃绝户,吃到了铁脚板,把命都吃没了,就是这位大姐....自己也算是那些干部眼里的大姐,但眼前这位,才是真.....大姐!! 她这个大姐,哪儿敢放肆? 101.要郑朝山掏心掏肺 吴爽能有今天一多半是老师的提拔,之前确实因为她的无脑犯了错,现在不是在弥补么? 而且,现在赵家之所以不敢说离婚,就是看老师的面子,自己上还是下,要不是老师,鬼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这时候左平安也跑了进来,爬上炕,挨着聋老太坐下,小大人似的看着吴爽,“吴阿姨,您说有事跟俺大汇报,啥事嘛?俺能听不?” 平安本应该跟梁冬芳一样,叫吴爽师姐的,但因为吴爽有个儿子赵蒙生,所以他懂事的不再叫姐,而是叫姨,这分寸感很强啊。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左平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俺也是大人咧,俺都四岁咧。”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聋老太被他逗得直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你是大人,你是大人。你在这儿听着,别说话。” 吴爽看了左向东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开口。 “老师,慈济医院那边.....”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吴爽继续说:“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跟我聊天,先问我爱人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三野纵队司令。又问我家老赵在哪个兵团,打了哪些仗。话里话外,都在套情报。” 她顿了一下,看着左向东的表情,“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些有的没的。没说核心机密,但我的本意是让他觉得我是那种爱显摆的官太太。她才能够接近我......” 看嘛,这就是老革命的本事儿,经历过多少运动都没事的人精,糊涂的时候是真糊涂,警惕的时候呢?那就是人精。 郑朝山在外科手术方面,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手术刀能玩得那么溜,是一个非常好的手术台二助,他找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合适的,但看过郑朝山的手术案例,就说明这人是胆大心细,人狠话不多的主儿。 要是能统战过来,成为自己手术台的助手,将来给杨部长的换肝手术也好,陈旅长的换五脏六腑手术,那把握就更大了。 这年代缺少辅助的药品,但不缺匹配的五脏六腑,除了药品,还有就是能靠不停掏心掏肺把换器官的各个毛细血管对接都练到出神入化的二助,没有机器辅助,医生怎么换器官?无非就是长年累月的不停的掏心掏肺,而接下来还有一场仗,那是收集器官的最好地方,现在还有时间统战郑朝山...... 而且这人够狠! 特务的下限都比较低,在摘肝,摘心,摘肾这种事上,基本不含糊,不像他的那些学生....总之一言难尽啊,靠组织的学生干这种掏心掏肺的事儿,多少是膈应,但郑朝山不会呀...... 作为上一世就给外国佬掏心掏肺的医生,左向东清楚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他这样的人。 吴爽见左向东没说话,于是追问,“老师,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跟他周旋?” “周旋。他现在是试探阶段,他小组的段鹏飞已经被弄死,潜伏在公安系统的老三宗向方也被雷震清除了,几次行动都失败,他的压力应该很大。你呢,就继续保持那种‘爱显摆的官太太’人设,他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没关系做回你自己就好了。” 吴爽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吴爽啊,以后不要再犯傻了。你是知道我脾气的,我不希望你跟其他人一样,只做个花瓶,我们闹革命的初衷是什么?我们当医生的目的是什么?救死扶伤,而不是仗势欺人,这几句话,你得好好琢磨......” 吴爽眼眶红了一下,老师对我太好辣,好想哭。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用力点了点头。 聋老太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子,耳朵竖得比谁都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听见似的。 她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不该听的时候装聋。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两条腿摇啊摇,翻着草药本子,小眉头皱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外头院子里,何大清打完了针后回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此时已经开始忙活了,但是都带着手套,毕竟是病人...... 他在院子中间支了个架子,把那半扇羊肉架上去,底下堆上炭,点着了火。 烟熏火燎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傻柱蹲在旁边,吸着鼻涕,眼睛盯着那半扇羊肉,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鼻涕,是口水。 许大茂也凑过来了,站在旁边,时不时跟傻柱斗两句嘴,但眼睛也没离开过那羊肉。 刘海中背着手走过来,挺着肚子,拿腔拿调地开口:“哎哟,这羊肉看着不错啊。何大清,你手艺行不行?别糟蹋了好东西。” 何大清头都没抬,翻着羊肉,随口怼了一句:“你行你来。” 刘海中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阎阜贵从西厢房探出头来,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但没敢出来。自从上次被魏大勇踹断肋骨,他看见穿军装的就腿软。 易中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何大清聊天,眼睛却时不时往后罩房的方向瞟。 他在等左向东出来。 他想跟左向东再聊聊,问问梅毒的事,问问治疗的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 贾贵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着贾张氏。 贾张氏低着头,半边脸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跟在贾贵身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贾贵进了院子,闻见羊肉味,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大步往后罩房走去。 他站在后罩房门口,没进去,冲里头喊了一嗓子:“二爷,防疫处那边去了,针打了。医生说配合治疗,个把月就能好。” 左向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贾贵一眼,“行。按时去打针,别中断。中断了前面的就白打了。” 贾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二爷,我家那口子......她......” “她什么?” “她能不能也去治?”贾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她也有。”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让雷震给你再开个条子。” 贾贵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贾张氏。 贾张氏缩在西厢房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贾贵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硬邦邦的,“走,再去一趟防疫处。” 贾张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左向东站在后罩房门口,看着贾贵和贾张氏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贾贵,大气是真大气,打老婆也是真打。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爷们儿”,在新社会叫“有担当”。 不过纳闷的是,他这体格,怎么就早死了呢? 天黑了。 院子里的烤羊香味越来越浓,勾得满院子的人都坐不住了。 何大清的手艺确实没得说,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那个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左向东让魏大勇在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 大人这边,左向东、吴爽、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坐了一桌。阎阜贵没来,说肋骨又疼了,其实是不敢来。 孩子那边,左平安、傻柱、许大茂、何雨水、贾东旭坐了一桌。左平安虽然是孩子辈,但辈分高,坐在主位上,小腰板挺得笔直,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把何雨水逗得直笑。 左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到何雨水碗里,陕北口音脆生生的:“雨水,你吃。莫客气,俺家请客。” 何雨水小脸一红,小声说:“谢谢平安叔。” 左平安摆了摆手,“你这丫头片子,现在知道叫叔了?” 傻柱在旁边吸了吸鼻涕,嘟囔了一句:“师傅,您辈分在那儿摆着呢,叫哥那就乱套了,以前是雨水不懂事儿。” 左平安白了他一眼,“吃你的羊肉,莫说话。说话就别吃咧。” 说完他扒拉着何大清,“何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那还有一条羊腿,明天周日,你跟俺大一起,咱们去烤给邓妈妈尝尝,我觉得全北平就数你厨艺最好......” 102.第一代币 左向东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这臭小子,才五岁,居然就知道削气人了,也不见他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那么好。 哎,真是缺少了大半个童年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地方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带外人进去,尤其是带个厨子,那都是有严格安排的。 反正这娃儿有这个孝心,大姐肯定开心。 至于能不能成,还是让这小子自己去协调好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平安的一句话,在那边绝对能顶他左向东十句。 毕竟那是在首长家里住了好几年的娃儿,跟自家孩子没什么区别。 何大清他们又不知道邓妈妈是什么意思,不像后世,信息发达得要命,现在刚解放几个月,许多老百姓连领导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呢。 何大清感念于对他妻子吕秀的救命之恩,只要左家人一句话,他肯定去。 他甚至还说:“平安,过夜的羊肉咱们就不用了。这样,我回头去丰泽园找我师兄要新鲜的。既然是做给你妈妈吃,那就来点我拿手的吧,槽溜三白你看怎么样?” 左平安开心坏了,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那行那行!” 说着,他又看向左向东,小手一伸,那表情理直气壮的:“大,快给俺一点钱吧,俺不够咧。” 左向东看着左平安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花他爹的钱那是一点不心疼。 自己这当爹的,难道还能拒绝吗? 他从兜里摸出一封大洋,递过去,嘴上不饶人:“你安排的妥妥帖帖,可问题是,你觉得你能随便带人进去么?我......” “嘘——” 左平安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脸上一本正经,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股陕北腔还是藏不住:“不打无准备之仗嘛。鹏哥接俺去的那天,俺就跟中央警卫团还有秘书处协调好咧。” 他掏出一张纸,在左向东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通行证。还有何大哥的证明。带上柱子吧,他可以帮厨。” 左向东:“.........” 这桌人,其他人可能听不出什么名堂,可吴爽啥都知道。 她坐在那儿,心里头感慨万千——去中枢跟回自己家一样,这尼玛还有谁? 左向东满脸苦笑,绕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嗯?魏大勇、雷震、顺溜那两个半憨批呢?” 吴爽朝着菜窖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分赃呢。” 菜窖这边,三个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魏大勇笑嘻嘻地从兜里摸出了万把块钱。 这第一代人民币有个特点,总共有十二种面额,每种面额都有不同的版本,总计六十二种版本。 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二百元、五百元、一千元、五千元、一万元、五万元,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也正是因为种类太多,导致后期出现了特别多的假币。 魏大勇为了分钱,特意把为数不多的万把块钱全部换成了十元的,这样就有一百多张,厚厚一叠。 他把钱在石桌上一摊,笑嘻嘻地说:“这样来啊,你们看,这么多这么高,我们也别数了。” 他把钱分成三叠,按了按,保证每叠高度差不多,然后推到顺溜面前一叠:“顺溜,这是你的。” 又推到雷震面前一叠:“这是你的,雷震子。” 剩下那叠自己收起来,动作利索得很。 顺溜看着面前那叠钱,又看了看魏大勇收起来的那叠,眉头一皱,颇为不爽:“不是,你......” 雷震也不爽了,嗓门压低了但那股子火气还在:“不是,魏和尚你未免太不地道了吧?奶奶娘的,你这叠明显比我们厚!” 魏大勇扶了扶肩上斜挎着的骑步枪,脸一横:“娘的,你们爱要不要吧。” 刚想继续骂娘,魏大勇的耳朵被人从后面一把拧住。 “哎哟哟——” 桌面上那叠钱被一只大手通通没收。 “你们过分了啊。这谁的钱,你们说分就分?今晚写检讨去。” 魏大勇扭头一看,是左向东,顿时耷拉下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 顺溜和雷震也蔫了,三个人站在那儿,活脱脱三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学生。 你说这三人,好歹人均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惨了,被管得死死的,偏偏都死乞白赖地不愿意走。这才是左向东最无奈的地方。 老实说,顺溜能理解,那是他从新四军一路带过来的,有感情。 雷震是指战员,留在身边当警卫连长纯粹是浪费,可偏偏就是不乐意走。 上回左向东说把他调到野战部队去,雷震当场就红了眼眶,说“部长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搞得左向东跟个负心汉似的。 你就说这都什么屁事? 左向东把钱揣进兜里,瞪了他们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吃饭。吴爽带来的羊肉,何大清烤的,你们不吃我可全喂狗了。” 三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跑出菜窖,比兔子还快。 103.柳叶刀和抗排斥药 第二天。 某中枢住所。 何大清和傻柱父子站在院子里,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鱼池,朴素得不像个“大人物”住的地方。 可越是朴素,何大清心里头越慌。 他见过大场面,在北平城里也算是个能混的人物,可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心里头虚。 他何大清算什么? 一个厨子。 一个厨子进了这种地方,搁在旧社会,那是要杀头的。 傻柱跟在他爹身后,眼睛四处乱瞟,吸了吸鼻涕,小声说: “爸,这,这,这合理吗?”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但那股子社会气还在,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妈的,超过认知的,他不合理也是合理啊。少说话,多干活。把你那鼻涕擦干净,别给老子丢人。” 傻柱赶紧吸了吸鼻子,“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面条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手帕揣回兜里,腰板挺了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傻子。 父子俩被警卫员领着,穿过院子,到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何大清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挽袖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左平安拉着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小脸上全是笑,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得意劲儿:“妈妈,这就是俺给你讲的大厨,我邻居。这是何大清大哥,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何雨柱。” 何大清听见“妈妈”两个字,脑子“嗡”了一声,腿又开始抖了。 他不敢抬头,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八度,声音都在打颤:“首长好,首长好。” 傻柱站在旁边,跟着弯腰,鼻涕差点又下来了,赶紧吸回去。 大姐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眼,笑呵呵地说:“何大清同志,你别紧张。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她转头看向左平安,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语气里带着点假装生气的味道:“平安,你又剃光头了?”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妈妈莫摸俺脑袋,摸出茧子来咧。再说了,光头凉快,洗头也方便。俺这是为了省水,响应号召哩。” 大姐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再跟他计较。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走到灶台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何大清同志,我给你打下手。你说,做什么,我洗菜切菜都行。” 何大清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首长,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领导,怎么能给我打下手呢?您坐,您坐着喝茶,我一个人就行,我一个人就行。”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大姐拿起一把菜,在水龙头下冲洗,头都没抬, “到了厨房,我就是个帮厨的。你别有负担,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大清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了看左平安,左平安冲他点了点头,小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没事儿,听我妈的”。 他又看了看大姐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就是新社会的领导? 堂堂的领导,给一个厨子打下手? 这搁在旧社会,打死他也不敢想。 傻柱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嘟囔了一句:“爸,这领导咋跟咱村的婶子似的?”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老子闭嘴”。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趁着空档,何大清开始忙活。 他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刀工利索,颠勺稳当,灶台前那股子气势,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姐在旁边洗菜切菜,两人配合得居然还挺默契。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添柴、拉风箱,动作倒也熟练。 他烧了一会儿火,抬起头,看了看左平安,小声问了一句:“平安叔,你爸呢?” 左平安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翻他那本草药本子,闻言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股陕北口音还是那么浓,语气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他正跟他师兄在院子里耍拳哩。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院子里。 左向东跟师兄打完了拳,正在收势。 两人打的是形意拳,刚猛的路子,拳拳带风,脚脚震地。从劈拳开始,到崩拳结束,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气势磅礴。 师兄的拳法老辣沉稳,每一拳出去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 左向东的拳法则更凌厉一些,出手快,收手也快,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两人切磋了十几分钟,左向东是敬佩的。 师兄的右手肘是旧伤,粉碎性骨折后畸形愈合,好几年的时间手臂都没办法完全伸直,连拿筷子都费劲。 是后来左向东从苏联回国,重新给他做了手术,这才算是完全治愈。 左向东收拳站定,看着师兄的右手臂,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嘴上却不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先生,这手,这两年感觉怎么样?” 师兄揉了揉右肘,活动了几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多亏了你的手术啊。这两年不适感基本消失了。以前看了那么多大夫,中西医都看过,几乎所有人都断定这只手废掉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能痛痛快快打一套拳的时候。” 他拍着左向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师长对弟子的亲近,又带着几分玩笑:“还有啊,私底下,就别先生不先生的了。我代师收徒,你呢,还是得称我为师兄的。咱们这是武林规矩,不是官场规矩。” 左向东连忙摆手,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做得十足十,嘴上却不饶人:“哎,您这话说的。你们都是老资格,就我加入组织的时间而言,顶多就是个红小鬼。叫师兄,那不是占那些首长的便宜吗?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师兄被他这副德性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 “哎,这话说的。我这手是39年受伤的,右手肘粉碎性骨折,当时条件差,接上了但也畸形愈合了,好几年都使不上劲。是你从苏联回来之后重新给我做的手术,这才算彻底好了。就冲这个,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受得起。” 左向东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 师兄让卫士长小成把资料搬过来,厚厚一摞,堆在石桌上。 左向东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柳叶刀》,又翻开下面一本,是《外科学年鉴》,英文的,印刷精美,纸张光滑,跟国内粗糙的土纸完全是两个世界。 师兄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得很: “你看啊,这是近几年《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鉴》的合集,你顺便带回去。向东,你这可是给我们长脸。 全国,没有哪个医院、哪个医生,能够每年都至少有一篇论文刊登在这两本刊物上。” 他拿起一本《外科学年鉴》,翻了翻,里面夹着书签,都是左向东论文的页码,每一篇都有标记,密密麻麻的。 “这个《外科学年鉴》,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创刊于1885年。二战之后,美国外科全面领跑全球,这本刊是全球外科医师公认的首选核心专科期刊。刊载的都是重大术式革新、腹部外科、创伤外科、外科病理这些最顶级的临床研究。欧美顶尖的外科成果,优先在这本刊上发表。外科圈内的学术话语权,这是第一把交椅。” “而你,左一刀的名头,代表咱们华夏,几乎每年至少有一篇论文、一项创新。不瞒你说,就你对于中医学在外科手术中的运用,真是大放异彩。 那些洋人看不懂,但他们知道好用。你的手术方案,他们拿去用,用得比谁都欢。”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他们多次向我们发邀请,想请你去讲学、去做访问学者。我是不同意的。” 左向东大致翻看那些杂志,一篇一篇地看,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上面,用英文写着“Zuo Xiangdong”,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这些东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东西做出来了没有,病人救活了没有,学生带出来了没有。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中医放在世界舞台上,让那些洋人看看,二战之后不只是美国的外科在进步,华夏的外科也在领跑。 医疗器械、药品研发落后,那是基于工业底子的问题,没办法,短时间内追不上。 但是术法和医生的质量,华夏不差。 不差,就不该被人看扁。 而且只要他的抗排斥药研发出来,哪怕是小剂量,就够了。 比如他克莫司,环孢素,硫锉嘌呤,吗替麦考酚酯,泼尼松,只要能提取出来,那么我们国家,就是全世界第一个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 师兄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语气转了一下: “关于取缔北平城妓院一事,我们政务院是支持的。这事必须办,早办比晚办好。 北平是首都,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不光是有伤风化,还是公共卫生的定时炸弹。你的调查报告我看了,触目惊心啊。” “但是呢,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我给你安排个更重要的工作......” 104.南洋华侨代表 左向东还纳闷了一下,难道还有比这取缔八大胡同更要紧的事情吗? 师兄啊,我这是在帮你呢,将来你去国外外交的时候,别人是一定会问你关于妓女这个问题的。 当然,左向东还是要听组织安排的嘛,并没有着急问是什么事儿。 师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语气里头带着那种运筹帷幄的味道:“你知道南方的华侨吗?” 左向东当然知道。 尤其是粤东地区的潮汕人、客家人,在近代涌现出了大量的爱国华侨。 南洋,新马泰,暹罗。 下南洋,就是一部爱国史,同期也是屈辱史,太难了,当年多少民工被卖猪仔去了那些地方挖金矿? 但就算是如此,依旧阻挡不了他们的爱国热情。 这个时候说华侨,那大概率就是中成药出海的事情了。 “这个我知道的,在潮汕地区,客家地区,新马泰..........” “嗯,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师兄放下茶碗,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带着那种“这事儿非你不可”的认真劲儿。 “你的中成药,要赚取外汇,就以社会部名义干吧。六月份南洋的陈先生,将会作为华侨代表参会,五月初启程,预计是六月抵达北平。你要把那几种药,安排下去生产出来,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 左向东心里头一亮。 师兄口中的陈先生,就是华侨事务委员会委员,奔走联络海外华侨、号召侨胞支持新政权回国建设的陈先生。 他就是国外侨胞的一面旗帜,在南洋华人圈子里,说话比谁都好使。 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些东西,要是能搭上陈先生这条线,那就不愁销路了。 左向东当即答应了下来:“行,我回去就安排。生产不是问题,防疫实验处那边已经试产了好几批,质量稳定。包装得改改,现在这包装太寒碜,拿出去丢人。” 师兄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左向东想了想,又开口了:“师兄,大典的时候听说需要几位工商界的代表去楼上,我能不能要三个名额?” 师兄早就了解了左向东在控制北平物价这个事情上的突出贡献,当即就点了头:“行,你到时候把报名字上来,我让秘书处办。” 娄振华和白景琦肯定是要的。左向东大致算了一下,“好,回头我把名字报给您。” 师兄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你不会怪我吧?” 左向东不理解,“此话何意?” “把你这纯粹是医生,放在从政的这条路,去面对医疗以外繁杂的事物,真是委屈你了。” 左向东嘿嘿一笑,“听从师兄安排就是了。而且医政本身就是很难分开的事情,医疗本身就是民生,要想把基础医疗这个事情做好,不涉及政治,又怎么能做好呢?” “要是时机成熟,我更多的是希望让农村的医疗,也提到一定的水平,至少简单的疾病能够得到有效的控制,太多人在就医的路上,死去了。” “好,你有这个心态,我很开心啊。” 师兄放下茶碗,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当然,这是短期内的其中一件事,还有.....” “啊?还有吗?” “当然有。” 师兄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严肃,是一种带着托付意味的郑重。 “咱们的洛陀同志,居功至伟,只是身体状态,上位担心他无法参加大典。所以请你带领保健小组,确保他的身体健康,至少,至少保证他能在那一天登上城楼。” 左向东每每提到这个,就感怀。 洛陀同志的身体他是知道的,早年积劳成疾,肝脏和胃都有问题,血压也不稳定。 这种身体状况,搁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卧床不起了,可他还在硬撑着工作。 “师兄放心,”左向东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我保证完成任务。洛陀同志的身体,我来盯着。一天三顿药,我让人看着他吃,不吃我就亲自去喂。” 师兄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头带着那种长兄对弟弟的亲近:“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还有关于你的婚姻大事,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安排......”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眯着眼,嘴角往上翘。 “咦,这香气扑鼻而来。平安这娃儿,真孝顺,非说要请一位地道的大厨,给他妈妈做一顿饭。他太懂事,知道我们朴素过日子,居然拿他姑姑的钱,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套衣裳,还说你也有,害得他妈妈感动得哭了一宿。哎.......” 左向东想哭。 那他妈的是我的钱啊! 前段时间平安突然说要给他姑姑做一身漂亮的新衣服,需要去请一位北平最好的裁缝,说需要两百大洋。 他寻思着大姐这些年不容易,做身新衣裳也是应该的,二话没说就给了。 结果这是做了三套啊! 得,老子这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大家都有,唯独我没有?这合理吗? 师兄见左向东脸色难看,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你脸色那么难看?你,没有吗?” 105.国宴何大清 左向东最后的倔强,苦笑了一下,嘴硬道:“有啊,当然有!特别合身,相当的好看!” 师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那就好”的表情,转身往厨房方向走:“那就好!去看看,我们这平安娃儿说的最好吃,是有多好吃。” 左向东艰难地站起身,精气神都垮了一半。 厨房里,何大清父子战战兢兢。 平安都怕他们发挥失常,小大人似的站在旁边,两手叉腰,那股浓浓的陕北口音甩得比平时还响亮,语气里头带着那种“你们给我争气点”的劲儿。 “何大哥,你不要有心里顾虑,俺妈,俺白很好讲话哩。” 何大清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手里颠勺的动作都带着抖,嘴上应着:“好,好,好。” 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忙前忙后洗菜切菜的大姐,心里头那叫一个慌。 这哪是洗菜切菜啊,这是领导在给他打下手啊。搁在旧社会,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的火钳子都在抖,鼻涕下来了也顾不上吸,就那么挂着,两条晶亮的面条垂在嘴唇上方,他也浑然不觉。 没多久,左向东跟师兄来到后厨。 师兄往灶台边一站,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睛一亮,笑道:“哎,还真是好香啊。” 何大清父子闻声转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 何大清手里的大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傻柱手里的火钳子也掉了,嘴巴张着,鼻涕流到了上嘴唇,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两腿一软,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妈呀!!这是天宫二号吧? 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何大清愣是没跪下去。 “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师兄的语气带着笑,但手上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何大清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何大清站直了,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何大清父子还被请上了桌。 何大清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傻柱坐在他爹旁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鼻涕也不敢吸了,就那么挂着。 师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槽溜三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嗯,地道。” 何大清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但腰板还是不敢放松。 师兄放下筷子,看着何大清,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何师傅,你是哪儿的人?学的是哪儿的菜?” 何大清赶紧回答,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回首长,我是北平人。学的杂,鲁菜、川菜都学过一些,谭家菜也懂。最拿手的就是这槽溜三白。” 师兄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看着左向东。 “你看这样好不好,向东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接待都在北平饭店、翠明庄、六国饭店。我呢,想请这位何师傅去北京饭店后厨,到时候宴席上,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何大清本身眼袋就重,这些年操持家务、拉扯孩子,眼底下那层青黑就没消过。这会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没垮掉——这富贵来得太突然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傻柱更夸张,本来就紧张,这一说,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赶紧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左向东看着这父子俩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开口替他们解了围: “那得看看大清愿不愿意了。我的本意呢,是希望他将来去我们后勤部。既然师兄有这需求,那就暂借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清,语气里头带着那种“你可得给我争气”的意味:“大清,你师兄不是在丰泽园吗?要不你索性带上你的团队,一起去好了。” 何大清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没本事的人,在北平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手艺一直被人认可,可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不是去饭馆当厨子,是去北京饭店,是给领导们做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二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师兄哈哈大笑,端起茶碗:“来来来,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完,回去四合院的时候,何大清腿都在打摆子。 下了车,父子俩站在胡同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傻柱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说了一句:“爸,咱们这是......要发达了?” 何大清没回答,有没有发达他不知道,只知道,何家这算是跨越阶层了。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傻柱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父子俩并排跪着,谁都没说话。 何大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是没跪过。 在旧社会,他跪过东家,跪过老板,跪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那些跪,是弯腰,是低头,是把脊梁骨弯下去。 可今天这一跪,不一样。 这是感恩。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看见这父子俩跪在胡同口,眉头一皱,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是?大晚上的跪在胡同口,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呢。”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二爷,我何大清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左向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别煽情了。好好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去吧,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何大清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傻柱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左向东,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院子。 左向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跟他当年在陕北看到的满天繁星完全两个样。 但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虽然慢,但在变。 他把烟掐灭,整了整军大衣,大步走进院子。 后罩房的灯还亮着。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翻他的草药本子,两条腿摇啊摇的。 左向东推门进去,聋老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慈爱。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师兄那儿吃的。” 左向东脱了军大衣,挂在墙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问了一句:“阿大,何大哥他们回去了吗?俺看他们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哩。” 左向东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下:“还不都是你吓的。你带他们去那种地方,能不抖吗?” 左平安捂着脑门,小嘴一撇,陕北口音拖得老长:“俺是为他们好哩。何大哥做菜那么好吃,不该在大杂院里埋没了。俺这是在帮他,不是在吓他。” 左向东看着聋老太堂屋里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衣服,顿时间悲从中来。故意板起脸, “左平安,爸爸要跟你好好的说道说道,我难道不是亲的吗?” 106.扎心的儿子 老实说,作为平安的亲生父亲,从他出生开始,左向东就没尽到父亲应尽的义务。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光彩,可那会儿他在前线,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了手术台还得开会、还得写报告、还得带学生,连轴转得跟陀螺似的,哪儿有工夫回去看孩子? 他能给师兄和两位大姐去做衣服,本质上来说,这孩子是真孝顺! 就是师兄那句“你没有吗?”实在是太扎心了! 左向东当时脸上的笑容都没变,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不是,合着全天下都有,就我这个当爹的没有? 左平安听到父亲这般质问,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阿大,你为什么这么问俺?俺不是你亲的,那俺是孙猴子么?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聋老太被左平安这话逗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没拿住,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炕沿,那动静大得隔壁屋都能听见。 左向东算是绝望了,伸手摸了摸这娃儿的脑袋,确实是自己亲生的没错了。 他也不指望这小子真的能惦记这个当爹的,接回来这几个月,其实也没怎么在一起,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要工作嘛。 “好了,”左向东摆了摆手,“你就早点睡觉吧,我呢,要回去单位。明天还有会,一大早就得起来。”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军大衣。 在左向东转身的时候,左平安不知道为何,冲着聋老太吐了吐舌头,那表情鬼精鬼精的,跟只偷了腥的小猫似的,小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看,俺大真吃醋了。俺就说嘛,大人也会吃醋的,跟俺在根据地的时候一样,讷姐吃醋也是这个表情。” 聋老太则是笑哈哈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掀开了炕上的棉被,被窝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崭新的中山装。 藏青色的料子,看着就不是便宜货,针脚细密,做工讲究,领口和袖口还镶了边,一看就是请了好裁缝量身定做的。 左平安呢,则是去柜子里,拿出了老北京的布鞋,千层底的,黑色的鞋面,白色的边,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上过脚。 他笑嘻嘻地仰着头,把那双鞋举得高高的,两只小手捧着,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阿大,也不是没有嘛,你看,你比他们都多了一双鞋子。他们只有衣裳,你有衣裳还有鞋,你赚了哩!俺算过了,你不亏!” 看着这小崽子认真的模样,左向东有被气笑。 老实说,上一世自己属于是无情的器官商贩! 但那也是讲原则的,自己民族的人绝对是不掏的,掏的最多的是印度、越南、日本、欧美的为主。 之所以在印度活动、缅甸活动,是因为那边可以提供无数的活体试验,很残忍! 练就了自己的冷血无情,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天道挑中,丢掉了上亿的身家,来到了这个最有人情味、最有信仰的平行世界吧? 而平安这娃儿,也算得上是天道对自己上一世怀有的一丝情分的补偿吗? 左向东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反正是回不去了。 周围的人事物,一点点的感化自己,把自己冷血的心肠都捂热了。 从白求恩到赵刚,从聋老太到平安,从魏大勇到顺溜,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里,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这世上不全是买卖,不全是利益,还有人情,还有义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东西。 “平安,你真是爸爸的好大儿!” 左向东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因为大姐在这,且要保持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威严,这会怕是直接泪奔咯。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回去。 他把东西收起来,中山装叠好,鞋子并拢,放进布包里,然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放软了几分: “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在这要听话。别给姑姑添乱,别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别.........” 左平安小嘴一撇,“阿大你咋这么啰嗦哩?俺又不是三岁小孩,俺都五岁咧!俺听话着呢,从不打架,都是他们打俺,俺才还手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没接这个话茬。 他刚刚转身,还没迈出门槛,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左平安抓着左向东的衣角,仰着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 “阿大,你得付钱啊,两百大洋不够哩,你的虽然是最便宜的,但也花了四十五块,这钱是易中海借我的。” 左向东:“.......” 此刻,左向东立马不会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包,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无语。 刚刚还挺感动的,心里头热乎乎的,想着这臭小子总算没白养,还知道给他爹做身衣裳、做双鞋。 现在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坑爹了。 东西这小子是给买了,但听到那句“最便宜的”,左向东觉得更扎心了——不是,合着你给你邓妈妈、给你周白白、给你姑姑做衣裳都是最好的,给你爹就挑最便宜的? 但聊胜于无嘛,有总比没有强。 就是这臭小子跑去跟易中海借钱,这叫什么事儿嘛。 易中海那什么人? 精得跟鬼似的,你借他一块钱,他能记你一辈子。 左向东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封大洋,递过去。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又拿起了鞋底子,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就别去了,中海那家伙鬼精鬼精的,别搞得跟欠了他什么人情一样。 就让平安去还好了。一个小娃儿,他还好意思跟平安掰扯?” “再说了,中海借给平安钱,那是他乐意。他为什么要借?他心里头那本账,比你我算得都清楚。你专门跑去还他,他还以为你承了他的情。让平安去,就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还不好说什么。”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心里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什么人情世故,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你以为她聋了哑了啥都不知道,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想说、懒得说、不屑说。 “行,”左向东把大洋递给左平安,摸了摸他的光头,“明天你去还。” 左平安接过那封大洋,两只小手捧着,用力点了点头, “阿大你放心,俺办事,你莫操心。俺明天一大早就去还,还完了就回来背草药,不耽误。” 107.资本从来就不是胎生的 “小女孩点燃一枚核弹.......” 左向东的故事还没讲完,左平安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小嘴微张,一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左向东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头那点气早就散了。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平安的肚子,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臭小子,睡着了还惦记着借钱的事。” 聋老太在堂屋里给文襄公上了三炷香,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牌位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抿了一口,眯着眼,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聋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家父子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窗口看见。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腿都在打摆子,走路的姿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那模样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这分明是遇上了大喜事,被喜气冲的。 左向东从里屋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聋老太给他倒的那杯酒,抿了一口。 “先生让他去北京饭店工作。接下来筹建新政府,会有大量的招待工作,需要一些有水平的厨子。” 聋老太点了点头,放下酒杯,何大清的厨艺她心里有数,那手艺搁在北平城里,正经的馆子里找不出几个能比的。 够得着国宴的水平,这话不假。 “哦?何大清的厨艺那确实没得说,够得着国宴的水平我是信的。只是他身体的毛病不治好,不合适吧?” 左向东摆摆手,“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梅毒这个事儿,只要用药得当,要想治愈,不是啥大问题。要是结合中医的针灸,半个月的功夫就能药到病除。” 聋老太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她是见过世面的,别说何大清去给那样的人做饭会慌张成那样,即使是她去了,那腿也得打摆子。 那不是怕,是那种“我不配”的感觉,是几千年来老百姓骨子里头的东西。 她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现在工资够用不?” “我前段时间,问了几个过来拜访的军人,他们讲啊,你们解放军都没工资的,采用的是供给制,拿的是很少的津贴。哎哟,我是真想不明白,还有不要工资,就能卖命的人,这不合理吧?” 这问题左向东不是第一次听人问。 在根据地的时候,新来的学生也问过,说“老师,咱们干这么重的活,怎么连工资都没有”。 那时候他回答得很简单——“因为咱们干的事,不能用钱衡量。” 现在聋老太问起来,他得说得更明白些。 “大姐,这就是信仰了。” 1949年的解放军,实行的是供给制。 不是不发工资,是发不起,也是不需要。 管吃、管穿、管住,发点津贴零花,这就是全部。 军官和战士的区别,除了职务不同,吃的穿的几乎没有差别。 你搁在国民党那边,一个中将师长的津贴能顶一百个兵,吃的是小灶,住的是洋楼,出门有小轿车。 这边呢?粟总穿的军装跟炊事员是一个布料,吃的是一个锅里的饭,住的是一样简陋的房子。 为什么? 因为钱不是用来分的。 钱要用在刀刃上,买枪买炮买药,打垮国民党,解放全中国。 那些从战场上下来、从根据地走出来的干部战士,心里头装着的不是“我能拿多少钱”,是“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天下打下来”。 天下打下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他们的日子自然好过。 天下打不下来,你一个月发他一百万的工资,又有什么用? 国民党那头的金圆券倒是发得多,最后连擦屁股都嫌硬。 “所以啊,大姐,”左向东弹了弹烟灰,“不是不要工资,是现在不是谈工资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日子好过了,该有的都会有。现在苦一点,是为了以后不苦。” 聋老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琢磨什么。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房契,放在桌上。 “向东,你看。这是全北平第一张私房地契,北兵马司33号的。姓赵的局长送过来的,说是平安的周白白特批的。” 她手指点着那张纸,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向东,你说你不好好的做一个大夫,搞政治,你可得小心啊。任何政权都逃不掉一个规律,我怕你功劳太大,就有人要针对你啊。” 左向东看着那张房契,又看了看聋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头震动了一下。 这老太太,不光精明,还通透。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李世民、嬴政那样的雄韬伟略、气度非凡的。他们能成功,且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名门望族啊。” 聋老太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看看,这泱泱华夏几千年历史,我没见过哪个由农民领导的政权,在荣登大位之后,不对功臣进行血洗的。” 她抬起头,看着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担忧。 “看到你位置越高,我这心里,就越慌!” 左向东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的大姐,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一个在北平城里装聋作哑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居然能看到这么深的一层。 她说得不是没道理。 几千年的历史在那儿摆着,刘邦杀功臣,朱元璋杀功臣,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 农民起义,打天下的时候称兄道弟,坐天下的时候翻脸无情。 这是规律,是人性,是权力的毒药。 但她忘了一件事,这回不一样。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大姐,还是很有见地的。但这回确实不一样。” 他看着聋老太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的领袖,智慧比过去的所有帝王都要强大,心胸更不用说了。这是真正的、属于人民的政权。至于我说的,你信不信,那你就得好好活下去了。别瞎操心。” 聋老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方才说,“你们组织总说是打土豪分田地,要打击资本家,其实吧,有件事你们应该重视,因为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现在你们一开始杀干净,将来自己内部化生出来了资本家,怎么办?大资本家哪个没有点关系?” 聋老太见左向东表情严肃起来,立马改口, “行,你说是就是。我这老婆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能看着你平安,看着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左向东惊讶于这老太太的远见,是的,不得不承认,他口中的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这句话的杀伤力....... 沉默了一会儿,聋老太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轻快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 “向东,我看来了不少的女医生和护士,都很不错呀,你怎么就瞧不上呢?”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聋老太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知道,到了你们这个级别,大概率是没法用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婚事的。尤其是你这种能直接接触核心区域的辅助岗位,那估计会更加严格。” 她顿了一下,看着左向东的脸。 “但你不能因为这样,而耽误了吧?只有父母双全,这孩子的人格才是完整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老太太,什么都懂。连“核心区域”“辅助岗位”这种词儿都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可见她平时没少琢磨这些事。 她说得对。到了他这级别,婚事确实不是自己说了算的。组织要考察,要审查,要考虑方方面面。这不是封建,是规矩。你一个能接触到核心领导层的干部,你的枕边人是什么来历、什么背景、什么思想觉悟,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话说回来,平安确实需要一个妈。 那臭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苦。在根据地的时候,看见别的孩子有娘,他不哭不闹,就是盯着看,看得人心疼。 “大姐,”左向东坐直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事儿组织上在考虑。您别操心,操心也没用。” 聋老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考虑?考虑几年?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等他们考虑完,黄花菜都凉了。” 左向东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院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左向东站起来,把军大衣披上。 “大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会,我得回去了。”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留他。 她站起来,走到牌位前,又给文襄公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左向东没听清。 108.宝刀未老 何家,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带头对着后院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傻柱不理解,鼻涕还挂在脸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爸,那位领导不是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吗?” 吕秀扯了扯傻柱的衣服,小声说:“柱子,这是二爷和平安一家,对咱们家的再造之恩。他们不需要咱们跪,但咱们得记在心里头,知道不?” 傻柱点点头,学着父亲的样子跪好。 吕秀压着何雨水的脑袋,一家四口,重重地叩首。 何大清回来之后,喝了几杯酒,脸红脖子粗的。 他站起身,走到炕头,掏掉了一块松动的砖,从里头摸出一把刀。 刀鞘是牛皮的,年头久了,皮面磨得发亮,上面还缠着几道红绸,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他抽出刀来,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开了刃,但保养得好,一点锈迹都没有。 这是一把厨刀。 何家祖传的。 何大清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刀背,眼睛里的醉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光。 吕秀作为他的妻子,知道自家男人有做头灶的本事,那是家学渊源。 祖上也算是是御厨,传到何大清爹那一辈,大清亡了,御膳房散了,父辈封刀,改行做了街边小馆子的厨子。 到了何大清这一代,连小馆子都开不成了,只能在厂里食堂混口饭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爷给了他机会,让他去北京饭店后厨,让他重新拿起这把刀,堂堂正正地做菜。 妻子健在,儿女双全,是该好好搞事业了。 何大清把刀收进鞘里,放在桌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石,打了一盆水,蹲在院子里开始磨刀。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傻柱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入了神,连鼻涕流下来了都没注意到。 他以前一直以为他爹就是个普通的厂里厨子,没想到祖上居然是御厨,这把刀传了好几代。 “爸,”傻柱小声问,“您这刀,传了多少年了?” 何大清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到我这儿,传了五代了。你太爷爷是光绪年间的御厨,刀工冠绝京师。后来宫里散了,你太爷爷封了刀,传到你爷爷手里,又传到我手里。现在,该传给你了。” 傻柱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爸,我,我能行吗?” 何大清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点“老子总算没白养你”的得意。 “你不行谁行?你虽然楞,但不是傻,以前我没心思教你,是因为觉得过去的身份,说出来也是堕了门楣。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要重拾信心!如今你妈身体康健,没有外力干扰,我也能好好的教导你了,” 傻柱使劲点了点头。 易中海家住在东厢房。 晚饭后一直都没出门,因为他知道二爷回来了,这时候出去碰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翠兰坐在炕沿上,给他缝补衣服,针线走得细密,嘴里絮叨着:“老易你说,这何家也是苦尽甘来啊。这宝刀未老,就被平安请去做了一顿饭菜,居然就起飞了?北平饭店啊,那岂不是要成御厨了?” 易中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谁说不是呢?空有一身厨艺,却无用武之地,跟咱们在轧钢厂混日子,像什么话?现在好了,左二爷既帮他保住了妻女性命,如今又送他初窥天宫秘境。”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高翠兰也感慨:“你看看二爷,医术精湛,咱们去防疫处,一报二爷的姓氏,一个个积极得不得了。 还有那个外国医生,我可没见过,他的中文说得那么流利,他居然说他是中国人。 而且你发现没,他们对咱们的态度?以前去医院,人家都不待见咱们,这.......哎,真是妙手回春了。” 易中海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像医生这样的职业,从来就是救死扶伤,二爷桃李满天下,聋老太接下来就是享不尽的福咯。 “哎,”高翠兰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要不然请二爷给咱们看看怎么样?” 易中海心里头一咯噔。 他前些天拿给平安五十块,本意就是送给那孩子的,想着看能不能让二爷抽空看看自己的毛病。 结婚十年多了,没有个一儿半女,这年头....... 不说远的,最差的贾大哥,也有个贾东旭,其他人更是两个起步。 这年头啊,没有一儿半女,能被人戳破脊梁骨。 现在面对高翠兰的疑问,易中海也是叹气:“大夫,也不是全能的嘛。二爷虽说厉害,可妇科、男科,他能看得了吗? 又有大夫说,我这毛病得找泌尿科,现在全国都没有泌尿科这个专业。” 高翠兰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几分:“或许命中注定,易家无后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要不然,咱们去领养一个吧。我路过福利院,看到不少烈士的遗孤,要不......” “不说了。” 易中海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领养这个事儿,不要再提。” 他想起隔壁97号院,三十年前去河南领养了一个回来,结果养了一个汉奸,无恶不作,把他们一家全给祸害死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中海不愿意。 高翠兰只好作罢,沉默了半晌,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易中海的衣角:“老易,今晚搞个七八回试试。大夫也说,可能次数不够。” 易中海脸色微变,“七八回?你他妈的要我命啊?行了行了,腰酸背痛的,早点睡觉。你要是想来,我去洗手顺便漱口。” 对面中院西厢房的情况就差了不少。 今天贾张氏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招惹了贾贵,这会儿被罚跪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哭个不停。 贾东旭心疼他妈,忍不住开口:“爸,差不多行了。我妈就是嘴馋,说了几句何大爷的不是,但又没出什么纠纷……” “你给我闭嘴!” 贾贵气急败坏,手指头点着贾张氏,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这个败家娘们!嘴贱!见不得别人好!你看看许家,富贵是娄家的大红人,那是人媳妇懂事!你看看何大清,要去北平饭店了,那也是人媳妇本分!你再看看你自己!” “长得肥头大耳,好吃懒做,嘴巴没把门,还总是瞒着老子自作主张!我他妈的没把你赶回乡下,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说完,拿起皮带,抡圆了狠狠地打在贾张氏的后背。 “啪!” “嗷!!” “老贾我不敢了不敢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呀。”贾张氏哭得稀里哗啦,本就肥胖的脸上,抖得厉害。 “啪!” 第二皮带比第一皮带还要狠,还要毒。 “嗷!!” “老贾,我错了,别打了行不行,呜呜……我,我明天就去乡下,我去种地,我减肥,我不吃肉了……” 贾贵心里头恨得慌。过去的贾家多风光,一点都不愁钱,现在全因为败家娘们,搞得家庭条件成了院里最差的,没个几年根本就缓不过来。 后院刘海中,听着中院传来贾张氏的哭喊声,不由得眉头紧皱。心里头琢磨,这打老婆这么爽的吗?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光齐和自己的媳妇,手痒痒的,非常想试试打儿子和打媳妇的手感有什么不一样。 转眼到了五月底。 军管会的工作逐渐移交给了两位副部长,左向东的工作重心放在了生产三款药、给书记做保健、以及筹备政协会议这些事情上。 办公的主要地方,也搬回了军委后勤卫生部,还有解放军总院,以及每周雷打不动的玉泉山。 今天是第一批清凉油量产下生产线的日子。 由于这个项目是娄振华具体负责,左向东亲自到制药厂来看看。 他刚进厂门,就看到军代表李怀德在那儿站岗。 李怀德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左向东进来,“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部长好!” 109.忠诚忠诚,他妈的还是忠诚! 李怀德现在基本上是了解了,这位部长,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这段时间在防疫处治梅毒,天天听着左部长的徒子徒孙们私底下议论,才知道这位左部长简直就是圣人一般的人物。 白求恩的弟子,后勤卫生部副部长,关键是,卫生部现在可没正部长啊! 第一副部长,那不就是部长吗? 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他做了部长,势必会是后勤部的副部长,这大腿粗得没边了。 自己前段时间已经抄完了药方,老老实实交了上去,趁着这个机会,必须得好好表现一下。 李怀德想到这里,腰板又挺直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太谄媚,但足够热忱。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今天就带了魏大勇和顺溜。 雷震则是去了观察桃园行动小组的魏樯,北平商会的副会长,同时是郑朝山的顶头上司。 这次来除了看望几位老友,也是为了跟娄振华了解一下魏樯的情况。 左向东摆了摆手,“李怀德,我看了你的身体数据,恢复得很好啊。” 李怀德连连点头,眼眶都热了:“谢谢部长救我一命!” “以后可要管好你的弟弟了。”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说“你小子给我记住这个教训”。 李怀德开心坏了,部长居然这么关心我! 看来以后得卖命啊! 左向东往车间方向走,李怀德跟在后头,魏大勇抱着骑步枪走在左边,顺溜扛着大狙走在右边,三个人把李怀德夹在中间,像押送犯人似的。 “最近制药厂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左向东突然问。 李怀德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善于钻营的人,一听部长询问情况,脑子里立刻开始翻腾。 他想了想,张口就来:“部长,我不喜欢资本家,尤其是像娄振华这样的。” 左向东眉头微皱,“嗯,说说你的看法。” 李怀德以为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语速都快了几分:“我认为,他有些溜须拍马的成分。月初,他不知道为什么,擅自更改生产线,把原本用于生产娄家产品的生产线,全部改成了一种新产品。” “唉,那玩意儿刺鼻得很!闻着跟风油精似的,但比风油精冲多了,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除此以外,还有那什么正气水,也是苦!还逼迫我们这些在外执勤的同志,在大中午的时候,喝下去,那是酒,必然是含有酒精的!” “另外,他还请人到乡下招募了一些兽医,放出毒蛇,叫人以身试毒!” 李怀德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还有,他从南方请来了一位自称是季德胜的家伙,简直跟他一样,都是疯子!那天我就说了人两句,就被威胁说要放毒蛇咬我的几把!” “还有那个白景琦,更离谱!有一回我进去车间就看了一眼,他倒好,脱掉鞋子,追了我一路,最后我这脸被拍了十几下,我难过啊!” “总而言之,我认为,娄振华、白景琦之流始终是剥削阶级!” “他娄振华为了生产,让工人们三班倒,自己为了管控工人,为了继续剥削工人,他居然搬到了厂里住,已经快一个月不曾踏出制药厂一步了!” 左向东背着手站在车间门口,听着李怀德絮絮叨叨地吐槽。 老实说,他是感动的。 没想到啊,这娄振华居然是新中国的第一牛马! 搬进厂里住,三班倒赶工,自己睡在办公室,比工人还拼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成功? 还有那位季德胜同志,当初一听说左向东要秘方,二话没说,直接上交。 只是一个电话,让华东军区的陈总帮忙请他来,好家伙,衣服都没带,直接来了制药厂,蹲在车间里跟那些兽医研究蛇药配方,一蹲就是半个月,连澡都不洗。 这才叫觉悟。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万千,面上不动声色。 李怀德见左向东没反应,估摸着是不是料不够猛? 他眉头一挑,正要再加一把火........ “李怀德啊,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不要再讲了。”左向东抬了抬手。 人刚刚走远,魏大勇的骑步枪枪托直接拍在了李怀德脸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李怀德往后踉跄了两步。 “傻逼,不要自作聪明!” 魏大勇凑过去,那张憨厚的脸贴得很近,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部长看东西,不是用眼睛。” 魏大勇拍了拍李怀德的脸皮,啪啪作响: “他用的是心。以后你想跟着老子,就记住这一条—— 忠诚忠诚,他妈的还是忠诚!不是靠这张嘴忠诚!!!” 他狠狠地戳着李怀德的心窝子:“是靠你他妈的良心!!!” 110.季德胜 就算被魏大勇这般的教训,李怀德脸上依旧挂着一副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但嘴角咧着,像受了多大恩惠似的。 此刻的李怀德方才意识到,左部长是有意培养他了。 刚刚魏大勇的一巴掌彻底让他浑身一激灵,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跟左部长说上话的。 这或许是作为一名排级干部,这辈子唯一有机会跟天上人接触的机会。 李怀德向来善于把握机会,他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士兵,他是一名后勤人员。可后勤人员,要想晋升,没有人搭把手,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要不然,他也不会费劲吧啦的去哄赵家的那个死肥婆,不就是有个厉害的父亲吗? 只要搭上了左部长的山头,现在谁他妈的还稀罕那个死肥婆? 所以,李怀德非常清楚,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原来部长,要的只是绝对的忠诚啊! 好嘛,从今往后,我李怀德只认左部长!!!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弯腰点头,语气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 “魏大您教训得是,我记着了,记着了。往后一定多用良心,少用嘴皮子。” “从今往后,我以魏大马首是瞻。” 魏大勇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不要搞错了,左部长才是我们的绝对核心。” 左向东已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这李怀德,忍常人所不能忍,光这一点就比绝大多数人强。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人才,圆滑,灵活,肯学,善于琢磨和把握时机,比起魏大勇和顺溜,强一丝,但不够啊。 搞事业,到了某个层次,能力是次要的,绝对的忠诚才是核心。 同人文世界里面,有两个最厚道的人,一个是赵立春,另一个就是李怀德了。 这话不假。 可厚道归厚道,忠诚是另一码事。 光靠这两句话就想让我把后背交给你? 那是想瞎了心。 忠诚这玩意儿,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日子熬出来的,用行动干出来的。 左向东的准则,一次不忠,永世不用。 接下来那么多年,他不要任安.....要的是以身为种的典韦啊。 嗯,新人嘛,得慢慢磨。 至于磨人的活儿,交给魏大勇和顺溜这俩憨批就足够了,他左向东没那闲工夫一个个教育。 他背着手,大步朝车间走去。 车间里热气腾腾,浓烈的薄荷脑和樟脑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这就是清凉油的味道,要是南方人接受度就高一点,北方人....不好说。 左向东走到内间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此时,地上躺着个人。 季德胜,五十一岁,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胸腔起伏。 他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几条蛇扭来扭去,其中一条黑白相间,三角脑袋,正昂着头吐信子。 左向东脑子“嗡”了一声。 银环蛇。 南方剧毒,咬一口没及时处理,神仙都救不回来。 他还没开口,旁边两个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白景琦手里拎着一只鞋,光着一只脚,指着娄振华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娄振华,你他么的有没有点良心?德胜同志年纪不小了,你踏马怂恿他以身试毒?卧槽!” 娄振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主要是,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我不懂?我操你妈!” “白景琦,你住嘴!你丫的不要太过分啊!” “我过分,是你他妈的过分!这老头是左部长从南方请过来的,你不好好把人请去吃烤鸭,你丫的倒好,让人给你试毒!卧槽!” “哎,您也算得上是北平城的名医了,这解毒药好不好使,不以身试毒,又怎么能体会中毒者的感觉呢?这是科学!不是玄学!” “卧槽,老子是北平经济顾问!你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吗?反正我不管,你丫的瞎搞,把人整死了怎么办?” “白景琦,你别拿身份压我!我是华北地区的经济顾问,我大你!” “我操你妈的!” 娄振华闻言,内心刺痛,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白景琦,你天天把这话挂嘴边,你是不是真操我妈了?” 白景琦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毕竟一把年纪了,年轻时风流债多,全北平谁不知道? 自己的其中一房姨太太,就是婊子出身,还有过去在鲁省的,哎....说不清楚啊。 至于年轻的时候,睡没睡过娄家的夫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啊。 可白景琦越是这样,娄振华越是不依不饶,眼泪都快下来了: “呵,我说呢,老爷子临终前,天天指着我老娘的鼻子骂她没照顾好他,哦,原来是为这事。好啊,非常好!” “白景琦,你能耐啊!你他妈的.....” 娄振华气得手直抖,找不到能过嘴瘾的事儿,脸都憋紫了,忽然怒道: “我操你家的香秀!!” 白景琦:“???” 他二话没说,脱掉大脚板底就要呼过去。那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年轻时没少这么干。 左向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哎哎哎,两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啊。别闹了,我先看看德胜同志。” 俩人回头看见左向东,脸上刚刚的愠怒瞬间消散,堆出笑来。 到底都是懂些医术的人,白景琦最通药理,可蛇毒他确实束手无策; 娄振华也是半个行家,但银环蛇这玩意儿,他见了也腿软。 左向东蹲下来,手指搭上季德胜的腕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脉搏细弱,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呼吸急促但无力。 典型的中枢神经毒素症状。 他扭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条银环蛇,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老季,是真不要命了。 111.掏心掏肺 他从口袋里摸出银针,手法极快地扎进季德胜的合谷、内关、人中,又取出一把小手术刀,在咬伤处划开十字切口,挤压排毒。 当然,这种办法,只能暂时的护住命。 在这个没有血清的年代,治疗这样的问题,需要的是中西医结合的办法,他需要的是一间手术室....... “他用的什么蛇?”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问,最担心的是用银环蛇。 白景琦指了指角落里的笼子,脸上带着心虚:“就是那条.........黑白相间的。” 左向东脸都绿了,狠狠瞪了一眼娄振华:“振华啊振华,这玩意儿你知道多毒吗?” 娄振华两手一摊,满脸苦笑:“左公,我也没办法啊。老季那人倔得很,我说用条普通的试试就行,他非说要用剧毒,说这样才能测出药效上限。我拦了,拦不住啊。” 他看了白景琦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都怪你”。白景琦干咳一声,难得没反驳,低声嘟囔了一句: “都怪我,是我说了几句过激的话......谁知道德胜同志这么要面子,有那种不怎么毒的他不用,非说要用剧毒,我不就是吐槽了几句,这玩意儿怕是不靠谱,结果他....” 左向东没空搭理他们。 手上银针又落在了几处关键的穴位上,又让工人们拿来烈酒和纱布,清洗创口,敷上蛇药粉末。 银环蛇的毒不是闹着玩的,没有血清,光靠银针和蛇药,是不够的。 需要到医院去,而且还需要一个外科高手协助! 距离制药厂最近的,就是慈济医院了。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魏大勇蹬蹬蹬跑进来。 “把人送去慈济医院,路上别颠着。让吴爽安排一个外科医生处理,对了,就叫郑朝山来试试。” 左向东把季德胜的伤口包扎好,又在他嘴里塞了几粒特制的解毒丸,这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他那几处重要穴位我已经用银针封了,心脉护住了,但五脏六腑还得处理。郑朝山的手艺还行,让他来做。” 魏大勇应了一声,弯腰把季德胜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李怀德跟在后头,屁颠屁颠的,嘴里喊着“魏连长我来搭把手”,跑得比谁都快。 车间里安静下来。机器还在轰鸣,清凉油的气味还在弥漫,但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散了。 左向东走到流水线旁边,拿起一盒刚下线的清凉油,打开盖子闻了闻,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对,桉叶油的味道也正,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他把盖子盖上,转身看着白景琦和娄振华。 俩人站在那儿,一个光着一只脚,一个眼圈还红着,谁也不看谁,跟俩吵架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似的。 左向东把清凉油揣进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间里散开。 “行了,说正事。今天你们都在就说一说吧,我今天不光是看生产线。” “你们俩,准备一下。十月一号,大典,你们得上城楼。” “六月初,还要跟海外的政协委员,进行交流。” “这可是组织对你们工作成绩的认可,可以直接参与到中医药行业的决策,不准给我们中医抹黑,必须要争光。”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咔嗒”一声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娄振华更夸张,眼圈还红着呢,眼眶又红了,这回是激动的。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政协会议,我给你们争取了三个名额。你们俩,再加上季德胜。德胜同志这回伤好了,也得去。” 白景琦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左部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他们能不震动吗?搞中医药的,心里头不就是装着这样的事业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们三个,都是北平,华北,华东地区的工商业代表,是民族医药工业的旗帜。大典那天,站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不光有拿枪的,还有拿手术刀和拿药碾子的,中医不倒!”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站直了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带着笑,那种豁出去之后终于被认可的笑。 他之所以激动的根本,中医这几十年风雨飘摇,越来越不被重视了。 现在好了,自己如今能够代表北平民族医药工业,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我这就回去报喜!”白景琦把核桃揣进口袋,拍了拍娄振华的肩膀,力道不轻,“行啊,娄半城,你也能耐了。” 娄振华被拍得肩膀一沉,也笑了,难得没怼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白景琦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虎虎生风,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车间里就剩下左向东和娄振华两个人。 左向东把烟掐灭,“振华,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线流程图,桌上摊着一摞生产报表。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娄振华站在办公桌前,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地下来了。 “左公,我要谢谢你啊。”娄振华的声音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扶:“起来起来,你这又是闹哪出?” 娄振华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左公,您是不知道。我祖上胡家,也是有医疗底子的。当年胡雪岩开胡庆余堂,那是江南药王。后来败了,胡家后人改了姓,藏了身份,连药都不敢碰了。我拿到您那三张方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胡家,有机会重新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的光却比什么都亮:“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三样东西,在新马泰南洋是刚需。 左公,您这是给了胡家一条活路,一条翻身的路啊!” 左向东听着,心里头感慨万千。 他弯下腰,一把把娄振华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不小,娄振华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行了,别跪了。新社会不兴这个。”左向东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胡家在南洋还有人脉,那就好好用起来。等六月初,陈先生来了,你跟他好好谈谈。把咱们的药卖出去,把外汇赚回来,比跪我一百次都强。” 娄振华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点眼泪抹干净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激动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左公,您今天来,不光是为这个吧?” 娄振华的情绪平复得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嗯,还有一件事。你们商会副会长魏樯,你了解多少?” 左向东说的这位,是桃园行动的总负责,代号大先生!跟郑朝山是以神父的身份对接一下。之所以一直没动他,而留到了现在,目的就是试试看郑朝山的手术水平,要是确实有东西就留下,实在差劲,当场格杀! 掏心掏肺这个事儿,无非就是另外找个狠人来慢慢练了。 112.成绩斐然 说到这个魏樯,娄振华就气血上涌,之前商会里面有不少人搞他,就是魏樯暗中做的手脚。 这叼毛满脸的仁义道德,实际上就是个王八蛋! 他还纳闷呢,明明上次自己提供的反动资本家名单就有这个魏樯,怎么还没抓起来? 娄振华搓了搓手,恼火地说:“这个玩意儿,在我看来,就是个特务,反动派!左公,您怎么不收拾他?” 左向东严肃地看着娄振华,那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振华同志,我们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嘛,哪儿能说收拾谁就收拾谁,这样非常不妥当。” “再说了,你提供名单的时候,我不也还没跟你聊过魏樯这号人物嘛。你这火气,得收一收呀。” “年纪不小了,要注意自己的脾气。要养生,只有活得够长,才能干好事业。” 娄振华连连点头,腰板都矮了三分: “是是是,左公英明啊。是我莽撞了,莽撞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定了定神,把关于魏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魏樯在商会里经营多年,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实际上手伸得很长。粮行、布庄、煤炭,他都有份。 北平物价飞涨那阵子,别的商人囤积居奇,他魏樯不囤,他只是“帮人代卖”,卖了之后分账,干干净净地吃差价,一点把柄都不落。 他手下养着一帮打手,对外说是护院的,实际上专门干些恐吓同行、打压小商户的勾当。 关键是,他的药铺跟娄氏药铺是街对门,连进货渠道都差不多,但魏樯的药永远比娄家便宜两成。 娄振华一直搞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回想起来,那狗日的八成是跟国民党后勤系统有勾连,拿的是军需物资的边角料。 “左公,这人精得跟鬼一样,我跟他斗了好几年,愣是没抓住过他什么大把柄。” 娄振华叹了口气,“商会里头,不少人都怕他。他那人做事,滴水不漏。” 左向东听完,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滴水不漏?那是还没遇到漏勺。” “为了你的安全,就少跟他接触吧。” 娄振华虽然满腹狐疑,但左向东的脾气他摸透了,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白问。 他点了点头,把话咽回肚子里。 交流完毕后,左向东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盒刚下线的清凉油,揭开盖子闻了闻,又拧开一瓶藿香正气水,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最后检查了季德胜蛇药的包装,密封严实,标签端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头盘算着这批货的数量和质量,可以赶得上支援南下的大军了。 到时候白崇禧把部队解散,在桂省,这可是有大作用的。 “振华同志,这样吧,” 左向东把清凉油揣进口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今天我们的前市长就要南下了,我答应把第一批药品,交给他带着南下。 这南方,两广两湖,多蚊虫蛇鼠,而且转眼就是夏天了。 咱们这几款药,到了那边,比在北平管用十倍。” 他拍了拍娄振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目光里带着认可:“振华同志,你为解放全中国立了功呀。” 娄振华听到这话,眼眶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又觉得什么漂亮话都不如手里这批货实在。 他心里头翻涌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一种自己干的事儿,跟这个国家的命运连在了一起的踏实感。 他望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滚下来的药品,脑子里已经在琢磨将来进入香江、在南洋用这几款药大杀四方的场景了。 娄振华这辈子做了大半辈子买卖,最清楚一个道理:什么样的产品能够大卖特卖?那必然是具备稀缺性的。 清凉油可以对标虎标万金油,但效果更强、成本更低; 藿香正气水和季德胜蛇药基本能做到垄断的效果。 量产起来成本低廉,受众广,又有华侨背书,加上政府支持,以及组织在香江乃至海外有志之士的加持,这生意真是躺着都能挣钱! 只要好好经营,几乎不存在任何对手。 唯一要警惕的就是香江的特务和黑帮了,但那是后话,现在先把根基扎牢了再说。 他正沉浸在这份兴奋里,制药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跑步进入厂区,迅速接管了制药厂原有的警卫,重新布置了外围岗哨。 少说也是一个警卫连的配置,战士们动作利索,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毕云良从一辆美式吉普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后车门,拉开门,弯腰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 “叶主任,就是这里了。过去这是娄氏中成制药厂,如今合营后,变为了北平中成药制药厂。我们左部长就在里面。” 车门打开,叶主任从车里下来,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 他抬头看了一眼制药厂的招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嗯,不错。咱们国家的医疗系统有向东,要我说,那就是老百姓的福气啊。这才接管北平几个月,成绩斐然。” 113.您要活不过八十,我一头撞死 叶主任向来都是对左向东不吝夸赞的,今天临南下之前,亲自过来看看,一方面是替后勤部把药品接收了,另一方面,还是过来道别,关心关心老同志嘛。 而且,作为以前的老部下,叶主任始终认为,左向东是自己人,就算不是,那不也得争取过来吗? 他走进车间,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着薄荷脑和樟脑的热浪,那股子清凉的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作为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他对这种味道一点也不反感,相反,闻着还挺精神。 “你看看,咱们的左一刀,还是有办法的嘛。”叶主任看向自己的随行人员,对左向东的突出贡献赞不绝口,“这才几个月,就把北平的医药摊子支棱起来了。” 左向东快步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娄振华跟在后头,有些震惊!!?? 这位老市长自打坐镇北平,他可是挤破脑袋都想拜会的一把手,面都没见着,现在居然主动来了制药厂,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叶主任,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回头我非得好好骂一骂我那些卫生部的学生,怎么能让主任亲自跑一趟,罪过咯。”左向东快步上前,跟叶主任握手。 后者拍着左向东的手背,不停地感慨: “我是没想到的,这才多久的功夫,把医药行业搞得有声有色。 涯叼,不愧是我们医疗行业的大国手,不错,非常不错。” 左向东闻言,谦虚了起来:“主任,您呀就别夸我了,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事情。 听说您今天要南下,我给您稍微检查一下,毕竟下次见面得大典之后了。” “不急不急,”叶主任摆摆手,扫了一眼娄振华,“这位同志是?” “娄振华!是大力支持咱们医疗工业的同志。”左向东介绍道。 叶主任闻言,主动伸出手:“振华同志,辛苦你啊。” “叶主任,久仰久仰。”娄振华受宠若惊,双手握住,腰弯得很低,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 这位他之前连面都见不着的人物,现在居然主动跟他握手了。 叶主任在左向东指引下来到了办公室。左向东让他坐下,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又检查了血压和肝区。 叶主任日夜操劳,肝肾损伤比较严重,血压也有点偏高。 放下听诊器,左向东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肩颈穴位,开始做推拿。 手法不重,但每一指都按在关键穴位上,疏经活络,强身健体。 这半小时里,叶主任闭着眼,慢慢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推拿,叶主任戴上眼镜,活动了一下肩膀,感慨道: “我也是认识不少推拿师父,还得是你,左部长的手,最上乘。 搞了那么多年革命,大家身体都跟不上工作的强度,总觉得身体吃不消,就我这体格,估计都活不过七十岁。” 左向东摆摆手:“您这说的什么话?用我医生的视角看,您要是活不过八十五岁,我啊,一头撞死算咯。” “哈哈哈........” 叶主任爽朗大笑,“你啊你,不过你说的,我从来不会质疑。 好了,向东同志,就此别过了,数月后我将在粤省等你,请你吃肠粉。 要是六七月能拿下两广,我请你吃荔枝、龙眼。” 药品全部装车,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 左向东和娄振华站在门口,目送叶主任的车队驶出制药厂大门。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胡同口,感慨道:“真是日夜操劳的好同志啊。” 他转身交代娄振华:“继续生产,把这套经验,还有建厂的路径都熟透来。我去看看德胜同志。” 娄振华点头应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左公放心,厂子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左向东上了车,魏大勇发动引擎,往慈济医院方向开去。 顺溜抱着大狙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警惕得很。 慈济医院这边, 郑朝山刚刚完成了一台手术,正在跟吴爽汇报情况。 吴爽听后特别满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哎呀,慈济医院外科,有郑主任,是我的福气。你就是我的诸葛啊!外科也算是登峰造极了吧?” 听着吴爽的夸赞,郑朝山连连摆手: “鄙人不才,在国内也算是颇有名气。但若是拿去国际上比,跟美方还是差得远啊。” 这不是谦虚,二战后美方的外科在国际上遥遥领先,国内的外科医生几乎难以在《柳叶刀》等享誉国际的权威刊物上发表文章。 郑朝山在这方面是有自知之明的。 吴爽笑道:“还是谦虚了。” 郑朝山觉得这个“贵妇人”是很好的突破口,或许是他接近高级官员的唯一入口,或许可以暗杀几个重要人物,为了接近吴爽,他在各方面都配合。 因为在他看来,吴爽没什么心机,典型的军官家眷。 不过在学术问题上他还是有底线的,要不然也来不到今天的地位: “嗐,院长谬赞了!我这一生,在外科方面,毕生追求,还是在欧美的权威杂志发表一篇文章!可惜啊.......” 吴爽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是嘲笑,是好笑——欧美顶尖刊物? 这玩意儿,我家老师一年一篇。 今年的貌似因为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写。 因为国外对我们是封杀的,所以都是让香江的同志帮忙寄出去的。 别人求论文的信写到了香江,那叫一个谦虚,几乎是求着老师写。 眼前的郑朝山居然一篇都没有? 是不是有点菜啊? 这么一对比,吴爽才是真正体会到,老师简直就是无敌。 “没事,郑主任继续努力好了。”吴爽笑道。 郑朝山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有用的。有的人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很显然我是后天努力型选手。” 吴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你说的这些顶级刊物,都是求着他寄论文......” 郑朝山端着白开水的手猛地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114.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 听到吴爽这么说,郑朝山内心是鄙夷的。 他向来心比天高,抛开自己的特务身份不谈,在国内医学界尤其是外科这条道上,已经处于超一流的水平。 要不是因为特务的生涯和信仰问题,苦心钻研医疗,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到国际的舞台上一展拳脚。 可惜啊! 我郑朝山信仰的到底是三民主义! 可如今面对吴爽的这番话,他甚至感觉自己有被羞辱到。 “吴院长,您这话说的,” 郑朝山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了白大褂的口袋,摸了摸那把随身携带的手术刀——要不是因为吴爽是高级干部的女眷,还有利用的价值,他恐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呵呵,不要开玩笑了吧?若是咱们国内有这样的天才,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就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顶尖外科医生的。” 吴爽闻言内心是真的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下,老师却杀出重围,作品被奉为经典,了不起啊。 “哎,郑主任就狭隘了,”吴爽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副官太太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们组织,不缺顶级的医生,尤其是外科方面,我的老师姓左——” “爽姐爽姐……快快快,十万火急啊!” 正房吴爽想一吐为快,把左向东之名讳以及经典的手术案例说出来的时候,魏大勇背着季德胜冲了进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部长说,要找一个外科医生,帮德胜同志开刀,位置就选择在腹部,必须是一个高手,以免感染……” 听到这话,吴爽并没有犹豫,立刻喊来了医生护士,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 只有郑朝山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疗法他在《外科学年鉴》上拜读过,当时惊为天人。 文章是《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是历史上第一个敢说出来的——利用针灸在毛细血管、穴位、主动脉进行毒素入侵路径的阻断,从而将毒素挤压到人体器官中可有可无的十二指肠,或并无什么卵用的部分大肠。 若是排便可行,便可自行排出;若是病人晕厥休克,则用手术截取部分大肠,再对大肠进行干预性的缝合之术。 手术过程中,中医学起到重要的作用,中医药的运用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种操作在中医上面是离经叛道,在西医学的角度叫胡说八道。 可通过论文中提供的案例,这确实是可行的。 要是不行,也不可能被采纳,并且列入年刊! 西方在著作上是极其严谨的,对中医药也是特别排斥的,所以能发上去,可见含金量。 “开玩笑吧?一个看起来这么粗糙的光头?他懂?!” 郑朝山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想看看这种理论上的东西可行不可行。 “哎呀,郑主任,快来快来,你给切除一下。”吴爽折返回来,对郑朝山说,语气特别急切。 “好,院长您先别急。我看看。”郑朝山快步来到了手术室内。 手术台上,季德胜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腔起伏。 体表插着几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什么蛇?”郑朝山戴上手套,凑近看了看伤口。 “银环蛇!”魏大勇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郑朝山头皮发麻,摊了摊手,“得,准备吃席吧。” 魏大勇闻言脸色难看,“你妈的,不会就滚出去!” 郑朝山脸突然被按在地上摩擦,非常不爽,转身就走。 银环蛇的蛇毒,在他看来是无解的! 没有血清,银环蛇咬伤,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刚刚走到门口,魏大勇对吴爽说: “爽姐,找个能开刀的,把大肠切掉一段吧。前几年我们部长就是这么干的,中的是超大型过山峰的蛇毒!” 吴爽二话没说,一把拽住郑朝山的白大褂,“郑主任,你来!” 郑朝山被拽回手术台前,心里头还在冷笑。 银环蛇毒,你切大肠? 这什么狗屁理论?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的时候,他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这些银针的分布——太精准了。 内关、合谷、人中、足三里、三阴交,每一针都扎在关键穴位上,深浅恰到好处。 他虽然不是中医,但作为外科医生,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 这些银针的位置,恰好阻断了毒素沿着经络和血管上行进入心脑的路径。 不是瞎扎的,是有计划、有章法的布阵。 郑朝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尝试性地拿起手术刀,切开了季德胜的腹部。 如同晴天霹雳。 他看到了什么? 肠道没有发黑,没有坏死,毒素居然真的被限制在了预定的那段大肠里。 银针封住了血脉,毒血被引向了指定的区域,肠道壁虽然水肿,但没有穿孔,没有弥漫性坏死。 这意味着——那个论文里的方法,是真的。 “卧槽……真有这种事儿?” 郑朝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恐惧,还有那种被颠覆了全部认知之后的眩晕。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无菌手术服,只露出两只眼睛。 但那身形、那步态、那股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的气势,即使裹在手术服里也藏不住。 吴爽刚要开口招呼,那人抬了抬手,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手势干净利落,意思很明确——别出声。 左向东走到郑朝山背后,站住了。 郑朝山感觉后背一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不简单。 那人的呼吸很轻,但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连对方的体温都能感觉到。 他硬着头皮继续操作,但手上已经开始发虚了。 “操!下手慢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口罩所以有点闷, “毒素已经在向肠系膜渗透了,你现在缝合,三个月后病人会肠粘连,再开一刀。 你打结的时候松了零点三毫米,按你这手法,毒素从肠系膜血管渗出去,你白切了。 吴爽,就这种水平你也让我来看?你眼睛要是瞎了,我就帮你切掉好了。” 115.医生是我的副业 对于挨骂这个事儿,吴爽早就习以为常,反正老师骂,那就是打是亲骂是爱! 再说了,是在骂我吗? 老师骂的是郑朝山这个狗特务啊! 郑朝山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结,又看了看肠道周围的状况,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个人说的全对。 敢这么怼吴院长,想必来头不小啊。 要知道,吴爽的爱人可是手握五万大军的军长,属于是实打实的实权派了。 尽管郑朝山知道,对方说的对,但是他不服气,咬了咬牙,手上加快了速度。 “哎,你这思想觉悟,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快,从来就不是目的。” 背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切得快,是因为你心里没底。没底才快,有底的人做这个手术不该紧张的。 这位同志,你慌什么?毒都已经封住了,你急什么?这只是很简单的切除和对接术法,大肠都搞不定,就别吹牛逼了。” 郑朝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才展示自己的才华。 “你右手食指在抖。”背后的声音说, “不是紧张,是你的腕管综合征发作了。你平时手术做得太多,右手食指和中指末梢神经受损,精细操作维持不了太久。 你现在已经在代偿了,用拇指和无名指在夹持,但你拇指的力量不够,夹不住血管钳。你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你这只手就废了。” 郑朝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右手的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年前开始偶尔发麻,最近几个月做精细缝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 他去看过几个大夫,有的说腱鞘炎,有的说颈椎压迫,他自己心里清楚是腕管综合征,但一直没当回事。 这个人就站在他背后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让开吧。” 郑朝山愣了一秒,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左向东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器械, 然后郑朝山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双手稳得像是用螺丝拧在手腕上的,每一针、每一剪、每一个动作,精确到毫米,流畅得像在纸上画线。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内容让郑朝山头皮发麻。 “你看这里,肠系膜的血管分支,你刚才差一点就碰到了。 碰到就大出血,神仙都救不回来。你数过没有?这一段大肠的血管,主干分支一共十七条,你刚才只看到十三条。 你那篇论文只写了十三条,另外四条在那篇文章之前三个月就已经发表了,你没看全吧?” 郑朝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猛地想起,那篇《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发表之后的第三个月,《外科学年鉴》确实又登了一篇补遗,标题他没细看,以为是不相关的内容。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篇补遗的作者署名,跟第一篇一模一样。 “你……你是……”郑朝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左向东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你先别管我是谁。你要是想学,就好好看着。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出去。但你出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种手术了。你自己选。” 郑朝山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确实想走。 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信仰,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是对面的,你不能留下来。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的脑子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左向东把那一段被毒素侵蚀的大肠完整地剥离、切除、缝合、对位,动作之精准,思路之清晰,简直像是把教科书里的插图活生生搬到了现实里。 左向东放下器械的时候,郑朝山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四个多小时,腿麻了,手心全是汗,白大褂的后背湿透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左向东摘下手套,转过身,看着郑朝山。 那双眼睛透过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缝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郑朝山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狼狈、震惊、手足无措。 “你的基础不错,”左向东说,“比你那些同行强不少。但你有个毛病——你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自己是超一流的水平,可你连一篇文章都没写出来过,你凭什么觉得你是超一流?就因为你在国内没人比得过你?那叫井底之蛙。” 郑朝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左向东把手套扔进污物桶,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郑朝山两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他引以为傲的、号称北平外科第一刀的手,现在还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 他刚才站在那个人背后看了四个多小时,把那个人做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能学到点东西,可越看越绝望。 因为那个人做手术的方式,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别人做手术是一步一步来,先想再动。 那个人做手术像是已经把整台手术在脑子里做了一百遍,每一针、每一剪、每一把打结,全是肌肉记忆,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这人不是解剖过成千上万个个体,是无法做到如此从容自信的。 刚刚手术的时候,有好一会,他居然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这他妈……还是人吗?” 郑朝山对着镜子,头一次觉得手脚发抖。刚刚被那位突然进来的年轻人骂得跟个小学生一样,老惨了。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在他的面前屁都不是,回炉重造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他妈……”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的,全是汗,“我学了二十年外科,结果在他面前连个助手都算不上。” 吴爽推门进来,看见郑朝山靠墙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没说什么,走过去,递了一杯水。 “郑主任,辛苦了。” 郑朝山接过水,手指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出来。 他低头看着洒在地上的水渍,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吴院长,那个人……到底是谁?” 吴爽看了他一眼,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就是我的老师。左向东。你刚才做的那台手术的原作者。” 郑朝山手里的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墙根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可是特务啊,什么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在手术室里,居然还想跟那个人比划两下。 他居然觉得自己是北平外科第一刀。 他居然觉得自己的水平够得上国际舞台。 “哈哈哈哈……”郑朝山笑出了声,笑得很难听,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他妈……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吴爽说的那些话——“就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顶尖外科医生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话有多可笑,多打脸。 人家不但土生土长,还年年往《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鉴》上发论文。 人家不但发论文,还被人求着寄稿子。 人家不但被求着寄稿子,还他妈是全科——全科! 你一个外科主任在他面前吹外科,你是多大的脸? 郑朝山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 吴爽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是老师的学生,她知道老师有多厉害,但她也知道郑朝山这个人,抛开特务的身份不谈,在医学上确实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捡了捡,语气放软了一点:“郑主任,你也不用这样。老师他……确实不是一般人。你拿自己跟他比,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你的基础是好的,老师刚才也说了,你的基础比很多人都强。” 郑朝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真这么说?” “他亲口说的。你刚才没听见?” 郑朝山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左向东确实说过一句“你的基础不错”。虽然紧接着就被骂了“你太自以为是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凉水冲下去,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吴院长,”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左部长,他还会来吗?” 吴爽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朝山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吴爽,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郑朝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攥成了拳头。 “没什么了,我想自己静静!”、 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郑朝山赶紧说道。 吴爽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正抱着大狙蹲在墙角,看见吴爽出来,站起来问了一句:“吴大姐,那头特务咋样了?” “哭了。”吴爽说,“哎呀,哭得稀里哗啦的。” 顺溜嘿嘿一笑,“活该。谁让他跟我们部长比?那不是找虐么?” 魏大勇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你懂什么?部长是故意让他看的。这叫……那叫什么来着?降维打击?” “你他娘的还会用成语了?”顺溜斜了他一眼。 “老子跟着部长,会的不多,就学了这一个。” 吴爽看着这俩活宝,摇了摇头,抬脚往办公室走。 手术室里,郑朝山还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以前他看自己,看到的是北平外科第一刀,是桃园行动的核心骨干,是连毛局座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郑先生”的人物。 现在他看自己,看到一个连助手都够不上的、学了二十年还在原地踏步的、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郑朝山靠在墙上,闭上眼。 “算了,人家是职业医生,我是有副业的。” 仿佛这么想,可以让郑朝山的心理好受一点儿。 就在他走出手术室的瞬间,一道笑嘻嘻的声音打楼梯口传来,“哥,哥,这儿呢!” 116.土木系太保吴将军 郑朝山一抬头,看见郑朝阳正站在楼梯拐角,朝他招手,脸上挂着笑,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郑朝山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朝阳,你怎么来了?眼睛怎么红了?” 郑朝阳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哎,风沙迷了眼。今儿个风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朝山看着他,没说话。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郑朝阳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就挠头,眼珠子乱转。 这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 但他没拆穿,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拍,“走,进屋说。” 兄弟俩进了办公室,郑朝山倒了杯水递给郑朝阳。 郑朝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小子遇上事了,而且是大事。 能让他哭成这样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朝阳,”郑朝山的语气放软了几分,“有什么事,跟哥说。” 郑朝阳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张熟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上李部长找他谈话时的场景——李部长把一份档案推到他面前,封面写着“郑朝山”三个字,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情报,时间、地点、联络人、任务记录,一清二楚。 “你哥哥,”李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是保密局的人,代号‘凤凰’,桃园行动的核心骨干。级别比你想象的高得多。” 郑朝阳当时就懵了。他盯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恨不得找出一个破绽,证明这是弄错了。 可那份档案详细到让他绝望——连郑朝山哪年哪月在哪家医院跟谁碰过头都有记录。 李部长看着他,语气缓了缓,“朝阳同志,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大义灭亲。你的任务是,配合左向东部长,对你哥哥进行统战。” “统战?”郑朝阳当时就愣住了,“他是特务啊,不抓?” 李部长不是一个会说废话人,在情报工作上,他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神。 郑朝阳从社会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不恨哥哥。他恨的是为什么是他哥。 他们兄弟俩从小没了爹妈,是郑朝山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上学、吃饭、穿衣裳,全是郑朝山当医生赚来的钱供的。 郑朝山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还去私人诊所坐诊,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从来没跟郑朝阳抱怨过一句。 可现在告诉他,这个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的哥哥,是个特务。 他接受不了。 他当时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部长,也太年轻了。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跟哥哥差不多大。可魏大勇、顺溜那几个猛人,在他面前老实得跟小学生似的。这人得多大的能耐才能镇住这帮人? 现在坐在哥哥的办公室里,郑朝阳看着郑朝山那张脸,心里头又酸又疼。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要不你请我吃东来顺吧?” 郑朝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呀,是不是又让人坑了?” 郑朝阳苦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前段时间碰到一个领导,说是请我吃涮羊肉,结果带着一群人去的。有个光头,吃相那叫一个难看,一碗饭三秒就没了。还有个扛枪的,闷头吃,一句话不说,吃完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有个嗓门大的,一边吃一边嚷嚷,说羊肉切太薄,不够塞牙缝。” “最离谱的是那领导,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靠在椅背上抽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我还以为他是体恤下属,结果您猜怎么着?最后结账的时候,他让我掏钱!一个月的津贴就那么点儿,一顿涮羊肉干掉我六万块!六万块!” 郑朝阳说到激动处,手都在比划, “哥,你知道六万块什么概念吗?我一个月津贴才多少?我回去之后数了三天的铜板!” 郑朝山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难得笑得这么开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摆着手说: “行了行了,我请你。走,东来顺,我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郑朝阳站起来,表情忽然认真了,“哥,就是那个刚刚从你们医院出去的左部长,我怕其他了,被他一顿臭骂......” 郑朝山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了正常,“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卫生部的副部长。”郑朝阳说,“我刚才在门口碰见他了。” 郑朝山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左向东是谁。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三分钟把他二十年引以为傲的自信拆了个稀碎。 他想起左向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能看到他腕管综合征的底细。 “我何止见过。”郑朝山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就是把我骂哭的那个。” 郑朝阳愣住了。他看着哥哥那张脸,忽然意识到,郑朝山刚才也哭了? 兄弟俩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出声。 郑朝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哎,也难怪你会被骂哭,他是中央保健组的副组长.....” 郑朝山的手指顿了一下!中央保健组副组长。这意味着这个人能接触到核心层领导的健康状况,如果是这样..卧槽!!斩首行动或许真的能够实现了。 不行,吃完饭需要立刻联系局座!! 当晚,东南沿海某海岛。 毛公馆灯火通明。 这栋三层的洋楼原本是一个英国商人的别墅,现在成了保密局在大陆之外的核心指挥所。 走廊里脚步匆匆,电报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毛大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华北、华东、华南,密密麻麻的图钉钉满了关键城市。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谷正武推门进来,面带喜色,手里捏着一张电译纸, “局座,凤凰的消息。” 毛大凤抬起头,“哦?不应该由神父发电报吗?看来他那条线有重大突破啊。” 谷正武笑道:“八九不离十。” 毛大凤接过电译纸,扫了一眼。郑朝山的报告简短,可每一个字的意义非凡。 毛大凤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军统1944年北平行动调查报告,另一份是去年的《柳叶刀》杂志。 “是他。”毛大凤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口气,“1944年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山本少将被杀,连带一名大佐、三名少佐......这还是我们军统中统加上社会部的联合行动,五年了,这卢俊义消失了五年... 看来,当年的卢俊义行动结束后,就去了延安,还进了中央保健组。 大陆真是卧虎藏龙呀!!” 谷正武忍不住了,“局座,这是重大突破啊!如果能让凤凰接近他,或许......” 毛大凤摇了摇头, “你去把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曹变蛟请过来。” 谷正武愣了一下,“局座,可我这还在查吴将军.....” “查你他妈的查,现如今土木系一家独大,他是铁杆土木系太保,放一放!!” (同志们,请帮我刷一下书评吧,到现在都没出评分,拜托了) 117.埋藏在海岛的种子 凌晨时分,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率先抵达。 这地方以前是英国商人的别墅,后来被毛大凤征用作为保密局在大陆之外的指挥核心。 走廊里的电报声停了一多半,昏黄的灯泡把高完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高完摘下帽子,随手丢在沙发上,瞥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毛大凤,冷哼一声:“局座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毛大凤堆着笑站起身,亲自给高完倒了杯茶,“哎,高院长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44年的事情。” 高完一听“44年”三个字,警觉了起来,那双因为长期病痛而凹陷的眼睛里透出刀子一样的光。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操你妈,过去那么久的事,你现在来问。再说了,老子以前是中统,现在是追求学术的大夫,关于党政,你别问我。” “哎,高院长稍安勿躁,待会曹变蛟院长就来了。” “哼!”高完摘下帽子,扔在茶几上,没碰那杯茶,“是不是又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郑朝山去执行什么狗屁任务了?要我说,看你的面相你就成不了。” 毛大凤对此习以为常了,懒得解释什么,这些医生一个个骄傲的跟什么一样。 约莫十分钟,前金陵陆军医院院长曹变蛟抵达。 这人比高完胖了一圈,圆脸大耳,走路带风,进门先摘帽,笑呵呵地跟毛大凤握手: “哎呀,局座深夜召唤,莫不是有什么要紧——”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了沙发上坐着的高完,脸色骤然一变。 “操你妈的,怎么有个赤匪呀?” 高完原本闭着眼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扶手上,“爷爷我生平最恨两种人,吃里扒外,吃里扒外还掀桌子的。曹变蛟,我日你小老婆啊!卧槽!” “你妈的是吃了火药还是吃了手榴弹?进来就想引战?” 曹变蛟把帽子往衣帽架上一挂,撸起袖子就要往沙发那边走,“老子还没说你通匪呢,你倒先咬上了?” 毛大凤站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 自打北平那次任务结束,这俩人就水火不容,见面就掐,什么难听骂什么。 更麻烦的是,他俩互相指控对方通匪,保密局前前后后查了几百遍,愣是没找到任何实锤证据。 这两人的档案干净得让人发指,问题也不是没有。 尤其是高完,再给一些鬼子治疗的时候,竟然偷偷摘除了对方肾脏的活体。 而曹院长稍微好一些,他专业就是肝脏方面的研究。 也正是在那次任务之后,高完和曹变蛟都像变了个人,双双潜心研究医学。 高完原本患有严重的肾病,已经到了必死的程度,可参加完那次行动后,肾病居然奇迹般地自愈了。 从此他脾气愈发乖张,目空一切,除了总统和党魁,谁都不放在眼里。 曹变蛟则是从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醉心学术,发表了十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 毛大凤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往下压了压, “好了,两位都是我党著名的医生、教授,我想没必要……” “闭嘴!” 对面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斥责,然后各自冷哼一声,坐到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看谁。 118.名师出门徒 毛大凤站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两个人了。 自打1944年北平那次任务结束之后,这两人就像是中了什么邪,见面就掐,什么难听骂什么,互相指控对方通匪,搞得保密局前前后后查了几百遍,愣是没找到任何实锤证据。 两人的档案干净,忠于党国! 更麻烦的是,那次任务之后,两人都像变了个人,双双潜心研究医学。 高完原本患有严重的肾病,已经到了必死的程度,可参加完那次行动后,肾病居然奇迹般地自愈了。 曹变蛟则是从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醉心学术,这几年发表了十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 只不过,这个曹变蛟和高完都有些劣迹斑斑啊,前段时间去给战俘治疗肾病,他倒好偏说一半肾脏坏死,上了手术台摘掉了一个,没几天直接病死,曹变蛟作为调查小组组长,判断并不是医疗事故。 这个曹变蛟也不是好鸟,有位鬼子战俘级别不低的,偏说人家的肝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组织学生进行了解剖,好家伙,听说是活体解剖,关键是有人汇报顺那战俘没死,注视的麻醉也....... 保密局不是没怀疑过两位的党性,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 “好了,两位都是我党著名的医生、教授,我想没必要——” “闭嘴!” 对面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斥责,然后各自冷哼一声,坐到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看谁。 高完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快,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有两道疤,一道在左腰,一道在右腰,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隆起的痕迹。 1944年。北平。 那时候他是中统的人,挂着一个医院院长的名头做掩护。 肾病已经到了晚期,双肾衰竭,尿毒症,医生跟他说“准备后事吧”。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换肾?那是什么天方夜谭?全世界都没人做过。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卢俊义,白天是个走方郎中,晚上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高完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个同行,偶尔聊几句医术。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把他按在手术台上,说了一句:“你的肾我来换。” 高完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挣扎过,骂过,甚至掏过枪。可那个人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你横竖都是死,试一下起码还有半条命。 第二,你要是想活,就别乱动。” 高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静下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两道疤,腰里的疼痛消失了,十几年来头一次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走。 那个人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今日救你一命,为的是将来还一个恩情。” 高完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前几日,从大陆撤过来的一个联络员,给他带了一粒稻谷。 那稻谷只有一半,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高完盯着那半粒稻谷看了很久, 大陆那边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还记得这条线吗?你欠的恩情,该还了。 高完把稻谷碾碎,冲水喝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再结合前几日大陆送来的一粒只剩下一半稻谷......想必是恩公想借我的手。除掉谷正武吧?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对面的曹变蛟。 这人圆脸大耳,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可高完跟他共事过,知道这人骨子里有多狠。 曹变蛟的专长是肝脏,而肝脏手术的难度比肾脏高出一个量级。 高完一直怀疑,那次行动之后曹变蛟突然醉心学术,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受了什么人的点拨。 高完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管是与不是,这个曹变蛟,都得不露声色地把他盯死了。 他不能冒险,因为那半粒稻谷的暗示足够明确——有人在暗中传递指令,而指令的指向,大概率就在这座岛上。 毛大凤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两位,1944年北平的那个卢俊义,可还有印象?” 高完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依然闭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知道。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人狠话不多。不熟。” 曹变蛟坐在另一头,闻言也点了点头,语气一样平淡:“我也不熟。” 但曹变蛟的心里比高完还要翻腾。 1944年北平那次行动,他是被临时抽调过去的外科助手。 他当时已经是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了,可在那个人面前,他连递器械的资格都不太够。 那个人做了一台肝切除,切掉了一部分被子弹击穿的肝叶,然后重新缝合、对位、止血,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出血量少得离谱。 曹变蛟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外科白学了。 后来那个人走了,留下一句话:“教你的东西,够你用一辈子了。” 曹变蛟把这句话记了五年。 他辞掉了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写了十几篇论文,把肝脏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磨到了极致。 他知道那个人教他的东西有多宝贵,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教他——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找上门来。 上个月,从大陆撤过来的一个联络员,给他带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像是从河里捡的。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菜”。 曹变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岛上,有个人姓蔡。代号“老郑”。 这个人可不一般啊,是工委书记,一把手!! 这个人就是曹变蛟要对付的目标。 曹变蛟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对面的高完。 这人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曹变蛟知道,高完的内心里头一定也在翻腾。 高完比他更早跟那个人接触,而且是直接被救了命的人。 那个人在高完身上做的肾脏手术,至今仍是医学界的未解之谜, 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找到匹配的肾脏?怎么解决的排异反应? 曹变蛟不知道,但他猜,高完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高完那个人,脾气乖张,目空一切,唯独对“卢俊义”这三个字讳莫如深。 119.向东同志!愿你我,共勉之!! 第二天一早,劳动大学社会部部长办公室。 李部长趴在床上,后背上搭着一条薄毛巾,左向东站在床边,双掌交叠,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推。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见李部长偶尔发出的那种舒服到极致的吸气声。 “左部长这推拿手法简直能通鬼神!” 李部长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多年老病号终于找到好大夫之后的感慨。 左向东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不饶人: “你看你这老同志,我们是唯物主义,你说的话有点唯心了啊。” “我用大白话跟你讲,推拿讲究的是天赋,像我就不适合跟人比较了。这倒不是我骄傲自满!” 左向东没吹牛,毕竟逆活两世嘛,本身医学之道要的就是积累,他继续讲, “天赋上乘的学的推拿,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推拿。” “天赋中等的,学的也算是皮毛,正骨是能养家糊口。” “至于天赋一般的.......” “怎么不讲了?” 李部长好奇地回过头来,等着左向东说全。 “嗯!”左向东停顿了半秒,“也就搞搞服务,精油推拿,大保健.....用通俗点的话,就是八大胡同的妓女干的活。” 李部长哈哈大笑,笑得整个背都在抖,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动。 “哈哈哈,你这种一本正经的人,说起笑话,真的能把人笑死。” 他又笑了一会,方才安静下来,喘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几分: “我好奇。你当年康还有先生委派你来北平,不就是专门执行刺杀任务吗?照你这么说,高院长和曹院长都欠你的?” “嗯,算是吧。” 左向东的语气随意,“只不过他俩估计一直不对付,哎哟见面就掐架,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老郑处理掉。至于你要派谁去接手,那是你的事儿,我可管不了。” 他收了手,走到旁边的洗手台前,打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拿手帕擦了擦,转过身来,语气放低了几分: “我的愿望,简单一些,毕竟我在地下工作过。我只希望在暗处的同志,能够平平安安。” 左向东之所以要这么狠辣,戕害自己的同志,因为他知道平行世界这个老郑的杀伤力有多大!!把终于国家和民族的吴陈聂等人,一网打尽,而那个谷正武!呵,彻彻底底的汉奸走狗,他不死,天理难容!在这世界,他想活到千禧年,那就是做梦! 李部长翻了个身,侧卧着,看着左向东那张年轻的脸上写着的疲惫,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地下工作太难了,经常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有时候被双方都质疑。 很多同志牺牲了,甚至连埋在八宝山公墓的机会都没有,他想到的是龙潭三杰的其余两位...... 他对左向东的话深信不疑。 左向东今天过来,若不是有先生授意,也不会说这话。 既然说到那边的老郑会反,为了上千个地下同志,即使他是长征的老同志,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左向东说那个人的生活作风有很大的问题,跟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为人乖张,可你是特工之王,不会不知道,特工的基本素养就是善于伪装。 由于那边距离很远,李部长跟那人也一直是单线联系,很多事是没办法去佐证的。 可先生的师弟,利用自己在医疗界的影响力,拥有大量的信徒!! 是信徒,而不是徒弟,一个行业只有当你的造诣登峰造极的时候,才配拥有信徒。 先生对他百分百信任,自己也必然是要听的。 “行了,” 左向东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自己的军装外套,“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部长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浮肿的脸,叹了口气: “希望您这位特工之王,要好好休息。我呢,因为年轻,可以一定程度上帮您分忧,可毕竟精力有限嘛。 上位要的是天下大同,人民万岁,这很难办啊。我们的工业基础薄弱,要是有条件生产一些特定的药,或许我能把农村医疗建设也纳入进来,可惜这步子过于快了些。” 李部长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摆了摆手:“真好,正因为你年轻,我才开心。我也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同。 人民万岁,不就是你说的,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丰衣足食? 农村的条件差,我们工业基础薄弱,但你,马同志,诸多医疗行业的仁人志士,不也前赴后继?没有你们,只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劳苦大众去喝符水治病,乃至在送医的路上,便...... 所以啊,我自然是不能落后滴。今天多吃苦,将来咱们儿子那一辈就少吃一点苦。”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左向东摊了摊手,“干吧,好好的干吧,拼命干,努力干。有我在,起码让你活多几年。” 他推门出去,带上门的一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李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向东同志!愿你我,共勉之!!” 120.泌尿科吴阶平 六月初,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办公室。 左向东伏在办公桌上,一份一份地翻文件,签字。 吴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说得眉飞色舞。 “老师,您不知道,郑朝山这段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那个傲劲儿,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觉得比自己矮一截。现在呢?天天在手术室里跟年轻医生讲技术,讲完了还拉着人家问‘听懂没有’。慈济医院那几个刚分来的卫生员,以前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现在都敢跟他开玩笑了。” 左向东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刷刷地划,嘴里应了一声:“嗯。” “还有他弟弟郑朝阳,隔三差五就往慈济医院跑。名义上是看哥哥,实际上我瞧着他就是想找机会跟您搭话。有一回他在走廊里转悠了半天,看见您的车开过去,拔腿就追,追了半条街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左向东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但没抬头,继续签文件。 吴爽翻了一页笔记本,语气认真了几分:“郑朝山最近提出一个想法,想组织全市外科医生办一次学术交流会,请您去讲一堂课。话里话外,都是想跟您见面的意思。他说这些年北平的外科水平停滞不前,需要有人推一把。” 左向东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吴爽那张因为汇报太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 “既然这样,那也就差不多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信笺,拔开钢笔帽,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叠好,递给吴爽。 “抽个空,让娄振华请魏樯吃个饭。到时候我把他的肾摘掉一个,丢给郑朝山好好医治。” 吴爽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老师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这魏樯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要摘肾了呢?万一惊动保密局,那就不好了吧?”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先不管郑朝山。”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线又过了一遍。 海岛那边,高完和曹变蛟他已经放了饵。 高完拿到的那半粒稻谷,是他通过华北城工部残留的一条老线递出去的。 那条线当年跟着他在北平潜伏过,人已经撤了,但渠道还在。 高完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看到那半粒稻谷,就知道该做什么。 谷正武必须死,不是因为这人有多大能耐,是因为这人是根钉子,钉在保密局情报系统里的钉子,拔掉他,毛大凤的耳朵就聋一半。 让高完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至于曹变蛟那边,那块刻着“菜”字的石头,意思更直接。 老郑是工委书记,地位不低,威望不低,可这个人骨子里已经烂了。 在平行世界里,他把吴、陈、聂几位将军的情报卖了个干净,上千个地下同志因为他一句话掉了脑袋。 这种事,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曹变蛟是半个学生,他懂肝脏手术,也懂什么叫忠诚。 左向东吐了口烟,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文件堆上。 然后就是北平这边。 郑朝山和魏樯,两个人,两条路,本质上的追求完全不同。 郑朝山是个有学术执念的人,他想在《柳叶刀》上发文章,想证明自己是北平第一刀,想站上国际舞台。 他当特务,是信仰问题,可在医学上,他是真下了苦功夫的。 这种人,给他一条更宽的学术路,他会动心。 他就是缺少一个人生的导师,更缺少一个掏心掏肺的学术引领者! 魏樯不一样。 魏樯是彻彻底底的商人思维。 他在商会里经营了那么多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囤货、垄断、打压同行,什么来钱快他干什么。 他跟郑朝山最大的区别在于——郑朝山在乎名声,魏樯只在乎钱。 而名声这东西,是需要舞台的,舞台是谁给的? 是学术共同体给的。郑朝山想要学术共同体认可他,那他就会不自觉地向学术共同体的规则靠拢,而这套规则,掌握在左向东手里。 左向东在心里把这些线头理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魏樯必须出事,不是因为他是特务——特务多了去了,抓不完——是因为他是郑朝山和毛大凤之间的一根刺。 郑朝山越级汇报,把中央保健组接触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毛大凤桌上,这事儿魏樯能忍? 肯定忍不了。 按规矩,桃园行动在北平的线,魏樯才是总协调,郑朝山绕过他直接跟总部联系,这是打他的脸。 汉民族的内斗基因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条线一旦撕开,郑朝山就会在保密局内部失去信任。 他在那边没有退路了,就会往这边靠。 而往这边靠的第一步,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比如朝鲜战场上,做一个无情的开膛手! 郑朝山就是我们华夏超强的开膛手之一! 想到这些,左向东也就有了自己ID判断, “魏樯这个事,你不用操心。娄振华那边我来安排。 你只要盯着郑朝山,他那边有任何异常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要保持你贵妇人的人设,关于我的事,你也不要藏着掖着,多跟他讲讲,我在保健小组和延安的事迹。 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接触我,是一劳永逸的路线。” 吴爽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在别的地方布局了?我感觉您最近状态不太一样,好像心里头装着很多事。”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你又急,我是不告诉过你,做人做事,要有边界感,跟你不太相关的的事情,你别问。” 吴爽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毕竟,现在自己和蒙生的未来,全都依赖老师,她始终担心,老赵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跟她离婚。 现在老赵是一步错,步步错,主攻没了,沪市,金陵的主攻通通被拿掉,反倒是那个李云龙,越大越猛,现在似乎都成为了兵团副司令员了,哎!!! 反观老赵,还在军长的位置,一动不动!! 我吴爽真是造孽啊!! 所以她更得依附自己的老师,赵家必然会考虑到老师身后的势力,不敢提离婚!! 左向东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一份新送来的文件上。 封面印着“协和医院”四个字,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关于申请筹建泌尿专科的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申请人姓名——吴介平。 平行世界里,吴介平是中国泌尿外科的开山鼻祖,一手把泌尿专科从无到有做起来,撑起了一个学科几十年的发展。他的手术手法、学术体系、教学理念,影响了整整一代外科医生。 左向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报告写得扎实,从学科定位到设备需求,从人员配置到教学规划,每一项都有据可查,一看就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申请泌尿专科,时间节点选得恰到好处——新政权刚成立,一切都是空白,谁先占住坑,谁就是创始者。 这就是一个人的天赋了!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 “云良,这个协和医院的吴介平,你知道多少?” 他把文件递给毕云良。 毕云良接过去翻了翻,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 “吴介平,协和医院外科主治医师,今年大概三十四五岁。留美回来的,在芝加哥大学跟过几个泌尿外科的专家,回国后在协和干了六七年,一直想搞泌尿专科,但协和的骨科、胸外科都比他强势,资源轮不到他。这次申请专科立项,估计是看准了政权交替的机会,想趁乱把这个坑占住。” “不过这人背景不简单。他父亲是前北洋政府的外交官,跟英美那边的人脉很深。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政治倾向,就是个纯粹的医生,一心扑在学术上。”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 “这样,对他的方案我是支持的。但我需要提出几点要求。” 他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边写边说,毕云良在旁边记。 “第一,设备方面,由于当前处于封锁状态,让他跟洛克菲勒基金会那边协调,把相关设备运送到香江,再从香江进来。路线要安全,手续要齐全,别让海关卡住。第二,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亚洲最好的泌尿专科。设备清单我来开,他照着我的单子去要。基金会有钱,不花白不花。第三........” 左向东搁下笔,抬起头,“让他在报告里加一条:专科建设期间,所有技术标准、操作规程、教学体系,必须经过卫生部审批备案。这条不是为了卡他,是为了将来这套体系能推广到全国。” 毕云良把这些要点记下来,点了点头:“部长,那我先跟吴介平打个招呼?” 左向东摆了摆手,“我先跟马海德通个气。海外关系他熟,设备怎么进来、走什么渠道,他比我们有经验。” 121.美国外科专家的纠结 过了没多久,马海德就过来了。 这人走路的步子永远是那种美国式的阔步,腰板挺得笔直,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甩得猎猎作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左向东正靠在椅背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截烟蒂。 “左,听说你有事求我。”马海德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所以我立刻放下工作来了你这里。来吧,求我吧。”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你又急。我能求你什么事?不过是让你帮我跑跑腿罢了。” “跑腿?”马海德哈哈大笑,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那份协和医院的申请报告,翻了翻,“泌尿专科?吴介平?这个年轻人我听说过,在芝加哥待过几年,基础不错。” 马海德放下报告,看着左向东,那眼神里头的笑意慢慢变成了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左,你好坏啊。” 左向东挑了挑眉。 “你说你一个中国人,怎么比我还懂怎么对付美国人?” 马海德把报告拿起来又翻了翻, “你让我以《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鉴》作者的名义给美国外科协会发函,署上你我的名字——你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左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怎么不懂?我在美国外科协会那些人眼里,大概是个神秘又讨人厌的存在,每年往他们的刊物上发论文,他们想看又不想看。看吧,被一个中国人打脸;不看吧,又错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马海德笑得肩膀直抖:“你说对了。你真不知道自己在海外的名气有多大。那些自以为是的外科专家,被你的论文打击得有多惨。你知道有人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就为了证明你的论文数据造假吗?结果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小组解散了,组长辞职了,据说现在在农村开诊所。” 左向东不在乎名声,尤其是对外的时候。 名声这东西,能用在正事上就是资源,用不上就是累赘。 现在协和医院的设备进不来,正好用他这个“神秘东方外科高手”的名头去敲开一扇门。 “这样吧,我以外科学年鉴以及柳叶刀作者的名义,给美外科协会发一份函,署你我的名字。我想他们会非常乐意的。”马海德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左向东, “左,你得知道一个事。国际上的外科专家,到了最顶尖的水平,在乎的是名声。 在神秘的东方大国,隐藏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绝世高手,谁不好奇啊? 他们做梦都想见你一面,可惜你从来不露面。 现在你给他们一个接触的机会,他们会恨不得把最好的设备打包送过来,只求能在信里附上一句‘希望左先生能考虑来美讲学’。” 左向东听完,把烟掐灭。“行。你看着办。” “那行,我这就去办。” 马海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去美国讲学,会发生什么?”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把你扣下来。”马海德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给你透个底,美国国务院那边早就有你的档案了。他们知道你这个人在中国,但一直摸不清你的具体位置和身份。你要是真去了美国,他们有一百种办法不让你回来。” 左向东笑了一声:“所以我不会去。可如果国家需要,师兄需要,即使是刀山火海,我未尝不能走一遭滴。” 马海德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人们心中都是有信仰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毕云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部长。” 左向东把协和那份报告推过去。 “协和那边暂时由你联系。有什么需要支持的,你同老马汇报,或者跟我汇报也行。吴介平这个人我要用,不能让他等太久。设备的事老马去办,但人员配置、场地规划、教学体系这些东西,你这边要盯着。” 毕云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明白。那吴介平那边,我先跟他碰个头,把他的具体需求摸清楚,再跟马海德同志对接设备的事。” 左向东嗯了一声,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 “顺溜,你进来。” 顺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那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那股憨劲儿还是一点没少。 他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碰,翻开了笔记本。 “部长,今天下午我们要跟保健组开个短会。主要是确认下周玉泉山的保健方案,各位首长的用药调整,需要你亲自把关。”顺溜低头看着本子,“然后到玉泉山给首长调整用药量,并且做一次深度检查。” “明天的话,我们还是在玉泉山。到时候彼时同志要给几位书记拉小提琴,先生建议,在那里给大家做个深度检查。另外保健组的护士长说,几位首长的血压都偏高,需要调整降压药的剂量,这个也得你来定。” 顺溜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部长,还有一件事。李部长那边打电话来问,说海外华侨代表周五到,在北平饭店接待,问你要不要亲自去接。” 左向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嗯,这样看下来,周四下午到周五上午是有空的。” “周五海外华侨抵达,到时候带平安一起去吧。” 顺溜愣了一下:“平安?部长,带他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左向东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那小子整天在院子里背草药,也该见见世面了。再说了,陈先生是华侨代表,平安那口陕北腔,指不定还能让人家觉着亲切。” 而且,先生也在,谈的还是中成药的事情。 顺溜嘿嘿一笑,把笔记本合上。 “那我跟魏和尚说一声,让他给平安准备套像样的衣裳。” 左向东穿好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顺溜。 “你最近学字学得怎么样了?”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学了,每天认十个。就是……老是记不住,今天认了明天又忘了。” “记不住就多写。”左向东说,“我让云良给你找几本字帖,你每天抄一页。抄不完不许吃饭。” 顺溜的脸垮了下来,看见左向东那副表情,闷闷地应了一声:“是,部长。” “到时候安排魏大勇出外勤,他不准去.....”左向东没把丢人两个字说出来。 实在是因为魏大勇吃相难看,生怕把人给吓了,别人是吃花生米,魏大勇那是喝花生米,离谱到家了。 122.洛夫斯基 周四下午,玉泉山。 左向东站在保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用药调整方案。 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是左向东自己画的,用毛笔勾勒出穴位和经脉走向,旁边用钢笔标注了现代医学的对应关系。 就这一首功夫,要是没有解剖过大量的活体,根本就默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在医道这条路,需要的是成年累月的积累! "刘家务同志。" 左向东放下钢笔,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刘家务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笔记本,腰板挺得笔直。 这人年轻人从白求恩卫生学校出来的,在野战医院干过三年外科,后来转到保健组,专门负责任先生的日常健康管理。 刘家务在中医推拿上面,具备很强的天赋,所以这样的人,是可以兼学中医的。 “校长,” 医疗系统,对左向东的称呼各有不同,有部长,院长,主任,不同的称呼代表着不同时期的身份。但左向东还是更愿意医疗系统的人,称呼他为校长...... 毕竟,根据地的医学院,就是整个新政权医疗界的黄埔军校嘛。 "从明天开始,先生的药量按照新方案执行。降压药减半片,但早晚各加一次推拿,重点在风池、肩井、命门三个穴位。" 左向东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三个穴位的示意图,标注了手法和力度, "你跟着我练了三个月,这几个穴位的手法你已经掌握了。关键在力度,不能轻,轻了没效果;不能重,重了伤经络。你自己体会。" 刘家务双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左部长,我记下了。" 左向东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推拿这件事做到量化。 当然,你要是没天赋也不懂个所以然。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现在你要独当一面。先生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跟工作强度有关,这个你改变不了,但你能做的是在他工作间隙把推拿做足。午饭前一次,晚饭后一次,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 "明白。" 左向东又转向力博威。 这位五十出头的老同志,从长征时期就开始做保健工作,经验丰富,但有些习惯还是战争年代那一套。 重疗效轻记录,重经验轻数据。 左向东跟他合作过几次,知道这人本事不小,就是不太爱写报告。 "力博威同志," 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首长的用药记录,你每周要提交一份书面报告。不只是写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还要写你的判断依据.........为什么调整剂量,为什么更换药物,依据是什么。这不光是留档,也是让后来的人有据可查。你看我现在看病这么准,靠的是打了几十万公里路,死了上万人的经验,但我这一套没法传下去。你得把经验变成文字,变成可以复制的东西,将来才能惠及更多人。 老同志,咱们干的可不光是眼前的事情,要么要考虑的是后来人,有迹可循。" 力博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我记在脑子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说得对,记在脑子里,万一哪天忘了呢?万一哪天不在了呢? 周玉珏和李超楠也分别汇报了各自负责的保健对象的情况,他们俩则是常驻的保健医生,主要待在中央保健所内主持工作。 左向东一一听完,把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做了批注,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合上笔记本。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各位辛苦。" 几个人陆续走出办公室。 左向东站在桌前,收拾桌上的文件,把钢笔帽拧紧,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高个子,白大褂,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带着一股子苏联知识分子特有的派头。 洛夫斯基。 "左,"洛夫斯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我听说你找我。" 左向东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走过去,一把拉住洛夫斯基的手,把他往椅子上按:"老师,亲爱的老师,您可算来了。坐坐坐,别站着。" 洛夫斯基被按在椅子上,满脸狐疑地看着左向东。 他跟左向东认识快八年了,从苏联到中国,左向东这人他太了解了,平时见了他顶多点点头,喊一声"老师"就算客气了,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说是老师,还不如说是左向东的嘴替好了!洛夫斯基在心脑血管疾病的造诣很高。 华夏的政治环境,导致很多话,不方便由他们的人讲,所以洛夫斯基就像是某些人的嘴替,比如左向东....... "左,"洛夫斯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求您呢?我这是尊师重道,尊师重道懂吗?"左向东笑得一脸真诚,转身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烤鸭,还冒着热气。 "老师,您来中国这么久,还没尝过正宗的北平烤鸭吧?便宜坊的,我让人一早去排的队。您尝尝。" 洛夫斯基看着那半只烤鸭,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在苏联做医生做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病人,唯独没见过左向东这样能让你明明知道他有求于你,却还是忍不住觉得"他说不定真的是尊师重道"的人。 "左,你直说吧。"洛夫斯基叹了口气,"你又要找我给你搞什么?" 左向东把烤鸭往洛夫斯基面前推了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老师,我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想通过您的关系,从苏联进几台设备。" "什么设备?" "血透机。" 洛夫斯基的眉头皱了一下。 血透机。 这东西在苏联也不是什么大路货,整个莫斯科才几台? 分配到各个加盟共和国,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左向东一开口就要这个,胃口不小。 果然,专业的人,才能办专业的事。 "左,不是我不帮你," 洛夫斯基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我们国家也缺这些东西。战后重建,什么都缺。医疗器械、药品、技术人员,哪个部门都在抢,卫生部那边的配额早就排到明年去了。" 左向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烤鸭重新包好,拿起来,塞回自己手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好,你不够仗义啊。" 左向东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下次你身体再有问题,我发誓,我绝对不干预。" 洛夫斯基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太清楚左向东说的"干预"是什么意思了。 去年冬天他旧伤复发,膝关节积液严重,疼得走不了路,是左向东用针灸给他扎了三天,配合他自己配的中药膏贴,才把炎症压下去。 此前苏联国内的医生差点把他的膝盖给锯了。 其实,左向东有时候是非常喜欢他们国家的办事风格。 尤其是对待战俘这件事上,那叫一个果断,百万关东军被拉到西伯利亚干苦力,其中不乏科学家......主打的就是当牛马用!! 123.难过的魏大勇 "左," 洛夫斯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你半个老师,尽管大多数时候,是你在指导我,但名义上,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有什么不能好好讲的吗?"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不说话,看着洛夫斯基,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继续。 洛夫斯基又叹了口气,他知道左向东的脾气,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的,可一旦涉及到正事,从不松口。 想要堵住他的嘴,就得拿东西来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叔叔是苏联卫生部长。要是条件允许,我想安排几名学生,观摩你的手术。要是可以......." 他咬了咬牙,"设备的问题,我答应你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设备是从我这条渠道进来的。" 左向东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更灿烂,他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握住洛夫斯基的手,用力摇了摇: "洛夫同志,你真是我的好战友!" 洛夫斯基被他握着手,想抽抽不回来,只好苦笑:"左,你这个人........" "我会把手术做好,让你的学生学到东西。这不光是对你的回报,也是对苏联同行的尊重。" 左向东松开手,把重新包好的烤鸭又推了回去,"老师,烤鸭凉了就不好吃了。您趁热。" 洛夫斯基看着那半只烤鸭,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笑得真诚的脸,摇了摇头,拆开油纸,撕了一条鸭腿。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着他咬了一口,才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左向东一抬头,看见师兄走了进来。 洛夫斯基嘴里嚼着烤鸭,含混不清地跟先生打了个招呼。 师兄冲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向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左向东心里头"咯噔"了一声,赶紧走过去。 先生看着他,面色严肃,但目光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我有话要说"的提醒。 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办公室里没别人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向东,有时候咱们还是要注意影响的。这洛夫斯基同志不远万里来担任保健医生,是信任。别说吃个烤鸭,他要吃烤猪,咱们也得提供,是不是?" 左向东苦笑了一下:"先生,这不是一只烤鸭的问题。" 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用说我也明白"的了然。 他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洛夫斯基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这边,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要到了吗?" 左向东松了口气,凑近半步,声音也压得极低:"也不是什么大机器,应该可以拿到。" 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伸手在左向东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内容认真得很: "明天的接待宴会,把平安带上吧。多让他走动一下,别光让他读草药,我怕他的小脑袋瓜给你的医术熬坏咯。我不是说学医不好,但你也要让他学学治国之道。" 左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什么,但看见先生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医治国,这句话他听过。 白求恩说过,马海德说过,李部长也说过。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心里头还是希望平安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好医生。 波谲云诡的政治场,他不想让儿子再走一遍。 先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夫斯基嚼着烤鸭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左,你明天去接待宴会,能不能给我带点便宜坊的......" "不行。"左向东头也没回。 "为什么?" "因为您吃了半只,还惦记着下一只,这是态度问题。" 洛夫斯基嘟囔了一句俄语,缩回去了。 另一边,南锣鼓巷95号院。 魏大勇蹲在后罩房的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虽然还直着,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他今天是来找平安求情的。 刚刚顺溜那憨批发了条消息,说部长决定让他明天出外勤,去通州那边跟地方卫生部门对接一批药品调拨的事儿。 通州! 郊区! 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 他魏大勇跟着部长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北平饭店那种地方,他还没进去吃过呢!明天是什么日子? 海外华侨代表接待宴会! 那得是什么菜?燕鲍翅肚?烤鸭?涮羊肉?光想想他口水就下来了。 结果部长让他去通州拉货! 这合理吗? 他蹲在门槛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嘴里那根草棍被他咬得稀碎。 左平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草药本子,嘴里念念有词:"黄连,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一抬头看见魏大勇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大勇叔,你搁这儿蹲着做啥哩?跟个蹲坑的耗子似的。" 魏大勇抬起头,看见平安那张小脸,眼眶都有点红了,声音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平安,叔心里苦啊。" 左平安把草药本子一合,走过去蹲在魏大勇旁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咋咧?俺大又骂你咧?" "没骂。比骂还难受。"魏大勇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叹了口气, "部长让我明天去通州出外勤,拉一批药品。平安,你知道通州在哪儿不?郊区!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我这好不容易等着北平饭店开席,结果让我去通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左平安听完,小眉头皱了一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站起来,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 "大勇叔,你莫急。俺来给你想办法。" 魏大勇抬起头:"你有办法?" "那必须的。" 左平安小胸脯一挺,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你在这儿等着,莫走。" 124.干政工的料子 左平安扑通扑通地跑到中院,一把拽住正在院子里蹲着择菜的傻柱,拉着他往前院跑。 傻柱手里还攥着半根葱,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嘴里喊着: “哎哟平安叔,您慢点,慢点,我这葱还没择完呢——” “择啥葱嘛!俺大说了,你这鼻涕不治好,去了北平饭店后厨也得让人轰出来!” 左平安头也不回,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那股陕北腔在院子里甩得跟小鞭子似的。 两人跑到前院,魏大勇还蹲在后罩房的门槛上。 傻柱站定了,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半根葱,满脸不解: “平安叔,你拉我来这儿干嘛?我这还得回去帮我爸备料呢。” “你爸现在在北平饭店,你一个小学徒,去了也是打下手的。”左平安双手叉腰,小大人似的看着傻柱,“你知不知道俺大为啥把大勇叔支开?” 傻柱挠了挠头:“为啥?” “还不都是因为你吃相太难看咧,有辱斯文!” 左平安把话头一甩,冲着魏大勇挤了挤眼睛。 魏大勇脸都绿了,嘴里的草棍“咔嚓”一声咬断了。 他瞪着眼珠子,想反驳两句,可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自己啥吃相,他心里能没数吗?上回在娄氏公馆外围蹲点,蹲在面馆里嗦面,那动静大得顺溜搁屋顶上都嫌他吵,骂他跟牲口似的。 可这事儿从平安嘴里说出来,魏大勇心里头更委屈了。 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不是……习惯了嘛。打仗的时候哪有工夫细嚼慢咽,能扒拉进嘴里就不错了。” 傻柱站在旁边,看着魏大勇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懵懵地开口:“平安叔,您把我拉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急啥嘛。” 左平安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着跟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精光,“大勇叔被安排去了通州,是因为吃相不好,怕坏了明天的宴会。可你是何大清的儿子呀,你爹在后厨掌勺,你只要跟俺大说一声,后厨缺人手,你正好去帮厨,那大勇叔不就能跟着去了?” 傻柱眨巴了两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魏大勇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噌”地站起身,两步蹿到傻柱面前,一张憨脸凑得极近,语气急切: “柱子,你看这样行不?你跟你爹说一声,说后厨缺个搬货的、洗菜的,我魏大勇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到时候我帮你爹搬东西,你帮我打掩护,我就能进后厨了!” 傻柱被他这气势唬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葱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 “可,可是,我爸说过,后厨的事儿得听总厨的,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啊。” “哎你——” 魏大勇急得抓耳挠腮,正要开口继续求,左平安从旁边插过来,两手一叉腰,抬头看着魏大勇: “大勇叔你莫急嘛。俺来跟何大哥说,何大哥听俺的。” 他说着,转过身,冲着后罩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何大哥!何大哥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何大清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院绕出来,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平安,你喊我?” “何大哥,”左平安大步走过去,仰着脸,那口陕北腔说得脆生生的,“俺跟你商量个事儿嘛。明天后厨要帮厨不?” 何大清愣了一下:“要啊,人手紧得很。总厨那边还在发愁呢,说明天宴席人多,光靠我们几个忙不过来。” 左平安回头冲着魏大勇挑了挑眉毛,然后转回来,小脸一本正经:“那让大勇叔去帮你嘛。你别看他吃相不好,可他有的是力气。搬个货、洗个菜、抬个笼屉,那都是一把好手。俺大说了,用人之际,要人尽其用嘛。” 何大清看了一眼魏大勇,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张写满了“你必须答应”的小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何大清能有今天,全靠左家一家子的提携。平安都开口了,他要是说不答应,那还像话吗? “行,”何大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既然平安说了,那大勇同志明天一早就跟我过去。不过有一条——后厨规矩大,不能乱走动,不能大声嚷嚷,不能碰灶台上的东西。” 魏大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放心,何师傅!我魏大勇虽然不是厨子,但我懂规矩!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左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冲着魏大勇挤了挤眼睛:“大勇叔,你看俺厉害不?” “厉害!太厉害了!”魏大勇蹲下来,伸手想去揉左平安的光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改成了竖大拇指,“平安,你真是叔的活菩萨!” 左平安小下巴一扬,背着手,那股子得意劲儿跟打了胜仗的小将军似的。 这时候,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左向东从垂花门走进来,军大衣搭在胳膊上,手里夹着个搪瓷缸子。 他进门就看见院子里这副热闹景象。 “哎哟,这么热闹啊!”左向东愣了一下,目光从左平安扫到魏大勇,又从魏大勇扫到何大清,“你们这是……开会呢?” “阿大!”左平安一看见左向东,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变成了亲热,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左向东的腿,仰着头,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俺帮大勇叔解决了问题咧!明天他能去北平饭店了!” 左向东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从地上“噌”地站起来,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委屈。 左向东眉头微皱,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左平安的后脖颈:“臭小子,你倒是会揽活。”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大勇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大勇,你欠抽是吧?” 魏大勇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部长,我……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左向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是看看吗?你是想去吃。你那吃相,到了北平饭店后厨,还不得把海外华侨代表给吓着?” 魏大勇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家的部长,这位爷认准了的事情,你跟他犟,除了挨骂没别的结果。 左平安却从旁边探出头来,仰着小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阿大,你说得不对。俺让大勇叔去后厨帮忙,不是去上桌的。何大哥都说了,后厨缺人手,大勇叔有的是力气,搬个货、洗个菜、抬个笼屉,那都是正事儿。俺大说的嘛,用人之际,要人尽其用。俺这是学以致用,不能光嘴说,不行动嘛。” 左向东被儿子这通话说得一愣。 他低头看着左平安,这小家伙站在院子里,小胸脯挺着,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每句话都带着条理。 这小子在根据地待了几年,学的不光是草药,还有那套做事的方法。 这臭小子,将来搞不好就是个干政工的料子。 125.到了某个层次的人,欠的人情那可不得了!! 左向东看了左平安三秒,又看了魏大勇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既然平安都替你说话了,那就去。但你给我记住了,去了后厨别乱跑,别大声嚷嚷,别碰锅碗瓢盆。你要是敢给我丢人,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魏大勇眼睛一亮,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是!部长!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没再理他,低下头,看着左平安:“你姑姑呢?怎么没见人?” 左平安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姑姑她……去北兵马司胡同咧。” “去那儿干什么?” “还不是赵鹏飞叔叔!”左平安撇了撇嘴,“人家住建局三天两头派人过来,说要给老宅子修缮一下。可姑姑说了,短时间军委大院搞不好,你堂堂一个正军级干部,总不能一直住黄兽医胡同跟县团级住一起吧?” “可姑姑又担心政府掏钱修房子会影响你,就跟刘海中叔一起,去黑市了。说要拿古董兑点钱来,自己出钱修。” 左向东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暖烘烘的,又带着点酸涩。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装聋作哑了一辈子,可到了关键时候,心里头装的永远是左家的事。 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宁愿去黑市卖古董。 她手里的古董那是什么成色? 成化的斗彩、唐寅的山水、上好的翡翠,随便拿出去一件,放在后世都够买一栋楼的。 可她宁愿去黑市贱卖,也不愿意张嘴跟他说一声。 左向东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太太”,脸上却没露出来。 他低头看着左平安:“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下午,刚走没多久。刘海中叔背着姑姑去的,俺让柱子去追,没追上。” 左向东眉头拧了一下:“刘海中?”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年头,能背着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去黑市卖古董,还肯搭把手的人,已经算得上是厚道了。 正说着,月亮门那边传来动静。 刘海中吭哧吭哧地背着聋老太从院门口走进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张胖脸涨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步子已经有些踉跄了。 聋老太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事情办妥了”的踏实。 左向东快步迎上去,伸手托了一把聋老太的后背,帮她从刘海中背上下来。 刘海中一松手,整个人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袖子擦了把汗,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带着喘:“哎哟,左部长,您回来了。” “刘师傅,辛苦你了。”左向东伸手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海中摆摆手,那副官迷的做派又冒出来了,腰板挺了挺,说话又带上了那股拿腔拿调的味儿: “呀,左部长回来了,我这没啥事,最近娄老板的轧钢厂停下来,工人们都去制药厂帮忙,我这干锻工的也帮不上啥忙,老易去帮忙的,老许呢,也忙的很,何家又要准备政府的宴席,我这不闲得慌吗? 老太太正好要出去,我就搭把手,搭把手!” 左向东闻言,出于礼貌还是得说一声谢谢的,真的是应了一句话,当你好起来的时候。 身边的人都变好了。 左向东惊讶于师兄的慧眼,几乎是在左平安给何大清递资料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把何大清的祖宗三代给查了一个底朝天! 要不然别说去北平饭店了,他何大清去师兄家里做饭的机会都没有,不要小看上面领导任何一个决策,很多时候,都是经历了大量的调查后,汇总而得出了结果。 这世界上,医生和厨子,看似微不足道,可往往在关键时候,要命的很! 这个时间段,每个人都还挺正常的! 因为娄振华投身红色,所以导致了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全力搞他的制药厂,以至于轧钢厂都暂停了! 那么多工人安置,总归是个问题。 回头得跟他说一下。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扶着聋老太往后罩房走。 进了屋,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把那蓝布包袱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包袱里是三样东西——一块血玉,一对白玉牌,外加一封大洋。 “向东,你放心,我挑的都是不上不下的东西。太好的我不敢拿,怕招人眼。” 左向东看着聋老太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装聋作哑而显得浑浊的老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住聋老太的手背:“大姐,房子的事,您不用操心。政府出钱修,那是政策。您别为了这点事去黑市。” 聋老太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倔劲儿:“政府出钱是政策,可我一个老婆子,不能让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你左向东占了政府的便宜。” “再说了,那宅子是左家的,修好了也是左家的。我出钱修,那是天经地义。” 左向东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老太太,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政府出钱? 在聋老太的逻辑里,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是欠人情,嘴上说是政府出钱,可是欠的却是赵家的情,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而且聋老太知道一个事儿,到了某个层次的人,欠的人情那可不得了!! 就好像赵家,这是欠了左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之前他们不知手底下的人霸占左家的院子,只是处理了一个刘琦,而没有动赵家人,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聋老太是在左家待过的,这点道理她是明明白白呀......... 126.中央警卫团 周五,北平饭店。 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台阶上铺了红毯,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 中央警卫团的战士穿的是崭新的土黄色军装,腰板笔直,眼神锐利,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手枪队的人混在人群里,穿着便衣,腰里别着盒子炮,那枪盒子打开往枪柄上一卡,就是一把短突击步枪,火力不比长枪差多少。 饭店周围的三条街全部戒严,每五十米一个岗哨,制高点上的狙击手趴着,瞄准镜的镜头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北平饭店今天不是饭店,是半个指挥所。 后厨门口,一个排的警卫把守着通道,排长姓谢,个子不高但壮实,脸上带着那种多年警卫工作练出来的不苟言笑。 他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走来的一行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站住。" 谢排长抬手,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你们哪个部分的?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魏大勇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为了今天特意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那张憨厚的脸上还是带着一股子"我是来蹭饭"的味儿。 他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傻柱。 傻柱吸了吸鼻涕,脸上堆着笑,声音不大但透着理直气壮:"同志,我过来找我爸的。我爸在后厨,何大清,北平饭店新来的厨子。" 谢排长看了一眼傻柱那两条晶亮的鼻涕,面无表情地摆手:"没有通行证一律不得入内。你爸是谁也不行,这是规矩。" 顺溜站在魏大勇身后,抱着他那杆大狙,往日的憨劲儿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局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同志,我,我是左部长的机要秘书,陈二雷。这位是警卫连长魏大勇。还有部长的儿子,平安......" 谢排长的目光本来已经准备移开了,听到"平安"两个字,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两盏灯被人拨了灯芯。 他嘴角动了动,语气里那份硬气一下子松了大半:"呀,是平安吗?" 他探头往顺溜身后看:"哪儿呢?小光头,小平安,出来出来!" 柱子后面,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左平安穿着一身姑姑新做的藏青色小中山装,小腰板挺得笔直,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个从画上走下来的小干部。 他从柱子后头晃荡出来两步,仰着脸,那口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谢排长!" "你看你,"谢排长脸上的严肃劲儿彻底散了,几步走上前,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揉, "先生嘱咐我说你要来,我等你好久了。快过来呀。" 他一把把左平安抱起来,颠了颠,像抱自家孩子似的,脸上的笑从嘴角咧到了耳根:"你爸爸呢?" "他呀," 左平安两只小手搭在谢排长肩膀上,小脸一本正经,"带着三个代表去帮忙接待去了。俺就带俺大的警卫和秘书过来,看看能不吃点啥......" 谢排长抬手轻轻敲了敲平安的光脑袋,笑骂了一句, "你个小馋猫,早给你备好了。" 他转过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张斌!去把刘政委喊过来,就说咱们团的小开心果到啦!让大家伙准备的吃食拿上来!" 顺溜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愣了。 他跟着左向东从华野到北平,见过不少场面,可中央警卫团的人跟左平安熟成这样,他是真没想到。 这小子才来北平多久? 怎么就混进警卫团内部了? 左平安趴在谢排长肩上,小嘴一撇,那股子陕北腔又甩了出来: "不是,谢排长,俺大说让俺伙计吃国宴呀,俺不吃你们那些....." "你看你,贪吃鬼了吧?"谢排长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蹲着跟他说,"就是逗你玩的。待会儿你进去后厨,有个小仓库,你带着同志们去那儿吃,不许乱跑,听见没?" 左平安乖乖地点了点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听见咧。" 谢排长站起来,冲身后的战士摆了摆手:"放行。左部长的警卫,没问题的。" 两个战士收枪让开通道,魏大勇和顺溜赶紧跟上,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傻柱跟在后头,吸了吸鼻涕,两条晶亮的面条在阳光下晃了晃,又被他吸了回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烟汽从灶台上升起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何大清穿着白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颠勺,油光满面的,精神头比从前好了十倍。 他抬头看见傻柱领着几个人进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喊了一声:"柱子,带你叔去小仓库!别在灶台边上晃,碍事!" 傻柱应了一声,领着魏大勇和顺溜拐进了后厨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 说是小仓库,其实就是堆放食材的杂物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旧桌子,几条板凳,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盘,盘子里码着刚出锅的菜。 魏大勇的眼睛当时就直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顺溜也好不到哪儿去,抱着大狙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眨都不眨。 左平安从两人中间挤进来,爬到板凳上坐好,小手一拍桌面:"俺大说了,带你们来吃是俺作主。但有一条——不准吧唧嘴,不准吃得满桌都是,不准让人听见动静。谁犯了规矩,下次俺就不带了。" 魏大勇连连点头,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两只手已经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顺溜把大狙靠墙放好,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腰板坐得笔直。 左平安小手一挥,那口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开咥!"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魏大勇端起那盘肉,没错,是端起来,整盘往嘴里倒的。 那架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往仓库里卸货。 一块肉刚进嘴,嚼两下就咽了,连滋味都没尝出来,第二块已经跟上来了。 筷子? 不存在的,手就是最好的餐具。 顺溜稍好一点,或者说,他本来想端着,可一看魏大勇那副德性,绷了三秒钟就绷不住了,筷子使得飞快,一片鱼肉刚夹起来就塞进嘴里。 傻柱坐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吃相已经够难看了,可跟这两位一比,他那简直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大勇,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上辈子是饿死的吧? 左平安坐在主位上,小腰板挺得笔直,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一脸"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东西"的表情。 他看了看满桌狼藉,又看了看两位还在埋头苦干的警卫员,叹了口气,那股陕北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俺大说得对,你俩真是牲口变的。" 魏大勇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酱汁,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平安,你说啥?" "俺说你吃慢点。"左平安把搪瓷缸子放下,小脸一本正经,"俺可不想到时候何大哥忙完了,来收碗的时候,看见跟被鬼子扫荡过似的。说出去是俺带来的,俺丢不起这个人。" 顺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干干净净的盘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把速度放慢了些。魏大勇倒是无所谓,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口饭。 左平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给他爹的英明决策又加了一分。 果然是吃相太难看,难看到警卫团都看不下去了! 还好俺大英明,不然这会子在前厅,怕是要把新马泰的代表都吓跑哩。 与此同时,饭店大堂里。 白景琦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那俩核桃,眯着眼扫视着大厅里的来客。 季德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伤势刚恢复没多久,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不错。 他顺着白景琦的目光看过去,大厅里三五成群站着不少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有的穿着中山装,各色打扮都有。 他低声问了一句:"白七爷,那些人是........" 白景琦还没开口,娄振华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凑近了压低声音:"那几个年龄偏大的,美洲前侨领,司徒先生。泰国华侨蚁先生。还有戴子良、费振东、庄明理、蔡廷锴将军、李主席……" 127.了不起的华侨 他一口气念了一串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这些人物,我娄振华是连面都见不着的。" 季德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头清楚,今天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他季德胜多有名,是因为自己把蛇药毫无保留的拿出来..... 大堂另一头,左向东正陪着先生,跟司徒先生握手。 "左医生," 司徒先生握着左向东的手,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您在美洲医疗界可真是炸锅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那些洋人医生一提起'左向东'三个字,眼睛都发直。 他们说您是东方外科的奇迹,说您的论文篇篇都是影响一个时代的著作。哎可惜了....." 有些话他不便于讲,毕竟前总统曾经担任过他的法律顾问,本来可以图一番伟业,结果倒好,人没了。圈内人都说,要是能请来华夏的左向东,或许..... 人生哪儿有那么多或许? 左向东被他握着手,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却想着另一回事: 这老先生握手的劲道真不小,那么大年纪了,手劲儿比年轻人还大。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司徒先生,美洲华人的精神领袖,那位罗总统还给他做过法律顾问。 他笑着摇了摇头:"司徒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大夫,给人看病的。" "看病的?" 司徒先生哈哈大笑,"左医生您太谦虚了。《柳叶刀》的编辑求着您发论文,这事儿我在美国都听说了。人家是求着您写,不是您求着人家发。光这一条,您就给咱们中国人长了大脸。" 左向东笑了笑,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年的坚持,在国外引起的那么大的震动。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来客,心里头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新马泰的来了七位,美洲的来了四位,欧洲的来了两位,加上国内的工商界代表、侨联的同志、统战部的领导,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 这个阵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先生站在旁边,看了左向东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共事的人才有的默契: "向东,新马泰那几位代表,你跟他们谈谈你的想法。"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朝新马泰代表的方向走过去。 娄振华眼尖,看见左向东动了,立刻把茶杯放下,拉了拉白景琦的袖子: "七爷,左公过来了,咱们过去。" 白景琦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你急什么?"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动了。 新马泰的代表一共有五位,领头的陈先生是一位六十出头的老华侨,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热带阳光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那种久经商海历练出来的锐利。 庄先生站在他旁边,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 蚁先生个头不高,圆脸大耳,笑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精明不比任何人少。 左向东走上前,先跟陈先生握了握手:"陈先生,久仰。我在南洋就听说过您的大名,说您是华侨的一面旗帜。" 陈先生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一笑:"左部长客气了。我才是久仰您的大名。昨天先生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还提到,说咱们国家出了个全才,不仅能开刀做手术,还能研发药品,一个人撑起了咱们解放区医疗系统的半壁江山。" 左向东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铁盒,放在手心里摊开。 铁盒不大,圆形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陈先生,庄先生,蚁先生,"左向东的语气放平了几分,像是在跟同行讨论病情,不是在推销产品,"这是我研发的三款中成药。清凉油,驱风镇痛,消炎止痒,针对热带地区的蚊虫叮咬和暑热头痛效果很好。藿香正气水,治水土不服、肠胃感冒、中暑湿滞。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南洋那些地方,湿热重,蚊虫多,蛇鼠横行。虎标万金油卖了几十年,每年销售额三百万英镑,可那东西效果一般,配方几十年没变过。咱们的东西,效果比虎标强,成本更低,市场更大。" 陈先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盒清凉油,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清凉的薄荷脑气味蹿进鼻腔,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拿起藿香正气水看了看,最后看了看蛇药的纸包。 "左部长," 陈先生把三样东西放回桌上,看着左向东,"您说的我都信。我在南洋住了四十年,这些东西是刚需,市场确实大。但有一条我得问清楚——这药,是咱们国家的药,我拿出去卖,没问题。可如果洋人问起来,说这是共产党产的东西,我该怎么回答?" 左向东笑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陈先生,"他说,"这药就是药。没有标签,没有政治立场,它就是治病的。您说一个南洋的华人被毒蛇咬了,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眼看着要死,他用了咱们的蛇药,活了。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看待新中国?" 娄振华适时地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陈先生面前:"陈先生,这是我在南洋的渠道网络清单。我在那边有一些亲戚,做药材生意的,几十年的老关系了。如果陈先生愿意牵头,我可以把渠道全部对接给您。" “我虽然是一个资本家,可是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汉人的血,汉人的骨,我也想看着新中国伟大起来。” 陈先生接过那份清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左向东,又看了看娄振华,最后把清单折好,揣进了口袋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接下来,白景琦和季德胜也分别跟几位代表聊了聊,有的是聊药理,有的是聊药性,有的是聊市场的接受度。 几款药在几位华侨代表手中传了一圈,每个人都仔细看了、闻了、试了,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这东西确实有搞头"的认可。 左向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白景琦、娄振华、季德胜三人跟华侨代表们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点。 这三个人,一个代表北平药行的根基,一个代表南洋的渠道,一个代表南方民间验方的精华,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中成药出海的第一块基石。 招待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宾主尽欢。 先生看了一圈后,来到左向东的身旁小声问道,“咦,平安呢?我不是让你带他来这宴席上吗?你看你,又不听话了吧?” 左向东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叹了口气, “行啦,这两天我带着他好了。” “有几位民主人士,带了孩子过来,我看他们年龄相仿,也让平安多交流,见见世面,让国外的孩子们了解一下,我们根据地养出来的娃儿跟国外的有什么不同,这骨子里的红色基因是需要相互影响和传承的。” 看着师兄往后厨去,左向东无奈....得,给你带就给你带好了,好吃好喝,没啥不好。 128.给老部长买三双回力鞋 六月下旬,社会部办公室。 左向东给李部长做完了推拿保健,正在洗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部长,有些事你能让下面的人做,就先别操那么多心了。 我即使是神医,也架不住三天两头的给你调整调理方案吧?” 李部长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骂了一声:“合着你这意思是嫌我事多?” “我可不敢。”左向东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那只眼睛再不注意休息,迟早要瞎。” 李部长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着左向东,那眼神里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里透着那种多年老情报人员特有的狡黠:“哈哈哈!你左向东无所不能,还有啥能难倒你哟?你报上来的行动方案我看了,就是有点脏呀!” 左向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脏吗?”他弹了弹烟灰,“感觉一点也不脏啊。就我这手段,跟那位老部长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咯。” 他说的行动方案,是为了统战郑朝山设计的连环套。 第一步,过几天娄振华以北平商会会长的名义,在北平饭店设宴,招待魏樯。 何大清做了一道菜,菜里掺了左向东特制的药,吃下去不会立刻发作,但几天后会引发严重的肾功能衰竭。 到时候把魏樯送到慈济医院,让郑朝山主刀。 手术过程中,借郑朝山的手,顺理成章地“做掉”魏樯。 这本就是保密局内部矛盾,郑朝山绕过魏樯直接向毛大凤汇报中央保健组的事情,已经让两人之间产生了裂痕。 再加上曹变蛟那边向毛大凤递一份举报材料,说郑朝山私通共党、故意做死魏樯,郑朝山在保密局内部就彻底洗不清了。 第二步,等郑朝山被孤立、被怀疑之后,左向东会向全社会公布“大体老师制作标准化流程”,用特务的尸体做医学教学标本,并像往常一样把论文发到国外刊物上。 郑朝山作为北平外科的代表人物,必然要参与这件事。 可他参与得越多,在保密局那边就越像“叛变投共的铁证”,到时候他想不投过来都不行了。 李部长听完左向东这一套,笑哈哈地摇了摇头,但笑容底下是认真:“你这家伙。坏得很。还是老部长总结到位,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啊......” 左向东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我这不是跟那位老部长学的吗?那手段才叫一个脏。我这是跟老前辈看齐。” 李部长笑够了,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目光透过镜片变得锐利起来,看着左向东,声音低了几分: “这个郑朝山,真的那么重要?” “你说呢?”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我可从来没主动跟你说要统战一个特务,这还是第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是郑朝山那双握着手术刀稳得像磐石一样的手。 在手术室里,他站在郑朝山背后看了四个小时,把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眼底。 这人虽然立场有问题,但在医学上的天赋和功底,他看得一清二楚。 将来抗美援朝,几百万将士过江,战场上倒下的多少人需要开刀? 国家的外科体系刚刚起步,光靠他左向东一个人,一年能做几台手术? 培养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需要十年,但也只是合格而已,可一个牛逼的能掏心掏肺的人才,那不是靠努力就行的。 这东西靠的纯粹就是天赋!还有不停的掏心掏肺,作为过来人,左向东清楚的很。 可郑朝山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是北平外科第一刀了,他的经验、他的技术、他的手感,是时间和手术台数堆出来的,是装不出来的。 左向东需要这么一个人,替他撑起战场外科体系的半壁江山。 李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一把听你安排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又活泛起来: “刚刚你提到老部长,还别说,昨天他还来电说找不着你。你先等一下。” 李部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嘴角带着笑:“正好,这会他应该来电了。” 他口中的老部长,就是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画的一手好画。 还别说,左向东收了好几副呢。 按理说,这位老部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鲁省走马上任了,怎么又跑回北平来了? 左向东心里头刚转过这个念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李部长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几句,他捂着话筒,抬眼看向左向东,那眼神里头带着点“你跑不掉了”的幸灾乐祸:“老部长啊,在呢,在我旁边。” 他把话筒递过来:“你来?” 左向东接过电话,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得跟见了亲大哥似的: “哎哟,老部长,听说你找我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点鲁地特有的憨厚劲儿,但那股子精明的底子藏都藏不住: “别贫了,我还真有事得麻烦你了!” “你说。” “就是你说的这鸡眼啊,我就不保守治疗了,就按照你的手术方案,帮我切掉。我这脚底板疼了好些年了,走路都不得劲。” 左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时候来啊?” “明天到!” 挂了电话,左向东靠在椅背上,不由得感慨。 这小老头,脚底的鸡眼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拖了好几年,愣是没处理。 以前搞情报工作的,统领社会部,哪顾得上脚底板这点疼? 现在局势稳了,这才能抽出空来做个小手术。 不过这鸡眼倒不是大问题,左向东更担心的是他的精神状态。 长期高压工作,睡眠不足,神经衰弱,这些才是要命的。 光是切除一个鸡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配合中药调理,安神养心。 作为中间派,左向东至少不站队任何派系,安心跟着师兄就好。 他把顺溜喊进来,那憨批推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部长,您找我?”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顺溜三两口把包子咽了,抹了抹嘴,站得笔直:“部长,您说!” “你去帮我买三双回力鞋。” 左向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鞋子的尺寸、要求、鞋垫的规格, “按照这个去买。鞋垫要厚实的,软和的,鞋底要防滑的。” 顺溜接过纸,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部长,您这是要给谁买鞋啊?” “老部长明天来做手术,”左向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脚底的鸡眼切完之后,需要穿宽松舒适的鞋子,回力鞋底软,鞋面透气,最适合术后恢复。” 顺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顺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 回力鞋那可是好东西啊, 有些同志,那是能把回力鞋当武器使用的。 这位老部长,尤其擅长。 想起德华同志被他用回力鞋的脚板底狂抽,左向东就不由得想到白景琦!! 129.吃绝户这事儿原本我要出面干预的! 第二天一早,军区总院。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端着铝盘匆匆走过,盘里的器械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几个刚换岗的卫生员靠在墙边打哈欠,一看见左向东过来,立马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路过的军医也同样如此。 毕竟他是挂职在这里做院长镇场,用来提升总院的专业化程度的。 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毕竟有些人的名字,就是一个行业的象征,毕竟是军队总医院嘛,标配的王牌专业就是外科。 “同志们,早啊!” “校长早.....” 左向东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个病历本,朝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坐在病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老部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底下还是老样子——亮,亮得像能穿透墙壁。 “向东同志,你来啦。”老部长的声音不大,带着点鲁地口音的沙哑,“我可等你好一会儿了。” 左向东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回到脸上: “老部长,你这气色比上回见面好多了。看来鲁省那边的水土养人。” “养什么人。”老部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特有的爽朗, “鲁省馒头倒是管够。我这就是脚底板疼,走不得路,别的啥事没有。” 左向东蹲下来,也不管老部长愿不愿意,伸手就去脱他的鞋子。 老部长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边缘都起了毛边。 左向东把鞋脱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脚掌位置磨得发亮,那层老茧厚得像鞋底本身。 “你说你,这鸡眼都长成啥样了?” 左向东伸手在他的脚掌上按了按,老部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抽回去,“你这是愣扛了多少年?” “也不记得了,”老部长把脚缩回来,重新穿上鞋, “反正走路就疼,不走路不疼。以前哪有功夫管这个?现在闲下来了,才想着处理一下。” “你们这些小老头啊,小病都能拖出大病来,解放了,不是说享受不享受的问题,最起码的保养你得要记着吧?” 左向东站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头也不抬: “不是什么大问题。局部麻醉,十分钟的事。切掉之后好好保养,康复很快。” 老部长点了点头:“那就好。” 左向东拉开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声:“顺溜,把东西拿进来。” 顺溜应声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个纸盒,上面印着红白相间的标志,正中间是“回力”两个字。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鞋子。 左向东拿起一只鞋,递到老部长面前:“老部长,你看看这个。” 回力鞋。白色的橡胶底,红色的条纹,鞋面是帆布的,透气轻便,鞋底厚实柔软,踩在地上回弹力足。 这年头能穿上一双回力鞋,那已经算是好的了,普通的是1银元,差不多一万块,好一点的2银元,差不多两万吧。 但说真的,这沪市的回力鞋之所以能经久不衰,不是没道理的,质量确实好。 老部长接过鞋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按了按鞋底,抬头看着左向东,满脸疑惑:“这有什么讲究?” 左向东又从纸盒里拿出两双鞋垫,是牛皮做的,面上覆了一层软绒布,边缘缝得密密实实。 “这鞋是我特意给你选的。回力鞋底软,鞋面透气,术后穿着最合适。鞋垫也是按照你的脚型配的,里边的填充物是专门的配方,能分散脚底压力,避免切口处受力。” 他蹲下来,把鞋垫塞进鞋子里,整只鞋放在地上, “从今往后啊,那些皮鞋皮靴就别穿了。容易滋生病菌,对伤口恢复不好。就穿这个。” 老部长拿起那只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他戴上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鞋面上的针脚,又伸手摸了摸鞋底的橡胶纹路。 “真这么神奇?” “神奇不神奇,您穿了就知道了。” 左向东这会意识到一个问题,建议他穿回力鞋的竟然是自己,后来都成了他的武器! 老部长点了点头,把鞋子放下,靠在床头,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眯着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样好了,我回去之后,给你画一幅山水画。” 左向东眼睛一亮。这位老部长的书画造诣,那是一绝。 书法苍劲,画工老辣,尤其山水,笔意旷达,有宋人风骨,却又不落古人窠臼。 有人说他的画可以跟齐白石叫板,这话虽有夸张,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老部长早年用过不少笔名,每个笔名都透着一股子跟齐白石较劲的味道,行内人都知道。 “哎哟,老部长送的,我肯定要珍藏起来。” 左向东脸上的笑堆得真心实意,“您那画,我可是惦记好久了。上回您给李部长画的那幅《山居图》,我看了半天,那墨色用得,绝了。” 老部长被他这话说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摇了摇头:“我认识不少自吹自擂的鉴赏大师,要我看啊,那都不成体统。像你这样有点真见地的,倒是不多。” “左文襄公的后人嘛,多少还是带点眼光在身上的。” 老部长一听这话,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复杂得很。 左文襄公——左宗棠。收复新疆的英雄,也是封建王朝的柱石。 他们这些人,对封建的东西天然警惕,但对左宗棠这样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又总是多几分敬重。 左向东把老祖宗搬出来,既是亲近,也是表态,我这个封建子弟,跟你这个大地主出身的革命家,本质上是一路人。 “你倒是不避讳这个。”老部长说。 “有什么好避讳的?”左向东把病历本合上,语气随意, “祖宗是祖宗,我是我。祖宗干了对的事,我认;我干了对的事,祖宗也认。不冲突。” 老部长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左向东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老部长,今天做手术之前,我还有个东西想请你鉴赏一下。” “哦?”老部长眉头微皱,“你向东还有啥是看不懂的?需要请我鉴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沉,“不对。我可是听说你有个大姐,上回被人吃了绝户。这事儿原本我要出面干预的,让姓赵那班人吃不了兜着走,我都写好了文章,建议将赵鹏海,赵鹏飞严肃处理。结果却被拦了,现在看来,是你让那位拦的吧?” 130.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否认。 当时确实是有人提议,要清算赵家的,而那个人就是老部长.....这事儿闹的,要是他真出手,就不是死一个刘琦。 别真的把人赵家给灭了,那就不好了。 “你啊,” 老部长伸手指着左向东,那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目光里却是亲近, “对资本家、对封建官僚,就是太仁义了。” 左向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老部长,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觉得,有些人改造得好,是能被我们使用的。 只要无愧于国家和人民,那就是好同志。再说了我只是医生,这种事,我就不参与了,我的使命就是为人民创造好的医疗条件........” 老部长靠在床头,眯着眼看着左向东,那目光里头带着多年的练达: “嗐,你想说的是北平商会的娄振华、百草厅的白景琦吧?” 左向东点了点头。 老部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这一点上我倒是不反对。他们是第一批提出合营的,而且不遗余力搞建设。不过啊......”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那是建立在向东你强压之下的嘛。” 左向东没急着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那给我点时间。出成绩了再说。” 老部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拍板时的干脆:“得。只要做出成绩,就是好同志。” 左向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老部长这句话,就相当于在告诉左向东——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不搞他们了。 这位老部长在组织内分量极重,尤其在对资本家、地主、旧官僚的处理上,话语权不比任何人小。他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行了行了,”老部长摆了摆手,“别提那些了。你这手术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做。” 左向东走到门口,冲走廊里喊了一声:“去叫个助手过来........” “别。”老部长抬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不需要。我只信你。” 左向东回过头,看着老部长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 这人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谨慎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敢躺在左向东的手术台上,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 至于旁边站着谁,哪怕是自己的亲信,他也不放心。 没办法,实在是因为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行。”左向东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那我自己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左向东做了一台干净利落的鸡眼切除术。 局部麻醉,切口小,出血少,缝合整齐。 老部长全程醒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又躺回去,整个过程没说几句多余的废话。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左向东开始包扎的时候,老部长才开口。 “我也见过那么多大夫了,”老部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这手法,离谱得不像话。当年根据地那么多小鬼子,莫名其妙的被人掏心掏肺,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老部下,我都怀疑是你干的。” 左向东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却笑了一声:“你看你,需要静养咯。老是想东想西,对身体不好嘛。” “你啊你,”老部长连连摇头,“组织内敢这么调侃我的可没几个,你倒好,见面就这样。” 面对老部长的脾气,左向东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把纱布缠好,用医用胶带固定,拍了拍老部长的脚踝,站起来洗手:“行了。术后三天别沾水,一周之后拆线。药我开好了,机要秘书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具体事项。” 老部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能下地不?” “能。但别多走。” “那行,我现在就出院。” “您这也太急了.......” “急什么?这点小伤,搁以前连包扎都不用。”老部长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左向东叹了口气,走过去,在老部长面前弯下腰,背对着他:“老部长,上来吧。我亲自背你。” 老部长愣了一下。 他看着左向东弯下去的背,那穿着白大褂的脊背宽阔结实。 他看着左向东后颈上那道细细的旧疤——那是1944年北平行动留下的,子弹擦过去,差一点就打到动脉。 他看着那截后颈上露出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跟这间雪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当年要不是他力主让左向东去,也不至于,心里头多少是有点内疚的。 “好嘛,”老部长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就冲你敢把后背交给我,将来不管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我相信你的忠诚。” 左向东感觉到一双干瘦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然后整个人轻飘飘地伏在了背上。 他的心里在吐槽,可别说了,我只终于我的职业,谁没事要找你?我可不想师兄说我糊涂.....搞得我卢俊义要站队一样。 他直起身,步子稳稳的,朝门口走。 老部长靠在他肩上,鼻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带着点烟味。 “对了,”老部长忽然开口,“平安那臭小子有点东西啊。抽个空,把他送到鲁省,我带他去赶海好了。” 左向东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稳。 “您这脚?” 他偏过头,“算了吧!刚做完手术,连路都走不利索,还带他赶海?” 老部长趴在他背上,笑得像个孩子:“赶海又不用走远路,我坐海边看,让他去挖蛤蜊。再说了,小孩子嘛,就该多见见世面,别光跟你学医。 你一个手术刀玩得这么好的人,怎么跟地主一样,生怕儿子不接班? 要我说,这就是你的思想觉悟不高了,你光想着治病救人,你也得学学上医治国是吧?” 他想了想突然苦笑道,“我也是想起来了,你这家伙啊!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 “你这老同志,这事儿还是绝密,咱们还是不谈这个。” 左向东没有继续深入谈这个话题,但老部长说到平安,有这心就挺好的,起码记得那个孩子,将来不搞他就行哈。 再说了,作为师兄一脉相承的中间派,两不相帮,就是对战友们最好的帮助了。 他把老部长背到车上,亲自拉开车门,扶他坐好。 临走前,老部长还左右交代,抽个空带平安去鲁省走走看看,指点一下左向东的徒子徒孙什么的。 作为当年任务的主要决策者之一,左向东妻子秋白牺牲,他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对烈士的孩子上心,一点也不奇怪。 131.请魏樯吃断头饭 自打北平解放以来,魏樯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他坐在魏公馆密室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那几道横纹深得能夹住铅笔。 魏樯,保密局北平站少将负责人,代号大先生。 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几年,药行、粮行、布庄、煤厂,什么生意都有他的份子,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明的暗的,黑的白的,没有他插不进手的买卖。 可自打解放军进城之后,他这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天比一天薄,一天比一天虚。 先是段鹏飞,莫名其妙就被干掉了,那家伙可是会轻功的飞贼啊。 然后是宗向方,在公安系统里潜伏得好好的,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再后来是那几个区的联络员,一个接一个地失联。 魏樯不是没想过对策。 他策划过保警总团暴动,想趁着政权交替人心不稳的时候搞一把大的。 结果呢? 计划书还没捂热乎,那边的主事人就被点了名,当街抓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又想哄抬物价,粮食、煤炭、布匹,囤了满满好几仓库,等着价格飞涨捞一笔顺便搅乱市场。 结果娄振华那个叛徒,把名单直接递到了军管会桌上,他辛辛苦苦囤的货被抄了个干净,那几个跟他合伙的粮商、煤商,被拉到永定门外排成一排,枪毙了。 黑市里面的那么多的钱粮,统统被他们缴获,那些东西足够两个兵团吃半年了,还有那些钱.... 娘希匹!!我跟校长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运输大队长吗? 还有原北平警备司令张阴梧,民主促进会华北分会的吴蕾远,国防部二厅华北督查组的俞承泽,季兆祥的万能潜伏电台..... 最离谱的是想要配合在租借的鬼子策划行动,结果倒好,全部鬼子被整死了,但凡是鬼子身份的老惨了,被人掏心掏肺,还有几个头目连尸体都找不到。 魏樯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直跳! 娄振华。 以前他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一个做买卖的,有点钱,有点脑子,可说到底就是个商人。 可就是这个商人,把他十几年的布局搅了个稀碎。 娄振华现在是华北地区经济顾问,公私合营002号,参加了政协会议,被左部长当众叫过"同志"。 前不久还参加了一次高规格的华侨招待会,据说连先生都见了面。 如今更是要召开全北平商会晚宴,说是总结经验,说白了就是在商界树旗,把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商人一个个拉到那边去。 更让他头疼的是郑朝山。 这个人在他手底下干了三年多,外科一把好手,办事也利索,魏樯一直很放心。 可最近这段时间,郑朝山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绕开他直接跟总部联系,把什么"中央保健组"的消息捅到了毛大凤桌上。 这事儿魏樯还是从谷正武那边听说的,他堂堂北平站站长,居然被自己的下线越级汇报,这叫什么? 这叫打脸,叫拆台。 更离谱的是,毛大凤那边居然还回电了,说让他"协助凤凰打入保健组行动,大先生暂时静默"。 静默。 魏樯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气得差点把电报撕了。 他一个少将站长,给一个中校打配合?还他妈静默?他静默个屁!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郑朝山到底有没有叛变? 说叛变吧,那小子三天两头往毛大凤那儿递情报,看起来还挺卖力。 说没叛变吧,他绕过自己直接跟总部联系,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 "大先生。" 密室门口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的亲信。 "进。"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古怪。 "大先生,娄公馆那边又来人了。许富贵,娄振华的司机兼心腹,递了拜帖,说想见您。" 魏樯听到"娄公馆"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娄半城,真是蹬鼻子上脸。 这几天光请帖就送了五回了,魏樯每次都推说身体不适、有事外出,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可这许富贵今天直接上门堵人了,连拜帖都递到了门口,你再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请他进来。" 许富贵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请帖,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哎哟,魏老爷!" 许富贵一进门,隔着半米远就拱了拱手,那热情劲儿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 魏樯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皮撩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接话。 "魏老爷,您可能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啊。" "北平头号粮商,放眼整个华北,谁的财力敢跟魏家叫板?这也就是运气差了一些,赶上这年月。我们家老爷是北平的半城,可您魏爷,那是华北的半边天。" 魏樯听他这话说得顺耳,面色缓和了些,抬了抬下巴:"你过来有事?" "我家老爷前几天参加了一次招待会," 许富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哎哟,那规格局气,那叫一个排场。全世界有头有脸的华人代表都来了,上面首长亲自接待。我家老爷回来后,三天没睡着觉,激动得整宿整宿地跟我说,说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把请帖放在桌面上, "这次来呢,是商议一个事儿。政协代表要在工商界增选一位。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我家老爷这边。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是北平有头有脸的商家,都有资格参选。只要选上了,就能跟首长坐在一个地方开会。" 魏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本来对娄振华的什么晚宴毫无兴趣,可"跟首长坐在一个地方开会"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郑朝山那边费了那么大的劲,不就是想通过那个保健组接近核心吗? 可那得等多久?得费多少周折? 如果他能通过商界代表的身份,直接坐到会场上,那不就是一步登天的事情? 魏樯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时间?" "明天晚上,北平饭店。这是请帖。" 许富贵赶紧把请帖往魏樯手边推了推,腰弯得更低了,那副殷勤劲儿比给他亲爹磕头还到位。 魏樯拿起请帖,打开扫了一眼,把请帖合上,随手放在桌面上,从腰间摸出一根小黄鱼,大拇指一弹,黄鱼在桌上转了两圈,停在许富贵面前。 "许先生,辛苦你跑一趟。这点意思,喝茶。" 许富贵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两只手麻利地把小黄鱼收进怀里,嘴上连连道谢,腰弯得更低了: "哎哟,魏老爷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许先生,"魏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听说,最近娄会长那边,动作不小啊。" 许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太知道这些人想打听什么了,娄振华现在在商会里的动作,全北平有心人都看在眼里。 但许富贵现在是什么人? 他是左二爷安插在娄振华身边的暗线,表面上是娄家的心腹,实际上只忠诚于二爷。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带着点恭维,又带着点无奈: "魏老爷抬举了。我们家老爷就是跟着政策走,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干,哪敢有什么大动作。这不,上面说要总结经验、凝聚共识,他就张罗这个晚宴,说白了就是给大伙儿搭个平台,谁想上台露脸,谁就自己上去。" "我听说,选上那位,不光能去政协开会,还能见着几位首长。这事儿在商会里传开了,好些老板都在活动呢。" 魏樯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面色不变,但心里头那杆秤已经开始歪了。 许富贵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无非是夸魏公馆气派、说娄老爷常念叨魏爷是商界翘楚之类的话,魏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已经飘到了明天的晚宴上。 "行了,"魏樯摆了摆手,"回去告诉娄会长,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许富贵连连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身拱了拱手,那副溜须拍马的样子做得十足十。 等许富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魏樯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把请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太巧了。 郑朝山那边刚出了越级汇报的事儿,他正愁没法接近目标,娄振华这边就送来了一个"商界代表参会"的机会。 这就像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巧得让他心里头发毛。 但魏樯又转念一想,娄振华要是真想对他动手,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 军管会手里有枪,直接抓就是了,犯得着请他吃饭? 再说了,他在北平商界经营多年,表面上的身份干干净净,就算想搞他,也得有证据。 魏樯把请帖揣进口袋,站起身来,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谷正武那边传来消息,说郑朝山最近在慈济医院做了一台手术,据说手术室里有个人,把郑朝山骂哭了。 郑朝山那人,平日里傲得跟什么似的,连魏樯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能被骂哭,说明那个人不简单。 而那个人,据说就是左向东,那个曾经在1944年北平城里杀鬼子少将的卢俊义,现在的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中央保健组的。 如果明天能见到这个人,甚至能跟他说上话,那他在毛大凤那边的分量,就不是一个郑朝山能比的了。 “哼,也不想想老子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不都是靠卖队友吗?” ... 许富贵把金条揣进口袋,走出魏公馆大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讨好,而是一种计谋得逞之后才有的松弛。 他上了车,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魏公馆的大门,低声骂了一句: "草泥马的大特务,去吧,去吃明晚的断头饭吧,啊呸!!" “一个马上就要被摘肾的垃圾特务!” 随后看了一眼魏樯给他的小黄鱼,许富贵满面不屑,“什么富贵?什么金钱?什么财富?在权力面前连屁都不是!!” 132.阎阜贵:我心里苦啊! 四合院的傍晚, 魏大勇蹲在阎阜贵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从何大清那儿蹭来的面片汤,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他喝一口就抬头看一眼阎阜贵家窗户,那眼神跟狼盯肉似的。 “阎老师,今儿个家里吃什么呀?” 阎阜贵正在屋里啃窝头,听见这声儿手一抖,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把窝头往桌底下藏,又想起桌底下那碗红烧肉,搁在盆里用盘子扣着,准备等夜深了再热着自己偷吃。 这阎阜贵对外人对家人都抠,可唯独对自己那叫一个大方。 “没……没什么!就窝头咸菜!” “窝头咸菜?哟,阎老师您这也太寒酸了,”魏大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这儿还有半碗汤,您要不嫌弃,端去喝一口?” 阎阜贵还没来得及拒绝,魏大勇已经麻利地推开了阎家的窗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扫。 然后他就看见了桌底下那盆扣着的红烧肉。 “咦!!!!!!” 魏大勇那声“咦”拖得老长,他二话不说,伸手从窗户探进去,一把掀开扣着红烧肉的盘子,端起来就往回缩。 “阎老师您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就说嘛您一个文化人,怎么一天天的嘬窝头,你看你!还藏着好东西!” 阎阜贵扑上来想抢,可他哪儿抢得过魏大勇? 魏大勇身高力大,胳膊一挡,阎阜贵就够不着了。 他急得跳脚,嘴里喊着:“那是我——那是我留着——你给我留点!” 魏大勇已经端着肉碗撤到了院子里,笑嘻嘻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嗯!味儿不错!阎老师您这手艺,可以啊!” 阎阜贵心疼得脸都白了,眼巴巴看着魏大勇一块接一块地把肉往嘴里送,最后连汤汁都没剩。 “魏大勇……你……你……”阎阜贵手指头哆嗦着,指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骂出来。 “阎老师,您别急,”魏大勇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明天我还来啊!” 阎阜贵“嗷”一嗓子缩回屋里去了。 魏大勇乐呵呵地端着空碗往中院走,嘴巴里还咂摸着肉味儿。 他一进何家的门,看见何大清正坐在桌前吃晚饭,吕秀、傻柱、何雨水围了一圈,桌上是棒子面粥、萝卜咸菜,寒碜是寒碜了点,但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何师傅!”魏大勇把碗往灶台上一搁,“部长让我来送东西给你。” 何大清一听“部长”两个字,饭碗“当啷”往桌上一搁,动作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 “你们都出去。”何大清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 吕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魏大勇,没多问,站起来拉何雨水:“走,雨水,跟妈去后院。” 何雨水被吕秀半拽着拉走了。 傻柱坐着不动,筷子还在碗里扒饭。 何大清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声音脆得像放鞭:“滚蛋!” 傻柱被打得脑袋一歪,筷子差点掉地上,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含混不清地叫起来:“爹!我刚吃了一口——” “我叫你滚蛋!滚!” 何大清又一巴掌,这回没打后脑勺,直接拎着傻柱的后脖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门口一推,“出去!不叫你别进来!” 傻柱被推了个趔趄,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那两条晶亮的面条又挂下来了。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嘴里嘟囔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倒好,防我跟防贼似的……” “再多一句嘴,我拿菜刀砍你!” 傻柱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老老实实退到院子里去。 何大清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面对魏大勇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火气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几分郑重: “魏连长,二爷……有什么事?” 魏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何师傅,这个是特制的慢性药。吃了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得过几天才会出事——严重的肾功能衰竭。你明晚的宴席上,找一道菜把它掺进去,别的你就别管了。” 何大清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桌上那个小纸包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啊?那……那不是全部人都得中毒啊?” “你只管做好你那部分就行啦,”魏大勇摆了摆手,“其他你不用担心。” 何大清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纸包拿起来,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 他站起来,两脚并拢,胳膊抬高到胸前,做了一个极其蹩脚却认真得有些好笑的敬礼动作。 “保证完成任务!” 魏大勇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憋了好几秒才把笑压回去,伸手拍了拍何大清的厚实肩膀:“行了行了,你好好干,别让部长失望。” 何大清把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行了,”魏大勇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晚北平饭店,你该怎么做怎么做。” 何大清把魏大勇送到门口,看着那高大的背影穿过垂花门朝前院走去。 傻柱还蹲在院子里,吸着鼻涕,见魏大勇走了,赶紧站起来,凑到何大清跟前:“爸,魏大勇跟您说啥了?” 何大清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133.郑朝山:我要报名参加 慈济医院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药剂科的老王端着个搪瓷缸子,凑到最前面,念出了声: “兹招聘外科助手一名,要求精通肾脏外科手术,具备独立完成肾脏切除、吻合、移植之能力。待遇从优,食宿全包,有意者请至军委后勤部卫生部报名……” 老王念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这条件,咱们医院怕是没人够得着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肾脏切除、吻合、移植?移植这词儿你见过几个大夫敢提?”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我老师在德国学了五年,回来都不敢说能做肾脏吻合。” “问题是,这告示是谁贴的?”一个护士插嘴道,“落款写的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可内容像是私人招助手,这什么路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背着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公告栏上的红纸,忽然“嘶”了一声: “咦,竟然是左向东校长...” “左向东?”有年轻医生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老医生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摇了摇头:“丢雷楼某,你们这些后生仔,连左向东都不知道?” “白求恩卫生学校的老校长,解放区医疗系统的奠基人之一,咱们北平军管会卫生接管部的部长,现在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的副部长。你们说他是谁?” 人群中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是他啊?那个一年往《柳叶刀》上发一篇论文的左部长?” “可不就是他嘛!我上学的时候教材里还有他编的外科手术规范呢!” “那这助手,是给他当助手?” “废话!不是给他当助手还能是给谁?” 年轻医生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认真。 有人激动,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够不够格了。 “不过,” 那个老医生又开口了,“他招助手,那要求能低得了?你们谁做过肾脏切除?” 没人吭声。 “谁做过肾脏吻合?” 还是没人吭声。 “谁……听说过肾脏移植?” 人群彻底安静了。 老医生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连肾脏在哪个位置都摸不准,就想当左部长的助手?做梦呢。”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听说,咱们医院郑主任当年在德国留学的时候,主攻方向就是肾脏外科。”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郑主任?郑朝山主任?” “他不是外科大主任吗?我还以为他是普外出身呢。” “你不知道?郑主任的老师是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高院长当年也是搞肾脏外科出身的。郑主任在德国待了四年,拿的学位就是肾脏外科方向的。” “那郑主任岂不是最有希望?” “也不一定。协和医院的华拓主任也挺厉害的,听说他在美国的时候跟过几个肾脏外科的专家。” “华拓主任再厉害,能有郑主任厉害?郑主任可是咱们北平外科第一刀,华拓算什么?协和骨科才是他的本行。” “你这话就不对了,华拓主任在美国待了六年,跟的是谁?那是芝加哥大学医学院的约翰逊教授,全美肾脏外科前三的人物。” “那又怎么样?郑主任在德国跟的老师是.....” “行了行了,”一个护士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你们争有什么用?人家郑主任本人什么态度还不知道呢。” “我赌郑主任肯定去。” “那我也赌他去。” “不是,你们俩都赌他去,那这局还有什么意思?” “我赌他报名,但面试过不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面试过了他就是助手了,助手那可是能天天跟着左部长上手术台的!” “跟左部长上手术台?那是什么概念?我在白求恩卫生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师们提到左部长,那都是当祖师爷供着的。” “祖师爷?不至于吧?” “不至于?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国各大野战医院的很多院长、主任,都是左部长当年带出来的学生?你知不知道华北军区、华东军区、东北军区卫生部下面那么多的野战医院,有几个是他当年的学生?”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别说话了。” 人群议论纷纷,越聚越多,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郑朝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穿过楼下人头攒动的院子,落在公告栏上那张红纸上。 他看得见那些医生的嘴在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猜也猜得到。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肾脏切除。吻合。移植。 前面的两个词他不陌生,肾脏切除他做过,虽然不多,但技术上没什么难度。 肾脏吻合他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理论上是清楚的,血管对血管、输尿管对输尿管,缝线的手法、打结的力度、吻合口的张力控制,他在德国的时候跟导师讨论过无数次,也在尸体上练习过。 但移植..... 肾脏移植,这个词他只在文献里见过。 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目前全世界范围内,有报道的肾移植手术总共不超过五例,且绝大多数以失败告终。 术后排异反应是最大的难题,即便手术本身成功,受体也会在几周内因排异而死亡。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靠近那个人的机会,靠近那个核心圈子的机会。 不是单纯为了学术,是为了任务。 郑朝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扣扣扣。”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吴爽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进门先扫了一眼郑朝山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郑主任,今天怎么站在窗口发呆呀?” 郑朝山转过身, “哎呀,是吴院长来了,我这不是在看楼下的热闹嘛。” 吴爽走过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面,探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说我这老师也真是的,教了那么多学生,也不见得有几个他瞧得上眼,搞个助手,还弄得那么大张旗鼓。” 郑朝山不接话,看着她。 “在根据地的时候他就贴过,”吴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学生对老师的无奈,“结果没有一个合格的。” “我说不贴吧,又怕他老人家骂我不懂事,贴就贴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牛逼一样。” 郑朝山看着她这副抱怨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个女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左向东要在北平公开招助手,这消息一旦传开,全北平甚至全国的外科医生都会盯着这个位置。 能做他的助手,意味着什么? 这对任何一个外科医生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可吴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个吴爽,真的没脑子啊! 居然能成为那个人的学生?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学外科者,你见左部长如井底之蛙见明月。 可你若学外科,那便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要不是碍于身份和立场问题,我郑朝山哪怕是跪,也要跪着成为左先生的关门大弟子啊。 郑朝山羡慕啊,这就是职业医生,或许给我跟左部长一样的时间,我也行! 他没有副业,医生就是左向东的职业,不像自己医生只是副业而已!!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想通这一点,他倒是还挺开心的。 郑朝山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吴院长,其实我倒是想试试看的。” 吴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哦?” 郑朝山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认真了几分:“就是不知道,您的老师接不接受我这种无党派人士?” 吴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哎哟,郑主任,” “我觉得你是真低估了我老师的格局。他一生奉行不拘一格降人才。你是无党派人士,你还是青年民主促进会的会长,本身就具备参与议政的资格呀。” “我老师的心胸可比大海。所以呢,你放心去好了。有真本事,他还能不要你啊?” 郑朝山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心胸可比大海。” 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 郑朝山抬起头,看着吴爽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就有劳吴院长了。” “嗐,咱们谁跟谁啊,以后我还得仰仗你呢。” 吴爽笑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郑主任,我可提醒你一句。我老师的考核,那可不是走走过场。他说考什么就是什么,一点情面不讲。你做好准备。回头我把病人病灶,病理这些数据发给你,你先把手术方案做出来,我帮你上报。” 郑朝山有些小兴奋的搓了搓手,“好啊,那就有劳院长了。” 吴爽看了一眼郑朝山,心想这老师未免太离谱了吧?病人都还没着落,就已经把病理整理出来了?但也不好多问,那样显得自己太愚蠢了。 她推门出去了,带上门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她哼小曲儿的声音,轻快得很。 吴爽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者说,她表现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简单,要么是装得滴水不漏。 郑朝山倾向于前者。 一个纵队司令的爱人,能在他面前毫不设防地抱怨自己的老师,不太像是装的。毕竟他接触的贵妇人还少吗? 胸大无脑者为多数! 但即便是装的,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法的、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去接近左向东。 报名当助手,就是那个理由。 一个外科医生想跟着一个外科大师学习,这理由在任何人面前都站得住脚。 哪怕是毛大凤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魏樯(大先生)大概率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不会允许部下擅作主张越级汇报的。 ..... 后勤卫生部办公室。 顺溜急匆匆的来到办公室跟左向东汇报,“部长,天坛防疫试验处的吕处报告,我们的延安团队,太行研发小组的设备搬迁工作已经完成,日军原十二军军医部长渡边甲一同志带领的渡边小组在张大彪和邢志国的陪同下昨天抵达北平,然后在渡边甲一的帮助下,已经把原151兵站医院的三处据点剩余的物资都进行了清点,目前已经把数据整理完毕,雷震负责看管,请问我们是过去,还是等他们过来?” “不过,渡边甲一团队还是有一位激进分子,他骂雷震没人性,提供的都是棒子面窝窝头,他好久没吃肉了,然后腿被前去接待的雷震踹断了腿......” 左向东听完后,也没啥说的,他也是有研发团队的,毕竟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嘛,至于那位渡边甲一,则是狠狠的领教过了左向东酷刑,完全沦为左向东的信徒。 1944年的行动之所以日方会暴怒,杀了他们的亲王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他们军医部的少将部长,被左向东制造了假死状态,然后塞进储物空间打包带走的。 这可是最了解他们在华北地区搞细菌战研究的一名少将级军医部部长! 是可以用于揭露日方细菌研究的秘密武器,被左向东逼着写了好几本忏悔录! 至于现在嘛? 是左向东团队里面专攻抗排斥药物研发的其中一个小组,清一色的倭寇军医。 “哦?是阿渡来了呀。” 左向东穿上了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然后看着顺溜, “溜啊,你看看你的部长现在这样,是不是显得慈眉善目?” 顺溜挠了挠头,“部长不要这样,您是渡边团队最严厉的慈父,上次那个闹事的军医,现在只剩下一个肾了.......” 134.八大金刚,十三太保 北平防疫处办公室。此时已是凌晨一点。 这地方原是1855部队的秘密细菌实验室,水泥墙面上还残留着日伪时期的编号,后来被国民党改成了中央防疫处,再后来军管会接管,左向东交给了吕宝华负责,用来研发青霉素和部队常用药。 外面的车灯刚刚熄灭,十几辆卡车停在院里,车身上还沾着闽省那边的红土。 办公室里的吕宝华抹了把脸,眼圈熬得通红,他刚拿起缸子喝了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邢志国和张大彪一前一后走进来,俩人都穿着灰布军装,袖口卷着,精神头十足。 张大彪一进门就把军帽薅下来,往桌上一拍,咧着嘴笑: “哎呀,终于到北平了!一路颠得我屁股疼。我可听说北平的东来顺啊,全聚德啊,全都是名菜!这回高低得尝一顿再回去。” 邢志国跟在后面,比张大彪稳重些,但脸上也带着笑,伸手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 “你急什么?先把正事办了再说。渡边小组那几个人安顿好了,咱们再琢磨吃的。” 吕宝华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迎了两步: “邢副军长,张参谋长,一路上辛苦了。渡边小组已经安排到后面了,有雷震同志看着,出不了岔子。” “嘿,这次我们帮了左部长这么大的忙,高低也得吃饱了再回去吧?” 张大彪搓了搓手,眼睛里全是光,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老邢你说是不是?” “张大彪,还想要回去啊?”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来都来了,你俩不住个一年半载的,回去干叼呐?” 左向东走进来,军大衣披在身上,身后跟着魏大勇和顺溜。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邢志国和张大彪,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邢志国反应最快,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左部长!!” “虚礼。”左向东摆了摆手,故意板着脸。 他现在是正军级,甚至准兵团级,这俩一个副军长,一个参谋长,充其量就是副军级,见到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该敬礼的。 但这倒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这俩人都被他开过刀,还怕被摘卵。 张大彪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左部长,我们正说到您呢..........” “说到我什么?” “说到您这北平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张大彪搓着手, “我们这一路过来,听说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那都是........” “行了行了,”左向东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面孔, “张大彪,疑似有传染病。邢志国的右腿粉碎性骨折。” 张大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啊?我,我哪儿来的传染病?” 邢志国也愣住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左向东已经冲魏大勇和顺溜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左右两边扑上来,一人一个,把邢志国和张大彪摁住了。 张大彪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魏大勇拧着胳膊按在了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还在喊: “不是啊!左部长!我怎么就有传染病了?我上个月刚做过体检,连感冒都没有!” “开不得玩笑的,左部长!我们在闽省准备打金门,我跟老邢要带队登岛的。”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语气慢悠悠的: “哦?那么重要的任务,老李和老赵还能派你们送渡边小组来北平?别开玩笑了。 带走吧,过几天我再去动手术,放在总院特护病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邢志国那张还在发懵的脸,又补了一句:“把他们的警卫也扣下,警卫也传染了。” 邢志国被顺溜摁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都绿了:“左部长别闹了!我们真得回去!金门那边——” “哎哟,跟我讲道理?”左向东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我就能代表军委卫生管理条例。宝华同志,回头补上.....” 邢志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魏大勇从后面一拧胳膊,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哎哟”。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邢副军长,别费劲了。部长说了算。” 张大彪被按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左部长,您这是……公报私仇啊?” “公报私仇?”左向东弹了弹烟灰,“我这是为你好。你那腿,不打紧,但是不治以后走路都费劲。” 左向东才不管那么多,在原剧里面,这俩货就因为打金门,命都打没了。 再说了,现在李云龙作为兵团副司令,加上赵刚是兵团政治部主任,这事儿还是能说道说道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冲魏大勇摆了摆手:“带走。派人守着,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 魏大勇和顺溜一人押着一个,往外走。 邢志国还想回头说什么,被顺溜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张大彪被魏大勇押着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左部长,您可得给我们留点东来顺的羊肉啊.......” 左向东差点没被烟呛着。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等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吕宝华。 吕宝华满脸苦笑,两手一摊:“校长,这……不好吧?” “什么不好?”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我这是救他们的命。金门那仗,我比他们清楚。去了就是送死。” 吕宝华没敢再问。他认识左向东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人说话做事都有他的道理,有些道理现在不说,将来自然会明白。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身来:“太行小组的八大金刚,延安小组的十三太保都安顿好了吧?” 吕宝华连忙点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都安顿好了。太行小组去了协和医学院,延安小组负责的是毒物药物方面的研究,去了原第三课绝密细菌武器研究所,在北平图书馆对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八大金刚,十三太保,都是他自己给取的诨号,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组成了药品研发的攻关小组。 这是将来组建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底子,一个是药物研究所,一个专门负责毒物药物研究,主攻疫苗、生物制剂、烈性菌种。 上位也过问过,还亲自接见过几个骨干,这批人以后都是挑大梁的。 135.不做良相便做良医! 早在日伪时期,鬼子就建立了第151兵站医院,对内是华北细菌武器研发中心,有三处据点,本部核心也就是第二课,细菌量产车间。 天坛外昙古建筑群,内部建造了100间实验室,动物实验室,密闭培养室,有个192平方米的地下恒温冷库,专门封存鼠疫,霍乱烈性菌种。 第一课就是病理活体实验室,在协和医学院,专门搞人体解剖的地方,还留有一部分精密光学显微镜。 而第三课,就是细菌武器研究所,也叫静生生物调查所在北平图书馆对面。 现在基本是在北平安顿了,所以把散在几个解放区相对比较大的小组都安排进来。 尤其是渡边小组,尽管人数不多,才七人! 可是每一个都是鬼子里面的专家,左向东精挑细选的纯牛马! 有些是入侵华夏的罪魁祸首,有些则是通过一些东西跟苏联交换回来的关东军军部军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体的器官都少了一部分。 要想拿回缺失的部分,就得死命的研发抗排斥药物了。 这没办法啊,不能怪左向东无情........ “走,带我去看看渡边小组。”左向东整了整军装,迈步往外走。 吕宝华快步跟上,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铁门,向下进入地下室。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战士,看见左向东过来,立正敬礼。 吕宝华掏出钥匙开了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灯光昏黄,隔成几间小房间,每间门口都站着警卫。 其中一间门口,雷震正叉着腰站着,脸上的表情跟吃了火药似的。 “还他娘的八嘎呀路??” “奶奶娘的!再给老子讲人权试试!” “啪——” 又是一脚踩下去,地上一个人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是日语,听不清骂的什么,但语气很冲。 “雷震,你踏马的干嘛呢?” 左向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雷震回过头,看见左向东走过来,脸上的凶相瞬间收敛了大半,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部长!这小鬼子不老实,说棒子面难吃,还骂我们没人性,不给肉吃。” 左向东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旧军装改的灰布衣服,脸朝下趴着,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是断了。 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渡边甲一站在最前面,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见左向东进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 他快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开口,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向东君!您来了。是小野次郎吃不惯棒子面,多说了几句,雷震同志将他腿打断。是我们管教不严,给您添麻烦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断腿,语气淡淡的:“有饭吃就不错了。小野次郎良心真系大大的坏。” 渡边甲一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更低了: “嗨!向东君说得对。我们都是战犯,能有活干、有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左向东伸手拍了拍渡边甲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渡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阿渡,你要是吃不饱,可要说啊。我这个人最讲人情,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渡边甲一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习惯习惯。故乡的樱花开了,向东君,小野次郎也是想念家乡所致。” “没关系,”左向东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出去吧,我帮他看看。” 渡边甲一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见左向东的目光扫过来,把话咽了回去,带着其余几个日本人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光线。 一个小时后....... 左向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端起那只盛着肾脏的搪瓷托盘,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渡边甲一和其余几个日本人还站着,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左向东走出来,把搪瓷托盘往渡边甲一面前一递, “我们华夏人有个跟肾有关的菜,叫爆炒腰花。他说想吃肉,我亲自下厨好了。” 托盘里那只新鲜的肾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渡边甲一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日本人更是噤若寒蝉,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在抖。 左向东没再看他们,端着托盘走向走廊尽头的小厨房。吕宝华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厨房不大,煤气灶上架着一口铁锅,旁边案板上摆着姜葱蒜。 左向东把搪瓷托盘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处理那只肾脏。 刀工利落,剖开、去膜、切花刀,动作流畅得像在纸上画线。 油锅烧热,姜葱蒜爆香,肾脏片下锅,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 颠勺、翻锅、调味,前后不到十分钟,一盘爆炒腰花出锅了,色泽油亮,酱香扑鼻,卖相居然还不差。 左向东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起盘子走出厨房,回到走廊里,递到渡边甲一面前。 左向东把炒好的腰花递到渡边甲一手里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做完了一台寻常手术。 “等小野醒了,让他吃完,” “告诉他,这是从他自个儿身上取的料,新鲜。别人想吃还没这待遇。” 渡边甲一双手接过那盘炒腰花,手指头都在抖,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八度,声音压得很低: “嗨,向东君放心,我亲自盯着他吃完。一口都不剩。” 左向东看了渡边甲一一眼,目光从他那张瘦削的脸扫到微微佝偻的脊背。 这人在华北待了八年,又是鬼子军医部的少将部长,说砍就砍,说杀就杀,手上沾过的血比他左向东做过的缝合还多。 可到了这儿,屁都不敢放一个,天天写忏悔录,顿顿吃棒子面窝窝头,活得比街边的乞丐还规矩。 对付鬼子,全世界最有经验的一定是苏联......那就把鬼子当成畜生! 只有这样,他们骨子里的奴性,会敬畏你一百年!! 现在的渡边甲一,内心是恐惧的! 因为他缺了一截肝。 以前的渡边甲一,同样的桀骜不驯,摘了一个肝,就变得很乖,很配合,很积极! “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 “雷震不准再打骂了,我们讲究人道主义。不听话的先关禁闭,实在过分就喂点……”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腰花,“唉,小野君就是前车之鉴。” 渡边甲一连连点头,“嗨,嗨,嗨!!” 回到防疫试验处办公室,左向东喝了口茶后,对吕宝华说,“宝华同志,请你帮我留意下,后面这几天,北平所有医院,不论哪家,接收了一名急性肾衰竭的患者,必须第一时间送给渡边甲一,这个是制造病灶的范本,把病人的肾病做成这个标准。” “好的,校长!”吕宝华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后苦笑着摇头,他心里也清楚,不知道哪个倒霉的特务又要被校长鞭尸了。 左向东根本就不需要说名字,也不怕魏樯会用别的名字,自己调剂的毒品剂量,他自己也清楚,毕竟你有了毒药,也需要解药的。 医生的身份已经够可怕,左向东他妈的还居然是特工,本职就是器官贩卖商,副业是仿制药专家,对每个敌人都很尊重,掏心掏肺,就问这么有良心的大夫哪里找? 左向东之所以总觉得四合院那些刘海中,易中海,阎阜贵之流不算坏,因为他上辈子已经是坏到顶的犯罪分子了。跟他比起来,他们都是弟弟....... 136.魏先生的腰子很硬啊 北平饭店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里蹲着,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光晕昏黄,照着台阶上几道拉长的影子。 魏樯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带着酒气熏出来的红,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缀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娄振华和白景琦站在台阶上,俩人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娄振华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白景琦则歪着身子,手里那俩核桃转得磕磕绊绊的,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嘴角的胡子沾着酒渍,看着跟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魏老板!” 白景琦跨下两级台阶,一把揽住魏樯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嘴里喷着酒气,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哎呀!魏老板这腰子可真结实呐!但凡老子年轻个几岁,咱爷俩喝完酒指定得去嫖娼啊。哈哈哈啊!” 魏樯被他这一掐,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松弛下来,想到对方是白七爷,也就释然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白七爷,您醉了。” “醉什么醉?老子清醒得很!” 白景琦又拍了拍他的后腰,那手在他腰上来回摸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 “你这腰板,硬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比我这把老骨头强多了。” 娄振华从旁边走上来,不紧不慢地伸手,在魏樯另一侧后腰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比白景琦斯文了不少,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不少: “魏老板,以前的恩恩怨怨,这顿酒一笔勾销了!这次,你捐出了两个药厂,五个仓库,要我看就是舍小博大,咱们商会政协第三人,要我看,非你莫属咯!” 魏樯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后腰上那两处被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面上笑着,嘴上客套着: “哪里哪里,娄会长过奖了。为北平商界出点力,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头其实在飞速地盘算。 娄振华和白景琦,一个是北平商会会长,一个是百草厅的掌柜,俩人都是第一批合营的,都在政协会议上露过脸,都能跟核心层的人说得上话。 他们俩一块儿劝他捐出药厂和仓库,那就不是一般的拉拢,那是给他在商界铺路。 魏樯这人,生性警惕,疑心重,不是什么人都信的。 但他信两样东西:利益和权力。娄振华白景琦给的这两个东西,他都看得见、摸得着。 那几个在宴会上抠抠搜搜的老板,被白景琦拿大脚板底收拾了一顿之后,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而他魏樯,一口气捐了两个药厂、五个仓库,是所有人里出得最多的。 这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这是个陷阱”,他大概率会反手给那人一个大耳刮子。 “好了两位政协代表,” 魏樯拱了拱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魏某告辞了。” 娄振华点了点头,白景琦摆了摆手,俩人看着魏樯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魏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对前排的心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教堂。另外,去慈济医院把凤凰给我叫过来。” 车子发动,驶离北平饭店。 台阶上,娄振华和白景琦还站着。 等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白景琦脸上那副醉醺醺的表情一下子散了大半,手里的核桃转回原来的节奏,咔嗒咔嗒的,不紧不慢。 他瞥了一眼娄振华,嘴角一撇,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妈的!娄振华同志!你他妈的别乱摸,谁跟你好了?” 娄振华把手缩回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脸上那堆笑也收了几分, “哎,为了左公大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豪,那是胡家后人找到了左公后人之后才有的底气,“你懂个屁。我这是舍小我、为大我。” 白景琦嗤了一声,没接话。 娄振华心理层面是何等的自豪,作为胡家后人,如今紧随左文襄公后代,为革命出力,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比白景琦,更能得到左公的信任和重用! 想清楚这层关系,娄振华干啥都无所谓! 至于白景琦要的是什么,娄振华清楚,无非就是趁着自己还康健,想拉一把孙子! 甚至不惜让孙子去举报他,牺牲自己,去给白家谋一个好出路! 白景琦同样知道娄振华在嘚瑟什么。 胡家后人,左公后人,那段过命的交情被娄振华挂在嘴边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他白景琦不稀罕这个。 他稀罕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孙子白占元。 白景琦这把年纪了,什么都看淡了。 钱、名、利,他这辈子一样不缺。 唯独放不下的是白家这根苗。 想要将他托举起来,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轻贱,只有为官才能长盛久衰。 他甚至都做好了,将来有变,让白占元去举报他,写材料说他“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这事儿白景琦想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 牺牲自己,给孙子争一条往上走的路。 为白家跨越阶层,值得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白景琦把核桃揣进口袋,活动了一下肩膀,“相信他磕了药,腰子得废咯。” 说完,他转身往饭店里走,步子稳当,一点没有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 娄振华站在台阶上,看着白景琦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他俩最清楚左向东的能力,对左向东的水平更是迷之自信! 别的不说,这个年轻人,为老祖宗的中医药的贡献,在艰难的时刻力挽狂澜,那就是全国中医的神! ...... 在慈济医院对照病例数据,刻录研究手术方案的郑朝山接到了大先生的指令, 急匆匆的来到了附近的教堂,他对大先生这种行为很不爽,但嘴上是不能说的!! 教堂里烛火昏黄,几排长椅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一排坐着一个人。 魏樯跪在圣像面前,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姿态恭敬,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但他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在飞快地转动,他在等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不满。 郑朝山站定在两步之外,没跪,也没鞠躬,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大先生,这么晚如此大张旗鼓叫我,这不合适吧?” 137.郑朝山和魏樯的矛盾 魏樯没回头。 他跪在那儿,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希望你停止你的行动。” 郑朝山眉头一皱:“???” “关于接触核心这个事情,”魏樯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目光落在郑朝山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路线不现实。我已经买到了政协代表的权限。” 郑朝山的脸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大先生......” “闭嘴。” 魏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郑朝山,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还没跟你算你越级上报的账。不要以为你的老师是高完,你就可以无视我。高完不过是个医生,他没实权。” 郑朝山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保密局就是这样,做个事情到处是掣肘,不是你防我就是我防你,不是内斗就是扯后腿。 他在这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受够了这种窝囊气。 这段时间,他弟弟郑朝阳频繁地找他谈话。 每次来,都带着那种“哥我想跟你聊聊”的表情,坐下来就开始说他们组织的事——团结、前仆后继、为理想甘愿牺牲一切。 郑朝山一开始听着烦,可听着听着,心里那堵墙就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是因为他开始对比。 一边是兄弟齐心、前仆后继;一边是互相猜忌、内斗不止。这他妈还用选吗? “大先生,”郑朝山抬起头,目光平静但语气决绝,“我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他转身就走。 “你老婆怀孕了吧?” 魏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郑朝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你也不想你老婆刚怀孕就死吧?” 郑朝山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气,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盯着魏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哼,你要是敢动她,我不介意让你五脏六腑清空。”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教堂门口,门吱呀一声合上,烛火被风带得晃了几下。 魏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猛地抬起双手,“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烛台都跳了一下。 然后一阵剧痛从后腰处猛地窜上来,疼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来,一只手捂着后腰,脸白得像纸。 ..... 第二天早上,魏樯腰疼得厉害,下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着墙才勉强走到卫生间。 他以为是昨晚酒喝多了、跟白景琦娄振华说话站太久累着了,没当回事。 可到了第三天,他连走路都得弯着腰,后腰那两处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疼得他满头冷汗。 心腹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要不去慈济医院看看?” 魏樯咬着牙,摆了摆手:“不去。去协和。” 他不想让郑朝山知道他身体出了问题。 尤其是那天晚上在教堂里撕破脸之后,他更不想给郑朝山任何拿捏他的把柄。 协和是美国人办的地方,跟保密局的系统不搭界,安全。 ..... 军委后勤卫生部办公室。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对面那张脸。 郑朝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但那眼眶底下还泛着一层红,显然是哭过的。 他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怕被左向东看见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哭哭啼啼,你妈的好歹也是老罗部长公安军,丢人呐。”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抖开,递过去。 郑朝阳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点哑:“部.......” “别说了,”左向东一摆手,打断他,“手帕一块银元。” 郑朝阳的脸绿了。 左向东没再理他,拿起吴爽送进来的那摞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吴爽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几份没拆封的档案:“老师,这是今天上午递上来的手术方案,总共六份。协和的吴介平,慈济的郑朝山,陆军总院的王东明,市立一院的周国梁,还有三院递了两份。” 左向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随手抽出来往旁边一丢:“这谁的?王东明?他以为在做脾脏切除?写得跟杀猪一样,退回去。” 翻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又顿住了,拿起来看了看封皮上的名字,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然后往桌上一撂: “这又是谁的?周国梁?他连肾脏解剖结构都画不对,还跟我谈术式创新?谁让他交的?退回去,让他在基础解剖学上再练三年。” 最后剩下两份。 左向东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翻开第一份。 吴介平的方案写得规规矩矩,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引用了三篇国外文献,两篇是《柳叶刀》上的,一篇是《美国外科学杂志》的。 术式设计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左向东放下吴介平的方案,拿起第二份。 郑朝山的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眉头就动了一下。 跟吴介平那种四平八稳的学院派风格不一样,郑朝山的方案里多了很多个人化的批注,比如“此处血管走向偶有变异,需术前B超确认”“输尿管吻合口张力可适当放宽,避免术后狭窄”之类的细节,全是实操中才会碰到的具体问题,不是靠看书能得来的。 郑朝山在方案末尾写了一段话,不长,但意思很明确: “期待能有机会当面请教左部长关于肾脏移植术中血管吻合的技术细节。” 138.让雷震去野战军 左向东把确定好的方案从桌上抽出来,往吴爽面前一推。 “就这样吧,协和医院的吴介平,慈济医院的郑朝山。” “去把雷震还有白玲同志喊进来。” 吴爽接过方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脚步轻快,裙摆带风,推门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左向东挤了挤眼睛,那表情跟个小姑娘似的,丝毫看不出是个纵队司令的夫人。 左向东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门外,雷震已经在走廊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靠在墙上,军帽歪戴着,一条腿曲着踩在墙面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整个人懒洋洋的,跟没骨头似的。看见吴爽出来,他“噌”地站直了,笑嘻嘻地薅下军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带着点讨好的味儿: “大姐,部长有什么吩咐?” 吴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歪戴的帽子正了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你,帽子戴好来,免得又挨骂。” “是是是!”雷震嘿嘿一笑,赶紧把帽子扣正,又把嘴里那根草棍吐了。 “你先进去吧,我要去通知协和医院准备手术事宜。”吴爽说着,目光转向站在雷震身后的白玲,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白玲同志你稍等一下。” 白玲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点疑惑:“吴院长,您这是……” “我想问的是,你跟郑朝阳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白玲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住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这么直接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是接到了公安军罗司令和社会部李部长的直接命令,前来协助左部长工作的。这刚进门,就被人问这种问题? 她看了看吴爽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雷震那张正拼命憋笑的脸,心里头那点慌乱慢慢变成了无奈。 老实说,她对郑朝阳提不起兴趣。 那小子的确算得上机灵,也有几分本事,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自打见过左部长,她才知道什么叫年轻有为。 那一身将校呢大衣,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场,那种明明在骂人却让你觉得“他骂得对”的本事。 郑朝阳跟他一比,那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没有,吴院长您想多了,”白玲稳住心神,语气不卑不亢,“我跟郑朝阳就是普通的同志关系。” 吴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说话不急不慢,看着像读过书的,气质上跟那种街上随便拉来的姑娘不一样。 吴爽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怕就怕自己的老师万一瞧上就不好了。 这一点,作为学生,她是很重视的。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学生们的师娘。 毕竟到了老师这个阶段,婚姻大事往往也是身不由己。 组织要考察,要审查,要综合考虑方方面面。 你睡个觉倒也罢了,可拿来做老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爽把这念头压下去,脸上又堆出笑来:“嗐,不要紧张!我又不吃人,好了你也进去吧。 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在老师手底下工作,要的是绝对的忠诚。这一点,你记住了。” 白玲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有点懵。 她看了看吴爽转身扭着屁股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嘴唇动了动,小声嘀咕了一句: “忠诚?呵........”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听说的那些事。 吴爽因为替那个霸占左家老宅的刘琦说情,差点被左部长清理门户。 要不是老师仁慈,她现在怕是早就被爱人休了,哪里还有资格在这儿跟人讲忠诚? “你不也差点把自己老师卖了吗?” 什么是忠诚?要多忠诚?难不成还要跟他睡觉吗? 真是贵妇人做派,什么都大包大揽的,像什么话? 我特么的要是你的师娘,头一个拿你开刀! 白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看见雷震正被骂得狗血淋头。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另一只手指着雷震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哦?你跟着我,有个屁用啊?啊!去四野,当个副师长不行吗?非要跟着我!” 雷震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我不行?和尚,顺溜,他俩就行,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德性,心里头堵得慌。 他不会把一个具备潜力的指战员留在身边。 雷震不同于顺溜和魏大勇,那俩憨批就是笨蛋,忠心有余但放到部队里、地方上,不得给人坑死? 都是憨批,不懂得政治,将来太平了,根本就走不远,他可不想跟自己日夜相伴的老部下,年纪轻轻就丢了工作,或者说是丢了性命。 可雷震不同,他有脑子。 现在再不走,以后怎么进步? 仗都快打完了,他妈的才是正团级。 只要一提让他离开,他就来情绪,跟小孩一样。 无非就是救了一条命,又不是没有救过! 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左向东见白玲进来,也不好继续骂了,“啪”地拍了下桌子: “好了好了,赶紧起来!有其他同志在,你也不怕人笑话。” 雷震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气又心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一擦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意思没变:“不管怎么讲,这次任务结束,我不再要你了,我的卫生部,各个军医院,不需要没有一点卫生知识的主任院长! 你不愿意回去老部队也可以,但你必须去野战军,就38军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谈条件了。” 雷震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看见左向东那副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你现在去找洛夫斯基,把他从国内运过来的血透机护送回来,然后拿去总院。四野的罗政委从协和转到了总院休养,这是给他用的。” 协和现在不属于国家的,还是老美的资产,所以高级干部无法长期去那里治疗。 那里的设备,是全国最先进的。 而总院呢,很多设备都不足! 左向东心里头清楚得很,罗政委患有严重的肾病,左侧肾脏早在几年前在莫斯科的时候就被他切除了,如今靠单侧右肾维持代谢功能,协和的那台血透机就是用来给他做保养的。 上位很重视罗政委的健康,“遇事不决问罗”,这是秋收起义的核心班底,上位最信任的同志,也是左向东最为关心的病患之一。 现在虽然还没找到匹配的供体,但他相信来得及。 雷震闻言,也不敢争辩了,老老实实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感激,还有一种“我早晚会回来的”倔强。 左向东假装没看见,等他走出去,门关上,才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傻小子。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郑朝阳和白玲,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恨铁不成钢切换成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朝阳同志啊,哭完了吧?” 郑朝阳心里头叫苦不迭。 哭? 还哭个屁! 刚才您骂人的那样子,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哪儿还敢哭? 不过,他偷偷瞥了一眼左向东,心想,这位左部长还真是个性格“内向”的好领导。 骂起人来跟机关枪似的,凶完就又和风细雨了。 没等他开口,左向东已经转向了白玲: “白玲同志,现在请你安排一下,联系涉外报刊的记者,尤其是香江地区的。另外,向宣传部借调一台摄像机。今天下午三点,到协和医院。” 白玲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点了点头:“是,部长。” 左向东又看向郑朝阳,语气严肃了几分:“然后是你,郑朝阳同志。保护你的嫂子。其他我就不说了,你们归我调度,我不喜欢把事情说得太过于具体。” 左向东要的简单,通过媒体告诉外界,当曹变蛟看到这个消息,势必会去保密局那边揭发高完! 毕竟死的是保密局的少将呀..... “好了,你们俩干活去吧。” 两人同时立正,“啪”地敬了个礼,齐声应道:“是!” 然后转身往外走,谁都没敢多问一句。 白玲走在前面,郑朝阳跟在后面。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白玲才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郑朝阳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嫂子........是谁?” 郑朝阳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才挤出一句:“就是......我哥的爱人。我哥他有点复杂。” 郑朝阳心里苦啊!当他知道大哥是特务的时候就很难接受了。 没想到嫂子过去服务于党通局,也是特务,一家三口人三百个心眼子,你就说难不难受吧。 139.娘希匹!郑朝山是叛徒! 当天下午两点, 楼外围了十几个人,有扛着相机的,有举着话筒的,有拿着本子刷刷记的。 女记者姓林,香江《大公报》驻北平的,齐耳短发, “左部长,听说您今天要公布肾脏移植术的部分技术细节,这在全世界都是尖端领域,请问您对这次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把握?” 走廊里,郑朝山深吸了一口气,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松开,又系上。 吴爽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郑主任,紧张啦?” 郑朝山把手背到身后,“吴院长说笑了,手术台上不紧张。” “那就好。”吴爽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喝口水?” 郑朝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又把缸子还回去。 左向东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白大褂敞着,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个病历本。 他身后跟着魏大勇和顺溜,俩人一左一右。 那姓林的女记者眼尖,第一个迎上去,话筒几乎怼到左向东面前: “左部长,听说您这次手术后,会公开一部分移植术的细节,请问这是否意味着我国在外科领域已经走在了世界前列?”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这个女同志,知道的挺多嘛。” 林记者被他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搞得有点懵,但很快稳住了,又往前递了递话筒: “左部长,您能谈谈肾脏移植术的前景吗?” 左向东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围过来的记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术法或许不是最难的,难的在于术后康复,还有新器官和人体的兼容。说白了,就是外来的东西能不能跟本体融到一块去。” “这跟咱们现在的形势,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国共之间,你不兼容,就永远是排斥的。你兼容了,就能融到一块去,劲儿往一处使。” 林记者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左部长的意思是,肾脏移植跟统战有共通之处?”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左向东笑了一下,“人民始终是这个本体的细胞。细胞多了,力量就大。供体进来,一开始会排斥,但时间长了,吸收那些志同道合的、能融到一起的细胞,最终就能合为一体。人多力量大,这话搁在哪儿都适用。” 左向东没再往下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郑朝山身上。 郑朝山站在吴爽旁边,手已经不再抖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左向东,不闪不避。 “郑医生,”左向东招了招手,“过来。” 郑朝山快步走过去,在左向东面前站定:“左部长。”站在一个开山鼻祖的身旁,郑朝山与有荣焉啊。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走廊另一头。 协和医院的吴介平也到了,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白大褂,戴着副金丝眼镜,站在人群后面。 左向东冲他招了招手:“吴医生,你也过来。” 吴介平走上前来,站在郑朝山旁边。 左向东看了看他们俩,“吴介平医生,留美回来的,跟过几位泌尿外科的专家。 郑朝山医生,留德回来的,主攻方向是肾脏外科。而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根据地土生土长的本地医生,没留过洋,没镀过金,就靠一把刀、一双手,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林记者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行了行了,别鼓掌了。待会儿进手术室,你们在外面等消息。手术结束之后,我让郑医生出来接受采访。” 他转身走进手术室,郑朝山紧跟其后,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手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 无影灯啪地打开,白光倾泻而下,照在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被盖着绿色的手术布,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腹部一块区域,已经备好了皮,消毒过,泛着碘酒的颜色。 郑朝山走到手术台边,目光落在那块裸露的皮肤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部长,怎么看不到病人的脸?” 左向东正在戴手套,头也没抬: “毕竟是做记录的嘛,这位自愿将肾脏捐出来的同志,并不想让人知道得那么多。做好事不留名,咱们要尊重病友。” 他把手套的橡胶边翻好,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手术台对面,目光落在郑朝山身上, “好了,先开始吧,郑医生,你来开刀。” 郑朝山人麻了。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不是说治病吗? 这怎么变成了捐肾? 他想起之前的病理资料,左向东通过吴爽给的,说是“急性肾衰竭,需要切除坏死组织,以备后续移植”。 他以为是切除病灶,不是什么复杂的大手术。 可左向东现在说的是——捐肾。 供体?谁供?给谁供? 郑朝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脑子里飞速地转——如果是捐肾,那这个被蒙着脸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自愿捐肾? 左向东为什么要安排这场手术,还请了记者?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 左向东就站在他对面,隔着手术台,那双眼睛透过口罩上方露出的缝隙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潭死水。 郑朝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托盘里的手术刀。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刀柄时,他的手指稳了下来。 不管了。 都到了这份上,干中学吧。 ..... 第二天晚上,东南沿海某海岛。 毛公馆灯火通明。 毛大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电译纸,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屁股。 谷正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香江那边刚到的医学刊物。 毛大凤没接那份报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曹院长呢?” “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了,”谷正武说,“他说他要举报高完。” “让他进来。” 曹变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整个人怒气冲冲的,脸涨得通红。 他把报纸往毛大凤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像炸雷: “娘希匹!郑朝山是叛徒!” 140.来自保密局的怒火! 毛大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香江来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报纸上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线,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手术台两侧,而病人不就是魏樯吗? 照片下方的配文写着:“北平外科专家郑朝山成功完成肾脏摘除术,系国内首例公开报道的肾脏术前准备手术。” 毛大凤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的曹变蛟。 这人胖了一圈,圆脸大耳,穿着件灰布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一副“老子来给你报信你还不赶紧谢谢我”的表情。 “曹院长,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毛大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没想到一个中校以下犯上,直接以医学的名义制裁了少将。这是不对的。” 曹变蛟闻言,鼻腔里哼了一声,那声哼带着十足的不屑:“毛局座,你这是把问题简单化了。你难道看不出来,郑朝山以下克上,背后是高完的影响?” 谷正武站在旁边,一听这话,赶紧插嘴:“哎,曹院长,不至于不至于……” “你闭嘴!” 曹变蛟猛地转身,手指头几乎戳到谷正武的鼻尖上,“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校官对我颐指气使?” 谷正武脸色一变,立马矮了半截,腰弯下去,声音都软了三分:“曹院长,抱歉抱歉。” 曹变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蜡黄的脸扫到微微发颤的手指,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大夫看病人的笃定:“我看你面色发黄,肝功能损伤了吧?抽个空去我院里坐坐,我给你看看,免得年纪轻轻就死了。” 谷正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肝区。这段时间被吴将军那边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熬夜、上火、肝区确实隐隐发胀。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曹院长关爱。” 曹变蛟不再看他,转向毛大凤,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毛大凤靠在椅背上,看着曹变蛟那张圆脸,心里头骂了一万句娘。 高完和曹变蛟,俩人都是党内的老资格,一个是前北平医院院长,一个是前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哪个都不好得罪。 这年头谁身体没点毛病?得罪了大夫,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曹变蛟今天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把高完拉下水。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表态的无奈: “好了嘛,曹院长!您放心好了,我们保密局对这种以下犯上的情况,势必会严厉打击。今天,就今天,我会激活不少于十组潜伏的特工,势要除之而后快!” 曹变蛟听完,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毛大凤一眼:“毛局座,我是为了你保密局的内部安全和统一,才来提这个醒。你要是觉得我多事,那以后你局里谁的身体出了毛病,别来找我。”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毛大凤脸上的客套笑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报纸,揉成一团,往墙角一砸,力气大得纸团砸在墙上弹回来,滚了两圈才停住。 “操他妈的,老子好歹是中将保密局局长!一个个吆五喝六的,我不要面子的?” 他跟着毛大凤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局座的脾气,不发火的时候笑眯眯的,真发火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毛大凤骂完了,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粗气,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 谷正武作为毛大凤马仔送走了曹变蛟后,走了回来,脸上还带着被曹变蛟那番话怼出来的余悸,小心翼翼地开口: “局座,这不合适吧?毕竟凤凰行动之前,也是跟我们有过汇报的,或许真是高院长安排的呢?万一是咱们冤枉了凤凰.......” 毛大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浑然不觉,指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阴沉地盯着桌面。 他也在权衡。 这郑朝山,到底是真叛变了还是真潜伏? 魏樯的死,从医学角度看确实挑不出毛病——肾衰竭,手术摘除,术后并发症,每一步都有据可查,病历、手术记录、术前评估,一样不缺。 可问题是,魏樯的身体状况,郑朝山比谁都清楚。 以他的医术,他不可能不知道魏樯的肾脏情况。 如果他真的想救人,他有的是办法保住那颗肾。 但他没有。 他切了,切得干干净净,还他妈捐给了共产党的大官。 毛大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郑朝山的越级汇报、魏樯的举报、高完的沉默、曹变蛟的指控——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可万一是高完授意的呢? 高完那个人,脾气古怪,行事乖张,谁也摸不透他脑子里想什么。 他跟郑朝山是师徒关系,如果他说“你去做”,郑朝山未必不敢做。 可问题是,高完为什么要这么做? 毛大凤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高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火钳子烫了一样,又红又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娘希匹!!!” 高完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把报纸“啪”地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我们的组织出了叛徒啊!逆徒!逆徒啊!!!” 毛大凤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份报纸跟曹变蛟拿来的那份不一样。 曹变蛟那份只写了“肾脏摘除术”,措辞模糊,还可以解释成“为移植做准备”。 可高完手里这份,标题清清楚楚地印着—— 《前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少将魏樯临终前主动献遗体,由北平第一刀郑朝山亲自操刀大体老师的制作!》 毛大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飙升,眼前一阵发黑。 大体老师。 医学院里,对遗体捐献者的尊称。 你把人杀了,还要把人做成标本,还要登报宣传,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杀了谁——这他妈是往他保密局脸上糊屎! 141.大哥收手吧,外面全是左部长 “要不,先.........” 谷正武还想解释一二,最起码这个时期你得冷静地分析分歧吧? 他过去做过汉奸,最清楚汉奸的内心,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硬气。 这个时候就该低头认错,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把毛局座的思路掰回来。 可他还没开口呢,就被暴怒的毛大凤反手甩了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炸鞭,谷正武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刚想站稳,腰上那股要命的酸胀劲儿猛地窜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毛大凤本来没注意到不对劲,以为谷正武是在装。 他这人是出了名的多疑,部下有点什么动静,第一反应就是"演给我看的"。 他抬起脚准备往谷正武腰上踹—— "等下!" 高完俯下身,在谷正武后腰上按了一把,脸色微变,抬头看着毛大凤,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毛局座,你这一巴掌,把谷正武的肾结石给拍出来了。" 毛大凤愣了一下:"肾结石?" "对。"高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玩意儿疼起来确实要命,他不是装的。让人送去我那儿吧,我给他处理一下。再拖下去,怕是连尿都尿不出来了。" 毛大凤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挥了挥手,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抬走!" 两个侍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把谷正武架起来,搀着往外走。 谷正武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疼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被半拖半架着出了门。 高完站在门口,看着谷正武被架走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表情一闪就没了,等他转过身来面对毛大凤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毛局座,"高完走回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北平站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魏樯的事情,确实让人痛心。但您也不必过于自责,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看开点儿。" 毛大凤坐在椅子上,看着高完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头烦躁得很。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全国地图上。 北平的位置,现在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高院长,"毛大凤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疲惫, "北平站几乎是全军覆没了。魏樯是少将站长,我该怎么跟校长交代?" 高完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毛大凤又说:"我只能把精力集中在抓吴师的把柄上了。吴师那边,多少还留着一根线。要是这根线也断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高完沉默了两秒,开口道: "毛局座,我先告辞了。谷正武那边我去处理一下。另外,如果杀了郑朝山,请务必告诉我一声。" 毛大凤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高完转身往外走,出了毛公馆大门,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银边。 高完嘴角微扬,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一句: "去我的私人诊所。另外,给谷正武准备一间手术室。" 谷正武。 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了。 有时候是真的羡慕我的徒弟啊,居然有机会成为那个人的助手! 哎,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为左公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欠的人情也算是还清了........ 半个月后,北平郑朝山居所。 郑朝山浑身冷汗,手里的手术刀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是今晚潜入的特务,身上的要害处被开了洞,正躺在后院的菜窖里等着肢解分装,熬成渣。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站在墙角的秦招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招娣,这是半个月以来的第四批了吧?" 秦招娣靠在墙上,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剪刀。 她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是第四批了。" 郑朝山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把血迹一点一点冲干净,转过身,看着秦招娣。 "会不会是你在党通局的旧关系?" 秦招娣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往事追到墙角之后的疲惫:"有可能。但党通局那帮人,做事没这么干净利落。他们喜欢先递话、后动手,不会连着半个月、一批接一批地往里送死。" 她顿了顿,"这批人,更像保密局的。" 郑朝山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把剪刀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暖一些,或者说,她已经被吓得太久,手凉得像冰。 "招娣," 郑朝山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后悔吗?" 其实一开始,郑朝山只是把她当成搭伙过日子的,后来发现她也是特务,尽管有点狗血, 但他也能接受。 直到秦招娣有了孩子,他才慢慢的被感动。 秦招娣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然后秦招娣说了一句:"后悔什么?后悔进了党通局,当了特务?呵,那时候是为了杀鬼子,我是不后悔的。" 郑朝山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已经向总部发了五封电报了。 但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杳无音信。" "就好像.....我这条线,已经被切断了。" 秦招娣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朝山,你说……有没有可能,那边已经不需要你了?" 郑朝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他在保密局干了十几年,说没感情是假的,可要说忠诚——那也谈不上。 他只是习惯了那条路,习惯了自己是"凤凰",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那边递一份情报,习惯了在两条路之间来回走。 可现在那条路好像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忽然—— "大哥!大嫂!我肥来咯!" 郑朝阳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明快和朝气,像一把刀切进了这间被血腥味和恐惧填满的屋子里。 郑朝山和秦招娣对视了一眼。 秦招娣的脸色变了。 那两具尸体还没处理,这会儿血腥味还没散尽,只要郑朝阳一进屋,他就能闻出来。 "你快出去!" 秦招娣压低声音,推了郑朝山一把,"我守着这儿,你跟他说话。" 郑朝山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上溅到的血点,大步走出里屋,带上门,站在客厅中央,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朝阳!进来吧。" 郑朝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包卤菜,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他进门先喊了一声"大哥",然后吸了吸鼻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咦,怎么一股子血腥味啊?" 郑朝山面不改色:"你嫂子在杀鸡。说要给你炖鸡汤补补身子。" "杀鸡?" 郑朝阳把酒和卤菜放在桌上,又吸了吸鼻子,那股子警觉性在公安军系统里练了几年,已经成了本能, "这味道不对吧?杀鸡的血腥味没这么重。" "那你觉得是什么味儿?" 郑朝山走到桌边,拿起酒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又把酒瓶放下,看着郑朝阳。 郑朝阳站在原地,看着大哥那张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里屋那扇紧闭的门。 "大哥,"郑朝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郑朝山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认真,"收手吧。" 郑朝山端着酒瓶的手僵了一下。 "外面全是左部长........" 142.告一段落 郑朝阳身上的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这味道郑朝山熟悉,不是好酒,是那种街边小铺子里卖的散装白干,辛辣刺鼻,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几块钱能买一壶。 郑朝阳以前从来不喝这种酒,他嫌伤胃。 今天喝了,说明心里有事。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没钱了。 郑朝山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酒瓶,装傻充愣地笑了一声:“我的好弟弟,你说什么糊涂话呢?杀鸡的味道你闻不出来?你嫂子怀了孕,嘴刁,非说要吃老母鸡炖汤,我这不是.....” “哥。”郑朝阳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那个“哥”字叫得比平时沉了几分,沉得郑朝山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先看看这个。” 郑朝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只写了五个字——“郑朝山亲启”。 字迹苍劲,笔画如刀,郑朝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老师高完的字。 高完写“山”字的时候,最后一竖总是向右撇出一个小钩,像刀尖挑了一下。 郑朝山把酒瓶放在桌上,伸手接过信。 这封信出现的瞬间,郑朝山就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简直他妈的就是个小丑! 信不长,不到一页纸,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 “阿山,见字如面。你我师徒一场,有些话本不该在信里说,但今日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你在保密局干了十几年,你得到了什么?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代号,一条随时可以被切断的线,一个永远在提防你、永远在算计你的上司。你越级汇报,毛局座沉默;魏樯之死,毛局座迁怒于你;如今他要杀你,‘自己人’在哪里?” “我年轻时也信过三民主义,信过党国。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连自己人都信不过的系统,凭什么让别人信它?你跟我学过外科,你比谁都清楚,人身上的器官,功能不对了就要换。换掉了,功能恢复了,人就活了。不换,就是死。” “阿山,时代变了。换一条路走吧。左公是个值得你跟着的人。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真的伟大。你在他手底下,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而不是一把偶尔用来杀人的手术刀。” “你问我为什么投了?我说了,我是他的信徒。一个能把肾脏移植做到那个地步的人,他在做的事情,是救人的事。你这一辈子拿刀的次数不少,可你救过几个人?你自己算算。” “去跟着他吧。你欠自己的理想,该还了。” 落款是一个字——“高”。 郑朝山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你救过几个人”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十几年来,救过的人多,还是杀过的人多? 他算不清。 或者说不愿意算。 高完说得对,他这辈子拿刀的次数确实不少,可那些刀下的人里,有多少是病人,有多少是“任务”?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慈济医院做的那台阑尾炎手术,一个十岁的孩子,疼得满头大汗,躺在手术台上咬着嘴唇不哭。 他做完手术出来,孩子他妈在走廊里蹲着,看见他就问“大夫,我儿子没事吧”,他点了点头,那女人眼泪就下来了。 那台手术,他收了诊费。 可那女人跟他道谢的时候,他心里头确实舒服。 比什么任务都舒服。 郑朝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郑朝阳。 郑朝阳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朝阳,”郑朝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外头是什么阵势?” 郑朝阳愣了一下,随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左部长的警卫连,一个排,加上社会部特勤组,还有公安军的人。左部长说了,你要是降,他就让你当他的助手,在总院当外科主任。你要是不降........” 他没把话说完,但郑朝山听懂了。 外头那架势,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通知他的。 降了,活,还能当助手,还能上手术台,还能正大光明地当一个外科医生。 不降,死。 郑朝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里屋那扇紧闭的门,秦招娣在门后面,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但她一直没出来,说明她信任他。 “朝阳,”郑朝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左部长说,我降。” 郑朝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嘴角却往上翘,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句:“哥!” 郑朝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兄弟俩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什么。 郑朝山擦了擦眼睛,转身推开里屋的门,秦招娣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把剪刀。 郑朝山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剪刀拿下来,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不干了,”他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秦招娣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她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不是害怕将来会不会被清算的问题,先活着,总比死了强吧? 郑朝山把人拉进屋,让她坐在床上,转过身,对门口的郑朝阳说了一句:“朝阳,你让他们等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郑朝阳站在客厅里,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出院子。 院门外的胡同里,魏大勇正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顺溜抱着大狙靠在电线杆上,眼睛盯着郑家院门的方向,一只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雷震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结果。 心里早就暗骂了,“奶奶娘的,真希望这任务永远不要结束啊......” 郑朝阳推门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怎么样?”雷震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藏不住。 郑朝阳站在台阶上,抹了把眼睛,咧嘴笑了一下:“我哥说,他降。” 雷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立马又暗淡了下去,任务结束,意味着他也得离开自己最敬爱的左部长! 魏大勇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憨憨地笑了一声:“成了好,成了好。” 顺溜把大狙往肩上一扛,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松了口气。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再说什么,但那股子压在心头好几天的东西,总算散了。 郑朝山走出院子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秦招娣跟在他身后,换了件素色的列宁装,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攥着郑朝山的衣角。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走吧,带我去见左部长。” “嗯........”顺溜摆了摆手,“见部长就算了,去慈济医院吧,加入我们的团队,你将来就会有吃不完的哭。” “嗯,总之,就是牛马!” 魏大勇不合时宜的加了这么一句。 但事已至此,郑朝山夫妇是无法改变什么的。 …… 当晚,社会部办公室。 李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摘了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戴上,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旁边坐着师兄,端着杯茶,吹了吹浮沫,看了一眼李部长的表情,语气随意:“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不是。” 李部长把电文递过去,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好久没出现过的松动,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首长,您的师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师兄接过电文,低头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内容却让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高完那边动手了,以“肾结石手术”为名,摘掉了谷正武的右肾,缝合时“操作不当”,导致严重感染。 谷正武连夜高烧不退,一天之内恶化成败血症,第二天凌晨死在手术台上。 消息递到毛大凤桌上的时候,毛大凤摔了三个茶杯,骂了整整一个钟头,可骂完了也只能认栽——手术记录白纸黑字,家属签了字,感染是术后并发症,谁能说这是蓄意谋杀? 另一条消息更短——老郑,在岛上失踪了。 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进了曹变蛟的诊所。 第二天,曹变蛟照常出诊,面色如常,只是说“蔡先生已经离开此岛,回大陆去了”。 但实际上,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怀疑是被曹变蛟肢解后,烹煮了,所以毫无痕迹。 143.大兵团作战 师兄放下电文,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吴将军是我们的战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传递过来的情报,对于解放舟山群岛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抬起头,看着李部长,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不少, “我现在就去上位那里,把隐蔽战线的情况,跟他汇报一下。另外,东海那边的事情,也得跟501通个气。” 李部长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老革命,永远是这样........工作使人快乐。 对于师弟,他是绝对的信任!至于用什么办法,解决什么问题,那是师弟的事。 …… 第二天一早,解放军总院。 左向东站在一扇病房门口,白大褂敞着,手里夹着一份病历本。 魏大勇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微微弯了弯腰: “部长,郑朝山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招娣也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那儿我们布置了人手,万无一失。郑朝山昨晚写了一份关于旧日同党的报告,跟吴爽院长对接,已经把名单交了上去。” “他掌握的北平各区联络人,以及潜伏的暗线,基本上跟我们的一致.......” 左向东听完,摆了摆手: “行了,郑朝山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回头,你把那几个特务的尸体送过去,让他这段时间把尸体的五脏六腑掏出来,多做几个大体老师。我们全国那么多医学院校,起码要做到每个学校有两个吧。现在全国都在等着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目前捐赠遗体这个事情,是一片空白的,如果不趁着这个窗口期,囤积大量特务尸体用来制作样本,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了。 反正你也选择了成为特务,做错了事,就认罚吧,这世界上,哪儿有什么对错? 如果非要说明原因,那就只能说,你失败了.......... 魏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部长,那郑朝山的助手任命,什么时候下?” “不急,”左向东把病历本夹在腋下, “让他把大体老师的事情先做完。那是基本功。基本功没过关,上什么手术台?” “再说了,助手要什么任命?他的身份敏感,给他夫妻二人去军管会改个名换个姓......” 魏大勇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左向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病历本翻开,又合上,推开了面前那扇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病床上,罗政委正靠在床头,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上印着《论人民民主专政》。 雷震站在床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个笔记本,正在记什么。 旁边站着罗政委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在低着头写写画画。 听见门响,雷震抬起头,看见左向东进来,条件反射地“啪”地敬了个礼,脚跟一碰,声音洪亮得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部长!” 罗政委正闭着眼养神,被这一声吼震得睁开眼睛,看见左向东走进来,又看了看雷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哈哈哈!” 罗政委的笑声里带着那种久经战阵的老兵特有的爽朗,他伸手扶了扶眼镜,看着雷震,又看了看左向东, “不愧是左一刀的部下。你看看,听见个脚步声就敢敬礼,嗓门比我们野战军的司号员还大。我这正看书呢,你看把我吓得够呛。不要面子的吗?” 雷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张了张嘴想解释,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尴尬地愣在原地,手里那个笔记本都快被他攥出印子了。 左向东看了雷震一眼,没接这个茬。 他走到病床前,拍了拍罗政委的手背,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床上按,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有意见了。你是我的病人,我在给你做透析的时候,不准讲工作!” 罗政委被按回床上,也不挣扎,只是仰着头看着左向东,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是那种见到老战友之后才有的、放松又认真的笑。 “行了行了,”罗政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你们先下去好了。” 雷震和秘书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罗政委重新把眼镜戴上,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眼,目光从他白大褂的领口扫到袖口,又回到脸上,点了点头: “唔,不错不错。咱俩这是三年没见了吧?” “你错了。” 左向东把病历本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对我而言,咱们是天天见面。你的健康报告,几乎天天出现在我的桌面。 我通过数据,就能预判你哪里不舒服,哪里很舒服,打锦州的时候,四天四夜没合眼吧?” 罗政委被他这话说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戳穿了之后才有的无奈: “要我讲,医生里面,敢把我都当特务一样监视的,恐怕就只有你了。我这四天四夜合没合眼,你比我自己还清楚。不过,要说到辛苦,101他更辛苦,毕竟大兵团作战.......” “对了,101还念叨说,你若是南下,到他那儿去一趟,他一路来收了百来个秘方,等着你给品鉴品鉴。” 这位罗政委后来就是负责军衔,等级评定的,你能拿几颗星,他的意见占很大的成分。 而他口中的那个收集秘方的,乃是四野的头,是一个很费劲的病人,别人不爱吃药,他倒好,就喜欢试偏方..... 144.陈旅长的往事 病房里,左向东一边跟罗政委聊天,一边查看从协和医院拿回来的护理记录。 “哟,又在协和做了腹膜透析两次。疼吧?” 罗政委满脸苦笑,靠在床头,那双因为长期病痛而略显凹陷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无奈。 “哎,别提了,简直要了我半条命咯。那玩意儿往肚子里灌水,跟灌猪肠子似的,灌完了还得等半个小时再抽出来,疼得我恨不得把床板咬碎。” 左向东当然清楚。 在没有血透机之前,肾病这一块只能用最基础的腹膜透析:向腹腔注入生理盐水,静置半小时后再将液体抽出,依靠人体腹膜自然过滤血液毒素。 该方式效率远低于血液透析,治疗过程十分痛苦,腹腔大量注水后腹部高度膨胀,即便麻醉充足,穿刺带来的强烈痛感也足以让一个硬汉咬碎后槽牙。 这种疼痛,一般人哪里扛得住? 别看罗政委是文化人、儒将,他的忍耐力可不比军神刘师长差。 看着罗政委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哈哈,知道为什么把你从协和拉过来吗?” 罗政委开玩笑说:“你左向东要人,哪个医院不给你面子?别说是我的,即使书记们来了,那也得乖乖配合。真到了要死的时候,谁还敢不听医生的话?” 听到罗政委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左向东也不卖关子了,他走到门口,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雷震子,把血透机拉过来!” 喊完,他回到罗政委床边,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那表情跟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知道我为了这玩意儿,费了多大劲儿吗?” 罗政委哈哈大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知道了!那天去上位那边汇报工作,洛夫斯基同志还在那里骂骂咧咧,说你左向东不是东西,一只烤鸭让他跟国内的叔叔吵了一架。结果他叔叔听到是你要,二话没说就批了一台极其稀缺的机器。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被人惦记的感觉,尤其是在这种要命的病上被人惦记,那种滋味,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让人心里头发烫。 左向东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那种外科医生特有的、对技术细节的笃定: “我大致说一下。目前的血透机还不具备人工肾的条件,但我请了几位北平最好的钟表师傅,按照我画的图纸稍微改造了一下,历时一个月。我要恭喜你啊,老同志,以后不用受那种苦了。” 罗政委一听,开心得像个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那种腹膜穿刺的苦,那种被生理盐水撑得肚子快要炸开的绝望,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受了。 雷震吭哧吭哧地把血透机推进来,那玩意儿不大,但铁皮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锃亮的光,几根橡胶管盘在侧面,一看就是精心改装过的。 左向东走过去,拍了拍那台机器的外壳,转过身,看着罗政委,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个不情之请”的表情:“老同志,我估计你要受点委屈咯。” “你说。”罗政委靠在床头,两手一摊,那副豁出去的架势,“你左向东开口,我还能说不?” 左向东说:“这是全国,乃至整个亚洲地区第一例血透案例。我把学生们都喊过来了,现在就在楼下等着。辛苦你,当个展览品,你有没有意见呀?” 罗政委愣了一下,随即满脸苦笑。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过去在根据地,每次有新的经典病例,作为校长的左向东总是要提这种要求,把学生叫过来参观、观摩手术、观摩新技法。 你没办法,没有摄像机,就算有,那种像素还不如直接到现场观摩实在。 远的不说了,前几年鹏老总患病开刀的时候,来了百来个人观摩,打了麻药的老总都慌了神。 再往前,刘同志的手术、他师兄的手臂,甚至连陈旅长的爱人小傅生娃.......根据地第一例剖腹产。 左向东也领着十几个妇产科学生去观摩,把陈旅长气得够呛,还好就他一个男医生。 没办法,他说了,这都是为了华夏的医学做贡献。 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啊,去到领导那里,就算他陈旅长是天王老子,那也得接受不是? 毕竟老陈的身体问题,比谁的都严重啊,虽然对左向东恨得咬牙切齿,可谁也舍不得弄他,哪怕是整风,可能连师长都整,就没人整他,他妈滴都不带提一嘴的。 最后,老陈直接就说,“下次剖腹产,要是剖出来的不是女儿,我,我他娘的就去你左向东家门口吊死!” 想到这里,对于这种明知道结果的事情,罗政委懒得争辩了,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让他们上来吧。我这张老脸,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人当展览品了。” 145.咱们好歹也算是湘省的同乡 罗政委摘下眼镜,主打的就是不干不净,不看没病! 只要我看不到他们,他们怎么看我那是他们的事儿。 可左向东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杵在跟前,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他咬了咬牙,把眼镜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里带着那种被老战友算计了之后又气又笑的无奈: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左向东计谋得逞,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好了,同志们,现在听我说。一批批上来。” 他回身看了一眼罗政委,后者正翻着白眼靠在床头,一副“我不管了随你折腾”的表情。 左向东笑了笑,又转向走廊里那些眼巴巴等着的军代表们,语速不快但很清楚: “分配到四野、三野还有华北军区各大医院的代表,现在可以上来了。一野、二野的学员,你们稍等一下,还有湘雅医院、南方各大医院的军代表,你们都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走廊里“嗡”的一声响起来,几十号人立刻分成几拨,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让,动静不小,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机会难得,能亲眼看着罗政委做透析,回去能跟自己的医院吹好几年。 罗政委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那些脚步声、低语声、器械碰撞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指挥的左向东,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妈的,还分批次?我这到底是病人还是展览品?” 左向东耳朵尖,听见了,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罗政委,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您是亚洲第一例,比展览品高级多了。展览品只能看,您还能动,还能骂人,这叫什么?这叫活教材。” 罗政委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左向东愣是把一次普通的血液透析护理,折腾成了一场“现场教学观摩会”。 第一批上来的是四野和三野的军代表,十个人,穿着军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进门先敬礼,然后老老实实站在床尾,眼睛盯着那些管道,大气都不敢出。 罗政委侧着身子,脸朝着墙,假装在看那本翻开的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左向东站在透析机旁边,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讲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给学生们上课: “看到这个流速没有?不能太快,太快了血管受不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没效果。透析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一个平衡,就跟打仗一样,急了要稳,慢了要快,节奏得把握好。” 军代表们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有人还画了示意图。 画的不好的,还被左向东狠狠的骂了一顿,“你看你娘的!山本一木老师,波风水门老师的遗体,那可是日军里面最强悍的大体老师,特种兵啊!我叫你们没事去翻翻他们的躯体,脉络那么细,我就不强求了,那么粗的骨骼,你画成这样。” “还有你,你是四野的吧?啊!关东军贡献了八具最正宗的大体老师,你看看你,妈的,这盆骨怎么画的?” “你是邓日场吧?你们看看吧,这位鲁省的同学还是可圈可点的.....” “.......” 简直就把病房当成了课堂。 罗政委听着,忽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左一刀,你这是把我当教具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得不行:“罗政委,您是亚洲第一例接受系统性肾透析治疗的病人,这不是教具,这是医学史上的里程碑。您应该感到光荣。” 罗政委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无话可说。 “光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天花板,又闭上了眼睛,不挣扎了。 第二批上来的是南方的代表,八个人,有一个还带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你们几个都是分配到两广的同学,要好好看看啊,去南方的护士卫生员,要经验丰富的,四十以上,至于年轻的那些没什么经验,安排回来再教育.....” (叶主任:我怀疑你在蛐蛐我。) 罗政委听见快门声,眼皮跳了一下,但没睁眼。 第三批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左向东的嗓子都开始哑了,但他的思路依旧清晰。 他站在透析机旁边,最后总结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了。同志们回去之后,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提交一份书面报告到卫生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找魏大勇,陈二雷,吴爽,毕云良同志沟通协调,他们会转到我这边来。” 军代表们立正敬礼,鱼贯而出。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罗政委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书放到一边,转过头看着左向东,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好笑,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折腾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我真的.......” “感觉怎么样?不痛吧?” 左向东走到床边,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问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查房。 罗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那只插着透析针的手臂:“说真的,不痛。就是有点麻。” 他顿了顿,看着左向东那张疲惫中带着兴奋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哎呀,这是不是又能写个小作文?到时候发到那些洋人杂志上,标题就写《亚洲第一例肾透析护理实践》,落款写上你左向东的名字,我这算不算也挂了名?” 左向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才伸手拍了拍罗政委的手背: “罗政委,我要恭喜你了。就这次的尝试,属于是开医学技术之先河了! 您是亚洲第一例接受系统性肾透析治疗的病人,这比写什么论文都值。 回头我把病历整理一下,联合署名,您排第一作者,我排通讯作者。 到时候国际医学界一查,就知道咱们国家的医疗水平,不差。” 罗政委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靠在床头摇了摇头:“第一作者?我一个政工干部,懂什么医学?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您不懂医学没关系,您懂管理,懂方向。医学论文不是光写技术,还得写意义。您的意义比我的技术大,且具有深远的影响。” 罗政委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咱们好歹也算是湘省的同乡,你这张嘴,不见得比你的手术刀差。” 左向东摆摆手,嘴角带着笑:“您错咯,我祖籍岳阳,您祖籍衡阳,隔着一百多公里呢。半个同乡,半个好吧?” 146.罗政委,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一下 罗政委被他这句“半个同乡”整得直摇头,笑骂了一句:“半个同乡也是同乡。你这人,就是会说话。”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左向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听说大典后,你要南下,平安那孩子咋办?你不能逼着他,总是学医吧?” 左向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南下的事,组织上已经跟他谈过了。 大典之后,等新政府各部委的架子搭起来,他大概率要去一趟西南,把那边的医疗系统也理顺了。 这一去,少说半年,多说一年。 平安怎么办? 那小子在四合院里住习惯了,跟聋老太亲,跟傻柱、何雨水那些小伙伴玩得来,让他跟着南下,颠沛流离的,不合适。 可留他在北平,他又放心不下。 而且师兄跟大姐也忙,不能再让那孩子住在那里。 “学医这事儿,确实不能逼。”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含混着说: “我最近已经在考虑了。到时候找个北平的中医学派代表,让平安拜个师。咱们中医这个东西,靠的是积累,是沉淀,是经年累月地磨。 不像西医,学几年就能上手术台。中医没个十来年功夫,连门都摸不着。平安那孩子聪明,但聪明不是学中医的全部,耐心才是。”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这事儿我已经让娄振华和白景琦去张罗了。北平中医界,数得着的就那么几位,有传承、有师承、有弟子。找一个跟咱们这边靠得近、说得上话的,让平安跟着学几年,打好底子。他要是真有天赋,以后的路他自己走。要是没天赋,学个几年,至少也能明事理、懂医道,将来干什么都不吃亏。” 罗政委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时的关切:“你想得周到。那我就不操心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把烟塞回口袋,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好了,我得去趟玉泉山。这边技术上的问题,副院长会看着办,有需要我再回来。您好好休息,透析不能停,每周两次,我已经安排好了。” 罗政委摆了摆手,冲他努了努嘴:“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别老惦记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左向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政委一眼,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底下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政委,您好好养着。等透析稳定了,我们的抗排斥药出来,供体到位我能让您活到七十岁。” 罗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去吧去吧。” 左向东推门出去,带上门的一瞬间,听见罗政委在里头嘀咕了一句:“他妈的,半个同乡,倒是会说话。” 站在门口,看到雷震蹲在那里,薅着帽子,左向东扭头又走了回去, “那个,罗政委,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一下.........” 147.雷震的任职问题 左向东折返回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罗政委正靠在床头把书重新拿起来,一看他那表情,立刻警觉起来,把书往胸前一挡,像是要挡住什么飞来之物:“慢着!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左向东站直后,又对后头的雷震严肃说道,“雷震子,你过来。” 原本左向东一米八几就比雷震高出一个脑袋,这会雷震在后头跟个娃娃一样。 且全程低着头,他知道部长这是要干嘛,但现在当着罗政委的面,他又不敢哭。 罗政委多聪明的啊,一眼就看出这俩人有什么话要说,“嗐,左向东啊左向东,我都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给你取得名字,姓左的,然后又取名向东,上北下南左西右东,那不还是中间吗?” 左向东摆摆手,“罗政委看来是没研究过我的档案呐,我爸就叫左右。” “给我取个向东,那不就左右的意思吗?还是中间!” 罗政委满脸苦笑,“你呀你!行了,你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好了,你这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不是你!” 左向东说道,“确实有个事儿得麻烦你,这位雷震同志,原本是三野赵海鹏部主力团的团长,打74师的时候,负伤!被我抢救回来,501就说让他给我担任警卫。我看着家伙,是打仗的料,干后勤,有点浪费。” 罗政委扫了一眼,“这雷震同志也是雷公嗓门,要我说,去空军好了,亚娄在筹建空军,那是我们四野的雷公爷,这小雷公去了空军,那不正好吗?” 雷震满脸的不乐意,心说,奶奶娘哦,我恐高啊!! 毕竟雷震的思想觉悟是不够的,左向东也接收到了罗政委的信号,这是以退为进,你雷震不是不想去四野吗? 那行,我先让你去空军! 待会你肯定得求着要去野战军! 不得不说,一个牛逼的政委,底下的人开口你就知道想干嘛了。 这就是罗政委厉害的地方。 左向东顺势就问,而且是板着脸问,“是啊,雷震,你不知道吧,103嗓门比你丫的还大。” “要我说,就去空军好了。” 雷震人都麻了,啪地敬礼,“报告首长,我恐高!” “唉,恐高就对了嘛。”罗政委摆摆手,“103那小子也晕机啊,大雷公带小雷公,绝配嘛。哈哈....” 雷震顿时无言了,其实他心里是发怵的,要不是因为部长的关系,就他这个级别,想要见到兵团级别的干部都难,更别提说见到一个野战军的大首长了。 现在,自己有这样的机会,要是再不识趣,那就真对不起部长了。 见氛围也差不多了,左向东拍了拍雷震的肩膀,“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这脸算是豁出去了,我可从来没求过谁。” 罗政委无语的笑了。 等雷震出去后,罗政委坐直身体。左向东则是轻轻地拍了拍改造后的血透机,“老罗啊.....” “行了,你别给我整什么花里胡哨的了,要去哪个军?”罗政委不给左向东任何余地,“你直接说好了。” 左向东笑呵呵地坐在边上,“就38军吧,我记得不错,现在应该是大牙当军长吧?” “唔,你倒是会挑,那可是四野的主力,前身是红三军团,平江起义的老底子。” 听罗政委说完,左向东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雷震是三野,调去四野,首先不说会不会水土不服吧,主要是你救过大牙。 当年湖西地区开展肃托扩大化运动,苏鲁豫支队大肆抓捕滥杀,梁大牙被诬陷为特务和托派投资,严刑拷打后关押,就差最后一步就得被处决了。 您千里驰救,不顾日军封锁,带着警卫部队就直奔湖西,力保梁大牙,没错吧?” 罗政委听后,苦笑连连,“看来,你平时没少关注们115师嘛。” 左向东笑道,“我呢,关注的是全军将士的身体。” 罗政委被左向东的一番话说的也是挺感动的,当即拍板, “行了,回头我就给大牙打个招呼,但正职就别想了,那需要的是战功。” 左向东笑着说,“那就还是给他当团长。” 罗政委笑道,“什么团长?副师啊!” “除此以外,先让他到我这里,当一个月警卫吧。” 左向东备受感动啊,能在他身边别说一个月警卫员了,哪怕是半个月,下去野战军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左向东说了句谢谢。 罗政委则是摆手,“唉,你别谢我,应该我谢谢你,幸亏你找的是我,要是找101,那这人情,我岂不是错失了吗?” 左向东哈哈大笑,笑完了,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透析不能停。” 罗政委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本《论人民民主专政》,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你那一摊子事,比我这一摊子大多了。” 左向东推门出去,带上门的一瞬间,听见罗政委在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半个同乡,倒是会说话。” 走廊里,雷震正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见左向东出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起来。” 雷震站起来,垂着头,声音闷闷的:“部长,我……” 左向东严肃地看着他,“你妈的,哭哭啼啼像什么?不要让老子把你当成屎咯。” 雷震擦了擦眼睛,“部长,我真的不想走!” “好了!以后不准提了。” 左向东怒斥,说完后,又拍了拍他肩膀, “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医院给罗政委当警卫员,走不走,由不得你!! 再有就是,出发前你去制药厂拉一个军需要的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还有季德胜蛇药吧...”左向东顿了顿,拍着他的肩膀说, “就当我这做部长的,给你送的嫁妆好了.....” 说完,左向东大步离开。 雷震哭的泣不成声.... .... 147.首先得让向东达到兵团级 左向东说完"由不得你"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门吞没了。 雷震蹲在墙根底下,军帽扣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嘴唇哆嗦着,想嚎又不敢嚎,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是一个有良心的干部,这段时间,跟在部长的身边,如沐春风。 见到了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的人事物! 现在,又把自己送到了四野,这份恩情,雷震是怎么都还不动。 此时,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声说话和器械碰撞的脆响。 罗政委在病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叹了口气,把书放下,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上位说的没错啊,这左向东跟白求恩医生一样,是无私的共产主义战士,这雷震才在他身边呆了多久,就这般的忠心。 可见向东同志,那是用行动在教化一个人,这就是一个好干部! 他冲着站在床尾的秘书说了一句: "去,把门口那个小雷公爷给我请进来。" 秘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的军帽捡起来,递到雷震面前:"雷团长,政委请您进去。" 雷震抬起头,看了秘书一眼,吸了吸鼻子,接过帽子,胡乱扣在脑袋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抖。 他整了整军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罗政委靠在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头的意味很明确——你小子有福气啊。 "坐吧。" 罗政委伸手一指床边的椅子。 雷震愣了一下,屁股沾了椅子的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罗政委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报告首长,我........我不怕。"雷震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些。 不怕才怪!四野那可是百万大军,装备精良,而眼前这位,更是四野的灵魂人物。 他属于去年从三野体系调离的,原本下定决心跟随部长在后勤部工作到死的,可部长偏偏要他去野战军。 到野战军也就算了,居然要他去四野的助力部队! "不怕就好。"罗政委把眼镜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年轻人的审视, "你的事儿,左部长跟我说了。知道为什么要把你调去38军吗?" 雷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左部长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他雷震是打仗的料,不是当警卫的料。 跟着左部长,这辈子最多混个师级干部,还是后勤系统的。 去了野战军,那是另一条路——更宽、更远、更有奔头。 可他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部长,舍不得该死的魏大勇和顺溜........ "你呀," 罗政委看着他那副表情,语气缓了缓,带着那种过来人才有的温和,又带着上位者拍板时的不容反驳, "左部长对你的安排是.......先到医院给我当警卫,一个月后,我会通知你去38军报到。到了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打仗也好,带兵也好,你自己看着办。但是....." 罗政委严厉了起来,“你去那边,代表的是我,还有你的老部长,千万不能丢我们的脸,知道吗?” 雷震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行了,"罗政委摆了摆手,"别煽情了。你跟着左部长这段时间,学了不少东西吧?到了38军,别给他丢人就行。" "是!首长!"雷震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不少,虽然鼻音还重,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罗政委点了点头,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床沿: "行了,去吧。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警卫员了。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泪痕,又憨又傻的:"首长,我这人皮糙肉厚,不怕骂。" 罗政委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雷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罗政委一眼,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首长.......谢谢您。" “不,你要谢谢左部长!” 罗政委点了点头,接着说,“听说后勤卫生部在生产清凉油,藿香正气水,你要给我搞一个军需要的,到时候带过去。” “是!!” 雷震推门出去,带上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光被门缝切成一束细线,又合上了。 他真的感动......人情世故全都给部长考虑到了。 罗政委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床头的电话,摇了摇。 "给我接38军梁军长。"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个粗嗓门,"喂,我是梁大牙!" "大牙啊,是我啊。" “呀,政委!!!” 电话传来的声音极其洪亮! 罗政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这儿有个兵,叫雷震,原三野赵海鹏部主力团团长,淮海战役负伤后给左部长当警卫,干了一年多了。 我跟左部长商量过了,把他调到你们38军去。副师长,先让他到我这儿过渡一个月,当个警卫,熟悉一下四野的情况,然后再去你那儿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梁大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左部长的兵?!哎呀呀!那感情好啊!您放心,政委,到了我这儿,我肯定好好带他!副师长是吧?行,没问题!就让他去113师给杨大义当副手,兼335团团长好了。" 罗政委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噪音过去,才重新凑到耳边: "别光顾着高兴。这个人你好好用。他将来是要挑大梁的。他到时候带一批药过去,是专门应对西南地区的蛇虫鼠蚁的...." "政委,那真的太好了!叶参座就带了一批过来,分发到各个作战单位,我的天啊,非常有效果,至少把非战斗损伤下降了七成!!政委您放一百个心!咱们的左部长什么时候看走眼过?让那个雷震现在就出发,马上出发!我们太需要季德胜蛇药,还有藿香正气水,那个清凉油在中南地区简直就是神药!!" 听着梁大牙着激动的语气,罗政委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好,好!非常好啊!” 他又高兴的对秘书说,“去你让这个小雷公准备一下,去药厂催,东西准备好,直接南下吧。” 说完,心里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扫了一眼旁边的血透机,多的是感动。 就左部长这种为了自己,去求人弄来的血透机的行为,就让足够让人感动了。 这个人,现在为全军将士,将来是要为全国人民的健康保驾护航的。 上位常说,现在人们的平均寿命才不到三十五岁,能不能在十年内提高到五十岁,乃至六十岁,甚至向世界上那些高不可攀的资本主义国家平均线,那要看咱们的左部长! 其实上面也纠结的很,到底要让左部长任正职还是副职都在争论,副职就能有更多心思搞研发,正职那更多的是政治层面的考虑。 “算了算了,先不管他的正副职吧,上面在计划的评衔问题,就得先解决职务等级问题,没有兵团级的任职,始终是硬伤。回头写个报告,卫生部长始终也得有个正职坐镇不是吗?” 148.预判了你的预判 左向东前脚刚刚离开医院,雷震后脚就接到了调令。 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以为至少还有个交接期,一个月的警卫员得干吧? 结果,居然直接就让他出发,而且是立即出发。 雷震表示,奶奶娘的,我头都大了。 来不及准备了。 雷震把调令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跑出总院大门的时候差点跟一个推着药车的护士撞上,他连“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人已经蹿上了路边一辆吉普车,冲着司机吼了一嗓子:“制药厂!快!” 司机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油门一踩,吉普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制药厂门口,李怀德正站在台阶上清点一摞单子,远远听见引擎声,抬头一看,雷震从车上跳下来,跑得满头大汗,军帽都歪了,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现在也是制药厂的公方代表,一夜之间鸟枪挂大炮,等于是一个正营级的干部。 被后勤卫生部破格提拔到了这个位置,简直是天降横财。 李怀德赶紧把单子夹在腋下,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雷.......” “奶奶娘的,什么都不要讲了!” 雷震冲到李怀德面前,一把薅掉帽子,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仓库还有那三类药品吗?罗政委让我带了去38军!我啥都没准备,这就要走!” 李怀德一听,脸上那点慌张没了,换上一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的表情。 他转身朝车间的方向走,雷震跟在后面,步子快得带风。 “有的有的,”李怀德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部长半个月之前就命令我们预留了一个野战军两个月的用量,现在已经放在了魏老板靠近北平西郊的仓库里面,部长两个小时前已经下令,后勤运输部队在装车。您到了那边,直接签字提货就行。” 雷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李怀德走出去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雷震站在那儿,帽子攥在手里,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抹了辣椒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他“嗷”一嗓子就哭了。 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大得仓库的房梁都在抖,整个人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呜呜呜……部长……您真是我雷震的爹啊……呜呜呜……亲爹啊……” 李怀德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让了两步,生怕这眼泪鼻涕溅到自己身上。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雷震蹲在地上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想走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干咳两声,说了一句: “雷团长,这......您别激动......” “爹你娘啊!卧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厂门口传来,又急又响,像是骂人又像是松了口气。 雷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魏大勇和顺溜从厂门口走进来。 两个人一人拎着好几个大包小包,肩上扛着,胳膊上挎着,手里还提溜着,全是雷震的东西。 衣服、被褥、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连他那双穿了好几年的旧布鞋都被顺溜拎在手里,鞋带系在一起挂在手指头上晃荡。 后面还跟着一个班的战士,也是大包小包的,有扛着行军床的,有拎着饭盒的,还有个战士抱着一摞笔记本,走两步掉一本,捡起来又掉一本,手忙脚乱的。 魏大勇把东西往地上一撂,叉着腰,喘着粗气,咧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笑骂了一句:“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老子腿长,还真追不上你。” 顺溜把肩上扛的行李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汗,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分明藏着舍不得。 他抱着他那杆大狙,往墙上一靠,上下打量了雷震一眼,语气故作轻松:“哭啥哭?又不是去死。38军就在湘省,离北平才多远?回不来了,傻逼! 现在我们就是怕你没这本事,到时候让人家梁大牙收拾得哭爹喊娘。” 雷震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那口气已经缓过来了:“你们,你们咋来了?我不是说不用送.....” “谁送你了?”魏大勇一摆手,把那几大包行李往雷震面前一踢,“我这是奉命办事。部长说了,你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件就从我津贴里扣。老子一个月才几个钱,哪敢给你落下?” 他顿了顿,看着雷震那张哭花了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那种大老爷们之间不常说出口的柔软:“再说了,咱哥儿几个,谁跟谁啊。” 雷震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蹲下去,伸手去解那些包,动作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不解了,就那么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闷的:“部长他,他连药都给我备好了,一个野战军两个月的用量......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惦记过......” 顺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大狙横在膝盖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行了行了别丢人了” 魏大勇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仰头看着天,假装在看天上的云,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分明是在咽什么东西。 一个班的战士站在后面,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出声。 这时候,厂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军用卡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 吴爽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列宁装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摞清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头十足。 她快步走过来,老远就看见雷震蹲在地上哭,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哎哟喂,堂堂一个主力团团长,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雷震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头红彤彤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吴爽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清单往他面前一递,语气硬邦邦的,但那硬邦邦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后勤卫生部的药品出库单,你签一下。这是独一份啊,部长早就安排好了,给你38军特批。签了名,带上东西滚蛋!” 雷震接过那摞清单,手指头还在抖,翻了两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青霉素、磺胺粉、吗啡、绷带、消毒水、手术器械,每一样都标着数量、规格、批号,整整齐齐,清清楚楚,一看就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的。 他抬头看了看吴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魏大勇、顺溜,又看了看远处二楼的窗户, 娄振华和白景琦正站在窗口,两个人一个叼着烟,一个转着核桃,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雷震低下头,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摸出别在胸口的钢笔,拔开笔帽,手还有点抖,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单子递还给吴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把歪戴的帽子正了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发姐,替我谢谢部长。就说,就说我雷震,这辈子记着他的恩。” 吴爽接过单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矫情了。到了38军好好干,别给我们部长丢人。” 制药厂的二楼,娄振华叼着一根烟,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这一幕,吐了口烟,感慨道: “左公,真是爱兵如子啊。一个团长调动,药品、物资、行李,连一个班的战士都安排好了。这份心思,不是谁都能有的。” 白景琦站在他旁边,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眶居然红了一圈。 他伸手在鼻梁上抹了一把,声音有点闷:“嗐,谁说不是呢?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当官的见得多,可把兵当儿子一样养的,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又看了楼下一眼,“这雷震,命好。跟对了人。” 左平安趴在窗户旁边,两只小手撑着窗台,笑哈哈地看着楼下的热闹,两条腿在身后晃荡着。 他转过头,冲聋老太喊了一嗓子:“姑姑,你看看,当兵的他也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嘛!雷震叔哭得可惨啦,比柱子上次让他爹打了还惨!” 149.中医界的大事 “你个小娃儿,懂什么叫七情六欲?”聋老太打趣就起来,今天也是闲来没事,平安偏要到这厂里来,她就一起跟了过来。 “俺当然懂!”左平安小胸脯一挺,那股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俺在根据地的时候,那些叔叔们打完仗回来,抱着家里人哭,那也是七情六欲!邓妈妈说了,这叫感情!感情好的才哭,感情不好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说着,又转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雷震叔哭成这样,说明他跟俺大感情好。俺大要是走了,俺也哭。” 左向东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说没用的了。还不赶紧下楼,去跟你雷震叔道个别。他这一走,怕是要好久见不着了。” 左平安“嗯”了一声,从窗台上出溜下来,跑过聋老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姑姑,俺待会儿就回来,您别动,俺帮您穿针。”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个小炮仗。 左向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雷震把行李一件件搬上卡车,看着他那三个老部下围着他你一拳我一脚地闹腾,看着吴爽站在旁边叉着腰骂“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毕竟是去前线,危险还是有的,可是建功立业,改天换地,不牺牲怎么可能?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楼下那些人的脸。 “好啦,”他转过身,对白景琦说道,“七爷,华北地区的中医都组织好了吗?” 白景琦抹了抹眼角,把那点湿润擦干净,干咳了一声,嗓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股子老江湖的利索劲儿: “嗐,左部长,您不知道啊,您这真是一呼百应,那些个老古董,一听说是您组织的,一个个积极的跟什么一样。” 他放下手里的核桃,掰着手指头数:“北平四大名医,除了已经谢世的两位,剩下的两位都来了。 还有天津那边,海派中医的几个代表人物也托人带话,说只要您左部长开口,他们随时进京。 更别提华北各省的,保定、石家庄、太原、张家口,但凡有点名望的中医世家,没有不响应的。” 左向东靠在窗台上,把烟夹在指间,听完白景琦这一通汇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么多?” “这还算少的呢!” 白景琦两手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您是不知道您在中医界的地位。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年要不是您在国外那些论文撑着,中医怕是要被那帮洋人踩进泥里去了。您一个人,愣是把中医的招牌扛到了《柳叶刀》上,那不是给我们长脸,那是给祖宗长脸!” 娄振华从旁边接上话头,语气比白景琦收敛些,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不少: “左公,大义啊!要不是您这些年在国外的论文,中医恐怕有断代的风险,大是大非面前,确实无一人反对,别说给平安找师傅了。 他们就不配,北平的几个学派,都说要代师收徒!不是做老师,是做平安的师兄!” 左向东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代师收徒?做师兄?” 他确实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 他在国外发那些论文,初衷不过是想让中医在外科领域站住脚,让那些洋人看看,中医不是迷信,不是巫术,是能跟现代医学对话的。 可这事情在他手里做着做着,就变了味道,不再是“让洋人看看”那么简单,而是成了一面旗帜,把那些散落各地的中医流派、世家、学派聚拢到了一起。 难怪那次司徒先生见了他,说解放军解放了全华夏,他左向东解放了华夏的中医,让中医在世界各地都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既然这样,”左向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看着白景琦和娄振华,“那就趁热打铁。九月初召开一个座谈会,就以求学的名义,给平安找个学派,组织华北的中医学派,大家坐下来聊一聊。” “地点设在北平饭店。白七爷,您来主持。娄振华同志,您来负责后勤保障。这次座谈会,不光是为了给平安找师傅,更是为了把华北的中医力量拧成一股绳。将来咱们的医疗体系,中西医结合是方向。中医这块,不能散!” 白景琦重重地点了点头,核桃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响:“左部长放心,这事儿我白景琦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那些老家伙要是不来,我亲自去请,一个一个请,拿大脚板底请!” 娄振华站在旁边,听着白景琦这话,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座谈会办成了,不仅是中医界的大事,也是北平商界的大事。 到时候全国各地的中医名家齐聚北平,北平饭店的接待、药材的调配、会务的安排,哪一样不要人张罗? 他娄振华在北平商界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左向东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热闹渐渐散场,雷震上了车,魏大勇和顺溜站在车边挥手,左平安跑下去的时候刚好赶上,踮着脚冲车上的雷震喊了句,“雷震叔你到了那边给俺写信。” 雷震在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平安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满脸都是笑。 卡车发动,发动机轰鸣着,碾过制药厂门前的土路,拐上大路,朝西郊的方向开去。 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黄尘,在午后的阳光下浮动着。 雷震从车厢里探出上半身,朝后头挥着手,一直挥到看不见人影。 左平安站在路边,举着小手也挥了半天,直到那辆卡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放下胳膊,转过身,小跑着回了厂里。 他跑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小胸脯还在起伏,脸上红扑扑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左向东身上: “阿大!雷震叔走啦!他说他会写信回来,还说要俺好好学习,将来去38军找他玩!” 左向东走过来,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揉:“那你怎么说的?” “俺说俺不去!”左平安小嘴一撇,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俺要学医!俺姑姑说了,学医能救人!俺要当跟阿大一样的大夫!雷震叔是打仗的,俺是救人的,俺俩分工!” 左向东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下,心里头那点酸劲儿被儿子的认真劲儿冲散了大半。 他站起来,拍了拍左平安的肩膀:“行,你有这个志气就好。月底给你找个好师傅,好好学。” 150.易中海的问题 当天傍晚, 南锣鼓巷95号院的后罩房里,灯光暖融融的,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葱姜蒜爆锅的香味,从敞开的后窗飘出去,满院子都能闻见。 何大清今天难得闲下来。 北平饭店那边下午没宴席,他就早早回了家,围裙一系,袖子一挽,钻进后罩房的灶间,开始忙活。 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会做饭。 以前在厂里食堂混日子的时候,手艺没处使,现在到了北平饭店,天天给领导们做饭,手艺倒是精进了不少,可给自家人做顿饭的机会反而少了。 今天难得有空,他特意让吕秀去菜市场割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条鲫鱼、几把青菜、一块豆腐,打算做一桌正经的湘菜。 吕秀在灶间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偷眼看看自家男人颠勺的样子。 何大清回头冲正在院子里嬉笑的傻柱和何雨水喊了一嗓子:“柱子!别疯跑了!过来剥蒜!雨水,去后罩房看看,二爷和老太爷回来没有!” 傻柱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两条鼻涕在风中甩出两道晶亮的弧线。 他跑到后罩房门口,门帘一掀,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看见左平安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草药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傻柱吸了吸鼻子,那两条晶亮的面条又被他吸了回去,咽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平安叔!我爸让你去吃饭!”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你这鼻涕怎么回事?俺大不是说给你开了药吗?” 傻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吃了吃了,就是,一闻到肉香味就流下来了,不是病,是馋的。” 左平安翻了个白眼,合上草药本子,从炕上出溜下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这时候,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端着一碗自己做的炸酱面从东厢房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见了左平安先弯了弯腰:“平安,吃饭了吗?” 左平安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陕北口音脆生生的:“易大哥,俺家何大哥做饭呢,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易中海举了举手里的碗,“我弄了点炸酱面。何大清手艺好,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动,站在月亮门边上,看着后罩房那边飘出来的热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香味是其次,他是真的想让左部长给自己看看不孕不育的毛病呀。 左平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咧嘴笑了一下,也不拆穿,转身往后罩房走。 后罩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还在纳鞋底子,但眼睛一直往灶台那边瞟,鼻子抽了两下,嘴上却说:“何大清你这是要干嘛?又炸又炒的,比北平饭店还热闹。” 何大清把最后一道菜——红烧肉炖土豆盛进大碗里,端到桌上。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老太太,您就甭客气了。二爷对我何家有恩,难得今天大家伙都在,我多做几个菜,不算什么。” 左向东走进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聋老太坐在他左手边,左平安挨着聋老太,何大清和吕秀带着傻柱、何雨水坐在对面,一家人挤得满满当当,胳膊碰胳膊,倒显得热乎。 左平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聋老太碗里, “姑姑,您先吃!您牙口不好,吃软乎的!” 聋老太被他这话说得眼眶一热,嘴上却不饶人:“你这娃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跟俺大学的!” 左平安理直气壮地往左向东那边一指,“俺大说咧,做人要尊老爱幼!姑姑是长辈,当然先给姑姑吃!” 左向东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差点没呛着,难怪师兄一家对这小子那么看好,敢情就是靠一张嘴? 他放下碗,瞪了儿子一眼:“我可没教你这么说。” “那是俺自己琢磨的!”左平安小胸脯一挺,得意洋洋的。 席间,易中海在月亮门鬼鬼祟祟的,想进来,又不敢,主要是害怕自己的请求,像左二爷那么大的领导会不搭理他。 哎,可是自己生不出孩子这又是事实。 现在去外头医院看病,医生都束手无策,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二爷身上。 注意到易中海的左平安笑嘻嘻的站起身,“易大哥,快过来撒,你求俺大,搞不好,他俺大真的有办法。” (注:关于女主的问题,大家可以集思广益吗?不知道写谁好,怕成毒点,本来不想要女主的,但考虑到身处的位置,是绝不可能当个单身狗,所以大家建议一下。) 151.泌尿科的问题 左向东听平安在喊,于是站起身,招了招手,“中海有什么事,过来说,别站那儿了。” 他大概也知道,上次把脉的时候,就发现他身体有缺,问题就出在输精管粘连,前列腺也有一定的问题。 这大概就是导致他后来绝户的原因了,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大概率是因为年轻,或者小时候,受到过暴击吧? 易中海闻言,也不敢怠慢,赶紧跑过来。 实在是没办法,四合院出了个地位这么高的人,对于普通人而言,首先的想法不是说怎么去接近对方,但凡有点理智的成年人都知道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你可能有关系,可是你没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去跟人交换,或者说去承接这个关系,你靠近了,反而没多大意义。 现在易中海就处于这种纠结中,他不像何大清,会厨艺。 更不像许富贵擅长做关系,同时又在娄老板的身边,易中海只会钳工,所以现在不太敢靠近后院。 现在,平安帮着说了下好话,二爷主动招呼,那再不过去那才真的是傻子。 易中海走过来,站在桌边,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欲言又止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我想有个孩子,我想给易家留个后,我想老了有人能给我摔盆、烧纸。 这些话说出来丢人,可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更难受。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我知道你的问题,”左向东的语气放平了几分,“但在解决你的问题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易中海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之后才有的急切:“左部长,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 左向东清楚,易中海这种问题,大概率是要放在泌尿科的,完全可以把治疗方案和路径写出来,顺便提升吴介平的水平。 但这种是属于长期跟踪的项目,短时间,或者说不是一两个月可以完成的事情。 需要的是病人的绝对服从,还有药物的持续应用。 跟踪嘛,就意味着你的很多东西是需要透明化的,被记录的。 这就涉及到易中海能不能接受治疗方案的问题,这一点左向东拿不准。 至于费用的问题,那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协和医院有自己的研究经费,他们一旦课题成立,基金会就能给大量的资金扶持。 相信这种事协和医院是不愿意错过的,而且有左向东背书,搞好了,那就是国内泌尿科可以一炮而红的治疗手法。 左向东把情况大致说给易中海听,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中海,你的问题,出在输精管和前列腺。不是不能治,但需要长期跟踪。 协和医院有个吴介平医生,留美回来的,专攻泌尿外科。 我会把你的病例转给他,他负责具体治疗。 但这个过程中,你几乎每天都要被医生观察隐私部位,要拍照、要切片、要当着十几名陌生人的面做检查——你能接受吗?” 易中海几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我接受。只要能治好,怎么样都行。” 这让左向东特别意外。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你这就答应了?” 易中海狂点头,眼眶都有点红了,声音发紧: “左部长,您不知道,我……我跟翠兰结婚十年多了,一直没有孩子。您知道这年头,没有后人意味着什么吗?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过年过节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我……我做梦都想要个孩子。” 左向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人平日里精于算计、伪善圆滑,可说到底,也就是个想要孩子想疯了的普通人。 这年头,没有后人就是绝户,绝户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 “那行,”左向东摆了摆手,“过几天,我会把一份完整的治疗方案交到我大姐那儿,你去找她拿,然后去协和医院找吴介平医生。他会全程负责你的治疗,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他。” 易中海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被左向东一把拽住了胳膊,没让他跪实。 “行了,别这样。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易中海站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左部长,大恩大德,我易中海这辈子记着。” 左向东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着干什么?好好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易中海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吃完饭后,左向东在屋里头陪着聋老太聊天。 “向东,你太容易心软了。要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有求必应的,那你的地位就掉价了。” 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沉默了几秒。 “大姐,你说得对。” 他放下搪瓷缸子,转过来看着聋老太, “可有些技术,你握在手里用不上,那就是白费。不如教给别人。只有医疗水平整体上去了,才能解决更多人的问题。” 聋老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我没法理解。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替旁人操心。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图什么呢?”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他想起白求恩了。 那个加拿大来的大夫,不远万里跑到中国,不要钱不要名,背着药箱在战场上钻来钻去,最后死在中国,临死前写的信里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他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聋老太: “大姐,我认识一个医生。他一年轻轻松松就能挣到五万美金,五万美金大概是我们普通工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可那个人放弃了豪车、豪宅、最优渥的生活,跑到我们的红军队伍里来,背着药箱钻战壕。” “上位说过,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聋老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那么蠢……不对,那么纯粹的人吗?”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鞋底子, “反正我无法理解你们。我的日子得过且过,图的就是有个人养老送终。我也没啥念想了。” 左向东哈哈一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姐,您就好好活着,看着平安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生孩子。别想那么多。” 聋老太被他这话说得眼眶一热,嘴上却不饶人,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左向东走回桌边坐下来,语气转了一下,认真起来:“大姐,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南下。” 聋老太手里的鞋底子顿了一下:“南下?” “西南那边,医疗系统还没理顺。组织上让我去一趟,少说半年,多则一年。” 聋老太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但缝了两针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左向东:“那平安呢?” “平安留在北平。我打算给他找个师傅。” 左向东说,“月底有个中医座谈会,华北几大流派都会派人来。我打算让平安拜个师,好好学几年中医。这孩子聪明,但聪明不是全部,学中医需要的是耐心和沉淀。让他跟着好师傅,磨几年性子,比什么都强。” 聋老太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人对孩子前程的关切:“那可得找个好师傅。可不能随便找个半吊子。” 152.师兄弟的争辩 九月初。 左向东从玉泉山下来, 直奔劳动大学。 原来的社会部已经拆分,一部分划入公安部,另一部分则是划归军委情报部。 李部长正背着手站在树下,跟师兄说话,两人都穿着灰布中山装。 左向东走近两步,听见师兄正说"代表是挺多,就是这车不够",李部长接话说"这事儿沪市的陈总说荣家会安排一部分"。 他走过去,语气随意:"车?这个好办呐,咱们请北平顾问和华北顾问去征集就好了嘛。" 师兄转过身来,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审视的认真:"怎么样?他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左向东知道他问的是谁。他走到石桌边,在李部长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可以,保证在庆典那天,站在城楼观山景。" 师兄听到"站在城楼观山景"这六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从去年到今年,骆驼同志的身体一直是他最操心的事之一,如今有了准信儿,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总算松了一扣。 他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看了左向东一眼,语气转了一下: "听说你要在华北地区搞中医药座谈会?" 左向东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你儿子告诉我的。他说你要给他找个师傅。" 师兄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来,面对左向东,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是闲聊了,倒像是一个父亲在讨论另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安排,"我不同意。" 左向东愣了一下。不就是让那小子以后老老实实的学个中医吗?将来再学西医,这事儿需要商量吗?没必要吧? 师兄叹道,“自古以来,医武不分家,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学武很难,想学好武功,更难!所以学医很难,尤其是中医,倒不是说我瞧不上中医。学武学医,讲求的就是天赋。” 今天师兄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是——" "我叫你一声师弟,不是因为你在组织里的职务,是因为我代师收了你这个徒弟。" 师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平安是你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让他学中医,我不反对。但你让他随便拜个师傅就学,我不同意。 这普天之下,谁在中医领域的造诣有你高?你自己不教,丢出去给人教,万一教坏了怎么办?"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确实没想过自己教。 他是做手术的,是搞西医外科的,中医那些东西他懂归懂,可让他从头到尾教一个孩子,他没那个耐性。 平安那小子虽然聪明,但坐不住,让他背《汤头歌诀》,他能倒背如流,可一让他说"为啥这么配",他就开始东拉西扯了。 他就想着给儿子找个有经验的老先生,正统地学个中医体系,之后还能搭点西医的底子,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但师兄说得不是没道理。 他现在在中医界的声望,确实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这些年他在国外发的那些论文,把中医的针灸、方剂、外治法跟现代外科手术结合起来的思路,让那些洋人从"中医是迷信"变成了"中医好像有点东西"。 尤其是那篇关于针灸麻醉在腹部手术中的应用,直接让几个欧美大医院开始研究针刺镇痛的机制。 这事儿在国际医学界引起的震动。 后来司徒先生告诉他,说美国外科协会内部有人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就为了证明他的论文数据造假,结果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小组解散了,组长辞职了,据说现在在农村开诊所。 他不知道这事儿是真是假,但他在中医界的影响,确实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程度。 所谓"挽狂澜于既倒",指的是西医东渐之后,中医的地位一落千丈。从清末开始,洋人办医院、办医学院,西药疗效快、标准化,中医被当成"落后的""不科学的""封建迷信的",从头到尾被踩了一百多年。 尤其是民国时期,几次有人提出要废止中医,要不是民间反对声音大,中医这门手艺怕是真的要断代。 到了这几年,虽然新政权提倡中西医结合,可底子已经伤了,好的中医越来越少,愿意学中医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因为见效慢、出师难、养家糊口都不容易。 可左向东不一样。 他没去跟那些反对中医的人争辩,他直接用西医的手术台当舞台,用国外最顶级的学术刊物当扩音器,把中医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摆出来——你看,针灸能镇痛,方剂能辅助术后恢复,中医的外治法和现代外科手术不但不冲突,还能互补。 这套逻辑,让那些原本对中医嗤之以鼻的洋人没法反驳,因为数据在那儿摆着,案例在那儿摆着,你反对就是用脚踩科学。 这就是"扶大厦之将倾"——在中医最危险的时候,用最硬的方式,把它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左向东坐在石凳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浑然不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师兄那句"你自己不教"。 李部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干咳了一声,想溜: "那个……你们聊着,我就先出去好了。" "不许走!" 师兄弟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的,声音大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部长满脸苦笑,两手一摊: "不是,这事儿,貌似我也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某种程度上讲,是家事啊。我走,我走!" 师兄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石凳上,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别想跑"的坚决: "你坐下,就目前的情况看,这是私事,但往长远看,这也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儿。" 左向东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正因为难,所以得试试。要是大家都觉得难,就放弃了中医,这不对。毕竟是华夏五千年文明的结晶,要是咱们都放弃了,以后就没人重视了。慢它有慢的道理。" 师兄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但那份认真还在: "我不管,那是我——你儿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这我没意见。但我得说清楚,五年。就五年时间,要是发现他没天赋,我的意思就是让他放弃,我来教。趁我还有精力的时候。" 左向东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那点僵着的表情一下子散了,笑呵呵地点头:"好,这我没意见。" "但是。"师兄抬起一根手指, "学中医可以,但不能随便拜师。你刚才说他们要代师收徒?这倒是可以。但平安的师傅,必须得是你认可的人,也得是我认可的人。你回头把名单拿来我看看。" 左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本来就想这么做,那些人要代师收徒,说白了就是把他当成中医界的旗帜,把平安当成他的衣钵传人。 这事儿他之前跟白景琦和娄振华交代过,他们已经在张罗了。 师兄不放心他随便找个师傅,可如果平安的师傅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师兄大概率不会反对。 李部长坐在石凳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才松了口气,插了一句嘴: "左部长在民间的声望极高啊。据我得到的消息来看,左部长在那些老学究眼里,属于是中医里面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你们知道这事儿现在传得多邪乎吗? 山东那边有个中医世家,据说已经把左部长的画像挂到药堂里了,逢年过节还要上炷香。" 153.徐家女儿 左向东听李部长说山东那边有中医世家把自个儿画像挂到药堂里,逢年过节还要上炷香的时候,嘴里的烟差点没叼住。 "哎,李部长,这话不能这么讲嘛。"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我还没死呢,挂什么画像?搞得跟供神仙似的。这不合规矩。" 李部长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搞情报工作的人特有的狡黠:"我怎么知道合不合规矩?又不是我让他们挂的。你要是不乐意,回头我让人去查查,是哪家药堂,让他们撤了。" "别,"左向东摆手,"撤了反倒显得我心虚。让人家挂着吧,我又不吃亏。反正画像挂在那儿,我又不掉块肉。" 师兄坐在旁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淡淡的,带着那种"我还没说够"的意味:"给你挂画像你那么开心,那把你的画像挂广场好了。" 左向东一听这话,心里头"咯噔"了一声。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师兄的玩笑从来不是随便开的,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东西。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这我可不敢。" 师兄没接他这个话茬,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缸子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敲出了一段节奏,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既然你都提到了这个中医座谈会的事情,那我就有必要跟你讲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左向东,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一节课的纲要: "你这个座谈会,办得好。但有好就有坏。坏处是什么?" "这种会,来的人杂。华北各省的中医流派,数得着的就有十几家,有些是老派世家,有些是民间草医出身,还有些是半路出家的。这些人聚在一起,谁服谁?" "你想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可绳子还没拧呢,自己先打起来了。这是第一。" "第二,这里面肯定会混入一些思想不纯净、或者是官僚作风的人员。你打着'中医交流'的旗号,可有人会借着这个平台拉帮结派、争名夺利。你左向东在中医界声望高,可声望高不代表底下的人都服你。有些人表面恭维你,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琢磨你。" 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 "但好处是什么?好处更大。" "第一,通过这次机会,可以用中医的名头,建立一个中医药协会。这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斯大林那边给的经验。苏联在三十年代搞过一个'全苏民间医学工作者协会',把散落在各地的民间医者、草药医生、地方流派整合起来,统一管理、统一标准。效果怎么样?不怎么样,但比没有强。至少把散沙拢成了一堆。" "第二,把各种流派拧成一股绳。咱们国家的中医,流派太多、传承太散,你传你的、我传我的,谁都不服谁。可如果有一个全国性的中医药协会,制定统一的教学大纲、统一的考核标准、统一的执业规范,那散沙就能变成水泥。不是说抹杀流派特色,是说在特色之上,有一个大家都认的框架。" "第三,让全世界通过了解中医来了解我们的新政权。" 师兄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 "你想想,西医是洋人的东西,我们学得好,那是我们进步。可中医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我们把它发扬光大,那是我们的本事。你那些年在《柳叶刀》上发的论文,为什么能引起那么大的震动?因为洋人没想到,中医还能跟现代外科手术结合。他们以为中医是迷信,可你告诉他们——你看,针灸能镇痛,方剂能辅助术后恢复,中医的外治法和现代医学不冲突。" "如果咱们能把中医药协会办起来,把这个协会办成国际上认可的组织,那中医就不是'中国的土方子',而是'中国的医学体系'。到时候洋人要想了解中医,就得先了解我们。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个闭关锁国的政权,这是一个愿意把老祖宗的东西拿出来、跟全世界共享的政权。" 左向东听完,顿时间耳目一新。 他确实想不到这么全面。 他办座谈会,初衷很简单——给平安找个好师傅,顺便把华北的中医力量聚一聚。 可师兄这番话,把这个座谈会的意义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不是给孩子找师傅,是给整个中医体系搭架子,是给新政权在国际上立一块招牌。 "师兄,"左向东把烟掐灭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之意,"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师兄摆了摆手:"不是你格局小,是你太忙了。搞卫生系统、搞药品研发、搞保健、搞统战,你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哪儿有空想这些?我不一样,我坐得下来,想得深。"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玩笑的调子,但内容还是认真的:"不过,既然你想明白了,那这事儿就定了。座谈会你继续办,但规模要扩大,不光是华北,华东的流派,能请的都请来。" 左向东点头:"行。那我让白景琦和娄振华重新调整方案。" "嗯。"师兄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换成了一种长辈聊家常时才有的柔和,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 "向东,还记得我同你谈过,要给你物色对象的事情吗?" 左向东心里头又是一"咯噔"。 他倒不是抵触这事儿,而是这事儿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刚从一个话题里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个话题就砸过来了。 但他面上不露,端起搪瓷缸子也喝了口水,放下,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记得。您有合适的人选了?" 师兄脸上的笑绽开了一点,带着那种"这事儿我早就安排好了"的从容: "徐总有个女儿想必你是认识的,她叫松芝,过去也在你们学校学习,后来呢,就长期在后方医院工作,比你小不了几岁。" 154.道破天机 左向东听到徐总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张脸。 徐司令,四方面军的老人,是许多猛将的老上司....... 现在他是华北军区的副司令员,身体一直不好,只能靠调理了。 这他妈的是准备让我半辈子给徐总保健吗?这可亏大发了。 他的女儿徐松芝,左向东确实有印象,41年左右到的延安,在白求恩卫生学校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还是个半大丫头,扎着两条辫子,跟在护士长后面跑前跑后,学东西快,手脚也麻利。 再后来他去了115师卫生部,就再没见过她,只听说她一直在后方医院工作。 算算年纪,今年应该二十五六了,这个年纪在那个年代还没结婚,要么是长得丑,要么就是能力特别强。 左向东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记得那个姑娘,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那双眼睛里有股子劲儿,不是那种靠男人吃饭的人。 可她父亲是四方面军的徐司令,那是统兵十几万的主儿,她一个司令的女儿,嫁给一个二婚带拖油瓶的中年男人,怕是不合适吧? "师兄,"左向东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觉得不合适。" "哎,你听我把话说完!" 师兄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站住,转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别急着下结论"的耐心,"你是不是觉得平安是个拖油瓶?" 左向东没否认。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带着个四岁的儿子二婚,搁在哪个年代都不是加分项。 更何况对方是司令的女儿,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凭什么要嫁给他一个整天泡在手术室里的老男人? "你以后不要这样觉得。" 师兄走回来,重新坐下,隔着石桌看着他, "他怎么拖油瓶了?平安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有分寸,在根据地的时候就招人喜欢。再说了,谁说二婚带个儿子,就配不上徐家女儿了?这种思想要不得。" "你看看,我们很多同志都是伴侣牺牲后重新找的老婆,也没见谁嫌弃谁。李部长的大儿子是三婚,人家照样过得挺好。" 李部长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首长您拿我打什么比方嘛......" 师兄没理他,继续说: "所以,就这个事,我已经请你大姐去谈了。" 左向东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翻江倒海。 "再加上,人松芝对你这个校长的印象也是非常好的。" 师兄又补了一句,"她当年在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时候,你是校长。你教过她,虽然只是几堂课,但她一直记着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有耐心的大夫。"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想起那会儿在延安,他确实给护士班讲过几堂解剖课,底下坐着几十个年轻的女学员,他忙着赶进度,连人脸都没记全。可有人把他的课记到了现在。 "好了,不说了。你好好想想。" "不,你不要想。" 师兄站起身,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右手叉着腰,左手抬了抬,动作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 "李部长,你给他做做思想工作。总而言之,南下之前,你得把婚姻大事解决。"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左向东,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这是我跟上位共同讨论的结果,没有谁能比她更合适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 李部长站起来,走到左向东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老哥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向东同志,坐坐坐,松芝那丫头我是见过的,哎也就是我家女儿年纪小,要不然我他妈的也给你......" 左向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你,这像话吗?这不成了卖儿鬻女吗?" "啧,"李部长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摊开,脸上的表情正经了几分,"你看看你,这叫什么思维?要不得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左向东分析: "我来给你分析一下,为什么非是徐松芝好。第一,徐是四方面的统领,能压得住绝大多数的猛将。你虽然能力很强,但也不是个个都认得,你资历不够,在军队是需要老同志帮你的,这是为你考虑啊。" "第二,你的下一步,肯定要把总后勤部卫生部部长重任担起来的。到时候你面对的不光是华北的卫生系统,是全军的医疗卫生体系。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撑住场面的人,徐松芝在后方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从护士到管理,一条线走过来的,她懂行,她能帮你。" "第三,"李部长顿了一下,看着左向东的眼睛,"平安需要一个妈。"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左向东心里最软的地方。 平安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苦。 四岁没了娘,跟着邓大姐在根据地长大,虽然衣食无忧,可那种"别人都有娘"的感觉,不是吃饱穿暖能弥补的。 他想起平安偶尔会发呆,盯着别的小孩被妈妈牵着手走路,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左向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他看着那团白烟慢慢升起来,在午后阳光里散成丝丝缕缕的痕迹,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那种不再挣扎之后的认命,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行吧。那就听组织的安排。" 李部长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这就对了嘛!你放心,松芝那丫头我了解,性格好,有耐心,对平安肯定好。你们俩在一起,那叫天作之合。" 左向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捧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见都没见过,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她肯定愿意。"李部长说得斩钉截铁, "我跟你讲,你不在场的时候,每次提到你,这位松芝同志都是第一个夸奖你的。而且,你那些学生,大多都跟着你改变了命运。" 左向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一直惦记着你。只不过她没说,我也没问。" 李部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转身往外走。 组织真好啊,又给我送了一个老婆...... 155.这怕不是哪家少爷到了上学的年纪 几天后,北平饭店。 会议室里换了一副模样。 原先的长条桌撤了,换成了几排软椅,前面搭了个矮台子,台子上摆着麦克风和搪瓷缸子。 会议室不大,但里里外外坐了百来号号人,华北的、华东的,各路中医流派的人马齐聚一堂,墙上挂着"华北中医药座谈会"的横幅,墨水味还没散尽。 左向东坐在第一排,穿着军装。 白景琦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俩核桃,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底下绷着一根弦。 娄振华坐在后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扫着会场,像是在清点人头。 会议已经连着开了好几天了。 头几天吵得厉害,流派之间谁也不服谁,你说你的伤寒论,我讲我的温病学,他谈他的经方,各有各的理,各吹各的号。 内部的斗争,在国内是最常见的,和平时期,谁也不服谁。 白景琦在台上讲了一个多钟头,嗓子都哑了,底下的争论声没怎么停。 后来左向东上去讲了话,没说多,就讲了十来分钟,从中医的现状讲到未来的方向,从实际落地的角度捋了一遍,底下才慢慢安静下来。 道理讲清楚了,架就吵不起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议题很明确:组建中医药协会,以及创办华夏国医学院。 "协会"的事儿倒没什么争议。 左向东任荣誉会长,白景琦当了秘书长,其他几个学派的代表人物各自担任副会长,分片区负责,章程也列了,大体上都认可。 可到了"创办华夏国医学院"这一条,会场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白景琦站在台子上,把那本厚厚的办学方案举起来,翻了几页,念了几句,什么"复兴中医""培养人才""统一教材"之类的话,底下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华东代表,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点戏谑的笑,声音不大但刚好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这怕不是哪家的少爷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吧?" 这话一出来,会场里几个跟他熟识的代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像传染似的,很快扩散开,稀稀拉拉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白景琦站在台子上,脸色沉了一下,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半拍,但他没发作。 他看了一眼左向东,左向东坐在第一排,没什么表情,也没回头,像是没听见。 娄振华坐在后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那个华东代表一眼,记住了那张脸。 他对这种场合的门道清楚得很,有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全场听的,是在试探风向,试探这个"华夏国医学院"到底是谁的主意,到底有没有人撑腰。 左向东站起来,转身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头的意味很清楚。"行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还在笑的人收了声,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室的门打开,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往外走。 有的去倒水,有的去抽烟,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 白景琦走到左向东身边,压低声音:"左部长,我去把华东那几位叫过来。" 左向东点了点头,抬脚走向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 小会客室不大,摆着几张软椅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白景琦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左向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十几个人,看了一眼白景琦。 白景琦走到茶几旁边,侧过身,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一介绍。 "这位是施今墨施先生,北平四大名医之首,华北国医学院的创办人。施氏药对的名号,想必不用我多说,内科杂病、糖尿病,那是一绝。" 施今墨站在最前面,六十多岁,清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平和。 他朝左向东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左向东回了一礼,客客气气的。 "这位是萧龙友萧先生,北平四大名医之一。虚劳内伤、疑难杂症,最拿手。民国时期上层名流专属的医者,门庭若市,一诊难求。" 萧龙友比施今墨年长几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弓着,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打量了左向东一眼,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但眼里的那点吃惊藏不住——太年轻了。 "孔伯华孔先生,山东曲阜人,温病大家,善用石膏治湿热疫病。1929年牵头赴南京请愿抵制废止中医的事儿,就是孔先生带的头。" 孔伯华中等身材,国字脸,目光锐利。他跟左向东握了握手,握得不轻不重,说了句"左部长年轻有为",声音不高不低。 "汪逢春汪先生,吴门医家定居北平,专攻湿温、胃肠病。创办过医学讲习所,北平温病泰斗。" 汪逢春年纪也不小了,瘦高个,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点苏州口音,语气诚恳:"左部长在《柳叶刀》上那篇文章,我拜读过三遍。针灸镇痛与外科手术的结合,思路新颖。" "岳美中岳先生,河北滦南人,精经方,擅长肾病、老年病。华北民间知名的经方大家。" 岳美中五十来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站在人群中间,话不多,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左向东。 "赵炳南赵先生,北平皮外科圣手,疮疡、皮肤病,京城第一人。" 赵炳南四十来岁,壮实,圆脸,说话声音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左部长,听说您也会治皮肤病?上回卫生部有个干部来找我,说是您让来的。" 左向东笑了:"不是我让来的,是他自己长了个疮,正好在您的地盘上。" 赵炳南哈哈大笑,笑声在会客室里回荡,冲散了刚才那点拘谨。 "袁鹤侪袁先生,前清太医院御医,擅伤寒经典,任教华北国医学院,华北伤寒学派的代表。" 袁鹤侪年纪最大,头发全白,瘦得像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带着一股子太医院出来的老派矜持。他朝左向东拱手作揖,动作规整,一丝不苟:"左部长,老朽有礼了。" "瞿文楼瞿先生,也是太医院传人,内妇儿科皆精。北平多所中医院校教授,建国后任卫生部中医顾问。" 瞿文楼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笑,看着就是那种跟谁都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跟左向东握了握手,又退回去,站到了袁鹤侪旁边。 白景琦介绍完华北的,停顿了一下,转向华东那几位。 "这位是张简斋张先生,江苏南京人,民国'南张北施'之南张。国民政府首席御医,擅调气机、治内科虚损杂病。江南第一名医。" 张简斋七十岁了,身子佝偻着,头发稀疏,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得不太稳,但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似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在南京听司徒先生说起过您。说您是奇才。" 156.至于招收的学生,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左向东微微欠身:"张先生过奖。" 白景琦继续往下介绍。 "秦伯未秦先生,上海孟河医派传人,中医教育家,精通《内经》,创办上海中国医学院,编写数十部中医教材。上海中医理论泰斗。" 秦伯未五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袍,文质彬彬的,说话也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但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左部长的论文,对中医教育的启发很大。" "章次公章先生,江苏丹徒人,上海名医,主张融古通今、中西医互参。善治急症、脾胃病。抗战时期义诊救疫,华东干部疗养院特约医师。" 章次公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说话带着上海口音,语速偏快:"左部长,我是上海中医界少数几个不反对动手术的。您那些论文,对我们中西医结合的路子很有启发。" "程门雪程先生,上海孟河医派核心传人,深耕《伤寒》《金匮》,擅长咳喘、肝病。上海中医学院核心授课名医,沪上温病大家。" 程门雪年纪轻一些,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得笔直,说话利索,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左部长,我是听着您的名字学医的。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教材,我读过。"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但记住了这个人。 "余无言余先生,上海经方大家,擅伤寒、外科。民国时期创办多所中医院校,华东经方学派的代表人物。" 余无言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点文人特有的矜持,跟左向东握了握手,说了一句"久仰"。 "姜春华姜先生,上海陆渊雷弟子,革新中医,擅长瘟疫、肝硬化。1940年代上海疫灾中,以中药救治大量民众。" 姜春华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人看着清瘦,但精神不错。 他说话直接,开门见山:"左部长,您那篇关于疫病的中西医结合方案,我在上海疫灾中用过,效果很好。" 左向东点了点头:"那篇文章是1945年写的,那时候条件有限,很多地方还不完善。您能实际应用,不容易。" 姜春华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叶橘泉叶先生,江苏苏州人,擅本草、内科。民国时期在苏沪行医,倡导民间草药应用。" 叶橘泉年纪不小了,穿着一身靛蓝布褂子,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左向东转。 "严苍山严先生,上海温病、妇科名家,与秦伯未、章次公一同办学,擅长妇女崩漏、产后诸病。" 严苍山是上海人,五十来岁,圆脸大耳,一脸和气,说话带着笑:"左部长,我在上海就听学生们讲,您在延安搞的土法治妇科病,比洋人的方子还管用。" 左向东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转向白景琦。 白景琦把名单合上,退到旁边,站定了。 左向东看着这十六个人,华东的八位,华北的八位,站成一圈,有的老,有的壮,有的瘦,有的胖,各色各样,但站在一起,就是华夏中医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了。 左向东走到茶几旁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诸位,我不打算说一些高大上的话,什么复兴、振兴、中兴。就谈中医的现状,大家都比我清楚。西医东渐一百多年,中医的地位从主导变成了从属,从主流变成了被质疑,从煌煌几千年变成了'辅助手段'。为什么?是因为中医不好吗?不是。是因为我们落后了——不团结。" "流派多不是坏事,但散是坏事。华北有华北的治法,华东有华东的规矩,各传各的,各守各的,病人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白景琦同志提议创办华夏国医学院。起初呢,是以华北国医学院为基础。但后来我想了想,华夏的医学院,凭什么以华北的学院为基础?华东的就不行?这不公平嘛。"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左向东学医,学贯中西,集百家之所长。我不是哪个学派的弟子,我是各家的学生。施先生的方剂,萧先生的虚劳,孔先生的温病,张先生的调气——我都学过,都有用。" "所以华夏国医学院,不是哪一家的学院,是所有学派的学院。华北的、华东的,经方的、时方的,伤寒的、温病的,都可以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争取用十年时间,培养出一批真正懂中医、能用中医、能把中医发扬光大的医生。教他们怎么辨症开方,怎么搞科研,怎么把方子变成可量产的东西,怎么在国际上跟西医平起平坐。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不画大饼,说十年后如何如何。等工业赶上欧美了,咱们的医疗教育体系也跟上来了,老百姓的平均寿命提高个十来岁,那就是最好的交代。"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施今墨先动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了一句: "左部长,创建华夏国医学院的事,我施今墨支持。华北国医学院的师资、教材、场地,都可以拿出来共享。" 萧龙友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我没意见。中医需要一所像样的学校,不是为某一家,是为整个行业。" 孔伯华接过话头:"1929年我们去南京请愿的时候,就想过办一所全国的医学院。那时候做不到,现在有了条件。左部长既然愿意出头,我们这些老家伙当然不能含糊。" 张简斋靠在墙上,闭着眼,听完左向东那番话,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在南京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年轻后生学了一半就转投西医了。不是不想学,是看不到出路。如果华夏国医学院能给他们一条出路,我张简斋把毕生所学都拿出来。" 严苍山笑着说:"我们几家学校的教材,虽然各有侧重,但大体上是可以整合的。这事儿要是能成,比办什么协会都管用。协会是架子,学院是肉。架子再好看,没肉撑着,也是虚的。" 其他几位也纷纷点头,或者开口说了几句。 秦伯未说教材整合需要仔细规划,不能硬凑; 章次公强调中西医互参; 岳美中说经方的教学要放在前面,打好底子才能往上走。 左向东一一听了,点头,没打断。 白景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的笑终于不是绷着的那副了,松了下来。 左向东等大家把话都说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们就定了。华夏国医学院,今年秋天开始筹备。第一任校长,我来挂名。白景琦同志任秘书长兼理事长。资金方面,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出一部分,娄振华同志作为工商界的代表,也出了一部分。场地嘛,先用华北国医学院的旧址。" 他说完,看了看在场的人,又加了一句:"至于招收的学生,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157.行医手册 左向东清楚的知道,在没有老大哥的工业援助的情况下,你就想进行西医特效药的量产,根本做不到。 可是,老百姓等不了,眼下,你就得靠中医快速去提升当前基层的医疗条件,因地制宜的去创造相对好一点的医疗水平。 所以,左向东必须依靠各种流派的中医,在海量的体系下,去给普通老百姓找一条出路。 那纯中医版本的赤脚医生手册,就很有必要了! 普及农村医疗,那就是因材施教了。 左向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十六位中医界泰斗的脸,语气放平了几分。 “在招生这个问题上,我是这样觉得的。” “首先,建立华夏中医学院总院,就在北平。总院辐射华北,将来拓展到东北、华中、华南、西南、西北、华东的几个大院。为什么分地域?因为地域性的疾病不同——华北多风寒,华南多湿热,西南多瘴气,西北多燥邪。你不能让一个生在岭南的学生,学的全是治冻疮的方子。因地制宜,因材施教,这是中医的老传统,也是办学的规矩。” “生源,大致分两种。第一种,是具有一定基础的兽医、跌打医生、草药郎中。这些人有实践经验,懂药性,会看症,只是缺少系统的理论训练。政审合格,没有重大过失者,可以优先录取。第二种,是孩童、少年、初中生、高中生,进行基础教育,从头开始打底子。” “毕业的考题,要注重实践。你背一万个方子,不如治好一个病人。毕业的学生,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原籍,服务乡里;第二,由学校统一分配,定向支援缺医少药的地区。分配的标准,以成绩为衡量判断的唯一依据。” “至于教材——” 左向东说到这里,从身后的文件包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行医手册”。 他把册子递给白景琦,白景琦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眉头一动,又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传给旁边的施今墨,施今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传给萧龙友,一册在手,在场十六个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本册子上,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安静。 施今墨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来,看着左向东,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讶:“左部长,这……这是您写的?” “在根据地的时候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写了几年,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版。前年定稿,去年让吕宝华刻了版,印了几百本,先给晋冀鲁豫的几个卫生学校试用了一下,反馈不错。” 白景琦从施今墨手里接过册子,又翻了一遍,忍不住开口:“华北地区的、晋中地区的、延安地区的,常见的基本疾病,对应的治疗办法,搭配的草药——面面俱到啊。基本上就是老百姓只要识字,就能自己对症下药。”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左向东一眼,“可问题是,文化的普及率……清王朝倒了还不到四十年,老百姓识字率低得离谱。这手册再好,不识字也白搭。” 这话一出来,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孔伯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派读书人提起满清时特有的咬牙切齿:“这里我就不得不狠狠地骂一骂清王朝了。你说这数百年的统治,有一项重大发明吗?为了稳固他们的政权,不教文化,不让人学习,落后了多少?” “是啊,落后就要挨打。”章次公接上话头,“洋人的船坚炮利打进来,我们连为什么挨打都不知道。” 萧龙友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语气沉:“扫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如果这本手册能成为扫盲的教材,一边识字一边学医,倒是一条路子。识字的人多了,手册的用处就大了。” 左向东听着大家的议论,靠在椅背上,没插嘴。 他当然知道识字率的问题。 1949年,全国文盲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农村地区更高,有些偏远的村子,一个识字的都没有。 你给他一本图文并茂的医书,他连“头痛”两个字都认不全,怎么用药? 可正是因为有这个问题,才需要这本手册。 接下来的几年,整个国家都会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扫盲运动。 识字和学医同步进行,这是左向东在根据地就琢磨过的事情。 那时候条件差,没有教材,没有师资,他就琢磨着能不能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让老百姓“看图识病”——你头痛了,翻到第二页,图上画了个脑袋,旁边画了草药,写着“葛根、白芷、川芎”;你拉肚子了,翻到第八页,画了个肚子,旁边画了草药,写着“白术、茯苓、甘草”。 识字的人看字,不识字的人看图,至少能知道“这病该吃什么草”。 孔伯华看完手册,抬起头来,语气认真:“左部长,这手册要是能推广到全国,功德无量。不过,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还得先解决一个问题——你得让老百姓认字。” 左向东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所以,扫盲这事,得跟中医手册的推广同步走。先教他们认字,再教他们用药。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一味药一味药地认。” 孔伯华放下手册,抬起头来,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左部长,你这是逼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做教书先生啊。” 左向东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孔先生,您要是愿意教书,那华夏国医学院的师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孔先生教温病,施先生教内科,萧先生教虚劳,张先生教调气,秦先生教理论,章先生教互参,各守一摊,各带一拨学生。十年之后,那教出来的可就不是一个班了,是一代人。” 在场的老先生们被他这通话说得面面相觑,随即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再看了一遍。 施今墨收了笑,转头看向左向东:“左部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左向东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萧龙友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得很:“那老朽就厚着脸皮,先占一个虚劳杂病的课。” “那我教温病。”孔伯华接话。 施今墨推了推眼镜:“内科杂病,我来。” 张简斋靠在墙上,闭着眼,慢悠悠地开口:“调气机这门课,我还能讲几年。” 秦伯未站直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内经》基础,我来。” 章次公紧跟着:“中西医互参的课,我在上海讲过,可以接着讲。” 岳美中、赵炳南、袁鹤侪、瞿文楼、程门雪、余无言、姜春华、叶橘泉、严苍山几位也先后表了态,有人认领了伤寒、有人认领了本草、有人认领了妇科、有人认领了皮外科,一摊子课被分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左向东站在窗边,看着这十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配课程,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诸位辛苦了。” 老先生们三三两两站起来,有的拱了拱手,有的点了点头,有的走过来跟左向东握了握手,说了句“左部长,后会有期”,然后转身往外走。 施今墨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行医手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白景琦送走了所有人,回到会客室里,关了门,走到左向东面前,压低声音:“左部长,那第一批教材编印的事儿,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先跟各位先生对接,把他们在国医学院要讲的课程大纲收上来,统一整理。各门课的教材,能用的先用,不能用的请先生们自己编。编好之后拿到我办公室,我来审。” 白景琦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办华夏国医学院,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态度?”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白景琦的肩膀,“白七爷,您只管放心办。今天上午师兄还跟我说,这学院是好事,要我牵头组织。你放手去干,出不了差错。” 白景琦悬了一下午的心这才彻底落下来。 158.父子谈话 会议结束的傍晚,北平城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某核心区域,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 上位坐在桌前,手里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行医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旁边站着师兄,背着手,没说话,等着。 上位把手册合上,往桌上一搁,拍了一掌,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畅快:"好啊,非常好。" 他抬起头,看着师兄,目光里带着那种找到了一个缺口之后的兴奋,"这个向东同志的思路,跟我是同步滴。这不就是倒逼我们去给全人民进行扫盲吗?" 师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上位已经拿起手册又翻开了,翻到里面画着的那页插图——一个脑袋,旁边画了几味草药,配着几行字,笔画简单但清清楚楚。 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说:"当年我是听说向东在搞基础医疗滴,没想到,这个小册子这么好用。图文并茂,要是识字,那真是北方几个省老百姓的福音啊。尤其是老根据地那些地方,我搅得向东要立地成圣咯。" 位看着那本中医行医手册,看得爱不释手,因为这是可以治病救人的东西啊! “向东同志是一个真正的能看到老百姓疾苦的医生,一个品德高尚的医生,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医生,上医治国啊!” 上位一边写,一边念,可见在他的心中,人民的地位有多高! 师兄站在旁边,听着上位这些夸赞的话往外倒,心里头也高兴,但他面上没怎么露出来,只是笑了笑,然后接了一句:"这么看来,咱们此前谈论的扫盲运动,完全可以在北平,乃至华北地区开展了嘛。" 上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下一道军令:"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 南锣鼓巷附近的一条街边,左向东蹲在一个馄饨摊前的小马扎上,左平安蹲在他旁边,俩人中间隔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围着条灰扑扑的围裙,正往锅里丢第二碗,动作麻利。 左边还有一碟炸酱面,是左向东的。 左平安筷子使得还不算太利索,夹了两下没夹住馄饨,干脆抄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阿大,这个好吃。" 左向东端着炸酱面碗,筷子搅了两下,没急着吃,看着他儿子那副被烫了还不肯吐出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好吃就多吃点。" 左平安把那口馄饨咽下去,又舀了一个,这回学乖了,先吹了吹,等凉了些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左向东,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带着点小大人似的认真劲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像小铃铛在风里晃:"阿大,俺有件事想问你来着,你要是方便,就说说,要是不方便,那俺就不问。" 左向东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碗,看着他:"你问吧。" "你是不是要给俺找妈妈了?"左平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那双眼睛没离开左向东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左向东坐在小马扎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怎么把这事儿说得让平安能接受,结果这小子自己先提出来了,还提得这么直接,倒把他这个当爹的堵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左向东问。 "李部长那闺女跟俺说的。"左平安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说她爹跟俺大说了,要给俺找个新妈妈。还说那新妈妈会做饭,会缝衣裳,还会带俺去逛北海公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孩特有的认真:"她还说,新妈妈长得可好看了。" 左向东被他这话逗得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端起炸酱面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放下碗,看着他儿子:"那你觉得呢?你想不想要个新妈妈?" 左平安低下头,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馄饨汤在碗里打转。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左向东,陕北口音还是那个腔调,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阿大,俺跟你说个事儿,你莫生气。" "你说。" "俺以前一直觉得,俺阿大是俺一个人的。别人不能抢。可俺后来发现,俺阿大太忙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俺跟姑姑在一块,跟柱子他们在一块,也挺好的。可俺有时候确实想着,要是家里有个妈妈,俺阿大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声音小了几分:"俺就是怕,怕新妈妈不喜欢俺。俺会流鼻涕,俺吃饭吧唧嘴,俺背书背得慢,这些都是俺大的缺点呀。俺怕她嫌弃俺。" 159.俺大要给俺找个妈妈啦! 左向东坐在马扎上,看着他儿子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馄饨摊的热气从锅里冒上来,裹着葱花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路边有行人走过,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远处传来哪家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 左向东伸手,在左平安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揉:"平安,你听着。要是新妈妈不喜欢你,那她就不配做你的妈妈。你爹我左向东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要找的媳妇,第一条就是得对你好。她要是对你不好,我头一个就不答应。" 他收回手,端起炸酱面碗又吃了一口,"再说了,吃饭吧唧嘴那是跟你姑姑学的,回头我让你姑姑改。你背书慢那是还没找到窍门,等你找到窍门了,比谁都快。"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阿大,你咋啥都知道咧?" "我是你爹,我什么不知道?"左向东又吃了一筷子面,"行了,别想那么多了。那新妈妈要是来了,你就跟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她要是喜欢你,那最好。她要是不喜欢你,咱们换一个。" 左平安想了想,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放下,"阿大,要是新妈妈喜欢俺,俺也喜欢她,那她能教俺认字不?" "能。她以前上过卫生学校,认得字。教你还行。" "那她能教俺认草药不?" "也能。她以前在后方医院干过,认得不少草药。" 左平安又想了想,问:"那她会跟俺亲妈一样好吗?" 左向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他儿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她不会跟你亲妈一样。她是另一个人,她对你好,是她的好。不是谁的替身。" 左平安听完这话,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后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陕北口音说了一句:"俺知道了。" 左向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回去。" 左平安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三两口扒拉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从马扎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仰着脸看着左向东:"阿大,俺是不是长大了?" 左向东站起来,把碗钱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他一眼:"嗯。长大了。" "那长大了是不是就不用你操心了?" "长大了更操心。"左向东转身往胡同口走,"行了,别废话了,回去。" 左平安小跑着跟上去,在他爹旁边走着,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拽住了左向东的衣角,仰着脸,陕北口音脆生生的:"阿大,俺谢谢你。" 左向东脚步没停,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俺说这些话。俺心里踏实了。" 左向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在青石板路上晃动着。走了一段路,左向东开口说了一句:"平安,你记住了。不管将来怎么样,你是我儿子。这事谁也改不了。" 左平安跟在他旁边,用力"嗯"了一声,然后松开拽着他衣角的手,改成跟他并肩走。走了几步,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了:"阿大,那新妈妈叫啥名字?俺总不能老叫她新妈妈吧?" 左向东想了想:"叫徐松芝。你叫她徐阿姨就行。等熟了再说。" "徐松芝,"左平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徐松芝,嗯,好记。俺记住了。" 他小跑了两步,跑到左向东前头,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仰着脸看他爹:"阿大,那她会不会做饭?" "会。" "做的饭比何大清大哥还好吃吗?" "那不一定。何大清是北平饭店的大厨,一般人比不了。但她做的家常菜还行。" 左平安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跟他爹并排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左向东听得很清楚:"阿大,俺觉得,这事儿挺好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心里头那根绷了好一阵子的弦,算是松下来了。 这个新妈妈,平安不反感,李部长,师兄,还有大家都觉得很合适,那就这么着吧。 他左向东这辈子,什么风雨都经过了,唯独这件事,他不想将就。 不能委屈了自己,更不能委屈了平安。 爷俩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深处。 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南锣鼓巷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从院墙里飘出来,有人家正在做晚饭。 左向东走到95号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安,平安正站在门槛上,仰着脸看他,那张小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高兴。 "阿大,"左平安说,"俺回去就跟姑姑说,俺要有个新妈妈了。姑姑肯定高兴。" 左向东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别到处嚷嚷。还没定呢。" "早晚要定的嘛!"左平安说,然后一转身,跑进了院子,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脆生生的,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荡: "姑姑!俺大要给俺找个妈妈啦!" 161.兵团福将 短短十天时间,北平的军队、政府机关、学校、工厂,甚至胡同里的四合院,都拿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行医手册》。 封面上印着"北平市扫盲运动辅助读物"几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一手拿书,一手拿药,自救救人。" 城里的各区政府把手册发到每家每户,发手册的大姐敲开每家的门,把手册往人手里一塞,嘴里念叨着:"拿着拿着,政府发的,识字用的,还能治病。不识字没关系,看图也能看懂。" 农村那边动静更大。 北平周边几个县的乡镇里,一辆辆卡车拉着成捆的手册和各色物资开进村口,车上跳下来一群年轻学生,穿着列宁装,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粉笔,在村口的土墙上画起了画——画一个人头痛,旁边画几株草药,画一个人肚子疼,旁边画几株草药。 孩子们围上来,大人们也围上来,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睛认字,认一个念一个,念错了旁边的人就纠正。 扫盲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不得不说,我们的动员能力是何等的强大。 这场运动在几天之内就铺满了整个华北。 政府机关里,每天下午四点下班后,会议室里就摆开桌椅,文化教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大字,底下坐着的干部们端着搪瓷缸子,跟着念"人""口""手""病""药""草"。念完字,再翻开手册,看图识字,一篇一篇地过。 军队里更是不含糊。 各连队都配了文化教员,每天早操之后、晚点名之前,各抽出半小时学文化。 战士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能认几百个字,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没有人抱怨,因为那本手册上画的东西他们看得懂——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而在这次的运动中,最让人意外的是那群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搭理普通人的老医生,也都纷纷下场。 华夏中医学院,也在短短的时间内,进行了挂牌仪式。 至于后续的,几乎是靠白景琦和娄振华在操心。 距离大典也没几天,这更像是响应新政府的号召,一切以群众利益为根本的行动!! 已经有席卷全国之势!! 人们还没意识到,今天对他们开展的基础教育,将来能帮我们的医疗事业推进多少步。 而短期来看,在一年后的战场医疗上,这次的运动,也将为那一场立国之战,贡献出数以万计的卫生员!! 通过这些卫生员的手,拯救大量濒死的,重伤的伤员....... 劳动大学的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搪瓷缸子旁边。 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人。 师兄坐在办公桌后面,李部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向东坐在另一头,三个人围着茶几坐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谁也没急着喝。 "这个媒人的人选,我觉得要有个说法。" 李部长最先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在师兄和左向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师兄脸上。 "要不........"李部长的目光转向师兄。 师兄一摆手,语气干脆利落:"我不合适。而且非常不合适。黄埔时期,我是他的老师......"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他整了整衣领子,腰板挺了挺,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既然您都不合适,哈哈.......那我就卖个厚脸皮好了。" "你不行。" 师兄和左向东几乎异口同声地反对。 李部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张着,像是被人当街泼了一盆冷水:"不是,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这身份、我这资历、我这......" "你是情报工作的王,可那跟徐司令有什么关系?"师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要论资历,你?还是不行滴。你去了,不尴尬吗,到时候还怎么当媒人?" 李部长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反驳,发现无从反驳。 他跟徐司令确实......他是做情报出身的,跟前方带兵打仗的将领的交集本来就少。这么一想,他这一脸热心确实有点尴尬。 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走!我走行不行?" "哎,别生气嘛。" 左向东按住李部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但手上的力道很稳,压得李部长站不起来,"人生岂能事事皆如意?稳住!别浪。" 李部长被他这么一按,又坐回去了,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那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师兄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得很,笑完了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倒是有两个不错的人选。其一,是总后勤部的杨部长。" 这话一出来,李部长先摇了头:"这位红色大管家倒是不错的人选,可惜啊......不擅长这个事情。他那个人,管钱管物是一把好手,让他去当媒人?我怕他怯场。到时候话都说不利索,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左向东也点了点头。 杨部长的能力他清楚,管全军的物资调配,那是举重若轻、滴水不漏。 可让他去跟徐司令提亲? 确实不太对路子。 "不妨先说说第二位,咱们综合评选一下嘛。"左向东接了一句。 师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了的事:"让小陈来吧。" 李部长愣了一下:"陈司令员?可问题是,眼下四兵团在赣省,他哪里赶得回来?" "哎!" 师兄摆摆手,"这事儿好说嘛。马上大典了,他哭着喊着想回来观礼。况且赣省那边的战役还没发起,要回来就回来嘛。 再说了,他最合适。他是黄埔军校毕业的,跟徐司令是同届同学,还是同窗,尽管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两人交情不深,但如今都是兵团司令,资历方面差不多,关键小陈他会来事啊。。 他去当这个媒人,名正言顺,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什么。" 师兄谈到这个人,真是如数家珍啊,“当年鹏总,还有385旅的陈旅长小钢炮,哎呀,算下来不少同志是他撮合的。他去合适的很。” 对于这个得意门生,师兄说起来就特别的开心,对于在座的几人而言,都是如此,全军的福将,开心果嘛。 162.李部长:平安他爹真惨 左向东坐在旁边,听到"同届同学"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大半。 这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司令,现在虽然只是兵团司令,但在黄埔的时候跟徐司令是同期同学。 而且徐司令因为身体的缘故,西征以后一直在练兵,现在是华北军区副司令,同时也是一个兵团司令。 他去说媒,既是老同学叙旧,又是替组织办事,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刻意。 李部长听到这个安排,脸上的那点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换上一副"这事儿靠谱"的表情。 他立马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电话,摇了摇,语气带着点迫不及待: "喂,请帮我接四兵团司令部,对,就是四兵团的陈司令员。" 电话那头接起来,“哦哟,是你啊小农同志。” 李部长尴尬一笑,以前特科的时期,李部长还有另外两位号称龙潭三杰,而老陈则是情报科科长,这么叫也没啥。 就是不爽!特别的不算!他妈的,老子哪儿小了? “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让你的老师来。”李部长气鼓鼓的把电话递给师兄。 然后狠狠地拍了拍大腿,坐在一旁。 “哦哟,你还生气啊?你居然也会生气,哈哈哈......” 师兄接起了电话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在震:"小陈,是我啊!....对,是我!总参谋部已批准你的请求,回来吧!"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司令那标志性的"哈哈哈"笑声,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我恭喜你发财啊!我就知道,军委是能看到我的好,我要是不回去,你们搞的大典,指定死气沉沉,开心不起来,我回去活跃活跃气氛,毕竟我也是候补委员嘛。” 李部长听得到,在那里吐槽起来,“确实是候补嘛,要我说,就是屁股上插党参,后补嘛。” 左向东差点没绷住,可见他们在沪市特科时期的友谊有多珍贵了。 电话里老陈也是骂骂咧咧,“他娘的,小农你给我等着!回来当着你儿子的面儿,我打你屁股我.....” 师兄脸上满是笑容,“行了,尽快回来。”挂掉电话后,满脸笑意,或许只有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才有这弥足珍贵的场面吧? 这几个老同志,真是老顽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陈司令在赣省那边正忙着整训部队呢,一个电话就让人家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当个媒人? 可他心里又清楚,这份安排里头的分量。 陈司令来了,这事儿只会快,不会慢,估计一到徐家,就得装大蒜了,“向东,看到没,那是老徐,叫爸爸。”然后转头就要占左向东是便宜,“好嘛,你叫他爸爸妈妈,快叫我陈叔叔.......” 我勒个去,不忍直视的场景,左向东头皮发麻啊,辈分莫名其妙的矮了一截。 电话挂了,李部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那就是成了。" 师兄见左向东满脸苦恼的样子,一眼就看穿了,“哎,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到时候各论各的,陈旅长要是敢调皮让你喊叔叔,你把我搬出来,让他叫你叔叔。” “他怕不是忘了,我以前也是他的老师。” 有了这句话,左向东心里就有底了,谁他妈的还没个长辈呀? “那就谢谢师兄啦!” 师兄点了点头,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好了!那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了。陈司令回来之后,先让他见见向东,把事情捋一捋,然后他去跟徐司令谈。 徐司令那边的态度,我大体上已经摸过了,其实没什么问题。" “我们这样做,无非就是让他的面子上好过一点。毕竟,没有人会拒绝名医的结亲,我都羡慕徐司令了,免费的,随叫随到的保健医生女婿.......” 他顿了一下,看了左向东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师对学生才有的认真:"你啊,就放宽心。这事儿不是给你安排任务,是给你安排生活。平安需要一个妈,你也需要一个家。 组织上都是通过仔细的筛查,认真考虑过了,徐松芝同志在后方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人品、能力、觉悟都靠得住。 她是烈士子女,母亲过世得早,父亲一直在前方打仗,也是苦出身,知道什么叫不容易。 松芝的工作安排,你要自己考虑一下,不能在前线工作了,让她来北平,军区医院也好,公私合营的医院也罢,你要考虑好来,最好留在那个慈济医院,离你北兵马司的四合院近一点。" “北兵马司33号,这里是最好的住所,方便你工作,照顾你的家人,而且,这里我们已经规划为公安部,市公安局高级干部的居住区,到时候除了你自己的警卫,公安军也会安排......” 左向东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李部长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你俩要是在一起了,平安那边怎么办?那孩子虽然懂事,可毕竟是没娘的孩子。要是他心里不乐意,将来家里老是闹矛盾,那就不好办了。 向东有没有跟他聊过?如果没有,我就让你大姐带他到城里转转,开开心心的说道说道,兴许就接受了呢?" 左向东放下搪瓷缸子,语气平静:"平安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那小子虽然才5岁,但他心里有杆秤。他说他要是有个新妈妈,希望她能教他认字、认草药。我问过他怕不怕新妈妈不喜欢他,他说怕。但他又说,只要她跟他好,他就跟她好。" 李部长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打小没有母亲,要不是.......嗯,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俺就是怕新妈妈嫌弃俺'。" 左向东把平安那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语气放得很平,"我跟他说,要是新妈妈不喜欢你,那她就不配做你妈妈。我的话放出去了,这事儿他记着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兄背过身去,摸了摸脸,随后转过身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向东,你准备一下,等陈司令到了,我安排你们见面。你也别太端着,该聊聊就聊聊。松芝那姑娘我是见过的,跟你也算有缘分,总之这次见面,你放松些。 我的意见是,见了面,直接就把婚礼安排下来,你的四合院,我会安排人去布置,至于宴席,还有各方面都在北兵马司33号。" 左向东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行。那我先回去了。平安还在95号院里等我吃饭。" 看着左向东离开以后,师兄看向李部长,叹了口气,“那个小家伙真懂事,回头让你爱人,带平安去吃烤鸭,钱我来出。他要买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满脸苦笑,“瞧我这脑子,这娃儿可不喜欢铺张浪费呢,你看看,我这身衣服,还有这羊毛,这鞋子,都是......” 李部长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双老北京布鞋,“可不是嘛....他爹也是真惨,津贴就那么点,都给他儿子拿出来孝敬咱们两家了.....” “哈哈哈.......” 163.大功德 左向东乘车途经南锣鼓巷交道口南大街附近,瞧见了不少人聚在一起,右臂戴着红袖章,写着扫盲教员..... 左向东问道,"溜儿,那边干嘛呢?这么热闹!" 顺着顺溜的目光看过去,南锣鼓巷交道口南大街附近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百十号,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围成一个大圈子,圈中间有人扯着嗓子在说什么,时不时还引起一阵哄笑。 顺溜把车速放慢,侧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笑一下子绽开了,乐呵呵地开口: "部长,您不知道呢吧?是扫盲运动,就是您那本教材,现在北平各级政府在动员老百姓进行宣传教育。 区政府那边组织了宣讲队,每个街政府都派了人,挨家挨户发手册,街面上还挂了横幅,写的是'一手拿书,一手拿药,自救救人'。您看那边......." 他抬手往人群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墙根底下画的就是手册上的图,画了一个人头痛,旁边画了几株草药,还写了字。老百姓看不懂字,看图也能看明白。" 左向东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往外看。 左向东感慨,这就涉及到了非常现实的问题,假设你只是单纯的扫盲,群众积极性或许就没那么积极了。 但是关乎自己性命,家人性命攸关的事情时,那就不一样了,如果正好村里有人患了某种常见病,正好用手册的知识解决了病患,那不用说,直接被奉为神书。 左向东心情很好,不为什么,纯粹就是因为自己又做了一件充满意义的事情。 人群里有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小台子上面,手里举着一本手册,翻到某一页,举高了让底下的人看,嘴里说着什么。 左向东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是白占元。 这小子如今是这一区的工委书记兼区长,顶替了刘琦的位置,白景琦在北平的所作所为发挥了关键作用。 现在还没设立街道办,也没有街道办,6月份就废除了保甲制度,以原本的街道工作组为班底,成立了街政府,也就是街道办的前身了。 整个北平的层级体系是市军管会,往下是区政府,再往下就是街政府,最为基层的就是临时闾组(或称为居民小组,四合院单元),地方政府落地扫盲任务,由街政府的专职民政委员,卫生委员,治安委员等去落地。 一般配合协同的机构会有,区公共卫生局防疫小队,工会,青年团,妇联则负责发动院内工人,妇女,青年当宣传积极分子,分片包院进行宣讲。 效果非常显著! 左向东看了一会儿,本来只是路过,可这场面让他心里头熨帖。 顺溜在旁边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亲眼见证了变化之后才有的兴奋:"部长,您是没去郊区,或者乡下,那才叫一个积极。政府安排了一些老师下去宣讲,老百姓听说这手册可以救命,哎哟,一个个积极得不得了。" 左向东没接话,但心里头转了一个念头:单纯扫盲,老百姓未必有这么大的积极性。 可这手册是能救命的东西,你教他认字,他一开始可能不当回事,可当他发现认了字就能看懂手册,看懂手册就能给自己和家人治病,那积极性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示意顺溜把车停到路边,推门下了车。 他没有往人群那边走,只是站在路边,靠着车门,点了根烟,远远看着。 白占元还在讲,讲的是痢疾的防治,讲得不算多专业,但大白话,老百姓听得懂,底下时不时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在手册上比划着找对应的页数。 左向东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转身上了车。 顺溜发动车子,继续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部长,我还听说,95号院那边也是掀起热潮了,平安还有左大姐在教大家学习。平安那小娃娃,拿着手册跟邻居们讲,讲得头头是道的,聋老太就在旁边坐着,乐呵呵地听,时不时还纠正两句。"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臭小子,倒是比他爹还积极。 车子拐进南锣鼓巷,在95号院门口停下来。 左向东刚下车,就看见阎阜贵从院门口走出来,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本手册,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见左向东,脸上的笑一下子堆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声音带着那种掩饰不住的热乎劲儿:"左部长,您来了?我这正好要跟街政府组织的南锣鼓巷扫盲小队去通州那一带进行扫盲工作,鄙人不才,如今是副队长。"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阎阜贵今天这身行头收拾得利索,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连腰板都比平时直了几分,那副往常缩着脖子、弓着背的市井模样淡了不少。 "好,"左向东点点头,语气认真,"阎师傅,这是好事。你识字,又有耐心,去做宣讲正合适。到了通州那边,多讲讲实际操作,别光念字,老百姓最需要的是看得懂、用得上的东西。你讲清楚了,他们才愿意学。" 阎阜贵连连点头,腰板又挺了挺:"左部长放心!我都准备好了,还带了十几本手册,准备到了那边发给最需要的几家。" 顺溜站在旁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家伙哪儿打听到的,这个小队长,副队长,如果教授的成绩不错,经过评选能安排到某个学校任干部,这阎阜贵无风不起浪,踊跃报名,几天的功夫就号召了十来个识文断字的....." 左向东摆摆手,打断了他:"只要有利于人民的,有这个态度,就是好事儿嘛。他愿意出力,那就让他去。教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算。" 阎阜贵没听见顺溜那番话,但他能感觉到左向东态度里的认可,那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拱了拱手:"左部长,那我就先走了,车还在胡同口等着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行了,路上注意安全就行了。" 左向东没有主动的去干预这些人的命运,可因为他的出现,院里不少的命运却随之改变了,这不是什么坏事。 这或许是自己将来,唯一能真真切切了解到北平城普通老百姓心声的地方,所以他不会阻止,更不会干预。 进到四合院,站在垂帘门听到聋老太拿着手册的样子,别提有多开心了,当她第一时间知道,这是自家少爷编纂的时候,当场就给祖宗磕了一个头,作为一个有文化,有底蕴的老人家,他是能真切的体会到,光凭这一册子就足以很大程度上的改变绝大多数人的命运,这是立地成圣,具备大功德的事情。 她自然第一个响应组长号召,免费给大家普及基础医疗,常见疾病的知识。 左向东看着这一幕,内心是非常欣慰的。 164.陈旅长看看我还能活几年 9月27日,后勤卫生部办公室。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南下工作小组的人员名单,已经勾了大半,剩下几个空缺还在斟酌。 这次,主要是目的是为了整顿,华南地区,西南地区,西北地区的医疗卫生情况,并且还要扩编华夏国医学院,在三个地区筹建医学院,顺溜则是在一旁负责记录! 这小子,多少是有长进了,尤其是经过了吴爽的恶补以后,由原本大字不识几个,现在都能顺利的记录。 培养一个秘书,真他妈的太难了。以 前,遇到不会的字,就用画画替代,等文件交给相关人员的时候,更是一头雾水,还好平常有个文字秘书替代。 哎! 蠢! 蠢的没边儿了。 顺溜坐在旁边的小桌后面,手里攥着根笔,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正一笔一划地往本子上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左向东看了一眼他那个笔记本,嘴角动了一下。 "好了,大致就这么安排吧。" 他把名单放到一边,"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女卫生员,抽调去华南。华南地区年轻、没什么经验的卫生员,到时候调整到西南地区去。华南地区不需要年轻漂亮的女护士......... 还有,吴爽也跟我们南下吧。" 顺溜低着头,刷刷刷地在本子上记着,写到"调整"两个字的时候顿住了,笔尖停在纸上,歪头想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旁边坐着的小胡,小声问了一句: "小胡,调整的调整怎么写?" 小胡正坐在椅子上整理文件,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差点没拿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是,你哪怕说"调整的整"不会写都好,你丫的偏偏说"调整的调整"怎么写。 小胡刚来的时候,还以为顺溜是部长的贴身警卫,天天背着杆狙击步枪在走廊里晃荡,一打听才知道居然是机要秘书,当时他就懵了。 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小胡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位秘书同志,字认得不多,但枪法准得邪门,能在一百米外打中一枚铜钱,写起字来却跟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小胡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答,左向东已经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顺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语气不咸不淡的: "小胡,你把你的记录给他抄吧。他不是'调整'不知道怎么写,是我刚刚说的内容他百分之八十都写不上来。" 顺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认真,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是他最近刚学会的——落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部长,您懂我!"顺溜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被看穿了之后干脆不装了的心虚,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倔强,"可是,您千万不能因为嫌弃溜儿大字不识几个就不要我啊。我可不是雷震那傻逼。" 左向东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哦?"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顺溜面前站定,双手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来,你来说一说,我为什么让雷震那傻逼去38军?" 顺溜一听这话,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展示自己理解力的机会。 他放下笔,一本正经地开口: "依我看,纯粹就是因为雷震嗓门大、学习能力差、脑子不太好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毕云良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这话,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憋了好半天才把笑压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嗽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左向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憨批,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琢磨这事儿的时候还挺认真。 他看了顺溜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要走。 这时候马海德从门口经过,白大褂敞着,手里夹着一本外文杂志,正好听见顺溜那番高见,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顺溜一眼,脸上带着那种美国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促狭笑容,伸出手在顺溜肩膀上拍了拍: "哎,小同志,有时候没必要琢磨太多事情。有空啊,多吃点猪脑子吧。" 马海德说完,也不等顺溜反应,收回手,笑呵呵地走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不住了。 毕云良第一个笑出声,笑得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小胡憋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顺溜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满满变成了半知半觉,又变成了后知后觉的委屈。 他琢磨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洋人是在骂我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部,部长,他骂我......"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他骂你什么了?" "他说让我吃猪脑子......" "那你吃了吗?" "没,没吃。" "那他不就是骂了一句空话吗?你计较什么?" 顺溜被他爹这一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天。 左向东正准备出门,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熟悉的、带着湘省口音的、响彻走廊的笑声—— "哎哟,我恭喜你发财了!" 左向东脚步一顿,脸上那点严肃劲儿一下子散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的胡子像是永远刮不干净似的,帽子歪戴着,整个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子活泛劲儿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 他大步走进来,也不看旁边的人,大手一挥,对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行了,都出去出去!老子跟你们部长讲点少儿不宜的故事!" 吴爽站在办公桌旁边,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来人,条件反射地"啪"地敬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陈司令好!" 陈司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头带着点不嫌事大的促狭: "咦,你不是赵鹏海的老婆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吴爽面前, "我在沪市遇到了老赵,他不是说,要跟你离婚吗?" “哎哟,还没离吗?” “怎么就离不了呢?” “依我看,肯定是你家老师护犊子了吧?” 吴爽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但她很快稳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无奈——这话没法接。 老赵确实在电话里跟她说过那话,虽然当时是在气头上说的,可这话从陈司令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一时糊涂,居然让那么多人看见!! 这辈子,若不是依附老师,那自己指定是完蛋了。 陈司令见她这副表情,笑得更欢了,又转过头来,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调侃: "哎哟,向东同志,这个女学生你还留着呐?她...她..." 他手指头点着吴爽,像是还要再加一把火,吴爽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儿既不敢走也不敢顶嘴。 左向东摆了摆手,"行了,来了个屁话连篇的家伙。都出去吧,吴爽,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吴爽如蒙大赦,低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经过陈司令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敢看他一眼,活像一只被猫堵住的老鼠。 毕云良和小胡也识趣地站起来,各自拿着东西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司令这才收起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伸手解开武装牛皮带,往旁边椅子上一丢,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朝左向东伸出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革命特有的爽利: "哈哈,快给我瞅瞅,我他娘的还能活几年? 妈的,老子最近感觉心跳加速啊!" 165.偏爱啊,真是偏爱啊! 左向东瞥了陈旅长一眼,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要我看啊,你就快死咯。” “大胆!” 陈旅长拍桌而起,动作快得不像个刚从赣省颠了一千多公里回来的人。 他绕过办公桌,凑到左向东面前,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带着笑,但笑里头那股子较劲的味儿一点不少。 “你啊你,就是开不了半点玩笑。我说你,就是心软啊,这等忤逆不孝的逆徒,你留着干嘛?要是我,直接把她开咯。” 左向东简直都要无语了。 这人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已经开始评点他的用人了。 左向东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了陈旅长一眼,“你家的小傅同志……” “憋说话!” 陈旅长一听左向东开口就是王炸,立马认怂了。 他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很多次,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心虚。 当年他爱人小傅生小建的时候,在后方医院难产,是左向东连夜赶了六十里路过去做的剖腹产。 母子平安,小傅后来逢人就说左部长是她的救命恩人。 虽说吧,老婆被几十个妇产科的学生看了个遍,心里有点不爽。 但要不是左向东,妈的,小傅就麻烦了。 再说了,儿子小建也算是左向东的半个儿子...... 他笑哈哈地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语气里那股子活泛劲儿又回来了: “我来之前,去见了二先生,还有小农,他俩的身体情况很不错啊。” “尤其是小农!妈的,之前因为压力过大,视力下降,现在好了,视力都快赶上我了。” 左向东上下打量着陈旅长,故意板着脸,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哎哟,当年怎么就没把你电死呢?” 陈旅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嘶,我说你啊,怎么滴,见我好说话,现在你是越来越不尊重我了。” “尊老爱幼啊,向东同志。” 他站起来,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风风火火的调子,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催人上路: “走吧,别愣着了,我干了一千多公里,妈的,搞半天,居然是回来做媒人。欺我太甚,真的是欺我太甚啊。” 左向东站起身,把听诊器收进抽屉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转身往门口走。 他知道陈旅长是回来参加大典的,但上城楼观礼的名额有限。 但师兄把他叫回来,自然有师兄的道理。 医疗组在城楼内部设了专门的医疗点,位置很好。 陈旅长是全军少有的全能型人才,可问题就是过于全面,几乎错过了所有的起义,并且也在沪市搞情报工作的时候被抓进去,受了电刑,以至于身体有着不可逆的问题,别人可能换个肾,换个肝就好了,可是这老陈,妈的得换五脏六腑。 尤其是心脏!! 不过,他运气好啊,目前已经除了心脏以外,适配他的几个内脏都有了!! 陈旅长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安排了之后才有的感慨: “主任给你安排了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对象!” 左向东脚步没停,他知道陈旅长嘴里这个“主任”是师兄。 “我跟你说,这事儿我本来是不想管的,可主任开口了,我不能不来。” 陈旅长快走两步,跟他并肩,侧过头看着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又带着点促狭的调子,“偏爱啊,真是偏爱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聊起年轻后辈时才有的复杂, “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们这些个名医。打仗的命贱,你们拿刀的命贵。主任惦记你的婚事,比惦记他自个儿的还上心。” 他偏过头,看着左向东的侧脸,“你真不知足啊。” “就凭你自己一手建立的医疗体系,救治了多少人? 你是不知道,军队里面,有多少人欠着你的情,救过我的命,救过很多人的命。 我这一路北上而来,路过的,看到的,当真是让我大为意外啊!!!” 166.陈旅长求帮忙 陈旅长拉着左向东上了他的专车,那是一辆缴获的美式吉普。 陈旅长拍了拍车头,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上回我送你的专车,是黄维的!你看看这个——" 他绕着车头转了一圈,拍了拍前引擎盖,那动作跟拍自家孩子的脑袋似的,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又带着点老战友重逢之后才有的亲热劲儿: "这可是汤恩伯的!淮海战役缴获的,老子一眼就相中了,比那黄维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发动机都没拆过。 来,你亲自试一下,今天就让我这兵团司令,试试看你这卫生部长开车是什么感觉。" 左向东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又看了一眼陈旅长那副"你赶紧上车别废话"的表情,没推辞,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陈旅长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来,把车门"砰"地带上,靠在座椅上,那姿态就跟躺在自家炕头上一样自在。 顺溜和魏大勇站在路边,顺溜抱着他那杆大狙,魏大勇手里还捏着刚才从摊子上买的半张烙饼,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左向东上了车,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里跟大爷一样的陈旅长,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顺溜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部长,我——" "哎哟,你个臭小子,有你啥事?滚蛋!"陈旅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顺溜一摆手,那语气跟赶苍蝇似的,"老子跟你部长有要事相谈,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魏大勇站在顺溜旁边,手里那张烙饼也不吃了,脸一横,龇着牙,活脱脱一头发了狠的野狗。 陈旅长跟左向东的关系铁,他魏大勇也是129师的士兵,陈旅长当年还是他的旅长。 他真急眼了,管你什么兵团司令不司令的,该干也得干。 反了你了! 左向东看这架势,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递出车窗,塞到魏大勇手里:"行了行了,你俩去买点吃的去,别跟着了。" 魏大勇接过钱,脸上的横劲儿一下子散了,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憨笑,跟顺溜两个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陈旅长。 陈旅长靠在座椅上,看着魏大勇和顺溜走远了,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嫌弃: "哎哟,你看这孬兵,你看看,刚刚他娘的想打我啊。我要是记得不错,那是我386旅出去的兵吧?他居然想打首长?哎哟,你这左向东了不起了,能耐咯。" 左向东没接他这个话茬,其实心里头是挺爽的!发动车子,拐上了大路。 陈旅长靠在座椅上,絮絮叨叨地开始念: "还是我面子大啊。老徐原本在鲁省休养的,老子一个电话,嘿,他不也得乖乖回来? 我跟你说,他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海边钓鱼呢。 我说你赶紧回北平,你女婿要见你。他愣了半天,问我说他哪儿来的女婿。 我说你闺女有对象了,你赶紧回来准备嫁闺女吧。 电话那头一阵水花响,我估摸着他把鱼竿都扔海里了。" 左向东都懒得理他了,就喜欢往他自己的身上贴金! 陈旅长絮叨了五六分钟,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两包烟,往左向东大腿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特务接头时才有的神秘感: "这是上位的烟,我偷偷拿了两包。你尝尝,比咱们平时抽的好。" 左向东瞥了一眼大腿上那两包烟,又看了看陈旅长那张写满了"我厉害吧"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普天之下,哪个兵团司令会无聊到去偷上位的烟? 恐怕也就这位姓陈的了。 他倒也没客气,把其中一包揣进自己口袋,另一包搁在仪表盘上。 陈旅长见他收了,脸上的得意劲儿又浓了几分,话头一转,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变了变,从念叨变成了感慨:"嗯,这次回来的路上,我可是亲眼目睹了——用医书扫盲。这比单纯的扫盲运动可管用多了。" "你想啊,老百姓平时忙着种地、做工,你让他们坐下来学认字,那是多难的事情?难! 可你告诉他们,认了字就能看懂医书,看懂了医书就能给自己和家人治病,那积极性就不一样了。 我在路上经过好几个村子,看见墙上画着草药图,旁边配着字,大人小孩都围在那儿看,有的还在认字,有的在认药,有个老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念错了旁边的小孩还给他纠正。" 陈旅长越说越来劲,声音提高了两度,要不是车子顶棚挡着,怕是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都不用看,妈的,用狗屁股想也知道,一定是你的主意。 你这套思路,高明啊。扫盲和学医一块搞,谁也别闲着。 将来要是打起仗来,老百姓自己就能当卫生员,前线缺多少卫生员都不怕......." 左向东握着方向盘,听着他絮絮叨叨,一路没怎么接话。 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这么夸,哪怕是陈旅长。 车子开出去将近二十分钟,陈旅长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从赣省的见闻说到鲁省的海鲜,从徐司令的脾气说到松芝小时候的糗事,嘴一刻没停。 特么的,居然还在那里说,但凡有个女儿,你左向东就是我的女婿了....... 左向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树底下,拉了手刹,转过头看着陈旅长,语气平静: "我看你是神经方面出了问题。哪里出问题了?是不是你觉得这回给我强行安排了婚事,你必须做点什么来讨我欢心?" 陈旅长被他这话问得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反驳又没找到合适的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往座椅上一靠,两手一摊: "嗐,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收,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是这么回事。我黄埔的那些同学,以前跟我有点交情的,从全国各地的战俘营转移到了北平的功德林。人数不多,但我还是想请你帮忙去看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顶,"其中有一位,身患重疾,肺结核,脊柱变形。他的病情很复杂,我寻思着,你的水平全国顶尖,要是你愿意去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最起码,能够减轻他的痛苦吧......" 左向东靠在驾驶座上,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 左向东内心上面其实是很能理解陈旅长这份对同学情的珍视的。 当年在特科,他因为被叛徒出卖,最后被抓住,也是他黄埔时期的同学求得情,否则以这家伙的性格,肯定是活不到现在的。 其实左向东也是担忧,即使陈旅长活多几年,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肯定被人弄的很惨,别的不讲,单单就背中正这个事儿! 即使有人力保,那肯定也是重伤啊。 陈旅长又开口了,语气里那股子活泛劲儿彻底收敛了,换成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已经请示过上面了。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去见战犯不太合适。 但领导就一句话——只要你自己愿意去,那就去。 要是你不愿意去,就算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我不是要你违背原则。我就是想请你,以医生的身份去看一眼。" 左向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就这事儿?" "嗯,就这事儿。" 陈旅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得很。 左向东点了点头,重新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上大路: "我先挑一组医生过去吧。这个事情,公安部的罗部长也知会过了,我早就知道了,只是还没安排。你都是瞎操心。" 陈旅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大得车窗都在震: "哎,我这……我这不就是怕你抽不出时间嘛!现在整个北方都掀起了扫盲运动,用的还是你的医书。 老百姓一边识字一边学医,将来若是遇到大战,那岂不是直接能够在民间征调卫生员? 快速学习战场急救,我说你左向东是大功德的人啊。" 左向东打断他:"行了,别说这些目前来说,没多大用的话。" 感觉今天的陈旅长好卑微啊......但面对绝顶的医生时,要是患者都不卑微,那还治什么病?那就只能有医患关系紧张这一件事情咯。 167.幽默的老陈 陈旅长带着左向东来到了徐司令位于什刹海柳荫街后海南沿3号的住处。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出来开门,面容和善,正是徐司令的第三任妻子黄大姐。 黄大姐过去是陕甘宁边区保育院的院长,如今则是妇女联合会的干部。 左向东跟她也算是老相识。 抗战时期,保育院也属于卫生系统的一部分,那一套儿童保健和防疫机制正是他负责建立起来的。 没等左向东开口,黄大姐反而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左校长来了!还有老陈!快进来快进来。" 陈旅长笑呵呵地迈步跨过门槛,两手一背,那副大摇大摆的派头跟进了自己家似的:"小黄同志,你好啊。" 左向东也笑着打了声招呼:"黄大姐,好久不见。" 陈旅长脚步一顿,脸色一沉,转过头来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嫌事大的较真劲儿: "你看你,你看你!这像话吗?叫什么大姐?叫妈!!" 左向东差点没绷住。 这老陈还真是够野的,上来第一面就让叫妈,未免有点太不像话了。 他还没开口,黄大姐已经笑着摆了摆手,接过话头: "别听老陈瞎说。左校长,您还是叫我大姐。您可是我们根据地的卫生学校校长啊,但凡在那里上过学的,哪个不称呼您一声校长?要是我这直接让你喊妈妈,你的那些个徒子徒孙不得撕了我?" 左向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亲近:"大姐您这是客气啦,什么徒子徒孙的,我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陈旅长站在旁边,两手一摊,脸上那副"你看这多生分"的表情做得十足十:"你看,还谦虚起来了,这不像你啊。" 他话锋一转,往院子里探了探脑袋:"老徐呢?" "瞧我这脑子,一激动把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黄大姐侧身引两人往里走,"在呢在呢。我们昨天从鲁省回来,听说上面给松芝安排的对象是左校长......." 她说到这,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哈哈,老徐开心坏了。我就说嘛,家里多个顶尖医生做女婿,那是我们徐家占了大便宜。" 面对黄大姐这直言不讳的欢喜,左向东也是一阵无言。 他跟在黄大姐身后穿过院子,会客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徐司令坐在太师椅上,正闭着眼晒太阳。 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左向东和陈旅长一起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撑着扶手想站起来。 陈旅长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坐坐坐!可不能起来!听说你身体有恙,好点没有呀?" 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我说你们也真是的,左部长明明都在,怎么从来不想着请他来看看?他又不吃人!" 左向东走上前,在徐司令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放得随意又带着尊敬:"徐司令,您好啊。"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红四方面军出身,全军不知道多少战将都是他的老部下。 当年若不是他的选择,革命恐怕更加艰难。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从不搞小团体,一直以来都是独善其身,唯有部下遇到困难求助于他时,他才肯站出来。 西征的惨败对他的打击太大,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伤,不是时间能抹平的。 徐司令抬眸,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老岳父在看女婿,又像是老将军在看后辈。 他嘴角一咧:"哈哈,左向东!" "别哈哈了老同志,让向东给你看看。"陈旅长比谁都着急,搬了把椅子往徐司令旁边一放,拍了拍椅面,冲左向东一努嘴,"来来来,坐这儿。别管他乐不乐意,该查的查,该看的看。" 左向东也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搭上徐司令的腕脉。 三根手指落下去,指尖微微用力,闭着眼,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不紧不慢地号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又睁开眼,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听诊器,戴上,把冰凉的胸件贴上徐司令的胸口,听着心音,眉头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又换了几个位置听了一遍,然后收了听诊器,又检查了眼底、舌苔、血压,从头到脚,一项一项,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整个过程安静得很,陈旅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黄大姐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左向东收起工具,在椅子上坐直了,看着徐司令那张瘦削的脸,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徐司令,您这个......" 徐司令靠回太师椅上,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头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老毛病了,长征那会儿落下的底子,后来西征又加重了,一直没好好治过。现在这把年纪了,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你就甭操这个心了。" "什么司令,叫爸爸!"陈旅长在旁边又没脸没皮地坏笑起来,笑完了还不忘补一刀,"叫完他爸爸,你得叫我一声叔叔。" 左向东真是开口就想崩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徐司令。 徐司令被陈旅长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得很: "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若是真要论这辈分,那我得替左部长鸣不平了。二先生——咱们在黄埔的主任吧? 主任就是老师。左部长是他的师弟,那你想想清楚,你该叫他什么? 你自己硬要往坑上踩,我可不要。各论各的吧。" 陈旅长没想到徐司令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就把他的老底揭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换上一副"你这人真没意思"的表情,转头对憋笑的黄大姐说: "小黄同志,你跟这样一本正经、不善于开玩笑的同志生活,你不枯燥吗?" 黄大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稳住,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好啦好啦,我们先听听左校长怎么说吧。" 她说着,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架势。 毕竟当年,黄大姐也是占了人家陈旅长老婆傅同志的便宜,他也是那批观摩剖腹产的学员之一。 168.陈徐同学谈话 这阵仗直接把幽默的陈旅长搞无语了。 他愣在原地,嘴张了张,想找句话圆回来,可徐司令那副稳坐钓鱼台的表情、黄大姐那副憋着笑的模样、把他那句“叫叔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乱,真他娘乱。你们全家都正经,就我不正经好吧。” 陈旅长嘟囔了一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往旁边椅子上一坐,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笔尖抵在纸上,摆出一副“老子也是正经人”的架势。 可他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只王八,第二页是个猪头,第三页才写了几个字。 陈旅长的字非常漂亮,而且他喜欢写日记,别人写的是作战日记,他的日记大多数写的都是对老婆孩子的思念之情。 左向东没理他,拍了拍徐司令的手背,“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调阅了鲁省疗养院给我的记录。” “胸膜炎,伴随反复的腹腔积液。太原战役的时候,多次大量胸水,平躺困难,呼吸困难,反复咳血,肺部病灶极其不稳定,并且多次引发胸水复发。你看嘛,又是带病工作的典型。” “然后是浸润性肺结核,病灶是长期熬夜,营养不良,透支体力全面活动,肺功能严重受损了。” “除此以外,还有顽固性血管神经性偏头痛以及慢性消化系统的问题,只能食用流食,软食——” 左向东说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千啊,这他妈的简直不是人,都成神了!! 这样的身体状况,居然还能指挥几场战役,要知道,阎锡山的太原城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打下来的。 拖着这样的身体,居然还能打了那么多场漂亮的硬仗,就这精神,哪儿是一般人能不得了的? 难怪,他在军队中的地位会这么高......... 张向东目光落在徐司令那张瘦削的脸上: “让我欣慰的点在于,徐司令平日的护理,做得相当不错。按照医嘱,再加上我们制药厂的药长期定量服用,应该不成问题。” “治疗方案我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明确的路径,但需要你留在北平治疗才行。 你们的这个保健医生,我想留下来,从身体各项指标上看,这个保健医生是有水平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随意,但分量不轻。 一个能被他亲口夸“有水平”的保健医生,搁在哪儿都是金字招牌。 徐司令一听,觉得左向东说得非常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让他不由得哈哈一笑。 他转过头,对黄大姐说: “你看嘛,我就说名师出高徒。你快去把松芝叫过来,别熬药了,她的婚事,就是我最大的一剂良药。” 黄大姐会心一笑,也没推辞,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左向东坐在徐司令旁边,目光落在院门口,心里头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从容,就是那种“事情到了这一步就顺着走”的平静。 陈旅长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笔尖悬在纸上,侧着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左向东身上,他难得安静了这么一会儿,倒显得有些不自在。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黄大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军装,齐耳短发,脸被药炉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皮肤不算白,眼睛不大,看起来很朴素,可是很耐看,是那种精神富有的女孩子。 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左向东坐在那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跨过门槛,站到徐司令旁边。 徐松芝看了一眼左向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学生见到老师时才有的拘谨,又不全是拘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藏在规矩底下的东西: “校长……你,你好。” 左向东笑了笑,语气放得比平时软了几分:“松芝同学,你好啊。” 徐松芝听着这个称呼,耳根子红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来,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是有点尴尬的。 毕竟这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是师生恋了吧? 她当年在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时候,左向东是校长,她是学生,隔着讲台和课桌的距离。 那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解剖课都坐在那儿,记笔记记得最认真。 那时候的校长,站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画血管走向,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 现在呢? 那个自己仰慕的校长坐在她父亲旁边,跟她父亲谈她的婚事。 这中间的跨度,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气氛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风吹动桌上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旅长见状,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来了,张嘴就来了一句,声音大得屋梁上的灰都跟着抖了一抖:“向东,这是你老婆啊,还什么同学,你得叫老婆!” “哈哈哈……” 作为家长的徐司令和黄大姐夫妇,被逗得哄堂大笑。 黄大姐笑得弯了腰,徐司令笑得直咳嗽,咳了两声又止不住笑,摆了摆手,指着陈旅长,想说点什么,笑得太厉害说不出来。 徐松芝站在那儿,脸从耳根子红到了脖子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低下头,由于看不清自己的脚尖,只是盯着自己拿起伏的胸口,不紧张才怪呢。 左向东瞥了一眼嬉皮笑脸的陈旅长,没接他这个茬,大大方方地转向徐松芝,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和: “刚刚我听大姐说你在熬药,没想到,你还学了中医啊?好嘛,正好我也看看,你进步没有。” 徐松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不大: “校长,您开设的中医科我旁听过呀。或许是因为我太普通,以至于您没注意到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表现自己,也没有因为害羞而含糊过去。 但说真的,有那么点卑微了...... 左向东哑口无言。他确实不记得她在中医科旁听过。 那会儿他忙着编教材、带手术、抓防疫,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他记不住每个人的脸,更别提旁听的了。 徐司令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乐见其成。 他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道:“好,去看看,刚刚你还夸了松芝,我觉得太有面子了,哈哈。” 左向东站起来,徐松芝在前面领路,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陈旅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又转头看了看徐司令那张笑眯眯的脸,啧了一声。 徐司令摆了摆手,示意她先放着,然后转过头,对着陈旅长调侃道: “你啊你,听说又去找上位,想给杜律明他们看看身体?” 陈旅长没想到这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 “同学一场嘛。他们那些个老病号,功德林那边条件有限,我这心里头不落忍。” “同学?”徐司令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这是立场问题啊。” “当年在黄埔,你们确实是同学。可现在是什么形势?他们是被俘的将领,你是兵团的司令。你去看他们,是你重情义。可你也要想一想,别人会怎么看?” 他抬起目光,看着陈旅长,语气沉了几分:“我觉得,还是小心一些好。难道忘了过去的整风?作为老同志,我觉得你还是得多跟老师学习才是。他让左部长与我结亲,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旅长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明白但不完全认同”的倔强: “你啊,就是过于小心了。他们的格局,不是咱们能够想象的。 事情,只有去做了,我们的国家才会变好嘛。 做多了,自然也就会出错,出错不怕,毕竟摸着石头过河,努力就好了嘛。” 徐司令轻咳了几声,咳嗽震得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缓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我嘴皮子说不过你!” 陈旅长见他咳得厉害,脸上的玩笑劲儿收了大半,认真地看着他,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他俩能不能成?” 徐司令闻言,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这得看缘分呐,我倒是巴不得,毕竟松芝这些年也不易.......” 陈旅长闻言,笑哈哈地说道, “我向东老弟,魅力四射。成不成看你家女儿,要把握机会啊。” “你都不知道,医疗系统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恨不得把向东给生吞活剥了。” “我他娘的就是没这个魅力,但凡有一点,我就不要小傅同志,好歹找个年轻漂亮啊........” “而且上位都说了,向东同志,是一位纯粹的人。以前的事儿,谁知道会不会翻篇? 你老徐有他左向东,那就是最强的强心剂。 你想想,谁他娘的没事去得罪他一个大夫? 他还不是普通大夫,背后有着不少老同志关照着呢......” 俩人都是心照不宣.....老实说,谁家跟左向东结亲,谁家就等于多了一条性命,不管是心理层面还是物理层面的...... 169.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啊? 左向东陪着徐松芝在后厨看药煲,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弯腰从旁边散落的药材堆里拿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徐松芝,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好苗子之后才有的惊讶: “学习中医的女同志可不多见啊。” 他把那撮药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而且,从你这配伍,还有用药,以及熬出来的药香味,我觉得你学得非常好嘛。真是让我意外。” 徐松芝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脸被药炉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低着头,不敢看左向东。 她从来没想过,校长会这么认真地夸她。 被左向东一连串的夸赞下,向来内向的徐松芝简直不要太害羞了。 在她心里头,左向东这位校长就是天上的神仙,自己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当初二先生找父亲谈及婚事的时候,徐松芝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她觉得这大概是组织上的安排,父亲抹不开面子才应下来。 可一说对象是左向东,她的腿都软了,感觉就像什么? 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了馅饼! 快把她给砸晕了。 徐松芝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左向东一眼,又低下去,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那种被夸之后藏不住的开心:“真的?” 虽说二十好几了,在这个年代算是特别晚结婚的那种,但那种少女心中的烂漫到底是没有被消磨掉。 这女人是有讲究的,你但凡有过婚姻和没婚姻的女人,心态方面完全是两码事,表现出来动作、神情以及微表情,那是非处女完全表现不出来的。 左向东见她如此害羞,自己也不必装了,毕竟自己算是二婚的,哪怕这一世,那也是有过秋白那样的完美独立的女人。 如果非说上一世,那什么样的女人自己没有拥有过? 总言之,那会有多少国家,大致就玩了多少国家的吧,对女人,他早就不像纯情处男那般向往了。 或许就是这种无欲无求的思想,才造就了自己这一世在医道上面一马当先。 他低头看着徐松芝,目光在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想把它弄得太沉重的事:“徐松芝同志,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你们家的目的吧?” 徐松芝没想到校长居然会这么直白,内心砰砰砰地狂跳,耳根子红得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在很多人的眼里,不管过了多少年,学生对老师有着天然的敬重,现在徐松芝也是…… 毕竟从来没经历过男欢女爱的事情,突然被这么一问,就算她再傻她也知道,这事儿只要自己点头,就成了。 老师向来高傲,只有别人对他低头的份儿啊,现在这多少是有点倒反天罡的。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个轻轻的“嗯”字,声音小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左向东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软了几分:“那就好嘛。你跟我讲话,不要害怕,也不要害羞。你不要把我当校长,不要把我当老师,就当……嗯,就当是咱们俩第一次处对象好不好?” 徐松芝想说“我做不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自己也恼,平时她可不会这样的,大大方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病床上那么多的伤员,不也一个个该动刀的动刀么? 怎么现在这样,丢死人了。 左向东见她眼圈都红了,赶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无奈: “好了嘛,你不讲,就我来讲。我说说我家里面的情况。我有个儿子,不知道……” 没等他把话说完,徐松芝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语气急切得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老师,我不介意,不介意!平安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孩子,将来,他就是我的亲儿子。要是他不想当哥哥,我……”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完全可以不生的。” 这番举动多少是有点感人,敢情徐松芝也认得平安? 不是啊,平安才五岁,怎么见过的高级知识分子和高级干部比我都多? 这就让人纳闷了。 不过徐松芝刚刚表态确实让左向东感动到了,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怎么能不生孩子呢?一个没有亲生骨肉的女人,那就是不完整的女人啊。” 徐松芝更加害羞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把话题聊到了孩子上,低下头,右脚尖在地上不安分地点了两下。 左向东背着手,微微俯下身,使自己的眼睛跟徐松芝的刚好平齐,很认真地问道: “所以,许松芝同志,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啊?” 170.什么副主任?她是要去做院长的 陈旅长和陈司令俩人正谈得起劲儿,一个说“主任这安排妥帖”,一个说“老徐你这回可是捡着宝了”,你来我往,唾沫星子横飞,把徐司令家的堂屋搞得跟前线指挥部一样热闹。 这俩其实在黄埔时期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的.....因为不是同班级。 可大家都有彼此熟悉的人,当徐司令谈到宋希濂的时候,更多的是惋惜,这个被称为鹰犬将军的小老弟,那以前可是老陈的跟班啊...... 正说着,左向东从后院端着一碗汤药走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药碗冒着热气,那香味隔着半间院子都能闻见。 身后的徐松芝跟在后面,脸红红的,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根,嘴角却挂着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黄大姐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地朝着徐司令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成了”。 此等举动又怎么逃得过陈旅长的火眼金睛? 他正闲得慌呢,一看黄大姐这动作,立刻抓住机会,张嘴就来了一句: “哎哟,还得是二婚的有本事,亲上了吧?我这媒人还没出马呢,你俩倒自己把事儿办了。” 左向东心里头一万个妈卖批。 亲不亲是一回事,这么隐私的事情,你他妈的就不能不瞎说吗? 他端着药碗的手稳得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了下来,那目光瞥向陈旅长,带着点“你再多嘴一句试试”的意味。 徐松芝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脸唰地又红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扭头就要走,步子又急又乱,差点没被门槛绊着。 这个年代的姑娘,普遍是单纯的! 要不是黄大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恐怕已经躲进屋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了。 亲,是真的亲了。 在后院的灶台边上,左向东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左向东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她最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那个“嗯”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左向东耳朵里。 左向东那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在手术台上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不一样,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不重,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徐松芝当时脑袋一片空白。 她活到二十好几,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父亲常年在打仗,她跟着保育院、后方医院,见的都是伤员、病人、药炉、针线,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校长吻在自己额头的时候,真的,浑身都软了,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要不是对方抱住,恐怕........恐怕又得出洋相了。 徐松芝到底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儿啊,紧张,刺激,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害羞,是那种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的、让人心跳加速又手足无措的害羞。 她站在堂屋门口,被黄大姐拉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左向东没管她那副模样,端着药碗走到徐司令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来吧,这个药汤您先喝了。清肺化痰,安神养阴,我加了几味温补的药,对您这身体有好处。” 徐司令到底是过来人,接过药碗,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低着头、耳根红透的女儿,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仰头,一口气干完,温度适中,不烫不凉,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放下碗,内心豁然开朗,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正经的、父亲审视女婿时才有的认真: “所以,你们两个,这是都同意了?” 左向东点点头,目光坦然地回视着他:“同意了。” 不远处的徐松芝也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嗯,同意了。” “那就直接说结婚的日子好了嘛!” 陈旅长真的不要脸,两手一拍,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动作快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这事儿不能拖,拖久了夜长梦多!再加上向东不日就要去中南,给咱们那个学弟整合一下中南地区的卫生系统。 所以,现在你们俩这就算定了,什么时候办酒? 我他娘的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保媒拉纤,你们要是不赶紧把日子定下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自己不是来当媒人的,是来催婚的。 为了擦亮自己组织第二媒婆的称号,他巴不得左向东和徐松芝此刻立地洞房。 之所以不称第二,那是因为有个第一媒婆,他比不了一点点。 左向东和徐司令面对陈旅长的热情,也没有恼,这有什么好恼火的? 这是好事! 徐司令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谈谈我的要求好了。” 他靠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了一种认真的、做父亲的人谈女儿婚事时才有的郑重: “首先,这婚姻不是儿戏,我们家向来朴素,大办要不得,这是你们婚姻的最基本的底线。要我说,就几家人,随便在家里吃顿饭,你看怎么样?” 不等左向东开口,陈旅长已经热情地接上了话茬, “来之前,主任跟我有过交代,这个吃饭就放在向东的祖宅,北兵马司33号,那边这几天邓大姐已经布置好了,吃饭问题,请了北平饭店的大厨,是向东同志大姐的邻居。我认为,非常合适。”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至于参加的人选,考虑到向东保健医生的关系,就主任一家,你们双方两家人,几位书记是必然要来的,加上我和小傅同志,李部长,允许带孩子们参加,至于其他组织的人员……都不必参加了。” 徐司令听到“几位书记是必然要来的”这句话,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 他本来还担心婚礼办得太大、太招摇,不符合他一贯低调的作风, 可主任的安排把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几位书记到场,既给了面子,又不至于铺张; 只请双方家人和最核心的几位同志,不搞大场面,不搞排场,干净利落。 这面子,简直不要太大了吧? 徐司令敢保证,在这北平城,就没人能同时请得动这几位,除非是开会..... 但想想也对,那些人的保健也都是向东亲自管理的,于公于私,他们也不好意思不来啊。 他抬手叫好,连说了三声“好”,声音里带着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才有的畅快: “还是主任清楚我啊,本来就不适合过多,组织上面,你请了这个,那个不请,未免就显得不合适,而且,几大书记去了,其余人还去就没啥意义了。” 徐司令心中感慨万千,激动万分啊,他赶紧说:“好,就这么办,时间呢?” 陈旅长笑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早就给你们算好了”的得意:“定在十月三日晚六点,你看怎么样?” 徐司令也同意了下来,大手一挥,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脆亮:“就这天!” 陈旅长这才望向左向东,目光里带着那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的催促: “既然如此,你安排下松芝的工作问题吧。毕竟在鲁省,你们分居两地这是不妥的。 另外,要把你岳父从鲁省接过来,在那边疗养,还不如直接去总院,如今总院的医疗水平,绝对接近全国顶尖了。” 左向东明白,这是师兄的安排,而卫生系统的工作安排,其余人基本是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说:“松芝明天就去慈济医院工作好了。” 徐司令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挺好,听说是公私合营的一家合资医院,挺好的,去做个科室的副主任。” 左向东纳闷了起来:“什么副主任?她是要去做院长的。” 171.当家主母:杀个吴爽立立威 几人哈哈大笑,尤其是徐司令,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那种“我闺女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的惊讶: “松芝都能当院长了吗?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啊?” 左向东对着徐松芝招了招手:“过来。” 徐松芝犹豫了一下,从门口挪到堂屋中间,站在左向东旁边,低着头,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左向东拉着她的手,语气坦然:“松芝同志,很好,非常好。我回头跟吴爽打个招呼吧........” “那倒不用,” 徐松芝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那股子害羞劲儿还没完全散,但语气里头已经带上了几分认真, “我还是先过去,就以副院长的身份,先观察一下,你不要告诉他们我的身份就行,毕竟是一个新的环境。而且,我听说此前有些女同志,不太好管教........” 左向东诧异,心道,我的老婆这么猛的吗? 她说的“不好管教的女同志”,不会是吴爽吧? 这要是徐松芝去了慈济医院,跟吴爽撞上了,那场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精彩。 吴爽那脾气,在后方医院的时候就是个刺头,如今当了几年处长、院长,更是浑身带刺,除了在左向东面前还知道收敛几分,对其他人那是张嘴就来、伸手就打的性子。 徐松芝要是真去收拾她,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且,作为医疗系统的宗门大祖母,不来点手腕,把刺头收拾了,哪儿来的威信呢? 转念一想,这倒是好事。 吴爽那人,就得有人能压得住她,不然她迟早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他当即就写了一份调令,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印泥和公章,“啪”地盖上去,然后递给了徐松芝: “那你就先去看看好了。你有个学姐,脾气有些不好,你过去帮我收拾一下。” 徐松芝接过调令,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里,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刚刚说的就是院长吴爽。 在后方医院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吴爽的大名——白求恩卫生学校的学员,左向东的学生,嫁了个纵队司令,脾气大得很,连军区后勤部的干部都敢怼。 据说吴爽有时候连左向东的话都敢顶两句,虽然顶完就怂,但敢顶嘴这一条,在左向东所有的学生里已经是独一份了。 徐松芝心里头那点计较打得噼啪响,去了慈济医院,不亮明身份,先看看这个吴爽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要是真有那么难管教,她有的是办法。 再说了,据说此前这家伙的亲戚还搞了左家大家,那就得收拾一下...... 许松芝小心脏轻轻一拧,暗道:那就杀个吴爽立立威!!! 陈旅长看着他俩这一唱一和,心里头那点醋意又冒上来了,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表情做出一副“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了”的委屈模样: “行了,你们都成了一家人,就我一个外人,我就不做停留,先走了。” 他大步往外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故意放慢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左向东和徐松芝,那眼神里头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你们可欠我一顿酒”的得意。 徐司令一看他真要走了,赶紧叫住他:“走去哪里?一起吃饭啊!你好歹也是媒人,我不能连一顿饭都不请,那显得我小气!” 陈旅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委屈一下子散了,换上那副标志性的嬉皮笑脸:“这还差不多!老徐你这人,就是够意思!” 他说着又大步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姿态比刚才还自在,仿佛自己刚才不是要走,是出去透了口气。 黄大姐见状,笑着转身往后院走:“我去张罗饭菜,你们坐着聊。” 左向东站在堂屋里,看着陈旅长那副“我又回来了”的德性,又看了看徐司令那张笑眯眯的脸,又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徐松芝,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算是彻底松了。 这一大家子,往后就是他的家了。 吃饭的时候,陈旅长得了左向东的默许,向来都不喝酒的他,居然也喝了几杯,脸红脖子粗的,话比平时更多了,从赣省的见闻说到黄埔的同学,从黄埔的同学说到功德林的战犯,又从功德林的战犯说到“松芝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左向东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筷子没停,该吃吃该喝喝,全然不把陈旅长那番话当回事。 这让老陈很没面子.......老陈心里头嘀咕了起来,等老子晚上回去,非要在日记本上好好编排你左向东。 哼!!小样儿,娶了媳妇就忘了你陈大哥??? 对了,回头看我怎么欺负你儿子左平安,非要带上小建,把左平安欺负哭才解气!! 172.前往慈济医院 第二天一早, 徐松芝从后海南沿3号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静得很,她穿着一件将校呢子大衣,推着那辆从鲁省带回来的旧自行车出了院门,跨上去,沿着柳荫街往南骑。 大衣是父亲早年缴获的,父亲跟一个学弟一样,也都喜欢这种面料好的衣服,但他的学弟明显是不幸的,当年穿着这类衣服,纵马狂奔,结果差点被友军打死..... 慈济医院原本是教会的地盘,后来被公私合营收归国有,如今成了后勤卫生部下属的一个外科术法研究分站,也是训练卫生员的教学点之一。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穿军装的年轻人,有的怀里抱着教材,有的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也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行医手册》,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偶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究模样的人从走廊里走过,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步子不紧不慢,带着那种老派医者特有的从容。还有几个中医模样的老先生,背着手,站在一株桂花树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 徐松芝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 这满院子的年轻人、这些学究、这些中医老先生,他们的奔头,都跟那个人有关。 ....... 大会议室。 郑朝山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捏着一根粉笔,身后的黑板上画着一幅人体腹部解剖图,用红蓝粉笔标出了动脉和静脉的走向,线条简洁但准确。 他正说到战场急救中腹部贯穿伤的初步处理,一边讲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勾画,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底下的学员,确认他们跟上了。 这几个月,郑朝山像是换了个人。 起初他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心里头多少是抵触的。 自从跟随左部长学会了制作魏樯的大体老师后,全国各地送来了大量特务! 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一开始郑朝山是不愿意的,但经过左部长开导之后,他只能感叹,哎,人生何处不相逢!! 后来就有了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全国各地送过来的特务尸体,还有不少是遗留在国内搞特务工作的日本鬼子。 郑朝山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这些老面孔,其中有一个,他甚至记得,1943年在北平的一次行动中跟那个人打过照面。 那时候他是保密局的医生,那个人是日军情报课的军医,两人各为其主,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重逢。 也是熟了。 以前他做一台肾脏切除要两个多小时,现在四十分钟就能收工。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些才十七八岁,从农村来的,来的时候连“消毒”两个字都写不对,现在已经能独立做简单的清创缝合了。 他看着他们捧着笔记本奋笔疾书的样子,忽然就理解了左向东那句话。 跨过那道坎,他不再是特务郑朝山了,他确实是医生郑朝山。 “好了,各位同志,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 郑朝山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摘掉手套,转过身,“有什么不明白的,课程结束后,一个一个过来问我,不要挤。” 他话音落下,底下立刻站起来七八个学员,手里攥着笔记本,快步往讲台这边走,嘴里喊着 “郑老师我这有个问题” “郑老师您看我这个缝线对不对” 郑朝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排成一队,一个个来。 吴爽站在会议室后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一种满意的松弛。 她把额前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郑朝山,教起学生来居然有一套,比以前那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173.这娘们来者不善啊! 就在这时候,院长助理急匆匆走了进来,凑到了吴爽的跟前说,“院长,刚刚来了位女同志,拿着军委后勤卫生部的调令。” “哦?什么职位?”吴爽有些不解,按说这医院的人事安排是由她全权处置的,老师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不打招呼直接安排人进来才对呀。 助理员说,“是党组副书记兼副院长。” “哎哟,厉害了,这是给我安排了副手啊?”吴爽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我先跟郑主任谈个话,一会儿过来。” 院长办公室,徐松芝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都不见人影!直到临近下班的时候,吴爽才急匆匆的走进来,人未到声儿先到,“哎哟,实在是抱歉啊,那边在开培训员,松芝同志,您应该能理解我的难处吧?” 徐松芝笑道,“自然是介意的!最起码也得叫人通知我才对吧?” 嘶!! 吴爽闻言顿感不妙,这娘们来者不善啊! 但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这等阵仗自然是难不倒她的,你一个副职,刚过来,就想大我? 那我这正职的权威何在? 这等桀骜不驯之辈,当真是可笑,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脾气可以这么大呢? 这样下去,以后岂不是得把慈济医院的天给捅破了? 但吴爽也不是没经验的,现在刚刚解放,一大堆领导都在想方设法的想把大老婆小老婆安排进好岗位。 尤其是他们这类型的医院,又能起到培训作用的地方,不用上战场....... 所以不得不警惕起来,搞不好眼前这位可能就是哪个首长的小老婆。 自打有了此前吃亏的经验之后,现在的吴爽可以说是做什么事儿,都留心眼。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想到这,吴爽严肃了起来,坐回了象征着院长的位置上, “松芝同志啊,档案能不能给我看看?” 徐松芝也不急,把档案递了过去,吴爽翻了翻, “哦哟,是鲁省疗养院调过来的,看来接触的领导还不少呢,我也是鲁省的!怎么没见过你!” “听吴院长的口气似乎认识的领导不少啊?” “嗐!”吴爽摆摆手,“当年要不是老师点将,我恐怕也还只是军分区的卫生员......” “哟,你也在白求恩学校就读过呀?还比我小几届,那你得叫我学姐了。” “我跟你说,咱们医院,出自这个学校的医生可不少......都管我叫大姐。” 徐松芝心中无语,暗道这吴爽还以大姐自居,这北平不是平原地区吗? 怎么现在就搞起山头来了。 吴爽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问题所在,还在那里侃侃而谈,甚至拉出了自己的抽屉,笑着说, “承蒙老师的关照,我抽屉的军功章也算难当。” 徐松芝等她装完后,方才开口道,“看来吴院长平时没少关照学弟学妹啊。” “那是自然的,一声大姐,一世情嘛。” 说到这,徐松芝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质问,“吴爽啊吴爽,你真的让人很失望。” 这一声响,让本就沉浸在功劳簿上的吴爽大为吃惊。 这个怎么回事? 这个女同志为什么敢凶我? 这不对啊,以前的学弟学妹,不这样啊......... 但到底是老资历了,再加上眼前这位本身资历就比自己差一些, 在面对质问的时候,气势上首先就不能输, “徐松芝,你为什么要拍桌子?你..........” 还没说完,徐松芝站起身,大声纠正道, “请叫我徐松芝同志!!” 吴爽一时间哑口,刚刚确实是自己唐突了,赶紧补充, “徐松芝同志!你......你这态度未免显得不团结同志了吧?” 她一时间拿不准,这丫头片子,长得水灵,奶子不小,怎么脑子也这么大? 先声夺人让我吴爽的气势一下子就输了几分。 但输人不输阵,这一局万不可怯场。 徐松芝清楚,自己将来要管理好这个医院,就必须学会恩威并施,首先就得立威,立威立威,必然得亮剑于人,让人看到剑之锋利,而无双这种潜移默化的设山头的行为,跟向东的思想是完全相反的,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剑藏在剑鞘的时候,不能叫做剑,只有亮出来,那才叫剑,吾剑未尝不利!! 既然你吴爽这么无知,那就得干你! “吴爽,你好大的胆子,你老师派你来掌管医院,你倒好,分门别类,制造派系之分。” “你老师信任你,让你当这个一把手,你倒好,不思进取天天拿过去的功劳到处吹嘘,谁还没一抽屉军功章?” “你的所有行为是在抹黑你老师宗门的荣耀!” “哎呀,魏大勇我操你大爷啊,真吵起来了,我都说吴爽那疯婆娘没脑子。你看看。你看看!” 顺溜扛着大狙急匆匆的闯进来,他也是刚刚才知道,部长这是找了一个新老婆,今天过来慈济医院任副院长。 顺溜走到徐松芝的身旁, “徐大姐,是我啊。我是部长的溜儿,以后我就是您的溜儿。” “还有我,我是部长的和尚,以后我就是您这和尚?”魏大勇笑嘻嘻地走进来打起了招呼。 吴爽一脸不解,“魏大勇,顺溜你们......” 她好想说,你们俩居然叛变了。 “给我闭嘴!”俩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训斥。 吴爽被这俩人同时吼了一嗓子,整个人都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魏大勇那张黑脸和顺溜怀里那杆大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再怎么着也是个院长,可在这俩憨批面前,她还真不敢硬气——魏大勇那是连段鹏都敢拧断胳膊的主儿,顺溜更不用说了,他手里那杆大狙,瞄谁谁倒霉。 徐松芝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吴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爽同志,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干工作的。你这个院长,干得好不好,组织上自有公论。但你这个‘大姐’当得好不好,我看得见。” 她直起身,整了整领口,“从今天起,慈济医院的党组工作,我来抓。你以前怎么带队伍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医院里不准再搞‘大姐’‘学弟’那套。这里是医院,不是山头。” 吴爽站在办公桌前,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她看了看徐松芝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跟两尊门神似的魏大勇和顺溜,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不是啊........ 这娘们到底什么来路? 魏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吴大姐,您就别犟了。这位徐大姐,是我们部长的对象。刚刚定下来的。” 吴爽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部长的对象。 也就是……师娘。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手扶着办公桌才勉强撑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后怕,从后怕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八度:“师......师娘?” 徐松芝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称呼,语气淡淡的:“叫我徐松芝同志就行。” 吴爽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左向东。 现在倒好,左向东的老婆来了,还比她小几届,还一来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还当着魏大勇和顺溜的面把她训了一顿。 她吴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可转念一想,这委屈受得值。 老师是什么人? 老师能看上的女人,能是一般人吗? 徐松芝那一桌子拍得,那几句话甩得,那气势压得——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底气。 那是背后站着左向东的底气。 嗯,非要说我徐松芝靠爹,那也没所谓,反正娘家婆家,我都有人能通天!!! 吴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眼泪逼回去,站直了,腰板挺了挺,声音虽然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缓了下来: “徐松芝同志,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我.....检讨。” “哼,今天要不是我来的话,想必不屈服叫一声大姐,你是不会让我任这个院长的职务的吧?” 174.老师会邀请我的吧? 吴爽到底是一个老干部了。 从后方医院到野战医院,从卫生员到院长,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些年,正是因为看见了不少不公平的事情,亲眼目睹了不少老同志,刚刚开始好起来,就把原配给想法设法的搞掉。 所以,她也很绝望,时时刻刻的防备着什么...... 可当得知徐松芝身份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怎么看徐松芝的身上都有着气势逼人的光环,那光环不是镀上去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那种在后方医院熬了十几年、在药炉和病床之间磨出来的底子。 听着师娘的教导,吴爽简直是如沐春风,不管徐松芝说什么,她就一个劲地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应着“是是是,师娘所言极是”, 腰板弯得比平时低了八度,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像是庙里上香的信徒。 她到底是人间清醒的,她吴爽只是大师姐,可眼前这位,那是师娘。 师娘是什么? 是老师的枕边人,是能吹枕头风的人。 你得罪了老师,老师顶多骂你两句,可你得罪了师娘,那性质就全变了。 她赶紧告辞,拉着憨批顺溜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出慈济医院的大门,远离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办公室。顺溜被她拽着,大狙在怀里晃荡,嘴里还喊着“爽姐你慢点慢点”, 吴爽理都不理,直到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她才松开顺溜的胳膊, 扶着门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肩膀都塌了几分。 现在顺溜和魏大勇简直了,卑躬屈膝的,他们敬部长,自然也敬部长夫人。 顺溜刚才在办公室里站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旗杆似的,徐松芝说一句他点一下头,那副模样跟变了个人一样,跟平时那个“部长您说啥我干啥”的憨批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吴爽看着他那副德性,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但气归气, 她自己也明白,换了是她,她也得那个德性。 没办法,他们跟着左部长自由散漫习惯了,过去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只当部长就是一个长辈..... 吴爽来到医院外头,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慢慢地平复着她那无比激荡的内心。 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师什么时候找的对象?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她这个通讯联络员,居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让她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是吃醋,她哪敢吃师娘的醋? 她是觉得,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是不是不如以前了? “吴院长,您在这儿啊。” 突然一声招呼打过来,差点没把吴爽吓傻,她猛地转头,看到郑朝山拿着两个盒饭,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 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那种刚下讲台之后还没完全收住的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吴爽客气地邀请了起来, “吴院长,没吃饭吧?这是我爱人做的爱心便当,两份,要是不嫌弃一起吃个饭,正好我有不少关于左部长的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 看着这个郑朝山,吴爽内心是无能为力,什么院长? 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她心里头苦笑了一声,但脸上依旧从容不迫地说道:“哦,是郑主任啊,抱歉啊,现在我不是院长了。” “啊?这.......” 郑朝山有些手足无措,这变化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他手里那两个饭盒往里收了收,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可又觉得这么直接问不太合适,一时间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毕竟他之所以归降,是有几个原因的! 不等郑朝山说点什么,吴爽低声说道: “现在新的院党组书记、院长,叫徐松芝,他是左部长的爱人。” “什么?!!” 郑朝山满脸惊讶,刚刚拿在手里的饭盒往里又收了收,那表情从手足无措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敬重的、仰慕的从来都是左向东,现在有一个比吴爽更亲近左部长的人,那还要什么吴爽?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饭盒往旁边一拉,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随口招呼了一句,扭头就往院长办公室走去,步子又急又快,那副热乎劲儿跟刚才对着吴爽的时候完全是两副面孔。 吴爽站在台阶上,看着郑朝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家伙,真是个书呆子,这样的人是怎么干特务的?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顺溜就背着狙击步枪从她后面走了过来,笑嘻嘻地猛地一拍她的肩膀:“嗐,爽姐!” 嘶!! 吴爽本来还在发愣,被顺溜这么一拍,差点没吓死,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扶着旁边的电线杆才站稳。 她转过身,看到是顺溜,气的都想一巴掌呼过去,巴掌举到一半,可顺溜那个憨批的笑容下,她又把巴掌收了回来。 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看着又傻又真诚。 吴爽盯着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那眼神像是刀子似的戳在顺溜脸上:“你啊你,你怎么不提早告诉我,师父有对象,这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她是重要的随行人员,她的其中的职务就是左部长的通讯人员,吃喝拉撒都得她过问,现在居然是几个随行人员中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让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又酸又胀。 像吴爽这样的政治工作人员,对于这种事是非常介怀的, 她要分析为什么老师会这样对她,用来判断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 虽说没法跟师娘比吧,但跟几个憨批,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我这不是今天早上陪部长去玉泉山的时候才知道的吗?这几天都是老陈陪他用的专职司机、秘书、还有警卫全都是老陈的,所以我们俩基本没跟着。” 听到“老陈”的时候,即使是吴爽内心也是为之一动。 四兵团的陈司令,那是黄埔出身的老资格,在全军的资历比许多野战军司令还要老上一截。 他不应该在前线吗? 居然也回来了,看来老师的婚事,引发了北平城不少大人物的关注啊。 到时候,或许去参加婚宴的时候,还能见到不少重要人物。 而且,作为老师的学生,必然也是在邀请之列的。 175.新岗位:卫生部书记 她心里美滋滋地转了一圈,嘴角刚翘起来,结果顺溜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爽姐,很可惜啊,我们部长的婚礼,除了我跟魏大勇,其余人都没法参加,而且保密级别很高,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时间,还有婚宴的地点.......” 吴爽刚翘起来的嘴角又塌了下去。 她看着顺溜那张笑嘻嘻的脸,恨不得把他那杆大狙抢过来砸在他脚面上。 但她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头那点失望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盯着顺溜问道:“那你知道,师娘的父亲是谁吗?” 顺溜想了想,说:“一兵团的司令员,华北军区副司令员。” 这一下,吴爽人都麻了。 她站在那儿,像是被人拿锤子在脑门上敲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一兵团的司令员,华北军区副司令员,乍一听这个位置似乎只是正兵团级,可问题是,徐司令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懂的人根本不知道含金量。 那意味着,他就是红四方面军的头脑啊。 当年要不是因为西征,红四方面军兵强马壮,现在估计没哪个野战军能压得住。 没想到,老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顶配。 她赶紧借口回家去一趟,实际上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家。 这个事情实在是太重要了,可以不夸张的说,现在全军出自红四的高级将领现在在各大野战军都有啊! 这样的势力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 另一边,劳动大学的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板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左向东跟着引路的秘书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师兄今天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以为是关于大典的医疗安排,或者是南下工作的具体部署,可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一位夫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灰布列宁装,头发齐耳短,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知性的干练劲儿。 这是一个知性的女人!! 左向东作为卫生系统的高级干部,一眼就认出了她。 李德权,西北军冯玉翔的夫人,建国后的第一任卫生部部长。 她是民主党派人士,不是党员,所以卫生部并没有设党组书记,她是正职,俩人基本没什么交集,都是靠彼此的代表交流而已。 毕竟军队的卫生部跟地方的卫生部,管辖的范围还是有区别的。 李德权在医学界的资历不浅,早年留学德国,回国后在协和医院干过多年,抗战时期在后方主持过战地医疗,是位真正懂行的专家。 师兄站在窗边,看见左向东进来,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介绍新搭档时才有的热乎劲儿:“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德权同志,咱们卫生部的新部长,以后你们就要搭班子了。” “搭班子?” 此时就算是左向东,也是略微有些疑惑的,但这话从师兄口中说出来,意义就不同了。 因为卫生部是归政务院管的,看来这个卫生部的党组书记一职,左向东是推脱不掉了。 师兄笑着说,“这个书记的职务,非你莫属,你啊,以后就是军民两用咯。” “左部长,久仰大名啊!”李德权部长先伸出手。 左向东走过去,伸出双手,握住李德权的手,用力握了握: “李部长,您好。久仰大名。” 李德权目光落在左向东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她看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直率:“哎呀,左部长,你这是.......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可我一直以为,一位能在《柳叶刀》上发论文的人,至少也该是位四五十岁的老先生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她端详着左向东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你那些论文,我是每一篇都读过的。尤其是那篇关于针灸镇痛在外科手术中的应用,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那帮洋人教授对中医嗤之以鼻,可你那篇文章出来之后,我有个在柏林大学医学院当教授的同学专门写信给我,问我‘你们华夏是不是真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我当时还不信,以为是我同学夸张了。” 左向东笑了笑,语气谦虚但也不刻意:“李部长过奖了,我就是一个大夫,给人看病的。写论文只是为了把咱们中医的东西用洋人能看懂的方式讲出来,让他们知道,中医不是迷信。” 李德权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可不是‘一个大夫’了。你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的副部长,马上就是咱们这个大国卫生系统的重要决策者。你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她重新打量了左向东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欣赏:“太好了!我正愁着呢,我一个党外人士,没有太多的本事,空有一身经验,就怕在新的岗位上不适应。 如今有你做搭档,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咱们这个新中国的医疗体系,有你这样的人才压阵,我才放心。” 左向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李部长,我们一起努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 李德权摆了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那种做了一辈子医疗管理的人特有的决断力:“好的。还有一件公事,关于南下整顿医疗系统的事情,我觉得很有必要。所以届时我们俩......” 176.为什么会任职书记 送走李德权部长后,师兄拉着左向东重新坐回椅子上,亲自给他续了杯茶,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向东,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也别责怪为兄。” 师兄靠在椅背上,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那种长兄对弟弟才有的坦诚, “实在是因为,结合目前全国人民的热情,你是不二的人选。 我在上面提了你,上位只问了一句——‘他愿意吗?’我说你愿意。上位就说了两个字,‘那就定了。’” 左向东是真没想到,自己一个拿手术刀的,有朝一日会被推到政务院卫生部党组书记兼副部长这个位置上。 这已经不是在“搭班子”了,这是要把全国医疗卫生体系的框架交到他手里。 “再加上,李德权部长也一直都推荐你任这个书记兼副部长,你要做好准备啊!”师兄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终于把人安排到位置上的踏实感,语气缓了缓,“我相信你会帮我的对吧?” 左向东喝了口水,放下茶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师兄,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觉得,这位置,是不是应该由党内更资深的同志来坐? 我一个军医出身,搞搞技术还行,管全国卫生系统,我怕力有不逮。 再说了,这书记的位置,按理说该由一位老同志来担更稳妥吧?” 师兄听完,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了。 “你这么想,说明你看问题有深度。但正是因为有深度,我才更要跟你说清楚这里面的道理。” “你刚刚说李部长是民主党派人士,书记该由老同志来担——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放在当下的形势里,就不完全对了。” 师兄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我给你讲一个例子。水利部部长。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吧? 起义将领,原华北剿总司令。我们让他当水利部部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用他的专业能力?是,也不全是。 更重要的,是向全国、向全世界表明态度,我们愿意用一切愿意为新政权服务的人,不问出身,只看能力。” “再比如,教育部部长,他是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是旧社会的教育家,不是党员。 我们让他当部长,是因为他能团结旧知识分子,能把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文化人拉到新政权这边来。 你看,人民政府的六个大区、几十个部委,哪一个没有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的身影? 这不是妥协,是策略。是告诉天下人,这个政权,不是一党专政。” “你左向东,军医出身,国际知名,在旧社会和根据地都有号召力,在中医界和西医界都说得上话。 你是最适合做这个书记的人。你和李德权搭班子,正好是一内一外、一军一地、一党一派,把全国的医疗资源都拢得住。 有一点,你要放下心来,你旧社会的身份,这个事儿,我,上位,几位书记,谁不知道?往后是没人敢翻旧账的!谁敢翻,我们就治他罪!!” 师兄说到这里,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 “国家刚解放,百废待兴。各行各业,缺的不是技术,是人心。你要做的,不是光抓技术,是把人心聚起来。” 左向东听完这席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师兄,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兄,我明白了。” 师兄见他松口,脸上那点严肃劲儿才散开,换上一副如释重负的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 “你看你,早该明白了嘛。不过有一点你要安心的是,眼下尚未解放的地方不少,你在军委的任职,才是主要的职务。 党组书记,是要配合李部长抓大方向,总体不要偏离就好,我相信师弟你的能力。” “大典结束后,尽快跟松芝的婚事办完,到时候你南下,大家也都能放心。 当然啦,要是再能给平安要个弟弟妹妹,我相信很多人会很为你感到开心的。” 左向东听到最后那句话,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两句,可看着师兄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一波战术性喝水! 师兄笑着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情报部李部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咳咳咳,又想啥呢?其实,这都不是什么事儿,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反正有人兜底嘛。” 他在左向东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 “你在北平恐怕不知道吧?现在整个华北华东都掀起了扫盲热潮,用的是你那本《行医手册》。 我前天去天津,街面上好些人在念书认字,大人小孩都有,认得的字越多,能看懂的医书就越多,能治的病就越多。向东,你功德无量啊。”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李部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没急着接话,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老李,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李部长愣了一下。他平时跟左向东开玩笑开惯了,冷不丁被这么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微微颤动: “哈哈哈,行行行,左部长。” 左向东眼皮都没抬,纠正道:“错了,是左书记。” 李部长被他这句纠正噎得又是一愣,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你这……你这升官升得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改口呢。”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是看着一个熟悉的晚辈终于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那种欣慰和调侃掺在一起的情绪,让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弛。 说真的,要是人人都能像陈旅长那般乐观,那整体的寿命也能往上移!! “说吧,您今天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说‘功德无量’这四个字的。你是搞情报的,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说吧,什么事儿。” 李部长被他戳穿了也不恼,两手一摊,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我是来替人问问的。大典那天的医疗组,你亲自盯着,还是交给马海德同志?” 左向东想了想:“我亲自盯着。马海德同志负责外围的防疫和应急。城楼内部,我带自己的医疗组。这样内外分开,出了事不会互相干扰。” 李部长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安排,没再多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哦对了,还有件事。松芝同志在慈济医院那边,第一天上班就把吴爽给收拾了一顿。你知不知道?” 177.老师长老政委 十月一日,正午。 城楼东侧的一间耳房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几张白布蒙面的桌子上。 左向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军装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窗外广场上攒动的人头上。 医疗组的人已经各就各位,急救药品、手术器械、血浆,该有的都有,该备的都备了。 左向东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军乐队的号声远远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进耳朵里。 他没参加过这种场面——在根据地的时候开过大会,在野战医院里见过成千上万的伤员,但这种百万群众汇聚的阵仗,他是头一回见。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那种老革命特有的从容。 门推开一条缝,陈旅长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嬉皮笑脸,看见左向东站在窗边,咧嘴一笑: “哎哟,果然在这儿蹲着呢。我还以为你躲哪儿去了,城楼上找了半天。” 他推门进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左向东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啧”了一声: “怎么样?这场面,比你那些手术台壮观多了吧?” 左向东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不在城楼上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嗐,那边有啥意思嘛,全都是人。我待那儿也是站着,还不如过来跟老战友待会儿。” 陈旅长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再说了,我可是听说了,你这边比那边热闹。几位老同志在那边站着,眼睛却都往你这边瞟呢。”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带着川音的嗓门,中气十足:“搞啥子嘛,一个二个都往这边跑,城楼上都没人了。” 门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一副茶色眼镜,步子里带着那种多年从军的人特有的稳当。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左向东身上,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像是一壶老酒被揭开了盖子,醇厚实在: “哈哈,我说呢,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左向东立正站好,动作干净利落,语气里带着那种见了老首长之后自然而然的亲近与敬重:“老师长!您怎么也来了?您这眼睛……” 老师长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的无所谓:“眼睛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你,向东啊,我听说你现在都开始管全国医疗了?厉害的嘛。” 左向东被他这话说得有点无奈,苦笑了一下:“嗐,能干就得干,组织安排的任务嘛。我这不也是赶鸭子上架嘛。” 他打量着这位老首长。1916年丰都血战,子弹从右太阳穴射入,击穿右眼,眼球当场损坏,重伤昏迷后才被救回来,送到渝市做手术,全程无麻醉,割了整整七十二刀。 从那以后,他的右眼就一直不大好,到太行山之后更是长期熬夜看地图,经常模糊。 左向东在白求恩牺牲后去的129师,就给他看过,用调制的眼药水缓解了几年,看来是又复发了。 老师长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川味又有点不一样的调子: “搞啥子嘛,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也走了进来。 身形比老师长清瘦一些,步伐却同样不紧不慢,目光从陈旅长扫到左向东,嘴角带着点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老师长沉一些。 129师的张政委去世之后,就是老政委接替,跟老师长搭档,已经快有二十个年头,亲密无间的战友情,是目前各大野战军两位首长搭档时间最长的一对组合。 不管是千里挺进大别山还是渡江战役都在一起,直到后来,老师长去金陵组建军事学院,才分开! 一个留守西南,一个坐镇金陵! 他往屋里一站,目光落在左向东脸上,语气带着点那种老领导见了优秀后辈之后特有的欣赏:“向东,你可是个大忙人哦。” 左向东正要开口,陈旅长已经从门后头窜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老政委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哈哈!吓一跳了吧?” 老政委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偏过头,瞥了陈旅长一眼,语气带着那种多年老友之间的不屑与嫌弃:“瓜娃子,谁一把年纪了还会这么幼稚?我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你。”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左向东,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怎么平安那娃儿既然在京城,也不带上来看看?今天可是大日子。” 陈旅长被老政委一句话怼得无趣,站在旁边两手一摊,摇着头,那副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政委,咱们这种思想要不得。开玩笑嘛,你看看你,老是一本正经的像什么话?今天是大日子,你得开心点。” 老政委理都不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左向东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咱们的老师长哇,眼睛又痛了。听说你在这里,快给他看看。” 左向东接过烟,叼在嘴上,目光落在老师长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 老师长温文尔雅,别看他长得高大,可是脾气好的很,以前李云龙犯了错,多亏了老师长从中斡旋,但凡落到老政委手里头,哪怕是一次,呵呵,按照政委的性格,骂骂咧咧的走出去,吸了口烟后,回来掐掉烟头,“要按照我的意见,李云龙的脑袋还是要砍的。” 你想想,129师有多少个像李云龙那样的杂牌团? 又有多少能犯下那么多错的团长? 杀一个不稳定因素,来维护整个太行山的平稳,这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眼科朱主任,招了招手:“朱主任,你过来给老师长看看,然后把你的诊断写在纸上。”然后转向老师长,“您先坐,让朱主任检查一下,我跟他的诊断对一下,看看我们俩谁看得准。” 老师长也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茶色眼镜,露出那只受过伤的右眼。 朱主任走上前,手里拿着小手电和眼底镜,弯腰凑近了,仔细检查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朱主任偶尔让老师长“往左看”“往上看”的声音。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着朱主任的动作,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青光眼,这个年代很难治的病。 但在后世,不算什么大事,切几刀的事而已。 他记得老师长的眼睛在太行山那会儿就已经出了问题,长期熬夜看地图,过度疲劳,加上当年那颗子弹造成的损伤,眼压一直偏高。 那瓶眼药水是他亲手调的,用了几味中药和西药成分,能缓解一阵,但治不了根。 朱主任检查完了,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把诊断结果递给左向东。 左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跟自己心里想的对上了,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老政委站在旁边,吸了口烟,等左向东收了纸,才开口骂骂咧咧地说:“我就说嘛,渝市的那些狗大夫,都是酒囊饭袋,不及向东万一。还好来的早。” 他转向左向东,语气急了几分:“那怎么办?能开刀不?要不要现在安排?” 左向东看向朱主任:“朱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开刀的话,他来主刀就可以了。” 朱主任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左书记,这……老师长的眼睛,我可不敢动……” 老政委也跟着急了:“那不行!这一刀,得你亲自出手,以防万一嘛!又不是多大的事情,我看也就是眨个眼的工夫。” 左向东正要再说什么,老师长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站起身来,拍了拍老政委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向东都觉得这位主任可以,那我就信。老搭档,别那么谨慎,又不是多大的事情。” 他转向左向东,笑道,“向东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让朱主任来嘛。” 老政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老师长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烟,把那口烟吐得又长又狠,像是把所有的不放心都吐进了那团烟雾里。 老师长转了话题,看着左向东:“你儿子平安,听说长高了不少?” 左向东笑了笑:“是长高了,但也更皮了。昨天还在院里跟人打架,把隔壁胡同的一个半大小子给摔了。” 178.开国大典 这边正聊着呢,外头又来了俩人。 "我说呢,这边怎么这么热闹。" 罗政委推了推眼镜,迈步走进来。他经历透析之后,现在的状态比几个月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上的气色红润了不少,走路也稳当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偏瘦,个头不算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那儿不声不响的,但那股子气势往那儿一搁,屋里几个老同志的目光都往他那边偏了偏。 罗政委走到左向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你欠我的"的意味,语气却带着笑: "101啊,这就是你推崇的高手啊。那天可把我整得够呛,叫了好几批学员观摩我透析,哎哟,那管子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把我坑得老惨了。如今几位野战军的首长都在,你们给我讲讲道理嘛。" 老师长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莫再提了,莫提了。" 老政委憋着笑,把烟掐掉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呀,算是行运的了。你也就一次。非要说我们太行山谁最惨,诺,还不是我们的刘师长?" 老师长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摆了摆手,那表情跟被人揭了老底似的:"好了好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也是没法子。129师那时候基础病比较多的就是他,每次看一次病,就得被左向东留下来"观摩"一次。次数多了,他也习惯了,反正左向东那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先检查,再开药,然后喊一声"同志们进来吧",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学员,围着他的病床站一圈,左向东就开始现场教学。 刚开始他还不习惯,觉得这跟被展览似的。后来次数多了,脸皮也厚了,干脆闭着眼装睡,你们爱看就看吧,反正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这边正热闹着呢,站在罗政委旁边的那位动了。 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走路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像是踩在地图上的那种踏实。 他走到左向东跟前,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居然带了几分笑意,那笑意不算深,但搁在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已经算是难得的松弛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老派将领特有的沉稳,又带着点长辈见晚辈时才有的亲近: "你这个同志,见了面,招呼也不打,要不得的。" 左向东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头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但面上不露,笑哈哈地应道:"老总名震东北,能记得我就算是我的荣幸了。" 这位就是当年左向东在莫斯科的时候保养过的那位。 他是1938年遭到友军误伤,子弹从肺部穿过,差点没给打死。 手术是左向东在苏联时候的老师给做的,左向东去的时候稍微晚几年,赶上恢复期,帮着调整了几个月的用药和康复方案。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在莫斯科的外科圈子里刚崭露头角,这位老总住院期间正好被分配到他手上做康复管理,一管就是好几个月。 这人有个特点——特别喜欢研究医学,尤其喜欢最新的医学进展,什么新药、新术式、新理论,他都感兴趣,能捧着《外科学年鉴》看一整天,偶尔还拿红笔在论文边上做批注。 你如果说他指挥作战不行,他没意见,可你要是说他医术不行人家分分钟跟你急,所以左向东都不跟谈论医疗。 所以左向东平时跟他打交道有个原则——不跟他谈论医疗,随他去吃,吃死了算逑。 老总不知道左向东心里头这点小九九,他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行医手册》,在左向东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发现了好东西之后才有的热乎劲儿: "你啊你,我在中南都看到你的发明了。这个是你写的吧?有点意思啊。街头巷尾,男女老少,如今都在学习这个,这个贡献很大嘛。" 陈旅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凑了过来,伸手在老总肩膀上一拍,那动作带着点不嫌事大的亲热劲儿: "这我也有啊!"他把自己的手册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众人面前举了举,那副炫耀的嘴脸,活像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老政委站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不光你有,我们都有。这手册现在发到全军了,每个连队配发两本,一本放在连部,一本放在卫生室。战士们下了训练场就看这个,认字的念,不认字的看图。有些战士把图都看熟了,受伤了自己都能判断该不该找卫生员。" 罗政委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亲眼目睹了变化之后才有的感慨:"我在总院也看到了。那些来陪护的家属,没事就坐在走廊里翻这个手册,有的还互相考,你问我答的,比上课还认真。护士跟我说,有个老太太陪护她老伴,半个月时间认了五十多个字,回去之后还要教邻居。" 老总站在旁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那本手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着手里的手册,像是转着一件称心的物件,"我跟你们讲,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在南边路过几个村子,墙根底下画的全是这个手册上的图,大人小孩都围在那儿看。有的孩子认字认得快,念给大人听;大人听不懂字,就看图。有个老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念错了旁边的小孩还给他纠正。这种场景,以前哪里见过?" 左向东站在窗边,听着几位老首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那本手册,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是一种"这东西确实起了作用"之后的踏实。 他正想着怎么接这个话茬,门楼中间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带着那种多年老同志之间才有的默契: "都在啊,赶紧过来,要开始了。" 众人回头一看,师兄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左向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语气里带着那种催人上阵时才有的干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唠了。几位老同志,城楼上等着呢。" 左向东心里头明镜似的,师兄过来,不只是催他们上城楼,更是给他解围的。 毕竟这么多老首长在这儿,一个说一句,他得应到什么时候? 师兄这一嗓子,正好把所有人都拢走了。 "走吧走吧。" 老政委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经过左向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分量,"你那个手册,好。好好干。" 老师长跟在后面,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什么话都管用。 老总走在最后,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南下先来中南,我可是给你收集了百来个方子,我们好好论一下!!” 左向东表示很无语啊!! 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左向东站在窗边,看着几位老首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广场上攒动的人头上。 红旗猎猎,人潮如海,军乐声从远处传来,一波一波地涌进耳朵里。 下午三点,大典正式开始。 那一声湘音里喊出"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时候,左向东站在城楼东侧的耳房里,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广场上那人潮瞬间沸腾起来的场面,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上一世在二十一世纪做仿制药的时候,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种地方? 179.婚礼前夕 十月二日晚上八点,北兵马司胡同33号的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光晕昏黄,把门口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一辆黑色轿车在胡同口停下来,车门打开,黄市长先下了车,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天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回身把夫人范大姐扶下来,后座车门又开了,一个孩子蹦出来,一看就是平安差不多大。 左向东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安排,留在家里等着。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见黄市长一家人走过来,脸上那笑就绽开了,快步迎上去: “哎哟老黄!你这大忙人怎么亲自跑来了?我派人去天津给你送个信就行了嘛。” 黄市长大笑,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文雅,伸出手握住了左向东的手,用力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老友重逢之后的亲近:“你还说呢!你左书记结婚,我不得亲自来道贺?本来想明天来的,寻思明天你那院子怕是挤不下,就今晚先过来,见见面说说话。” 作为曾经领导过学生运动的负责人之一,跟左向东认识多年,他听说左向东结婚但是不当面出席宴会免得出现尴尬的情况所以带着现任夫人。 毕竟有些尴尬的场面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左向东也非常能够理解的! 左向东侧身引着黄市长往里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范大姐身上,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快进来快进来。范大姐,好久不见。” 范大姐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点了点头:“校长,您还是这么精神。” 黄市长拍了拍身边那个小一点的孩子,四岁,圆脸大眼,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这院子,他声音温厚,带着那种父亲提到儿子时才有的温和:“左叔叔看着你长大的嘛。” 左向东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很轻,语气放得又软又慢: “阿声都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还叼着奶嘴呢。怎么样,你爸有没有给你吃天津的狗不理包子?” 阿声被他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一红,仰着脸小声回了一句:“吃了,不好吃。” “哟,这还挑嘴了?”左向东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站起来,冲后头喊了一嗓子,“平安!出来!” 话音未落,垂花门里蹬蹬蹬跑出来一个小身影,穿着一身姑姑做的藏青色小中山装,光头在灯笼光下反着亮,小胸脯挺着,站到他爹旁边,那股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他特有的亮堂劲儿:“来了来了!阿大,啥事儿嘛?” 左向东拍了拍阿声的脑袋:“这是你黄伯伯的儿子,阿声。比你小一岁,你带他进去玩,待会儿压床。” 左平安偏过头,上下打量了阿声一眼,那小眼神跟个小大人似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左平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 “走走走,俺带你去看看俺的房间。俺姑姑给俺整了个新被窝,可软和了,比根据地那会儿的炕席子强一百倍!” 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黄市长一眼,黄市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去,才跟着左平安跑了,两个半大小子一前一后冲进垂花门,脚步声蹬蹬蹬的,在院子里回响。 看着阿声被平安搂着走进去,左向东不由得擦了擦眼睛,纳闷起来,这啥情况,这俩孩子走一起,隐隐有股奇异的感觉。 范大姐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跑远,脸上的笑意没减,但她目光追着左平安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又带着点过来人的心疼: “平安这孩子,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比现在小,跟着邓大姐,扎着俩小辫子(其实是头发长了些,被大姐扎起来的)。那时大人说话他就安静地在旁边玩儿,不吵不闹的。再见到他,他都这样大了,还会领着弟弟玩了。” 左向东听着,点了点头,目光也往垂花门的方向偏了偏。 他话不多,但那句话说得实在:“是啊,长大了。” 黄市长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对老友后辈的关心和规劝:“你现在这身份不一样了,卫生部的书记,又带着军委卫生部的担子。家里有了松芝,平安有了妈,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嘛。” 左向东收回目光,看了黄市长一眼,笑了笑:“老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黄市长两手一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聋老太拄着拐杖从正房里出来,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藏着点紧张,步子迈得比平时慢。 她走到范大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褶子堆起来:“这就是范大姐吧?哎哟,早听向东提起过你。” 范大姐笑着应道:“大姐您好,您身体真好。” “好什么好,老了。”聋老太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听说,待会还安排了孩子们压床?” 左向东在屋里陪着黄市长说话,聊的还是那些老话题——天津的医疗系统整合得怎么样,北平这边的扫盲运动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全国卫生系统的架子怎么搭。 左向东说,“将来要是工业能上去,你们的药厂就能量产了。现在还是小打小闹,我盼着有一天,咱们的青霉素能自己造,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黄市长说道,“你那个《行医手册》,在天津反响很大。我这趟来,不光是来道贺,也是想跟你说一声,天津那边已经在组织了,打算把手册推广到每个村子。” 左向东点头:“好事。我这边也在琢磨,下一步要培训一批中医教员,再培训一批西医学徒,双管齐下。” 两人又聊了一阵,眼看着夜深了,黄市长站起身来,跟左向东握了握手: “行了,人见过了,话也说过了。明儿个你们忙,我就不添乱了。回头等你有空了,来天津,我请你吃饭。” “好,我一定去。”左向东把黄市长一家送到门口。 范大姐回头喊了一声:“阿声,走了!” 垂花门里跑出两个身影,左平安跑在前面,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黄平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糖,脸上也挂着笑,像是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范大姐蹲下来,帮黄平山理了理衣领,小声问了一句:“平安哥哥对你好不好?” 黄平山点了点头,把那块糖举起来,递到他妈面前:“他给我的。他自己做的,用麦芽糖熬的。” 范大姐接过那块糖,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那你要谢谢哥哥。” “谢过了!” 黄市长一家上了车,左平安站在台阶上,冲车窗里挥了挥手:“阿声弟弟,下回再来耍!俺教你打拳!” 车窗摇下来,阿声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好!我下回再来!”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胡同口,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聋老太站在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口,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但目光已经垂下去了,落在那双裹过的小脚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 左向东送完人回来,见她杵在那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大姐,怎么了?” 聋老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自己脚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少爷,你说我这脚,明儿个来的人多,我这走路的样儿,会不会……给你丢人?” 左向东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聋老太的手背: “大姐,你听我说。你这脚,不是你愿意裹的,是旧社会害的。你是受害者,不是帮凶。明天来的人,都是明白人,没人会拿这个说事。 而且,大多数领导的母亲,也都跟你有一样的遭遇....看看也好嘛,封建的大山早早晚晚都得被彻底粉碎。” 聋老太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落下来,在眼眶里打转,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 她把拐杖换了只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我就是怕嘛。” “不怕,”左向东站起来,“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聋老太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往后院去了。 深夜,左平安已经睡着了。 东厢房的窗户半掩着,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照在炕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小身影上。 左平安睡相不好,被子被他蹬到了脚边,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肚皮,一起一伏的。 左向东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一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左向东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在西柏坡,平安才四岁,看了自己一眼就往邓大姐身后躲,喊他“大军”。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怕生,跟他这个当爹的不亲。 可后来呢? 后来这孩子把姑姑的钱拿去给邓大姐和周白白做衣裳,带了何大清去给他们做饭........唯独对他这个亲爹“最便宜”。 那时候他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现在这孩子躺在这儿,睡得跟个小猪似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180.阅兵轿车! 十月三日,天还没亮透,北兵马司胡同33号的朱漆大门就已经敞开了。 左平安蹲在门槛上,他两手托着腮帮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胡同口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身后传来脚步声,聋老太拄着拐杖从正房里走出来, “平安,你搁这儿蹲着做啥?” 左平安转过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姑姑,俺在想,今儿个新妈妈进门,俺该喊她啥?喊‘妈’吧,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喊‘阿姨’吧,又显得生分。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就蹲这儿想哩。” 聋老太被他这话逗得直笑,笑了两声又压住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你想喊啥就喊啥。喊妈,她高兴;喊阿姨,她也不恼。你爹说了,新妈妈是个好同志,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用那口浓浓的陕北腔认真地说道:“那俺就先喊徐阿姨,等熟了再喊妈。俺不能一上来就喊妈,显得俺没规矩。俺大说了,做人要懂礼数。”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正要再说什么,胡同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人同时抬头,一辆黑色轿车从胡同口拐进来,车头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车牌上的“1949”四个数字格外醒目。 左平安眼睛一亮,从门槛上跳起来:“大勇叔,大勇叔!是这个车不?” 魏大勇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张饼,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等他看清车子的时候,差点没吓傻!!! 左平安还没来得及跑出去,车门已经打开了。 陈旅长先跳下来,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军装,脸上的笑容跟不要钱似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花,整个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子活泛劲儿隔着半条胡同都能感觉到。 他看见平安蹲在门槛上,那双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把野花往顺溜手里一塞,然后大步朝左平安走过去,手伸得老长,语气里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之前的得意: “哈哈哈,小平安,好你个臭小子,昨天把我家小建打哭了,我要报仇!” 他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可左平安比他更快。 那小子一个转身,动作灵巧得像只猫,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银针——那是他爹的针灸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了一根——轻轻往陈旅长伸过来的手背上扎了一下。 “啊!!” 陈旅长猛地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了两下,看着手背上那个小红点,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瞪着左平安,语气里带着那种被人暗算了之后又气又笑的味道: “真痛!你这个臭小子,对我做了什么?你个小不点还会使针?” 左平安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鬼脸,小脸上全是机灵劲儿,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 “略略略,别以为俺不知道,俺大说你企图报复俺,俺打不赢你,不代表俺打不赢你的小儿子,你欺负俺一回,俺就欺负小建。俺大说了,这叫‘以牙还牙’,再说了,俺这针法是跟俺大学来的,专治你这种不怀好意的老同志!” 陈旅长一听“小建”两个字,脸都绿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四岁的娃娃,居然会来这么一手,这要是搁在战场上,他老陈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面对平安这套“你打我我就打你儿子”的逻辑,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建常年住在北平,左平安天天在这胡同里晃荡,跟谁都能说得上话,跟院子里那几个半大小子混得比亲兄弟还熟。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老陈再厉害,也不能天天守在北平盯着儿子不被欺负啊。 陈旅长把那份委屈劲儿收了收,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弯下腰,跟左平安平视,语气里带着那种讨价还价时特有的虚张声势: “平安,咱们有话好好讲。你看啊,我跟你是师兄弟吧?你的师父那也是我的老师,我是你师兄嘛。你没有道理欺负你的师侄对吧?”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小表情像是在权衡利弊。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那口陕北腔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嗯,你说得倒也在理。那这样,俺不欺负小建了,但你也不许欺负俺。 你以后见了俺,得客客气气的,跟见了俺大一样。 要是你再嬉皮笑脸地想吓唬俺,俺就跟小建说,他爹是个坏蛋,让他别跟你亲。” 陈旅长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服气,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他站直了身子,两手一摊,回头看了一眼刚从正房出来的左向东,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儿子比你难对付多了。 左向东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平安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别闹了。你陈伯伯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左平安仰起脸,冲他爹笑了一下,然后乖巧地退到一边,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陈旅长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一拍左向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别磨蹭了赶紧上车”的催促: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我的车在外面等着呢,今天专职司机都没带,是我亲自开车送你去接亲。你想想,让一个兵团司令给你开车,这是什么排面?” 左向东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停在胡同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擦得锃亮,车头在晨光里泛着暗光,挡风玻璃一尘不染。 他看清车牌号码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顿在原地,像是被人拿钉子钉在了门槛上。 “这这这,这不是昨天领导乘坐阅兵的那辆吗?”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车牌确实是“1949”,没错。 181.祂的肯定!! 这辆车昨天刚从城楼前驶过,现在这辆车停在他家门口,要送他去接亲? 左向东转过头,瞪着陈旅长,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雷劈过之后才有的震惊:“老陈,你特么的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这车你也敢弄来?” 陈旅长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你看我多能耐”的得意,又带着点“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真心实意: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他们为了对你这一年来工作的肯定啊。你以为我老陈真敢去偷这个车?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是二先生让子龙秘书一大早就把车开到灵境胡同的,上位说今天你结婚,用这辆车去接新娘子。”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如数家珍地数了起来:“你看看你这一年都干了多少事——用医书扫盲,研发青霉素,整治华北地区的医疗系统,稳定北平物价,清理特务,医疗行业的公私合营,开创华夏国医学院,建立卫生员的培训体系……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条,那都是能写进史册的。上位说,这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新中国的卫生事业表示重视。” “我给你讲心里话,你要保持这样,不贪权不恋权,大家就敬你,畏你,爱护你。在不少同志眼里,你是一个像白求恩同志一样纯粹的人。” “要我说,你确实也是,明明有经世之能,却只做愿在医疗体系工作,你很像我啊,全能型人才,可惜就是没赶上好时候。” 别的人在左向东面前说这种话,他只认为是吹牛逼,可这位,不然.....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是来自于祂的肯定!出发点都是为了人民,而左向东干的,确实也是为民。 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车走去。陈旅长跟在后面,拉开车门,自己先坐到了驾驶座上,拍了拍方向盘,转头冲左向东咧嘴一笑: “行了行了,赶紧上车,我可不想让我的老同学说我嫁女儿,我这个老同学故意耽误时辰。你今天可是主角,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左向东弯腰钻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左平安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车边,仰着脸冲车窗里喊了一句, “阿大!你去接徐阿姨回来!俺在家等你!” 左向东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看着儿子那张认真又期待的小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行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别捣乱。” 左平安用力点了点头:“俺晓得哩!俺帮姑姑看门!谁来了俺都给你记着!” 车子在后海南沿3号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黄大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她一见左向东下车,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迎上来两步,语气里带着那种嫁女儿时才有的又喜又舍不得的复杂滋味:“哎哟,可算来了!松芝都等了好一会儿了。快来快来!” 左向东跟着黄大姐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徐松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素净的列宁装,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没有盖头,也没有凤冠霞帔——这个年代不兴那些旧规矩了。 但她的耳根子还是红着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燎过一样。 她今天气色很好,整个人坐在那儿,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很舒展的美,朴素,但那身列宁装她穿着特好看。 徐司令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看见左向东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满意。 陈旅长跟在左向东后面进来,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开了腔:“老徐,你看我这媒人当得怎么样?准时吧?一分不差!我说了十点整到,就是十点整到。” 徐司令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你陈司令能耐大。不过今天你是媒人,不是主客,别喧宾夺主。” 左向东走到徐松芝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咱们回家。” 徐松芝站起身,把手放进他手里,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她转头看了徐司令一眼,徐司令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去吧,好好过日子”。 黄大姐快步走过来,帮徐松芝整了整领口,又帮她把衣角抻平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哑: “去吧。我们随后就到.....” 左向东和徐松芝走到门口,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陈旅长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笑了一声: “啧啧,这车坐着就是舒坦。向东你这待遇,当真是创历史第一人!属于是公车私用的巅峰了。” 182.能不能坚持到底 北兵马司33号,何大清在厨房里已经忙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在灶台前颠勺的动作比以前更利落了,像是在给国宴做准备似的,一丝一毫都不肯将就。 “柱子!把那盘虾端过来!”何大清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傻柱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这话赶紧站起来。 吕秀在旁边切菜,她压低声音,对何大清说了一句:“大清,你说今天来的那些……那些大人物,咱这菜做得不够好,人家会不会……” “怕啥嘛!”何大清颠勺的动作没停, “二爷是让咱做菜,不是让咱当官。咱把菜做好了,比什么都强。再说了,我何大清的手艺,北平城里能找出几个比我强的?” 吕秀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那点忐忑才压下去几分,手上的刀工稳了些。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节奏感。 傻柱从灶台边探出脑袋往外一看,一队解放军战士正跑步进入胡同,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在四合院周围散开,布置岗哨。 “爸……这……这什么阵仗?”傻柱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何大清瞥了一眼,面不改色:“中央警卫团的,来跟二爷的警卫连换防,负责安保工作的。你别大惊小怪的,干你的活。” 傻柱缩回脑袋。 前院里,中央警卫团带队的干部——就是那个左平安喊“谢排长”的老熟人——正站在垂花门口,指挥战士们布防。 他远远看见左平安蹲在门槛上,两手托着腮帮子望着胡同口,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谢排长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在左平安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平安,怎么啦?是不是紧张啦?” 左平安被他这一揉,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小眉头皱了一下, “谢排长,俺不紧张。俺就是想看看,俺这个新妈妈,到底长啥样。” “俺听邓妈妈说了,徐阿姨是个好同志。俺也听周白白说了,说她会做饭,会缝衣裳,还会带俺去逛北海公园。” 谢排长蹲着,跟他平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徐大姐确实是个好人。我在第一兵团当警卫员的时候,见过她几回,对战士特别好。” “平安啊,你爸是咱们部队的好干部,你妈也是好同志。你将来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好样的。” 左平安听着这番话,小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意味,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 他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谢排长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胡同口。 谢排长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我去忙了。你在这儿等着,他们很快就到了。” 别人去核心地区,可能要通行证,就算是左向东也不例外,这小子直接刷脸就能进。 左平安又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裳,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左平安把照片摊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这是他妈妈——李秋白。 唯一的遗照,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胡同口,把那照片小心地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比下去...... “反正,”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俺妈最好看。谁也超不过俺妈去。”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下的照片,脑海里浮现出邓妈妈和周白白说的那些话—— “徐阿姨是个好同志” “她会给你做好吃的” “她会带你出去玩” “她跟你爸是组织上安排的,也是你爸自己点头同意的”。 他父亲那样的人,婚姻往往不是自己能选的。 可既然父亲点了头,那这个徐阿姨,一定是值得信任的。 他重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揣回口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胡同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左平安嗖地一下站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紧张,可仔细一品——不是。 是期待。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 陈旅长先下了车,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性,冲门槛上站着的左平安挤了挤眼睛,你爹把你新妈妈接回来啦。 左向东从另一边绕过来,他走到左平安面前,弯下腰,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一步,露出身后车门的位置。 “平安,这是你的徐阿姨。” 后座车门打开,徐松芝从车里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列宁装,没有盖头,没有凤冠霞帔,干干净净的,站在晨光里。 陈旅长站在旁边,心里头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段圆场的话,打算万一平安这孩子不认生、不说话、或者干脆扭头就跑的时候,他好插科打诨地把场面圆过去。 可左平安没跑。 他站在门槛上,那只摸过母亲遗照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徐松芝脸上,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又看到眉毛。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了一下。 小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确认。 他也不懂为什么,但这个徐阿姨,跟照片里的人……有几分像。 他也不知道是哪儿像,或许是眉眼的弧度,或许是嘴角的线条,或许是那种安安静静站着、不张扬但让人安心的感觉。 左平安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松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妈!” “妈!”这属于是孩子内心中唯一的倔强了,在眼里,妈妈是妈妈,妈是妈。 徐松芝站在车门口,本来在路上已经反反复复地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平安不理她怎么办? 平安怕生怎么办? 平安哭着要找亲妈怎么办? 她想了几十种可能,每一种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这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愣住了。 “妈”——不是“阿姨”,不是“徐同志”,是“妈”。 她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在左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软得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哎,平安。”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放在左平安脸上,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过你放心,妈会比任何人都疼你的。” 左平安被她摸着,小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别扭的放松,像是心里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他偏了偏头,躲了一下那只手,但又没真的躲开,只是扭捏了一小下,然后抬起头,那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这回比刚才自然多了:“妈,俺带你去看看俺的房间。俺姑姑给俺整了新被窝,可软和了。” 说完,他伸手拉住徐松芝的手,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往院里走。 徐松芝被他拽着,脚步有点踉跄,但嘴角那笑怎么都压不住。 她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如释重负。 左向东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垂花门,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着还算平静,但心里头早就翻江倒海了。 不是,这就“妈”了? 他刚才还在车上的时候,心里头那点忐忑还没散干净呢,他还在想着“平安这孩子要是不认生怎么办”“他要是喊阿姨我该怎么圆场”“他要是压根不理人,松芝会不会难受”——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这臭小子,居然直接喊“妈”了。 连个过渡都没有。 他左向东好歹也是亲爹吧? 这儿子怎么对亲爹和对后妈完全是两副面孔? 陈旅长从旁边凑过来,手里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本子,脸上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向东,你看到了吧?你儿子比他爹有出息。一进门就喊妈,你当年娶秋白的时候可没这么利索吧?”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你当年娶傅大姐的时候,不也磕磕巴巴的?” 陈旅长被他这一怼,一脸不爽的说,“老子当年洞房,那他妈是攀高山如履平地!你这个神医,我倒想知道,你这家伙几年不用,能不能坚持到底!!” 左向东都懒得搭理这家伙,太不正经了,待会要是领导们来,这家伙纷纷钟还得开黄腔! 183.用于管道的疏通剂 晚宴设在北兵马司33号的中院,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灯笼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没有铺红毯,没有搭彩棚,只在院子中间摆了四张大桌。 左平安带着徐松芝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他认识的孩子,能来的基本都来了,有的他在根据地就认识,有的是新认识的,带孩子的这一排过去,简直就是一个幼年版的“核心圈层”。 没等他一个个招呼完,大人们也陆续到了。 上位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脸上带着笑,步子不紧不慢,进了院子先跟左向东握了握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松芝,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满意,转头对师兄说了一句: “你看你,这个媒做得可以嘛。” 师兄站在旁边,笑了一声:“那是,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李部长跟在后面进门,笑着调侃道:“你看看你,我老李当年组织给你张罗对象,你死活不干。现在好了,一出马就找了个好女婿。” 左向东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开口,陈旅长已经从李部长身后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看那厚度,怕不是有十几万。 他往左向东手里一塞:“来,份子钱!我老陈这辈子还没给谁随过这么大份的礼,你可得收好了!” 左向东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陈旅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随手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东来顺涮羊肉,记老陈账上”。 他忍住了没笑,把钱揣进口袋,对陈旅长说道: “你这礼送得,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礼才好。” 陈旅长正要回话,李部长在旁边已经笑着接了一句: “你回什么礼?你给他多开几副药就行了,他那身体,我看是吃东来顺吃出来的毛病。” 陈旅长脸一黑:“我这是给你面子,别得寸进尺啊小农同志!” 话音未落,李部长已经闪到桌子后面。 大人们两桌,孩子们两桌。 陈旅长刚在大桌边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李部长就拿着筷子点了他一下:“哎,老陈,你喝不了酒,去去去,去小孩那桌。” 满桌人一时都愣住了。 陈旅长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被人在饭桌上当众赶去小孩桌,陈旅长还是头一回遇到。 满头白发的刘先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去那边坐着,还能帮着照顾小孩子,你不是号称孩子王么?” 朱先生也笑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对嘛,去去去,赶紧过去。” 陈旅长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了看李部长,又看了看刘先生和朱先生,最后目光落在上位身上,像是等着有人替他主持公道。 上位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慢悠悠地开口:“哈哈,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窘迫的一天,刚刚不还在收我的份子钱,哎哟收份子钱的气势哪里去了呢?这样是不行滴。” 陈旅长一听这话,赶紧把话头接住,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来了: “哎,那是给咱们名满京华妙手回春的左部长收的,那不得一分一厘搞清楚嘛。” 他转向左向东,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活像个在汇报工作的文书:“总共收到十八万七千六百元整。” 说完他转向上位,但不等他继续发挥,李部长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把他往小孩桌那边带:“行了行了,账目你回去再报,先吃饭!” 陈旅长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那不行。这账目里还有一笔没入账。某位同志稿费最多,却一毛不拔,这不合理嘛。” 上位闻言,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旅长: “我是从来不会空手的。你刚刚也说了,我有稿费,那我就写了个词。” 陈旅长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睛一亮,随即清了清嗓子,也不急着去小孩桌了,站在两桌之间,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满江红??贺左向东新婚》:左氏薪传,承先志、追师白翁。无须恃、雄兵甲仗,气贯苍穹。一把仁刀安众庶,无双医术起沉疴。抱初心、矢志为苍生,意无穷。” “良辰至,佳偶逢;松芝伴,两情融。仰秋白遗烈,浩气长存。连理同心担大道,家门日暖沐春风。盼来日、福寿两相偕,万事隆。” 念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桌人,从大人到孩子,全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哗”的一声,掌声从大人桌炸开,小孩桌那边也跟着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左平安拍得最响,小巴掌都快拍红了。 左向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沓钱,脑子里嗡嗡的。他这一年里干过的事,救人、研发、整顿、扫盲,被这短短几十个字全都拢进去了——“承先志、追师白翁”,说的是白求恩;“一把仁刀安众庶,无双医术起沉疴”,说的是他的手术;“抱初心、矢志为苍生”,说的是他的坚持。而“仰秋白遗烈”,这四个字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秋白是他心里永远的一道痕迹,如今被位在这么多人面前、以这种正大光明的方式提了出来,让他心里那些不能言说的东西被安放在了应该安放的地方。 这份礼,太重了。 师兄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向陈旅长,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该过去了”的催促:“行了行了,念也念了,该去小孩桌了。” 陈旅长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还给上位,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小孩桌那边,在左平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桌子:“好了!老陈来了,你们这些小不点,今天都归我管!” 左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一本正经:“陈伯伯,你会讲故事不?” “讲故事?我老陈什么故事不会讲?我跟你讲,当年我在黄埔的时候——” “那是打仗的故事吧?”左平安打断他,“俺想听童话故事。俺大说,打仗的事情,不适合小孩听。” 陈旅长的嘴张着,愣了一瞬,满桌孩子看着他,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讲个小白兔和大灰狼的故事好了。” 小孩桌那边哄堂大笑。 尽管是小孩那桌,但就这牌面,说出去,那都够他老陈吹半辈子了,有史以来都未曾有这般壮景!! 以后只怕是不会再有咯!! 小孩那桌里面,左平安可劲儿的介绍起来,“呐姐,你看这个菜,老好吃了。这个给你,平时你肯定不会吃那么好的吧?” 俨然一副暖男的模样,“远志姐,远征姐姐,远远哥,还有敏姐....” 他甚至摸到了王大姐身边,盯着那个几个月前刚出生的平平笑眯眯的盯着。 大人桌这边,氛围也彻底松开了。 上位平日里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今天也喝了一杯,对左向东和徐松芝示意了一下:“新婚大喜,敬你们两位。” 左向东和徐松芝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恭敬地回敬,一饮而尽。 徐司令坐在旁边,眼角都湿润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黄大姐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说了一句: “闺女嫁得好,咱们该高兴。” 上位转过头,看向徐司令:“你看看,你的老同学陈旅长都成我‘专职带娃’的了。你这媒人找得好啊。” 徐司令笑得合不拢嘴:“是,是,谢谢首长。” 婚宴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夜晚安静下来,只剩下主屋的灯还亮着。 徐松芝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床前的脚踏上,弯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到左向东面前: “校长,擦把脸吧。” 左向东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随手搭在盆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以后,别叫我校长了。” 徐松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身来看他:“那叫什么?” 左向东想了想:“叫向东吧。” 徐松芝抿嘴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就是校长,那以后便称校长,左校长。” 左向东被她逗乐了,摇了摇头。 许松芝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瓶上。 他走过去,拿起来打量了一下,那是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 “哦,那是用于管道的疏通剂啊。” 左向东明知那是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徐松芝走过来,接过那只瓶子,放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这恐怕就是你制作的那个吧?就是用于B超检查时,减少设备对皮肤摩擦的那个东西?” 左向东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标签上写着啊。” 徐松芝把瓶子转过来,指了指瓶身贴着的那个小标签。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医用耦合剂,外敷,避光保存”。 看完后,她方才意识到,然后银牙一咬,到底是结过婚的男人,想的就是周到,不由得心中一暖..... 184.魏大勇职务安排 婚后的日子比左向东预想的平静得多。 徐松芝搬进北兵马司33号后,院里多了一个人,日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褶皱,变得舒展起来。 聋老太对这个新进门的弟媳妇满意得不得了。 每天早上徐松芝出门前,她都要拉着她的手说上几句,无非是“天冷了多穿点”“骑车慢着点”之类的话。 徐松芝也不嫌她啰嗦,每次都耐心听完,才推着自行车出院门。 左平安在华夏国医学院已经正式上了课,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攥着一把草药,见了面就扯着嗓子显摆:“阿大你看!今天俺认了十五味药!老师夸俺记得快!” 徐松芝在旁边笑着接话:“你爸小时候认药比你慢多了。” 左平安立马来劲了:“真的假的?俺大也会有慢的时候?” 左向东端着碗在旁边吃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徐松芝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跟你儿子说我坏话,我记着了。” 徐松芝笑着躲到聋老太身后,聋老太笑得直拍大腿,满屋子都是笑声。 这种日子没过几天,陈旅长就南下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特意绕到北兵马司胡同来了一趟,在门口停下车,没进来,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向东!我去滇省等你!你动作快点,别让我等太久!”喊完也不等左向东出来,一脚油门就走了,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左向东站在院子里,听到那声喊,心里头清楚。 西南那边的仗还没打完,卫生系统的架子也还没搭起来,他迟早要去。 只是没想到,陈旅长比他急。 十月十日,总后卫生部办公室。 南下动员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左向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他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一项一项地说完,从人员调配到物资准备,从路线规划到对接方案,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底下坐着十几个处长和负责人,笔记本翻得哗哗响,没有人走神。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左向东合上名单,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有谁不愿意南下的,现在可以提。我不强求,也不记仇。这次下去时间长,条件苦,家里有困难的同志,可以申请留在北平。” 没人吭声。 左向东等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那就都去。散会。” 等众人陆续走出办公室,左向东才叫住了魏大勇。 “大勇同志,你留一下。” 魏大勇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转过身来,那张憨厚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小跑着回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左向东,那表情跟等着领糖的孩子似的。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知不知道,吴爽同志最近跟我反映,说你有些同志思想上有波动?” 魏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波,波动?” “对,波动。” 左向东看着他,“她说你觉得这次南下不带你去,是组织上不信任你。” 魏大勇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张了张,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下嘴,最后憋出一句: “部长,我,我确实有点失落。但我从来没觉得组织不信任我!我就是……我就是想跟着您……” “跟着我干什么?” 左向东打断他,“跟着我一辈子当警卫员?你今年多大了?” 魏大勇低下头,不吭声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我跟你说过了,你将来是要挑担子的。 我给你安排好了,你去药材管理局报到,先任副局长,副师级。 顺溜也去办公室任副主任,同样副师级。 你的副手我都物色好了,就李怀德吧,他那人办事灵活,正好补你的短板。” 185.副兵团级 魏大勇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部长,我真不想去……” “不许讲条件。” 左向东的语气硬了起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严厉,“你留在北平,还能帮我照顾平安。他在华夏国医学院念书,虽然学校管得严,但总得有人盯着。你隔三差五去看看,有事及时跟我说。这是任务,不是商量。” 魏大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行,部长。那我听您的。”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顺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文件,站到办公桌前:“部长,总后杨部长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左向东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魏大勇,见他还在愣神,拍了拍桌子: “别傻站着了,李怀德的任命通知我已经让人发出去了,你明天带他去药材管理局熟悉一下情况。行了,去吧。”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敬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总后勤部,部长办公室。 杨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拿笔在上面写什么。 罗部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端着一杯茶,看见左向东进来,放下茶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杨你看,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唉,我要是有向东同志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年轻,那该多好啊。” 左向东大步走过去,在杨部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位老总就别取笑我了。年轻算什么好?我们学医的,年轻反而不好呢。经验不够,手不稳,见过的病例少——要不是在战场上练了那十几年,我也不敢跟你们说大话。” 杨部长哈哈大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看你,又开玩笑。以前我觉得吧,医学这玩意儿,非多年积累不可达。但自打你到了延安以后,我这三观算是被你颠覆了。不可达,那是因为不够妖孽嘛。” 罗部长也笑着接话:“你啊,可得好好保重。我这腰子,我的幸福人生,老杨的肝,都得指望你的破解之法。我们这些人,从来不怕死,怕的是走在前头,不知盛世是否能如我等所愿。” 左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盛世,定能如你们所愿。有我在,起码能让你们俩多活几年。我的研究所那边,最近有了点眉目,抗排斥药物的基础研究已经走通了,下一步就是动物实验。你们再撑两年,等我把方案做出来,老杨的肝、老罗的肾,都有办法。” 杨部长和罗部长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杨部长轻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左向东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左向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继续往下看。 从头看到尾,他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来:“正军级到准兵团级?这是要让我兼总后勤部副部长?” 杨部长点了点头:“军委的意思。你现在是卫生部党组书记、军委卫生部副部长,但你的级别是正军级。接下来你要南下整合西南、华南的医疗系统,没有足够的级别,到了地方上不好开展工作。所以,军委建议——总后勤部副部长兼任卫生部部长,副兵团级。” 他顿了一下,看着左向东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老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在盘算这事儿了?” 罗部长从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那种多年老搭档才有的默契: “盘算?我们早就盘算过了。你这两年干的事情,哪一件是正军级干部能兜住的? 光那本《行医手册》在全国掀起的扫盲运动,就不是一个正军级该考虑的范畴。 上头对你期望相当高,你接手的事情,级别上去了,才能名正言顺。” “你以为,那么多的骄兵悍将,光靠你救了几万人就压得住?部队是一个讲究资历的地方,就算有老徐在,那也不够呀。” 186.多粗的大腿啊 左向东很能理解领导们的考虑啊。无非就是要平衡各大山头的问题。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在这件事情上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哪个山头的人不得生病? 哪个山头的人不需要医生? 你救了他们的人,他们在政治上就天然欠你一分情。 如果自己不是个无欲无求的医生,根本不可能在各大山头的夹缝中如此急速向上。 老实说,左向东对权力的蓝海并不太需要,只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将华夏的医学拉到世界的前列。 仅此而已。 上辈子就是个邪修,现在属于是邪的发正吧? 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又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左向东在办公室批示文件的时候,魏大勇敲门进来。 “哦,大勇来了啊。”左向东抬头扫了一眼。 魏大勇身后跟着的是红光满面的李怀德。 对于李怀德的任命,左向东自然是要先把情况说清楚——魏大勇没那么灵活,自己又不在北平,必须得配一个灵活的、机警的副手给他。 “李怀德同志来了啊?”左向东继续伏案签名,“自己找位置坐吧。” 李怀德手脚微微发抖,自己做梦都没想到,对魏大勇局长的忠诚,换来了倚靠山头的机会。 现如今左向东部长那绝对是这北平城最大的大腿! 别说进他办公室了,哪怕是能被记住名字都难,没想到,他却记住了我李怀德的名字。 当真是我李怀德之福! 左向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来到小会议桌前坐下,然后对魏大勇说道: “大勇,你先出去,我跟怀德聊两句。” 等魏大勇离开,左向东从桌面上拿起了一份档案扫了一眼: “你这个同志的履历平平无奇嘛,不会是靠溜须拍马上来的吧?” 李怀德被这句话直接问绷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这同志的心理素质就是不行。往后要好好干,大勇跟了我很多年,我不希望他的副手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人。玩女人这个事情,以后还是少干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了两秒,语气认真了几分:“年纪也不小了,把你从排级破格提到正团级,不要让我失望。虽然在药材管理局,但药厂的工作不能落下。” 李怀德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原本以为能到副连就不错了,结果直接就干到了正团级,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看来传言不假,都说左部长对有能力的干部那都是大胆任用。 就这一波,李怀德觉得自己赚麻了。 他赶紧开口:“承蒙部长照顾,我一定——”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李怀德同志,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下来你要忠于大勇,好好做事,不要让人失望。” “好的,部长!” 李怀德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纠结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左向东注意到他没走,转过身来:“嗯?还有什么事?” 李怀德支支吾吾地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部长,我实话实说吧。我其实有段未完成的婚事——我想要进步,所以我答应了四野后勤部长,做他们家的赘婿,而且他是罗政委的老部下……” 左向东闻言,满脸苦笑。 这小子,还真是上进,为了进步不惜出卖色相。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怀德:“啧,我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色相?赘婿可不是一般人干得动的哦。”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语气随意:“这个事好办。你安心做好你的工作吧,你只听命于魏大勇。既然是四野后勤部——他在北平吗?” 李怀德连忙点头:“在的在的,他目前在重工业局……” 左向东一听,这不就对上了吗? 重工业部,后来有一部分变成了冶金部。他想了想: “好了,下午请他过来,我跟他谈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赘婿这一套?” 李怀德吓了一跳。这么搞,岳父会不会记恨自己?再说了,老岳父可不是一般人物啊。 左向东见他这副表情,又追问了一句:“嗯?怎么?还不赶紧去?” 李怀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说了实话:“部长,实不相瞒,我岳父是罗政委,也就是现在军委总干部部的罗部长的部下,关系还很不一般........恐怕.......” “哈哈哈,” 左向东爽朗一笑,“你这个李怀德同志,这么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你到底抱上了一条多粗的大腿呀。 你只管去请他来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种部下的私事,我只管你一次.....” 李怀德人都麻了。知道部长牛逼,但具体多牛逼还真的没法量化。 罗部长都压不住的一个卫生部长,那得多牛逼啊? 他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187.哪儿来的山头? 东城区某四合院,陈家的堂屋前,陈三百正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品着今年的新茶。 他是四野的老后勤,从东北一路打过来的,如今在重工业局挂了个闲职,等着安排。 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辽沈战役那会儿,物资供应断了三天,他愣是带着一个排的兵,从国民党眼皮底下抢了三车皮的弹药回来。 可就在刚刚,他那个便宜女婿李怀德进门来,张嘴就说了一句“岳父,左部长请您过去一趟”,他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拿住。 “怀德,你刚刚说什么?左什么? ”陈三百的声音都变了调,紫砂壶搁在茶几上,手还在抖。 李怀德也是头一回见自己这位泰山大人如此失态,心里头纳闷得很。 他跟着左部长的时间不长,知道这位部长能耐大,可到底有多大,他一个排级破格提上来的团级干部,还真没个具体的概念。 他小心翼翼地说:“总后勤卫生部部长,卫生部党组书记、副部长,左向东同志。” 陈三百“嚯”地站起身,那双经历过辽沈战役洗礼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李怀德肩膀上,力道大得李怀德一个趔趄: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认识这等人物,你倒好,藏着掖着!真是气死我了!!” 李怀德被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他在后勤部混了这些年,知道岳父是个什么级别的人——正军级干部,跟过罗政委打过仗,在四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听到左部长的名字,居然激动成这样。 那他自己抱上的这条腿,到底有多粗? “赶紧赶紧,不要等,现在就带我去!”陈三百已经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紫砂壶,犹豫了半秒,还是没拿,转身就往外走。 李怀德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头那点模糊的认知,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擦亮。 总后勤卫生部办公室,左向东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两杯新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脸上带着那种见谁都是三分笑、三分认真的表情,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但又让人觉着亲近。 陈三百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 他在辽沈战役见过无数大人物,可眼前这位,不一样——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个能推动全国扫盲运动的人。 左向东站起身,伸出手:“三百同志,来,坐下说话。” 陈三百赶紧握住,那双手握枪握了半辈子,粗粝有力,但此刻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左部长,久仰久仰!” 左向东坐回去,对顺溜说了一句:“二雷同志,去隔壁楼把张万和叫过来。” 顺溜应了一声,扛着大狙就往外走。 陈三百一听“张万和”三个字,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大半——张万和他是认识的,太行山时期的后勤老手,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 要是左部长把杨部长或者罗部长叫过来,那场面就太大了,他陈三百怕是要当场写检讨。 现在只是喊了一个跟自己平级的,那面子是给足了!! 他定了定神,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陈三百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 “三百同志,我看你好像心猿意马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三百赶紧把茶碗放下,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嗐,没有没有。就是我这贤婿不成器,实在不知他竟然跟着您这样的高山手底下工作,我受宠若惊啊。”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瞥了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李怀德,脸上的笑意没减, “三百同志这话说的,咱们这北平城,哪儿来的山头?” 188.李怀德倒反天罡 陈三百身体猛地一怔,心里头暗叫一声“糟糕”——话赶话说秃噜了。 他赶紧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头切了开去: “刚刚左部长请万和同志过来,不知……” “哦,没什么。万和是我在太行山的战友,也是搞后勤的。我看你们都是军级干部,就怀德同志的婚事,我觉得.........” “不用觉得啦!” 陈三百赶紧摆手,语气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怕左向东把话说完,自己就没机会表态了, “这入赘一事,我看大可不必。主要是我觉得吧,咱们新社会了,不兴旧社会那套。 怀德这孩子虽然出身一般,但人踏实,能干,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干出一番事业的。 入赘不入赘的,那是旧社会的规矩,咱们新社会讲的是男女平等、婚姻自由。 孩子们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我这个当长辈的,不干涉,不干涉!”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在汇报工作,但左向东听出来了,这不是敷衍,是真心话。 这人虽然是老派作风,但识时务,知进退,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放弃。 而且,已经给足了面子!李怀德本身能力不弱,稍微拉一把,自然是能大放异彩的。 有他辅佐魏大勇,药材管理局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跨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左部长!您找我哈?小张按理说没什么做不对的地方吧?” 张万和穿着军装,脸上带着那种太行山时期留下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进门先“啪”地敬了个礼,那动作利索得像是还在打鬼子的时候。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满脸都是无奈。 太行山出来的,确实是有点桀骜不驯。 张万和这个人,跟他一个样,都是129师的,只不过他是搞后勤的,属于跟钱袋子打交道的那种,左向东则是提着手术刀的。 两个人隔行如隔山,但都是一个老部队出来的,平时见了面,该骂就骂,该笑就笑,没什么客套。 他摆了摆手,示意张万和坐下:“没什么,你别怕。我找你来,是想给你介绍个老朋友。” 张万和目光一转,落在陈三百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是你啊!我说谁他妈的胆子那么大,还搞老一套招婿的,原来是你这个陈大胆!” 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陈三百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陈三百肩膀一沉,但陈三百脸上那点紧张劲儿反而散了,咧嘴笑了起来:“老张,好几年没见,你倒是胖了。” “胖什么胖,我这是发福!”张万和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李怀德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左向东脸上,“部长,你这是……给人说情来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语气带着那种多年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说情谈不上。我就觉得吧,咱们新社会了,还搞入赘那一套,不合适。你说呢?再说了,三百同志也是老革命了,觉悟比我高,这不,我刚一提,他自己就想通了。” 张万和看了看陈三百那副“我已经想通了”的表情,又看了看李怀德那张手足无措的脸,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促狭:“行啊,陈大胆,你也有今天!” 陈三百被他这话说得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没接话。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俩老战友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张万和那股子“太行山出来的土匪”式的爽朗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陈三百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也不恼,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又回到了太行山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行了,你俩叙旧好了,我出去外头走走。怀德同志,倒茶吧。” 左向东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一瞬间,还听见张万和那句“陈大胆你可真是大胆”在里头回荡。 李怀德站在茶桌前,手还在抖。 他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自己的岳父,正军级干部,在左部长面前说话都得掂量着来; 张万和,总后勤部的老资格,进来先给左部长敬礼,拍着岳父的肩膀哈哈大笑,而左部长坐在那儿,稳稳当当的,说走就走,连句多余的交代都不用。 他手里攥着茶壶,壶嘴对着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洒出来了,但他浑然不觉,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条大腿,粗到没边了。 他暗暗发誓,从今往后,誓死效忠左部长,绝无二心!! “老陈啊,你怕是不知道吧?就左部长结婚那天,你知道是谁去参加的吗?” 张万和凑上去小声嘀咕了起来,这陈三百的手中的茶杯都没拿稳。 他甚至无比吃惊的看向李怀德,特么的?这往后,老子岂不是得抱住怀德大腿? ..... 李怀德跟随陈三百回到了陈家宅子,依旧一副严肃的模样,李怀德也全程一言不发,因为向来都是如此岳父不张口,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就在李怀德无言的时候,陈三百满脸严肃地说,“怀德,你坐下。” “啊?” 李怀德满脸疑惑地坐在椅子上。 “来,喝口茶!!” 陈三百手忙脚乱的给李怀德弄了一杯张一元的好茶,紧接着红光满面的坐在边上, “你有这关系,怎么就不早点跟我讲?你啊你,还是太年轻啊,不知轻重.....这位左部长,信徒无数,即使放在世界舞台,那他妈的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也就是不恋权,这等年龄,放在这个位置,将来就是无数人物争相拉拢的对象......” 李怀德显然是没有意识到,仅仅一次会面,就把这曾经高高在上的岳父变成了一个舔狗,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里头就认定了一件事,抱紧大腿,就算是岳父也不敢轻易小看李怀德了。 189.大医可以治国? 南下前夕。 左向东这趟回95号院,是特意抽出来的时间。 后天就要出发了,先去中南,再从鄂省转道去粤省,一路整顿医疗系统,少说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他心里头装着事,但面上没露,步子在胡同里迈得跟平时一样稳当。 左平安走在最前面,脚底下踩着秋天落下来的槐树叶,踩得沙沙响。 徐松芝跟在他后面,穿了一身素净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包里装着两件给聋老太做的新棉袄。 她嫁进门这半个多月,左平安的《汤头歌诀》背到哪儿了她都一清二楚。 对于这个天之骄子,徐松芝也是喜欢的不得了,主要是这孩子根正苗红,懂事的要命。 即使偶尔去徐家作客,也把老徐哄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啊。 这孩子,用师兄的话说,那就是咱们新中国的红孩儿,内心正直,执刀可救世,执笔亦可救世。 左向东清楚啊,这是因为,那么多的靠山在他的背后,以后只要不是个笨蛋,那发展的前景都无限大! 左向东在最后头,看着前头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刚刚来到九五号院的门口,前院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惊喜的招呼: “哎哟,左部长回来了!” “还有二婶....平安啊!” 左向东抬眼一看,阎阜贵正从院门口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本磨得毛了边的《行医手册》,脸上是红光满面。 自打他响应号召去乡下做扫盲,整个人变了样,以前那个缩着脖子、走在街上都怕踩到自己影子的市井小民,如今走路都带风,腰板直了,话也多了,在街上碰见谁都要聊两句“今天学的什么字”。 他看见左向东一家人,步子快了几步,脸上堆起笑,但那笑里头没有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坦然: “左部长,您回来了?我这刚通县那边回来,一个多月了,总算回来歇两天。” 左向东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阎师傅,辛苦了。通县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阜贵站定了,把夹在胳膊底下的手册拿在手里翻了翻,语气里有种干成了实事之后才有的踏实感: “嘿,效果不错咧!通县那边原来识字的人不多,去了之后我们就按您那手册上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最有意思的是有个老大爷,六十七了,学了半个月,愣是把自己名字认全了,高兴得不得了,还给我们煮了一锅鸡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奖状,红纸黑字,写着“扫盲运动先进工作者”,底下盖着通县扫盲工作队的公章。 “喏,这是他们发给我的。我寻思着,拿回来给左部长看看。” 左向东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嗯,你好好干。扫盲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得靠你们这些前线的人。你教得好,老百姓就学得快。” 阎阜贵被他这话说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把奖状小心地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抬头冲左向东笑了笑: “左部长,您放心!我阎阜贵别的不行,但教人认字这事儿,我有耐心。我打算下个月再去一趟,把第二批学员带出来。”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侧身让了让,示意他先走。 现在这家伙积极响应号召,都给他混成了一个队的副队长,相当于一所小学的副校长了。 副队长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没点文化底子和水平,没几天你就被人轰走了。 这年代缺少文化人!!很缺很缺!! 阎阜贵出了胡同口,左向东抬脚进了院门。 刚穿过前院,中院那边易中海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他今天精神头比左向东上一次见到他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蜡黄,步子也稳当了,那种伪善的精明劲儿还在,但眼底多了些以前少见的东西。 “二爷,二婶,平安!” 易中海快步走到跟前,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腰板挺得比过去直了几分, “你们回来啦?老太太这几天总念叨你们,说好几天没见了。” 左向东摆摆手,“过来看看我大姐。没事你去歇着,最近用药也不少,身体虚,我看过他们的报告,进展很顺利嘛,再有一年半载我相信,肯定能够康复的。” 易中海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了。 经过吴介平主刀的三次手术后,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不是吃什么药能形容的,是那种从里到外一点点松开的舒畅——输精管黏连解决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疏通了一样,浑身都通透了不少。 吴介平说,按照这个恢复进度,再过一年半载,想要个孩子不是问题。 “二爷........我......”易中海的声音有点哑,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对易中海而言,要是谁能让他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谁就是他的祖宗......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样子,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看你,谢我做什么?我们卫生部要谢谢你啊,为了我们贡献出了一个非常有用的病例,将来能够解决更多人的问题。你配合治疗,本身就是给我们提供宝贵的数据。将来全国类似的患者,都能从你这个案例里受益。” “中海啊,这次你表现的很不错啊!” 易中海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明明是左部长在帮自己,现在反过来对方还要谢谢自己。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着,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慢慢烧起来,不是烫,是暖。 左向东看向徐松芝和平安:“你们先去后院吧,我一会儿过来。” 徐松芝应了一声,拉着左平安往后院走。 等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左向东才转回身,看着易中海,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中海,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时候一个人病情发展的路径,是由心态决定的。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放开来,心情要舒展,这对于病情是有很大帮助的。” “不要心存顾虑,心态要放平........” 易中海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有儿女,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就算有个高级钳工的头衔,那也是孤零零的一个。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左部长不光治了他的病,还让他在全国医疗系统里有了名字。 前些天吴介平那边还来了一封公函,说他的病例已经被收录到华北医学院的教材里,作为泌尿外科经典案例供学生参考。 他一个钳工,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医学院的课本上。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左向东离开的背影,那句“大医可以治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转过头,对站在堂屋门口的高翠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翠兰,都说大医可以治国,左部长可不就是吗?” 这要是搁古代,简直就是人们心中的活菩萨,作为老百姓的易中海还是知道民间的传说。 传言黄大仙大概就是这样,行医济世,立地成仙!! 190.许富贵南下 来到后院的时候,左向东特意去了趟许家。 刚走到月亮门,就看见许富贵正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包袱,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刚抹过眼睛。 旁边站着许大茂,那小子眼眶也红着,鼻头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许婉婷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低着头不说话。 左向东脚步一顿,站在月亮门边上,看了两秒,开口喊了一声:“富贵。” 许富贵猛地抬起头,看见左向东,赶紧站起来,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但那嗓子眼还带着点哑:“部长!” 左向东走上前,看了一眼许大茂,又看了一眼许婉婷,目光最后落回许富贵脸上,语气带着点调侃: “怎么?收拾东西收拾出感情来了?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台阶上哭,像什么话?” 许富贵被他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嘿嘿笑了两声:“嗐,部长,我这不是……舍不得嘛。这院子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处出感情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左向东走到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许富贵也坐下。 许富贵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还是直的,但比刚才松弛了些。 许大茂站在旁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怎么?是不是又让傻柱揍了?是不是又嘴太碎,惹人家了?” 许大茂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傻柱,就是蛮不讲理……” “他蛮不讲理,你就不理他嘛。你爹要带你们去香江,到了那边,可没傻柱跟你打架了。你不得好好珍惜这段跟发小在一起的时光?” 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行了,别哭了。你爹是去干正事,不是去受罪。你在北平好好待着,该上学上学,该长个儿长个儿,等你爹回来,说不定你都比他高了。” 许大茂被他这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出来,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 随后左向东来到了后罩房,“哟,大清这么快就忙上了?” 如今何大清跟吕秀,几乎是把聋老太当成亲娘伺候。无微不至说不上,但吃喝拉撒,一点儿也不少,堂堂北平饭店主厨,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何大清笑眯眯地说,“左家对我们何家而言,有救命之恩,我何大清岂是忘恩负义之辈?二爷您放心,老太太后半辈子我何家负责。” 这话出来,逗得聋老太合不拢嘴,“你这个何大清,我有弟弟,有侄子,嘿,还要你负什么责呢?” 聋老太不愿意住在北兵马司,主要是因为那里简直就成了左向东的办公场所,只要他在家里,几乎每天都要接见各种部下、各个系统的大人物,这让她很不适应。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最主要的是,她始终认为一个政府高官的家里,住着一个裹脚老太婆根本就不合适。 除此以外,她在四合院里有人伺候,邻里熟悉,没啥不好的。 徐松芝也劝过几次,但都被聋老太拒绝,好在两个四合院相隔也才两三百米远,走动方便。 平安在一旁看书,听到这个动静,也在打趣,“好啊,那按照何大哥的意思,以后傻柱和雨水,那岂不是要叫俺亲叔叔咯?” 何大清差点没笑哭,他求之不得啊! 就左平安的来历和背景,别说叔叔,叫爸爸都行! 他可是清楚得很,以那几位对平安的照顾来看,往后的成就,只怕比起二爷,只高不低的存在。 当然,医术方面是没人能跟二爷比的——那是不世出的奇才,在何大清的眼里,那就是立地成圣的存在! 左向东被儿子这一通话说得直乐,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又欺负你何大哥。” “俺没有!” 左平安捂着脑门,那股陕北腔甩得脆生生的,“俺是说实话嘛!何大哥对姑姑好,俺记着呢。等俺将来长大了,俺也像何大哥一样孝顺姑姑。”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鞋底子,一针一针地纳着,嘴上没说话,但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这辈子,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鬼子进城,从鬼子进城到国民党接收,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想到过,老了老了,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弟弟回来了,侄子也有了,院子里有人伺候,隔壁住着主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她低头纳了一针,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炕桌边翻书的左平安,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跟何大清说话的左向东,心里头踏实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何大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走到聋老太跟前,“老太太,我给您炖了碗银耳莲子羹,您趁热喝。这几天秋天燥,喝这个润肺。” 聋老太放下鞋底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抬头看了何大清一眼:“嗯,不错。比上回做的淡了些,没那么齁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少放糖,少放糖,你就是不听。” 何大清嘿嘿一笑,“上回您不是说太淡了没味儿吗?”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聋老太又喝了一口,“我这嘴啊,一天一个味,你们伺候我的,难为你们了。” 何大清站在旁边,笑得憨厚:“不难为,不难为。老太太您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又实了几分。 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一样啊,权力是真能养人........... 191.聋老太的见地 吃完饭后,左向东特意留了下来。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银耳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左向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跟白天那种乐呵呵的、跟何大清逗趣儿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向东啊,你坐,大姐跟你说几句话。” 左向东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大姐,您说。” 聋老太放下碗,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左向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你没必要对易中海那么好。他那种毛病,治不好不见得是坏事。 你在不必跟他们谈那么多,那样会显得你太过于接地气。 官就是官,怎么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呢?这样的话,权威怎么来?” 左向东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聋老太已经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他别急着说话,继续往下说: “你不要不信你大姐说的话。人都是自私的。 我打个比方——就比如你每天给一个乞丐一万块,给了一年半载,突然有一天你落魄了,你给他一块窝窝头,你信不信,他立马就能够给你翻脸。” “老弟,权力往往是带着血腥和无情的。你与人和善,对谁都和善——这一点,大姐不敢苟同。” 左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华北城工部搞情报的时候,他见过的人心比聋老太说的这些复杂得多。 有人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把你卖了换大洋的; 也有战场上互相挡子弹的战友,和平了之后因为一点利益翻脸成仇的。 可问题在于,他左向东不是搞政治的。 他是搞医疗的。 医疗这个行业,说到底,是靠信任撑着的。 你让病人怕你,他能配合治疗,但治不好。 你让病人信你,他才肯把命交到你手里。 你在医院里跟老百姓摆架子,老百姓不敢找你,只能硬扛着,扛出大病了才来,那个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上一世干的事情已经够邪门了,什么恶没见过?不少人为了活命....总言之,普通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那些有权有钱的人身上,真的需要你腰子,会有一万种方法得到的。 “大姐,”左向东开口了,声音不重,但语气认真,“这个新政权,彻底颠覆了封建王朝的那一套。人民当家做主了。” 聋老太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头带着几十年风霜熬出来的通透: “施政方针,指的也只是你们这代创始人。等你们的后代——就好比平安吧,你会不给他考虑吗?算了!平安特殊。” 她顿了顿,像是重新掂量了一下措辞,“即使你不考虑,你的师兄难道就没在为他打算吗?这孩子是他们家养大的!没有血缘,但是架不住平安实在会哄人,又孝顺。” “你们这一代老了,走了,第二代没吃过一代的苦,思想方面,自然是为自己家先考虑。 这就是我们根深蒂固的思想啊,做领导的,哪个没有后代? 就算你不考虑,你敢保证你的同僚不考虑吗? 所以要我说,不要太亲民,维持神秘感,这对你未来是有好处的。”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听着聋老太絮絮叨叨,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说的这些,你没法反驳。 她不是从书本上学的,是从几十年的实际生活里磨出来的。 一个从晚清活到现在的老太太,什么朝代没见过? 什么人心没看过? 她说的每一条,都有她自己的经历做底子。 左向东沉默了好一会儿,聋老太见他这副表情,扁了扁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就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算了,不讲这些咯。” 她伸手拿起炕上的鞋底子,又开始一针一针地纳起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些沉重的话题都纳进鞋底里去。 左向东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头叹了口气,开口换了个话题: “大姐,我后天就要南下了。这一去,少说半年,多则一年。” 聋老太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闪过,又落下去:“南下?去哪儿?” “先去中南,再去两广。那边的医疗系统底子薄,需要人去整顿。咱们现在全国医疗人才缺口太大,光靠北平这边培养,来不及。” 聋老太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人面对离别时特有的沉着: “那你路上小心。平安那边,你放心,有我和松芝呢。”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左向东,语气忽然转了一下: “这里又涉及一个问题。你们五大区的主官,似乎都是本地人吧?这就难免会涉及家族了…… 算了,其他我不说,为了这个家族的未来,我觉得,你要考虑多生几个,甚至条件允许,找几个小老婆好了。” 这话能从聋老太的口中说出来,左向东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她是从晚清过来的,见惯了大家族里三妻四妾的做派,在那种环境下活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聋老太看着他那副“我不想谈这个”的表情,扁了扁嘴,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不讲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呢。” 回到北兵马司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屋还亮着灯。 左向东推门进去,徐松芝正坐在桌前整理几件换洗的衣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好奇,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校长,今天跟大姐谈什么呢?看她唉声叹气的。”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大姐跟我说,让我不要太亲民,还说让我考虑多生几个,顺便找几个小老婆。” 徐松芝听完,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生气或者皱眉,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呢,就这事儿?” 左向东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头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下:“找小老婆,难道你不应该生气吗?” “坦白说,我对这种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进城了,不少同志就开始变了心。 这一点我爸说得没错。至于你,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会被美色迷惑的人。 如果你需要这种纸醉金迷的日子,恐怕全国上下,没人比你更有机会。 那么多卫生员、护士,也不见你对她们动心思。” 左向东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以前只知道徐松芝能干、踏实、会照顾人,可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格局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她不是不在乎,是看透了之后选择了信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左平安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脆生生地在门外响起:“爸!妈!你们睡了吗?” 徐松芝看了左向东一眼,走过去开了门。 左平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小布褂子,光脚踩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仰着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徐松芝弯下腰,看着他那张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睡不着吗?” 左平安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不是,他从门槛上跳进来,爬到炕沿上坐下来,把小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俺大就要出远门了,俺过来聊会天。” 左向东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看穿了一切之后才有的调侃: “臭小子,这回要多少?” 左平安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也不脸红,小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的,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 “今天在姑姑家里,俺看她的鞋子烂掉了,能不能给俺钱去买鞋子啊?” “你说要多少嘛。”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给俺两封大洋好了。这次给了,俺这回要这一次,下次都不知道啥时候咯。”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四封大洋,一字排开,搁在炕沿上。 一封一百个,总共四百个,差不多四百万旧币。 对于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巨款了。 他把大洋往左平安面前一推,语气随意的:“拿去吧。” 左平安看着那四封大洋,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把小布包打开,一封一封地装进去,扎好口,然后从炕沿上出溜下来,穿上鞋,动作利索得像只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了左向东一眼,陕北口音还是那个腔调,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阿大,你到了南边,好好吃饭,别老抽烟。俺在家会好好听妈的话,也会照顾好姑姑。”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蹬蹬蹬地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徐松芝站在门口,看着左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来,满脸诧异地看着左向东:“给的未免太多了吧?四百块大洋,他一个孩子……”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他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要钱一定有他的用途。” 徐松芝摇了摇头,走到炕边坐下,拿起那件叠好的衣服重新抖开,嘴角带着笑:“真是父慈子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两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紧接着就传来了徐松芝要命的叫声...... “哎~校长,差不多了,我投降,我想死..........” 192.左平安买衣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兵马司33号院子里就已经忙活开了。 左向东收拾妥当,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校呢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战士,伸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顺溜从月亮门那边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他那杆大狙,脸上那股子笑从眼角咧到嘴角,跟抹了蜜似的,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他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洪亮:"部长!都准备好了!八百人的队伍,按您的吩咐,分成了十六个小组,每组五十人,组长都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学生。药品、器械、教材,全装上车了,他们先出发到中南军区!" 左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了顺溜一眼。 这小子今天这兴奋劲儿不对,平时虽然也憨,但没到这种一蹦三尺高的地步,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顺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口白牙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没啥,就是开心啊。雷震调去38军了,魏大勇留在北平当药材管理局局长了,这回南下,就我跟您两个人——您最信任的,还是我嘛。"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我赢了"的得意嘴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憨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他留下魏大勇,是因为魏大勇稳重、能镇得住场子;雷震去野战军,是因为那小子是打仗的料,不能埋没在后勤系统里。至于顺溜——纯粹是因为最憨,最没心机,放出去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带在身边反而放心。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这憨批能当场蹲在院子里哭一上午。 他换了个话题:"顺溜,你有没有发现,我特别喜欢'八百'这个数字?" 顺溜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挠了挠头:"咦?部长,您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您就喜欢说'八百人'、'八百米'、'八百步'。这回带八百人的医疗队,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左向东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八百是个好数字。你看啊,张辽八百人,威震逍遥津;李世民八百人,就敢在玄武门贴脸开大。八百人就能改写历史,咱们八百人的医疗队,辐射全国,绰绰有余了。不像有些人,八百人还得看学生证。" 他后面那句声音越说越小,顺溜没听清,但听见了"张辽"和"李世民"两个名字,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听评书的时候没少听这些故事。他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虽然实际上他也没懂多少。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再多解释,把烟掐灭在门槛上,抬脚往外走:"走吧,先去总院看看张大彪和邢志国。那俩老伙计手术做完了,也该去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顺溜应了一声,抱着大狙跟在后头,步子轻快得很。 总院的外科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左向东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大彪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嘴刚凑到碗沿上,看见左向东进来,手一哆嗦,粥差点洒了。 "哟!部长来了!"张大彪赶紧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他腰板挺了挺,但牵动了刀口,龇了龇牙又靠回去,"您这是……出发前来看看我们?" 旁边那张床上,邢志国正躺着,腿上打着石膏,看见左向东进来也不挣扎了,只是叹了口气:"左部长,您就直说吧。我跟老张,您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左向东走过去,先在张大彪床边坐下,伸手翻了翻他的病历夹,又看了看他刀口的愈合情况,点了点头,又走到邢志国床尾,拍了拍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基本就能下地了。" 张大彪一听,眼睛一亮:"那半个月之后,我们就能回部队了?"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好好养着。等伤好了,有你们忙的。"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顺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大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邢志国:"老邢,你说,左部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邢志国没回答,但他也没摇头。 另一边,华夏国医学院门口,一辆吉普车刚停稳,左平安就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姑姑新做的小藏青中山装,头发剃得短短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梁冬芳从另一边车门下来,顺手帮他把布包接过来,弯下腰跟他平视,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好奇: "小平安,你这一大早就把我从功德林拉出来,说是要买衣裳,可你买的尺寸都不像是给你爸穿的啊。你老实跟姐姐说,你这是给谁买的?" 左平安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那股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 "俺周白白要出国哩,苏联老冷了,俺想买件大棉衣给他,看着大气,贵点无所谓。然后俺还想给李伯伯买双棉鞋,他走路老是发出声音,肯定是鞋子不合脚。" 梁冬芳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功德林那边的女军医,日常工作就是给那些战犯做体检、治小病,她见过不少干部子弟,可像左平安这样的,说实话,头一回见。 别的孩子拿到钱,要么买糖葫芦,要么买玩具,这位倒好,惦记着给首长们买棉衣棉鞋。 她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伸手想揉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想起上回摸了他脑袋之后被追着骂了三条街的事儿。 "行,走吧。"梁冬芳直起身来,拎着那个布包,"大栅栏那边有个老字号,做棉衣的手艺,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 一个小时后,劳动大学,李部长的办公室。 李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左平安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双棉鞋,那鞋面上是藏青色的布面,里面衬着一层厚实的羊毛毡,看着就暖和。 左平安跑到办公桌前,踮起脚尖,把那双棉鞋往桌上一搁,陕北口音脆生生的:"李伯伯!这是俺给你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李部长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双棉鞋,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鞋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鞋底的针脚,那做工精细得不像话,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儿。 他弯腰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左平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感动还是什么,声音带着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老革命特有的风轻云淡:"嘿,你小子,竟然知道我的尺码?" 左平安笑嘻嘻乖巧的看着李部长试鞋子,“李伯伯你的身体弱,我觉得你要买个好鞋子,没事多起来走几步嘛,那样有助于血液循环,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俺就做了几件小事而已。” 李部长闻言,手都停住了,小时候在延安,这小子是合着他爱人奶水长大的。 也不知道谁告诉他这些事,后来每年都要给他们夫妻送东西,这孩子心地怎么就那么好呢? 193.他很感动 左平安送完东西就走了,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从劳动大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办公室里,李部长还坐在那儿,脚上穿着那双新棉鞋,左看看右看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踩在青砖地面上,软硬适中,正合脚。 他弯腰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底的针脚,那针脚纳得密密实实,一圈一圈的,跟老手艺人的活儿一模一样。 "这孩子,"李部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笑重得多,"我是真没想到。他连我的尺码都知道,我这当叔的,反倒没给他买过什么东西。" 他刚把鞋放回桌上,门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多年老同志之间才有的随意。 门被推开,师兄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着,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李部长脚上那双新棉鞋,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布包,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买了新鞋啊?"师兄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凑过来看了看,"这手艺不错,哪家做的?我也想去搞一双。" 李部长爽朗一笑,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我倒是希望是我的儿子买的。是平安。那孩子一大早跑过来,把鞋往我桌上一搁,说了句'李伯伯你试试',转身就跑。我还没说谢呢,人就没影了。" 师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唉,对了,还有件毛衣,那是给你的。这孩子听说你要出国,苏联冷啊,所以就给你买了。他说你的那件都打补丁了,影响国际形象。我刚进门之前,他塞给我就跑。" 师兄一听这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心疼孩子乱花钱时才有的急切:"这孩子,怎么老是乱花钱?他那点钱,攒着给自己买点东西不好吗?给我买什么毛衣?我在苏联待过,又不是没经历过冬天。" 他嘴上说着埋怨的话,手上已经不由自主地把李部长递过来的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毛衣,羊毛的,厚实得很,领口和袖口织得整整齐齐,针脚细腻,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孩子估计也是找他爸拿钱了吧? 他把毛衣抖开,在身上比了一下,大小居然正好合适。 李部长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做派,哈哈大笑起来:"唉,既然是孩子的一片孝心,那就收起来吧。你要是不要,那孩子得多难受?他大清早跑了一趟大栅栏,又跑来跑去送东西,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穿暖和一点?" 师兄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新毛衣,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脸上那副"这孩子怎么乱花钱"的表情慢慢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暖意的笑。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语气里带着那种终于承认之后才有的得意:"还别说,买衣服这个事情,我就信两个人。你大姐是一个,另一个就是平安啦。就算是鹏鹏也没这水平。这孩子,眼光比他爹强。" 他把毛衣脱下来,叠好,小心地放回布包里,然后又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李部长一眼:"就是不知道向东有没有。他亲爹总不至于没有吧?" 李部长闻言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收住,擦了擦眼角:"那是他亲爹,怎么可能没有?他连我都考虑进去了,要是当爹的都没有,我想这个爹当得未免太失败了吧?哈哈哈!!" 师兄被他这话说得也笑了,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下午让向东来一趟。他明天就要出发了,出发前,有些渠道方面的事情,我还是当面跟他讲。 香江那边好几个同志,他都没见过,就算是叶主任,也不认得。我打算让向东用起来。" 李部长把脚上那双棉鞋脱下来,小心地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搁在桌角,直起身来,点了点头:"这个提议相当好。香江那边的渠道,是咱们南下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他能用起来,那比什么都强。我通知他下午过来好了。" 师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下午,左向东抵达劳动大学,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人穿着新毛衣,一个人穿着新鞋子,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从衣服鞋子的成色看,价格不菲啊。 左向东没想到,向来节俭的两位居然会这么大方,喝口茶问道,“哎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居然会买新东西?” 李部长笑眯眯的说,“哦,今天早上平安送过来的,还别说暖和。” 师兄摸了摸毛衣的料子,笑眯眯的看着左向东,“我猜,平安给你买的是裤子之类的吧?” “是啊,到底好亲爹啊,有没有带过来,我们看看。”李部长笑着说道。 师兄似乎注意到左向东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奇道,“嗯?怎么了?莫非你没有?” 194.叶主任!壮阳的药物我是不能给你的!! 看着两位老同志那殷切的眼神,左向东能说啥? 此刻,他皮鞋下面的脚指头都要扣出三室一厅了? 什么叫打土豪分田地? 左平安干的,恐怕就是了。 昨晚还兴致勃勃的找自己要钱,今天一大早转头就把亲爹的钱去买东西送人,这合理吗? 左向东一生要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认输呢? 他抬了抬右脚,指着自己的皮靴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道: “哎,连你们都有,我这个当父亲的会没有?看嘛,这双靴子就是平安送的。” 李部长闻言,弯腰凑近了仔细打量那靴子。 他搞了半辈子情报工作,什么物件什么成色,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靴子确实是好料子,牛皮的,鞋底厚实,针脚密实,可那靴筒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穿过一阵子的,而且靴底的磨损程度跟左向东平时穿的那双完全对不上。 他心里头了然,但面上不露,直起身来连连夸赞:“果然,我们这些伯伯是比不过你这个亲爹的嘛。这质量上乘,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我要恭喜你啊,向东同志,生了一个好大儿。” 左向东嘴角一抽,老李啊,我求求你别讲了,你他妈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的刺向我崩碎的道心。 师兄也在旁边打量那靴子,目光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左向东脸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看透了一切但我不说破”的从容:“这靴子挺好的嘛。我看小陈也有一双,莫非平安也给小陈买过?”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点,“啧,这靴子看着倒像是当年国统区的军靴,应该不便宜吧?” 左向东脸都绿了。 国统区的军靴! 他这双靴子压根就是陈旅长缴获的物资啊,穿了快一年了,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平安那小子连他亲爹的尺码都记不住,还指望他给买新靴子? 他干咳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行了,两位老同志今天叫我过来,不会是为了炫耀我家平安给你们买的东西吧?” 他这话说得硬气,但那底气明显不足。有些话他不想说,毕竟他不像老陈那样不要脸。 老陈那人,但凡他家小建送东西出去,他肯定得要回来,实在不行,就得折价要回来。 我左向东不是老陈那种不要脸的人,我是要面子的。 李部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摘下眼镜擦了擦,尽量憋住,最后还是没憋住。 作为特工之王,他从左向东刚刚的表现来看,已经知道了结果了——当爹当成这样,真失败呀。 但是又不能明说,免得人大国医丢面子。 师兄也是明白了过来,内心坦然,旋即赶紧岔开了话题。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档案,又看了一眼李部长:“小农同志,你来讲。” 李部长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面孔。 他走到左向东面前,把一份档案递过来:“这次你南下,一方面要在南方地区开展医疗系统的整顿,另一方面是为了安排人到香江开展新药出海。所以,势必需要用到一些关系。正好,我们在香江的情报系统,明的暗的,我们商量后,决定交给你来处理。” 左向东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部长,又看了看师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两位,我可不想干情报工作。你让我搞这个,显得我好外行啊。” 他这是实话。他做过情报,华北城工部那几年,他干得不比任何人差,但他始终觉得那不是他的路。 他是拿手术刀的,是跟病人打交道的。 情报工作那套东西,他懂,但不爱。 关键是,搞这行,最后就是不人不鬼的! 师兄走过来,拍着左向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长兄对弟弟才有的坦诚: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讲,无非就是想我夸你嘛。” 他笑了笑,“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尽可能不要亲自离开大陆,那边很乱的,要知道你身上肩负的是华夏的医疗系统!” 左向东闻言无奈的点点头,把档案合上,放在膝盖上。 不等他开口,李部长先介绍起来: “31年特科时期,顾叛变,沪市的地下组织遭到了重创,需要开设商铺建立秘密的交通站。 秦邦礼同志拿了两根金条,在沪市开设米店,38年前往香江创办了联和行。 这是我们在香江长期对外商贸据点。41年香江沦陷后,秦撤回内地。 46年内战爆发之后,秦再次重回香江,扩大贸易业务,打通香江跟解放区的海上通道,负责采购药品、军工器材、汇兑经费,以及接送大量民主人士。 香江的组织可是立过大功的,护送了一大批的文化人员。” 李部长顿了一下,翻开第二页档案,“除了联和行,还有——” 他看了左向东一眼,语气放低了三分,“还有一条暗线,是44年你离开北平之后建立起来的。叶主任亲手布的局,主要做药材和医疗器械的走私,明面上是几家私人诊所和药铺,实际上是我们的人。” “他们在香江经营了五年,从没出过事。这批人,到现在为止,只有我和叶主任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你去了南方之后,如果需要用,可以启动这条线。接头方式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不大,但上头刻着几个字,不是年号,而是“卢”字。 左向东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卢。 这是他在华北城工部的代号。 叶主任用他的代号,布了这条线。 哎呀,这个叶主任,干嘛一直盯着我,壮阳的药物我是不能给你的!! 195.怎么又是白玲 听着李部长谈及的秘密联络点,左向东大为震撼。 在那样一个刚刚经历战火、鱼龙混杂的南国口岸,还能长期组织起这等规模的情报网,足以见得师兄的远见和手腕。 师从契卡,却大有超越契卡的能耐,这让他心里头对这位师兄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他把那枚刻着“卢”字的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揣进了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师兄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这些同志,在香江潜伏了五年,从没出过事。他们的身份,只有叶主任、我,还有李部长知道。现在加上你。” 他转过身来,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带着那种长兄托付重要事务时才有的郑重: “你这次南下,整顿医疗系统是明面上的任务。暗地里,需要你把这些渠道用好。 不只是为了药品,也是为了将来。”他没有把“将来”两个字展开,但在场的人都懂。 师兄走过来,在左向东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了南方,要多注意安全。身体方面的问题,我想我就不嘱托了,毕竟跟你这种级别的医生讲这些,没必要。 时间也不要太长了,尽管不少老同志的保健方案你都有嘱咐,但还是要尽早回来才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都不知道,这次你南下的行程,有多少老同志担忧。不少人是不希望你去涉险的。” 左向东心里头暖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师兄放心,我带了八百号人,药品器械教材都齐备,又不是去打仗。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 李部长走到门口,冲走廊里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进来。” 脚步声响起,四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等个头的男同志,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走路步子很轻,像是练过的;再后面是个圆脸的女同志,齐耳短发,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最后一张面孔,左向东认出来了——白玲。 四个人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李部长走到他们旁边,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位是林远,情报分析;这位是周正,行动组;这位是苏敏,破译。这位——” 他指了指白玲,“白玲同志,你应该认识。当年护送平安到延安的同志之一,就是她。” 左向东倒是没想到,目光落在白玲脸上,停了两秒。 他记得那个任务。1945年春天,秋白牺牲后不久,城工部的同志把刚满一岁的平安从北平转移出来,辗转了几条线,最后由一位女同志送到了延安。 那时候他还在前线,等见到平安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他上下打量了白玲一眼。 这姑娘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搞情报的人特有的警觉和机灵。 “白玲同志,”左向东点了点头,“原来是你啊。” 白玲本来站得笔直的,被他这一句话问得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当年那个任务——从北平到延安,几经辗转,怀里的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知道她在保护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只知道是组织上交代的重要任务,必须安全送到。 后来她听说那孩子被邓大姐收养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那孩子是左部长的儿子。 她看着左向东那张比实际年龄沉稳许多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早知道当年多抱一会儿就好了。 好多天不曾见到左部长了,也不知道这位部长是不是结婚了呢? 要是没结婚是不是意味着在这频繁的接触中我白玲也有机会呢? 毕竟郑朝阳那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已经被调去沪市了,现在我白玲可是没有对象的黄花大闺女,或许我还有机会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立正敬了个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 “报告首长!白玲!原华北城工部交通员,现在编入南下工作组!” 196.吴爽:给老师找小老婆 十一月初的中南, 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烧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炭块在铁盆里噼啪作响,但那股暖意似乎怎么也拢不住,总被开开合合的门缝带走。 一道披着大衣的消瘦身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不紧不慢,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门口,然后又折回去。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纸,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方子,有的是从民间收来的,有的是他自己琢磨的,有的则是从古籍里翻出来的,一笔一划抄得工工整整,有的页角已经卷了边,翻过不知道多少遍。 他停了脚步,望着那叠纸,叹了口气。 “这个左向东,真是的,来了中南居然也不来见我?” 语气里有埋怨,但更多的是那种“我等着你你却不来”的无奈。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张方子,又合上,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扫得光秃秃的老槐树。 一旁的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份还没送出去的文件夹,面对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司令,他心里头发怵,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司令,左部长今天一大早去了武昌乡镇调研,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 司令转过身来,那双常年看地图、批文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意料之中又不太甘心的那种复杂。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这位大国医,还真是个勤劳的小蜜蜂啊。一来中南,就扑到了工作上。 一会儿说建设药厂,一会儿说防疫,哦,这怎么又去了乡镇调研了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他倒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客人。” 秘书试探着开口:“司令,他有个驻点的学生,我把她叫来了。” “我不见。让她离开吧。” 司令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 在他眼里,整个华夏配跟他谈论药方、讨论中医的人,只有左向东。 一个学生,哪怕是他左向东的学生,也跟他差着好几层呢。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吴爽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被叫进去说几句话,好歹也能在老师面前露个脸,结果秘书出来的时候只丢了一句“司令说请你离开”,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吴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站起来,整了整列宁装的领口,冲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老师在中南军区的影响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一个四野的司令,亲自等着见他,还攒了一桌子方子——这面子,不是谁都能有的。 只不过,老师似乎不太给这个司令面子啊,明明对司令的副手罗政委那么客气,对他怎么就...... 这未免有些不合理了吧? 回到驻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驻点设在一栋旧式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区,二楼住人。 吴爽穿过走廊,路过侦讯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白玲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摞电文,手里攥着笔,正一笔一划地抄着什么。 吴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朝着里头挑了挑眉,“白玲同志,你好啊。” 白玲抬起头,看见是吴爽,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随即放下笔,微微点头:“吴院长,您好。” “哎哟,什么院长不院长的,我早就不是什么院长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随行人员。”吴爽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侦讯科,在白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桌上那些电文上,“你这是在抄什么呢?” “都是些常规的往来电文,整理存档的。”白玲把面前的纸往旁边挪了挪,给吴爽腾出点桌面空间,“吴大姐,您找我有事?” 吴爽没急着回答,目光在白玲那张清秀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那双在抄电文时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 她心里头那点计较开始噼里啪啦地转起来——白玲这姑娘,长得不差,做事也利索,关键是心思细,适合做那种需要耐心的工作。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语气里带着那种闲聊时才有的随意,但那随意底下藏着的试探一点都不少: “白玲同志,你今年多大?有对象没有?” 白玲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吴爽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一圈,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吴大姐,我……没有对象。” “没有对象好啊。”吴爽一拍大腿。 这吴爽很会来事,心思细腻的很,知道这白玲对老师有意思,本来南下的路程就遥远,老师新婚没多久,像老师这个年纪的人,生理上最是需要的时候,作为学生,难道不该为老师分担吗? 像老师这样的男人,难道就没有生理需求,以前忙,别人可以跟护士玩,难道老师还不行了? 况且现在师娘也没在不是吗? 只要做的隐秘一点, 帮老师找个小老婆,似乎也不是不行啊....... 197.这又是哪位首长啊? 白玲相当诧异的看着吴爽,感觉这一路来,这家伙就喜欢装大姐的样子。 作为情报工作做的人员,白玲扫一眼就是知道,这吴爽想干嘛了,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给左部长占便宜嘛。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左部长属于是正人君子,吴爽怎么敢想的? 白玲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脸上带着那种搞情报的人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吴大姐,我这边正忙着呢,看来你挺清闲啊。" 吴爽被这么一怼,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僵了一瞬,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侦讯科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文。 "白玲同志," 那大姐走到白玲桌前,把电文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带着几分匆忙, "刚刚收到部长的电报,说是在武昌抓了一个特务,他带着秘书陈二雷,还有警卫员,还有手术助手郑朝山正在去医科大学解剖。另外,陈二雷还说,他们晚上吃热干面,就不回来了。" 白玲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抓着特务跟解剖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不会是刑讯逼供吧? 这也太......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位大姐,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吴爽。 吴爽这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做派,语气随意得很: "估计是去做大体老师了吧。这已经是我们抵达中南军区后的第六个了吧? 按理说,加上之前送来的大体老师,应该绰绰有余了。 实在想不明白,老师怎么会那么醉心于解剖,郑朝山也有样学样,都成了八百人南下医疗小组里面的黑白双煞了。" 白玲没理会她,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电文稿纸,提起笔,开始给北平情报部汇报他们的行程。 左部长的医疗队,简直就是军委的宝贝疙瘩。 伙食最好,而且每到一个军分区、省军区,甚至是中南这样的大军区,都不停的有大佬上门拜访。 这人脉属实有点逆天了吧?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折好交给那位大姐。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吴爽, "吴大姐,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去帮后勤那边清点一下药品库存。我听说有几批药材的批号对不上,正在发愁呢。" 傍晚。国立武汉医科大学,解剖实验室。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地照在解剖台上。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胸腹部。旁边的器械盘里摆着几把手术刀和止血钳,刀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郑朝山站在洗手台前面,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带着淡红色的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大半。 太累了。毛细血管那么多,这位左部长居然要求他一条条地去对,这很难好吧? 再加上这些操作让他都觉得没多大意义,毕竟一个病患已经宣判了死亡,为什么不直接击杀,非要浪费时间去给特务续命呢? 拉回来,就为了让我郑朝山开膛破肚,切下来新鲜的肾和心吗? 而且切下来后又必须进行标记,对应的血型以及病患的生理特征、性命身高等等。 这操作是非常累的,精神必须高度集中。 但他不能抱怨。 来中南快半个月了,每天跟在这些特务的遗体旁边打交道,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抓到一个,拉回来,开膛,取器官,标记,存档,然后下一个。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左向东从解剖台那边走过来,也站在洗手台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甩了两下,然后伸手在郑朝山肩膀上拍了拍, "还是有点进步的。"左向东的语气带着那种老师看学生终于开了窍之后才有的满意, "带钱了没?请我们这组人吃热干面吧,早就听说这武汉的热干面特别好吃。" 郑朝山眉头微皱。之前弟弟郑朝阳就说这位左部长不要脸,哦,没想到这么不要脸,哪儿有天天让下属请吃饭的? 这合理吗? 但不管怎么说,我郑朝山能有重生的一天,跟在医学顶端的男人后边学习,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票子,是临出发前秦招娣塞给他的,说"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部长您挑地方,我来付。" 五个人出了医科大学的大门,沿着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个布幌子,写着"老刘热干面"四个字。 面的门面不大,几张木桌,几把条凳,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汽,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围着条灰围裙,看见进来几个穿军装的,也不慌,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几位同志,坐坐坐!" 五个人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来。左向东坐在靠墙的位置,郑朝山坐在他对面,顺溜和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地坐着。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芝麻酱裹着面条,撒了葱花和萝卜干,香得很。左向东把面拌开,低头吃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郑朝山。 "你跟高完的关系怎么样?" 郑朝山筷子上夹的面条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那张在热气后面显得不太真切的脸,心里头"咯噔"了一声。 高完。他的老师。前北平医院院长。一个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名字。 郑朝山低头把筷子上的面条送进嘴里,沉默了几秒。 "高完……是我的老师。我从医的基础,是他教的。"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但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左向东没接话,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了,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44年就投了。" 郑朝山端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 44年。那是他在保密局里开始崭露头角的年份。 他跟着高完学外科,跟着高完做手术,跟着高完一步步爬上北平外科第一刀的位置。 那时候他没多想。他觉得那是老师的人脉广,有些人不愿意留下记录。可现在左向东说——44年就投了。 郑朝山放下搪瓷缸子,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声音有点涩:"部长,您的意思是……我这几年在保密局干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左向东没回答,低头吃了一口面,"他算是我的学生吧。" 郑朝山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妈的,这个浓眉大眼的高完!!!真不是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面馆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卡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跳下来,动作利索地散开,在面馆周围布置起了岗哨。 顺溜正在嗦面,听见动静抬起头,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嘴里还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部长,这又是哪位首长啊?这未免也太过招摇了吧?" 198.北平来的贵妇人 左向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看见那几辆卡车的涂装和车牌,又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那个人的身形, "这位首长今天算是低调了,拉个警卫师出来都显得不够安全。"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大步往外走。 面馆的门被推开,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都动了动。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过来,赶紧迎上去两步, "哎哟,老师长,带这么多人来吃面,恐怕我的钱不够呀。这外头又是风又是雨又是光,别把身体搞坏了就不好。" 之所以叫他老师长是因为刚刚认识那会,就是在莫斯科的医院里他的职务是115师师长。 林师长站在门口,大衣披在身上,尽量裹紧,生怕被风吹了。 他脸上带着那种不怒自威的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左向东的时候,带着点你丫的来了中南居然不找我谈论药方?这合理吗? 他瞥了左向东一眼,没接话,大步走进了面馆。 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左向东,脸上的笑更深了: "来了武汉,只吃热干面,这很有你这大国医的风格嘛。" 中南军区的政治部副主任,陶朱副主任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旁的夫人曾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但面馆不大,左向东的耳朵又尖,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这个向东同志,来了中南军区,不找那谁,起码也得找下我们吧。" "人家等了你很多天,看看那生气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威风。" 左向东笑哈哈地迎上去,跟陶朱握了握手,又跟曾智打了个招呼。 曾智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多年从事人事工作的人特有的锐利,很漂亮的,过去被誉为根据地的第一美女,她笑着说,“左校长啊,你啊你......” 面馆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老板一看这阵仗,赶紧又搬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麻利地擦干净,又去灶台前忙活了。 郑朝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筷子举着,面条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几个人走进来——林师长,四野的司令员;陶朱,政治部副主任;还有那位据说在组织系统里说话极有分量的曾智同志,以及其余几位参谋。 这几位,搁在以前他当特务的时候,随便哪一个都是他想暗杀却根本够不着的人物。 特么的,老子改邪归正后,怎么老是遇见这种级别的高级干部?? 林师长刚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审视,不是警惕....... 林师长在主位上坐下来,陶朱坐在他左手边,曾智挨着陶朱坐下。 林师长先开口了,带着那种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沉稳,又带着点长辈对晚辈时才有的亲近: "你这大国医,可算来中南了。我听说你一来了就去乡镇调研了?" 左向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老师长,您这话说的。我是带着任务来的,不先摸清楚情况,怎么开展工作?" 林师长被他这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那双常年不怒自威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你在武昌乡镇调研,情况怎么样呀?"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那种实地走访之后才有的实在:"不怎么样。卫生所缺医少药,一个镇子就一个老医生,还是半路出家的。老百姓生病了要么扛着,要么喝符水......" "我那本《行医手册》,发了是发了,但没人教,看不懂。我这次带了八百人下来,就是打算先在中南几个省各建一个培训点。一个点辐射一个专区,先教出一批,再由他们去辐射下面的县、乡、村。" 林师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你这个思路对。八百人,撒到整个中南,看着不多,但要是用好了,能翻几倍。" 他顿了顿,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一下:"你能不能再给我培训一百人?中南军区卫生部部长,我记得不错也是你们学校出来的嘛。" 左向东没有直接应下来,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坐下的郑朝山,招了招手,语气随意:"郑主任,你过来。" 郑朝山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 他快步走过来,在左向东旁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左向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林师长脸上:"老师长,您要的一百人,让他来吧,这他妈的是我的徒孙啊!!" 郑朝山怔了一下!! 林师长扫了一眼郑朝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行。你安排就好。" 郑朝山站在原地,看着林师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站在一个四野司令员面前,被当作一个有分量的人来介绍。 不是"保密局特务郑朝山",不是"凤凰",是"郑朝山同志"。 左向东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师长脸上,"老师长,您的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最近被你的老学长折腾的很难受啊,那个陈旅长还真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出,吃面的几位差点没喷出来,尤其是陶朱夫妇....... 林师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待会面吃完,你跟我回去司令部,你这不是胡闹吗?不少老同志发来电报,请我务必保障你的安全,你倒好,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在这面馆吃面? 这种枉顾自身安全的行为,我是想要严厉批评你的。” ........ 与此同时,南下医疗小组驻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吴爽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桌面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听筒还歪在一边,发出"嘟嘟嘟"的忙音。 她刚才被师娘在电话里狠狠地训了一顿—— "吴爽同志,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组织上安排你南下工作,是让你去干实事的,不是让你去拉皮条的。 要不是你老师维护你,我跟你讲,你在离开北平前我就把你沉到护城河去!!! 你要是再动这些歪心思,我就让你老师把你调回北平。 不,你要是再有歪心思,你就别干了,跟你的爱人赵海鹏一起滚回鲁省老家去........"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委屈得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猫。 她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刚刚来交报表的小干事,声音里带着那种被人训了之后无处发泄、只能拿底下人出气的恼火,又带着几分感慨: "北平来的贵妇人都把电话打到了我们南下医疗小组的办公室!" 199.吴爽,你能不能消停点? 吴爽这才意识到,什么才叫贵妇人? 这恐怕才是真的贵妇人啊。 她人远在北平,却能清楚地知道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说,正在酝酿的事情,这太离谱了吧? 照这么看,肯定是白玲这个死丫头汇报给了远在北平的师娘,她怎么会这么无聊呢? 大姐这是给她找一个靠山,她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在她纳闷的时候,白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小团活物。 “吴大姐,还没休息啊?” 吴爽原本还在琢磨,抬头仔细打量着白玲,没好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被人背刺之后才有的恼火: “我们有些同志啊,身在中南,却惦记着华北,这种行为未免有些过于自信了吧?” 白玲满脸诧异,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大半下午,寻思着吴爽是左部长的心腹,跟着左部长的时间是最长的一个, 她特别想了解左向东的经历,但左部长的档案属于绝密,仅有的一些资料,也只是寥寥数笔的概括, 作为情报出身的她自然是知道的,这是军委和情报部门对左部长的一种非常全面的保护。 她毫不怀疑,就左部长的信息、档案、履历,恐怕也只有李部长那个级别才有,要么就是高层的同志,或者是一起共事的同僚。 要想拿下左部长,那吴爽这里肯定绕不过去。 但是,自己刚刚进来,这个吴爽怎么就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这.........合理吗? 白玲也不是那种随便来就能拿捏的主儿,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平视着吴爽, “吴大姐,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一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吴爽闻言怔了一下,嘶,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搞情报工作的就是会伪装。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别装了”的审视: “白天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跟北平的人汇报了?” 白玲满脸诧异,自己讲了什么话? 汇报了什么? 她今天白天一共就做了三件事——抄电文、整理档案、听吴爽絮叨了一通“老师这人怎么怎么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之类的话。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压根没想起来自己跟北平汇报过什么跟吴爽相关的内容。 “没有啊!”白玲皱起眉头,“我只是把日常的行程向李部长汇报而已,没别的啊!” “再说了,这也是日常工作啊,以便于情报部掌握行程,布置暗线的安保工作,这很正常吧?” “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的部长,那可是国宝级的国医!!” 吴爽闻言,打量着白玲,从对方的语气还有神色来看,确实是不知情,她喃喃道: “那就奇怪了!” 她有些细思极恐。 那就更加可怕了。 毕竟师娘远在北平,却对她的想法掌握的那么清楚,这才是真可怕! 吴爽说:“你不会不知道,老师已经结婚了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白玲心里,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她当然不知道。 她离开北平南下的时候,左部长还是单身。 她以为这次南下是朝夕相处的机会,她以为时间长了总会有可能。 可现在吴爽告诉她——左部长结婚了? 白玲低下头,看着搪瓷缸子里浮动的茶叶,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搞情报的人特有的从容,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那......师娘是谁?” “徐松芝。总参徐司令的女儿,在后方医院.......” 吴爽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头那点恼火忽然散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刺激你。是让你知道,有些事情,想了也是白想。老师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这些事情上松过口? 我呢,起初就是一片好心,想让你这丫头片子找个可靠的靠山,结果好心办坏事咯.....” 白玲没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咽下去。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从容: “吴大姐,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爽在身后喊了一声:“白玲。” 白玲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他.......反正你不要对我老师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意思,他太辛苦了,这南下时间那么长,我师娘又不在.......” 白玲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昏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吴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叹口气,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赵海鹏劈头盖脸的怒骂,声音大得听筒都在震: “吴爽!你他妈的这个疯婆娘!你在中南军区,又捅了什么篓子?” 吴爽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刚被师娘训了一顿,刚送走一个失魂落魄的白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自家男人又打电话来骂娘,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攥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被冤枉之后才有的委屈和恼火: “我捅什么篓子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灵机一动........” “你他妈的不要灵机一动了,行不行?” “我.........” 吴爽如实相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海鹏的声音又炸开了,比刚才还响: “你他妈的!你是不是忘了革命的初衷?你啊你,真的没脑子,那是你能想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徐......” 吴爽被骂得整个人都懵了。她攥着听筒,嘴唇哆嗦着,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海鹏骂完了,喘了几口粗气,声音低了几分,但那低里头带着的疲惫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吴爽,你能不能消停点?咱们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惹事了?我求你了。” 200.林师长彻夜难眠 远在东南地区的闽省军区内,赵海鹏狠狠地挂掉了电话,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叉着腰怒骂:“这个傻女人,他妈的傻女人,疯子!” 一旁满脸疑惑的赵刚和李云龙面面相觑。 赵刚作为闽省军区政治部主任,对于底下各军的军长的思想工作抓得很严,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不重但带着提醒:“赵军长,你这是怎么了?吴爽是你的爱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这是军区司令部,不是在你家。” 赵海鹏郁闷得很,看向一旁同样脸色严肃的军区副司令李云龙,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被猪队友坑了之后的憋屈:“哎,别提了,家门不幸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最后才咬着牙说出口: “实不相瞒,今天北平那边有位大姐,给我打电话,说我吴爽同志在给左部长拉皮条。” 此话一出,原本还板着脸的李云龙瞬间破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拉皮条?他娘的给左部长拉皮条?” 赵刚闻言也没憋住,但笑得比李云龙克制些, “我的这个学弟,向来对女色都不是很在意。以他的条件..........呵呵,需要别人给他拉皮条吗?你爱人也真是的!” 李云龙笑够了,站起身,走到赵海鹏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赵海鹏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他咧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牙,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过来人的劝诫: “哎,小赵啊,差不多就行了。你生气也没用,你没法离婚啊,你的爱人是向东的学生。 我记得不错,似乎是你主动提出要跟吴爽同志结婚的对吧? 婚姻是自己选的,你抛弃她,难道就不怕左部长有意见? 人家那可是副兵团级的总后勤部副部长,还是政务院卫生部的书记,后头都是些什么狠人? 你想靠老婆的关系,你就得忍住老婆的胡来,抽空做做思想工作。 我看,就是太久没教育她了。娘们,就是欠收拾!哈哈!” 李云龙大言不惭地说完这番话,心里头其实也清楚得很——要不是当初那档子事儿,这渡江战役的主攻,绝对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那就是这位赵海鹏的,结果北平的老婆出了问题,一来二去,就被502同志放给了李云龙。 这主攻一打,他直接水涨船高,顺势就成了十兵团的副司令员,赵刚也成了政治部主任。 而可怜的赵海鹏,哎,别提了,地位一落千丈,以前俩人还是平级,赵海鹏是绝对主力,现在呢? 直接倒反天罡了。 听到李云龙这番话,赵海鹏也是满脸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认命: “实不相瞒啊,当初我确实是看中了她是左部长的学生嘛,想着好歹能沾点光。 结果倒好,给我惹出了这么多屁事。吴爽那娘们,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还管不住自己那颗心,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 赵刚收起笑意,走过来,在赵海鹏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那种政工干部特有的温和与认真, “你刚刚说北平的那位大姐,该不会是徐参座家的那位黄大姐吧?” 赵海鹏脸色煞白地点了点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肩膀,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分。 徐司令虽然只是挂了个参座的名头,人在鲁省休养,没具体参与前线的指挥工作,但单单一个“徐”字,在军中就足够让人抖三抖了。 红四方面军的老底子,全军不知道多少战将都是他的老部下。 赵海鹏在部队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都甩开,转身朝门口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算了算了,我还是先去前沿阵地看看好了。至少那里的敌人,比这些破事好对付。” 等他走了,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前途无量”四个字。 但同时,俩人也在感慨另一件事。 李云龙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少有的认真: “娶妻不贤,遗祸万年啊。赵海鹏摊上这么个媳妇,早晚被拖下水。 当初吴爽替那个霸占左家老宅的刘琦说情,差点被左部长清理门户,那时候老赵就该醒醒了。” 他感慨完,又想起了自家那位,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得意: “还是我运气好。秀芹懂事,从来不给我惹事。你说这找老婆,不就得找这样的吗?” 赵刚笑了笑,目光在李云龙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你这个事儿,真的得把向东当恩人一样侍奉啊。要不是他,杨秀芹早就死了,你哪来的老婆?哪来的大舅子杨青山?” 李云龙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干咳了两声,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嘟囔了一句: “他娘的,我当然是记着的。等下次见了面,我请他喝酒。两瓶!不,三瓶!” 赵刚看着他这副德性,笑着摇了摇头,又感慨起来: “谁能想到,咱们也能飞黄腾达?当初在129师的时候,你是个团长,我是个政委,向东是个拿手术刀的卫生部长。 这才几年工夫?你成十兵团副司令了,我成政治部主任了,向东更不用说——总后勤部副部长、政务院卫生部书记,副兵团级。”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里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也不知道这个徐松芝长得咋样啊,难为我这学弟了。为了兄弟们的前途,他也不容易啊。 他人就在中南,离闽省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李云龙摇了摇头,“去个屁。我听说林司令想请他吃顿饭,都被他推了。咱们去,他就能见?” 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摸出一本磨得毛了边的《行医手册》,在手里翻了两下, “老赵,我跟你说,就左部长的这份东西,他完全可以立地成圣啊!伟大!大概就是这样吧?” 赵刚作为政治部主任,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到地方去体察民情。 他惊讶地发现,这东西在城市不稀罕,可是到了地方就不一样了。 老百姓非常支持,甚至有些村子自己组织起来,每天傍晚在村口的空地上,有人举着手册教大家认字。 那场景,比什么宣传标语都管用。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目前只有北方版本的,要是有南方版本的就好了。 中南那边的气候、疾病、用药习惯,跟北方不一样。 要是有南方版的《行医手册》,那普及起来效率能高出一大截。”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他不是都到中南了吗?要不给他发个电报,请他过来?咱们十兵团这么多人,总有几个需要他看看的老病号吧?再说了,他也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的副部长,巡视一下东南地区的卫生工作,不是合情合理吗?” 赵刚摇了摇手:“你当我是501还是502?据说连那位林司令都请不动他,我们一个兵团副司令,一个政治部主任,凭什么让人家大老远跑一趟?” 李云龙愣了好几秒,才嘟囔了一句: “那不一样,咱们和他是什么关系?在129师的时候,我差点被他摘了卵!那交情,林司令能比得了?” 赵刚笑出了声:“你那是交情吗?你那是被他吓出心理阴影了。” 李云龙脸一黑,但也没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左向东那句“摘卵”,确实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瘆人的话,比鬼子的炮火还管用。 他低头又翻了翻那本手册,嘴里嘟囔着, “不管怎么说,他娘的,谁能想到,咱老李这辈子还能沾一个大夫的光?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反过来了?过去是枪杆子里出政权,现在倒好,手术刀里也出政权了。” 赵刚看着他这副模样,笑而不语。 ...... 与此同时,中南军区司令部办公室。 凌晨三点。 办公室里还灯火通明,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医书,边角都卷了毛边,页面上密密麻麻做着批注,有的用毛笔写的,有的用钢笔,有的甚至是用铅笔头写的——字迹各不相同,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反复琢磨过的痕迹。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可架不住林师长坐在他对面,向来惜字如金的他,嘴里居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讲到兴头上,还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两步,比划两下,恨不得当场给人演示一番。 “向东啊,你看看我这种方法,怎么样?这味药我换了三个方子比对过,就这个配伍效果最好。你觉得呢?” 见左向东依旧不为所动,林师长不但没生气,反而自责道, “看来是我的方子不够猛烈咯?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吧。” 201.天不生你左向东,医道万古如长夜啊!! 林师长披着军大衣,缓步走到了办公桌后,俯下身,拿出来一个锦盒放在桌面上。 随后微微一笑,“向东,打开看看。” 左向东都无语了,心里暗道,我说你差不多行了吧?也就看在你手底下百万精兵的份上,要不然我直接摔门走了我。 看着对方即使到了深夜,依旧放光的双眼,如此求贤若渴,左向东还能说什么? 打开锦盒一看,里头还有几个小盒子。左向东皱眉看向林师长调侃道,“你搁这给我套娃啊?” 林师长坐了下来,拿了一粒炒黄豆嚼了起来,嘎嘣脆。他说,“打开看看,我考考你。” 左向东哈哈一笑,“考我?行,考考就考考。”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赫然就是一枚精致的药丸,左向东拿起来,闻了闻。 对于他两世为医的人而言,他穿越后,惊讶的发现,在医药学方面,记忆力惊人,尤其是各类药方,几乎是过目不忘的,这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早就把目前能找到的药方都记在脑子里, 除此以外,就是上一世自己所参考的印度那里搞到的各类药方,到了后世,什么药方搞不到? 但凡你有钱,特么的博物馆都能给你搬空咯。 以后的卖国贼简直是多到你无法想象!!! 在西医术法方面,本身就是登峰造极,加之日夜不停的拿储物空间的鬼子操练,加起来不知道多少万个小时, 所以西医,他强大到离谱,加之穿越后对于各类配方,西药路径的熟悉程度, 他在医学方面,毫不夸张的说是领先这个世界八十年的程度,也就是受限于工业水平,要不然真的不至于此。 林师长在旁边催促道,“你闻闻看,能不能说出这里面涉及到了几种药材?当然,这恐怕难不倒你,我就想问,这够不够烈?” 左向东无奈的闻了闻,心中猛然一惊,相传明代嘉靖年间,宫廷有一套御用秘方,清代延续使用,是最知名的益寿温养方,思路是,温补肾阳,益精固本,药性偏温润,并不是单纯的猛燥壮阳。 左向东在白景琦家族里面的资料看到过,组成的成分包括,鹿茸,海马,雀脑,锁阳,熟地黄,附子,杜仲等数十味药材。 称之为【龟龄集】, 左向东闻完后,完整无误的说出了二十三种,从鹿茸到海马,从雀脑到锁阳,一味一味地往外数,语速不快但每个名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再熟悉不过的清单。 林师长坐在对面,手里的炒黄豆停在半空中。 左向东数完最后一位药材,把药丸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抬头看了林师长一眼, “二十三种,一味不差。您这方子,是龟龄集的路子,但改过几味药的配比,还加了一味我没闻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虫类药材,量不多,但加进去之后整体药性往上提了5成不止,原本温和的药,变成了.........” 林师长听完这话,半晌没出声。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炒黄豆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哈哈,这世间,能观其色,闻其味,得其药者,恐怕也就剩你左向东了。” 他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钻研医道却始终遇不到对手的孤独感,此刻终于被填补了的释然。 “实在是当世华佗,不,华佗算个屁!!” “天不生你左向东,医道万古如长夜啊!!” 左向东都无语了,对于林师长怎么得到这玩意,他一点也不关心,一个坐拥百万精兵却醉心于药材配伍的狠人而言,这似乎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但惊讶的是,这位老师长,特么的简直太会夸人了吧? 就他那句医道万古如长夜,就问谁听了不魔怔............ 左向东脸色严肃的说,“只不过,这药性太烈了,你大概是加了……” “好了,”林师长摆摆手,“你看看另一个盒子。” 左向东见他都不想自己道破天机,无奈地拿起另一个盒子,大致观察和闻了闻,就说道, “这大概是出自《景岳全书》,被清宫采纳用于男女肾精亏虚,男子阳虚精弱常用,偏温补肝肾,但是...........” 话音未落林师长又摆摆手,“后半句不准提,继续看看。” 左向东看完,就注意到,第三个盒子里是右归丸,针对胃寒,乏力,腰膝冷,性欲减退等症状,但跟前面的两个一样,都是经过调配后,变成了极其猛烈的猛药。 这很不符合这位保守的性格啊,爱兵如子用兵如泥,每逢大仗,一定是要稳妥的,毕竟大兵团作战............ 放下盒子,左向东满脸严肃地打量起了林师长,“你这是吃过了?” 林师长摆摆手,“这个你就不要问了,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这个药方,配伍怎么样?” 左向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轻声说,“我认为你最好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我觉得药性太猛,你身体孱弱,虚不受补,早晚得出大事。” 林师长不乐意了,轻轻的站起身,背对左向东摆手道,“你可以说我指挥不行,但是你不能说我不懂用药。”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左向东也站起身,“看来老师长是惧内咯?”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师长转过身,脸色通红,“你不妨把话讲明白一点。” 202.华中制药厂 左向东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个打仗的高手,你就管好你打仗的事情就好了嘛,偏偏喜欢鼓捣这些玩意,说他两句,他又不开心,不说呢,他又要嫌弃自己不尊重,而且你还不能瞎说,毕竟这位他是真的懂,你瞎说的尺度是要把握一下的嘛。 总而言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左向东笑着开口:“此等猛药,多吃百害而无一益,我只是劝你。我不说我的水平后无来者吧,但绝对是前无古人,这一点,你认可还是不认可?” 林师长手里捏着几粒炒黄豆,慢慢婆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中西医用,西医中用,在这个新知识和旧知识剧烈冲突的时代,你确实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平衡点。这个问题不用讨论,我是认同的。” 左向东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师长, “我看你,怕光、怕风、又怕雨,是旧伤导致的。但不能为了满足内人,亏了自己。我言尽于此了。” 林师长脸色严肃起来,把那几粒炒黄豆搁回桌上,拢了拢肩上的大衣,背对着左向东站了片刻,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行了行了,我们就是以药论友,没别的意思。这段日子,我看你跑上跑下,不管农民还是工人,一视同仁。 准备在我这中南地区搞什么大动作?而且,那么多天你也不露面,咱们俩在莫斯科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年有余,你不来看看我,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左向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带着点笑:“你看你,又急。 这中南地区,尤其是鄂省,是你的家乡,我来了老师长的家乡,那自然得多考察、多调研,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除了武汉,周围的医疗条件,太差了。” 当前几个大区的负责人,其实都是本地的一把手在负责,初期就是这样,鄂人治鄂,川人治川,两广人治两广,东北人治东北,主要是为了凝聚民心,让老百姓都知道,上头的一把手,就是我们的老乡,同时也利于处理许多不安分的因素。 所以,大区的负责人,其实都想为自己的家乡做点事,这很正常。 自古以来,最能凝聚民心的就是民生项目,不在乎让老百姓吃饱饭,让老百姓病有所医。 当然,这里面的病,仅仅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这个年代可不是后世,一个农村,一个镇能有一个医生,那都是烧高香的事情了。 往往一个普通的感冒发烧,就能夺走你的性命。 所以,农村医疗,你必须在建国初,就得建立起来,需要的就是能治疗基础疾病的医生! 可是医生的门槛太高了。 林师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带兵的人特有的实在: “这不只是中南地区的问题,除了北方的根据地好点之外,全国都一样。 要不然你也当不起这个政务院和军委的双重一把手。 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我权力范围内,我都能支持,毕竟是我的老家嘛。” 左向东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乡镇医疗培训的问题,我协助你们解决,这个没问题。但是关于制药厂,我认为宜早不宜迟。 先不说建多大、生产多厉害的药,起码你得有个基础。 目前我们军民两个卫生部都有计划从苏联引进设备,医疗体系的计划就是没钱,所以我想请中南军区拨经费........” 林师长闻言差点没跳起来,手里的炒黄豆差点没甩出去: “我自己都没钱!你们卫生部找我要钱,这合理吗?” 左向东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慢: “当然,我们卫生部不白拿。中南五省,每个省都要建厂,以后我们会还给你们的。但是现在我没有啊。” “我问过这边的一些老同志,他们是认为你们能筹措出来.......” 林师长闻言脸色凝重,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打白条,又是打白条。左向东啊,你以为打白条能够包打天下吗?我听说在华北地区,你就这样啊.......” 但是想了想,毕竟左向东是总后勤部的副部长,随便问下他们军区的后勤部长就知道的事情。 左向东笑了一声:“那不一样。华北是试点,中南是要铺开的。 老师长,您想想,有了药厂,您老家那些老乡们生病了就不用扛着、不用喝符水了。这笔账,你怎么算都不亏啊。 你对而言,那又是造福家乡的没事,反正我是做事不留名,要留就留你的大名!” 林师长看了他好几秒,那双常年看地图、批文件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琢磨。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动了几分:“要多少?” “先期经费,够建两个中型药厂就行。剩下的,我让卫生部想办法。” “两个中型药厂……”林师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能拨一个。另一个,你去找找别的渠道。中南军区也不宽裕,百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你也是军委的人,你比我清楚。” 左向东看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一个中型药厂,配套基础设施,大概能覆盖周围三到四个专区,对于当前中南五省的医疗条件来说,已经是质变了。 一个就一个,够了。 再说了,你跟人谈价,开价不都是要开的高高的,然后让对方砍价吗? 你看看人家,上来就对半砍,而左向东的意思就只要半个厂,人家一下子给一个,这就是华中制药厂, 简直不要太爽了好不好。 “行,一个就一个。”左向东点头,“另外,我想在这边建一个培训基地,规模不大,能同时容纳五百人就行。场地、教员、教材,我自己解决,就缺一块地。” 林师长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地好办,你找后勤给你划一块。西郊有个旧仓库,原来是国军的物资站,空了大半年了,回头让人收拾出来给你用。” 左向东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谢意:“老师长,还是你够意思。” 林师长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停顿了一下,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不过你这个同志,我可是听说.......你南下的另一个任务.....最后是要去西南吗?.” 左向东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摸出第二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老师长,其实我有个提议,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林师长把一粒炒黄豆丢进嘴里,嘎嘣嚼了:“你说嘛。你在我这,有九条命,讲什么都不怕。” 左向东受宠若惊地笑了笑,随即语气认真起来:“其实我南下之前,就曾向上面建议——不管是香江还是澳门,千万不要解放。” 林师长闻言,嚼黄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碎末咽下去,目光落在左向东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作为中南军区的负责人,这个问题他在私底下已经听上位说过了,可话从这位拿手术刀的医生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没打断,等着左向东往下说。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 “现在我们最难的地方,就是被全面封锁。我们对外的路径实在少得可怜。 北面是有,但老毛子的东西贵到你哭爹喊娘。所以,香江两地就是最好的对外窗口。 我们有些产品在大陆生产,去香江换个包装,就能对外销售,挣洋人的钱,拿回来建我们的工厂。” 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比划了一下:“早先我在华北已经试产了一批中成药——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这些东西,在华南、南洋是刚需。如果能在香江设个点,换包装、换标签,以南洋商号的名义往外卖,那利润…… 比在国内卖高出五倍不止。这些利润,再转回来投入医疗系统的建设,比什么都划算。” 林师长坐在椅子上,看着左向东,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你看你,”林师长指了指他,“他们对我讲你左向东是个国医,要我看,上医是能治国的。 不怕跟你说,这个事情,上面早有论断,兵锋只达口岸。” 203.一味中药!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户纸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办公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红,在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 秘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后半夜熬出来的沙哑: “司令,四兵团联系不上了。电台从昨晚十点开始就没了信号,到现在已经快八个小时了。” 林师长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粒炒黄豆,听见这话,手里的豆子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左向东一眼。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四兵团”三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 两广战役已经开始了。 陈旅长那个四兵团,归军委和中南军区双线管辖,你一个中南军区司令,操的哪门子心? 本意上就是上面为了平衡嘛...... 难道你林师长看不出来? 我左向东可不信! 但左向东没说出来。 他知道林师长跟陈旅长的关系。 黄埔的学长学弟,虽然后来走了不同的路,思想更别提了,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林师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这个老学长啊......打仗从来不带商量。关电台这种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说到学长,你恐怕得叫我一声叔叔啊。” 左向东差点没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喷出来。 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看着林师长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心里头骂了一百句娘,你们黄埔出来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个德行? 动不动就想当人长辈? 老陈是这样,老徐那是岳父,没的说,但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 “别提了,” 左向东摆了摆手,“各论各的吧。你要真这么论,那就都别玩了,老师长。” 林师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啊,我始终认为,一个能看透药方配伍、君臣佐使的人,势必善于打仗,因为药理就是其实就是兵法之理..... 这样吧,你来说说看,我这位学长,关闭电台,准备去做什么?你从129师来,你对太行山的人按理说是最了解的,你讲。” 左向东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他清楚了很,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今天就别想离开他的司令部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粤省扫到桂省,又从桂省扫到粤西,手指在图上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师长: “粤军余汉谋部,都是残兵。要我说,老陈拿下粤省,大概率不会进入羊城,而是直接转入粤西,追击残部。”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他怕余汉谋跟桂省的白崇禧部合流。一旦合流,两广的残兵败将抱成一团,虽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会相当麻烦。” “其二,” 左向东的手指往西移动了一段,“迂回粤西,也是截断武他们去往海南的想法........” 他看了林师长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但林师长已经明白了,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其三,” 左向东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老师长你跟老陈的性格截然相反。你属于保守的打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去寻找敌人的破绽。 这个习惯,你在东北的时候就养成了。东北的条件比关内好,让你打稳仗打惯了。” 他放下缸子,看着林师长,“而太行山出来的那批人不一样.......穷啊。129师在太行山那会儿,要粮没粮,要枪没枪,只能打巧仗、打险仗。 老陈穷到都要去占部下便宜了,实在贫穷,一个电话打到团部,一句恭喜发财,掏空口袋...... 要我这个搞医的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你任由他去好了。” 左向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师长坐在对面,手里又摸出一粒炒黄豆,就那么捏着,等着他往下说。 “他就像是一味药,” 左向东说,“兼容性广,用来配伍很少触发剧烈冲突。能调和诸药,贯通各方,属于是通行十二经、调和药性的那种——能跟大量的药相融,而不产生特别大的排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私底下,叫他甘草。” 林师长闻言,愣了一瞬,忽然笑了起来。他指着左向东,“从我的角度看,你不如说这是你。你左向东,这家伙,由内到外,从名字开始——左右,向东——这个名字本身就卡在中间,不左不右,取中庸之道。 职业也是,医生,辅助性的位置,不争不抢不站队,但谁都需要你。 做的事情更是这样,华北的统战、中西医结合、军民两用的卫生体系,哪一件不是走在中间?你比甘草还甘草啊!” 左向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林师长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确实从来不做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也从来不在派系斗争中站队。 但他做的事情,又确实让所有人、所有派系都离不开他。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我就是一个医生,职业就是辅助性的,性格使然。”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先这样了。下个月我就要南下两广了,具体的方案,请老师长委派中南军区卫生部的人跟我们南下工作组对接就行。 我这两天先把培训基地的框架搭起来,然后去一趟湖南,那边的血吸虫病问题比粤省还严重,得提前布防。” 林师长点了点头,没再挽留,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锦盒,打开来,取出那枚药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盖上盖子,然后抬头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沉稳: “你南下两广之前,先来一趟中南军区司令部。我把中南军区卫生部的几个负责人叫过来,你当面跟他们交个底。 你那个培训基地,地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西郊那个旧仓库,你随时可以去看。 至于药厂的事,经费我批了,你把方案拿出来,我签字。”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师长一眼:“老师长,你那药,还是少吃为妙。虚不受补啊......” 林师长被他这话噎得一愣,还没开口,左向东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林师长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锦盒,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炒黄豆,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此等人才.......哎!”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扫得光秃秃的老槐树,又想起左向东那句“要我这个搞医的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不由得又笑了一声。 “甘草,”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还真是。” 204.忠心有余,分寸不足! 左向东回到南下工作组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到吴爽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吴爽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连头发都蔫蔫的。 左向东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吴爽,这是怎么了?是南方的环境问题,还是饮食问题,我看你气色不对劲啊。把手伸出来。” 吴爽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左向东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再问,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拉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他闭着眼,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先是微微一动,然后又皱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左向东松开手,睁开眼,看着吴爽,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调侃: “你这也没闭经啊,就是心火旺盛,欲火中烧。是不是熬夜了?想男人了?” 吴爽被他这话说得又羞又恼,脸一下子红了, 左向东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急着说话,等她哭了一会儿,哭得差不多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语气带着那种老师对学生才有的温和: “行了行了,别哭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实说,吴爽并不属于天赋异禀的存在,除了有点蠢,各方面都是不错的。 吴爽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那口气已经缓过来了: “老师……我……我……我给你惹祸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我想着您一个人在南方,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我就……我就想给您撮合一下……”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白玲同志挺好的,我就想……” 左向东听完,没有像吴爽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也没有拍桌子骂人,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吴爽啊吴爽,”左向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又不全是责备, “你心思可真重啊。你胆子也是太大了。” “你是真不知道,你师娘的娘家底子有多厚吗?徐司令,那是红四方面军的老底子,全军多少战将是他带出来的? 你跟我说这些,你觉得你在做好事,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最后落到谁的头上?不是你赵海鹏,赵家,还有谁?” 吴爽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左向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她光想着“老师一个人在南方不容易,身边该有个人照顾”,光想着“白玲那丫头不错,干净且知根知底”,可确实没想过,这事如果传出去,最后替她承担后果的,一定是赵海鹏。 左向东看着她那张后知后觉的脸,语气缓了缓,但意思没变: “你这样干,害的不是我,是你的男人。我倒是无所谓,我左向东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你不一样,吴爽,你老师我可不是在解放战争时期的老师了,我现在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国家的医疗体系。 很多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乱搞,早晚会害了你自己,还有你们整个赵家。 因为往往不需要我动手,就有人想办法拉着你们整个家族埋葬,一个军长,在骄兵悍将林立的建国初期,真的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方才摆摆手, “行了,从武汉到闽省也不算多远的事情,我给你批个假好了。去闽省,找赵海鹏去。好好让他消消火........” “也算是对他的一番考验和压力测试好了!当初追求你的人是他,目的是什么,我是知道的.......” “所以,他自己选的,他就得受着,我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离婚!!” 吴爽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块湿透的手帕,眼泪又下来了,但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软肋之后既心酸又感激的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老师”…… 然后她“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但哭得敞亮,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头倒出来了。 说着他看向在一旁憋笑的顺溜,严肃道, “你笑什么笑?别整天跟个傻子一样,你看看人家雷震子,连战连捷,都他妈当师长了,你还笑?” 左向东把一份战报丢到顺溜面前, 顺溜伸手接住那份战报,翻开来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收,反而更大了,咧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部长,雷震子他真的……当师长了?” “你自己不会看?白纸黑字,四野38军113师师长雷震!” 不过顺溜没啥特别的追求,看着兄弟步步高升,他反而开心的要死。 不同于丁伟孔捷李云龙的塑料兄弟情,他们这几个师级干部那是真的好基情的。 等他们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左向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苦笑,“这个吴爽啊……”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其实要说吴爽这事,他左向东能说什么呢? 说严重点,这是自作主张、乱点鸳鸯谱,可往根子上说,这个心思不难猜,她是真觉得老师一个人在南方不容易,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想给他找个伴儿。 这种心思,搁在古代叫“为君分忧”,搁在戏文里叫“忠心护主”。 虽说干的事荒唐了点,可那份心,是实的,是真真切切为他着想的心。 他左向东在组织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真对他好的,有表面恭敬背地里使绊子的,也有那些嘴上喊“老师”喊得亲热、心里头盘算的全是自己前程的。 吴爽虽然蠢,可这份心,比那些聪明人真诚多了。 他以前在华北城工部搞情报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心,那些看着最老实的人,往往心思最重;那些看着最活络的人,反而没什么坏心眼。 吴爽就是后者。 忠心有余,分寸不足!! 她在后方医院的时候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也还好吧。 现在都混成了一个系统的宗门鼻祖,不好搞呀!! 205.解剖鬼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左向东在中南地区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连轴转。 他的第一封电报发给了北平的白景琦。 白七爷收到电报后的立马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带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华北中医药协会成立以来的全套章程和运作经验。 他在火车上颠了三天两夜,下车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但精神头比车上那些年轻干事还足。 “白景琦同志,这一路辛苦了。” 左向东在火车站接上他,打量了一眼白景琦那张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伸手要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白景琦一摆手,把皮箱换了个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派医者特有的倔强劲儿: “不辛苦不辛苦,给组织办事,累也值得。倒是你左部长,这才多长时间啊?把中南的摊子铺得这么大,我在火车上就听说了,说你在中南把中医协会分会开始搞起来,还奠基了一所医学院和一所制药厂,三喜临门啊。” “好了,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左向东笑了笑,侧身引着白景琦上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车子在武汉街头七拐八绕,停在一栋旧式办公楼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白底黑字 “中南地区中医药协会” 白景琦盯着这块招牌,眉头紧锁,随后震惊道,“这个字莫非是........” “对了,就是你想的那位!跟北平各个机关墙壁上书写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同出一人之手。” 说到这个,左向东的内心万分激荡,上位得知要挂牌,立马就亲笔书写,特遣人送到中南,而且还不止这一块,五个大区都有,除此以外还有华夏国医学院六个字。 可以说,给足了排面。 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是因为左向东做的事情,真真切切的在践行四个字—— 人民万岁!!! 看着满脸惊讶的白景琦,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引着他往里走: “中南六省,面积比华北还大,光是走一圈就得两个月。我得趁你来这儿的时候,把分会的架子搭起来。 您是大家推举的秘书长,又是北平百草厅的大掌柜,在这儿坐镇一段时间,等我去了西南,还有事儿得拜托你啊。” 白景琦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那栋楼。 当天下午,中南地区中医药协会分会的成立仪式就在这栋楼的大会议室里举行了。 来的都是中南六省中医界的头面人物,有的是世家传承,有的是民间草医出身,还有几位是在抗战时期在后方医院干过多年的老军医,除此以外,不少西医也来参加。 因为中医医用,西医中用,还有左向东不久前刚刚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再次引起了轰动。 白景琦做了发言,把华北那套经验讲了一遍,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份华北协会的章程范本,分发给在场的人,让他们参照着本地情况修改。 有几个老中医是白景琦的旧识,当场就拉着他聊了起来,问东问西,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华夏中医学院中南分院的奠基仪式在武汉西郊的一块空地上举行。 那块地是之前林师长让后勤划出来的旧仓库用地,位置偏是偏了点,但地方够大,视野开阔,周围没有什么遮挡,将来要是扩建也方便。 奠基仪式办得很朴素,没有红绸剪彩,没有礼炮鸣放,就是一块汉白玉的奠基石被抬到场地中央,上面刻着“华夏中医学院中南分院奠基”几个字,落款是“中南军区后勤卫生部立”。 左向东和白景琦一人扶着奠基石的一角,旁边站着几个中南中医界的代表,一起把石头稳稳地放进了挖好的基坑里。 白景琦站在坑边,看着那块石头被泥土一点一点地掩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左部长,咱们这是给后人栽树啊。” “你要相信一个道理嘛,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十年之后,这地方要是能培养出一千个懂中医会看病的人,那今天这块石头就没白埋。” 白景琦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铁锹换到另一只手上,又铲了一铲土,盖在石头上。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中医,老掌柜而言,一个国家传承了数千年的知识在绝境中,被人一把拉起来,跟风头正盛的西医比肩,这才是伟大啊!! 奠基仪式结束后,左向东没有急着回市区。 他把最近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中南地区常见病统计结果重新整理了一遍。 白景琦走过来,往他笔记本上瞟了一眼,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血吸虫病”“疟疾”“钩虫病”“蛇伤”“痢疾”“中暑”等条目,后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草药的配伍方案。 “这些都是中南地区的常见病?”白景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不光是中南,整个华南、西南都差不多。” 左向东头也没抬,手上的笔在纸上游走,“气候湿热,蚊虫滋生,水源不洁,加上老百姓卫生意识差,这些病在南方是常态。我在湘西调研的时候就发现,有些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得过疟疾,有的村甚至一整户人都死在血吸虫病上。不是他们不想治,是根本没地方治。” 他抬起头,看了白景琦一眼,“所以我才急着让你来。华北那套经验,改一改就能用在中南。中医药协会的分会架子搭起来之后,下一步就是把培训体系铺下去。 咱们没有那么多西医大夫,但中药材在中南遍地都是,只要有人教,老百姓就能学会用。” 白景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走了,等西南解放,我随时等候您的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左向东带着他那八百人的医疗队,还有警卫连,在中南六省的三十五个地区之间不停穿梭。 每个地区他都亲自走访,去田间地头,去村寨卫生院,去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山沟沟里,了解当地最常见的疾病是什么,老百姓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随行的几名统计员跟在后面,一本一本地记,一摞一摞地整理,数据堆了整整两个大木箱。 而在湘西的深山老林里,左向东还做了另一件不能被记录在公开文件里的事。 那些藏在大山深处的日本未撤离战犯,有的是当年在湘西会战时期被打散后躲进山里的,有的是抗战结束后隐姓埋名在偏僻村落藏匿下来的。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以熬到某一天重新露面,可他们不知道左向东手里攥着华北城工部时期留下的一条线索网,再加上中南军区情报部门的协助,还有郑朝山的帮助,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山沟里拎了出来!! 解剖!解剖!再解剖!! 206.郑朝山的疑惑 从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底,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左向东在湘西地区累计解剖了三百六十五具尸体,其中暗地里活剖了整整一百九十六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日本未撤离战犯。 每一台手术都在临时搭建的解剖实验室里完成,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没有无影灯,没有电动手术台,只有一盏煤油灯、一把手术刀、一双手。 左向东站在那张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前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直接化身屠夫........ 刽子手!! 以前会觉得这些名词是贬义词,掏心掏肺,到公海做事,那是不道德的。 但是穿越过来,特么的,摇身一变,直接立地成圣了,因为没有负罪感,没有自责,也没有后悔,完全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达成自己的目标。 郑朝山作为他的助手,参与了其中大部分手术。 一开始他还会问 “左部长,这个要不要麻醉一下?” “那个要不要先止血?” “还有这个,这个患者的肝病变了,要不就别掏了,咱们直接割喉吧。” 到了后来他连问都不问了,只是站在左向东旁边,递器械、拉钩、结扎,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他看着左向东在没有任何辅助设备的情况下,精准地找到每一根需要处理的血管和神经,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或者那颗依然维持着基本灌注的肾脏完整地取出来,然后贴上标签,标注血型、组织配型、摘取时间、供体身高,跟那些从尸体上取下来的器官放在一起,分门别类地装进冰桶里。 其实,冰桶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最后全都落到了左向东储物空间。 到十二月底的时候,左向东已经在湘西的深山老林里秘密储备了九十九个高品质的器官,心脏和肾脏各半,全都来自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却没能活着离开中国的日本战犯。 这些人的手里沾满了华夏人的血,恶魔,就得交给他这样的邪修来积累功德以自我救赎。 最让左向东兴奋的是,找到了两对肾脏,跟陈旅长完全匹配,这狗子陈将来哪怕把肾凿穿了,我左向东都他妈的能给你换.... 与此同时,南下的八百人医疗队也开始分流。 第一批两百人被留在了中南地区,分散到鄂省、湘省、赣省等地的重点专区,负责巩固这几个月来的培训成果,继续推进基层医疗网络的建设。 政务院卫生部的李德全部长也在十二月中旬专程从北平赶到了中南,实地考察了半个月后,决定把中南地区的基础医疗教育方案向全国推广。 教育部那边也派了人过来,跟卫生部联合制定扫盲与基础医疗同步推进的具体实施方案..... 一时间,整个中南地区,人手一本册子,不少老根据地的老百姓听说了手册攥写人就在中南地区,纷纷过来看望,以至于林师长在骂娘,“再这么搞下去,左向东成了圣人,我特么的成了坏人咯。这么多人,堵不住,万一有匪患,特务隐身其中.....” 当然这个事儿,左向东是不知道的。 左向东在送别卫生部李部长南返的时候,站在火车站台上,跟她握了握手。 “李部长,中南这边算是开了个头,但离‘铺开’还差得远。后续的事情,还得您在回京后多操心。” “我呢,确实只能开个头,我的焦点,还是得放在军队医疗,还有战略物资储备上,所以得辛苦你咯。” 李德全笑着摇了摇头:“你左书记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方要是连后勤保障都做不好,那我还当什么部长。 你放心去两广,你开的好头,我怎么能看着它虎头蛇尾吗? 回去之后,我要请妇联的同志,帮助我们,继续扩大战果。” 火车鸣笛,缓缓驶出站台。 左向东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华中制药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扛着工具,有的拎着饭盒,脸上带着干了一天活之后的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左向东穿过车间,走到后面的临时办公室里,坐下刚喝了一口水,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 郑朝山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那种刚忙完一天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左部长,我其实有个事情不明白。” 左向东看着他满脸疑惑的样子,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这不像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谨了?我看你活剖鬼子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这很好啊,我都想提拔你到政务院卫生部做我的专职秘书了。” 郑朝山被他说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被认可之后的满足:“不是,对于剖鬼子这个事情,我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顿了一下,侧过身,指了指窗外。 窗外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华中制药厂的围墙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三三两两聚着一些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 那都是最近被组织安排过来参加劳动改造的知识分子。 郑朝山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得几乎显得有些天真的困惑:“我其实理解不了的是,他们这些知识分子,组织要求他们劳动改造,意义何在? 我是做过特务的人,我知道思想改造有多难。劳动就能把思想改过来?我不信。” 207.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左向东闻言并没有立即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朝山:“抽吗?” 郑朝山愣了一下。这大半年来他跟着左向东鞍前马后,从华北到中南,从手术台到解剖室,左向东给他递烟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接过来,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先给左向东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混着车间里残留的药材气味,倒也不难闻。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像是借着这点时间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于你这个问题,”他说,“我最近也在琢磨。我总结了几句话,工农群众知识化,知识分子改造化。 以前,我们是不是经常看到,一个个知识分子把自己描绘成历史的牺牲品,哀叹岁月是精神凌迟,甚至是对知识的羞辱,更是国家文明的倒退?” 郑朝山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套官方的、套话式的回答,可左向东这个开场白,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难道不是吗?学问是无价的,让一群读书人去干体力活,这..........” “扪心自问,” 左向东打断了他,“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一个国家如果不把文化精英供起来,就是要吃大亏的。但是事实是这样吗?” 他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片空地上蹲着的知识分子们身上, “为什么建国后非要大师走出书斋,号召他们下乡支援建设?甚至是帮我们去扫盲? 我们古代有一句非常恶毒的政治宣言,你应该知道吧?” 郑朝山不假思索地接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对咯。”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两千多年来,知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用来改造自然和造福苍生的,而是被极其少数的精英阶层绝对的垄断,成了他们高高在上免于体力劳动、合乎法理去汲取底层财富的特权。 如果你觉得这个士大夫魔咒太过于抽象,我们不妨看看民国吧。你的年纪,按说是经历过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郑朝山的眼睛, “我就不说姓名了。那批大师们,当年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批人大部分其实就是社会资源最集中的那批人,有知识,拿着高薪,却不干实事。 他们自诩国士无双,掌握出版、教学、话语、评奖、讲坛的位置。 彼此提携,互相吹捧,形象都是建立在对人民说教的优越感上面。 他们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他们只负责教化人民。这就是旧时代知识分子的真实画像。” 郑朝山没接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点明灭的火光,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左向东继续说:“而现在的新政权,一穷二白,百废待兴。 你应该看过我做的统计——全国九成人口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是文盲。 工厂缺少技术,种地缺少方法,乡下生个病甚至拉个肚子都能要人命。 你看看,前段时间我们去湘省看到的那片景象,对不对?” 郑朝山点了点头。 他确实看到了。 在湘西那些山沟沟里,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能识字的不超过三个。 有人发烧了,他们喝符水;有人拉肚子了,他们去求神婆;有人被毒蛇咬了,他们用香灰敷伤口。 他当时站在村口,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土地庙前磕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学的那些外科知识,在那种场景面前是失效的。 “几亿人的生存难题就在面前,” 左向东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靠那群坐在书斋里的书呆子、脚不沾地的清谈客,根本撑不起来。 要是把国家和技术大权交给他们,会发生什么?你想没想过?” 郑朝山没回答,但他在想。 “他们会在短时间内重新构成利益的圈子,再次变成骑在工农头上的新老爷。 一个连老百姓怎么挨饿都不知道的专家,坐在办公室拍桌子制定出来的政策,绝对会成为底层的灾难。 知识要是不和泥腿子结合,就永远是压迫人民的工具。知识分子劳动化,就是治本的猛药。”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朝山,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摸锄头、下车间、深入一线、参与劳动? 因为那是最能打破‘劳心者高人一等’这种偏见的办法。 他们抱怨下地干活是对他们的精神凌迟——可他们有没有反思过一个简单的常识? 凭什么全国的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本分,而你们干了几天活,就成了泯灭人性呢?” 郑朝山握着烟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现在下乡,是因为我们国家的大多数人是农民,他们连拉肚子都能死人,所以我们要下乡。 不仅仅要下乡,我们还要让知识在农村扎根,从中挑选合格者,去做赤脚医生。 用扫盲和医学结合,就是帮助老百姓提升认知。 至于工程师下车间,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画出来的图纸,哪怕是刚刚完成扫盲的工人也能看得懂。 劳动化,就是让知识真正地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朝山,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几亿人啊,满清让我们做了几百年的奴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现在我们不奋进,还等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来,看着郑朝山,“工农群众知识化,就是依靠我们的大量投入,夜校、扫盲班,把底层工农托上去,让他们掌握文化,武装自己。 这上下交汇,才能彻底瓦解两千年来的精英和草根之间的阶级壁垒。 知识是该褪去统治阶级的特权,变成实打实属于人民的生产力。所以你说,他们该不该劳动?” 郑朝山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左向东刚才摁灭的那只搪瓷缸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声音比刚才涩了几分: “左部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的老师高完教过我外科,但没教过我这些。” “他当然不会教你这些,”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他自己也是旧知识分子出身。他教你的是技术,不是道理。道理这东西,得靠自己琢磨。” 他顿了一下,看着郑朝山的眼睛: “农民和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两个极点。我们为了避免将来政权重新回到过去的情况........ 朝山,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国家会涌现出一大批真正为了人民的知识分子——千千万万个脱下长衫、穿上油污的工作服、扎进试验田、住在山沟里的干部和技术员。 你继续跟我走,去看看祖国大好山河,看看现在各地人民的热情。 不出一百年,我们将会强大到令人发指。我们现在就是托举工农群众的先驱。好好干!” 郑朝山听完这番话,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张了张嘴, “左部长,我……我想跟您继续走下去。不光是学技术,是想看看您说的那个未来。” 左向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这他妈的就不是你继不继续的问题,上了我的船,还想下去? 那就只有身首异处的份!! 208.送你一个警卫连 十二月中旬的中南,天气冷得有些不像话,寒气从汉口码头那边贴着江面灌过来,吹得人脸颊发麻。 左向东一早就在驻地楼下站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战士身上。 原本八百人的队伍分出去了两百人,用于填充中南基层医疗体系。 剩余的六百人的队伍,分成六个支队,每个支队一百人,各配一名支队长和两名副支队长。 药品、器械、教材、干粮、帐篷,装了整整十二辆卡车,外加三辆吉普车和一辆通讯车。 队伍已经在这儿休整了三天,该补给的补给,该休整的休整,今天出发,往南走。 他正看着那几辆卡车出神,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美式吉普车从营区大门外驶进来,车身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车停下,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跳下来,大步朝左向东走过来。 左向东认得他——林师长的专职秘书,姓王。 他走到左向东面前,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左部长,司令请您去一趟司令部,有要紧事。” 左向东把烟塞回口袋,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口,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回头冲院子里正在清点物资的顺溜喊了一嗓子:“顺溜,你盯着装车,我去去就回。” 顺溜从一辆卡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本物资清单,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图画,他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部长,您一个人去啊?我陪您吧。” “陪什么陪?司令部能把我吃了?” 左向东摆摆手,转身上了王秘书的吉普车。 车子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在中南军区司令部的大院门口停下来。 左向东下了车,大步穿过院子,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走进去的时候,林师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大衣没披,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钉在地图前面的石像。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阴鸷,不苟言笑,但那双眼睛看着左向东的时候,带着点“你小子还知道来”的意味。 他没开口,先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对“不辞而别”这个行为的不满,然后才拢了拢大衣,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 “来了?我好歹也是中南的一把手,你的领导。要走不至于不辞而别吧?” 左向东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跟他客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笑了笑, “您日理万机,我人是走了,但是我们卫生部十年乃至百年的谋划已经在中南扎根了呀。 您要是觉得我走得不地道,那我回头多给您写几封信就是了。” 林师长被他这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那点阴鸷劲儿松了松,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十年乃至百年的谋划?你把话说得这么大,不怕闪了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左向东弹了弹烟灰, “药厂已经在建了,培训基地也开工了,协会的架子也搭起来了。 十年之后,中南六省要是还缺医少药,您拿我是问。” 林师长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推, “我听说,502送给你一支警卫连。我照葫芦画瓢,也送你一支好了。” 左向东原本正叼着烟,听到这话,烟差点没叼住。 他赶紧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不是惊喜,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看着林师长那张依旧阴鸷但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脸,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老师长,您这是不给我活路啊。我刚把中南部队的编制理清楚,您又给我塞两百人?这合理吗?” 林师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不紧不慢: “合理。怎么不合理?你南下两广,要跑那么多地方,总不能只带一个警卫班吧? 这两百人都是老部队下来的,打过仗,纪律好,到了你那儿,该站岗站岗,该押运押运,不会给你添乱。” 左向东心里头明镜似的——这不是添不添乱的事,这是各大军区开始减编,精简人员,多余的兵力往总后勤部这边塞,正好塞到他头上。 他一个卫生部部长,带着八百人的医疗队南下,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塞人,华北塞了,中南也塞,再这么下去,等他到了西南,怕不是要带出一个师的人。 但他没法拒绝。 林师长的面子在那儿摆着,他左向东能不给别人面子,但不能不给老首长的面子。 “行吧,”他把烟掐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 “人我收下,但有一条,到了两广,他们的指挥权归我,伙食标准按医疗队的走,不搞特殊。” 林师长摆了摆手:“到了你那儿,就是你的兵。我不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左向东, “还有一件事。火车站那边,估计会很拥挤。 你的名声在中南传开了,那些老百姓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送你的。 我给你安排了专列,你们的人直接从站台上车就行。 至于怎么疏散群众,那是你自己的事。” 左向东愣了一下,他想问“什么群众”.........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行。那我先走了。” 林师长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像是赶苍蝇一样。 左向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林师长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多保重。” 左向东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陶朱夫妇。 陶朱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呵呵的,曾智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干净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搞组织工作的人特有的温和笑意。 “左部长!”陶朱远远就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伸手跟左向东握了握, “听说你今天就要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给你饯个行。” 左向东握着陶朱的手摇了摇, “陶主任客气了。南下两广任务紧,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曾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点别的意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左部长,你放心好了,我已经组织了宣传部,把你们这几个月在中南做的工作整理成一篇简报,上报到中枢了。你的事迹,恐怕又得震惊中枢了。” 左向东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笑:“曾大姐,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曾智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架在火上烤,也得有人值得烤才行。 209.报君台上黄金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驻地外的那条街道——汉口路——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道两头涌过来,在驻地门口汇成一片人海,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破棉袄的壮年汉子,有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 没有人吵闹,没有人推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一片被风压低的麦浪。 左向东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片人海,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是武昌城外刘家村的老刘头,他老伴的风湿病是左向东亲自看的,开了三服药,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是汉口码头边上的王大嫂,她家孩子上个月得了痢疾,烧到四十度.... 还有那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壮年汉子,一看就是哪个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是他手把手教过的第一批学员。 顺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物资清单,站在左向东身后,看着那片人海,头皮都麻了,声音带着点抖: “部长……这,这是啥情况?这不对吧?” 左向东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些人。 吴爽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刚从闽省回来不久,整个人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带着笑,看见这场面,倒不像顺溜那么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师,这是好事。从老百姓的状态来看,他们受益匪浅,意味着咱们这几个月的工作没白干。” 郑朝山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站在左向东旁边,看着那片人海,看着那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来自中南六省各个角落的普通老百姓,内心深处翻涌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震动。 他这几个月跟着左向东深入基层,去过湘西的山沟,去过鄂北的乡村,去过赣南的寨子,见过这些人之前过的日子。 他们来看病,翻山越岭走几十里路,到了卫生所,拿着土鸡蛋抵药费,有的甚至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拎来了。 那时候郑朝山不理解,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寒酸。 后来他明白了,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那些人站在驻地门口,有的手里举着热腾腾的鸡蛋,有的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腊肉,有的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糯米糍粑,都在那儿站着,等着。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在湘西的村子里,有个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左大夫,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现在站在这儿,看着那些从各个村子里赶来的、手里拿着家里仅有的吃食来送行的人,他心里头比那时候更沉。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 “好了,不必拦着。留一条通道,让我们的医护人员上车。” 顺溜急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部长,这里情况复杂,要不我找个制高点……” “不碍事的。” 左向东摆摆手,打断了他,“要是连自己的老百姓都怕,那我们还干什么革命?” 他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相对高的台阶站上去,清了清嗓子,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诸位老乡,战友,你们放心,只要大家劲往一处使,我们的医疗体系,一定能领先于世界,做到病有所医。大家回去吧。天气冷,别冻坏了身子。”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 “左部长……我们以前看个病,要翻山越岭,不少老人孩子耽误了病情……现在好了,您带着我们认字识药,已经是最大的恩了。 请您收下我们的一点点回馈可以吗?我……我代表我们乡的百姓给您跪下了。” 那老人说着,真的弯下膝盖,往地上跪了下去。 紧接着,人群里又有人跟着跪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一片地矮下去。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还在努力忍着,有人举着手里的鸡蛋和腊肉,想往前递,又不敢挤上来。 左向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跪下去的人群,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他沉默了好几秒。 这但凡是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掏心掏肺,大多数掏的都是这些普通的心.....这会自己都成了他们心中的英雄了?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我们组织在教你们不要下跪,你们这怎么倒回去了?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有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沙哑: “这不一样……我们跪的是教化我们的先生。左部长您当得起,所以请不要阻拦我们。” 左向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劝解的话。 他下了台阶,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吉普车,弯腰钻进了车里。 顺溜在后面追上来,步子又急又快,看见那些下跪的群众没敢多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欲言又止。 左向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语气平静: “留一个排的战士,在后头把东西还回去。别让人家的心意变成负担。” 其实他的思路很简单,用领先世界几十年的医药,来发展医疗体系。 把我们研发的生产的药,将来申请专利,卖到全世界,垄断医药,然后把卖药的钱,用于我们的医疗建设。 他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用这个技术代差,来做到医疗系统的自给自足,老百姓病有所医,就是这么简单。 ..... 郑朝山看着汹涌的民意,压住了内心的狂热,看着左向东的背影,喃喃道,“报君台上黄金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按照这样的民意,人民群众心中的地位,还有支持,左部长这是要...... 210.狭路相逢勇者胜,于无声中响惊雷啊 1950年1月初,粤省。 南下医疗小组抵达韶关的第一天,左向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收到了一摞从北平转来的报纸。 新华报、人民报、解放军报,三份报纸的头版,都用了差不多的篇幅。 一版是中南地区老百姓在汉口路为医疗小组送行的照片,黑白照片上人头攒动,看不清人脸,但那种拥挤的、热腾腾的场面,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另一版是几篇报道,署名不同,笔法各异,但内容指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一句话歌颂成绩,没有一句口号式的赞美,通篇都在写那些老百姓的细节。 拄着拐杖的老刘头,抱着孩子的王大嫂,那些从湘西山沟里赶了一百多里路来的赤脚医生,他们手里举着的鸡蛋、腊肉、糯米糍粑,他们在冷风里站了一上午,只是为了一句"左部长,您一路平安"。 顺溜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油条,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部长,您看这写得......." 左向东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没有细读,只是翻到第二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折好,放在桌上。 这就群众的力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在这个激情飞扬的年代,总能被人看见。 人民的力量,会把你托举起来的,这就是搞医的好处啊,不管在什么时代,都很容易汇聚民意。 将来,这些人民的力量,可是很恐怖的,尤其是农民和工人! "行了,不用看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随意,但那随意底下压着点别的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顺溜张了张嘴,低头继续啃他的油条。 但他心里头清楚,部长嘴上说"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叠报纸被搁在桌角,一整个上午都没挪过地方。 部长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抬抬手的功夫,就能悬壶济世!! 简直是我顺溜的白月光啊!!! 两天后,北平。 中枢的会议开得比往常短,内容却比往常沉。 几位书记围坐在一起,面前也摆着那几份报纸,有人戴着老花镜,一版一版地看,看完传给下一个人,没有人急着说话,像是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位戴眼镜的老书记先打破了沉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手指在报纸上那张照片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老同志之间才有的默契,又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 "处处不提人民,却事事为了人民;句句不提成绩,却满篇尽是民意。好,我们这位国医,当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人民的好同志。" 一直沉默的祂,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感慨了一句, "以医入世,医疗文盲两手抓,这得是在群众中吃了多少苦,才能摸索出来的真理?"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位同僚,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纳闷,又带着点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才有的柔和: "你们怎么都用这种奇奇怪怪滴眼神看我?好了嘛,我写一篇文章。白求恩是一个纯粹滴同志,他也是。 赞誉之词我已经想不出来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为什么不能把教育和卫生都交给向东呢? 不要怕他年轻,也不要怕他资历不够,这都是人民滴呼声。 现在我们要解决吃饱饭滴问题,老百姓看病难滴问题,老百姓要思想要觉醒滴问题,你看嘛,向东就替我们一口气办了两件!!"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意......... 师兄坐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没有立刻表态。 李部长先开了口,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带着那种做情报工作的人特有的谨慎,又带着对左向东足够了解之后才有的笃定: "我斗胆说两句。向东同志跟我谈过一件事,他想以医药养医疗,把我们发展成医疗药品的出口大国。 如果一下子把他提到政务院,恐怕他就没时间具体去落实这些事了。我想,他本人也不愿意的。" 师兄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关于把他提到政务院任副总的事情,我跟他具体谈过。此前让他兼任政务院卫生部书记的时候,他就颇有微词....... 当然,不是说他服从安排的问题,是搞医疗的,确实需要时间去沉淀,要去基层看看......做具体的调研工作嘛。" 祂看了看其余几位老同志,都是一脸苦笑。 随后,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见过那些想把官搞得大大滴,这个向东倒好,搞得小小滴,然后偷偷摸摸滴为我们解决这么多问题。" 祂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抬起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一锤定音的调子: "好嘛,这个事情暂且不讨论。但是那个位置,我是要留给他的。 我也没想到,他偷偷摸摸地准备把我们搞成医药出口大国.........我们被封锁了,这叫什么? 这就叫狭路相逢勇者胜,于无声中响惊雷啊。"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快。 师兄和李部长并肩走出院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师兄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部长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多想的利落: "这样,我亲自去找小徐。按照向东这样的节奏,恐怕短时间是回不来的。 两广、西南、西北、东北——我估计没有一两年他都回不来。 让小徐告诉松芝,带上平安,一起陪着好了。但是你得确保他们的安全,这一路不好走的。"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行,我马上去安排沿途的情报网络,若是向东需要,随时切入配合。这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 211.左校长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徐家这边,老徐坐在中院太师椅上晒着太阳,手里头攥着那几份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报纸的头版是那张中南老百姓送行的照片,黑白色的,糊糊的看不清人脸,但那股子密密麻麻的热乎劲儿隔着纸面都能透出来。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 睁开眼,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真的没想到,这个向东,能这么厉害。” 语气里有感慨,有意外.......其实更多的是震惊! 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身子骨比几个月前硬朗了不少,步子稳当了,不像以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以前早上起来胸口闷得厉害,现在好多了;以前吃饭没胃口,现在能吃下一碗干饭了。 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都是左向东那张调理方案带来的。 不得不说,自己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啊。 黄大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语气里带着笑: “你看你,又在看报纸了。这都第几遍了?我看你再这么看下去,报纸都要被你看出窟窿来了。” “是不是因为看到自己的女婿出息了, 坐不住了?” 老徐摆摆手,没有坐下,目光还落在报纸上那张照片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话是这么说,但常言道枪打出头鸟。他年纪轻轻就被推到那么高的位置,我始终是不放心的。” 左向东的师兄为了左向东的事情,还亲自跑到家里来,这让他非常惊讶。 对于自己的这位黄埔时期的老主任,老徐是非常清楚的......... 黄大姐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针线活儿,一边穿针一边说: “那不也被他拒绝了吗?我听说上面要让他进政务院当副总,他都推了。 姑爷倒是有意思得很,别人争着抢着要往高处走,他倒好,跟你一样,明明挂着总长的位置,却从不见你出山。” 老徐被她这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汤药,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 有些事情,他不好跟黄大姐说得太透。 他这“挂名”的事儿,不是他自己选的,是组织安排的。 有些位置,总得有一个象征性强的人来镇着,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他还在那儿,就能稳住一大片。 他能做的就是不给组织添麻烦,不给那些指望他的人添堵。 至于向东那边——老徐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药碗,抬起头来,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去跟松芝讲,把工作交给下面的人,收拾一下,就去追随他男人南下吧..... 不能因为工作,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情。 而且,你得告诉她,尽快多生几个孩子,不要把工作看的那么重,她的男人已经那么强了,她还想强他吗?” 他顿了一下,看着黄大姐,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还有,下次不要再以我的名义把电话打到前线去了。你这么干,会产生很大影响的。” 黄大姐正低头穿针线, 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辩解的意思: “我这也是为了松芝。一个学生,怎么能胡乱给老师安排那种事? 我可没让赵海鹏滚蛋,我只是让他管好他老婆............” “行了,” 老徐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种事,以后少管。一个电话,别说一个军长,哪怕是一个司令,都会受到波及。 赵海鹏我不认得,可他上头的人,认得我们。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再说了,你这么一个电话打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要出来做什么,可以不准了!!” 他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沉默了几秒,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才有的通透: “向东是一个重情义的同志,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他不是那种会被物质层面影响的人。 金钱、女人,到了他这个位置,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那些并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追逐的东西,现在拼命的追逐,早晚会成为杀身之祸!!” 他转过头,看了黄大姐一眼,“像向东这样的人,本身在精神层面就特别纯粹。 不是我说什么,将来也许某一天,连我都需要他来保护。 所以,不要再干预他家里的任何事情,尤其是情感和私生活...........” 黄大姐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 她是做保育工作出身的,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听过不少“功高震主”的旧话。 老徐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分量不一样。 左校长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212.奇怪,怎么年轻的卫生员不见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老徐说得没错。 左向东在医疗系统里耕耘了十几年,学生遍布全军全国,各大军区、各军、各系统,哪个没有他带出来的人? 这批人对他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是师生,是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而最关键的是,在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确实也在手术台上救回了数以万计的生命,有的是基层的战士,但更多的是干部,这么多年过来了,谁知道还有多少人。 搞不好,哪个手首长家里的警卫,秘书,勤务员都可能是........ 这就很可怕了,一个,十个还好,但要是上万个...... 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没敢往下想。 “好了好了,” 她站起身,把针线活儿收起来,“我去趟慈济医院,跟松芝说一声。” 其实黄大姐的年龄并不比松芝大多少,在她的心里,更多的是把松芝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 北兵马司胡同33号大院。 徐松芝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已经看了两遍了。 这是李部长亲自送过来的! 按理说,这些事,根本就不需要像李部长这样的人过来送。结果刚到家里,就给平安买了一大堆的吃食。 几乎是每次来都要带的....... 以前没觉得,嫁进来之后才发现,左平安简直是左家的宝藏男孩,不少老首长都特别的喜欢这个娃儿.... 李部长的意思是,原本想把平安也送去南方的,但师兄夫妇思来想去,又特别的舍不得。 所以,就跟左向东商量,还是决定留在北平,学习的时间可以留在大院,偶尔师兄夫妇可以带去身边。 还有个五年之约,这五年的时间里,左平安学医不行,就得由师兄夫妇带在身边。 徐松芝放下电报,抬头看了对面的聋老太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大姐,向东来信了,让我南下跟他会合。可是平安这边..........”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鞋底子,一针一针地纳着,头也没抬: “你尽管去。平安留给我就行了。” 她纳了一针,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扎进鞋底里,声音不紧不慢: “我虽然老了,但看个孩子还是看得住的。再说了,我住的那个四合院里人多,何大清、吕秀、易中海...........那帮小子,哪个不帮衬着? 平安在这儿,比跟着你们在路上颠簸强。” 徐松芝看着聋老太那双布满了茧子却依然灵巧的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来北平的时间不长,但聋老太对她的好,她是看在眼里的。 每天一大早就让何大清炖好汤端过来,换季了给她做棉袄,知道她爱吃甜的,隔三差五让吕秀做糖饼送来。 徐松芝有时候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可聋老太从来不听她推辞的话,该送还是送,该做还是做,跟待亲闺女一样。 “大姐,那平安............” “你不用担心他。” 聋老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爹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出门求学去了。这孩子比他爹强,机灵,也会照顾自己。你只管去,他在我这儿,吃不了亏。” 徐松芝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聋老太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大姐,谢谢您。我........我会好好照顾向东的。” 聋老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等你们安顿下来了,我就带着平安去看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平安那孩子,你别看他嘴上不说,他心里头是想你的。你走的时候,好好跟他说一声,别偷偷摸摸地走。” 徐松芝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徐松芝收拾好了行李。她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医学书,一个装着简单医疗用品的小药箱,卷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好,打了个结,放在床尾。 平安从院子里跑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床上那个蓝布包袱,步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跑到徐松芝面前,仰着头,陕北口音甩出来: “妈,你这是要出门啊?” 徐松芝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歪的衣领: “嗯,妈要去找你爸。他在南边忙,需要人帮忙。” 左平安听完,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闹着要一起去,也没有露出不舍的表情。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那你要小心,南边还没完全解放,听说还有土匪,你出门的时候要带枪。” “妈不会用枪。” “那让魏大勇叔叔给你安排个人护送你呀。” 徐松芝被他这番话逗得心头一软,又有点心酸,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行了行了,妈知道了。你在家要听姑姑的话,要好好读书,别老跟傻柱他们疯跑。” 左平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俺晓得咧。俺会好好读书,也会照顾好姑姑。妈你到了南边,记得给俺写信,俺不认识的字就让姑姑念给俺听。” 徐松芝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有点发紧: “好,妈到了就给你写信。” 第二天一早,北平火车站。 徐松芝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那个蓝布包袱,旁边站着魏大勇。 魏大勇这几个月在药材管理局干得不错,人看着比在部队那会儿胖了一些,但那股子憨劲儿一点没变,站在那儿跟个铁塔似的,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头装着南下路线图和沿途安全联络站的信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徐松芝,憨厚地开口: “徐大姐,您放心,沿路我们都安排好了。到了汉口那边,中南军区那边有人接应,您住一晚,第二天换乘南下的车,直达广州。” 徐松芝点了点头,“大勇同志,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魏大勇连连摆手,“给您办事,那是我的荣幸。部长临走前交代了,让我务必把您安全送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徐大姐,到了那边,您……您多看着点部长,他忙起来老不记得吃饭。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手术一做十几个小时,下了台就往椅子上一靠,饭都凉了也不吃。” 徐松芝听了这话,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知道左向东忙,但忙到不记得吃饭这件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我会看着他的。” 魏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还想再说什么, 站台上传来哨声,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 对此魏大勇脸色微沉,看了眼不远处的李怀德。 助手李怀德立马就走上去,递给列车员一包烟,小声说,“哥们儿,办事儿呢,我跟你们站长挺熟的,晚个一时半刻,给我老李一个面子.......” ..... 羊城医科大学内。 南下医疗小组已经到此两月有余,作为华南地区的负责人叶主任亲自到医院,看着经过的医生,卫生员,非得纳闷的对秘书说道,“奇怪,怎么年轻的卫生员不见了?” 213.老战友的女儿 一旁的秘书也挺纳闷的,有段时间没有来医院了,自然是不清楚状况的,他想了想方才回道,“前段时间,我们军区似乎是接到了通知,原本是三十岁以下的卫生员调走....... 后来连三十五以下的也给要走了,具体的恐怕得询问我们后勤部的易国海同志。” 叶主任闻言,眉头微皱,那双在战场上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把他叫过来,我了解一下情况。” 不多时,一个中年干部小跑着过来,看见叶主任,“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司令!” 叶主任打量着易国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严肃地问道, “怎么你们后勤部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你们都不给我说一声?这合理吗?” 易国海闻言,内心也是难受的。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迟早要被问,可调令来自总后勤部,副部长兼卫生部部长是自己在延安时候的校长左向东,他这么做也是好事嘛,而且也非常有道理。 羊城属于两广的大后方,覆盖粤省、海南、桂省,桂省刚刚解放,还在剿匪,把年长富有经验的留给大后方,年轻的从桂省一路去西南,那就是训练,而且还是校长亲自带队,这也没啥。 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 可司令的意见也不能不顾,万一影响了团结那就不好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反正校长在组织内的威望,足够支撑他这句话的分量了。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司令,是这样的,调令是总后勤的左部长下的。理由是我们羊城属于大后方,用年长有经验的跟我们这边平替调那些年轻的,过几年就能培养出一群有经验的。 左部长说了,年轻人得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炼,磨出来了,才是真正能扛事的人。” 叶主任听到“左部长”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但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还没全散。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易国海,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确认情况时特有的认真: “涯叼,我老弟向东来了吗?他在哪儿,前段时间在中南可是做了不少大事,现在终于到我们华南了!!” 易国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司令不是对调令有意见,是怕校长来了没通知他。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赶紧回道: “来了半个月!不过南下工作小组的同志只有一部分先遣队目前在这个医院临时办公,其余人包括警卫连,都跟他在粤东地区,尤其是司令的老家嘉应地区,搞扫盲和基础医疗、常见病的调研工作。 我安排了一批基层干部过去协助了,担心他们语言不通。 昨天我接到电报,说校长目前在闽粤交界的地方,跟他的几个老战友会面。” 叶主任闻言,内心颇为感动。 嘉应地区,那是他的老家。 他十几岁就离开家闹革命,几十年没回去过,可那片山水、那口乡音,一直在他心里头搁着。 向东老弟刚入粤,第一站就去了那里,这份心意,他不能不领。 “这样,” 叶主任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快了几分,“你从警卫营里面拨一个警卫连,我的警卫连有不少以前东纵的同志,他们对两广的情况熟悉,让他们去帮忙。”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嗯,听说华东、中南都送了警卫连过去,咱们不能吝啬啊。也把这个警卫连归建到总后勤部的南下工作小组里面去,要挑一些识字的过去。来了两广,我这老领导怎么也得帮帮场子啊。” 易国海闻言眉头一皱,内心叫苦不迭.......又塞人? 老师现在光警卫都快凑成一个团了,到时候安置都是个问题。 但他不敢多说什么,领导的盛情,他只能照做,回头挨骂就挨骂好了...... 他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就安排下去。让他们去粤东接应校长。” 叶主任微微一笑,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又想起什么,继续说:“对了,南下工作小组在羊城的是谁负责带队?我要去好好的感谢人家。” 这时候易国海认真起来,脸上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敬重:“是我师娘,徐松芝同志。” “啊?松芝来了吗?” 叶主任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分, “所以我说你们啊,真是一群不懂事的干部!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和松芝父亲是什么关系吗? 我们在羊城一同领导过起义,那是过命的战友!战友女儿来了,你们居然也不讲,叼惹妹!!” 易国海挠了挠头,这个他是真不知道。 再加上师娘是昨天才到的羊城,自己都没来得及去见她,哪有机会汇报? 不等易国海开口,叶主任已经大步往外头走去了。 易国海看他走错了方向,赶紧追上去两步,喊道:“司令,这边,这边.......” 叶主任脚步一顿,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让人带我去,然后你立刻物色好警卫连,赶紧安排他们过去。 另外要通知沿途各个军分区的司令,注意保护好左部长安全。 他要是在我们两广擦破了皮,别说是你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帮我通知香江和澳门负责贸易的同志,随时准备到鹏城口岸等候.......” 易国海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去安排。 走廊另一头,徐松芝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南下医疗小组在羊城的分队规模不大,一百来人,主要的任务是建立一个后方医疗中转站,负责粤省、桂省、海南方向的药品调配和人员轮换。 而且,还有培训一批干部负责扫盲,向东用于南方的手册,很快就要编写完成了。 她到羊城才一天,还没完全适应这边的气候。 北方的干冷和南方的湿冷完全是两回事,空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潮劲儿,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带着点懒洋洋的困意。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多年老同志之间才有的随意。 徐松芝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赶紧站起来,正要开口....... “哎哎哎,别动!” 叶主任摆了摆手,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脸上的轮廓扫到肩膀的线条,又回到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见了故人后代之后才有的复杂情绪。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见到战友子女时特有的亲近, “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很像啊。尤其是这眉眼。我跟你爸在羊城起义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年轻,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 徐松芝被他这番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手里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叶叔叔,好久不见。” 叶主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姿态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看着徐松芝,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见晚辈时特有的关切: “你爸身体怎么样?我在北平的时候听说他不太好,现在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徐松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校长给调理了几个月,我爸现在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吃饭也比以前香。” 叶主任点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什么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来了就好。向东那边,你多看着点。他这个人我了解,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饭凉了也不知道吃,觉也不睡。 以前在华北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走到哪儿还是这样。” 徐松芝的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跟左向东结婚才几个月,可这些话她从不同的人嘴里听过不止一遍了。 魏大勇说过,聋老太说过,连师兄也提过一嘴。 每个人都说“你多看着点”,好像她嫁的不是一个丈夫,是一个需要人时刻盯着的、随时可能把自己累倒的机器。 她点了点头:“叶叔叔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叶主任又坐了一会儿,跟徐松芝聊了聊南下医疗小组在粤省的具体计划,又问了问徐松芝自己的安排....... 214.潮汕地区 粤东的冬天不似北平那般干冷,带着一股子从海上漫上来的潮气,贴着皮肤往里渗,不扎人,但浸得骨头缝发沉。 左向东站在汕头军管会驻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叶子还绿着的榕树,觉得自己身上那件将校呢大衣在这儿显得有点不合时宜——这天气,穿棉袄太热,穿单衣又嫌凉,左右不是。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身后传来顺溜的声音,那憨批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杆大狙,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部长,这地方的空气,咋这么黏糊糊的?跟华北完全不一样啊。" "不一样就对了。"左向东头也没回,"这儿是海风吹出来的地界。你要是嫌黏糊,回头我让人给你调回去。" 顺溜嘿嘿一笑,赶紧闭了嘴,比起傻逼魏大勇,跟在部长身边不香吗? 最起码见识富足了不少!! 而且听部长讲话,那简直就是如沐春风....... 地委书记朱满平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多年基层工作磨出来的实在劲儿。 他远远就朝左向东伸出手,步子又急又快,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左部长!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了!" 左向东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目光在朱满平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袖口上磨出的毛边,心里头大致有了底。 这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主,是实打实在基层跑出来的。 "朱书记,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你们这边的情况比较严峻。流脑控制住了没有?" 刚到丰顺、大埔山区的时候,也发现了一种叫流脑的疾病(流行性脑脊髓膜炎)小规模流行,发病急,高热抽搐,缺特效药的话,死亡率非常高。 朱满平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 他侧身引着左向东往里走,边走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积攒了很多话急着倒出来: "左部长,我们刚接到丰顺那边的报告,流脑疫情已经初步控制住了,第一支队的同志们在那边昼夜不停地工作,目前没有再出现新的重症病例。但问题还不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主要困难是缺特效药。磺胺药我们倒是从潮汕军分区调了一批过来,但您也知道,磺胺这东西对付流脑,效果有限。 病人高热不退的时候,我们只能用物理降温硬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 幸亏是你们来了,要不然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控制得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座的都听得懂。 左向东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让吕宝华那边加紧生产一批新的流脑特效药,但因为工业水平的问题,无法产业化,产能有限,第一批货还在路上,没有个把月到不了粤东。 眼下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控制疫情不扩散,等到药来了再集中攻坚。 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话题:"朱书记,我听说这边还有一种地区性的遗传病,叫地中海贫血?" 朱满平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比流脑还麻烦"的沉重: "是。粤东地区,尤其是山区那边,这种病很常见。不止是潮汕,整个两广、闽省都有。发病的人面色苍白、乏力、发育迟缓,严重的活不到成年。 咱们这边医疗条件有限,大多数老百姓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当是'血虚',吃点补血的草药,治标不治本。" 左向东的脚步没有停,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起来。 地中海贫血,他前世在东南亚见过不少。 这种病在南方的发病率之所以高,是因为疟疾在历史上长期流行,基因携带者对疟疾有一定抵抗力,自然选择的结果。 可放到当下,没有特效药,没有输血条件,没有基因筛查手段,想根治基本不可能。 唯一能做的,就是宣传教育,让携带者之间避免通婚,降低下一代重型患者的出生率。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基层工作....... 所谓的优生优育,在解放区的时候,就已经实行,但这是南方,差了很多。 "回头我让马海德那边编一个针对粤东地区的健康教育手册,"左向东说,"把地中海贫血的病因、遗传方式、预防措施写清楚,发给每个镇的卫生所。后续我们再给你留一组人,协助你们进行扫盲........" 朱满平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左向东已经拐过走廊,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粤东地区的地图,桌面上摊着几份还没看完的报告。 左向东在桌边坐下来,朱满平在他对面坐下,顺溜抱着大狙站在门口,眼睛又开始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你出去等着。" 顺溜挠了挠头,抱着大狙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放平了几分: "朱书记,我这次来,除了流脑和地中海贫血的问题,还想了解一下这边的基础医疗情况。我听说粤东这边宗祠文化很兴盛?" 朱满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左向东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确实。粤东这边,尤其是潮汕地区,宗祠文化根深蒂固。 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祠堂,族谱、族规、族产,一应俱全。 有些大族,祠堂比村里的学校还气派。" 左向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一路从北到南走过来,能把宗祠文化保持得这么完整的,确实只有在粤东地区才看到。 这本身是好事,说明民风淳朴,家族观念强。" 朱满平听他这么说,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见过不少北方的干部,对南方这种宗族势力很警惕,总觉得那是什么旧社会的残余,该打掉。 因为不少村跟村之间都有世仇,打起来简直不要命! 可左向东这么一说,他反倒觉得这位部长是个明白人。 左向东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烟雾来,语气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宗祠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宗祠能不能为我们的工作所用。 你看,宗祠有威望,族长说话有人听。 如果我们能把族长、族老争取过来,让他们配合咱们搞卫生宣传、搞疫苗接种、搞扫盲,那效果比咱们自己挨家挨户敲门强十倍嘛。" "朱书记,你安排一下,我想去几个有代表性的村子看看,也见见那些族长、族老。跟他们聊一聊,把道理讲清楚。" 朱满平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连声应道:"好,好,我马上安排。" 两天后,潮州,广济桥。 这座始建于南宋的石桥横跨韩江,桥墩粗粝,桥面由石板铺就,经历过几百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早已磨得光滑泛青,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桥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些卖凉茶、卖草药的老人,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像是跟这座桥长在了一起。 左向东站在桥中间,手扶着石栏杆,目光落在江面上。 韩江的水流不算急,但带着一种从上游山区一路奔涌下来的浑浊,江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游去了。 朱满平站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山影: "左部长,那边就是凤凰山。再过去就是饶平、大埔,山高林密,当年红军在这一带活动过。" 左向东点了点头,目光没有收回来,但他想起一件事: "朱书记,唐朝的时候,韩愈就曾被贬到了这里吧?" 215.宋家三小姐 朱满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有想到,左部长居然对潮汕的情况这么熟悉, 随后,他带着点本地人提起本地典故时才有的自豪: "是。韩愈被贬潮州刺史,在任八个月,做了不少实事。驱鳄鱼、兴水利、办教育。潮州人感念他的恩德,把江山都改姓了韩。您看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山:"那是韩山。还有韩江,还有昌黎路.........韩愈号昌黎。潮州人把他当神一样供着。" 左向东看着那座山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一个被贬的官员,在任八个月,能让一座城的人记一千多年。这比什么丰功伟绩都值。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干部!!" 朱满平听着这话,没有接话,但他心里头确实翻了个个儿。 这位左部长,跟那些走马观花、来了就走的领导不一样。 他不光看病,他看人,看地,看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情世故。 左向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下了桥,往桥头方向的村子里走去。 村口有几棵老榕树,须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个沉默的老人。 树下蹲着几个老头,正在下棋,看见左向东一行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棋——对于穿军装的人,他们已经见得多了。 顺着村道走进去,左向东看到了不少宗祠。 比他在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临时搭建的卫生所气派多了,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刻着各种浮雕,有的雕的是人物故事,有的雕的是花草鸟兽,每一幅都精致得不像乡野之物。 宗祠门口的石狮子旁,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生人走过来也不怕,其中一个仰着头问了一句: "喂,你们找谁?" 令人诧异的是,这潮汕的孩子,竟然能说普通话。 顺溜正要上前把他赶开,左向东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语气放得很软:"我们不是来找人的。我们是来看你们村子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脆生生地回了一句:"我叫阿弟。" 这粤省尤其是潮汕,非常有意思,阿弟,大弟,细弟.......... "阿弟,你家祠堂能不能进去看看?" 阿弟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跑着去推开了祠堂的木门。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讲究,正堂上挂着祖宗画像,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族规、家训,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供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碟供品,香炉里的香刚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混着老木头和香火的气味,让整间屋子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安稳感。 左向东站在正堂中间,仰头看着那些族规,又看了看两侧的匾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跟在后面的朱满平说了一句: "你看,这墙上写的是什么? ——忠孝传家,诗书继世。这是咱们华夏民族的根。我们打倒的是封建制度,不是打倒老百姓的根。" 朱满平站在旁边,看着左向东的背影,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位左部长看事情的角度,跟大多数北来的干部确实不太一样。 出了祠堂,左向东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萝卜干、咸菜、鱼干,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有几个妇女坐在门口织渔网,手法利落,梭子在手里上下翻飞,织出的网眼匀净整齐。 左向东停下来看了片刻,顺溜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部长,您看啥呢?" "看她们的手。" 顺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看到黑、糙,他实在看不出啥特别来。 左向东没再解释,转身往村外走。 村口又遇到了朱满平,朱满平指了指村外不远处一片新翻的田地说:"那边过去就是侨乡了。这边很多人家都有亲人在南洋,新马泰、暹罗、印尼,都有。" 左向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几座比村里其他房子气派些的宅子,青砖高墙,门楼雕花,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一看就是侨汇盖起来的。 "侨批," 朱满平边走边说,"这边不少男人为了躲避战乱,去了新马泰、暹罗各地打工挣钱,然后把钱寄回来养家。 一封信夹着汇款单,叫'侨批'。有些人家,几代人都是靠侨批过活的。" 左向东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新翻的田地,又看了看近处那些气派的侨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郑朝山说了一句: "朝山,你看看嘛,这就是我们华夏人的魂魄,爱拼才会赢。在家乡待不下去,就漂洋过海去闯。 闯出来了,不忘本,把钱寄回来养家、盖房、修祠堂。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根都扎在故土。" 郑朝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白大褂搭在胳膊上,听见这话,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保密局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些南洋的线索——那些华侨捐款捐物支援抗战,但绝大部分的钱财,似乎都被四大家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真正落到抗日战场上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左部长,"郑朝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说起旧事时才有的沉重, "当年我就曾听闻,华侨们捐钱捐物,但绝大部分的钱财,似乎都被四大家族贪墨。我在保密局的时候,看过一些内部文件,数字触目惊心。 尤其是宋家的三小姐,老蒋的夫人,那简直就是离谱到家了........" 216.布洛芬!! 他没有把那些数字念出来,但那句"触目惊心"已经足够说明分量。 左向东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落在那片侨宅的方向,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不急不慢: "所以国民党输了嘛。一个连华侨的血汗钱都要贪墨的政权,凭什么赢?人家拼了命挣的钱,寄回来养家、救国,结果被四大家族拿去存到外国银行里,这叫什么?这叫自掘坟墓。"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郑朝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一样。我们要把南洋的侨胞团结起来,让他们知道,新中国的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他们寄回来的侨批,会变成路、变成桥、变成学校、变成医院,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有些话,左向东并没有讲完,至少目前就是这样的。 郑朝山听着这番话,没有接话,但他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如果当年那些华侨知道,他们捐的钱有一半被贪墨了,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当年那些华侨知道,几十年后有一个政权,会把每一分侨汇都用在老百姓身上,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捐得值? 他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但他觉得,左部长大概已经替他回答了。 村子里,夕阳正落在那些侨宅的青瓦屋顶上,把一片片瓦照得通红。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米饭和咸鱼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飘向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韩江。 晚上,汕头军管会驻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 左向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空白的稿纸,旁边搁着一瓶墨水、几支蘸水笔、一摞已经写满的草稿。 郑朝山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南方常见草药图鉴》,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人用,胳膊肘偶尔会碰到,谁也不在意。 灯是煤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跳了一下,左向东伸手捻了捻灯芯,把火苗压回去,光线重新稳定下来,照在两人面前的纸上。 "粤东这边的情况比较典型," 左向东翻开一本笔记本,边看边说,"疟疾、痢疾、中暑、蛇伤,这些跟中南差不多。但有些病是两广独有的,麻风病、地中海贫血、钩虫病、血吸虫病,还有各种湿热引发的皮肤病。" 郑朝山坐在对面,手上的笔没有停,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插一句:"麻风病方面,北平马海德同志已经派了专家小组过来支援,应该在路上了。 地中海贫血的问题,我初步整理了一下。 目前世界上尚无成熟的根治方案,但早期干预、减少重症出生率,是目前最可行的策略。" 左向东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郑朝山递过来的那份关于地中海贫血的初步整理材料,借着灯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资料不长,但写得很清楚,条理分明,从病因到临床表现到预防措施,每一段都附了简要的文献出处,有几处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遗传模式。 左向东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了郑朝山一眼:"你进步很快啊。" 郑朝山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用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两下,隔了两秒才开口: "主要是在您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以前做那些事的时候,看东西只看对自己有用的部分。现在看东西,想的是......这个东西能不能帮上别人。" 左向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南方常见草药图鉴》,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说:"你看这种草,两广这边叫'三叶鬼针草',清热解毒,治痢疾、肠炎效果好。华北那边没有这个品种,所以北方版的手册里没收录。南方版得加上。" 郑朝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翻了几页,又指了几味药,一问一答之间,南方版《行医手册》的框架,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 这样一讨论,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初版的南方手册,最终确定了二百七十三种南方常见病症及防治方案。 左向东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稿纸整理好,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转头对郑朝山说了一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两人把稿纸摞好,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又把桌上散落的笔墨收好。 左向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南方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上杂物的郑朝山,问了一句语气随意的: "你觉得,我们分一组人,能在这边呆多久?" 郑朝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没有立刻回答,把最后几页稿纸归拢好。 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把毛笔搁进笔筒里,用那种多年在旧系统里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审慎和认真,斟酌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觉得至少需要三到五年吧。" 他把笔筒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左向东,"我不是说医疗体系建设——那是至少一代人的事,就南方。 单就咱们这本书,从写出来到真正普及到每个村子,让老百姓看得懂、用得上,就得三年打底。 再往下,还得教他们怎么认药、采药、制药,又是一年。三到五年,只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但只要给我一个三五年,我有信心,能够让这片土地上的卫生情况,焕然一新。" 左向东看着他那双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有几分调侃: "以前的郑朝山,会说这种话吗?" 郑朝山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有的坦然: "以前的我,想的是怎么往上爬。现在的我,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别那么怕生病,不要再因为一个拉肚子就丢了命。" 左向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背对着郑朝山, "行,你先看看,我放在桌面的另一个手稿,有一种镇痛药,属于全化学合成药,不用发酵罐、不用培育菌种,建厂难度非常低,原料都是基础化工原料,投产速度很快,你先看看,不明白的你问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郑朝山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听着走廊里那些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还带着墨香的南方版《行医手册》初稿,伸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指尖拂过纸页,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 他是真的想参与其中,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哪怕力量微薄,也甘之如饴。 难怪,就连高完老师那种人,也会成为他狂热的信徒....... 随后,郑朝山翻开记录,扉页写着, 布洛芬....... 217.两广的情况 两天后,华南军区后勤卫生部长易国海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门都没敲,“砰”地一声推开,整个人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热,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着往外倒。 左向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南方版《行医手册》的校样稿,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斥道,“出去。” 易国海愣了一下,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那点热乎劲儿僵住了:“校长,我——” “我说出去。”左向东把校样稿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前在学校,我是不是跟你讲过,进办公室要敲门?” 易国海站在那儿,三十好几的人了,华南军区后勤卫生部长、解放军医院的院长,搁哪儿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左向东面前,他愣是连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进来。” 左向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易国海这才重新推门进来,这回步子稳当了些,但那份热乎劲儿还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那股子急切还是压不住:“校长,我刚才太激动了,没来得及敲门,我检讨。”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把那本校样稿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行了,说吧。什么事?” 易国海三十好几的人了,堂堂华南军区后勤卫生部长,解放军医院的院长,整个华南医疗系统叫得上号的人物,平时在下面训人的时候也是张嘴就来、伸手就打的性子。 可这会儿站在左向东面前,他愣是像个犯了错被班主任逮住的小学生,刚才那股子急匆匆的劲儿一下子散了,腰板都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半寸。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是是是,校长,我、我这不是想着马上见到您,太激动了嘛。一路从广州赶过来,车轱辘都快冒烟了,心里头就惦记着赶紧见您一面,把门这事儿就给……就给忘了。”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德性,嘴角动了一下,也没再揪着不放。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领口,语气里的严厉收了几分,但还是带着那种老师对学生说话时才有的分寸感: “激动归激动,规矩是规矩。你在华南军区当后勤部长,下面多少人看着你?你自己都不守规矩,底下人怎么学?下次记住了,敲门,说‘报告’,等里头应了再进。” 易国海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那态度诚恳得恨不得当场写一份检讨书:“记住了记住了,校长您放心,下回我一定敲门,不敲门我……我自个儿去门口站岗!” 朱满平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根据地干了好些年,跟易国海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位后勤部长是个什么路数。 脾气硬,原则性强,办事利索,在下面训起人来那也是不留情面的主儿。 可就这么一个人,在左部长面前,愣是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被训得跟个新兵蛋子似的,还一个劲儿地点头认错。 他心里头对左向东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对左向东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这要是按照过去旧社会的说法,左部长现在怕是已经成了一方学派的祖师爷了。 左向东没再搭理易国海那副认错的态度,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语气恢复: “你突然跑来粤东,说吧,什么事儿?那些我知道的就不用讲了,直接说我不知道的。” 易国海赶紧回过神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校长,我这次带来了一批药。大多数是本地产的,陈李济的、何济公止痛散、唐拾义药厂的胃药,都按您的指示,先拿了一批样品过来给您过目。 另外,还有一批慕名而来的中医,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明后天能到汕头。” 左向东听完,手里的报告翻过一页,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但语气里带着点认可: “嗯。陈李济、何济公、唐拾义,这三家是两广药行的老牌子了。能主动送药来,说明态度不错。那批中医呢?是哪些人?” 易国海掰着手指头数:“有几个是广府那边的老中医,还有一个是潮州本地人,姓林,据说祖上几代都在潮汕行医,治湿热和蛇伤有一手。还有一个是从桂省过来的,专治骨伤,在当地名气不小,还有......” 左向东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 两广这地方,跟华北不一样。 华北的药行有白景琦,娄振华那样的人物镇着,合营的事情实际上简单不少。 可两广这边,药市复杂得多,除了陈李济、何济公这些大牌子,还有无数小作坊、小药铺、街头摆摊的游医,良莠不齐。 有些是真有本事的,有些纯粹是骗钱的,更有些是借着制药的名头做假药、劣药,坑害老百姓。 他还记得上一世在缅甸的时候,见过不少从两广流出去的假药,有的包装精美得像模像样,里面的粉末却是锯末掺面粉,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纯粹是骗钱。 这一世到了两广,这事儿他不可能不管。 而且为了药品出口创汇,两广,滇省赣省就是主要阵地!! 合营这是必须要先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易国海,“这批药,你们验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问题?” 易国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校长,您这话……是说这药有问题?” 左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是说,两广这地方,药市复杂。大厂子不敢乱来,可下面的小作坊、小药铺,有没有人在搞猫腻?那些贴牌销售的,源头是哪儿?你们后勤部采购的渠道,有没有经过把关?” 易国海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想起这段时间陆续收到的一些报告,有的提到了部分基层卫生所反映药品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提到了某些药铺打着“军供”的旗号在市面上招摇撞骗,但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能深查下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校长,实不相瞒,我这边确实收到过一些反馈,说是有部分药品质量不太稳定。但因为数量不大,又分散在好几个地区,我一直在查,还没找到源头。”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两广这地方,小作坊多,黑心商人为了牟取暴利,什么干不出来?你作为后勤部长,不能光等着报告送上门来。” 他站起身,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郑朝山:“走,去看看这批药的情况。” 易国海心里头暗爽了一下。 这批药里面,确实涉及了不少资本家从小作坊采购、然后贴牌销售给后勤部的情况,只是因为两广地区情况错综复杂,而且还有特务的痕迹,可是这个地方盘根错节,他一个人查不动,也不敢查。 如今校长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左部长的名声摆在那儿,威望摆在那儿,手里头攥着的东西也摆在那儿,他要查,那就是铁打的案子,谁也跑不掉。 而且校长那可是铁打的手腕,杀人不眨眼的主!他能救人,也敢杀人! 他心里头那点盘算还没转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足够清脆。 左向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笨蛋,你站着干嘛?带路呀!” 易国海被打得脑袋一歪,不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小跑着跟上去,那副模样跟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还答对了的小学生似的,腰板都比刚才直了几分:“哎!校长,走走走!药都堆在后头仓库里,我让人分门别类码好了!” 他小跑着跟上左向东,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校长,吴爽呢?我好久没见她了。听说之前在华北那边办了不少糊涂事,我们不少在职的医院领导、卫生部干部,都说要好好给她讲讲道理,让她长长记性。” 左向东闻言脚步一顿,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住,往里头指了指: “呐,在那儿呢。你去嘛,待会谁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知道呢。说漂亮话谁不会?你丫的就是太软了,一点不硬气。” 易国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吴爽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攥着笔,正低着头写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华北那会儿安分了不少。 218.校长这是给我加担子啊 易国海嘿嘿一笑,"那个,走走走,校长我跟你说说,我们两广药厂的情况......中医药专门给香江生产清凉油的生产线五条,基本是当地的工人,哎哟,简直把叶主任开心坏了,这相当于解决了我们两广几千个就业岗位,现在培训中。 就是我们想要推行的统购统销,还有公私合营,很麻烦啊,而且大量的小作坊,容易引起不满......我们的工作很难啊。" 左向东闻言,笑道,"你这傻小子,我不是教过你吗?团结一批,坚决的打掉一批,有作奸犯科,贪污腐化者,坚决枪毙!!叶主任难道还能不支持吗?" 易国海真的有难言之隐,本以为强硬能解决问题,但是没想到,羊城那边就分好几波,有闽省的,潮汕的,粤西地区,本地土著,其中还有特务穿插其中,真的都非常团结,不好对付啊! 困难他不敢讲,生怕校长骂他无能。 来到了仓库,车队在卸货,左向东好奇道,"怎么带了那么多战士,一个个煞气那么重,这不是后勤人员吧?" 易国海暗道不好,校长一眼就看出端倪,真不愧是老江湖,他只好如实说, "这些都是识文断字,警卫连,是主任说送给您的。" 面对他们这些老干部的馈赠,左向东没法,只能照单全收,好在接下来要建厂,带在身边就当是培养后续工厂的干部了,而且接下来免不了要杀人。 反正动手杀人的是中南的子弟兵,两广的子弟兵,或者说是华东的子弟兵,真的有些人想追究? 那去追究吧,搞不好就是某个山头的大佬!! 既然你们给我左向东送人,那我得好好的利用起来!! 郑朝山检查了一下药品,脸色凝重起来,摇摇头,他可不是一般人, 他本身就狠人,而且在意识上,跟左向东高度统一,又是外地人。 拆开一包何济公止痛散,吃了一口后苦笑连连。 左向东摆摆手,"朝山,你只管说结果。" 郑朝山严肃道,"这还是挺有良心的,面粉加白糖,毕竟白糖也要钱嘛。" 随后检查出这批药,来自大大小小几十个药厂,潮汕地区,粤西地区,闽省地区,羊城本地佬都有。 左向东直接下达命令,"陈二雷,你记一下。" 郑朝山为了避免尴尬,站出来,"左部长,还是我来记吧。" 顺溜如蒙大赦。 左向东下令,"调中南军区警卫连全员,立刻出发,按照易国海同志提供的名单,将贩卖假药的全部逮捕。" "潮汕地区的一个不动。" "涉及到跟特务勾连的,拉到珠江边,直接枪毙,他们不是两广人,没有沾亲带故。" 易国海急忙阻拦,"校长这会不会引起恐慌?再说了,这是全省的情况,怎么单独放了潮汕地区?" 左向东闻言骂道,"妈的,我现在在潮汕地区啊,我可不想给人揍,当然这是其一,两广情况特殊,团结一批,收拾一批,我不但要团结潮汕帮,我还要在潮汕挑学生,亲自教学......"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这他妈的潮汕简直.....一步登天了! 左向东很久没有亲自带人了。 像易国海也不过是徒孙,哪怕是郑朝山也是徒孙,就吴爽算得上正经的徒弟,虽然悟性一般,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吴爽偏向于行政方面的。 这回收徒,收到是医学方面的。 这相当于什么? 上来就绑定潮汕......只有郑朝山清楚,这是给潮汕地区拉满仇恨,在潮汕老家广施恩德,在羊城拉满仇恨,恩威并济,到时候潮汕帮迫于宗族压力,加上其他各方施压,不得不倒戈,反抗! 狠啊! 左部长太狠了!! 当初自己就是这样被左部长拉上了贼船! 老一套的打法,永远都不过时!! 易国海站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几遍,才慢慢琢磨出左向东这步棋的深意。 潮汕地区的一个不动——这是给潮汕人递梯子。 你们配合我,我就不动你们的人,还亲自教你们的学生。 将来潮汕的医生、药商、卫生员,走出去都是左向东的门生,谁不敬着三分? 而在羊城那边枪毙一批——那是打给全粤省看的。 谁跟特务勾连,谁造假药坑害老百姓,不管你是哪路神仙,照杀不误。 这两手一软一硬,潮汕帮就成了夹在中间的那块肉,想不靠过来都不行。 而且,到时候潮汕帮不得不先接受合营!! 然后再把统购统销推行下去,建设药厂......水到渠成! 这也意味着,整个两广未来都会成为卫生部对外的桥头堡,先行军!!! 易国海想通这一点,顿时斗志满满,搞半天,校长这是给我加担子啊....... 219.建厂前必须肃清贪腐! 左向东背着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易国海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清楚。 这一刀砍下去,两广的医药市场至少要震三震。 可这刀不砍不行,从华北一路走来,他见惯了那些在权力和利益面前骨头软下去的人。 在华北的时候,他还能用统战、用政策、用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交情去推着那些老派资本家往前走。 可到了两广,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山头林立,盘根错节,每一根藤蔓底下都连着不知道多少条根。 你在羊城拍桌子,潮汕那边能隔天就收到信;你动了粤西的药商,闽省的堂口能连夜开会。 这种地方,你讲道理,别人跟你讲人情;你讲政策,别人跟你讲宗族。 左向东在华北搞了那么久的统战,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这种地方,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 你得让他们先怕你,然后才能跟你讲道理。 左向东毕竟上一世搞器官买卖,老板是谁?他是清楚的,而在海外最绕不过去的就是闽省,潮汕......... 他不是没想过温和的手段。 可他更清楚,医疗这个行当,暴利程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一包成本几毛钱的假药,贴上牌子就能卖几块钱,利润翻十倍不止。 后世他在印度做仿制药的时候,见过太多人为了钱把良心当抹布一样丢掉。 那些小作坊主、那些贴牌药商、那些跟特务勾连的黑心商人,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沾着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甚至是人命。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情报部整理的名单,不少于一千人,跟特务往来的、抗战时期跟鬼子勾连的、解放后还在暗中搞破坏的,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简要的罪行说明。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朝山,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朝山啊,你也看看吧。这是情报部整理的名单。” 郑朝山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是稳的,可翻开第一页之后,他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从第一页翻到第三页,又从第三页翻到第五页,越往后翻,他的手指越紧,等到翻过第十页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满脸惊愕地看着左向东,声音都变了调: “部长,这,这,这……”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些人里头,有好几个他认识,有的是当年在北平有过一面之缘的同行,有的甚至是在保密局系统里打过照面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系统的阴暗面了,可左向东手里这份名单,比他想象的覆盖面广了不止一个量级。 更让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是另一个念头——左部长能拿到这份名单,说明他在情报系统里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华北城工部、中央社会部、军委情报部,这些部门的线头,最后都攥在左向东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部长,莫非您..........也有副业?” 左向东被他这一问,差点没绷住。 他优雅地转了个身,像是在展示什么新衣裳,然后走回来,拍了拍郑朝山的肩膀, “怎么?不像吗?” 郑朝山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一直以来唯一能在左向东面前撑住场面的,就是“我毕竟做过特务,干过脏活”,可左向东这一手,直接把他的骄傲碾了个粉碎。 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部长,这……您这也太能藏了。” 左向东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朝山,你不要觉得难受,毕竟我努力的时间比你多嘛。 你干副业的时候,我也在干;你转行做医生的时候,我还在干。放松心情,不是多大的事。” 郑朝山苦笑了一声,把那本册子合上,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底的疑虑问了出来:“部长,我早已释怀。只不过还是有件事不是很明白——这种乱世用重典,看起来容易,可问题是,会不会有反噬呢?” 左向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些正在卸货的战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郑朝山面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举动让郑朝山有些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左向东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搂着他的肩膀,像是搂着一个刚进门的兄弟,语气不急不慢的: “朝山,你别怕。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打掉医药资本,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们要建厂,布洛芬你看了吧? 尽管生产线不难,可基建要钱,原材料要钱,工人的工资要发,都是钱。 你没发现吗?咱们乞讨了一路,从中南到两广,走到哪儿都有人塞人、塞兵、塞资源,可真正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只有我们自己建起来的厂子。” 他松开郑朝山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榕树,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一个特务横行、医疗腐败的地方,不坚决施压,怎么行呢? 再说了,等厂建起来,那些小作坊的工人还会不来工厂工作吗? 我们还要把生产线的工人进行技术工种的细化,定一个标准——” 他顿了顿,又转回身来,看着郑朝山,目光里带着一种从经验里磨出来的认真: “朝山,你要记住一句话——凡是涉及到医疗的暴利,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你今天心软放过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人跟着学。 到时候你手里的刀,还砍得动吗?” 郑朝山站在那儿,听着这番话,好半天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册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左向东那双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部长,我明白了。乱世用重典,不是我们想用,是不得不……用。”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到仓库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顺溜!你进来!” 顺溜抱着他那杆大狙,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部长,您叫我?” “你去帮易国海调兵。按照名单上的人,潮汕地区的一个不动,名单上其他地区的药商、作坊主、贴牌商,全部抓起来。 跟特务有勾连的,拉到珠江边,就地枪决。 跟日伪有勾连的,也一样处理。普通的制假售假者,先抓后审,罪证确凿的再从重处理。易国海熟悉情况,你听他的指挥。” 顺溜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是!” 然后转头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一头发了狠的豹子。 郑朝山打死都想不到,自己的部长,不但医术惊为天人,甚至有成为现代制药鼻祖的可能,现在看来,这狠辣的举措,还是罗斯福咯? 资本家有一百块,罗斯福直接拿走95块,隔天再拿四块五....... 220.老爷保号 半个月后,羊城。 珠江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子是用临时找来的木板拼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但站上去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批一百五十三名犯人被押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的楼房和树影都罩得模糊不清。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说话。 有工人、有农民、有小商贩,也有几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远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台上。 易国海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江边传出去很远: “刘晓东,张狗蛋,王麻子……制作假药,以次充好,扰乱市场,致多人用药后病情加重甚至死亡。经总后勤卫生部、政务院卫生部、军管会联合审查,罪行属实,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喊冤,有人指着台上那些被押着的犯人骂骂咧咧,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看着像药商模样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正要往前冲—— 顺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夺过旁边战士手里的波波沙,对着天上“哒哒哒”一轮扫射,枪声在江面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尽。 “他妈的,谁敢动?!” 顺溜的声音比他手里的枪还响,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蠢蠢欲动的面孔。 “凡是工人兄弟、农民兄弟,你们都听好了!我们枪毙的是毒瘤!是那些做假药、坑害老百姓、跟特务勾连的败类!” 他顿了顿,用枪口往身后一指,“看到没?身后那个工厂,刚刚建好没多久,里头已经招了几千工人了!接下来,我们在两广各地还要建大型制药厂,缺人!缺的就是你们这些手上有力气、心里有良心的工人兄弟!” 顺溜其实没有提前准备说辞,完全是临场发挥,可越是这样的大白话,在那些普通老百姓听来,反而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人群里那些原本准备起哄的声浪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他说的是真的不?要招人?” “不知道……可那工厂确实是新盖的,我前两天路过还看见有人在里头搬机器呢。” “要是真招人,那比我在码头扛包强多了……” “你懂个屁,那是制药厂,要技术的,你一个扛包的能进去?” “我老婆娘家有个亲戚在北平的药厂干活,说那边招工不看文凭,只要肯学,包教包会……” 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些原本准备冲进法场的人已经开始松动了。 有人在后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去工厂门口问问招工的事。 那几个穿长衫、戴礼帽的商人对视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他们原本安排了几个人混在人群里煽动闹事,可顺溜那一梭子子弹加一番话,直接把他们的布置冲了个稀碎。 枪声响起,沉闷的、短促的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有几个腿软的被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第一批一百五十三人,排成一排,枪响,倒下,行刑队的战士动作利落,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上。 那些在背后撺掇的特务,粤西帮,本地佬,闽省的老板气炸了。 而毫发无损的潮汕帮派,还在暗暗得意, “老爷保号,老爷保号,这么看下来,我们潮汕地区的接下来就要发达咯。” 随着枪决结束......易国海拿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潮汕宗祠的名单,开始念道, “下面,我代表总后勤卫生部,政务院卫生部宣读,以下潮汕地区宗祠,在抓捕过程中提供了重要情报,为表彰这些同志的功勋,将会以卫生部的名义,颁发先进,个人成就可以录入族谱.....潮阳姚氏大宗祠(保元堂),从熙公祠(陈氏),龙湖古寨许氏大宗祠,澄海南砂林氏大宗祠(永思堂).......先进个人姚广,陈水生,林思锦,郑潮南,郑鑫.....经过与宗祠族老商议,以上十几位潮商会优秀代表,全部可记录进族谱。” 对于潮汕人而言,优秀事迹入族谱,那简直次比发财还要光荣,这个事情,让他们既欢喜,又忧愁啊! 姚广,陈水生属于是潮商会的代表,站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是好,无数道目光射过来,似乎要把他们吃掉。 易国海大声道,“姚广同志,陈水生同志,你们愣着干嘛,快上来啊。” ........ 晚上,在羊城另一头的潮汕商会会馆里,几个头面人物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茶,没人喝。 姚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转得飞快。 他旁边的陈水生端着茶碗,碗盖拨了又拨,茶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几个宗祠的族老坐在两旁,有人闭着眼,有人掐着手指头算着什么,有人频频往门口张望。 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进来,步子又快又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声音都在抖: “会长!事儿了了!一百五十三人,全……全毙了!” 满屋寂静。 姚广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但速度明显慢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潮汕那边,有没有人去?” 那后生摇了摇头,喘了口气,赶紧补了一句:“没有!潮汕地区的一个都没动!部队的人在羊城抓的人,潮汕那边秋毫无犯!”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族老对视了一眼,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其中一位放下茶碗,看着姚广,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商场共事磨出来的谨慎与试探: “姚会长,这事儿……不对劲啊。政府把整个两广的药商都收拾了一顿,唯独不动咱们潮汕人。这是示好,还是挖坑?” 姚广没接话,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具体的情况,毕竟也是亲历者啊。 他心里头比陈水生想得更远。 这件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从华北那批药厂的情况来看,左向东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 当初白景琦和娄振华在北平被推上台前,不也是先被打了一顿杀威棒,然后才被拉起来当模范的吗? 现在轮到两广了。 姚广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水生脸上: “前两天,老家来了一封信,说是有几个北平来的医生在潮汕那边给祠堂修葺、给族老看病、还教子弟们识字认药。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现在看来……” 他放下佛珠,端起面前的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 “现在看来,人早就开始布局了。” 陈水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儿子陈长生前几天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说“爹,我被选上了”,说是卫生部要在潮汕地区选一批年轻人送去武汉培训,学成之后回潮汕当医生。 他当时只觉得是好事,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一想,这事儿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的。 修缮祠堂、给族老看病、教子弟识字、选人培训——全是温水煮青蛙的路数。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被泡在热水里了。 最绝的是那一条——“先进个人,可录入族谱”。 在潮汕这种地方,还有什么比“录入族谱”更打动人心的? 钱,他们不缺。 权,他们....... 可“光宗耀祖”四个字,是刻在每一个潮汕男人骨头里的东西。 那个给他们送信的后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会长,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政府那边有意向,让潮汕地区的药商优先参与公私合营。还说要请几位代表去北平参加全国医药工作会议。” 屋子里又安静了。 姚广和陈水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笔账,已经算到他们头上了。 姚广把佛珠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多年掌舵练出来的沉稳: “再等等吧!毕竟他们不是土匪,不至于继续杀人了吧?” 陈水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姚广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珠江边那片刚刚消停下来的空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位左部长,比他预想的厉害得多。 他打一巴掌,但给你递了梯子。 你顺着梯子下来,大家皆大欢喜。 你不下,那下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恐怕就不是在珠江边了。 221.敢还手的一律就地镇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珠江边的空地上又搭起了台子。 这次的人数比昨天少了一些,九十七个。 但围观的人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从江边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黑压压的,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往台上张望,有人挤在人群里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明显是药商模样的人站在外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易国海今天没在台上站着。 他坐在台下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名册,每念一个名字就划一道杠,划完了就把名册合上,抬头看一眼行刑队的方向,再低头翻开下一页。 整个过程安静得很,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批九十七人,全是跟特务有勾连的、在解放后还替旧政权输送情报的、以及利用医疗系统掩护特务活动的。 枪声响过之后,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外退,步子不急不慢,但退的人越来越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了。 顺溜蹲在台子旁边的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他那杆大狙,目光从那些后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没有拦,也没有喊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尊长在墙根底下的石头。 等第二批枪决结束后,人群散了大半,几个穿长衫的商人还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开口说了一句: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左向东,丢雷楼某,这是要成两广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呀!!”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第三天,天没亮透,羊城几条街面上就炸开了锅。 先是潮汕会馆门口那块挂了二十多年的木匾被人砸下来,劈成了两半,扔在台阶下面。 紧接着是潮汕商人在羊城开的几家药铺、布庄、米店,玻璃窗被砸碎,门板被撬开,货物被拖出来,当街踩烂、泼油、点火烧。 有人拎着铁棍站在街口,冲每一个路过的、口音带潮汕味的人喊打喊杀;有人组织了几十号人,冲到潮汕帮控股的一间工厂门口,砸开铁门冲了进去,把车间里的机器推倒,零件撒了一地。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浓烟从几条街同时升起来。 粤西的宗祠这边也没闲着。 几个大姓的族老连夜召集了青壮,第二天一早拉出来上百号人,操着锄头、铁锹、砍刀,在羊城西郊的几个路口设了卡,专门拦潮汕方向的货车。 有一辆满载药材的卡车被截下来,司机是潮汕人,被拖下车的时候挨了两记闷棍,倒在地上,脑门上的血流进耳朵里也没人管。 闽省的更狠。 几个跟潮汕帮有旧怨的药商趁乱派了人,直接摸到潮汕人在粤东那边的几家作坊仓库,一把火烧了三个库房,里头堆着的药材、成品、半成品,全烧成了灰。 火光映着江面,烧了一整夜。 街上彻底乱了。 羊城街头巷尾到处是打砸抢,长枪短炮全亮了出来。 有拿砍刀的,有拿铁棍的,有拿猎枪的,还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把老式汉阳造,架在屋顶上往下放枪。 砰的一声响,打碎了一块招牌,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又有人喊“打他妈的潮汕佬”,声音混着枪声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在街巷间回荡。 顺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驻地门口吃一碗猪杂粉,听见汇报,筷子一搁,抄起那杆大狙就往外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正在砸潮汕药铺的,他二话没说,枪口朝天放了一枪,震得那几个人原地愣住了。 顺溜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一个拎着铁棍的,枪口往他脑门上一顶:“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被顶得往地上一缩,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粤西那边来的……跟着族老的……” 顺溜没再多问,对着身后的警卫连一挥手: “抓。闹事的全抓。敢还手的一律就地镇压。” 警卫连的战士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三三两两散开,迅速封锁了几个主要路口。 不到半个小时,抓捕了三百多人,当场处决了三十几个带头闹事的,打的全是人头。 子弹打出去,街面上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消息传得比子弹还快。 当天下午,羊城市政府、军管会、市公安局的电话就没停过。 各区工委书记、区长、甚至几位老资格的市委委员,一个接一个地往叶主任的办公室跑。 有的推门就喊“主任您管管吧这再不收手要出大事”,有的带着厚厚的材料来“汇报情况”,实则句句都在替那些被枪毙的药商求情;还有几个是直接跪在办公室门口的,老泪纵横,说“这些人里头有我亲戚的亲戚,主任您高抬贵手”。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今天刚到的电报,是军委和政务院联署的。 内容不长,但措辞很硬:“两广医药系统整顿,务必彻底。腐败分子、特务分子、制假售假者,按军法处置。任何人不得说情,任何说情者一律按包庇罪论处。” 叶主任看完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办公室里那几副或焦急、或愤怒、或恳求的面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刁惹咩之别!!!!你们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叶主任已经先动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那幅两广地图前面,背对着他们,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硬: “我当年在北平当市长的时候,有人霸占了我老战友左向东同志的家宅。 我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涯叼,破坏入城纪律者,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现在情况也一样。你们以为我是谁?我虽然管着两广,但我上面还有军委,还有政务院。 他们要是觉得我办事不力,我自己也得下台。” 叶主任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念了第一行:“钟离,于南下工作小组进入羊城后,私自采购贴牌假药,涉及金额巨大,从中收取回扣,以权谋私。经查,属实。”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叶主任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目光落在站在人群后面的钟离身上。 “钟离同志,”叶主任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压着的东西比什么吼叫都沉, “你是我亲自点的将。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钟离站在原地,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膝盖没有弯。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主任……我,我认。” 叶主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 “带走吧。交给军法处。不要在这里审。” 两个战士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钟离的胳膊。 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被架着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更沉默了。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还有几个原本带着材料来“汇报工作”的,悄悄把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 因为,钟离是两广人,出身两广纵队,属于是老革命了,这都直接被搞掉,他们这些人那还说个屁!! 叶主任扫了一眼剩下的那些人,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再没人敢开口了。 当天晚上,叶主任让秘书给左向东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很短, “已清理门户。两广的事,你放手去做。” 电报送出去没多久,另一封电报也从军委发到了两广—— “任何阻碍医疗系统整顿者,以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论处,严惩不贷。” 两封电报像两把铁锤,把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暗中串联的声音,砸得粉碎。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广的医药系统彻底翻了个个儿。 制假售假的小作坊被查封了一批又一批,跟特务有勾连的药商被抓了一批又一批,那些以前靠关系混进医疗系统、靠着吃回扣和拿好处过活的干部,被撤职的撤职、审查的审查、法办的法办。 到了第九天,潮汕那边终于扛不住了。 先是潮阳姚氏大宗祠的族老托人带了一封信到羊城, “愿与政府合作,接受公私合营。请政府派人来谈。” 紧接着澄海、南砂、龙湖、揭阳几支大姓的宗祠也陆续派人送了信过来,措辞大同小异,都是“愿谈、愿合、愿改”。 最后来的是姚广和陈水生本人。 俩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保镖,就那么步行到了卫生部驻地的工厂门口,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 222.请称我为徐松芝同志!!! 与此同时,羊城中山纪念堂里里外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战士,是警备司令部的警卫营,全副武装,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上千名参会代表从早上八点开始陆续进场,有的是各地卫生局的干部,有的是医院院长,有的是药厂负责人,有的是卫生所的基层代表,熙熙攘攘的,在门口排成了几条长队。 徐松芝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身将校呢大衣,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她的左手边坐着警备副司令洪司令,腰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镇在台子边上的石狮子。 洪司令是四方面军出身的老资格,论资历、论威望,往那儿一坐,底下那些还想借机闹事的人,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吴爽坐在徐松芝右手边,手里攥着一份名册,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低声对坐在旁边的易国海—说了一句:“老易啊,这阵仗.......我有点慌。” 易国海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 “校长说了,乱世用重典,趁着这个机会,肃清一切敌对势力。 吴爽啊,你要稳住! 师娘比你年轻,你看她害怕吗? 要是这场面你都镇不住,以后校长怎么给你加担子???” 吴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徐松芝。 徐松芝正低着头翻笔记本,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台下,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跟她那个丈夫如出一辙。 吴爽心咬着牙把两条腿往桌子底下收了收,硬是把那股子抖给压了下去。 徐松芝翻开面前那本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是华南地区医疗卫生系统的整顿工作会议。 到会的有各地卫生局代表、医院代表、药厂代表、基层卫生所代表,一共两千零三十七人。 我代表总后勤卫生部,先向大家通报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 “近一个月来,我们在两广地区共查封制假售假小作坊一百一十七家,查处跟特务有勾连的药商三百八十三人,处罚违规采购、吃拿卡要的干部四十五人.......... .........以上数据,都有据可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徐松芝没有管那些动静,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我们要在华南地区实行药品和原材料的统购统销。 所有药厂、药铺的药材采购、成品销售,必须经过统一的渠道。 质量不达标的产品,一律不得上市。 价格方面,参照华北地区的标准,结合本地实际情况制定。 具体方案会在一周之内发到各单位。” 她说到这里,台下的交头接耳声变大了几分,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第三排的位置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人踩了尾巴之后才有的恼火,他开口,声音很大,整个礼堂都听得见: “我是羊城推选的代表,那么我请问............你说你能代表,你是什么职务,就代表得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默默点头,也有人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站起来的代表,像是在替他捏一把汗。 徐松芝没有急着回答。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代表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哦,忘记介绍了。 我是羊城军管会卫生接管部部长,总后勤卫生部办公厅主任,卫生部南下工作小组保卫师政治委员,徐松芝。” 徐松芝扫了一眼这个人,然后看向吴爽,“这个人叫陆永胜,羊城本地的?有旅日经历。外科的吧?” 吴爽闻言先是一愣,前面那几个任命她是知道的,后面保卫师? 什么时候小组多了个保卫师? 但不及多想,她赶紧点点头,“嗯,我们掌握的情报上提到,他跟特务....还准许假药购入医院.....” 徐松芝嗯了一声,随后猛地一拍桌子, “陆永胜!请称我为徐松芝同志!!!” 223.杀招来! “是,是是是,徐松芝同志。” 陆永胜站在哪里还顾得上,刚刚被徐松芝这么一吼,直接懵逼了。 不是,这组织上的人,不是一向和和气气,好好讲道理的吗? 这娘们,不按常理出牌啊,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徐松芝同志,不,徐部长!我真没有别的想法,最近这段时间羊城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刚刚解放没半年时间,就造成了这样的流血事件,我.........” “我承认这里面确实涉及到不少作奸犯科之辈,但罪不至死啊,您恐怕没有上街亲眼看看吧? 尤其是珠江,杀的是人头滚滚,这跟贵党向来怀柔的宗旨,有些过于......” “当然,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作为羊城的代表,想要吐露心声罢了。” 陆永胜就跟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缘由全都解释了一遍,至少得把自己摘出来,因为他也是既得利益者,要不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让他的那条线损失巨大,他也不敢有这么大的勇气站出来。 虽然有些话说出来,在场的其他地区的代表对他会有看法, 但是,他要是不说,不争取,那火恐怕就得继续烧下去,这样的闹剧,必须停止了! 这次南下医疗组实在是太过于硬,但自己也是稀缺人才, 虽然远不及左向东部长那般逆天,但在两广医疗界,自己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一个医生的培养的绝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培养出来的, 就自己在胸外科的建树,在两广香江,乃至东南亚也是有名望的, 正因为此,他才有站出来说两句话底气。 代表的是整个两广的医疗界,我都出来说话了,那帮闽省的,还有粤西,乃至桂省的代表,能不站出来说两句? 正因为此,他才多少有点有恃无恐,羊城的医疗系统,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我陆永胜还就不信了,您的外地势力,敢对我们亮剑? 参会的其他代表看到陆永胜着急上火了样子,全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更是唏嘘不已, 平日里在两广说话非常有分量的胸外科专家,居然会被外地来的干部,还是个女人拿捏成这样? 但面对军方,他们仍旧忍不住感慨,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是外地势力的进入,自己损失不像羊城本地佬那般大。 就在大家踌躇的时刻,损失最大的闽省帮的代表站起来指责, “徐松芝同志,我是闽省在羊城的代表,我是泌尿科方面的专家,目前在羊城医院任副院长,并且在大学任教。 我认为陆永胜教授说的在理,在这种大局初定的时候,要的是稳定,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 而且,这么多年,时常有这种造假的事情,严惩首恶就行了,为什么要.........” 他正要再开口添把火,会场后排忽然“嚯”地站起来一个老头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声音也不大,但那股子气劲儿隔着十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 “哼!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群西医!” 满场哗然。 那老头儿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大步从后排走到前面,站到主席台下方的空地上,仰着脸看着主席台上的徐松芝,语气里带着那种被西医压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等到机会扬眉吐气的痛快: “徐松芝同志,我是粤东地区中医药协会的代表,姓刘。我来说两句!” “西医这些年,打着‘科学’的旗号,收了多少黑心钱?一个小感冒,先让你做三五个检查,光检查费就能吃掉老百姓半个月的工钱!查不出毛病,再给你开一堆药,吃了也没用!你说那是治病?那是刮钱!” 他又转向陆永胜和闽省代表,手指头几乎戳到他们脸上: “你们西医里头,有多少人借着开药拿回扣?有多少人把病人当肥羊宰?你们心里头没数? 现在政府要整顿医药市场,你们一个个跳出来喊‘稳定’、喊‘团结’——稳定什么?团结什么?稳定你们捞钱的渠道?团结你们分赃的队伍?” 老头子说,“徐松芝同志,你看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徐松芝明白他的意思。 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清除毒瘤,反对一切腐败。她来两广,是拿了师兄的尚方宝剑过来的。以后要想帮到左向东、走上领导岗位,那就必须乱世用重典,遏制一切贪污腐败,才有可能在两广建立对外的桥头堡。 仁德在资本家面前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今天放过他们,意味着明天他们能够再次腐败,根都烂掉的人,那还用个屁? 必须立威。怎么立威?那就必须亮剑于人,让人看到它的锋芒和决心,让人知道要杀你很简单。再次收剑于鞘,虽然不再杀人,但是别人心里就能明白,剑鞘里面有一把随时能要他命的剑。 这就是威慑力。 至于怎么杀,杀多少,这就非常有讲究了........杀掉一切敢冒头的。 徐松芝淡淡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抬起那犀利的眼神扫了一眼座下两千多人: “各位代表,你们有问题的,一个个站起来。我看潮汕地区的代表损失不小啊,你们来说。” 潮汕代表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粤西的代表已经跳了出来,指着潮汕代表的鼻子就骂:“你们潮汕人最精!跟政府合作的是你们,背后搞小动作的也是你们!现在倒好,装起受害者来了?” 潮汕代表也不示弱,拍着桌子回敬:“我们潮汕人至少没往药里掺面粉!你们粤西那几个大药商,卖的什么药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两边代表你来我往,越说越激动,会场里顿时嘈杂起来,有人站起来劝架,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趁机起哄,乱成了一锅粥。 徐松芝没有制止。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底下这两千多号人吵成一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等吵了足足三四分钟,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场内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徐松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吵完了?吵完了听我说。”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展开来,念了第一行:“陆永胜,羊城本地,旅日经历,外科。 1947年参与国民党军医署药品采购回扣案,获利折合大洋七千余元。 1948年协助日军遗留特务转移物资,从中抽成三千余元。 解放后以‘技术骨干’身份留任,暗中利用职务之便,为旧系统遗留药商提供便利,收受好处费累计折合大洋一万二千余元。” 徐松芝念完这一段,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永胜脸上:“陆永胜同志,我说的,有没有冤枉你?” 陆永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确实有旅日经历,也确实在国民党时期参与过药品采购的回扣案。 可那些事他以为早就被盖过去了,他以为新政权刚成立,百废待兴,没人顾得上翻那些旧账。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徐松芝又翻了一页名单,继续念:“陈永昌,闽省,泌尿科。 1946年与国民党军统合作,以医院为掩护,为特务提供藏匿点,收取保护费。 解放后以‘民主人士’身份活动,暗中串联反对统购统销政策,企图以医疗技术为筹码要挟政府。” 被点到名的闽省代表,就是刚才跟陆永胜一唱一和的那个泌尿科专家,坐在第五排中间位置,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看着像个斯文人。 此刻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没有?” 徐松芝打断他,“那你解释一下,1947年3月到1948年9月期间,你医院二楼外科办公室后面那间没有门牌的储藏室,为什么每个月都有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箱子?” 陈永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对方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他今天就不该来,更不该站起来说那些话。 224.最严厉的慈父慈母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徐松芝没有再看他,把名单合上,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两千多张或苍白、或铁青、或惊恐的面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名单上一共三十七个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这里面,有你们认识的、共事过的、甚至称兄道弟的。但对不起,这种事情,没有情面可讲。” “在我这里,没有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的道理,杀!!” 她顿了一下,抬起目光, “陈二雷同志!” 话音落下,顺溜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战士应声而入,步子整齐,在台下站成一排,目光如炬。 这顺溜身兼总后勤卫生部办公厅副主任,现在在羊城医疗行业也是杀出了名堂。 见他过来,刚刚还挺狂的一些人,腿软了都。毕竟顺溜的面相憨厚,乍一看就像个守村人。 守村人啥意思,不用讲大家都知道....但不同于普通的那种,这家伙的眼神处处都透着对生命的漠视....... 徐松芝拿起那份名单,没有再看,直接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吴爽:“你来念。” 吴爽接过名单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接过来之后,那点抖反而慢慢稳住了。 她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陆永胜。” 两个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永胜的胳膊。 陆永胜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喊着 “徐部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声音又急又颤,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着,传出去老远。 徐松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台下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上:“带走。” “陈永昌。” 陈永昌没有挣扎,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尊被抽空了魂的石像,被两个战士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带出去的。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人被架出去。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在桌底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等到第三十七个名字念完,最后一个人被架出去,门重新关上,礼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徐松芝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张张或苍白或铁青的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像是换了一个人: “好了,紧张的人紧张完了,各位同志,下面我们谈正事。”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第一件事,药厂。 总后勤卫生部、政务院卫生部已经批复,在两广地区选址建设至少五座大型制药厂,涵盖抗生素、中成药、化学制剂三大板块。 所需资金、技术、人员,由卫生部统一调配。 第二件事,医学院。 除了羊城已有的几所医学院,计划在粤东、粤西、桂省各建设一所新的医学院校,专门培养基层医疗人才。 师资由华夏国医学院总院协调,分批派驻。” 台下开始有人抬起头来,目光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好奇,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徐松芝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台下的人足够的时间消化前面的信息, “左部长提出一个设想,化学制剂。” 台下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交头接耳。 徐松芝继续说:“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化学药品,都被欧美大药厂垄断,专利、价格、渠道,全捏在人家手里。 咱们老百姓吃不起药,不是因为病有多难治,是因为药太贵。 左部长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来。 我们自己的药厂,自己研发制剂,自己生产原料药,自己定价。 不依赖进口,不走西方渠道,咱们关起门来.......自己造。” “具体的方案,回头会发到各医院和各药厂。你们看完就知道,这不是画饼,这是已经走在路上的事。” 台下有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徐松芝合上文件,站起身来:“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没有人动。 两千多人坐在座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年轻女人,喃喃自语道, “这姓徐的,比那个姓左的,可能还难对付啊。” 有人推了推他,“丢雷楼谋,这他妈的是左向东的老婆。” 那人怔了一下,“不是,还要不要讲道理?爷们儿强悍就算了,这女人怎么也....真是两广医疗系统最严厉的慈父慈母啊。” 225.嫁狗随狗了! 主席台上吴爽还处在震惊之中。 不同于其他的人,她属于是被徐松芝教训过的。 以前觉得师娘应该不属于那种强硬的人,可今天这么一场会议,数千人的会场,直接就被她给镇住了。 吴爽毫不怀疑地认为,如果是自己主持,根本就控不住这样的情况。 服了! 同时也在庆幸,当初自己犯糊涂的时候并没有跟师娘针尖对麦芒,这要是当初自己稍微轴一点儿,那恐怕结果就是跟赵海鹏回去鲁省种番薯了! 细思极恐啊!! “吴爽同志,” 身旁的华南军区卫生部长易国海踢了她一脚,方才让吴爽反应过来。 不等她开口呢,易国海就笑眯眯地说道, “别傻站着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敲山震虎啊。咱们师娘,深不可测,学着点。” “另外,校长那边有个新的电报,你自己看看吧。” 易国海倒不是幸灾乐祸,两广卫生系统经过这么一顿操作过后,想来以后哪位还敢伸手,指定得挨杀了。 校长那用医药发展医疗、拉动化工业、再反哺农业的打法,今天算是打出了第一步。 医药向来就是暴利行业,那些不法分子可不就是要伸手? 往后谁再伸手,接下来的就是来自高层的雷霆镇压咯。 易国海抬眸看着吴爽,催促道:“你还愣着干嘛?赶紧看看吧!” 吴爽打开一看,电报的意思非常简单——两广医疗系统的第一枪由她来开? 意思就是要她吴爽亲自枪决陆永胜? “嘶!!” 吴爽倒吸一口凉气。 老实说她不是没杀过人,但是让她亲自去枪毙一名教授,真没有尝试过啊。 易国海的解释是:“校长不希望看到你意志不坚定。你赶紧去吧,陈二雷副主任已经在珠江边等着你了。” 吴爽讪讪一笑,甚至都有点木讷。 不远处的徐松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还在跟老洪谈话。 老洪是军区的副司令员,还肩负着解放海南的重任,今天也是临时接到了军委的电报。 令人诧异的是居然来自徐总长——他不是一直都在家休养的吗? 除此以外,还有总干部部的罗政委也询问了一下,务必要保护左向东和徐松芝的人身安全。 老洪一听就坐不住了,立马就过来了会议现场,还组织了两个团负责外围的警戒。 刚刚的会议让他对于老首长这个女儿有了全新的认识。 以前见到她,低调、朴素、隐忍,今天真是大为改观。 而且一到现场老洪立马就绷不住了........那所谓的保卫师, 还真是..........这左向东也太狡猾了吧? 光是老洪能认出来的就有来自华北军区的,还有中南军区林司令的,加上华东军区的, 这他娘的老首长们按理说是送警卫员保卫左向东的安全, 他倒好,把这些人当成了刽子手! 这以后要是追究起来,不就变成了一个个都得替他左向东说话吗? 政治的东西老洪是真的不懂,但左向东的狡猾程度,他现在是看出来了。 再加上如今让老婆徐松芝出来面对二千多人,那不就变相地让徐总长站出来为他们站台吗? 老洪看着徐松芝,诧异道:“松芝......不,徐松芝同志!” 想起刚刚对陆永胜嗷的那一嗓子,老洪都有些害怕,他向来就属于厚道人....... 生怕自己说的不好,给许松芝也来一句,那就尴尬了。 徐松芝哈哈一笑:“洪叔叔...........” 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老洪连忙摆手: “啊,不要叫我叔叔了,你是左向东的爱人,还是按照左向东那边的来,按照年龄称我为兄,你也可以的嘛。” 老洪很难受,这事儿闹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给介绍了这段婚姻,这一通操作,把辈分这个事情都给搞乱了。 但也不得不佩服一下,那位介绍左向东和许松芝的同志的高瞻远瞩,就两广这个事儿办的....... 一般人还真的是办不动,雷厉风行的下场,没有很好的成绩,那一定是会反噬的。 徐松芝扑哧一笑。 两人又谈了片刻后,老洪方才离开。 临走前还不停地感叹: “这个左部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把你一个平日里温顺的姑娘都练成了铁娘子。 好样的,要是徐总长知道他女儿也这么能干,该多开心?” 送走了老洪,徐松芝摇了摇头,心里叹道:他是不会开心的,因为家里面向来奉行的就是低调行事。 现如今徐松芝所行雷厉风行之事,完全跟父亲的思路相悖, 但那又怎么样? 嫁狗随狗了! 她收起思绪,转身朝后台走去。 吴爽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电报,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吴爽,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徐松芝走过去,语气虽然不重,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还带着会议的余韵。 吴爽猛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师........徐部长!我......” “我看到了。” 徐松芝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电报,没有多问, “校长让你去,你就去。他是给你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在吴爽脸上停了两秒, “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以后也别指望他再给你加担子了。” “不要平时一副大姐的模样,实际上做起事来,就畏手畏脚的,那别等你老师教训你,我都要教训你了。” 吴爽咬着牙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许松芝见吴爽还站在原地,她瞪了一眼斥道,“还站着?再不去人都给顺溜杀完了、” 226.名垂青史 第二天,潮汕地区。 天还没亮透,汕头军管会驻地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左向东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图纸,有的画着反应釜的结构简图,有的标注着管道走向和温度参数,边角被反复翻折过,纸上沾着烟灰和墨渍。 左向东拿出的是一整套制作的流程,可以省掉他们的不少事情,相当于只是照着图纸去怎么做的问题,每个相关的负责人都有各自流程细化的,简直就是一份教材。 办公室里坐满了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全都是化工方面的专家! 靠墙站着几个年轻的助手,随时准备上前补充数据。 这是华南化学制药试验厂第一次专题会议。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约见了两广地区上百位化学专家,医药专家,并且召开了布洛芬建厂的专题会议,准备组建华南化学制药试验厂,对外名称,项目代号501工程! 项目代号501工程,对外称"华南化学制药试验厂筹建处"。 左向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足有两米长的工艺流程草图,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出厂,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连管道的粗细、阀门的型号都标注了。 配合各个小组拿着的教材,简直就是把饭菜送到嘴巴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各位同志,501工程的核心产品,是布洛芬。" "布洛芬这个东西,化学名称是异丁苯丙酸,属于芳基丙酸类的非甾体抗炎药。 它跟阿司匹林、对乙酰氨基酚是同一个家族的,但有几个明显的优势—— 第一,它的抗炎作用比阿司匹林强,但胃肠道副作用小得多; 第二,它退热效果快,起效时间大概在三十分钟以内; 第三,它半衰期长..........不像阿司匹林那样一天五六次。" "如果咱们能自己造出来,那对我们国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的咱们就不说了,就老百姓而言,意味着以后发高烧拉肚子,不用扛着。意味着术后止痛,不用靠打吗啡。" "所以,501工程不是面子工程,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 “将诸位召集至此,那就是要将布洛芬工业化!!”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扫过那些正埋头记录的面孔: "下面,各小组汇报一下准备情况。先从有机合成组开始吧。" 邢其义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他是北大有机化学系毕业的,在延安的时候就跟左向东合作过磺胺合成,后来在晋察冀搞过小型制药厂,这两年一直在北平做基础研究。 "部长,异丁苯的合成路径我们组已经跑通了。按照您提供的工艺路线,用异丁苯和丙酰氯经过傅-克酰基化反应得到中间体,再经过重排、水解、酸化三步就能拿到异丁苯丙酸........."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念了几个关键参数, "温度控制在一百一十度左右,压力三个大气压,收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之间。 这个收率跟国际上公开的文献数据差不多,但咱们的设备精度不如国外,所以实际生产的时候可能需要多批小试去摸条件。" 金陵大学的语接上话,他是金陵大学化学系出来的,专攻有机合成,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原料方面,丙酰氯目前国内还不能自产,需要进口。 但异丁苯可以从石油化工的副产品里提纯,这个渠道咱们国内是有的。"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评价,目光转向另一组: "吕宝华,你们那边呢?" 吕宝华坐在邢其义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的笔记本翻得比谁都勤快。 听见点名,他赶紧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校长,侯德榜同志已经从北平到了,目前正在汕头这边的临时实验室里熟悉设备。 按照您的安排,他主要负责设备选型和工艺优化,他说这个工艺路线比他在永利的时候搞的那些简单多了,关键设备国内都能造,不需要进口。" "侯老还说,他当年在永利搞碱的时候,那才叫苦,设备全靠自己画图纸找人敲出来,连个标准的法兰盘都买不到。咱们现在至少还能从香江买些关键部件回来,比那时候强多了。" 在座的人听到侯德榜的名字,都安静了一瞬。 侯德榜,那是国内化学工业的泰山北斗,永利碱厂、侯氏制碱法的创始人,连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被调来参加501工程,说明这个项目的分量,比他们预想的重得多。 而且从侧面也反映出了,这位左部长在这方面的影响力有多大! 邢其义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部长,有侯老在,设备和工艺方面咱们就放心了。他的经验,是国内化工界独一份的。" 语也点了点头,接了一句: "侯老在设备选型和流程优化上的眼光,确实没人比得上。有他在,咱们少走很多弯路。" 左向东只是点了点头: "傅璎同志,精细化工方面的情况呢?" 傅璎是胶体和化工专业的,之前在北大跟着一位老先生做表面活性剂和分散剂的研究。 她年纪不大,但做事利索,说话也干脆: "部长,布洛芬的结晶和粉碎工序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方案。 核心问题是晶型控制——布洛芬有两种晶型,一种稳定,一种不稳定。 如果晶型不对,溶出度和生物利用度会有很大差异,咱们国内目前还没有专门的晶型检测手段,所以得在工艺上把稳定晶型的条件卡死。 我这边初步确定了一套降温结晶的方案,目前还在优化。" 左向东听了,没有立即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向下一组: "王英来同志,质量控制那边呢?" 王英来是沪市生化所调过来的,主要负责分析化验和质检体系建设。 他站起来,翻了一页笔记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做质检的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部长,我们组正在建立布洛芬的质控标准....... 对,就是我们在建立标准!!!” 说到这,他实在是太激动了,多少年了,我们居然可以自己指定标准!! “参照英国药典和美国药典的标准,结合咱们现有的检测手段,目前已经确定了熔点、干燥失重、灼烧残渣、重金属含量、有关物质这几个关键指标。 但有些项目需要用到紫外分光光度计和高效液相色谱仪,这两样设备咱们国内还造不了,需要从香江或苏联进口。" 左向东听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扫了一眼,然后抬头: "设备的问题我会解决。你们先把方法建立起来.........." 他把目光转向药理毒理组的方向:"张昌山同志,你们那边呢?" 张昌山站起来,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部长,我们组已经在用兔子和大鼠做布洛芬的急毒和亚急毒实验了。 目前来看,安全窗口很好,跟进口药的数据基本一致。 但因为是原料药,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制剂工艺的稳定性实验,确保成品在储存和运输过程中不降解。"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坐在角落里的石军身上: "石军同志,设备跟厂房的情况呢?" 石军负责化工设备和厂房建设,之前在东北搞过几个小型化工厂,经验丰富。 他站起来,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部长,厂房选址已经定了,在汕头西郊靠近海边的一块地。 那边靠近码头,原材料和成品进出都方便。 设备方面,反应釜、冷凝器、蒸馏塔这些关键设备,侯老已经跟几家工厂打过招呼了,可以在半年内交付。 但有些精密的仪表需要进口,我列了个清单,待会交给您。" 左向东听完,没有急着说话,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张两米长的工艺流程图上勾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各位同志,501工程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原料,一部分国内调拨,一部分从香江进口。设备,国内能造的国内造,造不了的从外面买。 技术路线,目前是成熟的。人员,在座的各位,加上从北平、沪市、金陵调过来的骨干........." "关键在配合。有机合成组负责打通路线,精细化工组负责优化工艺,质检组负责卡住标准,药理毒理组负责验证安全性,设备组负责把图纸变成实物——"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们: "我们关起门来自己造.........算了,场面话我就不讲了,但我相信,在座的诸位,会因为将布洛芬落地,而名垂青史的!!" 227.全部没收一步到位 名垂青史四个字在他们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这时期,没人跟你谈钱,那是对他们的侮辱。 在座的诸位都是业内各个细分专业的顶级人物,手里头哪能没几样成名的作品? 可布洛芬这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还能亲手制定标准。 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的呢? 诸位脸上的笑纹比会议开始时深了不止一星半点。 邢其义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尖还在纸页上摩挲了两下,像是舍不得那上面的字。 吕宝华更夸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没站稳,扶着桌沿才稳住,嘴角那笑压都压不住。 ...... 这些合成的路径,每一步都是可直接套用的。 他们要做的只是在过程中反复论证、优化参数、解决量产时的工程问题。 这事儿的性质不同——以前他们搞的都是"仿制",是跟在洋人屁股后头跑。 布洛芬这玩意儿,洋人自己还没搞利索呢,他们要抢先一步,拿下专利,制定标准,然后反手把产品卖到全世界去。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两米长的工艺流程图, 目光从异丁苯的入口一路扫到成品出口的最后一个阀门, 然后把铅笔搁下,站起身,说了一句:"行了,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专家们鱼贯而出,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同事讨论"那一步的收率还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有人走出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部长,下周三我先把小试的数据报上来", 左向东点了下头,那人又匆匆走了。 办公室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助手还在收拾桌上散落的图纸和文件。 左向东站在窗前,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 窗外的汕头港码头上,几艘小船正在卸货,工人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搬上来,码在岸边的板车上。 郑朝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左向东正背对着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校长,叶主任过来了,说想见您。" 左向东转过身,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照这么说,羊城那边的事已经稳住了?" 郑朝山点头,走过来站在办公桌边,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渲染,但那些数据和细节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分量。 左向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往门口走。 边走边说:"比起部长,我还是希望你叫我校长。虽然你不是我的学生,但高完也算我半个学生。" 郑朝山在后面跟着,差点没绷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 "好的,校长。" 高完是他的老师,高完是左向东的学生,那他郑朝山算什么?徒孙? 他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左向东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你这个特务,按理说应该听过军统六哥吧?" 郑朝山愣了一下,我不是特务了......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军统六哥,那可是传奇人物,潜伏在军统内部多年,如鱼得水,谁都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人,连毛大凤提起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六哥"。 这号人物,在特工圈子里,那就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他愣了愣,才接上话:"校长何出此言?" 左向东没再多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几棵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远的,一行人正从驻地门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常年坐镇一方的人特有的沉稳。 左向东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快步迎上去:"哎呀!叶主任,您怎么亲自来潮汕了?" 叶主任大步走过来,在左向东面前站定,伸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涯叼!左部长啊,羊城的事,你清楚吧?" 左向东拉着他的手,满脸真诚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不知情"的无辜: "我开了通宵的会,对羊城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叶主任此来,可是有好消息?" 叶主任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着怎么委婉地提醒左向东"有些人还是可以留一留的",可对方这一脸无辜的表情摆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气: "好事!现在医疗行业整顿的效果非常好。 但说句心里话,我对你们卫生部接下来的计划,心里没底,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亲自过来跟你聊聊。" 左向东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侧身引着他往里走:"好嘛!我办公室有单从,还有你们老家的鸭屎香,实在不行还有炒茶。 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谈。 涯叼尬咩之别!" 叶主任被他这句客家口头禅整得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才来两广几天?这客家话都整上了。" 左向东哈哈一笑:"入乡随俗嘛。" 几人在办公室坐下,郑朝山亲自沏了茶,一人面前摆了一碗。 茶是嘉兴的鸭屎香,汤色金黄,香气馥郁,入口回甘。 叶主任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左向东,目光认真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 "向东同志,你刚才说你的计划——说说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这两天我在羊城也听了一些议论,说你们卫生部接下来要在两广搞大动作,又是建药厂又是搞统购统销的,动静不小。 我得弄清楚你到底要干啥。" 左向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 "叶主任,我们是不是先得明确一个基本的事实? 咱们国家刚刚成立,经济状况很复杂,不是说一胜利,整个经济就自动进入社会主义了。 我们手里掌握了一部分从官僚资本没收的国营经济,但大量的私营工商业还在民族资本家的手里。 北平那边还好说,白景琦、娄振华已经开了头。 可两广这边,情况不一样,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叶主任点了点头:"这些企业在国民经济的占比可不小啊。 北平的就不说了,就说这两广的......尤其是轻工业和商业领域,占比很大。 不知道你突然提这个,是什么缘由?" 左向东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那我请问叶主任,这些私人资本,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叶主任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但带着那种多年革命经验磨出来的底气:"老大哥那边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全部没收,一步到位。" 228.缺少一个敢于走私的! 左向东没有急着接话,他又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前革命的经验告诉我们,两国的国情大不相同。 拿来主义不适合咱们的实际国情。原因很简单—— 第一,咱们的工业基础太薄弱了,如果一下子把私人工厂全部没收,谁来管理? 我们组织内部懂工业管理的人不多。 资本家手里握着的是技术、管理经验和供销渠道,一旦全部没收,工厂停工,工人失业,经济就得乱。 政权还没坐稳,后院先起火,这不合适。" "第二,民族资产阶级和官僚买办不同。 官僚买办那是绑在帝国主义身上的吸血虫,没收他们的财产天经地义。 但民族资本家在抗战时期是出过力的,咱们政权成立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愿意合作。 白景琦、娄振华就是例子。 全部没收,不近情理,也不利于团结。" 左向东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比划什么: "我们跟老大哥那边不一样。俄国的工业基础比咱们好太多了,他们手里有东西,可以一步到位。 咱们面对的是一个连自行车都得叫'洋车'的国家,要过渡,要逐步实现工业化,逐步改造私人资本。 至于怎么逐步,我正好可以跟您汇报一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主任脸上,语气里带着那种认真讨论问题时才有的专注: "想必有不少人反对我的做法,但没办法,现实摆在这儿。 医药属于暴利行业,加上我们还在打仗,这事儿就必须从速。 我分管全国的医疗体系,责任重大,不能等,也等不起。" 叶主任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领导对得力干将的信任:"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难处。 你继续讲,不怕讲。 在这里都是自己人,我听说松芝提到'统购统销'的思路,你要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个路数。" 左向东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放慢了几分,像是在给一个需要理解细节的人拆解一道复杂的工序: "第一步,加工订货。国家把生产任务交给私人工厂,原料我们出,销路我们包,私人只管生产。 第二步,统购包销——私人生产的东西,全部由政府收购和分配,私人没有销售权。 第三步,经销代销——流通环节也纳入管控。 第四步,公私合营——政府入股私人企业,跟私人共同经营,按照比例划分股权和管理权。" 叶主任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些内容。 他放下茶碗,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你这是在给咱们试一条路?" 左向东点了点头:"让资本家在一段时间内还能拿到利润,他们就不会激烈反抗,同时企业的所有权也在一步步地转移,最终和平地过渡到国家手里。 没有震荡,不会停产,不会造成工人失业。这就是我理解的'国家资本主义'。"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才说出来:"国家资本主义是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和逐步完成社会主义过渡的必经之路。 它就像一座桥——桥的一边是资本主义,另一头是社会主义。 你不能直接跳过去,那样会摔死,得一步一步走,走完这座桥,才能把社会主义制度基本建立起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这是全国的大计。但我们卫生部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我们是先行者,医药本身相对特殊,是暴利行业,如果现在不把规矩立住,以后再来整顿,成本只会更高。 我们提前走完这座桥,将来全国的医药市场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丝丝缕缕的痕迹。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那种沉里带着的是一种被说服之后的认真: "你这个思路,我大体上是认同的。但你得把握好节奏,太快了容易翻车,太慢了又拖不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另外,上次跟你讲的药厂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左向东伸手从桌面上那一摞图纸里抽出一张,展开,铺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那上面画着几座厂房的大致布局和生产线走向,标注着"原料车间""发酵车间""提取车间""制剂车间""质检中心"等字样,边角还标注了一些设备参数和产能估算。 他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从原料入口一路指到成品出口:"计划在汕头建一个中型化学制药厂,专门生产布洛芬。 一期工程产能初步定在年产十吨原料药,二期扩建到二十吨吨。 侯德榜同志已经加入了我们的团队,负责设备和工艺的整体把控。 有机合成组已经把路线跑通了,结晶和粉碎的工序也在优化中。 只要设备到位,半年内就能出第一批样品。" 叶主任俯下身,看着那张图纸,目光沿着标注的管道走向一路看过去,在那几个标注了"关键设备需进口"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了左向东一眼:"那设备的钱呢?钱从哪儿来?" 左向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到了"的从容:"钱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正好想跟您商量。" 他翻了一页图纸,背面夹着几份文件,从中抽出一页,递了过去: "这是我让香江那边的同志做的一个测算——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三样东西,今年第一季度通过香江渠道卖到南洋去的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 净利润折算成外汇,已经够买两套关键设备了。" "我们的计划是,把这三样东西的出口利润直接投入布洛芬厂的建设,不经过财政系统,专款专用。 等布洛芬厂投产了,再用布洛芬的利润去建下一个厂。 用药品的利润来养药品,自给自足。 这样既不增加财政负担,也不耽误工程进度,还能避免被外汇问题卡住脖子。" “只不过.....” 说到这,左向东也遇到了一个难题,我在香江有特殊渠道,但并不意味任何渠道都是畅通的,尤其是运输这一块,得开一个不怕死的家伙。 其实,左向东心里头好有个人选的,只不过现在人家生意做的不是特别大。 叶主任啧了一声,“你不要卖关子,在两广我还是有点人脉的........” 229.我跟四兵团的陈司令是一类人,惧内..... 左向东面对主任的殷切眼神,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联络名单。 照片拍的是澳门码头的场景,夜色里几艘小船靠岸,岸上有人影在搬运货物,模模糊糊的,但能辨认出轮廓。 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后面附着简短的备注。 "前段时间,我已经让香江方面的同志跟华润的高层碰过头了。 娄振华同志先行去了香江,把公司注册的事情办妥了。 第一批药品已经通过华侨渠道销往新马泰各地,反馈不错。 侨领们很配合,他们自己就是南洋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药到了那边,铺货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我之所以第一站就来粤东,不光是冲着潮汕宗祠来的。 也是冲着那些侨领的祖籍地来的。帮他们把家乡的老百姓关照好,让他们知道咱们卫生部是干实事的,比发一百封电报都管用。" 叶主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 左向东翻了一页档案,"三种药物的出海问题解决了,但以后布洛芬、头孢这些东西要走出去,是要进军欧美的。 那就绕不开专利这一关。没有专利,将来咱们的东西一到国际市场上,立马就会被人仿制,正品还没铺开,仿品已经烂大街了。 这个问题,香江工委的同志已经替我想办法解决了,他们通过一些渠道,在欧美几个主要市场提前注册了专利。" 他顿了一下,把档案合上,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但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运输。" "现在封锁得严,正规渠道走不通,从香江到大陆的航线全被盯着,只能靠走私。 可走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得有一条可靠的、经得起风浪的线,还不能连累到正规贸易渠道。" 左向东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叶主任,"南光贸易公司的柯正平同志,是您的老战友。他那边,应该有一条从澳门进大陆的线。" 叶主任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才有的感慨, "你倒是精。香江澳门的情况,你摸得比我还清楚。看来你在华北城工部那几年,没白待。" "柯正平那边确实有一条线,当年我们在南方搞地下工作的时候就用过。 澳门那边有几个本地商人,跟我们有长期合作,南光贸易公司跟他们一直有往来。 按理说,这些事不该由你一个卫生部的干部来操心,但现在情况特殊,你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有一条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条线是秘密的,不能曝光。香江那边有英国人的巡逻艇,海上还有国民党的残余势力在袭扰,船被拦截、被扣押的事情时有发生。 如果你要用这条线,就得做好货物损失的心理准备。我不能保证每批货都平安到达。" 左向东点了点头,"我明白。打仗哪有只赚不赔的?该交的学费,我认。" 叶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干脆, "这样,我让澳门那边的几位可靠的朋友,秘密过来一趟。 马万琪、何闲,还有几个专门负责驳运的商人,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让他们跟你当面谈,把具体落地的细节敲定。 货运的事,我帮你搭桥,后面怎么走,你自己跟他们谈。" 左向东站起来,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左向东内心是非常感谢的。 在两广办事,光靠师兄和李部长的渠道,还是远远不够的,用这里的本地话说,蛇有蛇路,鳖有鳖路嘛。 他走过去,握住叶主任的手,语气难得认真,"主任,谢谢。" 叶主任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做的事,是给国家谋长远的事。我不帮你,帮谁?"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天色,又转回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个意见。 徐松芝同志在羊城处决医疗专家的事,我有不同看法。 那些人里头,有几个确实是罪有应得,但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 有些是跟旧系统有牵连,而不是主动干坏事。 你夫人那一刀下去,干净是干净,可也断了一些人回头的路.........." 左向东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领导啊,我心里也苦。这个事我不知情。会不会是老徐的意思? 您问问他,要是老徐的意思,我回头就跟老徐讲道理。怎么能放纵女儿呢? 老徐不是跟您一起领导的羊城起义吗? 你们是过命的战友。这松芝真是乱来。 实不相瞒,我管不动我的老婆。 您是知道的我跟四兵团的陈司令是一类人,惧内............" 叶主任看着他这副苦相,差点没绷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左向东那张写满了"我确实管不了"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他问过徐松芝,徐松芝说管不动老公,要回北平问老爹; 现在问左向东,左向东说管不动老婆,要去北平问岳父。 他把手一摆,"算了算了,什么也不说了。回头我让他们几个从澳门取道大陆过来这里,具体落地的事情,你们自己谈。走了。" 叶主任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再待下去又得被左向东拉着聊什么"货运渠道"之类的话题。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你规划的公私合营一事,我觉得非常契合上位的思路。我要向上面汇报。你这个脑子,装的东西,不少啊。"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左向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这就是最理想的状态。 他心里清楚,在羊城那边让徐松芝顶住压力,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人,就是为了给现在这一步铺路。 如果没有那一刀砍下去的魄力,两广的那些老派势力不会这么快就坐到谈判桌上来。 如果没有那一刀震住的余威,今天叶主任也不会这么干脆地答应帮他牵线澳门货运。 坏事总要有人来干。 好人也要有人来唱。 他左向东唱不了那个黑脸,因为他手里还捏着全国医疗体系的大盘子,不能让人觉着他是个只会杀人立威的狠角色。 徐松芝来唱,正好。 她是徐总长的女儿,是红四方面军的老底子,谁想动她都得先掂量掂量。 再说了,她的辈分小啊,实在扛不住压力了,大不了就跟那些司令们哭鼻子啊!! 嗯,要是再能生个儿子,母子俩将来一起去哭,恐怕效果会更好。 等忙完了这一段,必须要去对松芝同志进行棍棒教育了........ 230.携松芝以令老徐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档案,翻开那一页澳门商人的名单,目光落在"马万琪"和"何闲"两个名字上,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负责驳运的商人的备注。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心里把这几个人的身份和关系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合上档案,放进抽屉里。 过几天去香江,一定要对徐松芝进行一番极其严厉的棍棒教育才行。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在眉眼间一掠而过。 第二天,新华报、解放军报、人民报,几份报纸的头版同步刊发了一篇报道,篇幅不长,位置醒目。 标题是《华南医疗系统整顿初见成效,统购统销政策稳步推进》。 正文写了不到一千字,措辞克制,没有渲染情绪,没有堆砌口号,只是把事实罗列清楚——查封了多少假药作坊,处理了多少违规人员,建了多少药厂,培训了多少基层卫生员。 在结尾加了一段简短评述: 医疗卫生事业是关乎人民切身利益的大事,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报道发出去的当天上午,北平那边徐家宅子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劲了。 老徐坐在中院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一遍放下报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又拿起来读了一遍。 黄大姐从厨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伸手把老花镜从他鼻梁上摘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你都看了三遍了,再看它能多出几行字来?" 老徐被她摘了眼镜,视线一下子模糊了,眯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 "小黄同志,你看看,这是不是胡闹?我又不是没教过这个闺女,凡事要低调,切不可激进。 你看看她,一拍桌子,说杀就杀,这怎么行?" 黄大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拿起药碗吹了吹,递到他手边,语气不紧不慢的, "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儿,你为什么这副样子?再说了,电话不是你亲自打的吗?" 老徐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那句"电话不是你亲自打的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像个不讲道理的老顽固。 他低头喝了一口药,苦得皱了皱眉,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要是不给他们站台,别人会怎么看我?哎,算了算了。" 黄大姐看他那副样子,也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他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清楚——那句话是他亲口说的, "有这个女婿,等同于多了一条命"。 这话不是客套话,是实话。 以左向东的医术和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药品研发储备,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他老徐这一条命,说不定真就系在这个女婿手里。 他既然已经把这个宝押上去了,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拆台。 "你也不要为这个事情操心了,"黄大姐拿起石桌上绣了一半的鞋垫,低头穿了一针, "他们做的事儿是正面的。以你的智慧你看不出来? 这是从另一个方向团结人民。只要有利于人民的事情,你觉得,这是坏事?" 老徐端着药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服了又不肯全承认的倔强, "行行行,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婿的远见。 理想是相当的美好,要是不及预期,反噬也是极其恐怖的。 这天下间的大事,谁说得准?羊城情况复杂得很........." 黄大姐手上的针线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知道老徐嘴上说着"理想太美好",心里头其实已经认可了左向东的布局。 他担心的不是方向,是速度。太快了,容易翻车。 她低着头纳了两针,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笃定, "老徐,你看事比我看得远。我也比谁都清楚,松芝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 她既然敢在羊城拍桌子,说明她已经把后路想清楚了。 她想做的,就是替向东把刀攥在手里。 刀攥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攥在别人手里强。" 老徐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端起那碗已经喝干净的药碗,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黄大姐一眼, "你给松芝发个电报。就说,她爹支持她。" 当天傍晚,羊城那边徐松芝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下一批药品采购清单。 电文不长,就一句话,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口中则是喃喃道,“校长啊校长,要我说,你这就是携松芝以令老徐吗。怎么感觉,我家吃了大亏呢?” 徐松芝清楚的知道,就自己的这位丈夫,对于医学的专著,无人可比。 哪怕今天跳出来阻碍医疗的进步,对方即使是天王老子,他要杀还是会杀的。 别说这群贪腐分子,以徐松芝对于爱人的了解.....即使是叶叔叔如果强力反对,他左向东恐怕都敢动用一切力量.... 想想都可怕,所以....打不过就加入好了。 鲁省,某个不显眼的院子里。 以前左向东在社会部时期的老部长正坐在书房里画画。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地走,画的是山水,笔意旷达,墨色淋漓。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报纸,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首长。" 老部下没有抬头,手上的笔没停,随口问了一句:"哦?今天的报纸?" 秘书走到桌边,把报纸放在桌角: "是的,首长。今天新华报和解放军报都有关于两广医疗整顿的长篇报道。 左部长那边的事,写得很详细.........." 老部下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231.没有人比我的向东老弟更善于用老兵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重新拿起毛笔,在刚刚完成的那幅山水画的空白处题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了他的印章。 他抬起头,看着秘书,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哈哈哈...........这个左向东啊,别看他一副悬壶济世的样子,我这些年的老部下里头,就属他最狠辣! 这简直就是两广严选,南方地区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 那么复杂的局面,他拉一个,然后把其余几个的头儿杀了个干净..............好嘛,挺好的!" 他把那幅画从桌上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递到秘书面前: "来,帮我把这幅画送给向东同志。 找个信得过的同志,不,请鲁省军区的同志,挑一个连,就说是观摩学习,送去给左部长。" 秘书接过那幅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又抬起头看了看老部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这个.............军队调动,恐怕得跟军委请示吧?" 老部下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拍板时特有的不容商量: "请示?这批老兵,都是老八路,没有人比我的向东老弟更善于用老兵了........ 就当是我们感谢这批老兵兢兢业业的付出,给予一点恰当的补偿。 毕竟他们现在不去,也快要裁军了......... 去总后勤卫生部,他们总会需要一些经验丰富、杀伐果断的老兵嘛。不要讨价还价了。" 秘书低头应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那幅画,手还没碰到画轴,就被老部下一巴掌拍开了: "妈的,先别乱动!小心我用回力鞋扇你! 要拿去鲁省最好的店面,请最厉害的装裱师傅,帮我装好........." 秘书缩回手,低头嘟囔了一句: "这都是您送给左部长第十幅了吧? 前段时间,我送海货去北兵马司胡同33号的时候,看到左部长家里头,貌似并没有挂一幅您的作品。" 老部下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秘书赶紧接话:"因为挂的都是上位的亲笔作品,有诗,还有词!总共十三幅!" 老部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比下去了之后反而更高兴的豁达: "你啊你,下次说话请利索点儿。我的画作,怎可与首长比肩?" 他笑完了,又想起什么,补问了一句:"有没有挂齐白石?"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但凡有,他现在就要冲回去撕掉!! 秘书连连摇头:"没有,只有..........." 老部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赶紧去安排。我希望警卫连明天一早就出发。 不管怎么说,对付资本家这个事情我必须要帮帮场子!" 秘书应了一声,这次终于顺利地拿起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退了出去。 老部下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翻到第二版,又看了一遍那张黑白色的、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照片。 "这个左向东啊.........."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人走上了他没想到的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棉袄,披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他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自言自语道: "也好,也好.........." 以他对于左向东的了解,但凡有人敢在卫生系统,医疗,医药动手脚,伸手,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他也敢杀..... “这个左向东还真是一个无比纯粹的同志,正是因为有人对于一个行业的执着,才能造就出,真正的大师啊!!” 232.西装暴徒 北平劳动大学,情报部总部。 李部长早就收到了来自于两广的情况。 这会,有些激动,因为今天要陪同左向东的师兄参加一个外事活动,所以穿上了西装。 李部长站在穿衣镜前,正了正西装的领口。 镜子里的人看着有些陌生,灰布中山装穿了大半辈子,猛地换上这身行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侧了侧身,又正了正领带,那动作带着常年搞情报工作的人特有的谨慎,像是连一条领带都要确认它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魏大勇站在旁边,手里搭着一条备用领带,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李部长。 他在左向东身边待久了,见惯了部长穿军装、穿白大褂的样子,猛地看见李部长换上西装,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喜感。 他憨憨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浑不吝的实在劲儿: “李部长,每次看到你穿西装,我就想到我家部长说的一句话。” 李部长系好领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憨厚而又干净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打心里喜欢左向东身边这几个人——雷震、顺溜、魏大勇——那三个人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精明,不是机灵,是一种很纯粹的、藏不住的赤子之心。 他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哦?你家部长,说了什么话?” 魏大勇挠了挠头,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把那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自己先乐了:“西装暴徒。”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他指了指魏大勇,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逗到了之后才有的无奈: “他可没当面跟我讲过这话。我看着.........真的那么暴力吗?” 魏大勇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他想起部长在华北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 “在北平,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师兄和李部长的话,必须坚决服从。哪怕这两位下令枪毙我左向东,也得无条件执行。” 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当药材管理局的副局长,别的东西没学会多少,但“忠诚”这两个字,倒是越琢磨越明白了。 他笑着说:“您是特工之王,专克雨农啊。而且您看起来斯文,戴着眼镜,其实您才是最暴力的那一个吧?” 李部长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大笑起来,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当面开玩笑过了,从特科时期到现在,身边的人对他要么敬畏,要么恭敬,敢这么直白地说他“暴力”的,恐怕也就左向东带出来的这几个憨货了。 他伸手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傻小子,你怎么这么憨直?哈哈,憨直好啊,憨直好。 向东身边就是需要你这样怀有赤子之心的干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棕色的玻璃罐,在手里转了一圈,凑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罐子里装着几十粒白色的小药片,每一粒都圆润均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魏大勇: “行了,你密切关注两广动向。至于你拿来的这个——” 他把罐子放回桌上,指了指瓶身上贴着的标签,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布洛芬”。 他眉头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信任但依然好奇的探究: “这个……真像你家部长说的那么有用?” 魏大勇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不知道具体的化学原理,也不知道那些分子式代表着什么,但他记得部长说过的话。 他学着左向东的语气,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来: “我不知具体的用处,但我家部长说了,这是全世界医药历史上史诗级的发明,是共和国之辉,是华夏之光。” “部长还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233.天大的好事儿 李部长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把那个棕色的罐子拿在手里又掂了掂, “行了行了,你家部长难道没教过你,吹牛皮的时候不要讲那么多铺垫吗? 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就好——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魏大勇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多年老同志之间才有的随意和热乎劲儿,中气十足地穿过走廊,直直地撞进办公室里来: “小农啊,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李部长抬起头,看见门口走进来的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绽开了。 他放下手里的罐子,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那种见了老搭档之后才有的亲近:“您怎么来了?” 师兄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手腕,整个人的精气神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先落在李部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身西装,嘴角动了一下,没评价,又转过头,看见站在旁边的魏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你这个魏和尚也在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钻出一个小身影,穿着一身姑姑新做的小藏青中山装,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亮。 那小子一进门就看见了魏大勇,眼睛一亮,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魏大勇的大腿,那股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像是从黄土高坡上刮下来的一阵风: “魏叔!你咋在这儿咧?俺可想你哩!” 魏大勇被这一抱,整个人都软了三分,弯下腰来,两手托着那小家伙的腋下,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笑声憨厚又粗犷: “平安!你又长高了!比上回见你的时候沉了不少!” 左平安被举在半空中,也不怕,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 “俺天天吃饭哩!何大哥给俺做好吃的,俺姑姑还让吕秀婶给俺炖汤,能不胖吗?” 魏大勇把他放下来,蹲着跟他平视。 他打量着这孩子,几个月不见,小脸圆了些,皮肤白了些,但那股子机灵劲儿一点没少,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感,伸手揉了揉他的小光头: “好!胖了好,胖了壮实。” 左平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咧嘴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看着李部长。 他松开魏大勇的腿,小跑到李部长面前,仰着脸,那股陕北腔又脆生生地响起来: “李伯伯,你今天咋穿成这样咧?跟俺在根据地看见的那些洋人画报上的人一样,可精神了!” 李部长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心里头熨帖,弯下腰,跟他平视: “是吗?那你觉得我穿这身好看,还是穿军装好看?”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一本正经,像是在思考一道重要的算术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回答: “穿军装像将军,穿西装像……像电影里的人。都好看!” 李部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小嘴,真是抹了蜜的。” 左平安嘿嘿一笑,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 “俺这是实话实说哩!俺大说了,做人要诚实。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能骗人。” 师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没减。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魏大勇递来的茶碗,吹了吹后递给了左平安,“来,平安,你先喝一口。” 待平安喝完后,他方才接过喝了一大口..... 234.赚取外汇 师兄把水杯放在一旁方才说道,“国医学院第一批学员,就是那些本身就具备一定理论知识的大夫,结业了。 总共三百人,即将代表国医学院奔赴各地开设卫生所了。” “他们呢,主要是用来解决农村基础医疗的。 我很开心呀,中医药协会以向东的名义向政务院邀请我去发表讲话。 所以就顺带把平安带过来了。” 师兄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左平安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晚上我们接待外宾,我把平安一起带去,外宾也带了些孩子过来嘛。” 左平安乖巧地坐在一旁,听到自己也要去,小腰板挺得笔直,那股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 “俺一定不给白白丢人!” 师兄又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没减,但语气认真了几分: “在国医学院,我也了解到了两广的事情。引发了他们这群老古董们的热烈讨论,一百多位协会的中医主动请缨,非说要南下去帮忙。”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哎呀,这些人过去就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要成我们国家医疗系统的国之柱石了。” 李部长闻言,哈哈一笑,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个棕色玻璃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还有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就向东同志整顿两广医疗系统的事情,各位书记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支持!而且是全力支持呀!” 他把罐子递过去:“然后你看看这个。” 师兄伸手接过来,目光落在瓶身上贴着的标签上,那三个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 “布洛芬?” 但凡有点医疗常识的人,看到这个都挺意外的。 更何况师兄学贯中西,自然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之前听过左向东提及,化学制药其实也是一种非常适合我们国情的一种方式。 化学制药的过程,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能够用于农业的化肥一类的东西......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猛地拍了一掌: “好,好,好嘛。这可是好东西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魏大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惊喜砸中之后才有的急切: “一旦上市流通,将会给我们普通老百姓带来多少便利啊?” 说真的,师兄内心感动不已。 布洛芬的意义非同小可,这东西一旦铺开,那些因为发烧、术后疼痛硬扛着的老百姓,就能少受多少罪? 这相比于阿司匹林和安乃近来说,直接进步了不止一大截啊。 对于老百姓,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完全可以缓解农村地区的疾病。 他看向魏大勇,语气放平了几分: “大勇,这是........”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得到的情报是那边目前还在试制,这怎么连完成品都出来了呢? 魏大勇赶紧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这是防疫试验处试制的成品,去年就已经能产出了。 这一批是用来检验成效的,我拿过来主要是因为我家部长让我拿来给各位首长看看.........” 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目前已经在香江同志们的共同努力下,请专业的律师团队,获得了北美洲、欧洲十五个国家的专利认证。 他需要情报部门、宣传............” 师兄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宣传吗?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宣传。一篇论文不够,就两篇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魏大勇脸上停了一瞬:“论文呢?” 要不怎么说,了解师弟的就是师兄。 魏大勇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倒是准备了三篇,都是布洛芬应用于术前术后的应用。 只是发表的时候,他计划重新启用一个名字,最好是在香江,以避免外交.......” 两位都非常感慨,这左向东做事,向来面面俱到,除了在专业领域能力极其突出以外,在行政方面的手段也是出类拔萃的。 李部长闻言也是会心一笑: “这个事情呢,我们早就有所计划。 香江有个知名的医院,以前用过这个名字发表过多篇论文,而且还获得过奖项,这次就用这个吧......” 师兄也表示同意,站起身来,伸手拉了拉左平安的小手:“行了,走吧平安。” 左平安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乖乖站到师兄身边。 李部长紧随其后,正要迈步出门。 魏大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 “首长,还有个事........” 李部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我说你这个小子,你怎么说一半留一半? 你家部长,可没少被你们几个憨货气吧?” 魏大勇尴尬地笑了笑,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左平安站在旁边,仰着小脸,那股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 “俺大说,他三个部下,没少气他。 一个吃相难看,一个憨得要命,还有一个嗓门大得能震破房梁.........” 师兄倒是开朗,摆了摆手: “没事,他的心胸能撑船。哈哈,小同志,你倒是跟我们说说,具体是什么事?” 魏大勇有些心虚。 早知道就把这个事情先说了。 他本来打算最后再提,可两位首长都要走了,再不说不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两位首长,内心是紧张的。 这要是一般人,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个层次? 但凡以前跟着李云龙或者赵刚..........我魏大勇别说见到这两位,可能连见到野战军参谋长的资格都没有。 首长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 而自家的部长直接捅破天际。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家部长说,娄振华在香江成立的振华公司,在这次贸易中收获颇丰....... 235.成立特殊兵团 目前已经可以为国内提供200万英镑的外汇。” 此话一出,李部长满脸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 至于师兄,就更不用提了。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这个时期,200万英镑相当于560万美元,官方汇率折算就相当于23.52亿人民币。 一座中型完整药厂,包括全套设备建厂,大约5亿人民币,相当于可以建设5个中型药厂。 1950年一整年的财政收入才62亿,这笔钱相当于一年财政收入的40%。 说句难听的话,相当于半个国家了。 也就是所谓的富可敌国吧。 他们能不震惊吗? 从魏大勇的表情上看,很明显他是不会算账的。 那憨厚的脸上甚至还带着“这不算多吧”的茫然。 可是左平安会啊。 那小子站在师兄旁边,仰着小脸,像是在心里默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然后他抬起头,那股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被数字震撼到了之后才有的认真劲儿: “俺大相当于给我们挣了半个国家的财政收入。” “嘶!!!!” 李部长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么看来,是三类药品出口新马泰的订单已经.........” 当初接见侨领的时候,政务院就极力推销过,可是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 师兄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天啊!这个事必须跟几位书记谈谈了。” 他转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落在魏大勇身上: “我是真的想不到吧,药品竟然这么暴利? 这要是多卖个几年向东用医药反哺医疗体系就能尽早实现了........我很激动啊!” 李部长闻言,内心激荡不已。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师兄: “今天的外事活动,还参不参加?” 师兄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请外交部的同志代我去就行。嗯,带上平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家伙, “我必须要立刻将这个情况汇报,并且要调整方案。对向东的支持必须拉高上限。 他说的对啊,面对暴利行业必须重拳出击,免得将来滋生贪腐。” 至于这个外汇怎么用,一般都是把钱存放在香江的汇丰银行,用于采购机械设备、精密仪器等。 外汇是无法直接放到大陆的,那样就太明显,也不具备。 可目前的情况,你要是把英镑通过欧洲,转移到东欧,苏方,那路径太长,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香江到澳门再到羊城的路线,就成了重中之重了。 保护这个路线的安全,自然也是当下最关键是事情。 看着师兄拉着左平安的手走出办公室,李部长才转过身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魏大勇,笑骂了一句: “魏大勇啊魏大勇,你以后汇报工作的时候要分个前后顺序。这么大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魏大勇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不是,两百万很多吗?我印象中两百万就只能买两百斤猪肉啊。” 李部长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德性,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傻小子。那他妈的是英镑啊。” 说实在的,魏大勇挺害怕李部长的。 毕竟是西装暴徒嘛。 从李部长过往的经历.....几乎是无孔不入的渗透..... 师兄拉着左平安的手快步穿过走廊,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左平安小跑着才能跟上,但他不喊累,就那么蹬蹬蹬地迈着小短腿,紧紧跟着。 中枢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几位书记围坐在一起,桌面上摊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和那个棕色的玻璃罐。 为首的那位看完报告,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大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以后谁再敢说左向东同志有私心的,我看他就应该枪毙!” 他指着桌面上那份报告,手指微微发抖:“200万英镑的外汇,他说拿回来就拿回来了。这相当于我们一半财政滴收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我早就说过了,他是一个纯粹的共产主义战士,不要人云亦云!反倒是那些贪污腐化滴同志,我们必须坚决地跟他们斗争,抓住一个杀一个!要不然,一旦滋生腐败,那我们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戴眼镜的同志坐在旁边,闻言笑哈哈地接了一句:“这一点我们完全放心。只是中层有些不友好的呼声,我认为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看到向东同志的成绩单,我很开心啊。我的病一扫而空! 你们看见没,我不仅登上了城楼,我现在的小提琴,拉起来一点也不得劲了。”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 会议持续到深夜。 最终确立了华南地区医疗体系采取军事管制并且由军委直接管辖,独立于中南军区等各项措施,并且给予二级军区的编制。 这就相当于一个正兵团级的编制。 所有医药类的工厂、医院、商业采取公私合营的模式。 左向东任司令兼政委,向外逐步辐射。 这就属于是史无前例的特殊兵团。 各军区、各野战军抽调后勤人员到华南配合左向东的工作。 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光。 大家站起身来,有的在活动肩膀,有的在揉眼睛。 “以医药来反哺医疗,多少年了啊,想都不敢想。” 那人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如今,有同志替我们探路了。我们也是时候,让他不用那么累了。” 戴眼镜的同志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发令吧!!!” 236.参谋长你记一下 中南军区是最早接到命令的大军区, 其实,早在命令下达之前,原本隶属于四野中南军区警卫连长高小棠就送来了一个药箱,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老师长相当诧异的看着这个药箱里面用玻璃罐装着的白色药片,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嗯?这就是向东鼓捣出来的布洛芬吗?” 作为一名资深的大夫,他对寻常大夫的方子向来嗤之以鼻,看不上眼, 但对左向东鼓捣出来的东西,向来重视有加,甚至带着几分郑重。 一个医生好坏,实力高低,他也就交谈一下,看看对方下药的方式,就知道七八分。 左向东在他眼里,那就是中西医集大成者!! 他又翻看了一遍贴在上面的功能主治和用法用量,内心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就是为了鼓捣这个东西,他在珠江边杀的人头滚滚?他,真敢啊!” 警卫连长高小棠站在办公桌前,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这话戳中了他心窝里最没底的那块地方。 他们那个连在珠江边执行了多少回枪决任务, 他心里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 还都是记录在册的正式处决,没算上暴乱时候就地击毙的...... 老师长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看着高小棠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小高,我又没骂你,你抖什么?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算是我看着成长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责罚你吗?” 高小棠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没,没有抖.......” “我问的是,” 老师长把玻璃罐放回桌面,“为了这个药,你们部长在珠江边杀的人头滚滚?” 高小棠支支吾吾地点头,“是,是的,首长。” “你没参与吧?” 高小棠满脸苦笑,特么的我不仅杀了,还是带头杀的!! 就属我们中南军区的警卫连杀的最多,华东那边的哥们第二....... 他声音里带着那种被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憋屈,“老首长,我......我也不想啊,可是部长点名让中南军区警卫连执行,我没办法,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老师长闻言,沉默了两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家伙,还真是有脑子,知道把我搬出来当挡箭牌。” 他笑完了,情绪也收了大半,又拿起那个玻璃罐转了转, “那这个药,又是怎么回事?” 高小棠赶紧站直了,“是部长早就制作的成品,想请您尝尝,品鉴一下。” 一旁的秘书听到这话,脸色当时就变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又急又冲, “胡闹!你这个高小棠,你忘了你是从哪儿出去的?” 秘书手指点着那个药罐, “这药有没有问题还两说,你叫司令品鉴?出了事你负得起责?” 老师长抬手,“你别说话。” 秘书的话头被生生截断,张了张嘴又闭上,退回了原位。 老师长拿起那个玻璃罐,拧开盖子,倒了一粒药片在掌心,看了两秒,放进嘴里,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仰头吞了下去。 秘书急得脸都白了,“首长,不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老师长摆了摆手,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你把军委的调令给我念一念,大点声!!” 秘书愣了一下,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老师长听完了全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秘书满脸困惑,“首长,这.....这命令未免太奇怪了吧?” 他翻了一页文件,确认自己没念错,“让一个后勤卫生部的干部,组建一支兵团级的医疗队伍,这算什么?千古未有之奇闻...... 这命令,我还是第一次......” 老师长眼睛一亮,伸手敲了敲桌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拿起那个玻璃罐又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老病号终于找到了对症之药后的感慨, “我说的是这个药,有点意思......不是有点,是非常有意思。” 作为一名资深病人,药品的好坏若是都分不出好歹,那还算一个合格的病人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参谋长萧刻招了招手, “萧刻,你记一下。” 237.中南军区下场 萧刻摸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命令下达。 老师长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住,“令:后勤部周村全部长,抽调我军区预备部队,工兵师一团,40军工兵师2团,39、41、42等军工兵营,其余各兵团抽调工兵各两个团,及军区后勤卫生部等相关骨干,三日内于粤省羊城集结。” 萧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满脸诧异,“司令,这是?” “你复述一遍。” 萧刻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记下的内容,确认没有漏掉一个字,才抬起头, “工兵师一团,40军工兵师2团,39、41、42等军工兵营,其余各兵团抽调工兵各两个团,及后勤卫生部政委,三日内于粤省羊城集结.......” 老师长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把军委那道调令递给萧刻,“尽快去办,请务必配合好华南地区医疗体系的建设。” 他的手指点了点纸面,“医药厂,医疗院校,医院建设所需的基础材料,可从中南军区调拨,无需再向军委单独申请。” 萧刻接过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老师长那张难得露出笑意的脸,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高小棠还站在办公桌前,手已经不再抖了,但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老师长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看着高小棠, “你怎么还在这儿?” “首长,我.....我等着您的指示。” “指示?” 老师长放下缸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回去告诉你们部长,药我吃了,还行。让他赶紧把生产线搞起来。 至于你高小棠,早就不属于我的警卫序列,听从你首长的指令即可,不必再向我汇报你的任何工作.......” 高小棠赶紧敬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再待下去又被老师长拉着问什么关于珠江边的事。 等他带上门出去了,秘书才走过来,压低声音,“首长,那药......真没问题?” 老师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我活了这么多年,吃过多少药?洋人的,土郎中的,什么没试过? 就这个,见效最快。吃完没一会儿,旧伤的疼就压下去了大半,还不伤胃。 这个布洛芬好不好,我想我是最有发言权,我认为这个极好!!” 秘书愣了愣,“那,那这药要是能量产,咱们部队的伤员..........” 他没把话说完,但老师长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所以我才让萧刻调工兵。 建厂要人,修路要人,盖医院也要人。 他左向东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给他递砖头嘛。 不仅是我,相信他们几位大军区的首长,知道这个药,恐怕比我还积极,中南五省中,华南两省在我辖区内, 我若是不积极应对,别人怕不是要看我笑话!!!”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粤省方向, “告诉参谋长,下次开会的时候把这个事作为议题,就说我中南军区后勤部,全力支持。 并且,要规划好铁路线......咱们要争取左向东兵团来我们鄂省建厂,一来解决就业问题,二来利用化学制药厂的辐射,反哺农业,工业,乃至国防军工!!!” 238.华东军区 华东军区沪市的办公楼里,陈市长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愁眉不展,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物价飞涨的报告堆了一摞,他从头翻到尾,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粟司令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沿海的潮气。 “老陈呀……”粟司令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又透着几分急。 陈市长抬起头,满脸诧异:“你不是在金陵备战吗?咋个有时间到沪市来哩?” 粟司令把手里那份电报往桌上一放,哈哈一笑:“我去沿海巡视,路过附近,接到了总部的军令。我好纳闷哦,为医疗体系成立一个兵团司令部,我仔细一看,是左向东任司令兼政委。我就好奇怪哟,故而转道过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报,“总部的调令是下达给各大军区的,你看看。” 陈市长闻言哈哈一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哦哟,你讲的是这个事情吗?你来的好巧嘛。”他放下电报,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拍在桌上,“这个给你。” 粟司令满脸诧异,伸手拿起药瓶端详了一下,瓶身上贴着标签,钢笔写着“布洛芬”三个字。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首长哟,虽然咱们关系那么好,可是你不必要一来就取笑我嘛。 我脑壳有弹片,时常头疼,但也不必要天天嗑药呀!” 陈市长摆了摆手,解释道:“哎哟,这是向东同志研发的化学制药,叫什么布洛芬,是先生托人带过来的。 你尝尝嘛,你要是头疼的话刚好可以试试效果。 先看看效果,我们再来商量,要不要按照这命令执行。” 粟司令半信半疑地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对着光看了看, “就这药片,品相来看,倒是不比阿司匹林差多少哦。 不过,我很奇怪啊,我们的医药工业的水准,已经能够自主研发跨时代的新药了吗?” 陈市长哈哈大笑,“那你倒是尝尝嘛,毕竟是左部长出品,那大抵就是精品。那是咱们三野卫生部长,你信他么?” 粟司令闻言笑出了声,“哈哈,我这脑壳的弹片他都说敢给我取,这我要是不敢吃,岂不是辜负了诸位的一片好意?”说罢就着送水吞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太多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市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感觉?” 粟司令摇了摇头,睁开眼睛,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晃了晃脑袋,往日在脑子里闷闷作痛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那种沉沉的感觉明显减弱了许多。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哈哈,还真有效果哈。其实刚刚来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低烧。 现在吃下去,脑袋里那种沉沉的感觉,有明显减弱。” 陈市长眼睛一亮,伸手就从药瓶里也倒出了一粒,仰头吞了下去。 粟司令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满脸不悦:“不是,你不是说你没事,不吃吗?” 陈市长咽下药片,哈哈大笑起来, “嗐,我就不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老实讲,我最近脑壳也疼死了,都是这些个资本家闹的。要是这药真管用,那正好解解我的头疼。” 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粟司令明显感觉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这样哈,我是这么想的。我建议,从十兵团抽调政治部主任赵刚过去。 赵刚这个同志,政治工作相当不错,而且是左向东的学长,俩人配合起来没二话。” 陈市长点了点头,“赵刚我听说过,确实是个有本事的。那十兵团那边,你打算怎么调动?” 粟司令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另外,我建议从十兵团抽调后勤部一个干部团,外加政治部主任赵刚。华东军区调五个工兵营,总计六千人,前往羊城集结。” 他顿了顿,又说,“算了,毕竟李云龙的二师本身就是我截的二野的糊,他们这个师刚刚组建成军,要我说,全师一万两千余人,全部都过去好了。” 陈市长闻言,眉头跳了一下:“一万八千人?会不会太多了?再说了,李云龙那是战将啊,去搞后勤,这合理吗?” 粟司令微微一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以我对这位卫生部长的了解,你给他多少人,都能给你用咯。 要建设那么多的基础设施,我认为总部不是随便下达指令的。 你头疼的事情无非就是物价还有两白一黑...............” 陈市长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去年北平不就是把物价给稳住了吗? 而且根据我了解,沪市的荣家似乎也对此等做法赞同。” 粟司令笑着说:“经济我是不懂滴,照此计划,把人划拨过去好了。我亲拟电文给十兵团。” 当天下午,闽省十兵团司令部。 叶司令正站在地图前面比划着什么,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韦政委攥着一份电报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连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叶!有个急事!” 韦政委把电报往他手里一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你看看吧。” 叶司令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定格在一种又好笑又无奈的神色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韦政委,“丢.........这么刺激的吗?” 239.第十兵团 这位在菲律宾出生的战将,长久以来跟韦政委搭档,口头禅也习惯了。 韦政委走到地图前面,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全军上下十九个兵团,全是野战兵团。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后勤兵团。 华东那边要抽人,还是抽咱们十兵团的人。” 叶司令靠回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电报,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左向东这号人物,你不陌生吧?” 韦政委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回忆意味的笑容: “我怎么不陌生?当年我负伤的时候,就是他亲自开刀的。 那手艺没得说,甚至都没有用麻药,只是在受伤的部位扎了几针。 那种级别的外科手术,他仅仅用了一分钟就完成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缝完最后一道线,当着我的面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支,说‘抽一根,提提神’。”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别的医生动完手术,又是忌口又是卧床,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一切照旧。 后来事实证明,我很快就康复出院了。要不然我也赶不上渡江战役.........” 叶司令闻言,笑了一声,“这么说,你这条命算是他给的?” “那可不。”韦政委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所以华东那边要抽人,我没什么说的。不过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李云龙那狗日的,一听要他去搞后勤,恐怕得跳起来骂娘。” 叶司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骂娘也得去。命令就是命令。再说了,左向东跟李云龙、赵刚都是129师出来的老交情。 李云龙再怎么跳,见了左向东也得老实。你没听说过那句顺口溜?” 韦政委放下茶碗,好奇地挑了挑眉,“什么顺口溜?”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左向东说摘卵话。” 叶司令笑了一声,“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左向东说摘他卵。 这话在129师传了多少年了,到了十兵团还时不时有人提。 他去了左向东手底下,那才叫一物降一物.............” 韦政委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韦政委是两广的桂省人,红七军出身,是李云龙赵刚等的顶头上司。 他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正了正神色, “那行。调令我先批了,让李云龙和赵刚做好交接准备,出发之前让他们先到司令部来一趟。” 韦政委拿起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调令递给叶司令,“那就发咯?。” 叶司令接过调令,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十兵团政治部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赵刚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放下听筒,看了一眼对面正翘着腿看地图的李云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李,咱们得动一动了.........” 李云龙从地图上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动什么动?又有新任务了?” 赵刚把调令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李云龙听完,愣了足足三秒,然后“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啥?让老子去搞后勤?!他娘的,老子是打仗的料,不是搬砖的料!” “老赵啊,这个事情,你务必要跟兵团司令讲清楚啊,你说我好不容易干到了副司令,我........” 赵刚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命令就是命令。再说了,你去了那边,顶头上司是谁你心里没数?你在他面前蹦跶得起来? 十兵团不算是咱们的娘家........去特殊兵团,以向东的威望.....那更是一片蓝海啊。” 李云龙张了张嘴,刚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办公桌前,叉着腰憋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娘的..........怎么偏偏是他?” 赵刚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李云龙摆了摆手,满脸晦气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那是你不知道左向东那狗日的有多邪门。 他要是急了,能当着手术台下面的伤员面说要摘你卵,你说他那是个什么人?” 赵刚笑得更深了,放下搪瓷缸子, “你管他什么人不人的。他把你的命救了多少回? 你这条命能留到今天,有一半是他的功劳。现在他需要人,你还能不去?” 李云龙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语气里那股子犟劲儿虽然还在,但已经软了几分: “行了行了,我去。不过有一条.............到了那边,他要是真敢摘我卵,我跟他没完。” 赵刚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拟写南下羊城的部队集结方案。 他们这支部队,经历实在是太诡异了,从太行山下来,就没安稳过..... 你看嘛,华东的首长,第一时间就把他们放出来了..... 窗外闽省的夜风穿过院落,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像是也在替这场新的布局轻声催促。 第二天一早,十兵团的集结命令就传达到了各部队。 李云龙那个整编师加上抽调的工兵、后勤人员,总共一万八千余人,在三天之内完成了整编和物资调配。 一列列军车从闽省各个方向汇集,铁轨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冷光,汽笛声长短不一地响起,队伍开始向羊城方向移动。 津浦线上的一列专车里,赵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行医手册》,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出神。 李云龙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始终都想不明白,怎么非要他去搞后勤呢? 可是赵刚清楚啊,大的战事逐步结束,去了那个全新的兵团,未尝不是好事嘛!! 240.左向东这家伙太会整人了 渝市陈旅长悄摸摸地来到了老政委的办公室,瞥见老政委正在批阅文件,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进来。 他笑眯眯地从办公室后头的柜子里面,拿了几瓶封装得很细致的白酒,然后蹑手蹑脚地就要走。 老政委头也没回地说道,“你这个瘸子,拿了酒,就想要走了?” 老陈脚步一顿,旋即嘿嘿一笑道,“哎呀,老政委,您知道我来了啊?我这不是要见见我老同学吗?怎么?两瓶酒您都舍不得?” 见老政委不说话,老陈笑眯眯地从兜里摸出了一个药瓶放在桌面上, “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呢,让我的好兄弟左向东,给弄了点药啊。 哎哟,一般人还就没有这么好的事儿,这玩意就叫布洛芬。” 其实老陈非常清楚这药的功能,倒不是说他不需要,而是左向东这家伙太会整人了。 远的自己家的小傅同志生小建的时候,被那么多的女同志围观,近的就这次左向东的喜宴,自己可没少被坑。 虽然自己是他的媒人,可是搞不好就来整蛊自己,给别人的是布洛芬,给自己的说不定又是什么伟哥之类的壮阳药,他可吃不消! 毕竟,小傅同志如今怀孕,就是因为错把伟哥当止痛药给吃了,哎哟! 我老陈这把老骨头哟……简直成了他左向东用来试药的东西。 这也就算了,那小子还扬言我老陈随便造,肾坏了,他能换,这是人说的话吗? 就在老陈脑子在搏斗的时候,老政委看了眼药瓶,想都没想,就把药脱水送服了。 等药效起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摸了摸额头, “啧,好东西嘛,这是止疼的药,退烧的药,让老刘试试嘛。” 他开心地拿起一份调令看向老陈说, “看在你推荐好药的份上,我呢,就不责怪你了,至于两瓶酒,我送你了,但是我得从你的四兵团里面抽人呐。” “抽人?” 老陈自然是不知道组建新兵团的事情,毕竟调令是下发到各大区指挥部的。 老陈都不用看,就开始叫苦连天了, “那不行啊,我们四兵团本来就人少,13,14,15军一方面就承担滇省,川南的剿匪任务,另一方面还得驻守边境,没人,我跟你讲,没人啊。” 老政委哈哈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滇省,可是有一批卫生员是从华南调过去的,都是年轻的,富有干劲的卫生员。 所以从三四兵团抽人,另外我和老刘的警卫营,也要调拨一个连南下两广。” 听到老政委说两广老陈立马就换了一个表情,刚才还一副偷酒被抓的心虚样,整个人腰板一挺,眼珠子都亮了。 “两广?要是我记得不错,向东就在两广吧? 当初我执行大迂回大包抄任务的时候,就接到了南下医疗小组的电报,说我那个学弟,也不是非要我停止攻击,那时候是年初,他在中南军区,按照时间看,他现在已经到了两广吧?” 老政委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后辈终于走到了他预想的位置上。 “何止到了两广。他那个南下医疗小组,现在都快成南下工程兵团了。 林司令那边给了人,叶主任那边给了人,据我所知,华东那边也在调人。 他在珠江边杀了一批制假贩假的,又拉了一批潮汕的宗祠,现在两广的医药市场,基本上被他重新洗了一遍。” 241.毕竟是我们129师出来的干部 老陈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解气的事儿, “他妈的,向东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是这副德行,先杀人后立威,然后夹着胡萝卜。 在华北是这样,在中南是这样,到了两广还是这样。” 老政委把烟灰弹了弹,目光在老陈脸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他那个振华贸易公司,通过香江的渠道,往南洋卖了一年的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和季德胜蛇药。 今年第一季度的结算刚出来,净利润折算成英镑,两百万。” 这话一出来,老陈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像是感慨,又像是佩服,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呢喃, “这个左向东啊……还真是厉害。” 他接过老政委递过来的电报,借着窗外的光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关键的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搞了大半辈子军事,看电报的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每一份电文到他手里,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核心,判断出这份电文背后的真实意图。 毕竟是全军少有的全才!! 他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琢磨一件事—— 总部对左向东在两广做的事情,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电报里除了常规的调令和部署安排,还特意提了一句“两广地区的医疗体系整顿工作,对全国医药工业布局具有示范意义,各军区应予以积极配合”。 这种措辞,放到军事命令里,已经属于高级别的认可了。 要是能把李云龙、赵刚那支老部队调过去就好了。 李云龙那支部队,底子是太行山的老班底。 那帮人跟着他从129师一路打过来的,什么人能压得住他们? 除了我们这些老上级,也就左向东了。 左向东是什么人? 那是129师的老卫生部长,太行山上上下下哪个干部没在他手里挨过刀? 李云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别人面前能蹦跶,在左向东面前他蹦跶得起来? 他连‘摘卵’那两个字都怕,你让他去别人手底下干后勤,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可你让他去左向东手底下,他老实得很。 看来得发个电报了,毕竟这个赵刚就是左向东的学长嘛!! 他是真想把李云龙那支老部队捞出来—— 不是为了给左向东送人,是为了给李云龙找个好归宿。 战争总有打完的一天,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政治,那就是个二愣子,一点就炸,谁也说不听。 放到别的地方,迟早要出大事。 放到左向东手底下,就完全不一样了,左向东能管住他,赵刚也能配合,那支老部队的底子也能保住。 老政委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笑了一声,“行,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新的调令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又盖上章,递到老陈面前, “先把工兵营、后勤人员,陆续调拨。” “毕竟是我们129师出来的干部.........” 老陈接过调令,没有急着看,先折好揣进了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政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242.曲家的百宝丹 老政委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你说。” 老陈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我打下滇省之后,特意去了一趟曲靖,拜访了曲家。” 老政委听到“曲靖”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曲家?你说的曲家,是曲焕章那个曲家?” 老陈点了点头,“对。曲焕章虽然人不在了,但他那个百宝丹的方子还在曲家手里。 我在滇省的时候就听当地的老乡说,曲家的百宝丹治外伤、刀枪伤、跌打损伤,那是一绝。 当年滇军打仗,全靠这个药保命。” “我在想,向东现在又是建药厂又是搞统购统销,将来肯定要把中成药这块也做起来。 百宝丹如果能量产,对咱们的军队医疗体系,那将是天大的助力。 刚刚解放滇省,我就接到了向东同志们电报.... 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曲家,跟他们家现在的当家人聊了聊。” 老政委听到这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哦?曲家怎么说?” 老陈笑了笑,“他们家的态度还不错。我去了之后,先报了我自己的身份,又提了左向东的名字。 曲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曲焕章的侄子,姓曲,叫曲明礼,听说左向东在华北搞的中医药协会,又听说了白景琦、娄振华那些事,态度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松动。” 其实,报了自己的身份也没鸟用,主要还是左向东的名义好使啊!! 毕竟当年曲大夫即使在渝市被迫害致死,也没有交出药方!! 老政委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可是好事!向东同志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过百宝丹的事,说这个药要是能拿到手,我们的部队卫生系统能往前迈一大步。 我就说嘛,这专业的事情,必须得专业的人来。 曲家守了那么多年的方子,不是随便什么人去了就能谈下来的。 你去了能谈动,带去了诚意,也带去了向东同志的诚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抬起头, “那你那边,什么时候能跟曲家敲定?要不要从北平调白景琦过来? 他在中医药协会那边威望高,又是药行的老掌柜,有他去谈,曲家那边更容易松口。” 老陈连连点头,“白景琦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我打下滇省之后,就给北平发了电报,白景琦那边回电很快,说他已经在准备动身了。 他在中医药协会那边组织了一批人,有搞药材的、有搞制剂的、有搞临床的,准备一道去滇省,跟曲家好好谈一谈。”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政委你是不知道,白景琦那老头儿,现在对向东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在电报里刚提到百宝丹的事,他就回了四个字——‘责无旁贷’。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把百宝丹的方子弄到手,现在有机会了,他必须亲自去一趟滇省,把事情办成。” 老政委听到这里,脸上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啊,好啊,这个白景琦,是真心实意地跟着干事了。 当年在北平合营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会阳奉阴违,现在看来,他是真想明白了。” 243.让人期待得很 老陈笑着接了一句,“谁跟他干久了都得被他带跑偏。他那套‘干实事’的路子,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你说一百遍‘为人民服务’,不如实实在在干一件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白景琦那老头儿精明了一辈子,能看不明白这个道理?” 老政委没有再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向东在两广搞的动静不小,他手里缺人,也缺东西。 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西南这边,129师的底子还在,咱们要是连自己的人都不帮,那说不过去。” 老陈站在办公桌前,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老政委,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四兵团那边调拨的人员和物资,我会尽快安排。” 老政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说到西南,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向东同志不是说过吗?他特别喜欢缅甸这个国家,有这回事?” 老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嗐,那是我瞎说的。向东那个人,哪儿是喜欢缅甸? 他是看上了缅甸那边的药材资源。 他跟我说过,缅甸那地方,草药多,种类丰富,好多药材国内没有。 要是能把缅甸那边的药材渠道打通,对咱们的中成药生产帮助很大。” 其实,老陈也不知道,可令人纳闷的是,这个左向东对于印度,缅甸,安南这些南亚国家极其熟悉,毕竟一个从来没去过这些国家的人而言,熟悉....本身就令人疑惑的一件事。 但是,这种事,他也懒得多管。 老政委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老陈, “如果将来布洛芬真的量产了,咱们就不需要进口药物了,可以完全实现自给自足。 到时候,药品不但能满足国内的需求,还能出口创汇。 这就相当于用药品的利润来养医疗,再用医疗的发展来反哺工业。 到了那时候,咱们的药品就能走出去,为国家换取外汇,支援国家的工业化建设。 这是一盘大棋,咱们这些老家伙,别拖后腿就行了。” 老陈站在那儿,听着老政委这番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虽然也是搞政工的,可这种“以药养医、以医促工”的长远布局,他还真没想得那么深。 他点了点头,“老政委说得对。看来我还是想得浅了。向东那小子,确实比我们走得更远。” 老政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行了,别说这些了。你赶紧去办你的事,你也是老同志了,不用我再多嘱咐什么。” 老陈应了一声,“行!那我先走了!回头滇省那边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给你发电报!” “对了老政委,我那两瓶酒……真让我带走了?” 老政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那种懒得计较的嫌弃,“拿走拿走,都拿走了,省得你回头又说我小气。” 老陈嘿嘿一笑,麻利地把那两瓶酒揣好,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老政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个左向东,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又让人期待得很。” 244.以后他们就该喊我爷爷了 羊城在经历了一波极其严苛的医疗系统的整顿之后,药厂的建设,学校的恢复,以及医院的整顿,终于步入了正轨.......... 街上药店的门板重新卸下来,白大褂的身影在诊室里走来走去,工地上打桩的号子一声接一声。 原本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也渐渐被一种实在的忙碌取代。 那些原本在小作坊工作的工人,很快就被安置到了各个大厂。 加之各大军区选派来的部队,组建了第33兵团,专门应对医疗体系的建设和推广工作。 李云龙那头驴刚到羊城就骂骂咧咧,嫌没仗打。 可左向东一封电报过去,他就老实了........ 电报上就四个字:摘卵警告。 那是他跟赵刚接上头后,赵刚笑着递给他看的。 李云龙看完,啐了一口,把电报揣进口袋,老老实实去工地了。 毕竟这对于他俩来说是好事儿啊,正儿八经的晋升了。 一个是第一副司令,另一个是第一副政委...... 三月下旬,左向东在中山一院接见了从香江和澳门过来的企业代表。 院长办公室成了左向东的临时办公地点,窗台上放着三盒清凉油样品,标签是英文的,贴着南洋商号的商标。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货运路线图。 其实,医院原本是没有院长办公室的,是两广医疗系统整顿后,医院收归国有,原来那个跟国民党有勾连的院长被抓了,左向东就把这里征用了。 同时作为33兵团的指挥部。 当然,叶主任原本规划了一个政府的用地,可是左向东认为不方便, 毕竟在医院,我方便他去做手术。 眼下这个办公室不大,但胜在安静,窗外能看到珠江上往来的船只。 这些人,表面上是企业代表,实际上是潜伏在香江和澳门的我方人员。 他们对后续医药出口,有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左向东看着名单,心里头默默对了一遍。 有几个是香江工委的老交通员,有几个是做驳运生意的本地人,还有两个是金融口子的,负责外汇结算........ 左向东默默记了几笔,又合上。 此时赵刚已经来到羊城多日,他的职务是兵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这是正儿八经的副兵团级,二把手!! 也就是说,将来授衔势必能给到两颗星。 赵刚对这事看得淡,但左向东替他算过账。 至于第一副司令李云龙,第二副司令邢志国,兵团参谋长则是张大彪,都算是实打实的晋升了。 赵刚不清楚左向东叫他过来的目的,毕竟他现在肩负着多地药厂的建设,以及推进铁路建设的重担,非常忙。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铁路施工进度的报告,腋下夹着安全帽。 赵刚脸被晒黑了一层,说话带着烟嗓,看来这段日子没少在外头跑。 赵刚询问道,“我的学弟啊,您把我叫到这边来,是为了什么事儿嘛。” 看他这一副不太乐意的模样,左向东严肃道,“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赵刚尴尬地顿了顿,“不是,这......”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左司令。” 左向东摇了摇头,“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校长。” 赵刚内心是生气的,特么的校长校长,你怎么不说你是委员长? 但没办法,学弟早就今非昔比啊。 赵刚只好喃喃道,“是是是,左校长。 说嘛,具体什么事儿,我这确实一堆事,原本我们是属于野战军, 这突然来了羊城,全军直接成了后勤,不少同志心里头是有意见的,我得去做好安抚工作。” 左向东也能理解,可能他们还没感受到这个兵团的价值。 左向东心里清楚得很,将来哪怕是兵团解散,可在这里待过的含金量,那简直没得说啊。 一旦厂房、医院、学校、研究所全部建立,正常运转,那得需要多少干部? 到时候裁军,这个兵团的人就能有非常好的安置。 以后他们就该喊我爷爷了。 245.左向东兵强马壮吓傻李云龙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左向东也不想解释,虽说自己军政一肩挑,但政治、意识形态的东西,还得是赵刚主抓。 至于军队管理、铁路建设、厂房建设的事情,则由李云龙主抓。 今天的目的主要也是为了让赵刚适应一下,毕竟今天自己还安排了二十台中大型手术。 他看了一眼手表,手术排期的时间还剩下两个小时。 “行了,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左向东笑着说,“我们的成品药,已经在海外获得了相应的专利,接下来的设备、半成品的采购,都要借助香江澳门的渠道。 不论是出口药品还是采购原材料,都要依赖这条线,此前我已经安排李云龙训练一支特殊的部队,我需要的是很强的单兵,混进香江。 总之,咱们要搞就搞一波大的,待会过来的都是相关的负责人。” 赵刚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才松了一些。 他放下铁路进度报告,端起了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摇了摇头, “你这哪是兵团?你这简直就是一个总部。 又是建厂,又是修路,又是搞情报。 李云龙那狗日的都要转行当特务头子了。” 赵刚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已经开始在琢磨怎么给李云龙配政工干部了。 那支部队不能光练单兵,思想工作也得跟上。 不然放出去容易出事,收回来就难了。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认真琢磨的样子,知道赵刚已经入了状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李云龙那人看着粗,心里头有数。 再说了,我给他的任务是保护货运线,同时负责清理一些黑帮势力。 要是能有一批混进警队,那就太好了... 以后大家伙到了部队,都得好好配合。” 左向东语气放低了一些, “这批人里有些是老交通,有些是本地做驳运的,跟他们打交道,赵刚你来最合适了。” 又是这一套,老旅长的手段永不过时呐!! 粟司令真是好领导,一送,就送了铁打的牛马过来!!! 赵刚无奈!! 要知道,这天南海北涌过来的,全都是老兵,干部们天差地别,东北军区的一批人,西南的一批人,中南的一批人,华东的一批人,甚至还有西北的在路上。 这一般的干部可没有左向东这样的号召力啊,简直是振臂一呼,四海之内皆响应啊!! 不少的干部,仗着有点关系,混进来,有时候确实不好管,不给我老赵面子的也不是没有。 就说前几天有东北过来的野战军副军长,嘿瞎几把嚷嚷,直接被左向东推回去,东北王打了几次电话,一点面子不给。 还有中南地区那位的部下,据说是他的同乡,正师级!!让他去负责一个中大型药厂建设,居然敢顶撞李云龙,直接被左向东一个大耳刮子下去,拔枪就往人大腿上射击。 你就说谁敢? 这他妈的把李云龙都吓傻了......... 从军多年,就没见过哪个首长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抢打断一个师级干部的腿!! 哦,在左向东眼里,正师级就这么不值钱吗? 还以为中南那边一定会施压,结果倒好,堂堂老师长,一个电话过来,居然是道歉,请左向东不要截肢,务必保住一条腿。并且狠狠的训斥了那个师长,军委的降职的电报,紧随其后就跟上来了..... 那一刻起,李云龙,邢志国诸位,全都把左向东当成了神!!! 赵刚自认为了解自己的学弟,可是没想到,短短十来年的功夫,都他妈的成了医疗系统,学院派的顶级山头。 这可不得了啊!!? 就好比有人要搞你一样....行嘛,你搞我,来啊,使劲搞我,那你他妈的这辈子就别到医院来,有种别吃左向东的药!!! 再者说,现在各大军区的后勤卫生部,还有各大医院,这起码有一半是左向东的学生吧?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旦一个理念形成,中西医体系稳固下来,兵强马壮,说句不好听的,那他妈的都能造........ 天啊!想想都可怕!! 246.会见暗线 没多久顺溜进来汇报,“报告司令,人已经到了,全部安排在二楼会议室等着了。” 如今的顺溜也是身兼多职,除了是总后勤卫生部办公厅副主任,同时在兵团负责保卫工作。 左向东看了眼赵刚后站起身,“那就去见见!待会你少说话多听,这些人以后可就得交给你来联系咯。” “我们也不是野战部队,除了政工工作,我希望你也担负起参谋工作,就是对外联系这件事。” 赵刚苦笑着点头,心里琢磨自己这堂堂兵团副政委,怎么就跟个跟班似的。 而且向东说的对外联系,那他妈的是对国外联系........ 还好自己也是燕大毕业,懂一些英文。 而赵刚李云龙等,如今觉得左向东随手开枪打正师级,等二十年后,他妈的还开枪打过最高级别的,真是因为这种方法,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即使是赵刚后来也被左向东用枪射穿的肝脏....... 因为未来的医疗系,将是最安全的地方!!用老朱的话说,皇权特许!! 会议室门推开,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灰布褂子。 左向东跨进去,先扫了一圈,脸上那笑不冷不热,既不过分亲热,也不端着架子。 华润的总经理秦邦礼,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坐在那儿腰板笔直,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的大哥,就是当年鼎鼎大名的博.... 秦邦礼旁边是董事长钱志光,比秦邦礼矮半头,圆脸大耳,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看着和和气气的,做买卖的人骨子里那股子精明细密,藏也藏不住,可是再往深里,那就是忠于祖国...... 澳门那边,南光公司的柯正平,五短身材,皮肤黑得像炭,坐在椅子上两腿叉开。 他旁边是他兄弟柯林,白一些,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褂子,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转,像在听什么动静。 最边上站着娄振华和许富贵。 左向东走上前,先跟秦邦礼握手,“秦邦礼同志,久仰久仰!你们华润在香江这些年不容易,瞒天过海的买卖干得漂亮呀。 咱们这是头一回见,往后工作对接,可就相当频繁了。” 秦邦礼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语气里带着那多年搞地下商贸磨出来的实诚劲儿, “左部长,跟您比,我们这点事不算什么。您在珠江边那几刀砍下去,当真是一刀震鬼雄!!” 左向东没接这个话,又转向钱志光,握了手,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走到柯正平面前,打量着他,这是参与了羊城起义的老革命,跟岳父老徐关系也不错,而且长年追随叶主任工作。 他握着柯正平的手说,“柯同志,叶主任跟我提过你。你在澳门干了多少年了?” 柯正平咧嘴笑了一声,“十三年了。从鬼子打到解放,一直没断过。” 左向东点点头,又跟柯林握了手,然后走到主位坐下,伸手示意大家都坐。 “诸位,今天这个会,关起门来讲,就一件事——货,怎么从外面运进来,又怎么从咱们这儿运出去。” 他说着,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这是我从华北城工部时期就积累下来的一部分航线图,结合这段时间在南光那边拿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左向东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两条虚线, “从香江到羊城,直线上就一百多公里,但英国人盯着、国民党残余劫着,再加上珠江口的潮汐变化和礁石分布,能走的航道只有这三条。” 他点了点其中一条,“这是最宽的一条,也是巡逻艇盯得最紧的一条。跑一趟少说损失三成,划不来。” 他手指移到另一条上,“这条窄,但弯多,潮汐变化大,不是老手跑不了。好处是巡逻艇进不来,只要船老大有经验,十趟能过七趟。” “所以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货好不好卖,不是价钱合不合理——是船不够,是能跑这条航线的船老大不够哟!” 左向东说的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哪怕大陆生产的药品再多,没有渠道出去,那也是白搭,南方只能依赖香江澳门。 而北方地区,那是往后的问题,到时候北方建厂,就是只针对同盟方面的,那是挣不到钱,可却可以换回来工业生产线。 而南方,则是实打实的外汇储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总部把左向东派过来,又整顿,又成立新兵团的,没的说,全力配合! 秦邦礼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 “左部长说得在理。我们华润这些年积累的香江合作方里,有航线的也就那几家。 小的不敢跑,大的不敢接,就怕货被扣在海上.......” 钱志光接过话,“左部长,我倒是有个想法。” “药品跟别的货不一样。鸦片、烟土那玩意儿,被查了是死罪。 可是咱们的药,哪怕是洋人的稽查队扣了,他顶多说你走私,但不会判你重罪。” “也就是说,药品这玩意儿,天然地比别的货安全。 那些船老大怕的是扣船、抓人,可如果咱们明确告诉他们——药品被查了,顶多罚点钱,人不会有事——那愿意接单的人就会多起来。” 左向东听完,也清楚当下所面临的困境,所以他有预备的方案和路径,这就不得不说,成立特种部队,用于渗透还有收买了问题, “你这个思路对,但我提醒你,这一条在香江那边成立,在澳门那边不一定成立。 澳门那边葡萄牙人的法律体系,跟英国人不一样,得分开谈。” 他转向柯正平,“柯同志,澳门那边的情况,你说说。” 柯正平靠在椅背上,“左部长说得没错,澳门跟香江确实不一样。葡萄牙人管得松,好处是稽查力度小,坏处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每条船、每个码头都有人盯着。” “咱们南光在澳门经营了十三年,水道方面的问题,我们已经跑通了。从我这边走,从珠江口到澳门内港,有两条线可以保证不查货、不扣船。” 左向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现在他们这种体量增大的情况,需要用新的力量,所以这就不得不让娄振华来说两句了。 他目光转向站在墙边的娄振华,“振华同志,你那边的情况呢?” 247.真是受宠若惊啊 娄振华今天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比半年前在北平那会儿黑了不少,精气神却足得多。 他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纸,展开,“左公,这是我这半年在新马泰那边的销售情况汇总。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三样,通过华侨渠道铺货,目前在槟城、新加坡、曼谷、雅加达四个城市已经站稳了脚跟。” “去年,加上第一季度净利,折算成英镑,大概在两百五十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小批量的布洛芬,我在香江和澳门两地也试投了一批,反响比我预想的好。 那些洋人医院的采购,一开始有顾虑,但用过一次之后,就回过头来找我了。” “他们问了一个问题——这药,能不能稳定供货?” 左向东闻言,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到的是,布洛芬这东西,在后世是烂大街的常备药,可在这年头,全世界还没几个人见过。 你只要铺出去,就能形成垄断。 现在只是小批量,下个月一旦论文开始发布,将会引起不小的反响,尤其欧美。 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箭头,“既然市场有了,那就加快生产进度。汕头那边的布洛芬厂一期工程,在购买了机械设备之后,上个月已经装备完毕,第一批药品应该能赶在四月出厂。” 他放下钢笔,抬起头扫了一圈,“诸位,你们手里握着的每一条航线,你们跑通的每一个码头,你们积累的每一份关系,都会变成从这条航线上运出去的一片药、一瓶水、一盒清凉油。 而这些药品运出去换回来的外汇,又会变成咱们建新药厂的砖和瓦。”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将来,咱们要做的不是卖药材,是做标准的制定者。” 娄振华听完这句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北平的时候,左向东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着人家跑,是让人家跟着咱们跑。” 那时候他还觉得左向东在吹牛,现在他信了!胡家依靠的是左家,先祖跟随左公,今天也胡振华,也追随左公...... 而且排面没的说,如今左公亲自坐镇两广,又身兼政务院卫生部书记,总后勤卫生部长,权势滔天,这不比当年左公差多少!!! 而且还是领导班子绝对信任的核心,各大军区首长,全都支持,这恐怕比当年的左文襄公的排面还硬吧? 真的无法想象,一个医疗系统,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已经是相当恐怖的一件事。 柯正平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左部长说得对。药品这条线,跟别的货不一样。 别的东西,你能卖,别人也能卖。 可药品这东西,尤其是新药,你跑通了渠道,别人想追上来,那得花双倍的力气。” 秦邦礼推了推眼镜,接上话头,“左部长,我还有一个提议。 华润在香江这边,有一些长期合作的本地商号,有的做驳运,有的做仓储,有的做报关。 如果能把他们纳入咱们的体系,用他们的名义走货,能减少很多麻烦。” 左向东转过身来,“这个思路可行。但有一条——不管用谁的壳,核心的货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咱们的人要盯住。 就跟组织的理念一样,组织指挥枪,组织也要指挥药!!” “具体谁来盯,我这边有人选。”他看了赵刚一眼,“赵副政委,你负责落实。” 赵刚点了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盘算。 他原本以为这趟会议就是谈谈运输路线、谈谈市场情况,没想到左向东已经把整件事从生产到销售到运输到专利到标准的全链条都铺开了...... 之前的那些埋怨,此刻化身成为了动力的源泉,我老赵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南光公司的柯正平这时候又开口了, “对了,左部长,我推荐一位年轻人。他姓霍,今年27岁,上个月做海藻生意失败,亏了不少钱。 但他为人纯正,爱国,手上有一艘机动船叫黑猫号,外加一批租赁的风帆渔船,一共十几条近海小船,还有一间小型修船作坊。” “他手下的团队,是一批常年在跑珠江口、港澳线的船员,出身贫苦,技术过硬,就是缺本钱.........” 左向东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霍先生,27岁,海藻生意失败。 他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那个后来成了香江巨富、在改革开放初期为国家做了不少实事的年轻人。 最后,以国葬礼..... 事实证明,他是爱国的!! 但左向东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他有没有跟你们一起过来?” 娄振华接话道,“这次帮忙从澳门运输药品到香江的,就是他..... 而且,从香江采购一批设备,也是他转运....... 此前左公提及此人,我便令我儿子四处打听,这次他跟我一道来了。” 左向东站起身,“那就见见。” 霍先生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 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脸上的线条硬朗,一双眼睛透着干劲儿。 他不卑不亢地走到桌前,微微弯了弯腰,“左部长,您好。” 左向东走过去,伸手跟他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年轻有为嘛。海藻生意失败,不丢人。做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 霍先生受宠若惊地应道,“左部长过奖了,我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也不过是跑货运的,怎么能让大陆这么一位高级将领记得? 真是受宠若惊啊.............. 248.这大饼画的 “你手里那条黑猫号,多大的船?” “二十吨,船况还行,就是主机老了点,跑不了远洋,跑珠江口和港澳线绰绰有余.........” 左向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拍了拍霍先生的肩膀,“你先坐。” 霍先生退到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之前只听说这位左部长在珠江边杀得人头滚滚,可见了面才发现,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戾气,说话也不带官腔,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很少有干部像他这样,年轻,且在某个领域成为了鼻祖一般的存在。 看来振华兄没有欺骗我啊!! 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逆天改命的重要机会!! 左向东走回主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航线的问题、市场的问题、渠道的问题,今天都谈了个大概。 具体落地的方案,回头各组分别出方案,汇总到我这里。” “许富贵!” 许富贵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左公,您讲。” 如今的许富贵,俨然成了娄家的超级大管家,忠心于左向东,打着全华夏最富裕的贸易战线!! 几百万英镑,都是要经过他的手,简直牛逼的不行!! “你把霍先生的船队情况统计清楚,船况、船员、修船作坊的设备和人手,列个清单报上来。需要修、需要补的,写清楚。” 许富贵连连点头,“是,左公。” 左向东站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散会之后,振华、秦总、钱总、柯同志,你们几位留一下,还有些细节要核对。”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霍先生走在最后,经过左向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先把船队的情况摸清楚。” 霍先生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秦邦礼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手绘航线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 “左部长,这条窄航道我走过,确实适合跑药品。但有一个问题——它靠近一处暗礁区,潮汐变化大,需要老手才能过得去。” 左向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歪斜的榕树, “那就让霍先生的手下去跑。那帮人在珠江口跑了大半辈子,比咱们指挥部的参谋更清楚哪块礁石在什么时候露出来。”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郑朝山推门进来,白大褂敞着,手里夹着一份病历夹,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 “校长,手术已经安排妥当了。病人是粤东军分区的一位老红军,左腿旧伤复发,上次在北平的时候您看过他的片子,说等有合适时机再处理。现在人已经到了咱们中山一院,除此以外还有一位正军级.....” 左向东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行,我马上过去。” 他又转向赵刚,“赵刚同志,后续的对接工作,你来。 哪些人该见,哪些事该谈,你心里有数就行。 遇到拿不准的,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侧过头, “对了,娄振华同志,你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讲。” 娄振华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左向东身后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影。 左向东放慢步子,跟娄振华并排走,语气随意,“振华,上回我听顺溜讲,你想把你家长子留在我身边,他在哪儿,现在在干什么?” 娄振华愣了一下,没想到左向东会问这个。他赶紧答道,“这娃儿,几年历练下来,比以前稳当多了,他本身就是学校西医........” 左向东是清楚娄振华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表达忠心,娄家的长子,那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培养出来的。 要不他也不会第一时间把儿子往香江送,现在他想把儿子留在左向东的身边。 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哪个地方比在左向东身边更安全,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政府的猜忌。 娄振华真的极其有智慧,而且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把自己的最爱的长子都送过来。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他是不是有跟过来,这样好了,你现在把他叫过来,我见见.....” 一旁的郑朝山有些难受,不是啊,校长您在潮汕地区收了一个学生,现在还收啊? 以后哪儿有时间教我呢? 当初在潮汕,被收入门下的弟子的宗祠,中门大开,简直跟中了状元一样。 娄振华急匆匆出去之后,左向东看着满脸愁容的郑朝山调侃道, “朝山,你不要紧张,你是我的御用一助,没人能顶替你的位置,就好像吴爽一样,她是我的御用器械护士兼巡回护士,只要你按照我的路径去做......” 这大饼画的.......郑朝山笑呵呵地说,“没有没有,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249.胡卫东 左向东在办公室见到了娄振华的长子。 这年头根深蒂固的还是门阀,嫡长子嘛!长幼有序,依旧毫不过时!! 娄振华介绍道,“左公,这便是我的长子,年初的时候,我帮他给了名字,叫胡卫东!!!” 左向东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但细细一看,可以看到,这小子有点返祖啊! 确实有点像他的祖宗胡雪岩,就是这名字改的未免有点霸气侧漏了吧? 这名字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老子左向东的东,那是要向东而行,万国来朝。 胡卫东的东,那是要做卫生事业的马前卒。 这父子俩,是铁了心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 娄振华见左向东没说话,生怕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冲撞了左公, 扑通一声就摁住胡卫东的脖子往下一跪,自己也跟着跪下去, “左公,我胡家,愿为左家效犬马之劳!!!” 一旁的郑朝山看到这般景象,内心是鄙夷的。 这他妈的都什么年代了,还整一出誓死效忠? 人左校长那是组织的人,组织的人那是效忠组织的。 对此,郑朝山是毫不怀疑的! 他在左向东身边待了大半年,早就看明白了,这位校长心里头装的不是一家一姓,是四万万同胞。 结果大大超出了郑朝山的预期,人左向东并没有搀他们父子起来,而是背着手,转向办公桌背景的那幅字上,随后淡然一笑, “胡家忠心可鉴,既然你发誓效忠,那就得用心的去做! 不要生出异心,33兵团十万将士,十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全华夏数万万同胞看着你们, 没错,你们胡家往后在香江,只需以我为主,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的号令都不必理会。 忠心可保你们胡家百年不生变故,以前胡家不过是大清的首富,跟着我左向东,我要你们成为这个世界的首富!!!” 此话一出,娄振华内心紧了一下。 左公说话,向来说到做到,有此承诺,即便是粉身碎骨,他娄振华也要往前冲! 而且,这场赌博必须要押上身家性命,不成功便成仁了。 没人比娄振华更懂运作了,有国家背书,加上跨越时代层出不穷的新药,想要垄断全世界的医疗体系,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在这个过程中,注定是血腥的! 既然是血腥,那就得做好壮士断腕的打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儿子交给左向东,那就是表忠心的一种做法!!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他想起自己改姓埋名那些年,胡家的金字招牌被压在箱底,连祖宗都不敢认。 如今左公一句话,就把他心里的那团火重新烧起来了。 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给我娄振华整的那么激情,莫欺中年穷啊!! 郑朝山站在旁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原本以为左向东会说一套“人人平等”之类的场面话,结果校长直接开口就是“世界首富”。 这倒反天罡的做派,还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250.看来跟着校长的人,胆子都会慢慢变大 不过转念一想,校长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他说要让你当世界首富,那就一定有一条能让你当上世界首富的路子。 你娄振华追求的是财富第一,那我郑朝山,要个外科其中一个专业的第一,不过分吧? 跟了左校长这段时间,他也算是了解了一件事,校长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笔财富,如果需要,他早就有了。 可是,他到底要啥? 总不能拉着整个华夏,这艘在万国之林中,还属于极其弱势且破败的国家扬帆起航吧? 算了,不想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忠心校长,想要的必然也会得到。 娄振华父子砰砰砰地磕了仨响头后,左向东方才将他们父子二人给扶起来。 左向东在握住胡卫东的手时,发现这双手很稳,而且心态也很稳,旋即笑问道, “卫东啊,你也是学医的吗?” 娄振华毕恭毕敬地说,“实不相瞒.......” “我没问你!” 左向东摆了摆手,看向胡卫东。 胡卫东点了点头,声音不卑不亢,“我曾在美留学,学的是神经外科。” 神外啊! 这可是诞生天才的学科。 左向东哈哈一笑, “很好啊,待会我们有二十台手术,其中有一台就是神外........” 他早就将现代医学进行了细致的规划,分成了十几个细分的学科,并且每个学科都会带上三名学员,每周进行一轮手术,每月进行一轮大考,全国各地的学科的那三名代表都会过来观摩手术。 就当考核了,因为左向东的行政事宜相对较多,每个月由吴爽和许松芝来筛查一批具有代表性的手术! 用来做学术上的研究.....以增强大家对于术的了解。 医生嘛,尤其是外科医生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到了后世为什么说德,日,美几国的医疗水平遥遥领先,那都是二战期间积累下来! 战争也是打造最强医生的时刻啊!! 左向东现在就要依赖一场战役,把我们国家的术法,拉到跟德日美齐平..... 实际上,早在来见左向东之前,胡卫东就已经对左向东有所了解了,即使在美时候的老师,那也是左向东的忠实信徒! 无比好奇,东方这位神秘的医生,大家都只是在论文上去了解这个人,今天见到了,居然还是父亲宣誓效忠的一名高级干部,他能不激动吗? 可从业经历告诉他,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过于慌张。 他非常激动地对左向东说,“老师!!” 左向东满脸严肃地说道,“哎,叫我校长!好了振华同志,你就先回去吧,后续有什么问题,赵刚同志会同你联系的。” 娄振华很开心,商人的敏锐,让他早就意识到了,左向东那一套用医药平推世界的打法,前途简直不可估量! 都是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药品,不出十年,必定能垄断世界,世界首富,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急忙退去,连腰都比进来时直了几分。 郑朝山看着娄振华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头又是无奈又是佩服。 这人当初在北平的时候还在为能不能保住家产发愁,如今倒好,已经琢磨着当世界首富了。 看来跟着校长的人,胆子都会慢慢变大。 251.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娄振华离开后没多久,许富贵也进来了。 这名字取得好的,富贵富贵,忠心的报酬不就是富贵吗? 面对许富贵这种市井出身、然后一步步往上爬的老百姓,那就得许他另一种承诺了。 左向东没啥多说的,“富贵啊,你要好好干! 从你手中挣来的每一笔外汇,将来的福报,那都是报在你的儿子许大茂、女儿许婉婷身上。 他们过得好,你才算真正富贵..........” 许富贵听闻此言,内心激荡不已,连说谢谢。 可心里却冒出这么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许富贵这辈子,从拉洋车到当司机,从当司机到做管家, 从管家到手握百万英镑的贸易线, 全是因为当初在四合院里多看了左二爷一眼。 现如今,左公说他的福报会报在儿女身上,那可比给他自己什么许诺都管用。 许大茂那小子虽然嘴贱,但机灵,有前途........... 许婉婷那姑娘本分,嫁个好人家,将来也能帮衬弟弟。 想到许家将会起飞,许富贵浑身是劲儿啊!! 他站在那儿,腰板比进来时直了三分, “左公放心,我许富贵这条命,就是左家的! 那些钱,一分一厘都不会出岔子! 若是出了岔子,我许富贵定然提头来见!!” 一旁的郑朝山看到左向东这一番拉扯,内心是大为震撼的。 不是,校长这是在培养死士吗? 就对娄振华和许富贵的许诺而已,几乎都是正中靶心的打法! 一个许以世界首富,一个许以儿女前程,全都卡在对方最在意的地方。 完完全全就许诺到了对方的心坎上! 就这些许诺,莫说是娄振华和许富贵了,哪怕是我郑朝山都有点扛不住啊!! 毕竟现在的校长,属于是权势滔天的典范, 尤其是在医疗领域,华夏之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郑朝山站在角落里,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以前在保密局的时候,也见过大人物许诺,那都是画饼,给完就忘。 可校长不一样,他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在一步步兑现。 娄振华那世界首富的饼,看着大,可清凉油的利润摆在那儿,布洛芬的专利摆在那儿, 汕头药厂的生产线摆在那儿,那饼它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实打实在往锅里放的。 他又想起自己。 校长许诺他什么了? 校长没给他许诺过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把他从保密局的深渊里捞出来,让他重新穿上白大褂,让他重新站在手术台前。 这比什么许诺都实在....... 而且自己甚至有了能够成为绝顶的可能!! 郑朝山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那双稳如磐石的手。 以前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做过特务。现在这双手握着手术刀,正在救活一个又一个病人。 要是算细账,他郑朝山赚得比谁都多。 左向东大概扫了一眼胡卫东和郑朝山,大致知道郑朝山的心思, 高低也不过是没想到自己的底线怎么这么低是吧? 嗐!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 郑朝山本身是特务出身,见的都是旧社会那套尔虞我诈; 胡卫东呢,是年轻人,醉心于术法,眼界还没完全打开,自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对资本家有资本家的方法,对理想主义者有理想主义者的方法。 252.没有捷径可走 娄振华要的是家族复兴、财富地位,那就许他世界首富; 许富贵要的是儿女前程、光宗耀祖,那就许他福报报在子孙身上; 郑朝山呢? 他要的是学术认可、术法精进,那就让他站在手术台前,让他成为华夏外科的一把好刀。 这叫什么? 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嘛......... 左向东当年在白求恩卫生学校当校长的时候,就琢磨明白了这个道理。 学生有学生的教法,干部有干部的用法,商人有商人的许法。 你让娄振华去当官,他当不好; 你让郑朝山去做买卖,他能赔得裤衩都不剩。 把人放在对的位置上,许他该得的东西,这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行了,我们去手术室看看吧。”左向东摆了摆手道。 胡卫东内心激动得很,脚都在抖。 谁敢想,自己才刚刚跟着父亲来到校长的身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搞大项目。 二十台手术! 汇聚了华夏目前各地最顶尖的专家! 神外、胸外、普外、骨科、泌尿,各科高手云集,都要在一台台手术台上亮手艺! 他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导师就常说“东方有一位神秘的外科大师,他的术法领先世界几十年”。 当时他不信,觉得导师是在吹牛。 毕竟在国人的认知里面,除了落后是全世界第一,其他方面.......一无所长嘛! 要是父亲以死相逼,胡卫东都可能不愿来........ 现在这位大师就站在他面前,还让他跟着进手术室。 他学的是神外,在美国见过不少大场面,可那些洋人教授的术法在校长面前算什么? 那都是弟弟! 而且,下个月还要去桂省、滇省。 那边土匪多,据说校长的大体老师库存就是这么来的。 胡卫东激动得手心都在出汗,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郑朝山,心里琢磨,这位前辈跟着校长干了多久了? 看他那稳当的样子,怕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郑朝山明显注意到了胡卫东激动的样儿,首先在心理层面上是认可了这年轻人。 这小子眼神正,手稳,站在手术台前不怵场,是个好苗子。 不像有些留洋回来的,眼高手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上台就手抖。 胡卫东这反应,是真正热爱这一行的人才会有的。 就是想到自己吃过的苦,这小子也要跟着来一遍,郑朝山内心就开始可怜了起来。 现在还好一点,没什么可以解剖的了。 等下个月去桂省滇省,那地方土匪多,剿匪部队每天都有战果,新鲜的大体老师管够。 校长那套“就地取材”的路数,到了那边能发挥到极致。 不过,郑朝山转念一想,自己当年第一次跟着校长解剖自己的上线魏樯的时候,那可是半夜吐了三回。 胡卫东是正经留美回来的,学的都是洋人那套讲究的无菌术法,让他一下子面对那些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血呼啦差的“教学材料”,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郑朝山在心里头默默给胡卫东记了一笔:这小子,早晚得吐。 不过吐完了就好了。 他郑朝山当年不也是从吐到不吐,从不吐到主动上手,从主动上手到闭上眼都能把一颗心完整摘出来? 这行当就是练出来的,没有捷径可走............ 253.华夏麻醉三杰 中山一院的手术室是经过改造的,以便于进行手术和教学兼容的地步,主要就是够大。 一个常规手术室能容纳的人有限,但这间不同,无影灯下摆了四排观摩椅,一排能坐二十人,挤一挤还能再塞几个。 手术室外, 几十个从各地医院赶来的代表将吴爽团团围住。 有人递本子让她签名,有人拉着她问器械摆放的门道,还有人拿个小本子在旁边飞快地记她说的每一个字。 大家心里都清楚,吴爽年龄不大,可在这帮师兄弟姐妹里她就是心肝宝贝一样的村子啊。 她在巡回和器械护士这个岗位上,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左向东手术动作快,换器械的节奏也快,旁人递慢了他就皱眉。 唯独吴爽,他不用开口,手一伸,要的器械已经拍进他掌心。 时间久了,连吴爽自己都分不清是她配合左向东,还是左向东在配合她。 毕竟以前哪个没挨骂?流水的手术,铁打的吴爽嘛...... “吴爽啊,我可听说了,你丫的犯了很大的错,现在悔改了吗?” 国内顶尖麻醉师吴玉靠在墙边,白大褂敞着,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她。 吴玉当初被左向东按在身边不许出国,一句“你去国外学麻醉不如跟我学”就把人留住了。 几年下来,吴玉成了享誉海内外的麻醉师,跟谢荣、尚德延并称华夏麻醉三杰。 吴爽扭头看见是她,脸都绿了:“吴玉,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 “行行行,”吴玉笑着摆手,“我就是好奇,能让校长生那么大气的事儿,得多离谱。” 谢荣从后面凑过来:“好了好了,吴玉同志,你再说就把人吓着了。 好久没聚了,等下手术结束,咱们是不是该请校长和师娘去茶楼喝个茶? 我可听说羊城的早茶、下午茶都超级好。” 吴玉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待会儿摘个肝给你当午饭。再说了,我这不是就事论事嘛?” 吴爽是真不爽。 当初在北平那档子事儿,她以为早翻篇了,结果这帮师兄弟隔三差五拿出来打趣她,跟提溜她小辫子似的。 她无奈地看着三位国内最顶级的麻醉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不能光调侃吴爽啊,你们就一定做对了?” 不远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为首的是津港医院的赵以成。 他摆摆手,语气不重,但那股子“都给我消停点”的劲儿清清楚楚, “既然校长都没说啥,你们何必揪着不放?” 赵以成身后跟着沈克非、石玉泉和万福恩,四人并排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都在晃动。 在平行世界,这四位是神外不同流派的奠基人,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他们有个共同的标签:左向东在神经外科领域的四大弟子。 沈克非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赵师兄说得对。校长那脾气,要是真生气了,吴爽还能站在这儿跟咱们说话?早打发回鲁省种番薯了。” 254.胸外哼哈二将、神外四大天王 石玉泉点点头,语气慢条斯理的: “再说了,吴爽那事儿虽然荒唐,但或许有苦衷的嘛。 校长骂归骂,心里头未必记得...........” 吴爽差点没哭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了解这帮人,嘴上说着好话,指不定回头就给她编排个新段子。 万福恩话不多,站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茬,但那双眼睛在吴爽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分明是在憋笑。 手术室门口又涌进来一拨人。 吴英凯走在最前面,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带着种军人才有的板正感。 黄家四跟在他后面,圆脸大耳,笑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看器械的时候跟鹰隼似的,什么细节都跑不掉。 他俩是胸外的哼哈二将,一个主北,一个主南,坐在一起就是华夏胸外科的半壁江山.......... 吴英凯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熟面孔上停了一下,冲吴爽点了点头: “吴爽同志,好久不见。” 黄家四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听说了,你的事儿在北平那边传得挺邪乎。 不过我始终相信,校长没把你踢回去,就说明你还行。” “我谢谢你啊。”吴爽翻了个白眼。 骨科那边也来人了。 方先之、陈景云、孟继懋、叶衍庆,四个人一字排开,跟四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方先之话最多,进门就跟泌尿的吴介平打招呼,拍着人肩膀说“老吴你那套管接术我学了一招,回头试试”。 吴介平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们几个站在观摩席第一排,有人掏出笔记本,有人把钢笔帽拔开,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谢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粉笔,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线。 他抬起头,冲吴玉喊了一嗓子:“吴玉,你过来看看,这个麻醉深度曲线我画的,是不是比你上次那个准?” 吴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粉笔,在那几道线上添了一笔: “你这里少了一个拐点。肝切除和肾切除的麻醉应激反应不一样,你这个曲线太平了,真要按这个给药,病人能醒过来算我输。” 谢荣盯着那条新添的线看了两秒,啧了一声:“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黄家四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嘴:“你俩别争了,待会儿校长亲自上,你们就按他的节奏来。 他那个人,你给他调慢了他说你磨蹭,调快了他又嫌你不够稳。 反正怎么干都是挨骂,还不如按自己最舒服的来.........” 吴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站起来:“你说得对。校长的嘴,比他的手术刀还厉害。” 十几个细分专业里面,都有各自的代表在,年龄不等,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吊打国内任何领域。 得亏了左向东熟悉这段历史中医疗系统所有国内具备一定基础的人物,所以在他的带领下,本就天赋异禀的他们,比平行世界的那个,更早开智了!!! 255.弟子三千!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而且都喜欢拿吴爽开玩笑。 毕竟手术室日复一日,无聊得很,总得有个玩笑的点。 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就成了大家调侃的对象。 吴爽又大大方方,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没多久,就聚了十几个细分专业,七十位顶级的学术代表。 看到人来得这么齐,吴爽不由得感慨起来: “哎,各位各位,我刚刚点了下人数,这里有七十人,我觉得有说法啊!” 吴玉闻言,眉头微皱,似有所想: “哎,你还别说,听说校长前段时间收了个御用一助。” “加起来就是七十一人,这要是再来一个凑成72人。” “那岂不是名满华夏,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 “哎哟,校长都成了咱们华夏医疗界的孔子了。” 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骨科专家严肃地打断: “你妈,什么孔子?校长他老人家就是左子。” “那我作为骨科专业的代表,我岂不是也要加个什么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活跃了。 不知道谁瞎起哄,就喊了一嗓子: “我们这有位姓宫的妇科专家,那岂不是成了宫子?子宫!哈哈哈!” 又有人调侃道: “那吴介平是泌尿科的,叫啥?总不能叫平子吧。” “依我看,就叫条子好了。” 哈哈哈,众人接着大笑,气氛变得非常融洽。 他们讨论到目前国内的医疗状况,短短十几年,校长励精图治。 感觉都快能跟美日德掰掰手腕了。 这时候泌尿专业的吴介平站出来说: “我是从国外回来的,此前按照校长的建议。” “一位半先天性输精管黏连的患者,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我很激动啊...........” 又有人说:“哎,吴介平同志,你是协和的,难道没用布洛芬吗?” “术后门诊,我觉得非常有效果,这也是创了历史先河的举措。” 胸外科顶级专家石玉泉说道: “唔,听说校长的抗排斥药物研发,似乎有了突破。”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我们胸外将会迎来史诗级的壮大。” “我好期待啊。” 众人难得齐聚一堂,但话题已经不是即将进行的手术。 而是未来医疗行业发展的方向。 之前听闻校长在整顿,现在看来效果相当不错。 一旦这种用药强国的思路得到验证,根本无法想象医疗水平能到什么程度。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有位专家小声喊道: “都安静!校长来了!” 众人立刻站得笔直,不敢吱声。 要知道,这里面的诸位那可都是行业细分专业的顶级存在。 走廊尽头,左向东身后跟着郑朝山和胡卫东。 郑朝山一眼扫过去,整个人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他看见走廊两侧严阵以待的大佬们,人都麻了。 每个人他都认得,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能让华夏医疗界抖三抖。 特么的今天居然全都在这里。 神经外科那四位,赵以成、沈克非、石玉泉、万福恩。 赵以成在津港医院做的第一例脑瘤切除,郑朝山在保密局档案里读过。 那台手术的成功率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奇迹。 沈克非那篇关于三叉神经痛的论文,郑朝山在德国留学时就读过。 他当时以为那是西方某个大实验室的手笔。 后来才知道是北平一个中国人写的,他半天没缓过来。 石玉泉和万福恩,一个主攻颅内压调控,一个主攻脊髓损伤修复。 两人联手那几篇关于脊柱创伤的论文,直接改写了欧洲那边的治疗指南。 现在这四个人站成一排,白大褂敞着,跟四尊门神似的。 郑朝山又看见胸外科那边,吴英凯和黄家四并排站着。 吴英凯的肺叶切除术式,连美国的胸外学会都专门写文章讨论过。 黄家四更离谱,他那套食管癌根治术,至今仍是国内标准术式。 骨科那四位更不用说,方先之、陈景云、孟继懋、叶衍庆。 方先之的关节置换思路,陈景云的脊柱矫形方案。 孟继懋的骨折内固定改良,叶衍庆的骨肿瘤切除边界理论。 随便拎一篇出来,都是能进教科书的水平。 郑朝山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像是白活了。 他在保密局的时候以为自己见多识广。 在北平当外科第一刀的时候以为自己站在山顶。 可眼前这群人,随便哪个拎出来,都在各自的细分领域开宗立派。 而他郑朝山呢?不过是个刚洗干净手上血迹的学徒罢了。 胡卫东比他更不济,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留美多年,自认为见过世面。 可走廊里这些人,名字他全在各类外文期刊上见过。 赵以成那篇关于颅内动脉瘤夹闭术的论文,他导师在课堂上专门讲过。 导师当时说:“这个东方人的思路比我们超前至少五年。” 胡卫东当时还不信,觉得导师夸大其词。 现在赵以成就站在三米之外,跟他一样穿着白大褂。 还有吴英凯,他在芝加哥读书时,图书馆里那本《胸外科年鉴》上。 吴英凯的名字出现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是一项术式的革新。 黄家四的名字他更熟,那篇关于食管重建的文章。 他抄了整整三遍,每个步骤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以为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存在。 像古籍里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医,只存在于论文的作者栏里。 可现在他们全站在走廊里,活生生的,有呼吸的。 骨科那几位也一样,方先之的论文他读过。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华夏还有人在做关节置换的基础研究。 他那时候觉得这大概是国内的个例,没想到后面还有三个。 胡卫东的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郑朝山。 发现这位前辈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平衡了一点。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腿软。 256.王中军 左向东穿着白大褂,内衬是笔挺的军装,领口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他扫了一圈挤满人的手术室,目光在几张熟面孔上掠过,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不像是要上台动刀,倒像是要开个什么严肃又不失活泼的班会。 “大家辛苦哦,从全国各地往这边跑,腿都跑细了吧? 不过你们不能觉得苦,咱们的目标是要成为站在世界顶峰的各行业专家,都得自信点。 尤其是你,吴玉,又调侃吴爽了吧?” 吴玉正蹲在墙角看麻醉曲线图,冷不丁被点名,手一抖粉笔差点断了。 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被戳穿之后的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的无赖劲儿: “校长,我哪敢调侃她啊,我是在跟她讨论学术问题,麻醉深度曲线的拐点,这可是正经事。” “正经事?”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脸已经涨红的吴爽, “你那叫正经事?我看你是闲得慌。 吴玉,不是我说你,你是麻醉界的翘楚,有事没事跟一个器械护士扯什么拐点? 你要真想讨论,去找谢荣,他那个曲线画得比你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荣正站在观摩席最前面,手里攥着本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满脸无辜: “校长,我那个曲线咋了?我昨晚上还改了一版。” “你那个曲线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工整了。” 左向东说着已经走到了手术台旁边,伸手从器械盘里拿了一把止血钳,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放下, “麻醉这事儿,跟打仗一样,不是你画了张完美的地图就能赢的。 病人的身体不会按你的曲线来,你得跟着他的心跳走。”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手术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吴玉站在墙角,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校长比我的药管用。” 吴爽站在器械台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她今天穿得利索,白大褂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全拢进帽子里,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手里攥着今天的手术排程表,那纸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左向东走到手术台前站定,隔着无影灯的光看了一眼吴爽,伸出手。 吴爽赶紧把排程表递过去,动作又快又准,像是练过千百遍, “第一台是神经外科,患者是华东野战军一位军长,王中军。 颅内弹片压迫,位置比较深,片子上看靠近语言中枢,手术难度不小。” 左向东接过排程表,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名字。王中军。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正军级,好大的首长啊!!!! 他妈的走后门都走进了老子的医疗系核心弟子那里去了!! 这个王中军也是知道的。 其实左向东也知道这个人,亮剑原剧中,跟李云龙抢女人都是那位副军长,后来间接导致了李云龙的自杀! 不是什么心思良善之辈!! 华东野战军的,按理说这级别的手术不会这么突兀地插进来,这里面一定有点什么门道。 他翻了一页,看了看后面的手术安排,又翻了回来,目光在“颅内弹片压迫”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排程表往器械台上一放, “这个患者不在二十台手术里面。 今天是来处理典型案例的,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案例上......” 吴爽的脸唰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这台手术是怎么插进来的,对方是正军级的干部,弹片压迫颅内神经, 原本在部队里拖了一阵子,后来是首长托了关系找到赵必成那里, 赵必成碍于情面,硬着头皮把她加进了今天的排程里。 她心想校长素来强硬,可对方毕竟是正军级,而且又是老前辈,多少要给点面子吧? 而起又是赵必成师兄放进来的,她也没办法!!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有的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有的把目光移向别处,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吭声。 他们都知道校长的脾气,平日里可以跟你开玩笑,可以跟你讨论拐点,可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左向东目光扫过那些低下去的脑袋,最后落在人群里的赵必成身上。 赵必成站在观摩席第二排,身形不算高,但腰板习惯性地挺着,此刻那腰板却微微塌下去半寸, 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 左向东看着他,“必成!!是不是你安排的?” 赵必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左向东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砖缝上,心里头那杆秤来回晃了好几趟。 他是神外四子的带头人,在国内神经外科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他的道是校长给的, 他的术法是校长教的,他能在神外领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因为身后站着这个人。 而那个人,带着他开眼看世界,他看到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术法!! 257.我不该因为对方是正军级就破例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硬着头皮上阵的固执:“校长,毕竟是正军级。” 这话一出来,旁边妇科的宫桂贞先不干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赵必成,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志之间不留情面的直率: “老赵,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正军级? 你非要说级别,那没有国级,都不配校长出手了。 你可别被层级迷糊了你的眼睛,别忘了,你的一切谁给的,是校长! 没有校长,你现在顶多就在国内二三线医院坐诊,别顾左右而言他,我讨厌你这样。” 赵必成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而且,这种情况下,师兄弟姐妹,那都是站校长的,他敢反驳,待会上手术台的估计就是自己了。 宫桂贞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在理,她是妇产科的开拓者, 在国内妇科领域那也是开山立派的人物,可她在校长面前从来不敢拿什么资历说事。 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是因为校长把她从地方医院捞出来,手把手教........ 国内第一例剖腹产就是她完成的,是陈旅长的爱人傅大姐。 当时那位赫赫有名的陈旅长,在外头哭的稀里哗啦,说要去投诉左向东。 结果呢........不了了之!!! 左向东没有打断宫桂贞的话。 他等她说完了,才伸手拿起器械台上那份王中军的病历,翻了两页,扫了一眼检查结果和影像描述,然后没说话,直接把那几页纸从病历夹里抽出来,两手一撕,齐齐撕成两半,又叠在一起,再撕了一次,撕成四片。 他把撕碎的纸扔进旁边的污物桶里,动作干脆利落,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滴答。滴答。 “我不管他妈的是谁,随便插队,那就让他见鬼去吧。” 左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是还承认是我的学生,你们神外四子就不准给他开刀。 不要以为国内没对手,我就没法培养一个替代品,术法要想精进,首先你得坚守本心。” 赵必成站在观摩席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他年纪不小了,见过的风浪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多,可此刻他站在那儿,额头上居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经历过的事情不少,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到和平初建的岁月,他见过太多人在地位和权力面前一点点丢掉本心。 他以为自己不会,可今天他差点就犯了糊涂。 校长说得对,术法的精进,靠的不是讨好谁,不是给谁面子,是守住那条线,不跨过去。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那股子认错的劲儿实实在在: “校长,我不解释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为对方是正军级就破例。 我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258.没人能越得过校长最严厉的底线 不等赵必成把话讲完,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作贱自己,术不是服务于权贵阶层的,是服务于四万万老百姓,至于这个王中军,随便他怎么去死,我不在乎, 我担心的是你,你们可都是我的学生,我更关心的是你们内心的那道光,还在不在。 当初选中你们,我看到的就是你们心中的那道正道的光............” 赵必成急的都想哭了,他好想解释,自己心中那抹正道的光,永不消散! 可按照当前的局势,他的解释是徒劳的,不如好好表态! 坚定的表态! “校长,我赵必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再拿级别压我,我当场翻脸!” 其余人也都是默默低头,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也都在思考。 在场的,哪一个拿出去,都能够开山立派的存在。 而左向东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们会的左向东全都会。 看到这种情形,郑朝山真的麻了,就赵必成这几个随便拎出来,那他妈的都比自己的老师高完牛逼,怎么在校长面前全他妈的都跟小学生一样。 胡卫东的震惊更多。 他留美多年,见过那些洋人教授端着架子,一辈子就深耕一个细分领域,靠一两种术法吃一辈子。 可他眼前这帮人,神外的赵必成,胸外的吴英凯,骨科的方先之,妇科的宫桂贞,随便一个拎出来,放在美国都是能当系主任的人物。 可他们在左向东面前,一个个跟刚入学的新生一样,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喘。 胡卫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天才只是见校长的门槛。 你在美国拿个博士学位,发几篇论文,就能在圈子里混出名堂。 可在这儿,你连被校长骂的资格都得靠本事挣。 他原以为神经外科是他唯一的骄傲,可此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美国练过多少台精细手术,可搁在这儿,怕是连递器械的资格都得排队。 左向东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他翻看了一遍各个手术的情况后说,“易国海同志在不在?” 易国海本人不是专研术法的人,主要负责的后勤工作,擅长的领域以药品研发为主,后来因为行政的水平厉害,就专攻行政, 为医疗系统服务为主,所以他脑子转的比较勤快, 在两广不少事务都是他在协助徐松芝处理。 易国海急匆匆的过来,白大褂里面穿着军装,袖口卷着,手里还攥着刚才在走廊里接到的物资清单。 他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 “校长,我在!” 左向东把王中军的资料递了过去,“去找松芝同志,她知道怎么做的。” 对于左向东而言,岳父的权力他是要偶尔用起来的嘛。 反正松芝是我左向东的老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易国海接过那份被撕成四片又用透明胶粘回去的病历,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是一个极其擅长看形势的人,看眼前的局势,他立马就意识到的,这七十几位弟子中估计又有哪位是做了傻事咯,这都让师娘出面解决了,那这个王中军不死也得半身残疾吧? 毕竟当年整风的时候,校长可是在手术台把那些从国际上派来的混账东西,给解决掉的......... 哼,在原则上的事情上,没人能越得过校长最严厉的底线,谁他妈的来也不行! 即便是当下华南的一把手,也不可以!! (叶主任:别再蛐蛐我了........) 259.机会,永远只留给忠诚的人!!! 两广这边,现在可以说是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易国海肉眼可见的看到自己的权力在膨胀! 取而代之的就是责任,还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底线自不必说,要是连底线都守不住,校长那里就有无数个可以替代自己的存在! 机会,永远只留给忠诚的人!!!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甩得猎猎作响。 等易国海离开之后,左向东笑着对大家说道, “给你们介绍一个新师弟,胡卫东......” 胡卫东此刻就相当于宗门的小师弟,郑朝山得叫小师叔都存在! 大家非常惊讶! 吴玉第一个笑出声来,“哟,校长又收新人了?这小子看着挺精神,就是不知道扛不扛得住咱们这儿的规矩。” 宫桂贞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胡卫东一眼, “留过洋吧?手倒是稳,眼神也不错。别跟老赵似的,一上来就想走捷径。” 赵必成站在观摩席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了一句, “宫大姐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不正改着呢嘛。” 胡卫东内心的激动,郑朝山内心的羡慕,毕竟自己可没有被校长当着这么多一线大师的面介绍过啊。 郑朝山站在角落,看着胡卫东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跟着校长快一年了,从华北到中南再到两广,上了多少次手术台,解剖了多少大体老师,可校长从来没当着这么多人面介绍过他。 他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当关门弟子了啊.............” 左向东耳朵尖,听见了,头也没回, “朝山你嘀咕什么呢?你是我御用的一助,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一助的含金量吗?” “你问问他们,尤其是赵必成这几个,当年哭着喊着要做我的一助,我都没同意..........” 郑朝山此时内心,那就一个花开四季!! 胡卫东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可手心全是汗。 他环顾四周,那些名字如雷贯耳的前辈们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师兄师姐好,我叫胡卫东,神外方向,以后请多指教。” 吴玉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说好说,待会儿上了台,别手抖就行。校长最烦手抖的。” 左向东看了看神外四大天王说道, “那就从神外先开始啊,胸外你们可以一起进来,第二台给妇产科,各自准备一下!” 神外和胸外科一听自己,赶紧跟了上去。 赵必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边走边跟身边的沈克非说,“待会儿那台脑膜瘤,我打算用校长前年那套改良入路,你帮我盯着侧裂的走向。” 沈克非点头,“行,我来当二助,石玉泉负责拉钩,万福恩盯着显微镜。” 对于赵必成而言,他是知道怎么选的....... 什么狗屁王中军,校长都不鸟他了,我还鸟个屁啊!! 260.杨秀芹的工作安排 第三十三兵团司令部设在羊城西郊一片旧营房里, 院子里的格局跟普通野战兵团司令部不太一样, 没有作战室,没有沙盘,没有挂在墙上、密密麻麻标着敌我态势的大地图。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不同的牌子: "药厂建设指挥部" "医院建设指挥部" "学校建设指挥部" "研发中心指挥部" "药材种植基地指挥部" “人体组织....” “.......” 走廊里进进出出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军装、白大褂、工装、中山装,各色混杂........ 这兵团的性质跟其他兵团确实不一样。 不归任何军区管辖,只接受总部的直接命令,直属管理。 下设ABCD四个军,全是代号,对外不公开。 A军负责药厂建设,从汕头到羊城再到桂省,十几座大型制药厂全归他们管; B军负责医院建设,从乡镇卫生院到军区总院,一砖一瓦都得过他们的手; C军负责学校建设,华夏国医学院各分院、各地卫生学校、护士学校、药工学校,全在C军的名下; D军负责研发中心,从化学合成到生药提取,从制剂工艺到质检标准,凡跟药品研发沾边的,全归D军。 四个军,每个军下面又分若干个师,每个师对应一个具体的工程或项目。 整建制就是一支工程兵团、技术兵团、建设兵团的混合体,集结了全国各地调来的工兵、技术人员、医务人员、后勤人员,总数超过十万,目前还在扩充.... 而且最为特别的地方在于,这个兵团,都是从各大军区抽调过来的老兵为主。 说到出身,那就更复杂了。 李云龙刚来的时候心里是不痛快的。 他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将领,从红军战士干到兵团副司令,说好听叫解放了大半个中国,说不好听叫提着脑袋在死人堆里滚了几十回,结果仗快打完了,上头一纸调令,把他扔到了这么个"搞建设"的兵团。 他一开始是骂娘的,跟赵刚拍了好几次桌子,说"他娘的老子带的是打仗的部队,不是盖房子的工程队"。 真正让他安下心来的,是徐松芝那一手"快刀斩乱麻"的手段。 他以前在四方面军的时候见过徐总长的女儿,那时候才几岁,扎着两条辫子,跟在后面追鸡撵狗。 现在这姑娘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羊城那次大会,她一个拍桌子就镇住了场面,一点情面不讲。 李云龙听了这事儿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倒是比她爹还硬气。"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对徐松芝已经服了。 他服的不是她爹是谁,服的是她的手腕。 毕竟是老首长的闺女,这事儿还真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李云龙向来鬼精鬼精的,这次调动,他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他目前是认为,这是老首长对他的特殊关爱。 毕竟都是行伍出身,先天的对自己参加的第一支部队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今天徐松芝亲自打电话到粤西,把他从工地上叫回了司令部。 李云龙到的时候,徐松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李云龙大步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徐政委,你找我?" 徐松芝目前只是师级干部,但是暂代政委一职,其实整个兵团司令兼政委是左向东。 徐松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司令,这次把你从粤西叫回来,不会对我有意见吧?" 李云龙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意见",又觉得这话太假,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意见不敢有。就是粤西那边工地正干到要紧处,我这心里头有点着急。" 徐松芝笑了一声:"李司令,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以前在四方面军的时候,你见了我爹,那叫一个横。 怎么现在见了我,反倒客气起来了?" 李云龙被她这话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当年他是四方面军的团长,徐总长是方面军司令,见面的时候该横横该骂骂,那是老红军的老做派。 可现在不一样了,眼前的徐松芝是左向东的爱人,是三十三兵团的代理政委。 他再大大咧咧,也得掂量掂量分寸啊。 不说老交情,就目前的身份上来看,也算得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徐政委,你这说的哪里话。 你是我老领导徐总长的闺女,又是左司令的爱人,我老李再怎么混,也不能不分尊卑。" 徐松芝靠在椅背上,"那你叫我什么?叫我大姐你吃亏吗?"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一下,露出几分尴尬:"叫大姐那可就遭罪了。往后见了我老首长,我不得叫一声叔叔?" "那不行。辈分一乱,往后没法见面了。" 徐松芝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脸上的严肃劲儿松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我不跟你开玩笑。说正事.......你爱人杨秀芹的工作问题,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云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松芝会问这个。 杨秀芹跟着他从太行山一路打过来,一直没个正式工作。 以前在部队家属里干过一阵子临时工,后来随军调动,工作又断了。 他原本想着等兵团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可徐松芝这么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自在: "她……她还没安排。我这成天在工地上跑,顾不上她。" 徐松芝说:"让她到我身边来工作吧。我这边正好缺一个熟悉后勤的助手,她跟着你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不少,应该能胜任。 最关键的是,她早在许多年前就是县妇救会的会长,要我说,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杨秀芹同志。 完全可以来我身边,等条件成熟之后,就把在鹅城的0752制药厂叫给她,那可是正师级的单位!!" 在两广,像这样的正师级大型药厂可不少啊,每个地区都有相应的代号,比如羊城有三座分别是0201、0202、0203,比如鹏城的是0752厂,又比如紧邻莞城的是0769厂,总之每个专区都有对应的代号,并没有具体的厂名。 将来生产的产品,也没有明确的商标......... 261.李云龙的死对头! 李云龙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来以前在太行山的时候,杨秀芹跟着他吃了多少苦,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她差点死在鬼子手里,是左向东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现在左向东的爱人主动开口说要安排她的工作,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领啊。 而且上来就是正师级,秀芹这他妈的要直接起飞啊! 努努力,搞不好将来能评个一颗星,那想想都够牛逼的。 他丁伟,孔捷,再牛逼?能有我们李云龙牛逼? 夫妻双将星!! 那岂不是全军独一份? 这够我老李吹一辈子呀!!! "徐政委," 李云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我代表秀芹,谢谢你。" 徐松芝摆摆手:"谢就不用了。你把她叫来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另外,梁山特战团的整训情况,你跟我讲讲。" 李云龙听到"梁山特战团"四个字的时候,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带兵的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这支部队是他来了羊城之后才组建的,代号"梁山",专挑两广地区的本地人,尤其是会潮汕话、闽南话、粤语的战士。 整训了快两个月了,天天练体能、练水性、练伪装,训练如何成为香江的警察,如何成为香江的悍匪........ "训练上没问题,"李云龙说,"体能、水性、夜战,都过了关了。现在主要是在练渗透和情报收集。这批人里头有十几个以前在香江打过工的,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我让他们带队。" 徐松芝听完点了点头:"我不懂军事训练的具体事务。 但有一条,这支部队将来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渗透和保护货运线。 他们的思想工作一定要跟上,忠诚比什么都重要。" 李云龙正要接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易国海推门进来,跑得满头大汗,他一进门就看见李云龙也在,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徐松芝面前,"师娘........" 徐松芝的脸上立马严肃了起来, "国海,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你师娘师娘的嚷嚷,难道就不怕你的校长批评你吗?" 易国海被她这一句呛得脸都白了,赶紧站直了改口: "徐政委!出事了!今天大考,中山二院有位姓王的军长,是华东野战军的军长,托关系插队进来的,校长在手术室大发雷霆,把那病历撕了,说这种手术不在教学安排之内。" 李云龙一听"华东野战军"五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姓王的军长?哪支部队的?" 易国海喘了口气,赶紧回道:"王中军,华东野战军的,正军级,颅内弹片压迫,据说已经拖了大半年了。"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一下,骂了一句: "他娘的,是那个王中军。我认识啊........." 当初李云龙在野战医院休养的时候,这瘪犊子就曾利用职务之便,妄图强娶护士田雨,还是李云龙出面干预的。 除此以外,这王中军当年在整风的时候,就曾坑害不少老战友,今天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不死也要他下半辈子活的不踏实!!! 他娘的,以前我老李在野战军没爹没娘,不好招惹他。 现在我老李是后勤33兵团的副司令,左司令的嫡系,兵强马壮,声势浩大,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兵团挣的钱都能养活半个华夏军队了。 老子现在有左司令,还有老首长的庇护,我他妈的谁怕谁???? 262.秘书陈岩石 李云龙前脚刚走,易国海就神色忧虑地说道, “师娘,这个事情交给李云龙去处置,我怕闹出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呀。 而且,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这位李云龙可是出了名的惹事精,当年在129师的时候就没少给校长惹麻烦。” 徐松芝摆摆手,“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 以前搞不过这个王中军,那是因为他没有头儿,现在嘛,只要在医疗系统内,他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毕竟,我们当医生的,要想一个人往后余生再没有盼头,方法多的是,脏就脏点儿吧。” 易国海闻言脸色并没有半分改变,显然这样的脏活,他干过不少。 他实际上跟徐松芝是白求恩学校的同一批学员,那时候还是斯斯文文、爽利的学员,这短短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狠了呢?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医疗系统姓左,师娘嫁给我校长,即便以后人没了,她也是左徐氏。 孰轻孰重,易国海看得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徐松芝看了眼易国海眉头微挑,“怎么?你愣着干嘛? 去善后吧。 不要有什么顾虑的,当年在后方,这个王中军利用职务之便,残害了不少老红军。 不管是你老师也好,我也罢,甚至是李云龙,早就想弄他了。” 易国海面对徐松芝那种轻柔态度里面蕴含的杀机,他是一点儿也不敢反驳。他张了张口,“我倒是想,可您也知道,我不会开刀。我是会用毒没错,可一旦用毒,药检这关过不去呀。” 徐松芝闻言微微一笑,抬手看了眼表,“嗯,他应该来了才对。” 话音未落,郑朝山推门进来, “徐政委,校长说您这里有一台很重要的神经外科手术,需要我来动刀。 手术室我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把病人放进来。” 郑朝山非常有自知之明。 他的身份跟随在校长身边,注定了要干脏活。 但他对于这种事情,早就脱敏了,作为校长的御用一助,他有一万种办法让病人在完美的术后康复过程之后,再用几年的时间,让病人逐渐失去生活自理的能力。 徐松芝看向易国海,“你还愣着干嘛?去安排吧,不要过度浪费我们兵团的医疗资源。两天后,我跟你校长要去滇省了。” 特护病房里,王中军相当不忿。 自己身为堂堂的正军级干部,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冷落? 这一个后方的医院,撑死了也才正师级,自己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做手术,都过了原本预定的时间,居然还没人来。 他的头疼得要命! 动辄就要打骂护士, “妈的,什么时候动手术?你们这破医院还开不开了?” “陈秘书,你赶紧再去追一追,这什么破医院?在北方做手术不好吗?非说左部长在这边,把我弄到这粤省来。” 秘书陈岩石原本是汉东参军的,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立过一些战功,被提拔到军长秘书的职务。 他向来很满意自己的工作,跟着王军长,骄横跋扈惯了,享受特权也习惯了。 所以也受不了这粤省医院的待遇。他找了好几次这边的医生,给的答复都是再等等,这一下军长又在催促,陈岩石气呼呼地拉开门准备出去,正巧碰到了大马金刀走进来的李云龙,俩人撞了一个正着。 陈岩石怒骂,“同志,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啪!! 李云龙抬手就往陈岩石的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那声音脆得跟炸鞭似的,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陈岩石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腮帮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时间竟然忘了发作。 他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跟着王中军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什么时候挨过这种打?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他妈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鼻孔里哼了一声,“老子管你是谁。让开。” 263.一个脾气暴躁的对手,其实很好对付 陈岩石被甩了这么一巴掌,内心非常的不服气。 当年在炸碉堡的时候,要不是因为自己年纪最小,前面的几位战友前赴后继,他也就光荣了。 还因此捞了一个战功,在汉东,在三野,没几个人敢欺负他。 加上自己的首长王中军本身就是一个对他颇有关照的好领导。 他仗着自己立过功,到处嚷嚷,倚老卖老。 在新兵面前更是喜欢宣扬自己的厉害,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一样。 今天,莫名其妙的挨了一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狠狠地瞪了眼李云龙,"同志,你动手打人,你知道我是谁的秘书吗?" 李云龙原本是不想跟这样一个小兵计较的。 妈的,这个王中军骄横跋扈就算了。 怎么?一个警卫?秘书?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质问我? "你他娘的!"李云龙紧跟着就是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可不轻呐! 正好邢志国也来了中山二院,在走廊看到这一幕。 别的不用讲,在独立团,在二师,他的地位从来就是替李云龙收拾烂摊子的。 这种当众打骂战士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但是战士有错,不打不行啊! 他赶紧高声喊道,"警卫员,警卫员,把那个以下犯上的战士给我抓起来。" "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医院,在三十三兵团的辖区内,冲撞兵团副司令。" 这个借口好啊,听得李云龙非常舒坦。 话音落下,警卫班七八名警卫员,冲上去把陈岩石狠狠地揍了一顿。 病房内的王中军,脸色煞白。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李云龙,这叼毛!真是阴魂不散呐。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李云龙啥时候蹦跶到兵团副司令的位置? 这不对吧?去年的时候,他不过是二师的师长。 这晋升速度,要么立了不世之功,要么就是有领导格外关照。 妈的,怪就怪自己事先没有了解清楚情况。 这个陈岩石也是够可以的,真是瞎了狗眼。 他赶紧露出笑脸,"哟,老李,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在粤省!" 李云龙最是瞧不上这个王八蛋。 当年把自己的战友搞的那样子下场,这王八蛋居然还能是正军级? 妈的!那些死去的兄弟,要是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李云龙也相信,那时候129师,还是老徐做副师长。 年龄较小的徐松芝还只是孩子,那死去的战友就是徐松芝母亲的老乡。 要不然,徐松芝不会这般放任的。 那种伤痛,能让人记一辈子。 当时执行的时候,徐松芝还亲眼见证了,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王中军王特派员。 李云龙拉过来一张椅子。 门口的邢志国有个担忧的提醒道,"老李....." 李云龙知道邢志国的意思,摆摆手。 "老邢,你别管我,我不是从前的莽夫。" "我过来看看咱们的老战友,这位王特派员以前多威风,你怕是不知道吧?" 此话一出,王中军脸色煞白,尴尬地笑了笑。 "李司令啊,历史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只局限于某一件事。" "事情发生,都是有历史背景的嘛。" "我不知道你如今高升,要是早知道,哎呀,我就该好好珍惜道喜的。" 李云龙哈哈一笑,"哎呀,王特派员啊,我李云龙都还欠你一颗脑袋呢。" "你给我道喜,我得多害怕?" 王中军清楚的知道,这道坎是过不去了。 还做个毛线的手术,先走为敬才是真! 他忍着头疼挣扎着坐起来。 "好了,李司令我的部队召我回去,我就不在粤省久留。" "至于我的秘书陈岩石,他确实冒犯了你,就交给贵兵团处置吧,后会有期。" 李云龙拉着他的手。 "听说二院已经为你安排了手术,就不要走了吧,为什么要走呢?" "如今的两广,正在打造全世界最为先进的医疗体系。" "不出五年,甚至都能超越苏方。" "你的问题很严重,脑子的弹片,不取出来,只怕活不过几年。" "哎呀,这中山二院,有着全华夏最优秀的神经外科大夫。" "加上有左司令亲自坐镇,我认为,你的手术不存在任何的问题。" 面对如此平静的李云龙,王中军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压力。 一个脾气暴躁的对手,其实很好对付。 264.扣个帽子,等他乱,等他暴跳如雷 扣个帽子,等他乱,等他暴跳如雷。 可如今平静的李云龙,让王中军找不到入侵的理由。 他赖以生存的武器此刻居然失效了。 王中军强压心中的恐惧。 "感谢李司令的盛情,不过军情紧急,我想叶司令不希望我在这待太久。" 李云龙笑哈哈的说。 "来了粤省你就是病人,叶司令即便再需要你。" "可是在医院,在治病救人的这个事情上,我们左司令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嗯,粟司令脑里的弹片,左司令也在计划动手术。" "不如就从你开始吧,真的,我老李这是为你好。" 这话说的,王中军更加恐惧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太恐怖了!! 传言那位左司令,后头的势力都顶天了。 要是他都支持这个李云龙,那自己岂不是? 王中军缩在病床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那颗被弹片压迫的脑子里,此刻比弹片本身还疼。 李云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烟。 他也不点,就那么夹着,看着王中军。 那眼神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老李,咱们好歹也是老战友。" "当年的那些事,非得翻出来吗?" 李云龙把烟往耳朵上一别,笑了一声。 "翻出来?我翻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翻。" "我就是想让你做个手术,把脑壳里的东西取出来。" "这他娘的也算翻旧账?" 走廊外头,陈岩石被两个警卫员摁在地上。 那张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脸此刻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嘴角的血蹭了一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我要告你们"。 邢志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告谁?你告一个试试。" "你一个军长秘书,冲撞兵团副司令,你告到哪儿都是你吃亏。" 陈岩石的嘴终于闭上了。 他那点战功,在李云龙面前屁都不是。 病房里,王中军的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李司令,你说吧,要我怎么样。" "你要我认错,我认。" "你要我写检讨,我写。" "只求你放我走,我以后见了你绕道走。" 李云龙看了他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老王啊老王,你也有今天?" "当年你当特派员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啊。" "你说谁有问题,谁就有问题。" "你他娘的替自己捞了多少好处?你以为没人知道?"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 "我是奉了命令来的。" "徐政委说了,你的手术今天必须做。" "做完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不做,你就别想离开这间病房。" 王中军的脸色彻底白了。 徐政委。徐松芝。徐总长的女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家人,是要他的命啊。 他当年在整风的时候,确实整过徐总长老家的几个人。 那时候徐总长自身难保,顾不上。 现在呢?人家闺女一句话,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265.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等王中军继续说话,易国海带着几名医生走了进来, “哎哟,李司令你也在啊,你这样是不对的,病人术前要休息,你在这里,打扰了王军长的休息,不妥啊。” “我知道你们战友情深,但医院也有医院的规定,请李司令尽快离开吧。” 李云龙嘿嘿一笑,“也罢,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王中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像是替什么人出了一口恶气。 “王军长,好生养着。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王中军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头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凉得发慌。 他转头看向易国海,脸上挤出一丝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国海同志,我想来想去,决定这手术还是不做了吧? 我..........我觉得我这头疼还能再忍忍,不急着动刀。” 易国海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王军长,这怎么能行呢? 本身我们的医疗资源就极度匮乏,我们为你安排了左司令御用一助亲自操刀,他可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安排的手术。 你要是不做,我怎么跟司令员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你们军区司令,总部委员,手术一旦开始,也不能以不想做这样的理由推脱。 各种药剂的准备,那都是极其珍贵的,王中军同志,这样我们也难做,毕竟开启了的药剂,你不用就得浪费掉。” 王中军听着这番话,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认识左向东,但听过关于他的传言。 有人说他在珠江边杀得人头滚滚,有人说他连正军级干部的面子都不给,还有人说他在手术台上的脾气比他的医术还厉害。 他咬了咬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按理说医生天性就是治病救人的,总不能戕害自己吧? 再说了,自己好歹是正军级,他们再怎么样也不敢太过分。 “行.............行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就做。” 易国海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转身对卫生员吩咐道, “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的,给王军长换衣服,把头发刮干净。 郑医生可是左司令最得力的助手啊,有他主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卫生员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 王中军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像是被人推上了一列已经启动的火车,想跳下去已经来不及了。 王中军的手术顺利结束。 无影灯关掉的时候,郑朝山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戴着血迹手套的手,然后转身对记录员说了一句: “手术顺利,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术后注意观察颅内压。” 说完,他脱下手术衣,丢进污物桶,大步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中军啊王中军,你当年整死那些老红军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只不过在术中,郑朝山做了些微小的调整。 那调整不大,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在清理弹片周围的坏死组织时,他“顺手”处理了一下附近的一根细小的神经分支。 那根神经不影响生命,不影响运动,只影响一样东西:长期记忆的巩固。 用不了多久,王中军会发现自己开始忘事,先是偶尔忘掉会议时间,然后忘掉下属的名字,再然后忘掉自己说过的话。 等到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术后的情况很好,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王中军甚至能下地走路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就出现了其他神经系统上的疾病,先是间歇性失忆,然后是情绪失控,再然后是轻微的认知障碍。 他记不住刚见过的人,记不住刚说过的话,有时候连自己为什么发脾气都说不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神经错乱,在一次会议中突然发疯,胡说八道,念出了一个个以前被他残害同志的名字,总说自己对不住他们...... 军区领导看过他几回,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中军后来没有熬到授衔,就转到地方工作,在某个闲职上靠着药物续命,活是活着,只是活得不像个人。 当年他亲手整死的那几个老红军, 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替他们讨回公道。 有道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因为王中军神经错乱,说出的一些事情,进而引发了冤案的重新审理,让那些牺牲的同志含冤昭雪,同时也处置了一批像他一样的坏人。 266.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吧 郑朝山走出手术室。 走廊日光灯嗡嗡响,他摘了口罩,露出半张疲惫的脸。 李云龙从长椅上弹起来,两步窜到他面前,压着嗓子问,"怎么样?郑医生,有没有把他弄死?" 郑朝山瞥了李云龙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去你妈的!老子刚做完一台精细的神经外科手术,你上来就问这种话? 他嘴上却慢悠悠地开口,"李司令,我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救死扶伤。" "杀人?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李云龙一听这话,脸上的期待垮了半截。 不对啊。徐政委那个做派,左向东那个人精,不该让他这么囫囵着下来啊。 他追上去两步,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是是,郑医生我嘴瓢,那他……" 郑朝山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李云龙,叹了口气。 "开颅手术,总归是有风险的。病人能不能康复,这得看术后的恢复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云龙那张粗糙的脸上停了一瞬。 "李司令,有时候我真的不喜欢跟你们这些当兵的说话,费劲儿啊。" "你要用脑子想想问题,那是一个野战军的军长,上面有领导保护,下面有几万部下。" "我能把他搞死在手术台吗?那就是对司令,对校长的抹黑。我干不出来。" "你作为兵团第一副司令,你也不能干。我是医生……好了,言尽于此了。" 郑朝山说完,转身要走。 李云龙还想追上去问,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邢志国从旁边走过来,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沉。 "老李,不要再管,不要再问。" "有些事要交给时间验证的,你希望的结果,或许在几年后也不一定。" "你要是再问,医生还能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吗?" 邢志国松开手,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你不要事事都让我老邢来善后啊,我好歹也是第二副司令,我事太多。" "走吧走吧,我要回粤东了,你得把警卫人员安排好,左司令后天就要出发滇省。" 李云龙站在原地,琢磨着邢志国那番话。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以徐松芝的脾气,以左向东的手段,以郑朝山这个特务出身的人的心眼,应该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才对。 他不再追问了。 这种事,不能做得太绝。 哪怕要弄死一个人,也不适合在两广动手。 平平安安下手术台,健健康康出院,死在外地,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以左向东司令的手段,不可能考虑不到的。 人家那可是社会部出身,他的老部长是什么人? 算了,不说了。 光是看到那张马脸,李云龙都是不寒而栗的............... 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吧。 李云龙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件事彻底丢在身后。 邢志国站在走廊里,看着李云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267.一个医生,居然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惠如楼在中山五路, 楼上楼下清一色酸枝木家具 伙计们端着茶船子在桌间穿梭, 白瓷盖碗磕碰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七十几个人分了八张大圆桌,从一楼大堂一直排到二楼雅间。 神外的占了最里面那张桌,赵必成拉着沈克非研究白天那台脑膜瘤的入路角度, 石玉泉在旁边端着茶杯听得入神, 万福恩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 胸外的吴英凯和黄家四凑在一起,一个说"你那台肺叶切除切得太保守", 另一个回敬"你那个才叫莽撞, 血管都没分离干净就下刀"。 骨科的方先之嗓门最大,隔着两张桌跟妇产的宫桂贞争论"剖腹产术后感染率到底该不该算入科室考核指标", 宫桂贞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先把你们骨科的无菌观念练好了再来跟我说感染率!" 其余各桌也是各聊各的,有人掏出行医手册翻到某一页讨论南方常见病的用药差异, 有人端着茶碗感慨"羊城这天气真是黏糊, 在北平待惯了还真不适应", 还有人凑在一起打听"校长在汕头那个布洛芬厂到底什么时候能正式投产"。 茶楼的伙计穿梭其间,添水换茶碟,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么个茶楼,汇聚了华夏最顶尖的医疗方面的专家。 对于茶楼而言,简直就是蓬荜生辉。 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找不出像左向东如此有号召力的大夫了!! 在得知茶楼招待的客人后,茶楼的经理直接就不接客了。 任何时代,有几种人都是要结交的! 而医生这个职业,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时期,那都排在前五之列。 ........... 郑朝山来得最晚。 他做完王中军那台手术后, 又去中山一院处理了两份术后医嘱,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赶过来。 他虽然辈分是最小的,甚至比娄振华的儿子,胡卫东还要小....... 一进门就看见赵必成坐在大堂靠窗那桌朝他招手,那手势又急又快,跟招呼自家兄弟似的。 郑朝山走过去,赵必成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递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呀,朝山同志,就知道你们保密局出来的喜欢这一口,骆驼牌,拿着拿着。" 郑朝山闻言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那包骆驼烟,又看了一眼赵必成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心说赵必成啊赵必成,你他妈好歹是神外四大天王之首,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会挑时候? 你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提保密局,是生怕别人忘了我那点黑历史? 他现在虽然已经不在乎那些旧事了,但被人当面提起来还是觉得刺耳。 他把手背到身后,语气淡淡的:"不会。" 赵必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了起来: "不是,骆驼啊,你们保密局出来的不是偏爱骆驼吗? 我这特意托人从香江带回来的,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郑朝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几桌那些竖起来的耳朵,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赵必成没有恶意,这人就是嘴上没把门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这种无心之话有时候比有意的还难办。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 "既然你我以同志相称,何必为难我?什么保密局?我不做特务很久了。" 赵必成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你就为这事儿啊? 多大点儿事,实不相瞒,我们这七十几人里面,不只有特务,还他妈的有人做过汉奸。 我信不信,我叫他汉奸,他屁颠颠过来的!" 他说着,真的转过头去,冲着远处五官科那桌正低头喝茶的一位瘦高个老头喊了一嗓子: "那谁,狗汉奸,秦大夫,你来一下,你开导开导咱们这位郑特务!" 老秦正在喝茶,听见喊声抬起头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笑眯眯地小跑过来。 他在郑朝山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九十度还低几分,嘴里拖长音喊了一声:"哈依!!" 郑朝山整个人都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老秦那副一本正经鞠躬的架势,脑子嗡嗡的。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校长收的学生怎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连汉奸都收? 这样的有教无类,他还是头一次听...........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必成那张憋笑憋得脸通红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几桌那些假装没注意其实耳朵都竖成兔子的师兄弟们,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他妈上了什么贼船? 老秦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他拍了拍郑朝山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不少: "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首先,我在当年为什么会当这个汉奸? 那也是迫于无奈的一种选择,但是我救的都是贫苦百姓,我杀人则是欺男霸女的地主乡绅。 心中有光,万事无忧。 朝山,过去那是过去,未来才是我们要走的路。 特务这个标签,拿不掉,那就用更大的标签去武装自己......" 他话没说完,赵必成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就你他妈的嘴碎,你忙你的去,我跟朝山有话说。" 老秦也不恼,又冲郑朝山笑了笑,转身回了五官科那桌,重新端起茶碗喝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必成等老秦走远了,才凑近郑朝山,声音压低了几个调:"王中军......" 郑朝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张竖着耳朵的桌,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他面前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赵必成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同为神外的高手,他怎么可能看不懂那个手势。 有些事,不言而喻,同为神外的高手,赵必成怎么可能不知道结果呢? 往后,王中军的康复问题,是由他所在医院接手, 既然校长的一助都给了时间限定, 那在他那里,王中军的生命,就已经开启了倒计时了。 团结!! 医疗系统必须是团结的!! 只有这样,才可能应对一切突发的情况。 尤其是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成为世界最顶尖.......... 他拍了拍郑朝山的肩膀,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朝山啊,我羡慕你,成为了校长的御用一助。 就这资历,你只要踏踏实实的......绝不会有人动你。 在座的师叔师伯,就是你在华夏医疗体系里面最强硬的靠山。 我此生从未想过,一个医生,居然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268.顺溜是一个极其纯粹的物种 郑朝山站在那儿,听着这话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以前在保密局的时候,也有"靠山",但那些靠山是利益交换是互相利用,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账算得清清楚楚。 可赵必成这话不一样,他说的"靠山"是实打实的师门情谊,是那种你出了事他们会真替你出头的情分。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点发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师叔,我记着了。" 赵必成咧嘴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找个位置坐下,校长待会儿就到了。" 郑朝山转身在桌边坐下,接过旁边递来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里亮着灯火的羊城街道,又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正聊得热火朝天的面孔。 神外的赵必成、沈克非、石玉泉、万福恩,胸外的吴英凯、黄家四,骨科的方先之、陈景云、孟继懋、叶衍庆,泌尿的吴介平,妇产的宫桂贞,麻醉的谢荣、吴玉,还有五官科那个笑眯眯的"狗汉奸"秦大夫。 这七十几个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在国内医疗系统里开山立派的大人物!! 而他郑朝山,一个前保密局特务, 如今坐在他们中间,被他们称作"师侄",被他们当作自己人。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跟着校长,简直不要太香了!!! 左向东的手术结束后,去更衣室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 他在军区总院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军用吉普车就停在了台阶下面。 顺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开车门,徐松芝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 左向东看到自己的老婆,心情那叫一个畅快啊。 他在徐松芝旁边坐下,顺手把车门带上。 吉普车发动,驶出医院大门,拐上珠江边的大道。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茶楼飘来的烟火味。 徐松芝靠着椅背,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今天那二十台手术,还顺利?" "还行。" 左向东把外套搭在膝盖上, "神外那台脑膜瘤做得干净,赵必成那小子路子走对了。 胸外的吴英凯手法还是太保守,回头我说说他。 骨科那几台关节置换都顺利,方先之那套思路比我预想的好。" 他没有提王中军。 徐松芝也没有提。 两个人都知道那台手术是怎么回事,也都不需要在路上讨论一个已经定了结果的事。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是没有任何讨论意义的! 只是,徐松芝内心多少是有气的,毕竟这个王中军,当初在129师,就弄过不少人,当时父亲是副师长,自保都够呛, 他们这群人就敢胡作非为, 李云龙的副团长,两个营长被杀害,里面的一位营长,就是当年四方面的老兵! 左向东非常能够理解徐松芝的心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得把医疗这个事情经营好,以后像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来一遍,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娃儿。” “哎呀,要是平安知道,他将会有个弟弟,得多开心呀。” 徐松芝满脸诧异! "校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左向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嘴角带了点笑:"你说呢?" 徐松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来,满脸狐疑: "这才一个来月,你能看出来?" "别人不行,"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那种本事大的人特有的从容,"可是我是谁?我说男娃,那就八九不离十。" 顺溜在前头开车,听见这话咧嘴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接一句什么—— "部长......" "闭嘴。" 左向东头都没抬,声音不重但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 "作为一个司机,领导说话的时候你丫的不要碎碎念。" 顺溜哑口,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满脸委屈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徐松芝瞧他那副模样,替他解围: "校长,你也不要对顺溜那么严厉,毕竟,他缺根筋......" 顺溜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委屈了,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又稳又平。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德性,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 "回头给他找个媳妇吧,省得一天到晚没事做净琢磨废话。" 顺溜听见"媳妇"两个字,眼睛亮了亮,但不敢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左向东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回路面上。 其实,媳妇不媳妇的倒也不重要, 他想要的是,生生世世的守护左向东,就这么简单而已。 顺溜是一个极其纯粹的物种......... 269.我老赵也有今天呐?? 左向东夫妇刚从车上下来,远远就看见了赵刚,正跟粤省军区副司令老洪站在茶楼台阶上说话。 老洪四方面出身,块头大,面相厚道,一身军装穿得板板正正。 左向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目光还落在赵刚身上,琢磨着这老学长怎么比他还先到。 还是徐松芝碰了碰他的胳膊,朝他四周努了努嘴。 “哎,别诧异了。”徐松芝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内目前最顶级的医生都在羊城,叶叔叔压力很大。 特意安排了粤省军区副司令过来负责安保,外围还有羊城警备司令部的人........” 左向东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街口那几个卖烟卖糖葫芦的摊贩,搁在平常看着没什么,可仔细一瞧,那站姿、那眼神,根本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对面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 连茶楼门口那个蹲着擦鞋的,擦的都是同一只鞋,擦了快三分钟了还没换脚。 左向东收回目光,心里头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比玉泉山的安保规格都高。 他面上没露,只是嘴角动了动:“行吧,理解。 这七十几人里头,有一半是各大区首长的专职保健员。 他们出来一趟,首长们心里没底。” 徐松芝点头:“所以叶叔叔干脆让军区直接接手安保,省得回头出点什么事,他里外不是人。” 赵刚一眼瞧见他俩,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步子又快又急,脸上的笑倒是没断过。 “哎,向东啊!别搁这儿站着了,赶紧上楼,赶紧上楼!” 他刚从两地代表的洽商会议那边赶过来,身上还带着会场里的烟味。 老洪也跟着上前一步,冲左向东和徐松芝打了个招呼:“左司令,徐政委,你们好啊。” 左向东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开口:“这什么风把你这军区副司令都吹来了?真是劳烦你了,洪司令。” 老洪被这句“劳烦”弄得满脸苦笑,心说您都不知道,自从这批专家进入粤省地界开始,军区值班室的电话就没停过。 那些首长打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全是同一句话:“确保安全,不许出岔子。” “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左司令,各地的专家都在楼上了,就等您二位了。” 左向东伸手一引:“一起一起。” 老洪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了不去了,今天我在这,茶楼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左向东回头看了徐松芝一眼,两人对视,都是一脸无奈。 他叹了口气,迈步往里走。 这种事就是这么个理,没法挑理,只能受着。 如果不是左向东下的命令,这些人根本就凑不到一起! 只能说,上级领导对左向东是百分百的信任了!! 茶楼里头原本是热闹的,酸枝木桌椅摆得满当,伙计端着茶船子在桌间穿行。 专家们该争论的争论,该记笔记的记笔记,各桌各忙各的。 可左向东和徐松芝一进门,那股子嘈杂声就像被人拧小了旋钮,一层一层地低下去,最后落成一片静。 有人站起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合上了笔记本。 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先坐,然后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刚。 “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 这是我学长,赵刚。 当年在北平带我去参加一二九运动的。” 他顿了一下,“现在是我们33兵团的副政委。” 他话音落下,神外那桌的赵必成先愣了一瞬。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看着赵刚那张被岭南太阳晒得黑了一层、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的脸。 他早就听说过左向东有个学长,是他在北平念书时候认识的人,也是带他走上革命路的人。 可他一直以为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至少该是某个资历深厚的老革命。 眼前这位赵刚,看着也就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壮年人,长得不算出众,身上那件军装洗得发白,跟楼下那些跑腿干事没太大差别。 赵必成把茶杯放下,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克非,沈克非也在打量赵刚,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石玉泉倒是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 “校长的学长,那就是咱们师叔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桌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必成先站起来的,他绕过桌子走到赵刚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伸出双手握住了赵刚的手,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尊重”和“亲热”之间。 “赵政委,您好您好!我是神外的赵必成。”他顿了顿,“校长的学长,那就是我们的师叔。往后您有什么事,一句话的事。” 赵刚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左向东就是带他上来露个面、认认人,可赵必成这架势,分明是把他当长辈供起来了。 我老赵也有今天呐?? 这要是李云龙知道我老赵有这样的待遇,他岂不是得羡慕到串稀呐?? 270.这个事情,很重要!! 他赶紧回握,嘴里应着: “不敢不敢,你们都是专家,我就是个搞政工的,不懂医。” “不懂医没关系,您是校长的学长。”赵必成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就是天大的面子。” 胸外的吴英凯和黄家四也端着茶杯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跟赵刚点了点头。 吴英凯话不多,只是说了一句“赵政委,以后多关照”。 黄家四倒是笑呵呵地接了一句:“您这学长当得好,我们校长那脾气,没几个人敢跟他讲当年的事。 您能带他闹学运,那可不是一般人。” 赵刚被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开口,旁边妇产科的宫桂贞也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手里还端着半碗茶。 她上下打量了赵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政委,您在北平念书的时候,是哪一年的事儿了?” 赵刚愣了一下:“三五年吧,怎么了?” “三五,”宫桂贞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在上海妇产学校当老师呢。您带左校长闹学运那会儿,还没我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层意思: 那是五卅运动之后没几年,敢在那时候上街闹事的人,多少都留了案底。 赵刚能带着左向东全身而退,还能把左向东送到延安,就这魄力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赵刚站在那儿,被这几位大师级人物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心里头像开了锅。 他以前在十兵团当政治部主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专家,但那都是部队医院的大夫,级别不算太高。 可眼前这几位,神外的赵必成是三野首长的保健医生,沈克非在东北局挂了名,妇产科的宫桂贞那是保育院出身的老资格,多少首长的子女是从她手里接生的。 他老赵在十兵团混了那么些年,见过最牛的也就是个军医主任。 现在倒好,进了这茶楼,满屋子都是能跟首长说得上话的人。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左向东。 左向东正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脸上带着那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笑。 赵刚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老赵这是直接躺进了天家啊。 左向东等大家认识得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我学长又不跑,你们有的是机会跟他聊。” 他走回到自己那桌坐下,徐松芝在他旁边落座,学生们一个个上来给徐松芝打招呼。 赵刚坐在对面,顺溜站在靠墙的位置,抱着他那杆大狙,眼睛扫着四周。 这得亏了魏大勇没在,但凡这家伙在,那吃相........ 伙计们端上茶点和蒸笼,虾饺烧卖叉烧包堆得满当,热气从笼屉缝隙里腾腾冒上来,混着茶香和点心味,很快把刚才那点拘谨冲淡了。 左向东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 “各位,今天把大家聚过来,是替你们接风洗尘,也是想借着这顿饭,跟大家说几句正事。” “你们这次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基层医学扫盲工作做起来。” “你们回去之后,每个科室都要组织培训。 基础医学知识,用药常识,常见病防治,一项一项地教。 教给卫生员,卫生员教给乡医,乡医教给老百姓。” “半年之内,我希望随手就能拉出来一支可以配给一百万大军的卫生员,并且...........” 这个事情,很重要!! ....... 饭后,徐松芝提议给左向东以跟七十二位徒子徒孙们摄影留念。 聪慧的徐松芝早就准备安排好了兵团的宣传部.... 当大家站在一起,左向东被学生们围在中间,照片定格....... 未来很多年.....这张照片的每一个人,都将重新定义医疗二字, 并且对世界的医学发展史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 这张照片在不知道多少年后,常常出现在各个行业中,而中间的男人,则被誉为超越了孔子的存在......... 271.喜欢占人便宜,不是一回两回了 四月底,昆市。 左向东徐松芝率领兵团一部抵达滇省昆省, 老陈给左向东安排的住处在翠湖南路65号, 这里曾经是路崇仁公馆,这个地方左向东熟悉啊, 毕竟常年在缅甸工作的他,上一世走的主要就是这条道,偷渡嘛! 徐松芝事必躬亲,即便怀着身孕,也亲自给左向东收拾书房, 毕竟来滇省的主要目的,还是围绕曲家手里头的百宝丹, 以及让医疗扫盲在这个刚刚解放不久的滇省开枝散叶, 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次除了带了两万多人,还把李云龙给带了过来! 左向东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栋两层小楼。 “校长,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徐松芝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抱着几摞书。 她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但手脚利索,收拾东西比谁都快。 左向东转身看了她一眼,皱眉:“你慢点,那些书沉。” “不沉,我分批次搬。” 徐松芝把书搁在门边的条案上,又转身进去搬第二摞。 顺溜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大狙,看着徐松芝进进出出,想帮忙又不敢动。 校长没发话,他不敢插手。 左向东走到条案前,翻了翻那些书。 封面上是他自己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外科术法入门》《战伤急救纲要》《内科诊要》《妇科临证指南》。 《药物学基础》《生药鉴定手册》《针灸穴位图谱》《正骨手法精要》。 《传染病防治》《防疫消毒规程》《麻醉术要义》《手术室管理规范》。 《儿科诊治》《五官科概要》《皮肤科简编》《泌尿外科术法》。 《战地护理手册》《基础医学问答》《常见病辨证》《中药配伍禁忌》。 《人体解剖图谱》《生理学纲要》《病理学初探》《药理实验指南》。 《中医方剂学》《西医诊断学》《外科手术图谱》《内科急症处理》。 《妇产科学》《计划生育指导》《卫生员培训教材》《赤脚医生手册》。 总共三十几类,一百零八本。 每一本都是他亲手写的。 徐松芝搬完最后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条案前。 她随手拿起《外科术法入门》,翻了两页,又放下。 “校长啊。” 她靠在条案边上,看着左向东。 “当年你写这些教材,还有各科的书籍,我都很惊讶。” “你的脑子怎么就能记住那么多东西?” 左向东听着老婆碎碎念,倒也没什么, 因为他刚刚接到了北平师兄和李部长的电报, 关于布洛芬的数篇文章,计划在本年度分三次同步连载在香江,澳门,以及欧美的医疗学刊之中, 之所以选这个时间,主要是考虑到药厂的生产进度! 徐松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佩服。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专攻一科,达到登峰造极,就已经极其困难了。” “很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摸到门槛。” “你倒好,至少在医疗领域,你说你是全才,一点儿也不夸张。” 左向东放下缸子,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夸我,还是给我戴高帽?” “夸你。”徐松芝笑了一下,“真心实意的。” 左向东没再说什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隔着院子,能看见隔壁老陈的住处。 老陈正站在院子里,指指点点。 几个警卫员搬着花盆,老陈在那儿指挥,嗓门大得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徐松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校长,你说这陈司令把咱们的住处安排到他的隔壁。” “我总觉得他想占我们家的便宜啊。” 左向东没回头,问了一句:“怎么说?” “你想啊。”徐松芝掰着手指头,“我是妇产科的大夫。” “你呢,是妇产科的开山鼻祖。” “傅大姐呢,正好怀着身孕。” “这...........” 徐松芝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左向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脸上带着那种无奈的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家伙,喜欢占人便宜,不是一回两回了。” “当年在129师,我给他爱人做剖腹产,他在外头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逢人就说,我老陈跟左向东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谁跟他过命?” 徐松芝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左向东继续说:“滇省白药的事情,还要他帮咱们落地。” “忍忍就过去了。” “等咱们要走的时候,再收拾他。” 272.这下把雷震和魏大勇那俩憨批给坑惨咯 徐松芝摇了摇头,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得,我过去给傅大姐看看。”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披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顺溜去街上看看。” 左向东摆了摆手:“随便。别让顺溜去,他买回来的东西不能看。” 徐松芝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她跟警卫员打招呼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顺溜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左向东手边。 他今天穿了一条新裤子,烫得笔挺。 裤线锋利,走路的时候几乎能当刀用。 左向东瞥了一眼那条裤子,又瞥了一眼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溜儿啊。” 顺溜站直了:“校长。” 左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你今天这裤子怎么穿的这么挺呐?” “干脆用裤子上的刀口削铅笔算了。” 顺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左向东站起身,拿着茶杯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顺溜,语气随意。 “我打算去中缅边境看一看。” “要过两个月再回两广。” “这下你啊,得两个月后才能看到你的小爱人咯。” 顺溜愣了一下。 他在两广谈了个姑娘,是文工团的,讲客家话。 经历过马榕那件事之后,左向东也看开了。 他让吴爽先把关,政治上没问题,就随顺溜去了。 顺溜把狙击枪从右肩换到左肩,左手挠了挠头。 “校长,我右肩和她吹了。” 左向东端着陶瓷缸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说这小子不错嘛,开窍了? “嗯,挺好挺好。” “年轻人嘛,生活上互相照顾,增加情趣。” “你有这脑子,说明你进步了。” 顺溜估计没听懂左向东的意思,继续说。 “她还拿了我一块手表呢。” 左向东尴尬了起来。 娘的,说话不说全,搞得自己都误会了。 他知道顺溜啥意思,八成是想把送出去的礼物要回来。 左向东放下搪瓷缸,转过身,看着顺溜。 “你不要一吹,就跟人家姑娘要东西嘛。” “不像个男子汉。” “人家姑娘跟你好了一场,你就留给人家做纪念嘛。” “不要整的好像是我左向东教你的一样。” “丢人呐。” “不要说不成,就反目成仇,不好嘛。” 顺溜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刚开始确实觉得那姑娘不错,据说是叶主任家的亲戚。 他也就勉为其难地谈了一阵。 后来发现,这姑娘要的太多。 自己的工资,本来就被校长没收。 顺溜之所以有钱买表,得亏了俩哥们。 魏大勇在北平当局长的,这家伙远离校长,工资自己领。 每次领完钱,都让李怀德寄一半给顺溜。 雷震也是,每个月领了津贴,或者打了胜仗缴获了东西。 都会给顺溜匀一份。 所以校长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小钱的。 不等顺溜回答,左向东倒是发现了什么,板着脸走到顺溜的面前, “你刚刚是表?你他妈的哪儿来的钱......” 顺溜脸色一变,完了完了!!这下把雷震和魏大勇那俩憨批给坑惨咯.......... 273.不要在感情的事情上犯糊涂了 顺溜虽然看起来是个憨批,但出卖兄弟的事情他是干不出来的。 即便面对校长如此严肃的目光,他的腿都发抖了,可依旧一声不吭。 到底还是自己太过于天真啊! 可校长既然能够想起来,那就没有道理不知道个所以然。 他顺溜没啥交心的朋友,一个魏大勇,一个雷震,还有一个就是陈大雷。 这仨都知道他顺溜的处境,所以经常给他补贴! 要是这回给校长知道了,以后恐怕就得断了来路。 坚决不能说,打死不能说! 面对顺溜这又憨又傻的样儿,左向东想笑。 这家伙有点傻,容易被骗,这是事实!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兄弟情深? 左向东背过身去,语气不咸不淡。 “溜儿,你也长大了,接下来你就留在滇省,替校长看着这里的药厂。” “我提拔你做滇省卫生部部长,你看怎么样?” 这话对于顺溜的杀伤力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 他无法做到脱离校长,自己独立发展。 他早就发誓一生一世追随校长的! 可今天左向东说的这话并不是气话。 医药这事儿,关系到四万万百姓的生死。 谁都有可能腐化,唯独他看好的几个人是绝对信任的。 而顺溜就是其一,他憨直,他能把左向东的命令执行到骨子里。 其他人做不到! 而且随时间推移,很大可能会腐败! 他不想杀人,不想让别人坐到这个位置,没几年就被自己杀了! 所以,与其长痛,还不如短痛。 这话听到顺溜的耳朵里,这家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校长,我不走,我生生世世就跟定你,我要保护你的安全。” 左向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他妈的能跟我到什么时候?人要学着长大,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的首长。” 顺溜哭求:“我,我不管,我就是要跟着校长!” “是雷震,是魏大勇,还有陈大雷,是他们给我的钱,每个月都寄过来!” 他拿出所有汇款凭证,左向东直接被气笑了。 说到底,这家伙啊…… 如果真就那么强硬的把他丢在这,十有八九得掏枪自杀。 内心纯正,没有被污染的人就是这样。 你要说他没信仰吧?他比谁都有! 你要说他有信仰吧,你他娘的还不知道他的信仰是啥! 真是难安排! 左向东将他拉起来,拍掉了他膝盖上的灰尘。 看了他一眼后问道:“说回你的个人问题,你是怎么考虑的呀?” 顺溜一听低着头小声说:“我们路过桂省的时候,我又搞了一个。” “本来我想,带给你看一看,帮我也参谋参谋。” 左向东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家伙还真是……有点速战速决了。 左向东说:“搞速决战嘛!” 他掏出一根烟:“怪不得穿起了刀刀裤啊,是不是又是文工团的呀?” “舞会上认识的吧?那些个四野的军长,还真是乱弹琴。” 顺溜点点头,确实也是四野一位军长介绍的文工团的女同志。 左向东闻言摇了摇头。 “溜儿啊,你就不该找一个干文艺的。” “你一个月才多少钱工资?怎么能够养活那些活蹦乱跳、花枝招展的女演员呢?” “没到共产主义,总要讲实际的嘛,我看这个照样搞不成啊。” “这回吸取教训,你先给人家送东西,送了又要回来,多丢人呐。” 左向东吸了口烟,看着顺溜。 后者嘀咕道:“已经送了。” 左向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又给人家送表了?” 左向东满脸严肃道:“溜儿呐,怎么搞的呀,你丫的真的太没出息了。” 说着伸出手指狠狠地戳顺溜的脑门。 “他们那几个家伙,就是看你憨批,给你寄钱零花。” “你倒好,直接拿去糟蹋。” “你要说送了东西,日了倒也不吃亏。” “他妈的别人把你当成了凯子,你还在这里笑嘻嘻的。” “在我看来,你他妈的就是窝囊废!” 顺溜毕竟没怎么经历感情这个事儿。 他追求女孩子主打的就是看眼缘。 而且他此生没怎么见过女孩子,对于女人的理解只停留在跟他姐姐差不多就行了。 顺溜挠了挠头:“那,那我该怎么办呢?” 左向东苦笑,这瓜娃子说到底还是忘不了他的姐姐。 与其说是要找老婆,还不如说是心中唯一的念想。 毕竟他活着,除了要保护左向东,还有一条就是左向东曾经给他承诺过,帮他找个跟他姐姐差不多一模一样的女人。 既然给部下承诺了,不能因为麻烦而不把这个事情落地。 左向东说:“这两天桂省的省委书记军区司令要来滇省开会。” “我让他们帮忙了解一下情况。” “要是桂省那个不合适,我再给你找个跟你姐姐一模一样的女人吧。” “至于见了面,你要让她给你做姐姐也好,做老婆也罢,我就不管你了。” “但是在找这个女人之前,我得跟冀省那边把情况了解清楚。” “这段时间,不要在感情的事情上犯糊涂了。” 顺溜使劲点头。 是啊,姐姐就是在他顺溜心里头永远过不去的坎! 若不是这些年校长的照拂,他顺溜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憨批,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 可论起看人,那眼神比瞎耗子强不了多少。 但话说回来,他要不是这个性子,左向东也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274.递个台阶 院子外头雷震扛着半扇猪肉急匆匆跑了进来。 即便他已是38军一个师的师长,可来到校长身边,他就是一辈子的警卫员。 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校长给的。 之所以出现在滇省,是因为陈司令点名要他们师执行大迂回任务。 现在想想,这属于陈司令的特殊照顾吧? 这一仗打完,雷震从副师长提拔到了副军长兼任113师师长。 他开心地正准备跨过院门,被后面的吴爽叫住了。 “雷震!” 听到熟悉的声音,雷震猛地回头。 “大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不是说去下面搞教育培训、医学扫盲的事了吗?” 吴爽满脸苦笑。 “你啊你,你完了你。” 她让警卫员把猪肉接过来,拉着雷震到一旁小声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把你的津贴每个月寄给了顺溜?” 雷震笑着说:“是啊,这你都知道?” “哈哈,我在部队花不了一个子儿。” “我就骗溜儿说是每个月一半的津贴,外加一些战利品。” “我们三个都没结婚,想着溜儿人傻,应该先结婚的。” 吴爽苦笑:“我不知道是你傻还是魏大勇傻。” “你们完蛋了!” 雷震满脸笑容逐渐消失。 “啥?” 吴爽说:“校长知道了,溜儿最近被文工团的坑掉了两块手表。” 雷震一听,立马暴怒。 “奶奶娘的,谁他妈的坑我溜儿的辛苦钱?” 旋即他扯掉帽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想了想,又说:“不行,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吴爽就知道,这仨夯货全都一个德性。 要不怎么能成为兄弟呢? 第一反应都是想去讨回来,这像话吗? 简直就跟校长说的一样,丢人呐! “等等!” 雷震摆摆手,又想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溜儿把我和魏大勇都给出卖咯?” “校长知道我们偷偷给溜儿寄钱咯?” 吴爽默默点头。 雷震转身就走。 “那啥,吴大姐我先回部队了。” “要是校长又问那猪肉谁拿的,你不要讲我来过。” “就说,就说我死掉了……” 说完快步跑去。 过了一会又折返回来。 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郑重地交给吴爽,然后讪讪一笑。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孝敬徐大姐的。” “这是一块正宗的外国产的钢笔。” “就跟大姐说是雷震送,不说是我雷震托人带过来的。” 说完就要走。 可是还没走一步,就听到院子里头响起了左向东的咆哮。 “雷震子,你他妈的给老子进来。” 半小时后,两个憨批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双手抱头,满脸委屈一声不吭。 委屈巴巴掉眼泪的是雷震。 他碎碎念:“你妈的顺溜,我拿你当兄弟,你出卖我!” 顺溜无奈那个憨憨的眼神,直接能把雷震整哭。 欲哭无泪的雷震抬眼扫了一眼正在批阅文件的左向东。 然后看向在一旁坐着递文件的徐松芝徐大姐。 满心满眼都是祈求。 他知道,要想消气,除了这位大姐,没谁了。 徐松芝对于雷震也是第一次见。 但总听吴爽和顺溜提起。 她也知道校长对三个憨批是寄予厚望的。 这蹲也蹲了半小时,差不多得了吧? 她趁着左向东文件签完,方才说道。 “校长,难得雷震回来,他也是好心,你就不要责备他了。” 左向东回应道:“松芝你不懂。” “他们仨心性纯良,容易受人蛊惑。” “我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津贴收起来,就是怕这种事发生。” “你看看,这才从北平出来不到一年时间。” “这几个的津贴全都糟蹋了,不听话。” “我严厉一点,有错吗?” 徐松芝扑哧一笑。 她太能理解左向东的心思了。 要说钱,左向东根本就不差钱。 他自己不也老是被平安坑? 然后把从左向东这里搞到的钱,去给师兄和李部长两家买东西? 总之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自己有时候也憨,怎么能怪别人呢? 正是因为出于对左向东的了解,这个时候就是递个台阶的事情。 徐松芝说:“这样好不好?” “我给北平总后勤的杨叔叔打个电话。” “往后魏大勇的津贴全部由左大姐代领。” “不给他钱,他不就寄不出吗?” “至于雷震的,嗯,那就更好办了。” “我跟梁大牙说一嘴,以后就没人给顺溜寄钱了。” “嗯……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陈大雷对吧?” “这样,我跟三野的粟叔打个电话算了。” “往后要是陈大雷再敢寄钱,就不给他发津贴。” “他就不敢寄了嘛。” 此话一出,雷震心都碎了。 最惨的莫过于顺溜了。 其实说到底,最惨的应该是魏大勇。 人在家中坐…… 可他俩对此一句话不敢说。 毕竟自己的徐大姐是什么背景,这种事完全就是她一个电话的事情。 压根就不带商量的。 左向东闻言心里暗骂自己的老婆豪横。 反正爷们儿有个台阶就往下走。 左向东摆摆手:“不用了,老杨的电话,我来打。” “雷震啊,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先把部队拉到我这边。” “帮我点忙。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聊。” “就这样吧,待会我们去老陈家里蹭饭。” 雷震蹲在地上,耳朵竖着听。 听到“去老陈家里蹭饭”几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鼻涕泡还挂在鼻尖上。 “校长,那猪肉……” “猪肉留下,你人跟我走。” 左向东把文件合上,站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 顺溜还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胳膊弯里,不敢抬头。 左向东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别装死了。起来。” 顺溜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那模样比雷震还委屈。 “校长,我……” “你什么你?两块手表,两个文工团的,你可真能耐。” 顺溜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找个跟姐姐一样的嘛……” 左向东愣了一下。 他看着顺溜那张写满了委屈和倔强的脸,心里头那点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这小子,说到底还是没走出那个坎。 左向东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起来吧。找媳妇的事,我帮你想着。” “但有一条,往后不许再拿人家东西,也不许再送东西。” “再犯,我让你去滇省边境守三年哨卡。” 顺溜用力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 雷震也跟着站起来,揉着膝盖,龇牙咧嘴。 徐松芝已经把茶沏好了,端着两杯递过来。 “喝口水,都蹲了半小时了。” 雷震双手接过茶杯,受宠若惊。 “谢谢徐大姐。” 顺溜也接过茶杯,低着头不敢看徐松芝。 徐松芝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顺溜,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找媳妇是好事,但不能急。你越急,人家越拿捏你。” “往后有合适的,我帮你看着。” 顺溜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大姐。” 左向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磨蹭什么呢?走了。” 翠湖南路65号到老陈的住处,隔着一道矮墙,走路不过两分钟。 左向东带着雷震和顺溜从侧门出去,拐进隔壁院子。 老陈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把小铲子给花盆松土。 左向东悄默默地走上去,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275.李怀德贪念 远在北平,魏大勇笑嘻嘻地带着李怀德去领取津贴。 路上的时候,魏大勇还开心的说。 “哎呀,怀德啊,你不知道以前校长在的时候,我的日子过的有多难。” “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就一点,喜欢吃!” 李怀德笑着说。 “那也是,局长您确实不容易哦。” 魏大勇说。 “回头领了钱,还是老样子给我留一半,另一半给顺溜寄过去。” “剩下的钱嘛,先去今天吃卤煮,后天来个饼加肉,大后天再整点牛肉,大大后天嘿.......老子还没想好。” 李怀德连连点头,心里头苦的很呀。 这可是管理药品的重要岗位,统筹全国医药的位置,按理说油水是最充足。 结果被自己的局长混成了清水衙门。 津贴才几个钱?还计划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吃什么。 要不怎么说李怀德难受? 随后俩人找到财务部门,却被告知接到了上级的通知。 往后魏大勇同志的工资,全部由左青或者左平安代领! 此话一出,魏大勇立马意识到一定是顺溜那边出了问题! 魏大勇气呼呼的回到了办公室。 嘴里更是骂骂咧咧,明明半年多相安无事,怎么就突然出事了呢? 现在好了,还想吃肉?吃屎就有咯! 李怀德还是头一次见魏大勇如此委屈。 倒了杯茶放在了桌面。 “哎,魏局座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不就是几个钱的事吗?” “你用我老李的钱,我全都上交。” 魏大勇闻言眼睛一亮。 “哎呀,李怀德同志,你真是大方啊,那好啊,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李怀德闻言立马意识到,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只要魏局能够接受,别说天天喝酒吃肉了,要什么拿不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儿比挣钱更让人感觉快乐的了! 李怀德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门,赶紧去关上。 然后拉着椅子坐到了魏大勇的对面笑着说。 “魏局,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都没敢跟你提。” 魏大勇喝了口茶后,看着李怀德,笑眯眯地说。 “哎,你说嘛,既然我认你这个部下,只要你忠心于我,什么都可以讲嘛。” “别的不说,在华夏的医疗系统,我魏大勇说的话,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说,但说无妨!” 李怀德暗自窃喜,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家的局长如此的深明大义。 他赶紧说。 “其实吧,要弄点钱也不是啥难事。” “别的不说,光是在岗位调整的这个事,您在我们局那绝对说一不二。” “人事权在您手上,完全可以收部下的钱,办部下的事儿。” “前不久01011制药厂的副厂长曹阿瞒就同我讲,他觉得那个副团级的药厂太小。” “想调到01009号厂,还说可以出一千万用于运作关系呢。” 魏大勇一听。 “卧槽!一千万那他妈的得买多少肉?能把老子撑死!” 他饶有兴趣地问。 “怀德你这同志很不错呀,还有没有?你跟我讲!” 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一边写一边说。 “嗯,曹阿瞒出一千万,想要去......” 写完看向李怀德。 “咋了?继续啊?” 李怀德心生警惕,不是这对吗?这事儿能记录的吗? “继续呀,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我之所以要记起来,是因为我忘性大。” “既然收了对方的钱,不把事儿办好,那我魏大勇魏局座的金字招牌岂不砸了?” 闻言李怀德方才放松了警惕,开始娓娓道来。 “01010号厂的后勤科长黄威,他可以出两千万,希望能调岗到……” “然后是津港地区二号厂的副厂长,冀省5号厂的胡万林,豫省的朱拉伊……” 总共十八人,起步价都是一千万。 要么涉及岗位调整,要么就是关于某些销售途径。 还有涉及公私合营私方经理想要销售口子。 通过走私的方式,拿到欧洲去销售的也有。 魏大勇一一记录,然后笑着说。 “这加起来得有十几个亿哦,我魏大勇岂不是得发财啊?” 李怀德笑眯眯地看着魏大勇,局长可算是开窍了! 李怀德甚至觉得好日子即将到来,然后哈哈大笑。 魏大勇也跟着大笑。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腰间的匕首拿出来。 另一手攥紧了李怀德左手小指头。 咔嚓!! 276.升官发财勿入斯门 直接切掉了李怀德小手指! 痛的李怀德捂着手,撕心裂肺的喊了起来!! 十指连心,痛入骨髓。 李怀德怎么都没料到,魏大勇如此癫狂! 魏大勇将切下来的小手指,拿到了李怀德面前。 “操你妈的!升官发财勿入斯门!” “从你发誓加入我们开始,你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信仰,被狗吃了吗?啊!!” “今天就是个对你的小小教训,要是再有下一次。” “就算是你岳父请来罗爆兵,校长照样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打穿你的贱骨头!” 魏大勇的眼神里全是火,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火。 为什么? 因为校长心里装的是四万万老百姓。 不是钱,不是权,不是他娘的狗屁人情。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魏大勇都看得明明白白,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他李怀德会看不明白? 真让魏大勇难受的就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样,校长和其他人比,魏大勇是义无反顾要站在校长身边的。 魏大勇蹲下来,看着捂着手在地上打滚的李怀德。 “你知不知道校长在珠江边杀了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正师级、副军级的干部?” “你知不知道校长连中南军区林司令的老部下都敢一枪打穿大腿?” “你就知道钱。” 魏大勇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扎进木头里,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李怀德,你听好了。” “校长让我当这个药材管理局局长,就是让我看住这条线。” “这条线上淌的是钱,是外汇,是四万万老百姓的救命钱。” “谁敢在这条线上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谁敢在这条线上动心思,我就掏谁的心。” “校长在两广能杀到人头滚滚,我魏大勇在北平就能杀他个天翻地覆!” 李怀德蜷缩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魏大勇那句话—— 升官发财勿入斯门。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后勤部当排级干部的时候。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混个副连级,多吃两口肉。 后来跟了魏大勇,从排级跳到正团级,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再后来魏大勇让他当药材管理局的副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上了天。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校长是什么人。 他忘了校长在中南、在两广、在滇省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角色? ....... 他李怀德算什么东西? 一个排级破格提上来的团级干部,一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投机分子。 他有什么资格在校长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名堂? 魏大勇说得对,信仰被狗吃了吗? 他想起自己在后勤部的时候,校长去视察,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想起校长让防疫处给他治梅毒的时候,说“再去八大胡同,我亲自把你的卵摘掉”。 那时候他觉得校长是关心他。 现在他才明白,校长是在给他机会。 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他李怀德不要,他非要往死路上走。 魏大勇站起来,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擦了擦刀上的血。 “今天这事儿,我会跟校长汇报。” “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看校长的意思。” “但你这条小指头,算是给你长个记性。” 李怀德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说“魏局我错了”,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爬起来,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只能趴在那儿,看着自己断掉的小指头,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魏大勇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全完了。 他这辈子的前途,他费尽心机搭上的关系,他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 不是因为那根断掉的小指头。 是因为魏大勇那句话——校长能杀到人头滚滚,我就能在北平杀他个天翻地覆。 这话从魏大勇嘴里说出来,李怀德是完全相信的!!!! 277.你要是初心不改,校长能让你登天 魏大勇把小指头往福尔马林瓶里一丢,瓶盖拧紧,搁在窗台上。 “怀德,这个教训你得永远记住。” “你要是初心不改,校长能让你登天。” “可你但凡有所企图,我必让你下地狱!” 李怀德趴在地上,断指处钻心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打颤,站都站不稳。 魏大勇把笔记本丢到他脚下,纸页散开,十八个名字清清楚楚。 “这十八个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钓鱼执法也行,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这才多长时间,能拿出来十几个亿贿赂上级。” “那就证明他们是真的贪了,要树立典型上报总后勤部,送政务院!” 李怀德捡起笔记本,手指头抖得抓不住纸。 他抬头看魏大勇,想说什么,嗓子眼堵得一个字蹦不出来。 三天后,医疗系统有史以来最大的贪腐案审理完毕。 左向东坐在滇省翠湖南路65号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魏大勇呈上来的文件。 枪毙抄家,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旁边附了李怀德的揭发材料,十八个人的贪腐细节,一笔一笔记着。 左向东提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他对魏大勇的建议只加了一句:对揭发特大贪腐案的李怀德给予奖励,晋升副师级。 彻底让他跟腐败站在对立面。 这样的典型就意味着他李怀德这辈子都不能再伸手要钱。 左向东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憨批。 “你们看看,看看,和尚在进步,你们可不能原地踏步啊。” “他一方面直接清理了根深蒂固的贪腐。” “一方面彻底的掌控了助手李怀德。” “让他以后完全失去了滋生腐败的想法。” “会成为全华夏所有腐败分子最讨厌的人!” 顺溜站在书房里,怀里抱着大狙,听完这话,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他以前觉得魏大勇就是个憨批,跟他一样的憨批。 可现在他才发现,魏大勇比他狠。 十八个名字,说切手指就切手指,说钓鱼就钓鱼,说枪毙就枪毙。 顺溜想到自己那两块手表,想到自己被人骗得团团转。 换了他,估计就直接把李怀德枪毙了吧? 哪会像魏大勇这样,切了手指,还让人继续干活? 他挠了挠头,心里头那点委屈散了,换成了佩服。 雷震站在旁边,脸上那点委屈也消了大半。 他刚才还在心疼那点津贴,心疼那两块手表。 可现在看着魏大勇这份文件,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算个屁。 魏大勇在北平当局长,一年经手的钱够买一座城。 可那家伙连半扇猪肉都舍不得给自己留。 雷震想起来,魏大勇每次写信都说“北平挺好,肉便宜,我天天吃”。 可那狗日的信里头从来没说过他津贴被没收的事儿。 雷震攥了攥拳头,心里头骂了一句:魏和尚,你他娘的才是真狠人。 顺溜把狙击枪从右肩换到左肩,嘴里嘟囔了一句。 “校长,大勇他......真把李怀德手指头切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切了。” “你要不要也试试?” 顺溜赶紧摇头,把脖子缩了缩,不敢再问。 雷震在旁边小声嘀咕。 “奶奶娘的,以后去北平,我得离和尚远点。” “他那刀切手指头,比切猪肉还利索。” 十八个贪腐分子的处理建议呈到北平的时候,师兄正带着左平安参加完外宾招待会。 秘书把文件递过来,师兄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左平安。 那小子穿着一身小中山装,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亮,正仰着脸等他说话。 “平安啊平安,你看看你父亲。” “每次动不动就要把人给搞死,我说这不合适吧!” 左平安懂事,他不知道咋回答。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把小脸转向旁边的李部长。 “李伯伯您是搞情报的。” “大勇叔不是特意找您帮忙查他们的过往经历吗?” 李部长正端着茶碗喝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干预,可昨天左平安刚给他送了驴肉火烧。 那火烧是平安托何大清做的,皮酥肉烂,比鼎新楼的还地道。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话搁在哪儿都好使。 何况平安那眼睛天真地望着自己,满脸写着“李伯伯你帮我说句话”。 李部长放下茶碗,苦笑了一声。 “要不怎么说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 “您自己看看,这文件上签的名,是不是有点儿像卢俊义三个字?” 278.年纪最大的四颗星 他站起身,走到师兄面前,手指点在文件落款处。 “从向东这段时间的成果看,医疗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 “反腐怎么不做?要做就得靠杀人。” “管他什么山头,只要敢伸手,就得剁掉他们的手,斩掉他们的贪念。” “医疗是一个国家国富民强的直接体现。” “向东既然早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那就说明,杀这一群人,是替整个华夏的老百姓杀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无条件支持呢?” 师兄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伸手揉了揉平安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一切为了人民,从群众中来,那就到群众中去。” “要是我在这里掉了链子,反而成了罪人。” “我也同意杀!” 他提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笔尖落纸,力透纸背。 文件签发后,华夏医疗系统引发了很大的震动。 各地都在查处,进行思想方面的教育工作。 不少年轻人,有志青年,原本想要报考机械的,转而报了医疗。 消息传到滇省,左向东正在翠湖边上散步。 徐松芝挺着肚子跟在旁边,顺溜和雷震远远缀在后头。 左向东听完汇报,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胡闹。” 他转身对顺溜说:“去,给北平发个电报。” “工业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核心,医疗只是服务于工业的其中一环。” “所有转报医疗的,全部叫停。” “想学医的,必须设置门槛。” 顺溜应了一声,扛着大狙小跑着去了。 徐松芝在旁边笑了一声。 “人家想学医,你还不让?”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 “学医是好,但不能本末倒置。” “没有工业,哪来的设备?哪来的药品?” “没有钢铁,哪来的手术台?” “工业和农业,是我们目前的核心,而且医疗要想出成绩,需要的是大量的时间去磨!!!” “总言之医疗要发展,得先让工业站起来,并让农业足以撑起工业。” “至于我们的医疗,负责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 “同时也要把基础的扫盲工作做完,做全啊!” 徐松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毕竟,在她看来校长的思想是超前了整个世界的!! 走了一段路后,左向东才想起来,养殖业,尤其是养猪这个事情,在两广特别的常见。 这个时代由于母猪产后护理不当导致猪崽基本上都死于非命,这就让养猪户非常难受了。 记得不错后世好像有一门学科,就做母猪的产后护理? 夫妻二人走了一段路后,徐松芝说,“明天开完会剿匪会议,是不是要把张司令请到家里来呀?” 徐松芝口中的张司令就是桂省军区的司令员,是我军大将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海南籍,享元帅待遇。 说到这个,还真是得把他请过来,毕竟拜托他帮忙了解了一下顺溜谈的那个对象。 张司令年纪比较大,身体也不是特别好,一听说左向东打算在滇省待几个月,而且还有求于他,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毕竟他还欠着点人情,这年头,级别越高人情越贵,本以为会是多难办的事情,结果倒好,就给了解一位文工团女同志的情况而已。 这倒是让聪明的徐松芝有些无语,还打趣了起来, “那么大的人情,你就用来办这个事儿,校长啊校长,你是没见过最无所谓的人哟。” 左向东则是笑话她徐松芝抠门,做医生的,尤其是他这种,到哪儿不是人情一箩筐,即便这次他想用,老张真的去抵,估计也会觉得左向东在嘲笑他。 像张司令这种老革命,参加过黄花岗起义的超级老一辈,最看重的反而是情义。 279.让李云龙给老子这个地头蛇拜拜山头才行 第二天滇桂两省联合剿匪会议刚刚结束,左向东就拉着张司令的手说,“张司令啊,今天就到我家里吃个便饭咯。” 张司令跟左向东的座位间隔较远,张司令挨着老陈坐的。 这个老陈本来就特别喜欢打听一些八卦,看到左向东过来没跟他打招呼,他尽量克制自己,保持一定距离,仔细地偷听着。 张司令早就迫不及待了,他可不是来开这个鸟会的。 本来随便派个副司令参加就行的事情,他却亲自过来了。 这本身就让在座的诸位感到意外了。 当看到左向东主动过来,他赶紧拉着左向东的手, “向东同志啊,你不来找我,我都要去找你了。 听说松芝那丫头亲自下厨,哎哟,我可馋死了她做的烧鹅啦,今天应该有的吧?” 左向东哈哈一笑,徐松芝确实会做饭,只不过平时不下厨而已。 在北平的时候,有何大清帮忙。 出来了在两广,叶主任给介绍了一个勤务员,吃的是粤菜。 这不也跟着到了滇省,正好用得上。 左向东打趣道,“少不了,少不了。咱们现在回去吧!” 老陈一听急了,赶紧跑过来笑眯眯地说,“哦哟,烧鹅?那我就不得不去了。” 左向东跟老陈的关系,以前属于是上下级。 至于现在?谁他妈的害怕呀? 左向东总后勤部副部长同时还是政务院卫生部书记,三十三兵团的司令员。 谁比谁大还不一定呢。 加上大家也熟,所以不给面子! 主要还是因为他老陈开得起玩笑...... 即便他现在是滇省的一把手,那也没用。 毕竟老张是桂省的一把手嘛。 不等左向东开口,张司令就一口回绝了,“陈司令啊,我们谈点私事,这是家宴啊。我的爱人也来了,你的,就省省吧。” 老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眼睁睁看着左向东和张司令两个人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连头都没回。 老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在原地,两手叉着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娘的左向东! 老子好歹也是滇省一把手,四兵团司令! 你请老张吃饭,不请我? 老子当年在太行山的时候,还给你介绍过对象呢! 虽然没成,但那也是人情啊! 你倒好,现在翅膀硬了,连顿饭都不请老子吃! 老陈越想越气,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停下来,又想了想。 不对,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嘴碎,知道我爱打听。 他就是不想让我去掺和。 好啊,左向东,你等着。 老陈蹲在台阶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脑子里开始转起了歪主意。 你小子不是能吗?不是要搞医疗系统吗? 老子回头就跟总部打报告。 援越的事,老子主动请缨。 把这滇省一把手的位置让给你。 让你天天开会,天天批文件,天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让你连做手术的时间都没有。 让你累死! 老陈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办公室走。 边走边嘟囔:“左向东啊左向东,你等着,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公报私仇。” 进了办公室,他坐到桌前,摊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刚写了个抬头,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算了,这报告现在不能打。 这小子在滇省还有用,药厂还没建起来呢。 等我走了再打。 老陈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王八。 旁边写了一行字:左向东。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着王八。 他看着这幅画,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又想了想,才说,“瞧我这脑子,李云龙不是在滇省吗? 这小子升官发财了,把我这个老旅长忘了,门儿都没有。 非要上去整个恭喜发财,让他丫的给老子这个地头蛇拜拜山头才行。” 280.精神疾病 翠湖南路65号。 左向东和张司令刚进院子,就闻见了一股香味。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张司令的爱人韩大姐已经在厨房帮忙了。 韩大姐今年四十六岁,海南文昌人。 她个子不高,圆脸,手脚利索。 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张司令笑了一下:“回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左向东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韩大姐,辛苦你了。” 韩大姐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松芝挺着肚子还忙前忙后,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左向东进了厨房。 徐松芝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锅铲,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但动作还是利索。 看见左向东进来,她侧了侧身:“校长,你别站这儿,油烟大。” 左向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你少站一会儿,让勤务员来。” “就这一道烧鹅,做完就歇。” 左向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会客室。 张司令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正端着茶杯喝茶。 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精神头还行,腰板挺得直。 左向东在他对面坐下来:“张司令,最近身体怎么样?” 张司令放下茶杯:“还成。就是老毛病,腰疼,膝盖也疼。” 左向东站起来:“进屋,我给你看看。” 两人进了里间。 左向东让张司令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他先量了血压,又听了心肺。 然后按了按他的腰,又活动了一下膝盖。 张司令龇了龇牙:“就是这儿,一按就疼。” 左向东点了点头,又给他把了脉。 “腰椎有点问题,退行性的,年纪到了。膝盖也是,关节磨损。” 他收起听诊器,在桌边坐下来,提笔开了个方子。 “内服的,调理肝肾。外敷的,活血化瘀。” 他把方子递给张司令:“照着吃,照着敷。别扛着,扛坏了更麻烦。” 张司令接过方子,折好揣进口袋。 左向东又说:“少骑马,少爬山。每天走一走就行,别累着。” 张司令点头:“行,听你的。” 左向东收拾好器械,目光落在韩大姐身上。 韩大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脸上带着笑,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左向东知道,她早年受过很大的刺激。 抗战的时候,她跟儿子被白匪扣押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受尽了折磨。 后来被解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垮了。 左向东那时候正好在附近,被叫过去帮她调理。 身体上的伤,他用了三个月才调好。 可精神上的伤,不是三个月能好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嘱咐神经内科的同志给她开药。 维持着,控制着。 左向东走到韩大姐面前,语气温和:“韩大姐,最近睡眠怎么样?” 韩大姐笑了笑:“还行,就是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梦见以前的事。” 左向东点了点头,又给她把了脉。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继续吃,别停。” 韩大姐点头,把水果放在桌上:“向东,这些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恐怕.....”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圈已经红了。 张司令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翻涌着。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苦没吃过? 可最苦的,是看着自己的女人受罪。 当年韩大姐被扣押的那七个月,他在前线打仗,什么都做不了。 等把人救出来,人已经废了一半。 是左向东,一点一点把人调理回来的。 这份恩情,他张司令记一辈子。 左向东拍了拍韩大姐的手背:“大姐,别想那些了。现在日子好了,往前看。” 韩大姐擦了擦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张司令站起来,走到左向东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向东同志,我张某人这辈子没服过谁。可你,我服。” 左向东摆了摆手:“张司令,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医生,应该的。” 张司令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把医疗队派到我们桂省去了。扫盲的、建厂的,都有。” 左向东点头:“桂省刚解放,医疗底子薄,得赶紧把基础打起来。” 张司令叹了口气:“我替桂省的老百姓谢谢你。” 左向东笑了笑:“海南那边我也安排了人。虽然现在还归粤省管,但迟早要建省。医疗不能落后。” 张司令愣了一下:“海南?你连海南都安排了?” “安排了。叶主任那边也是非常支持的。” 张司令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左向东。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人,想得比谁都远。 韩大姐站在旁边,听着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她是从海南出来的,知道那边有多苦。 老百姓生病了,连个卫生所都没有。 现在左向东把医疗队派过去了,建厂子,搞扫盲。 这是实实在在地帮她的家乡。 她走到左向东面前,鞠了一躬:“向东,大姐谢谢你。” 左向东赶紧扶住她:“韩大姐,您别这样。这都是应该做的。” 韩大姐直起身,擦了擦眼泪:“你做的,比应该的多得多。” 左向东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松芝的烧鹅好了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张司令和韩大姐的说话声。 张司令说:“向东同志不简单。” 韩大姐说:“是个好人。” 左向东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徐松芝正把烧鹅从锅里捞出来,动作利索。 看见他过来,她笑了笑:“好了,叫张司令和韩大姐过来吧。”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往会客室走。 他心里头想着:这顿饭,吃的是情义。张司令这样的老革命,不管怎么说都是值得尊重的!! 281.这岂不是白捡的人情吗? 左向东把顺溜叫进来的时候,张司令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顺溜抱着大狙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张司令他没见过,韩大姐也没见过,但看那气度,看那坐姿,一看就是大首长。 左向东指了指张司令,“溜儿,看到你的老军长为什么不敬礼呀?” 顺溜愣了一下,老军长? 张司令曾经是新四军的副军长。 顺溜就是新四军出身,尽管俩人同在新四军,但老张在天上,顺溜则是在地上,根本就见不着,不认识也是极其正常的一件事。 顺溜赶紧把大狙往肩上一扛,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张司令微微点头,目光在顺溜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左向东笑着说,“这就是前段时间托你帮忙打听他对象的那位。” 张司令看了眼顺溜,眉头微皱然后微笑着说道,“这个事儿啊,我叫人打听过了。我看,不太合适啊。” 左向东有些尴尬地看着顺溜。 这小子命怎么这么差啊? 韩大姐接过话头,“那女的啊,比顺溜大了三岁。” 顺溜人都麻了,啊了一声,“什么???” 显然是没料到啊,这女的明明说她不到三十岁啊。 左向东笑哈哈地说,“这还不是大问题嘛,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啊,哈哈哈,我们的溜儿还是喜欢姐姐的嘛。” “只要溜儿自己看得上,就行了嘛,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哈哈哈!!” 韩大姐继续说,“她是离过婚的!” “还带着两个小孩。” 顺溜都懵逼了,“她……她……她没跟我讲啊。” 左向东摇了摇头,满脸严肃地看着顺溜,“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拿手表送人了?是哪个狗屁军长,师长给介绍的,你最好把名字告诉我,以后看我不断了他们部队的药品!!!” 张司令急忙劝道,“唉,左司令呀,你不要那么大的火气嘛,我了解过了,那位师长介绍的时候,也没搞清楚嘛,不能怪他,不能怪!!”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都给自己的部下捏了把汗啊。 他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已经狠狠地把部下批了一顿,他妈的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搞我向东老弟? 这合理吗? 全国各地,无论是军队的药材,还是民用的药材,全都是左向东掌控的, 除此以外,全国的医疗资源都是他在管理, 说句不好听的,这家伙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的那个部下这辈子有个感冒发烧,就熬着吧............. 张司令说,“还是问问顺溜的意思吧。” 左向东再次看向顺溜,“怎么样?顺溜,给你拖俩油瓶,行不行啊?” 顺溜急忙摆摆手,“校长,我不!” 左向东笑了笑,“这事儿就结了吧! 不过................顺溜的事,我看呐,还要请张司令帮帮忙啊,我记得不错,昌平县委书记以前在你手底下工作过。” 张司令闻言哈哈大笑,“你自己都认得他的省委书记,为什么非要问我呢?” 此话刚说完,张司令意识到不对,这不明摆着左向东给他一个偿还人情的机会吗? 他问道,“说说看,具体什么事儿,要是我能帮上忙,那我肯定得全力以赴的。” 左向东笑哈哈地说,“其实就是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具体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名字。” 张司令很是诧异,像找人这样的小事,让情报部的李部长去,他不是更擅长吗? 这样的事情,交给自己,这岂不是白捡的人情吗? 282.你能不能做我的姐夫 这让张司令内心一万个开心,他笑哈哈地说,“你说,左司令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左向东看了眼顺溜后,继续说道,“我的信息相对较少,我只知道这个姑娘叫秦淮茹,年龄嘛,住在昌平,具体什么地址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有一点就是大致长这个样子。” 千万不要低估一个顶级外科大夫对于人体画像刻进骨子里的水平。 左向东能把人体组织完整的画出来,自然就拥有画画的能力,无非就是表象的绘画嘛。 他拿出一张画像。 顺溜直接瞪大了眼睛,眼眶微红,“我姐……” 以他的脑子,完全想不到为什么校长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姐姐,却能把他的姐姐画的惟妙惟肖。 他张了张嘴,本想着问上两句。 这时候张司令看完画像,对自己的爱人说,“小韩,你看怎么样?” 韩大姐满脸轻松道,“行呀,这个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尽管叫秦淮茹这个名字的可能不少,可要是有了画像,找起来也许就不困难了。” 一番交谈以后,左向东亲自将张司令夫妇送走。 院里面顺溜还没从对姐姐的思念中走出来。 倒是雷震挺热情的安慰,“溜儿,别哭嘛,你这踏马的哭,我也想哭。” 作为战友,铁打的兄弟,雷震是知道顺溜的过去,很是心疼。 他跟魏大勇,顺溜都已经没有亲人了,在他们的眼中,左向东就是亲人。 雷震蹲在顺溜旁边,把自己那顶军帽摘下来,在手里攥着,捏得皱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顺溜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哭出声,就那么抖。 雷震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稳得很。 “溜儿,你听我说。” 顺溜没抬头。 雷震又拍了一下,“你他娘的抬起头来。” 顺溜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那道道印子看得人心里头发酸。 雷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堵得慌,嗓门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姐的事,我听过。魏和尚跟我讲过,你姐是让鬼子糟蹋的,你报仇的时候,校长跟你一起炸的船。” 这件事,其实也就他们仨知道的..... 其他人是不可能讲的! 顺溜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雷震把帽子往地上一搁,盘腿坐在他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校长吗?” 顺溜没接话,但眼睛看着他。 “我没爹没娘,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跑了,参加了队伍。 打了几年的仗,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死的死,伤的伤,到了今天,能说得上话的,就剩你跟和尚。”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和尚在北平,你在滇省,我在部队。 咱们仨分开了,可我心里头清楚,咱们还是兄弟。” 顺溜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憋住,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雷震没躲,也没劝,就那么看着,“你哭,行。你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校长给你找姐姐的事,那是校长心里头有你。你要是不领这个情,你就不是陈二雷。” 顺溜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雷震子.......” “嗯?” “你能不能做我的姐夫。” 雷震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栽过去。 他立马摘掉帽子,从地上弹起来,指着顺溜的鼻子,“奶奶娘的,老子拿你当兄弟,你他妈的拿我当姐夫,这怎么能允许呢?” 顺溜也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那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姐要是活着,我就把你介绍给她。你人好,讲义气,我姐肯定看得上。” 雷震被他这话说得脸都绿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叉着腰,“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你姐都没了,你让我当什么姐夫?我上哪儿当去?” “我就是这么一说。” “你一说也不行!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俩人站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一个说“你当我姐夫怎么了”,一个说“你他娘的再胡说我揍你”。 顺溜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咧开了,那股子憨劲儿又回来了。 雷震骂骂咧咧地把帽子扣回脑袋上,正了正,指着顺溜的鼻子,“我告诉你,往后你再提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顺溜嘿嘿一笑,没接话。 这时候左向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这俩憨批一眼。 一个红着眼眶笑,一个黑着脸骂,跟唱戏似的。 左向东没理他们,径直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 “那谁,雷震子你去问问李云龙,前往曲靖的路通没通。” 雷震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骂了一句,“顺溜你不是人!” 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着雷震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还站在院子里傻笑的顺溜。 他无语了,他妈的,他姐也不差啊。 给你做老婆,你他妈的还有意见? 真是榆木脑袋,傻逼透顶!! 283.找程瞎子麻烦 李云龙这边还在为打通曲靖的安全通道犯愁。 没办法,这个时间的匪患极其严重。 本来已经相安无事的通道,前段时间被土匪袭击。 此前过去跟曲家谈判的白景琦等人,已经跟昆市失去了联系。 左向东下了死命令,三天内要确保这条道路的畅通无阻。 崇明县一带,正好是程瞎子负责清剿匪患的主要地区。 这位同志目前在滇省军区任副参谋长,同时也是四兵团的副参谋长。 曾经772团正经编制的团长。 这可就让李云龙来劲儿了。 以前就觉得这程瞎子打仗没自己牛逼。 现在倒好,连一群散兵游勇都解决不了。 目前已经升任全军最特殊的33兵团第一副司令的李云龙,要是不来他面前狠狠吹一波,他也就不是李大头了。 拉着自己8000名曾经在晋西北的老底子,就来到了崇明一带。 直接气冲冲地冲进了程瞎子的指挥部。 “让我老李看看,这他娘是谁指挥的剿匪,都两天了,道路两侧的崇山峻岭怎么还不停的有土匪冲下山,真是废物!!!” 本来就因为这剿匪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的程瞎子,听到这声音就来气。 向来也不服李云龙的他立马拍了桌子。 “好你个李大头,他妈的来了滇省也不找我……” “我找你大爷,我……” 李云龙帽子都戴歪了,气呼呼地指着程瞎子的鼻子骂道。 “以前老子是师长,你叫我李大头,我不挑你的理。” “现在老子他娘的是33兵团第一副司令,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程瞎子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娘的,老子在兵团尽管只是副参谋长,但老子也是一个军的军长。 什么时候轮到你个李云龙大我? 他撸起袖子顶了回去。 “嘿,李云龙,嘚瑟了是吧?” “我看你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33兵团,老子没听过,起开!” “不要影响老子指挥战役。” 李云龙这就不爽了。 妈的,都说33兵团是全军独一份。 以前你说我不行,老子无所谓。 但现在只要老子一句话,你药都别想拿! 李云龙骂道:“参谋长?他娘的还是个副的参谋长,搁我面前咋咋呼呼,牛逼大发了?” “连个土匪都拿不下,你要是拿不下,老子亲自上!” 程瞎子冷笑一声。 “你李云龙打仗是厉害,可这剿匪跟打正规战能一样吗?” “山高林密,土匪化整为零,你以为是打平安县城呢?” “你行你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云龙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老子上就老子上!” “他娘的,老子打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后方养伤呢!” “老子在晋西北跟山本特工队干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跟老子摆资历?” 程瞎子被他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 “李云龙你他娘的放屁!” “老子在772团当团长的时候,你还在被服厂绣花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被撸了团长,去被服厂当厂长,还他娘的把厂里的缝纫机都拆了卖钱!” 李云龙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 “那叫灵活机动,懂不懂?” “老子拆缝纫机是为了换枪,换枪是为了打鬼子。” “不像你,守着个破山头打了三天,连条路都打不通。” 程瞎子气得直拍桌子。 “你……” “你什么你?33兵团第一副司令问你,今天之内,能不能打通?” 284.老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瞎子坐在指挥部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 他心里头骂娘,骂李云龙,骂土匪,骂这鬼天气,骂这崇山峻岭。 两天了,两个团撒出去,愣是没把路打通。 土匪化整为零,钻山沟,钻林子,跟泥鳅一样滑。 他程瞎子打仗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772团的时候,他程瞎子也是响当当的团长。 可现在呢?一个副参谋长,带着两个团剿匪,愣是打不开一条路。 李云龙那狗日的还跑到他面前来嘚瑟。 副兵团级怎么了?三十三兵团第一副司令怎么了? 程瞎子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 地图上画着崇明县到曲靖的公路,中间标着七八个红圈,全是土匪窝。 他正琢磨着怎么调整部署,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瞎子抬头一看,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帽子歪戴着,脸上那笑跟捡了钱似的。 “程瞎子,老子来看看你打得怎么样了。” 程瞎子冷哼一声,没接话。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两天了,路还没通。程瞎子,你这剿匪的水平不行啊。” 程瞎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李云龙你他娘的少在这里放屁,你行你上!” 李云龙嘿嘿一笑,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老子要是上,还用得着两天?半天就给你打通。” 程瞎子气得脸通红,可又没法反驳。 李云龙的战绩摆在那儿,打鬼子、打国民党,什么时候含糊过? 可剿匪跟打正规战不一样,他程瞎子心里头清楚。 李云龙还在那儿嘚瑟,程瞎子咬着牙,攥着拳头,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可他不敢。 见程瞎子屁都不敢放一下,李云龙冷嘲热讽地说,“就算是天王子老子来了,见了我老李,那也不准直呼我的名字,即便是你们的陈司令,到我面前,我他娘的都敢叫他老陈!” 程瞎子冷哼一声,但实在也架不住对方确实比自己大啊, 李云龙现在是三十三兵团第一副司令,副兵团级,比他高了两级。 程瞎子憋了一肚子火,正想骂娘,门外响起一阵怒骂。 “玲珑!!” 李云龙回头一看,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老陈站在门口,穿着军装,脸上黑得跟锅底一样。 李云龙刚刚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转眼换上了一副舔狗一般的嘴脸。 “哎哟!老旅长!!” 要不是旁边的秘书搀扶着,李云龙估计这会直接就站不住了。 他赶紧走上前,啪地一声敬礼。 “旅长。” 老陈哼了一声,没回礼。 “怎么?来了滇省居然不第一时间找我见面,让我派给你八抬大轿抬你来见我吗?” 李云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妈的转眼就跑到我军区指挥部,还有理了你?” 李云龙顿感不妙。 他最近这段确实有点目中无人了,先是收拾了死对头王中军,然后在两广搞建设。 就连叶主任对他也是客客气气。 但他李大头的名字也不是白给的,主打的就是灵活。 他笑哈哈打了个马虎眼。 “老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285.终于硬气一回的李云龙 老陈可不给他台阶。 “什么不是?那你跑到程瞎子这里来干什么啊?” 李云龙委屈了起来。 “哎哟,咱不是对老部队有感情吗?再说了,你看看这程瞎子,确实也不行,两天了,也不见他打通到曲靖的通道。” “我接到的是左司令的命令,三天时间必须打通。” “而且北平来的那几个老中医,你看嘛,一个白景琦,一个施今墨,还有……” “他们可都是我国中医行业的瑰宝,万一有个好歹,我的卵子可就没了。” “你知道的,我李云龙这辈子,最敬的是老旅长,最怕的是左司令的手术刀啊。” “老旅长我苦啊,我真的苦啊……” 李云龙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陈看着他这副德性,心里头骂了一万句娘。 可李云龙把左向东都搬出来了,他也不敢再强硬下去。 毕竟是主任的师弟,说白了,也就是我的师弟。 怎么有师兄为难师弟的部下? 这说出去主任责怪起来,甚至是上位的质问,几个委员肯定有意见。 就算我老陈在滇省权势滔天,接下来不得求人家建厂? 一旦建厂就得铺路,要想富先修路,这关乎滇省未来能否起飞的关键啊。 再者说,李云龙现在是三十三兵团的第一副,哎哟,烦死了! 但是我老旅长的威名不能灭咯。 他依旧强硬的质问。 “程瞎子,你他妈的干什么吃的?打通到曲靖的道路,你他妈的给老子打了两天,还没打下来……” 此话一出不只是李云龙懵逼,程瞎子更懵逼。 不是?啥时候老旅长这么偏袒李云龙,这不对吧? 程瞎子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我……” 李云龙这人吧,真是打蛇随棍上的性格,立马怼了过去。 “你你你,你什么你,老旅长问你呢,今天之内,能不能打通,打不通就我来打。” 程瞎子看向老陈,老陈居然不鸟他。 程瞎子咬了咬牙。 “打,要是打不通,我提头来见。” 程瞎子气的都想哭。 老陈拉着李云龙的手,笑哈哈地说。 “玲珑啊,在左校长那里,还行吧?想不想打仗啊?你不是喜欢打仗吗?来我滇省吧,你就有打不完的仗!” 这是老陈以退为进的办法。 可问题是尝到了甜头的李云龙能这么轻易放过嘚瑟的机会吗? 就这回,他李云龙能跟孔捷丁伟吹一辈子的牛啊! 没想到,我李云龙也有翻身农奴把家唱的一天? 李云龙笑呵呵地说。 “老旅长,您不老说我李云龙惹事精吗?哎,我其实也是想明白了,什么打仗不打仗,搞医药也是打仗啊。” 有些话,李云龙是不会明说的。 有些事您老旅长兜不住,可是左司令兜得住啊。 人家兵强马壮,一家独大,师兄是谁?岳父是谁? 哪怕是用屁股想也知道怎么选。 老陈多精的人啊,李云龙这点小心思他还能看不出来? 他松开李云龙的手,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行啊玲珑,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看不上我滇省这小庙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诸多部下里面,最像自己的何尝不是李云龙呢!? 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偏爱了...... 李云龙赶紧凑过去,脸上的笑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老旅长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李云龙什么时候都是您的兵,您一句话,我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都不算好汉。” 老陈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说吧,左向东让你来滇省干什么?” 李云龙这才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把来意说了一遍。 “左司令让我带八千老底子过来,主要是三个任务。” “第一,保障曲靖到昆市的安全通道,迎接白景琦、施今墨那批老中医进滇省。” “第二,在滇省建立药材种植基地,滇省这地方气候好,药材种类多,适合种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曲家百宝丹的方子,左司令志在必得。” 听到这,老陈感慨不已,“向东真是当世华佗。” 这时候,李云龙不乐意地反驳道,“华佗?华佗跟他比算个屁啊。” 作为跟随左向东一段时间的人,李云龙实在是太清楚了,别人都以为左向东最近只推出了一个布洛芬,其实还有别的...... 286.医疗行业一片蓝海啊 老陈还是不相信李云龙怎么就不愿意重回自己的麾下打仗呢? 作为自己的老部下,老陈可以说是非常了解李云龙性格的一个人。 偷鸡摸狗,顺手摸烟的这个事儿,谁都没有自己顺手。 当年在晋西北,李云龙路过旅部,顺手就能把老陈桌上的半包烟揣兜里,动作行云流水,脸皮厚如城墙。 而且,李云龙只喜欢打仗。 这小子从鄂豫皖打到晋西北,从晋西北打到淮海,哪一仗不是嗷嗷叫着往前冲? 现在跑到了左向东的兵团,仗没得打,天天跟药厂、医院、学校打交道,他能闲得住吗? 老陈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小子八成是嘴上硬,心里头早想回来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目光从李云龙脸上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脸上。 “玲珑啊。” 老陈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带着那种老首长哄部下时才有的亲切,“你跟我说实话,左向东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的? 又是建厂又是修路,你一个打仗的,天天跟泥瓦匠打交道,你不憋屈?”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太了解老陈了。 这位老旅长看着笑嘻嘻的,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你跟他耍心眼,他能把你耍得团团转。 “老旅长,我.......” “你别跟我支支吾吾的。”老陈一摆手,“我就问你一句话,回不回来?” 李云龙低着头,手指头在裤缝边上搓了两下。 他想起在晋西北的时候,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李云龙,你小子是块打仗的料”。 那时候他刚被撸了团长,从被服厂放出来,满肚子憋屈。 老陈一句话,他就又扛起了枪。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左向东那边,医院是正师级,药厂是正师级,医学院是正师级。 他李云龙一个副兵团级,到了那边照样管着几千号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医疗这个行当的潜力。 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左向东手里攥着的是四万万人的命脉。 这比打仗还厉害。 关键是,医疗系统一片蓝海..... 我老李跟着你老陈,你能给我兵团副司令吗?显然不可能嘛。 再说了,33兵团没有能打仗的,我老李在这里,不就显得特别出挑吗? 可问题是这话我老李也没法跟你老陈说清楚不是? 得找个合理的理由,免得老陈动用人脉。 “老旅长,” 李云龙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觉得,在左司令那边,能干点不一样的事。”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盒往桌上一撂。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李云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陪我走走。” 李云龙乖乖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指挥部,沿着山路慢慢走。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程瞎子的部队在清剿土匪。 炮火连天的,山沟里时不时腾起一股黑烟。 老陈皱了皱眉,忽然开口:“那些老中医,一个比一个难搞,脾气有时候比我们那些当兵的还要犟。怎么一个那么听信左向东的话呢?” 李云龙以前也不知道。 在太行山的时候,大家忙于作战,压根就没仔细看过左向东具体在做什么。 只知道这家伙救了好多战士,写了好多书,研发了好多因地制宜拿来就能用的药方。 可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才慢慢浮出水面。 左向东给白求恩当学生的时候,白求恩在日记里写“他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直觉”。 那时候大家只当是白求恩夸他。 后来白求恩牺牲了,左向东去了129师,给陈旅长治电刑后遗症,给徐司令调养身体,给刘师长看眼睛。 再后来,他写的《行医手册》发到了每个连队。 战士们认字的念,不认字的看图。 有人拉肚子了,翻到第八页,照着方子去采药。 有人被蛇咬了,翻到第十五页,照着图找草药。 这事儿看着不起眼,可架不住量大,架不住这十几年的积累....... 一个连队配两本,全军配了多少本? 战士学会了,回家教给爹娘。 爹娘学会了,教给邻居。 一传十,十传百。 李云龙亲眼见过,在淮海战役的时候,支前的老百姓里有人拿着《行医手册》,给伤员做简单的包扎和止血。那些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可看图就能明白。 那一刻李云龙才反应过来——左向东干的这事儿,是在给整个华夏的医疗打底子。 “老旅长,”李云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左司令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底下狠着呢。 他在珠江边杀得人头滚滚,可老百姓念他的好。 他在两广建厂修路,可资本家也服他。您说这叫什么?” 老陈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些。 “这叫大医治国。” 李云龙说,“我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打完仗之后呢?我总得干点别的。左司令那边,能让我把后半辈子的事也干了。” 老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 “行,你小子有长进了。” 昆市到曲靖的道路,是傍晚打通的。 程瞎子灰头土脸地从山上下来,见了老陈和李云龙,一句话没说,先敬了个礼。 老陈摆摆手,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抓紧休整,后面还有任务”。 李云龙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心里头松了口气。 白景琦那帮老中医困在曲靖半个月了,再拖下去,左向东那儿没法交代。 此时在曲靖这边,华夏中医药协会以白景琦为代表的人,正在游说曲家母子。 快半个月了,都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白景琦也急。他这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难缠的主儿没见过? 可曲家这摊子事,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 曲焕章1938年的时候,被骗去渝市,由于坚决拒绝交出药方,被处理掉了。秘方就由他的妻子廖兰英继承。 可曲焕章前妻还有个儿子,叫曲万增。曲万增不认可廖兰英的地位,就另外开了药方,叫做“父子百宝丹”。 双方还因此打过官司。 白景琦把这些事摸清楚之后,分别找两家游说。 287.老子堂堂白七爷,踏马滴还比不过一个女人啊? 白景琦在曲家老宅的堂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廖兰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捻,捻得极慢。 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三十年的风霜,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白七爷,您说的这个事,我应了。”廖兰英把佛珠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焕章走的时候跟我说过,百宝丹是救人的东西...........您要,我全给您。” 白景琦拱手,正要开口,廖兰英又补了一句: “普通百宝丹、重升百宝丹、三升百宝丹,还有保险子,全套的方子,我一样不留。” 白景琦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在北平药行混了几十年,什么大方话都听过,可真到交方子的时候,能这么干脆的,头一回见。 毕竟自己当初被左校长找上门,起码还挣扎了一下。 这么一对比,我白景琦踏马滴连个女人都不如? 比不过娄振华那个傻逼? 老子堂堂白七爷,踏马滴还比不过一个女人啊????? “廖夫人,您不再想想?” “想什么?”廖兰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焕章当年在渝市,枪顶在脑门上都没把方子交出去。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交出去就是给了某个人、某个家族。 可现在不一样,您说了,是左部长要。” 她顿了一下,“左部长我听过,其大名如雷贯耳啊.......... 马海德带着防疫队来滇省的时候,在昆市待过一阵子,老百姓念他的好。 他手里那本《行医手册》,滇省乡下也有人用...... 实不相瞒啊,我娘家有几位族弟就患了疾病,用的就是南方版本的行医手册。 那里头的方子,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见得比我们这百宝丹差多少..... 再说了,您白七爷,不也捐了吗?如此傲骨之人,却听从左部长的话,千里迢迢来滇省, 那样的人,他既然开口管我要方子,我给。” 白景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左向东给他的百宝丹册子,展开,放在桌上。 尽管白七爷不知道为什么左向东啥都懂,但人家能把这个事儿交给他,他哪怕是豁出去这条老命都得干! 哪怕是白七爷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为了信仰一个年轻人,做到这个份上..... 这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廖夫人,实不相瞒,左部长手里已经有了一份百宝丹的方子,比您家传的还全。 他让我来的意思,不是强取,是想跟曲家合作,把百宝丹发扬光大。 让曲家,也在中医药历史上留名,让你和你丈夫在辉煌的华夏医药历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白景琦早在中南地区跟左向东见面的时候左向东就给我他一份百宝丹的方子,而且更加全面,当时白景琦还纳闷,明明都有了直接用不就行了吗? 怎么还要去请他们捐出来? 当时,除了给方子,还有样品,让白景琦到了滇省后,分别去两家药房买来对比,看看这三种药谁的最好, 最后经过试验对比,左向东给的样品药效果直接秒杀曲靖本地的两家。 其实,左向东心怀大义,要的是一个中医药世界的传承不要断裂,合作能够发扬光大 廖兰英拿起那份方子,看了几行,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她放下方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份方子,比我们曲家传的还细。他哪来的?” “左部长没细说,但我知道他自己还写了几十本医书。” “左部长有经天纬地之才,其能力可肉白骨,活死人.......” 廖兰英把方子推回去,站起身来,走进里屋。 过了片刻,她捧着一个木匣子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册子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 “白七爷,这些就是全套的方子。您带回去,交给左部长。” 白景琦接过木匣子,正要说话,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曲万增带着七八个人闯了进来。 曲万增五十来岁,长得跟曲焕章有几分像,但眉眼间多了些算计。 他是曲焕章前妻的儿子,廖兰英是继室,两人之间的疙瘩,从曲焕章去世那天就结下了。 “慢着!” 曲万增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廖兰英,你凭什么把方子给外人?那是曲家的祖产!” 白景琦把木匣子搁在桌上,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曲万增一眼。 “曲万增,这方子是你爹传下来的,你爹传给了谁,你心里没数?” “传给她?” 曲万增指着廖兰英,脸上的肉都在抖,“她一个继室,有什么资格处置曲家的祖产?我爹当年是被她蒙蔽了!” 白景琦冷笑了一声。 他在北平药行混了几十年,什么嘴脸没见过? 曲万增这种为了家产撕破脸的,他见得多了。 “你爹被蒙蔽?” 白景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爹在渝市被关了大半年,枪顶在脑门上,人家让他交方子,他说什么? 他说‘方子在我脑子里,你们要就拿我的命去’。 你倒好,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搞了个‘父子百宝丹’出来分家,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曲万增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指着白景琦的鼻子骂了回去: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曲家的事? 那方子是我爹的,我是他儿子,我说不能给就不能给!” “你爹的?”白景琦又往前逼了一步,“你爹的方子,你这些年拿出来救过几个人?你那个‘父子百宝丹’,卖到滇省之外过吗?你他娘的还觉得自己挺有理?” 曲万增被骂得后退了两步,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这位百草厅的掌柜这么狠,他妈的都一把年纪了,应该活明白了才对? 怎么? 越活越回去,去给政府打白工? 真的是糊涂,败家子啊.....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百草厅的名声多大? 他犯不着一大把年纪跑过来,总之老古董就是最难搞的.........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有曲家的远房亲戚,有曲万增请来的族老,一个个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族老往前站了半步,语气还算客气: 288.大脚板底再现 “白七爷,您说的这些,我们也能理解。 可这方子毕竟是曲家的根基,万增也是怕........” “怕什么?”白景琦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怕左部长把方子拿走,曲家就绝后了? 我告诉你们,左部长要的是把百宝丹做成药.......... 你们曲家不光有方子,还可以派人去厂里当技师,有分红,有署名,这才是长远的事。”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你们要是觉得把方子交出来就是败家,那我白景琦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曲家这方子,守着一百年也还是个土方子,守着两百年也还是个土方子。你们自己选。”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曲万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不肯松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冲身后那几个族老喊: “你们别听他的!他就是给他们组织当说客来了! 这老家伙,崽卖爷田心不疼,他把他们家的都埋掉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敢把方子交出去,我曲万增跟他没完!” 白景琦看着他这副嘴脸,摇了摇头。他转过身,走到廖兰英面前,从桌上拿起那个木匣子,双手递回去,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廖夫人啊,这个先给回你。” 廖兰英愣了一下,接过木匣子,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白景琦又转回身,朝着曲万增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曲万增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可身后是门槛,退无可退。 “不是,白七爷,咱们有话好说,你要干嘛?有辱斯文,再说了……” 白景琦没等他把话说完,弯腰就把脚上的布鞋脱了下来。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厚实,边上磨得发白。 他右手拎着鞋,左手一把揪住曲万增的衣领,把整个人往前一拽。 “啪!” 鞋底扇在曲万增嘴上,声音脆得跟炸鞭似的。 曲万增被打得脑袋一歪,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我操你姥姥的!” 白景琦骂了一声,那声音大得堂屋里的灰尘都往下掉, “你个不肖子孙!你爹在渝市宁可死都不交方子,那是怕方子落到坏人手里!左部长是什么人? 他是给老百姓看病的人!你倒好,拿着你爹的方子当私产,还搞什么‘父子百宝丹’分家,你他娘的配姓曲吗?”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鞋底再次举起来。 曲万增捂着嘴,往后缩,背抵在墙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施今墨站在旁边,手里的茶碗端在半空中,茶水都忘了喝。 他跟白景琦共事了大半年,知道这老头脾气火爆,在北平药行里出了名的“敢拿大脚板底抽人”。 可今天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那鞋底扇在嘴上的声音,他听着都觉得疼。 施今墨放下茶碗,想上去劝,脚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因为他看见白景琦那双眼睛里的火,不是装出来的。 跟着白景琦来滇省的警卫员小周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老陈的警卫员之一,出发前老陈交代“白七爷年纪大了,脾气爆,你得跟紧了,别让人欺负了他”。 小周当时还觉得老陈多虑了,白七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惹什么事? 现在他看着白景琦拎着鞋底抽曲万增的嘴,才明白老陈那句话的真正意思——不是怕白七爷被人欺负,是怕白七爷把别人欺负得太狠。 小周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拦。按理说他是警卫员,保护白七爷的安全是他的职责。可白七爷现在不是在被人打,是在打人。 廖兰英抱着木匣子站在里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是心疼曲万增,她是想起曲焕章。 那年曲焕章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围着、被人逼着,只不过那时候围着他的是特务,是枪。 现在曲万增被白景琦堵在墙角里,被打得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头那口气,憋了十几年,总算吐出来了一点。 曲家那几个族老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他们心里头清楚,曲万增这些年把持着“父子百宝丹”的方子,对族里人也没多好。今天白景琦打他,他们犯不着去趟这个浑水。 几个年轻的曲家后生站在门外,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白景琦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那把布鞋往地上一扔,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那是一把勃朗宁,小巧,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人,谁也不敢往前。 “我操你姥姥的,有种的过来!” 白景琦把枪口往那几个年轻人面前一横,“他妈滴要是敢碰老子一下,我秃噜死他妈滴!” 那几个年轻人脚底下像生了根,动都不敢动。 小周的脸都白了。 他这回是真怕了,白七爷不光打人,还带了枪。 自己一个警卫员,居然没提前发现。 289.看到了吗?我自己的儿子,说开枪就开枪 他赶紧上前一步,站在白景琦侧后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冲那几个年轻人喊:“都别动!” 白景琦没看小周,手里的枪还举着,目光从那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去,又扫到曲万增脸上。 曲万增缩在墙角,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他哆嗦着看着白景琦,满脸都是恐惧。 “白七爷,我错了,我错了,您别开枪……” 白景琦没理他,转过身,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白敬业,滚过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是白景琦的长子,白占元的父亲。 当年抽大烟抽垮了身体,在南下前被白景琦关在大牢里戒烟,硬生生扛了大半年,才把烟瘾戒掉。 如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还带着点虚。 他听见父亲喊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站在白景琦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人。 白景琦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院子中间,冲在场的人喊: “你们不是说曲家百宝丹多牛逼吗?行,老子今天带了一样东西比你们家牛逼多了,让你们看看!” 他抬起儿子的手,把那只枯瘦的手腕亮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白景琦的大儿子,白敬业,抽大烟的混账东西!”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明白白景琦要干什么。 白景琦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左手摁住白敬业的手腕,右手举起枪,枪口对准了手腕上的某一处。 “啪!”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头上的灰都往下掉。 白敬业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左手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他疼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可他没叫,也没哭。 他只是看着白景琦,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 施今墨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着嘴,看着白敬业手腕上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开枪的,战场上见过,刑场上见过。可他没见过当爹的拿枪打自己亲儿子的。 小周的手从枪套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是老陈的警卫员,打过仗,见过血,可眼前这一幕,他做梦都想不到。 白景琦杀过人?当然杀过。 抗战的时候,百草厅的伙计死在他面前,他拿菜刀跟鬼子拼过命。 可那是杀别人。 拿枪打自己儿子,这事儿放在哪个年代都说不通。 廖兰英从屋里冲出来,看着白敬业手腕上的血,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曲家那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忍和震惊。 他们刚才还在想,白景琦再横,也就是个药行的掌柜,能横到哪儿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这人横起来,连自己儿子都敢开枪。 曲万增缩在墙角,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干净了。 他刚才还在庆幸白景琦没继续打他,现在他看着白敬业手腕上的血,整个人抖得比白敬业还厉害。 白敬业捂着手腕,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爹疯了,真他妈的疯了。 自从百草厅捐出来之后,他爹跟着左向东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还顾着点父子情面,现在倒好,说关大牢就关大牢,说开枪就开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景琦,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白景琦把枪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曲万增。 “看到了吗?我自己的儿子,说开枪就开枪。” 他把枪别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布鞋,拍了拍鞋底上的灰,重新穿在脚上。 小周倒是想上去提醒一下,你的枪不开了,起码得把保险关了吧? 但是警卫员愣是不敢上前。 白景琦慢悠悠地从腰间掏出了三份小瓷瓶........... 290.楚云飞的勃朗宁 白景琦把三份小瓷瓶往桌上一搁,又弯腰从白敬业手腕上解下那条沾了血的布条。 白敬业靠在墙根底下,左手腕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不大,就一个指头肚那么宽的窟窿,可血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子弹是贴着骨头过去的,桡骨没断,可皮肉被打穿了。 白景琦那一枪打的是手腕外侧,避开了动脉,也没伤到神经。 这是有讲究的,一般人真打不出来。 白敬业疼得嘴唇发白,可他不敢喊。 他爹刚才那副模样他没见过,以前在百草厅横归横,可从来没对自己儿子动过枪。 他记得小时候挨打,最多就是拿鞋底抽屁股。可今天这一枪,他爹是真开了。 白敬业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自从把百草厅捐出去之后,他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连亲儿子都敢打。 他越想越怕,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连看都不敢看他爹一眼。 白景琦瞥了儿子一眼,没理他。 他把桌上的瓷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往白敬业手腕上的窟窿里倒。 药粉是灰白色的,细得很,倒上去的时候白敬业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猛地绷紧了。 可也就一会的工夫,那股子疼劲儿就过去了。 白景琦又倒了些,把伤口盖满,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条,三下五除二缠上,打了个结。 前后不到几分钟,白敬业手腕上的血止住了。 白敬业低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爹,明显是错愕。 不是说枪伤中药无解吗? 院子里的人全盯着那只手腕........ 施今墨第一个凑过来,弯腰看了两眼,又抬起头看了看白景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搞了大半辈子中医,见过止血的方子不少,可没见过这么快的。 就是曲家的百宝丹,也得撒上去按一会儿才管用,有时候还不灵验呢。 廖兰英抱着木匣子站在里屋门口,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是曲焕章的女人,百宝丹的方子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眼前这个药粉的效果,比她家的百宝丹强了不止一截。 曲万增缩在墙角,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他盯着白敬业那只缠了布条的手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搞了半辈子“父子百宝丹”,自认为曲家的方子天下第一。 可白景琦手里那个药粉,比他家的管用得多。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曲家那几个族老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惶恐。 他们心里头清楚,曲家守着的那点东西,在人家眼里头根本不算什么。 白景琦把瓷瓶盖好,揣回口袋,转过身看着曲万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老夫好心好意好言相劝,你看看你这个曲家的大孝子。” 白景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爹在渝市宁可死都不交方子,那是怕方子落到坏人手里。 你倒好,拿着你爹的方子当私产,还搞什么‘父子百宝丹’分家,你他娘的配姓曲吗? 不想着发扬光大,还故步自封,不知道天外有天啊?” 曲万增捂着嘴,缩在墙角,不敢接话。 他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的血还没干。 廖兰英从屋里走出来,把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线装册子和油纸包推到白景琦面前。 “白七爷,方子您带走。”廖兰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景琦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拿。他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曲家的人。 “你们曲家,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那几个族老低着头,那几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问你们,还有谁反对?”白景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曲万增缩在墙角,捂着脸,一声不吭。 那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白七爷,我们没意见了。” 白景琦点了点头,伸手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李云龙带着警卫员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先看见白敬业靠在墙根底下,手腕上缠着布条,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又看见曲万增缩在墙角,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还没干。 李云龙眉头一皱,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警卫员小周。 “小周,怎么回事?” 小周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话呢!” 李云龙嗓门拔高了几分,“白七爷年纪大了,让你跟着是保护他的,你怎么保护的?” 小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报告李司令,白七爷没受伤。”他倒是委屈,不是老头子被人欺负,那特么的欺负人。 “没受伤?”李云龙指着白敬业那只手腕,“那这是怎么回事?” 小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委屈得都快哭了:“李司令,是白七爷自己开的枪。他拿枪打的他儿子,我拦不住。” 李云龙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白景琦,又看了一眼白敬业。 注意到白景琦腰间的勃朗宁,脸都绿了,卧槽!!那不是我老李送给左向东的公母里面的公枪吗?还是楚云飞送的.... 不是,他转手送了白景琦??? 291.这对吗? 小周继续说:“白七爷带了枪,我事先不知道。他打人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我反应过来,枪已经响了。” 李云龙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了,不怪你。” 他走到白景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老头。这跟校长混的,怎么都这么横?? 白景琦抱着木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没事人似的。 “白七爷,方子拿到了?” 白景琦点了点头,把木匣子往李云龙面前一推:“其实,要不要无所谓.....” 李云龙接过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左司令不过是想全了曲家爱国的美名罢了.....”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曲家的百宝丹方子,从今天起,正式并入滇省制药厂。滇省白药,正式成立。” 曲万增缩在墙角,那几个族老低着头,一声不吭。 廖兰英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只木匣子被李云龙抱在怀里,眼眶红了,可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左向东刚吃完早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李云龙的声音,嗓门大得震耳朵。 “左司令,曲靖那边的事办妥了。曲家的方子全套拿到了,白七爷出的面,施今墨也跟着去了。曲万增那个不肖子孙,让白七爷拿鞋底抽了一顿,又挨了一枪托,老实了。” 左向东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等那阵嗓门过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白七爷没受伤吧?” “没受伤,就是他儿子挨了一枪。” “他儿子?” “白敬业。白七爷拿枪打的,打的手腕,皮肉伤,没伤骨头。白七爷给他上了药,止住血了。” 左向东沉默了两秒。白景琦拿枪打自己儿子,这事儿他没想到。 可转念一想,白景琦那个人,一旦认准了的事,什么都豁得出去。 “行,我知道了。你把方子带回来,让白七爷和施今墨一起回来。滇省白药的事,赶紧去办。” 挂了电话,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滇省白药。这个方子原则上是国家机密,可实际上已经落在了海外.....有钱有叛徒,很简单的道理,所以用人很重要。 而且在白药的基础上,早就出现了其他版本,只是老百姓没资格用而已。 在上一世,云南白药是家喻户晓的东西,可在这个年代,它还只是曲家手里的一个土方子。 曲焕章死了,方子分了两家,一家是廖兰英手里的全套,一家是曲万增手里的“父子百宝丹”。两家打了好几年官司,谁也没把方子做大。 现在好了,全套方子到手了,滇省制药厂也已经在建了。 等药厂投产,滇省白药就能量产。 他想到白景琦,心里头感慨得很。 这老头从去年在北平合营开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是百草厅的大掌柜,守着祖宗的方子不肯撒手。 现在倒好,连自己儿子的手腕都敢打,就为了给曲家施压。 施今墨也一样。 北平四大名医之首,华北国医学院的创办人,一把年纪了跟着白景琦跑到滇省来,路上颠簸了半个月,一句怨言没有。 这些人,一旦想通了,是真的愿意为你卖命的。 他们心里头有杆秤,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 你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把方向指明白,他们比谁都豁得出去。 滇省白药厂建起来之后,下一步就是量产。 白药的方子有了,药材滇省本地就有,工人可以从当地招...... 等白药量产了,就能供应部队。 朝鲜那边局势越来越紧,部队的伤员只会越来越多,止血药是刚需。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滇省的天气比两广凉快些,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他正想着朝鲜的事,门被推开了。郑朝山跑进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校长!我听说那帮在北平的鬼子把抗排斥药做出来一部分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 郑朝山站在办公桌前,喘着粗气,两只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整个人激动得都在抖。 “校长,抗排斥药做出来了!” “北平来的电报。吕宝华那边发过来的,说渡边小组把第一批抗排斥药的样品做出来了.......” 郑朝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跟着左向东大半年了,从华北到中南再到两广,上了多少手术台,解剖了多少大体老师,可抗排斥药一直是块心病.... 没有抗排斥药,器官移植就是空谈。 你手术做得再漂亮,移植进去的器官也会被病人的免疫系统排异掉。 可是,看校长好像一点激动的反应也没有? 这对吗? 292.张桃芳 左向东抬眼看着发蒙的郑朝山,他其实也想跟对方一样,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激动一点儿,可做不到啊。 上一世见多了这种事,尤其是来到了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与其说激动,不如说心累。 一件事从一到二一点儿也不难,可从零到一这个过程,漫长到你能够绝望。 但为了迎合一下,左向东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小鬼子总算做了点人事,很好,非常好。 朝山,你跟胡卫东一起下午把药拿回来,我现在就指望着看看有没有尝试的机会了。动物实验始终不是办法啊........” 实际上,左向东一直都想到缅甸的位置,或者去安南那边抓一点听秘密搞的..... 郑朝山最喜欢的就是校长这句“动物实验始终不是办法”。 一旦他开了这个尊口,意味着又有特务得惨死了。 可惜啊,鬼子都快在国内杀绝了,要不然用在鬼子身上反复拉扯,想想都爽! “校长,动物实验这个事情我来办!” 郑朝山都是实话实说,毕竟校长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做一辈子的杀人放火卢俊义。 而他郑朝山有什么所谓?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医学的进步,脏活我来干就是了! 郑朝山转身出去,目的很简单,从这批特务里挑几个特别坏的来试验,也没啥负罪感。 反正大先生那样的少将都能做贡献,这些恶魔就不应该吗? 走出去后,他看着自己一双白皙的手,仿佛散发着人道的光辉。 下午,正在司令部大门口鼓捣狙击步枪的顺溜和雷震,坐在司令部门外的一棵大树上,四条腿悬在半空随意地摇摆,显得相当惬意。 雷震摸了摸脑袋,瞥了一眼一旁傻笑的顺溜。 “奶奶娘的,你这蠢蛋,怎么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 说真的,顺溜的憨笑,是雷震这些年来看到过最为纯真的笑容,同时也最蠢逼的,有种在看傻逼的感觉。 要不是因为熟悉,真的很容易把他当成守村人。 哎........但令人痛苦的是,这憨批是真的牛逼啊,百步穿杨这门手艺,一般人干不来,可是旁边这憨批行。 你让他猫在野外几天几夜不带动的,如果说一个兵神是怎么样的? 大概就是顺溜这种,心无旁骛,你让他干啥,他绝逼就干啥。 当然,必须是校长的指令! 就在雷震心猿意马、想东想西的时候,司令部来了一支车队。 车队一共十三辆辆,清一色的美式吉普,车头插着三十三兵团的特殊标记,红色三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打头的是两辆架着机枪的敞篷车,中间三辆是封闭式车厢,车顶焊着铁皮,车身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的轮胎。 后面跟着两辆满载警卫的卡车,车斗里的战士端着波波沙,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锐利地扫着两侧。 这警卫级别,放在战场上,至少是护送兵团级首长的规格。 可这不是战场,这是昆市郊外的司令部驻地。 车队走的是专门清出来的备用道,沿途每五百米一个暗哨,都是从总部警卫部队抽来的精英,里面还安插了情报部,也就是以前社会部的身手最好的一些人。 顺溜透过狙击镜,平静地说:“是北平来的,吕宝华的那个试验处。 看这警卫级别,让整整一个营护卫。 你看,车队有四辆车是伪装,只有一辆是真实的。 看来是送来了什么实验成果。 而且,这个成果不可能差,必定是跨越时代,而且关乎到不少首长生命安全的.....” 雷震听到顺溜这么分析,顿时间喜上眉梢:“奶奶娘的,你小子还是有脑子嘛!” 跟随左向东时间长了,就能够明白,一般用这种级别的警卫,基本上就是某种技术突破,直接由总部警卫部队护送到左向东所在的位置。 全军到目前为止,能够得到这种待遇的,也就只有卫生部了。 顺溜的狙击枪口正对着其中一辆车。 紧接着,那辆车就是一条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警卫立马团团围住! 警卫营的负责人警惕地问:“张桃芳,有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