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兵少帅,我,才是列强!》 第1章 死了三回,老子又穿越了? 【平行时空,请勿联想代入,不然会杀得不爽!狗头在此!】 【求各位大人收藏!】 “老子已经死了三回!” “还来?” “操!” 奉天北陵,东北陆军第十二旅旅部。 张廷枢从床上猛地坐起身,额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色墨黑,南满铁路的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 不是研究室里握笔杆子那只,是握枪的。 再抬眼,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地图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东北军军装大衣。 领章上有一颗将星。 桌角日历本,纸页被夜风掀起一角。 民国十七年,六月四日。 “他妈又来了。”张廷枢撇了撇嘴,笑意比哭还难看。 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民国二十六年,上海闸北。 他当时是八十八师中校参谋,在四行仓库旁那条街,被鬼子迫击炮掀翻。 当再次睁开眼,就成了民国二十一年淞沪警备司令部少尉。 第二次,还是上海。 十九路军阵地,鬼子飞机俯冲扫射,他胸口开了三个血洞。 再睁眼,是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沈阳北大营,东北军第七旅上尉连长。 第三次,是北大营。 他带着半个连弟兄往外冲,背后是燃烧的营房,迎面是关东军的机枪火网。 子弹穿过眉心时,他想,这辈子总该结束了吧! 结果呢? “老天爷,你他妈玩我呢?” 张廷枢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什么主角。 穿越前,他是军事科学院抗战史研究所的研究员,专攻抗战军史。 论文写了几十篇,史料翻烂了,做梦都是九一八、淞沪、台儿庄。 谁想到,研究研究着,把自己研究进历史里了。 还他妈反复进。 前三次,他全死在抗日战场上。 这一次……东北军第十二旅少将旅长。 张廷枢翻身下床,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冲到桌前,抓起那只老式电话机的手柄,另一只手飞快地摇动摇柄。 “奉天张廷枢,接吉林督军府,快!”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带着睡意:“长官,这才四点……” “接!”张廷枢吼了一嗓子。 等待的几十秒,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他脑子里那些史料碎片疯狂翻涌:1928年6月,东北,奉系,张雨亭…… 皇姑屯。 东北易帜。 就这两件大事。 可对此刻的他来说,每一件都是要命的。 电话终于接通。 那头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 “爸,”张廷枢攥紧话筒,“可能要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张作相,吉林省督军兼省主席,东北军辅帅。 “你能有什么大事?”张作相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又是跟你那些兵闹别扭了?” “我说廷枢,你都当旅长的人了,稳重点……” “不是,爸你听我说。”张廷枢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大帅……张大帅今晚回奉天,专列经过皇姑屯三洞桥。” “樱花人要炸这辆专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钟。 “放你娘的屁!”张作相暴喝,“你他妈是不是睡糊涂了?” “奉天是咱们家门口,小鬼子敢在咱们家门口炸大帅的车?借他们十个胆!” 张廷枢急道:“爸,樱花人前两天就开始在三洞桥、皇姑屯一带戒严了,任何中国人都不许靠近。” “爸,你想想,他们为什么……” “戒严怎么了?南满铁路沿线樱花人哪天不诫严?”张作相打断他。 “再说,大帅回奉天的行程是机密,樱花人怎么可能知道具体时……” 他突然愣了一下,声音再次大了起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谁他妈告诉你的,老子毙了他。” “爸,你怎么不信我?”张廷枢见他还在纠结这些,吼了起来。 “够了!”张作相厉声喝道。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了,声音缓了些。 “大帅的车有卫队营随行,沿途还有咱们的驻军,樱花人要真敢动手,那就是开战,他们现在还没那个胆子。” “小兔崽子,赶紧去睡觉,你真该成个家了。” “爸,你听我说完,执行计划的是关东军特务机关……” “嘟……嘟……” 电话被挂断。 张廷枢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僵在那里。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三十七分。 还剩四十六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摇动电话摇柄。 “马上接少帅官邸!” 这次接得更快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带着被吵醒的慵懒,甚至还有几分笑意。 “廷枢,这个点打电话,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正在滦州的张小六。 “六哥,”张廷枢没时间客套,“大帅有危险,樱花人要在皇姑屯炸专列。”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响,像是张小六坐起了身。 “你说什么?” “樱花人在皇姑屯三洞桥埋炸药,炸大帅的专列。” “六哥,你现在马上让人去三洞桥排查,或者打电话让专列改道,或者……” “廷枢,”张小六打断他,声音里的笑意没了,“你这消息哪来的?” “我……”张廷枢语塞。 他怎么说? 说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研究员,这段历史我背得滚瓜烂熟? “我有线人。”他硬着头皮编,“在关东军司令部里……” “线人?”张小六轻笑一声,“廷枢,不是六哥说你。” “关东军司令部里是有咱们的线人,早几年就有了。再说了,这么机密的事,任何线人都不可能知道。” “六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 “没有万一。”张小六声音严肃起来。 “廷枢,我知道你担心大帅安全,但这话不能乱说。” “大帅的专列有重兵护卫,沿途各站都有咱们的人。樱花人他们现在正忙着跟南京政府谈判,没这个胆子。” “可是……”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张小六语气缓和下来。 “明天大帅回来,你还得去车站迎接,到时候见了大帅,我给你请功。” 电话又挂了。 张廷枢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四点四十二分。 还剩四十一分钟。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闪过前三次死亡:上海闸北的炮火,淞沪战场的硝烟,北大营燃烧的营房…… 每一次,他都想改变历史。 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一次呢? 他知道皇姑屯事件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执行者、炸药埋设位置。 樱花人用了一百二十公斤黄色炸药,藏在三洞桥的桥墩里。 由电线引到五百米外的瞭望塔。 铁道守备队中队长东宫铁男,亲手按下起爆器。 他知道一切。 可没人信他。 张作相不信。 张小六不信。 他能打电话给谁? 奉天宪兵司令齐恩铭? 省长刘尚清? 可谁会信,樱花人敢在奉天城门口,炸死东北王? 这是比天方夜谭更扯的事! 张廷枢抬起头,看向窗外。 张大帅的专列,应该已经过了山海关,正在往奉天赶。 五点二十三分…… “呵!”张廷枢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六月初的夜风灌进来,让他冷静了许多。 “爱死不死。”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冷笑起来。 “老子死过三回了,不在乎多死一回。” 他转身,准备挂掉电话,彻底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 他倒是可以去三洞桥,樱花人倒不怕,问题是守在那里的齐恩铭,不会让自己过。 他更不会相信。 就在手指触碰到话筒的瞬间,脑海里“叮”的一声。 不是电话铃声。 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第四次平行时空锚定!】 【身份确认:张廷枢,东北陆军第十二旅少将旅长!】 【所处时间节点:平行世界1928年6月4日,04:47!】 【历史关键事件:皇姑屯事变(倒计时36分钟)!】 【抗战暴君系统,激活!】 第2章 全旅,一级战备! 张廷枢整个人僵在原地。 系统? 前三次穿越,他都是凭自己的历史知识和军事经验,硬扛。 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就靠脑子里那点史料,和一颗想救国的心。 然后死了三次。 这一世,终于配系统了? 他集中精神。 果然,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像游戏面板,但简洁得多。 【宿主:张廷枢】 【年龄:26】 【军职:东北陆军第十二旅少将旅长】 【麾下兵力:步兵三团,炮兵一营,工兵一连,辎重一连,总计5800人】 【当前驻地:奉天城北,北陵附近】 【任务:暂无】 【贡献点:0】 面板右侧有个【商城】按钮,他意念一动,点了进去。 界面切换。 分类清晰:武器库、兵种库、医疗库、后勤库。 但所有图标都是灰色的,旁边有一行标注: 【贡献点作用:兑换兵源、武器装备、粮食、军饷。】 【贡献点获取方式:击杀敌寇。普通士兵10点,尉官20~40点,佐官50~70点,将官100~300点。】 【特殊战斗可触发特别奖励。】 张廷枢睁开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武器商城。 杀敌兑换。 如果早三年有这个系统,不,哪怕是在北大营的时候…… 他猛地摇头,把那些“如果”甩出去。 现在是1928年6月4日凌晨,距离皇姑屯爆炸还有…… 他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一分。 只有三十二分钟。 张廷枢的目光重新落到系统面板上。 贡献点是零,商城是灰的。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脑子里那段必死的历史,和麾下这五千八百名东北军弟兄。 等等。 他心头猛然一凛。 如果张大帅被炸死。 接下来就是东北军内部权力交接的混乱期,然后张小六宣布易帜。 再然后就是九一八。 距离现在,还有三年零三个月。 三年后,关东军会用不到两万人,击溃东北军近二十万部队,占领东三省。 眼前的奉天城,会成为满洲国首府。 他的第十二旅,会在哪里? 历史上,张廷枢的部队在九一八时驻防锦州,后来撤入关内,参加长城抗战。 然后就是内战,消磨,最后消失在历史尘埃里。 他同样知道所有结局。 张廷枢缓缓站直身体,军装大衣披在肩上。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真的要来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最后一次看向电话。 没用的。 就像系统面板上,灰色的商城按钮一样。 没有贡献点,什么都换不来。 没有信任,什么都说服不了。 前三次,他都想着救国,想着抗日,想着改变历史大势。 然后死了。 这一次,能不能先活着? 张大帅的死,是注定的。 东北易帜,是注定的。 九一八……难道也是注定的? 张廷枢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眼前,系统面板静静悬浮。 贡献点:0。 商城:灰色。 但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暴君任务即将发布……】 【倒计时:00:29:47】 张廷枢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灯光里,亮得吓人。 “这一次,有张作相为靠山。”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系统。 “老子要活得久一点。”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走廊里,执勤的卫兵“啪”地立正敬礼。 “旅座!” “传令。”张廷枢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全旅,一级战备。” “炮兵营进入阵地,目标,南满铁路三洞桥方向。” 卫兵愣住:“旅座,这……” “执行命令。” “是!”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张廷枢站在门口,望向皇姑屯方向。 他改变不了爆炸。 但他能改变爆炸之后的事。 系统面板上,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这一次,他不救张大帅,系统也没有让自己救。 他要救自己。 救这五千八百弟兄。 救这个,注定要沦陷的东北。 张廷枢走出旅部时,天色已经泛青。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奉天城还在沉睡。 北陵附近的营区却突然活了。 脚步声、口令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撕开一道道口子。 “旅座!” 参谋长刘墨林提着武装带从隔壁屋子跑出来,军装扣子还没扣齐,脸上满是惊疑。 “刚接到命令,一级战备?还要炮营进入阵地?这……出什么事了?” 张廷枢没停步,径直走向营区南侧的高地。 刘墨林跟在他身后,这位保定军校出身的参谋长,今年三十四岁,是张廷枢最得力的臂膀。 也是历史上九一八当夜,在北大营指挥第七旅六二〇团抵抗的将领之一。 “镇藩。”张廷枢登上土坡,回头望了一眼正在集结的部队。 “奉天城里,现在有多少樱花兵?” 刘墨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关东军守备队主力在铁路附属地,满铁沿线分散驻扎。” “奉天城内,主要是独立守备步兵第二大队,下辖三个中队,“分别驻守奉天驿、十间房、以及三洞桥附近。” 他说到“三洞桥”三个字时,声音下意识压低了。 历史记载,河本大作选择三洞桥动手,不仅因为那是南满铁路与京奉铁路的交叉点。 更因那里离日军的守备队驻地近。 炸完车,樱花兵五分钟内就能赶到现场,制造“中国军队袭击”的假象。 “具体兵力。”张廷枢追问。 “第二大队满编约八百人,实际在奉天城内应该有五六百。”刘墨林迅速回答。 “装备精良,配有机枪小队、步兵炮分队。另外,满铁附属地还有宪兵队约两百人,装备也不差。” “咱们离他们多远?” 刘墨林从怀里掏出折叠地图,在晨光中展开。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是十二旅参谋处花了半年时间,绘制的最新奉天城防图。 “旅座请看。”他手指点向北陵位置。 “咱们旅部在这儿,北陵东南角。最近的日军据点,”手指往南移动三指宽。 “在十间房,这儿,距离约四公里。浪速通大队部更远些,五公里半。奉天驿,六公里。” 张廷枢的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一个点。 “三洞桥呢?” 刘墨林的手指移到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处。 “这儿,从咱们这儿过去……直线距离三点七公里。” 三点七公里。 张廷枢闭上眼,脑子里飞快计算。 十二旅炮营装备的是民国十四年式75毫米山炮,也就是仿制樱花四一式山炮。 最大射程六公里,有效射程四公里左右。 如果部署在北陵南侧高地,调整射角…… “炮营的射界,刚好能覆盖三洞桥”他睁开眼睛。 第3章 旅长,你要造反吗? 刘墨林脸上血色褪了一半。 “旅座,您到底……” “回答我。” “能。”刘墨林咬牙,“但那是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地盘,咱们的炮口指向那里,就是开战的信号。” 张廷枢没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晨雾正在升起,奉天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南满铁路像东北土地上的一道刀疤。 眼前,系统面板无声悬浮。 【倒计时:00:27:33】 “镇藩。”张廷枢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如果现在日本人要在奉天城搞事,最先动手的地方会是哪儿?” 刘墨林沉默了几秒。 “铁路附属地。”他缓缓说,“浪速通、奉天驿、三洞桥……这些地方,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咱们的部队进不去,进去了就是冲突。” “那如果,冲突已经发生了呢?” “那……”刘墨林额头冒汗,“那就是开战。” “旅座,现在局势敏感,大帅正在回奉天的路上,南京那边还在谈判,日本人这时候敢动手?” 张廷枢笑了。 笑得刘墨林心里发毛。 “他们敢。”张廷枢说,“而且就是今天。” 他不再解释,抬脚往炮营阵地走。 刘墨林追上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廷枢抬手制止。 炮营阵地设在北陵南侧一处缓坡上,十二门75毫米山炮已经就位。 炮口用帆布罩着,但炮手们正在紧张地调整方位。 营长李德明是个四十岁的老炮兵,参加过直奉战争,看见张廷枢过来,“啪”地立正。 “旅座,炮营准备完毕!” “方位。”张廷枢走到一门炮旁,掀开帆布。 冰冷的炮管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目前标定方位是北偏东十五度,覆盖北陵正前方开阔地。” 李德明回答。 “按照预案,这是防务演习的标准配置。” “改了。”张廷枢说,“调转炮口,南偏西二十度。” 李德明一愣:“那是……南满铁路方向。” “我知道。” “旅座,”李德明声音发颤,“那是日本人的铁路,咱们的炮口指过去,万一……” “让你调你就调!”张廷枢厉声道。 “所有火炮,统一调整,目标区域……”他指向南方。 “以三洞桥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范围,装填榴弹,引信调为触发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 他停顿片刻,声音冷冽。 “如果听到爆炸声,或者看到三洞桥方向有异常动静,立刻向我报告,炮营进入随时射击状态。” 听到这样的指令,所有炮兵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们的旅长。 刘墨林终于忍不住了。 “旅座,您想干什么?能不能跟弟兄们交个底?这……这是要跟日本人开战啊!” 张廷枢转过头,看着这位参谋长,看着周围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前三次穿越,他也带过兵。 在上海,在北大营,那些士兵也是这样看着他,等着他的命令,然后跟着他冲进枪林弹雨。 然后死去。 这一次呢? 他深吸一口气。 “听着。”张廷枢提高声音,“今天,奉天城要出大事。” “具体什么事,我说了你们也不信,但我要你们记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这一刻起,十二旅的枪炮,对准日本人。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的话都不要听。” 他的声音再次提高。 “如果日本人先动手,如果咱们的弟兄挨了打,如果有人敢在奉天城撒野,那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天塌下来,我张廷枢顶着!” 阵地上所有人愣住。 下一秒,李德明第一个立正。 “是,旅座!”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墨林嘴唇动了动,最终也立正敬礼。 “十二旅全体,服从旅座命令!” 张廷枢点点头。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00:24:18】 “镇藩。”张廷枢转身。 “你亲自去一趟旅部通讯连,让电台开机,监听所有频率,特别是日本人的通讯,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 “李营长,炮营交给你了。记住,如果听到爆炸声,立刻测算方位,做好射击准备。” “明白!” 张廷枢走下阵地,回到旅部。 办公室里,电话安静地躺着。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五点零三分。 二十分钟。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面板上那个【新手任务即将发布】的提示,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二十分钟。 这一次,他能做什么? 前三次,他都想改变历史大势,想救更多的人,想扭转战局。 然后失败了。 这一世,他只有一个目标:活着。 让十二旅活着。 活到真正该拼命的那一天。 活到九一八,活到长城抗战,活到全面抗战爆发。 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在1931年9月18日夜里。 因为一道“不抵抗”的命令,窝囊地撤出北大营,撤出奉天城,把东北拱手让给不到两万的关东军。 “老子!” “绝不!” 张廷枢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也有火。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 五点零八分。 张廷枢拿起电话,摇动摇柄。 “接第十二旅各团团长。” 电话一个个接通。 三个步兵团长,工兵连长,辎重连长…… 他在电话里重复了同样的命令。 一级战备,枪弹下发,但不得主动挑衅。 如果看到日军异动,立刻向旅部报告,同时做好战斗准备。 没人问为什么。 旅长的命令,不需要解释。 凌晨五点十五分,北陵第十二旅旅部。 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分钟,第一部电话就炸响了。 张廷枢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的那个点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接。” 参谋拿起话筒,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低声道: “旅座,是辅帅……” “拿来。” 张廷枢接过话筒,还没凑到耳边,就听见那头炸雷般的咆哮。 “张廷枢,你他娘的要造反吗?” 声音之大,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站在旁边的参谋下意识后退半步。 “爸。”张廷枢把话筒稍微拿远了些。 “你狗日的别叫老子爸!”张作相的声音几乎要冲破电话线。 “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全旅一级战备?炮营进入阵地?你他妈炮口往哪儿指?” “南满铁路,那是日本人的命根子,你敢动它,整个奉天城都得炸。” “爸,您听我说……” “老子听个屁!”张作相打断他,能听见那头有摔东西的声音。 “老子让你稳重点,让你别听风就是雨,你倒好,直接拉部队进阵地了?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小六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以为老子要搞什么大动作。” “你知道,奉天城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南京的、日本的,张大帅还在回奉天的路上,你这么一搞,日本人要是借题发挥,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张廷枢静静听着,等那头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些,才开口。 “爸,我没想动日本人。” “那你摆这阵势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张廷枢说,“给十二旅五千八百弟兄看。” 第4章 倒计时,结束! 内容加载中...... 第5章 皇姑屯,轰! 内容加载中...... 第6章 我们,要逼他们开第一枪 内容加载中...... 第7章 名单,证据 内容加载中...... 第8章 阴阳怪气 内容加载中...... 第9章 大军压境 内容加载中...... 第10章 想开战?我等着你! 内容加载中...... 第11章 不用审讯,直接斩首 内容加载中...... 第12章 击杀日军大尉,奖励精锐步兵班 内容加载中...... 第13章 内鬼 内容加载中...... 第14章 我希望你敢开战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各方反应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总领馆前的肉搏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强抓东宫铁男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林久总领事,你演得很累吧?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认罪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报告!张旅长抓了东宫铁男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把他们全抓了?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东北军,魂还在!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头都没了,你说他们是自杀?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你们炸东北王专列,老子就炸你们总领馆!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用东北军的血,洗刷今日耻辱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号外:日本人的脸,丢尽了!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我就是要让他们怀疑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夜袭总领馆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林久总领事,死了!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惊变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想军管奉天,绝无可能!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总领馆奖励结算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要打,就先发制人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开炮!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饱和式洗地,绝无活口!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逆子,引狼入室?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站在他背后的,是毛熊?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可能,所有人都在演戏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三级军备库开启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沈书言的真实谎言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灭种亡国的计划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日本不敢打,那就逼他们打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你要打,老子奉陪!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大帅说,这次绝不退让!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奉天的“日租界”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他们想反抗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老子抓间谍,关你鸟事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快要发疯的村冈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这支鬼子联队,不能留!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要不,先让北大营试试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联队长阁下,十二旅不敢接战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炮击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无法弥补的战术代差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所谓精锐?和我们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你们是用兵败,赢老子赌注?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他的神秘火炮怎么不动?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北大营,惨败!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四个联队,压向奉天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96式主战坦克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中午之前,联队长要去北大营休息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维度碾压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全歼第29联队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下一站,关东州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因为日侨引发的抗议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被民众围堵的近卫团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杀人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暴君现世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别有用心的谴责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还有内奸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局势,愈演愈烈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辅帅,让大帅通电全国!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谁当东北王,我们说了算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战前准备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黑夜中炸出的五米火球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张廷枢,你卑鄙,又搞偷袭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开始疯狂的直属联队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玉碎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鬼子下山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给老子把侦察机打下来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旅顺急电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突然出现的张小六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战后复盘:我们为什么有伤亡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死去的东北王,通电全国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东北王出口,列强噤声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亲日者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东北军已经被打残了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外战外行,内斗内行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这个机会,张小六把握不住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你偷袭我,我偷袭你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无需顾忌,自由开火!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我们只是俘虏,我们有人权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打完收工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张小六回奉,指桑斥槐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杨总参议,谁是朱棣?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杀人立威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强势清理第十二旅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第一次警告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庄敬的“妥协”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把张廷枢交给日本人?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公布东北王死讯,各国兴奋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杀神归位!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张廷枢,我看你是想造反!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灵堂,枪杀首席谋臣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谭海,你杀了我的哨兵?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敢怒不敢言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绝不可卖国求荣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总司令,尚能饭否?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我连王树翰都杀,还怕多你一个?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准备清理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一次把吉林清理干净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虎落平阳?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总司令,这也太豪华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让吉兴来大营见我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离间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一小时后,开炮!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你们在老子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七七事变鬼子太小气,我们要有大国风范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废什么话?直接缴械!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日本人,全部扣押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绝不宽恕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张廷枢,就是个疯子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屠夫,暴君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一定要杀了张廷枢那个屠夫!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内阁临时御前会议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你想打,可你们拿什么打?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张小六,我火气很大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总司令,你要硬气一些!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东北军,绝不内战!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请君入瓮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胆大包天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至少,要防着他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日本想拿珲春,我们不同意 内容加载中...... 第133章 前来投奔的朝鲜动运武装 内容加载中...... 第134章 中东路之战,要提前了!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六哥,你是不是傻!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走,我们打过去!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又是偷袭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战机!该来的终于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进入朝鲜?这他妈是侵略!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张小六刚愎,万福麟自重,可利用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天赐良机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总司令,毛熊正在冬眠,惹不得。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蛊惑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先稳钟城,再进罗南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狗日的畜牲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物理阉割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拿下会宁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全城怒火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明波暗涌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人心不足蛇驱象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他在耍我们啊,总长!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舆情汹汹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疯狂试探毛熊底线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寒心的对话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辅帅,我想去吉林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敌机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炸了寂寞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毛熊在集结主力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查查,那个张廷枢在哪里?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战局:越分析越混乱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张廷枢危险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他又疯到满洲里去了 第162章 他又疯到满洲里去了坎宁安轻轻摇头,“风险太高。” “山田健一吃了38旅团被全歼的大亏,只要19师团再出现僵持,把第20 师团也拉上去。到时候,单凭张廷枢那一支孤军,无论如何都守不住。” “也许,既然毛熊支持张廷枢,他们可能会插手。” 克劳德尔提醒道。 “朝鲜北部一旦战火扩大,毛熊不会坐视日本势力无限膨胀。唯一可能就是不公开下场,只会暗中传递情报,提供少量物资。” “法克!”卡尔弗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一怔。 克劳德尔与坎宁安齐齐望着他。 卡尔弗特说道:“你们想过没有,既然毛熊支持张廷枢,张小六怎么又他妈打中东铁路的主意?” “这事我们早分析过,”坎宁安笑道:“通过从日方获得的情报,我们怀疑是二张在搞鬼。” 克劳德尔想了一会,开口道:“是很不合常理。” “如果说张小六看张廷枢不顺眼,攻击他的金主也算说得过去。” 坎宁安摇了摇头,说道:“不对。” “芳泽谦吉与张小六签了珲春条约,张小六不可能做这种蠢事,除非他真想卖了珲春。” 卡尔弗特也摇起头来,“还是不对!” “张小六真敢卖珲春,杨宇霆拼了命都会阻止。张小六就是看中张廷枢能抗住朝鲜军,才敢签下条约。” 克劳德尔狠狠地揉了把脸,愤怒地说道:“他妈的,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卡尔弗特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孤立波波夫也是没什么好处的。” 坎宁安吐出口气,“我们现在需要重视的,是张廷枢或被赶到延边,或被全歼,珲春可是会落到日本人手里。” 卡尔弗特冷笑道:“到那时候我们只能迫使张小六重新赔偿,总之珲春不能给日本人。” 克劳德尔说道:“这样的话,奉天可能军变。” 他显得有些严肃。 “中东路必然惨败,奉天政府再赔偿日本,奉军军饷必然拖到两年以后。” 卡尔弗特看着坎宁安,“到时候,张小六必然归附南京,这是你们美国非常想看到的。” 坎宁安也不掩饰,笑道:“这样总比东北被日本武力吞并要好。” 卡尔弗特垂眼思索片刻,最后没有说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帅府。 张小六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步。 脚下的木质地板被他锃亮的马靴踩得吱呀作响,每响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少帅,您坐下歇会儿。”张景惠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 他手里捏着份过时的《盛京时报》,字是一个没看进去,光瞅着张小六后脑勺发紧了。 “歇个屁!”张小六猛地转身,年轻的脸紧绷着。 “张廷枢的炮阵让日本人掀了,你没看见?他现在还在朝鲜那泥潭里陷着,珲春要是因此丢了……” 他话没说完,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武装带上的铜扣。 割卖土地给异族? 这罪名他背不起,死了都没脸进张家祖坟。 就算真能从毛熊手里把中东铁路路权抠回来,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还平白得罪一个更狠的邻居。 这账怎么算都是亏,亏到姥姥家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人来帮他算清楚这笔烂账。 可那个人,偏偏找不着了。 从晌午听到朝鲜传来的坏消息开始,他就在找,电话摇了无数次,副官派出去好几拨,连杨宇霆常去听戏的园子都问过了,人影都没摸着一个。 “杨宇霆到底死哪儿去了!”张小六一脚踹在身边的红木花几上,上面的珐琅彩花瓶晃了晃,险险没倒。 张景惠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扶住。 “总司令,杨总参议或许是……或许是有紧要军务……” 张景惠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干巴巴地劝道。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咱们更得冷静筹谋啊!” “冷静?五伯,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张小六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尖利。 “朝鲜那边一垮,日本人的脚就直接踩到图们江边了。珲春一丢,延吉、汪清还能守?” “到时候日本人顺着吉林就往奉天捅,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怎么跟东北三千万父老交代?” 张景惠被他吼得缩了脖子,再不敢吭声,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张家父子两代,老的虎威犹在,少的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 夹在中间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时间在焦灼中一寸寸爬过,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张小六的心也像沉在水里,不断往下坠。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最坏的结果。 张廷枢战死或兵败朝鲜,日军突破边境,珲春被割让……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的时候,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机,突然像诈尸般“铃铃铃”地狂响起来。 张景惠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听筒的手都有些抖。 “喂?这里是大帅府。” 电话那头,杨宇霆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我找总司令。” 张景惠忙将电话递过去,“总司令,是杨总参议。” “总参议……”张小六一把抓过电话,一口气顶在胸口。 他现在想问的事太多,炮阵怎么样了? 张廷枢还顶不顶得住? 奉天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可没等他问出口,杨宇霆的话已经平缓地传了过来。 “朝鲜的事,你不用过于忧心。张廷枢他既然敢进朝鲜,必有倚仗。” “只要你相信,他就不会让你输!” 说完,对面便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张小六仍在发呆。 虽然杨宇霆没说为什么,但他就是信了。 他相信,杨宇霆不会在这种关键大事上骗过自己。 另一头,杨宇霆放下电话,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气。 如果不是怕张小六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这件事他会一直瞒着。 毕竟,辅帅就是这样吊自己胃口的。 张廷枢炮阵被毁的消息,他同样收到了,同样焦急打电话问张作相,同样打不通。 直到三小时前,张作相的电话才打过来。 “辅帅,朝鲜那边,廷枢眼下究竟如何?”杨宇霆开门见山地问道。 电话那头的张作相,声音有些疲惫,但中气还算足。 “你只需要知道,这小兔崽子……翅膀是真硬了。” “怎么说?” “已经从朝鲜抽身了,带着不知道多少人,往西边去了,他说要去满洲里。” 满洲里?去毛熊眼皮子底下? 杨宇霆眸光倏地一闪,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这个看似“临阵脱逃”的行为。 张廷枢炮阵刚遭受重创,他不在前线收拢残兵稳守待援,反而掉头往北,去那个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国境口岸…… 只有一个解释:他手里还有大牌! “好,我知道了。”杨宇霆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欣慰。 “辅帅,廷枢这是……长大了,知道孰轻孰重。” 张作相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五味杂陈。 “行了,我这头还有一堆烂摊子,先撂了。”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杨宇霆慢慢坐下,背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 他此刻对张廷枢,已然生出一种盲目的信任。 能在自身兵力捉襟见肘的窘境下,毫不犹豫地跑到满洲里去? 手里没捏着足以翻天覆地的东西,他敢这么玩? “只要能打垮日本人,守住疆土……”杨宇霆低声自语。 “就算他张廷枢说自己是孙猴子转世,是从老君炉里炼出了新式火炮,老子……也信!” 第163章 兵逼会宁 张廷枢离开吉林的第二天,前线侦察兵的情报,就送到了会宁城南三十公里的河谷隘口师部。 “师长!” 侦察连长将摩托车停在外面,跑进临时指挥部。 “19师团37旅团已到富宁,100公里内没有发现第20师团踪迹。” 指挥部里,除了师长方渡远外,还有208团团长罗吉树、209团团长方见贤,以及朝鲜独立一团团长李揆元、二团团长沈龙俊。 罗吉树给他递了一杯水,“孔连长,什么个情况?” 孔威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拂晓五点,富宁城外出现日军骑兵侦察班。六点,前卫步兵大队开进。” “七点,本队露头,有驮马和炮兵。现在……”侦察连长看了眼腕表,“八点十分,前锋离会宁河谷不到三十公里。” 方渡远直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 地图是过江的次日下午用无人机航拍的,比例尺精确到五十米一级,等高线密密麻麻,把会宁以南五十公里的河谷地形标得一清二楚。 这条河谷叫富宁川,是富宁通往会宁的必经之路。 河谷宽处不过三四百米,窄处仅百余米,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山地,山势虽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小路纵横。 “按之前的部署。”方渡远手指点在河谷中段一处隘口,“你们团有没有到达指定位置。” 罗吉树立刻接话道:“师长,208团两天前已就位。” “两个营在河谷两侧山腰,工兵营挖了防炮洞和单兵掩体,纵深梯次配置。” “一个营在谷底预设反斜面阵地,工兵连把交通壕都通好了。” 方渡远点点头,看向李揆元和沈龙俊。 “李团长,沈团长。”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的人熟悉本地山林,警戒山间小路就交给你们。”方渡远笑着说道。 “鬼子肯定会派小股部队,甚至朝奸武装从侧面摸过来,每条能走人的小道,都要盯死。” 李揆元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应声。 沈龙俊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师长,我们两个团加起来四千多人,一团、二团各抽出一千兵力驻守各个隘口哨点,足够盯死所有渗透路线。” “师长,我也是这个意思。”李揆元赶紧接上,“弟兄们憋了十几年,就想亲手杀鬼子报仇。” “行。”方渡远沉默了两秒,“各留一千人守山道,剩下的跟209团行动。” “是,师长!”二人兴奋应到。 “但是,”方渡远语气一转,“你们没受过正规协同训练,只能先观摩,听命令再动。” “是,师长。”两人再次齐声应道。 “209团抽一个连,跟着独立团行动。”方渡远又看向方见贤。 “教他们基础的阵地协同、火力分组。只做警戒迟滞,不许擅自发起大规模冲锋,不准擅自追入河谷深处。” “明白!”方见贤挺身应道。 方渡远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语气沉下来。“把话传清楚,只守不攻,能不用炮尽量不用。” “总司令交代过,这仗要打成拉锯战,不能把鬼子打太疼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好啃。” 罗吉树说道:“师长,火箭筒营两个连,加上配属的迫击炮排和无人机小组,三天前就派出去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区域。 “鬼子要炮击我们,炮阵地只能设在这片开阔地,几管87式82毫米迫击炮,两轮就能端掉。” 方见贤笑道:“鬼子没了火炮,那就随便打了。” 方渡远微微颔首,“另外,各营挑选精干狙击手,组成多支狙击小组,重点打击日军重武器操作手。” “预估目标,五百米接战区间,做到杀三成伤三成放三成。咱们就在这条河谷里磨,磨到他们没脾气,又达不到叫增援的地步。” “不全歼,不击溃,只拖住。”方渡远看着地图上富宁到会宁的整条河谷,笑道。 “就算他们后续把第20师团调过来,这套防线也必须顶住至少一个月,等待总司令从满州里回来。” 旁边一名参谋开口:“师长,如果日军大规模步兵集群冲锋怎么办?” “集群冲锋,可以适度动用迫击炮进行压制。”方渡远语气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仅限于击退冲锋步兵。” “另外,记住一条死规矩,我们手上没有战机,这些鬼子不配用到总司令的航空力量。” 屋内众人全部记下命令,各自领受任务离开指挥洞。 一道道命令顺着电台、通信兵,下发到每一处阵地。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 七月初的朝鲜北部河谷,山间弥漫薄薄晨雾。 日军第19师团师团长山田健一,亲自率领37旅团的两个步兵联队,从富宁出发,向着会宁方向压来。 他采用标准的大正时期山地河谷行军序列,前卫、本队、后卫层层排布。 队伍最前面是前卫部队。 有一个二十多骑的骑兵侦察班,骑兵背着三八式骑步枪,分成四股。 两股沿河谷道路小跑前进,另外两股则拨马冲上两侧山坡,开始向山脊线搜索。 骑兵后面跟着前卫三个步兵中队。 约七百人,分成四列纵队,踩着被前几日雨水泡软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机枪中队扛着歪把子轻机枪和大正三年式 6.5mm 重机枪走在队列中间(那时候没有九二式重机枪)。 驮马拖着弹药箱,马蹄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遇到桥梁、隘口,工兵小队就快步上前,仔细排查有无埋设地雷,桥梁结构是否被破坏。 若桥梁受损,便就地砍伐树木,抢修简易通路,保障后续大部队通行。 前卫身后数公里,便是旅团本队。 第一梯队是两个步兵联队主力,以大队为单位分段行军。 联队炮中队的四一式75山炮拆分,交由大批骡马驮运,混杂在步兵纵队中间。 第二梯队是整个旅团最笨重的部分,十二门三八式75毫米野炮。 后卫部队拖在最后,也是一个步兵大队,负责殿后。 旅团长小泽龟一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山林,神情很是轻松。 前天海军的舰攻编队已经彻底摧毁了张廷枢的重炮和装甲部队。 没了重火力,吉林军就算再能打,也就是一群轻步兵。 轻步兵近战,帝国陆军还没怕过谁! 第164章 一个旅团,能支撑一个月吗? “师团长阁下。”小泽龟一靠近山田健一,“前锋报告,前方十公里处就是会宁河谷隘口,是否继续前进?” 山田健一抬腕看了眼表:上午九点四十。 “命令73联队,在距离隘口十公里处停止前进,就地占领前方小高地,构筑野战工事。” “是!” 命令很快传下去。 前卫的73联队联队长接到指令,立刻挥手让部队停下。 士兵们喘着气,卸下背包,开始按照中队分配任务。 一部分人冲向河谷两侧的矮丘,用工兵锹和镐头挖掘散兵坑和机枪巢。 另一部分人则在道路两侧布置警戒哨,架起机枪,对准前方幽深的河谷。 旅团指挥部选在河谷一处反斜面的林间空地。 通信兵迅速架起马可尼电台的天线,两根长长的竹竿绑在一起,顶上挂着线圈,竖起来有四五米高。 电台兵摇动手摇发电机,戴上耳机,开始呼叫罗南师团本部。 “这里是青叶,呼叫樱花……” 小泽龟一下了马,站在临时铺开的地图前。 “炮兵阵地设在这里。”他指着河谷中段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75野炮全部展开,覆盖射击河谷北端隘口。” “山炮分队推上两侧山脚高地,分散布置,提供直瞄火力支援。” “哈依!”炮兵参谋立刻记录。 “还有,”小泽龟一补充,“派出所有步兵侦察分队与本地朝鲜密探,潜入山林,摸清敌军阵地具体位置和兵力配置。” “哈依!”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河谷里顿时忙碌起来。 十二门三八式75毫米野炮被骡马拖到指定河滩,炮兵们把炮从驮架上卸下,推到预设炮位。 驻锄砸进泥土,炮身调平,弹药手从驮马背上的木箱里搬出炮弹,一枚枚堆在炮位旁。 山炮分队则更辛苦。 他们要把拆散的山炮部件扛上两侧山坡,在海拔一百多米的山腰平台上重新组装。 骡马上不去陡坡,全靠人力肩扛手抬。 士兵们需要把沉重的炮管、炮架、轮子一件件搬上去。 与此同时,几十个穿着便衣的朝鲜密探带着鬼子侦察兵,像耗子一样钻进山林。 日军侦察兵端着步枪,以班组为单位,呈扇形向两侧山地搜索前进。 刺刀挑开灌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和树丛。 山田健一站在指挥部前,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 河谷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山峦的褶皱里。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只要炮兵试射结束,摸清敌军阵地,一个冲锋就能撕开缺口。 到时候,会宁、稳城、钟城——三座城,就能一座一座拿回来。 他有把握,三天拿回三城! 山田健一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在他头顶两千五百米的高空,一架ASN-105无人机正无声地盘旋。 这款无人机翼展五米,机身涂着低可视度迷彩,活塞发动机驱动螺旋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机腹下的光电吊舱缓缓转动。 高倍变焦镜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透过薄云,记录着河谷里的一切。 日军炮阵地的位置、山炮分队的集结区、指挥部天线的坐标,甚至每个侦察兵的移动轨迹,全部被实时拍摄下来。 通过无线微波数据链,传回二十公里外的师部指挥所。 方渡远坐在指挥桌前,盯着屏幕上分屏显示的画面。 左侧是无人机全景视角,右侧是光电吊舱的特写追踪。 画质清晰得能看清日军炮兵军装上的纽扣。 “坐标记录。”方渡远说。 参谋立刻报数:“炮阵地,东经129度……北纬42度……十二门75野炮,已完成展开。” “山炮分队,两侧各六门,正在组装。” “鬼子指挥部,反斜面林间空地,天线已竖起。” “侦察兵分队,共计八组,已进入山林,正向北渗透。” 方渡远点点头,“告诉他们,清理完山里探路的鬼子,就敲掉他们的火炮。” “是!” 方渡远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画面上,日军炮兵已经完成试射准备。 一名军官挥动小旗,炮口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 十二发75毫米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飞向北方隘口。 几秒后,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黑烟在河谷北端腾起。 试射开始了。 方渡远眯起眼睛。 “罗团长。” “在!” “按预定计划,等鬼子把步兵放进来,五百米内,杀三成,伤三成,放四成。” “是!” 罗吉树抓起钢盔扣在头上,大步冲出指挥所。 方渡远重新看向屏幕。 河谷里,日军炮兵正在根据试射结果调整诸元。 山腰上,山炮分队也完成了组装,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 侦察兵还在山林里钻,刺刀挑开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 “金谷范三总司令,把20师团也派过来吧……”他笑着说道,“你一定要陪我撑够一个月啊!” 七月的北部山区,林子密得泼不进光。 被控制的谷地外围,数支鬼子侦察小队正贴着林间土路谨慎摸进。 每一支小队都以三四头鬼子侦察兵为核心,搭配数名本地朝奸向导。 带路的富宁城朝奸对这片山也不算熟,只能凭着大概方向瞎撞。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走在最前面的一头鬼子曹长忽然举起拳头,后面一串人立刻伏低。 前方不远处,几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影影绰绰有四五个人影,穿着破烂的朝鲜衣服,手里似乎还攥着长条的东西。 是枪! 那几个人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像是受惊的兔子,扭头就往林子更密处窜。 领头的日军军曹心头一喜。 是朝鲜独立大队的游击队员! 这支潜伏在咸镜北道深山的反日武装,常年暗杀零散哨兵,袭扰殖民据点,是日军在朝鲜北部最顽固的隐患。 “追,抓活的!” 前面逃跑的人似乎慌不择路,速度却并不快,总是在鬼子快要丢失目标时,又笨拙地弄出点响动。 追了大概几分钟,前面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乱石堆叠。 那几个人影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似乎没路了。 “围上去!”曹长狞笑着挥手。 鬼子子朝奸们呈散兵线包抄过去,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冷白光。 就在最前面两头鬼子踩上洼地边缘松软的苔藓时,异变陡生! 第165章 敲狗头计划,启动! 两侧看似毫无异状的腐叶堆与乱石后,鬼魅般站起十几个穿着灰绿色军服的身影。 那军服样式极其古怪,布料与日军、奉军截然不同,颜色近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他们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像扑食的豹子一样撞入鬼子散开的队形中。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一头刚端起枪的鬼子兵,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截三棱的刀尖已经刺进胸口。 血顺着那三条放血槽嗤嗤地往外飙,瞬间就带走了它全身的力气。 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倒下。 旁边另一个鬼子怪叫着挺枪刺向一个灰绿色身影,对方只是微微侧身,三八式步枪那细长的刺刀便擦着腋下空了过去。 灰绿色身影手腕一翻,手中三棱军刺顺势一个突刺,精准地扎进鬼子颈侧,一拧,一抽,血箭喷出三尺远。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短促的闷哼和扭打声。 那些原先诱敌的独立团新兵,此刻也凶相毕露,扑向朝奸或是鬼子。 两头鬼子被他们死死按倒在地,一个被粗糙的木棍尖端狠命捅进眼眶。 另一个则被柴刀砍在喉管上,血汩汩地往外冒,手脚抽搐着。 战斗在不到两分钟就已结束。 209团的那名班长拿着军刺,在鬼子尸体上擦了擦血槽。 他看了看那几个喘着粗气,眼神兴奋的朝鲜独立团成员。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着地上鬼子的尸体,忽然狠狠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朝鲜话骂道: “西吧……狗日的怎么不开枪?” 班长挑眉看他。 那年轻人眼眶有点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 “他们要是开枪打死我……我家里,就能拿到抚恤金……好多钱……阿妈妮和妹妹就能……” 班长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对方一个趔趄。 “求死?没出息。”班长声音硬邦邦的。 “活着,多杀几头鬼子,功劳簿上记着,奖的更多,懂不?”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 班长指了指地上的鬼子尸体:“这队,算你们引出来的,人头功记在你们独立团上。回头找我们团部书记官登记。” 他扫了一眼其他几个眼神亮起来的朝鲜青年。 “想要钱,想要粮,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简单,把山外头那些东洋萝卜头,一个个全剁了!” “真……真的算我们的?”年轻人不敢置信。 “总司令的兵,一口唾沫一个钉。”班长不再多说,挥手让手下战士迅速打扫战场。 手雷、子弹,还有三八式步枪他们看不上,全留给独立团的人。 类似的场景,在方圆十几里的山林中多处同时上演。 日军派出的数股侦察小队,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三个小时过去。 山田健一站在临时设立的联队指挥所外,手里捏着怀表,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派出去六支侦察小队,按计划早该有消息回传,至少也该有零星报告。 可现在,侦察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旁边的小泽龟一更是烦躁,不住地用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 “八嘎!这些蠢货,难道全都在山里迷路了?还是被那些朝鲜蟑螂一样的东西缠住了?” 山田健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望着前方郁郁葱葱、仿佛无边无际的山林,“不对……小泽君,恐怕不是迷路。” 性格暴躁的小泽龟一满脸戾气,咬牙道:“不能再跟他们在山里捉迷藏,不管他们藏在哪里,直接压上去,把人逼出来!” 他即刻下达作战命令:73联队全员向前推进,直逼会宁河谷前沿。 所有炮兵单位即刻就位,一旦发现中方阵地痕迹,立刻全线火炮齐射,以重火力压制对手。 命令刚刚下发,一名通信兵快步冲进指挥部,高声汇报: “报告!三公里外山林区域捕捉到短促的无线电发射信号,波段很陌生,调制方式也无法识别。” “只能大致测出方向,来自前方山区不同方位,无法精确定位,暂时无法解读内容。” 山田健眼神一冷,下令:“命令迫击炮中队,对侦测到的信号大致来源区域,进行覆盖性炮击。” “哈依!” 命令下达。日军阵地后方的迫击炮位很快响起“嗵嗵”的闷响。 几门大正十一年式70mm曲射步兵炮和八九式掷弹筒,将炮弹抛射向山林。 爆炸声在山间回荡,炸起一团团泥土和断木,硝烟弥漫。 此时,就在日军迫击炮轰击区域侧翼,一处植被异常茂密的山坡反斜面。 几个身上披着插满枝叶伪装网的近卫团士兵,正蹲在几门造型简洁、带着复杂瞄具的迫击炮旁。 一个戴着耳机的士兵,面前摆着一台体积不大、但集成度极高的无线电设备,屏幕泛着微光。 “洞幺,洞幺,这里是山雀三号,鬼子炮位已全部锁定,坐标回传完毕。重复,已锁定。完毕。”报务员语速平稳。 旁边一个朝鲜独立团派来协助的干部,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道: “同志,这时候发报,不是暴露我们位置了吗?鬼子的无线电测向……” 操作电台的士兵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对旁边另一个盯着一个巴掌大,屏幕亮着的小方盒子的战友问道:“鬼子动向?” “无人机画面稳定。鬼子迫击炮和掷弹筒阵地没动,正在盲目覆盖射击。测算了弹道,最近落点离我们这儿还有三百多米,安全。” 年轻报务员这才对那朝鲜干部说道:“鬼子用的,是老掉牙的火花式短波电台,那点测向技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反制。” “我们用的,是数字加密加跳频,他们接收到的只是一串杂波,定不了位,更破译不了。” 前段时间在太原街,沈书言参谋长早就破译了鬼子密码,他们直接拿来用就行。 朝鲜干部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数字跳频,什么无人机,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些中国士兵,极其自信,而且装备和技术,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很快,报务员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回复:“山雀三号,指挥部收到。批准执行‘敲狗头’计划。重复,批准执行。完毕。” 班长对周围几个炮手一挥手:“指挥部命令,干!” 几乎在日军迫击炮进行漫无目的轰击的同时,山林里六个不同的隐蔽位置,同时响起了炮弹出膛声。 “咻……轰!” 第166章 八嘎,老子的炮啊! 六发炮弹,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尾迹,精准砸在日军阵地后方那六门威胁最大的三八式75mm野炮的炮位上。 火光冲天,弹片混合着破碎的炮管零件和人体残肢四散飞溅。 日军宝贵的十二门野炮,连一发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就在短短几秒钟内被点成了废铁。 炮位旁边的弹药箱被殉爆,引发二次爆炸,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近卫团用的PP??87式82mm迫击炮,杀伤榴弹弹重4.2kg,有效杀伤半径22米,爆速高,破片密集,冲击力极强。 日军三八式75野炮全金属薄炮盾,薄壁炮管。 即便落点在10米左右近爆,密集破片也能击穿炮身结构,摧毁观瞄,炸损驻退复进机,75野炮也会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日军迫击炮阵地的射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惊呆了,手忙脚乱地试图调整剩下火炮,寻找袭击来源。 可还没等他们算清方位,山林里那六处炮击点已然沉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八嘎,在哪里?他们在哪里?!”小泽龟一在指挥所里气得跳脚,拔出军刀对着空气乱劈。 山田健一死死盯着硝烟升起的山林。 对方一击即中,打了就跑。 这战术效率高得可怕。 “命令所有剩余火炮,对刚才敌方炮火大致方向,实施压制射击!” 日军的山炮、剩余的迫击炮开始朝着大概方向疯狂倾泻炮弹,炸得那片山地土石翻飞。 然而,十分钟后,当他们的炮击刚刚有些疲软,准备延伸时…… “咻咻咻——轰轰轰!” 来自另外几个不同方向、更难以捉摸的位置,新一轮的炮击再次降临! 这次的目标,是日军阵地上那几门较为灵活的四一式75mm山炮。 以及刚刚暴露、试图转移的大正十一年式曲射步兵炮。 又是一连串精准的毁灭。 火光和爆炸声中,日军的支援火炮力量,在短短不到二十分钟内,尽数折损。 小泽龟一已经不是在跳脚,而是在哇哇大叫,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那些派出去的侦察兵全是吃大便的吗?敌人在哪里?他们的炮位在哪里?为什么一点都找不到!” 他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咆哮:“命令73联队,冲锋,全线冲锋。把那些藏在山里的老鼠,给我逼出来,用刺刀挑死他们。” 73联队的進撃号凄厉地响起。 大批日军步兵跳出临时掩体,在军官的驱赶下,形成散兵线,朝对面的谷地摸索前进。 他们没有像样的炮火掩护了,只能依靠轻重机枪和掷弹筒协同推进。 山田健一举着望远镜,看着己方士兵如同黄色的潮水涌向山林,眉头紧锁。 太奇怪了! 对方明明拥有如此精准、高效的炮兵,摧毁了己方主要火炮后,为什么没有趁机对正在冲锋的步兵集群进行覆盖打击? 这样不是能最大程度杀伤我方有生力量。 “小泽旅团长,”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疑惑,“你不觉得……对方停下炮击,有些反常?” 小泽龟一喘着粗气,恨恨道:“师团长阁下 ,已经打了这么多次的仗,他们的炮弹肯定不多,不敢浪费。” 炮弹不足? 山田健一觉得这解释勉强说得通。 毕竟,张廷枢部可是用火炮覆盖过38旅团。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无法放松。 他总感觉,那片沉默的山林里,藏着更深的陷阱。 会宁山谷,一处事先构筑并经过精心伪装的阻击阵地。 战壕挖得并不深,但角度刁钻,射界开阔。208团第一排排长张竞帆,正沿着战壕弯腰疾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呵斥。 “低头,都把脑袋给我缩回来。金票?金票个屁,命没了,金票给你老娘当纸钱烧吗?” 一个会中文的朝鲜小队长紧紧跟在他身边,同声传译。 他一把将一个探着头,兴奋地朝外张望的朝鲜独立团新兵拍下来。 “鬼子的枪法,三百米内打你脑袋跟打西瓜似的,想死很容易,都他妈先给老子学会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战壕里,景象颇有层次。 每隔几步,就有一名近卫团老兵,身边围着四五个或紧张、或激动、或茫然的朝鲜独立团新兵。 更靠后一些的地方,则是新编1团的士兵,他们也伸长脖子看着,在学习。 “看好了,手里这杆三八式,枪身长,后坐力小,但标尺得会看。” 近卫团一名叫王崇礼的老兵,把自己那支95式背在身后,拿过旁边一个新兵手里的三八步枪。 动作麻利地拉动枪栓,退出子弹,又压进去。 “不用瞄头,就打胸腹面积大的地方。稳住呼吸,食指慢慢加力……别猛扣。”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那新兵趴到射击位,亲自纠正他的姿势。 “肩膀顶实,腮贴住枪托,但不是死贴……对,就这样。你睁两只眼干什么?标尺缺口、准星、鬼子,三点一线……” 类似的教导在整个前沿战壕里进行着。 近卫团的战士们出奇地有耐心,他们并不急于让这些新兵立刻成为神枪手,而是在反复灌输一些最基本的战场生存和射击法则。 如何利用掩体,如何观察敌情,如何节省弹药,以及最重要的隐蔽自己。 日军73联队的散兵线,在望远镜里逐渐清晰,黄乎乎一片,钢盔反射着暗光。 “距离,一千二百米!”观察哨低声报数。 张竞帆看了看身边那些又忍不住想探头的新兵,啐了一口。 “现在,听我命令,全体都有,自由试射。记住刚才教的,打不中没关系,只找感觉。” 一千二百米的距离,肉眼连小鬼子影子都看不到。 稍后,阵地上就响起了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三八式、辽十三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子弹啾啾地飞向千米外的日军队列。 绝大多数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仅有少数落在日军前锋周围,打得泥土树枝乱跳。 正督促部队前进的73联队联队长斋藤弥平太,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这么远就胡乱射击?乌合之众的支那军果然是害怕了,在浪费他们宝贵的子弹。” “加速前进,迫近到四百米再射击。” 它以为对方是心慌意乱下的盲目射击,企图用火力阻滞自己部队前进,却在自己面前暴露了其训练不足的本质。 它仿佛已经看到了突破阵地、砍杀溃敌的场景。 然而,随着联队继续前进,情况渐渐不对了。 “啊!” 一头端着步枪弯腰前进的鬼子二等兵突然惨叫着捂住大腿倒地,鲜血浸透了裤管。 “砰!”又一个日军曹长钢盔上冒出火星,吓它一跳。 “医护兵,这里有人中弹!” “是流弹吗?怎么可能……” 打过仗的都知道,千米之外,流弹当然可以致命! 第167章 别枪枪要命,保留点神秘感 三八式6.5mm有坂弹,1000米存速仍有每秒300米左右,动能280J。 人体致命动能阈值仅80J,远超致死标准。 三八弹最大特点是弹道过于稳定,几乎不翻滚。 1000米距离命中大多是干净贯通伤,没有炸裂创伤,但依然致命、致残。 可朝鲜战场上的新兵仍配备不量辽十三式步枪。 这枪仿制德式毛瑟,使用7.92mm尖头弹,弹头重,存速性能好,千米外的杀伤力远超有坂弹。 一旦被这种子弹命中,弹头容易在人体内失稳翻滚,造成更可怕的创伤。 斋藤弥平太皱起眉头,但还没太在意。 战场流弹造成伤亡,虽有些倒霉,但也算正常。 他挥舞军刀:“第一中队重机枪,压制对方阵地,掩护步兵冲锋。” 几头鬼子抬着沉重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匆忙选择射击位置,架设起来。 副射手拉开供弹板,射手握住握把,将枪口对准前方喷吐火舌的山坡阵地。 就在射手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噗!” 那头主射手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个不大的血洞正在迅速洇开,他张了张嘴,歪倒在机枪旁。 另一头替补机枪手快速补位,刚刚调整好射击姿势,胸口再度中弹,鲜血喷涌而出,当场阵亡。 子弹落点刁钻,却又精准得超乎常理。 斋藤弥平太满脸错愕。 “八嘎,流弹打得这么准?” 他全然不知,两侧深山的隐蔽制高点上,近卫团狙击手早已锁定整片日军机枪阵地。 山林高处,几处被天然岩石和茂密灌木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狙击阵地里,枪口微微调整着角度。 透过高倍瞄准镜,日军阵地上那几挺笨重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以及旁边忙乱的射手,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停一下。” 一个脸上涂着厚重油彩的观察手扭头对旁边狙击手说道:“刚才那两枪太准了,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明白,”狙击手笑道,“那就只给萝卜头们放放血。” 他对准下方一头刚扑到重机枪握把后的替补射手,十字分划稳稳套住了对方右肩胛骨偏下的位置。 “噗!” 瞄准镜里,那头鬼子机枪手整个人侧翻摔了出去,沉重的枪身被他带得歪倒一旁。 血雾从它肩后炸开,张着嘴不知在叫什么。 “漂亮!”旁边观察手举着望远镜,冷静报告,“下一个补位的来了……左腿小腿,给他。” “噗!”又是一枪。 刚猫着腰冲过来的射手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骨头茬子都露出来的小腿翻滚。 后续射出的子弹全部精准避开致命要害,专打日军机枪手的手臂、手腕、大小腿。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日军那几个机枪阵地而言,如同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只要有鬼子试图靠近那几挺沉默的重机枪,精准的子弹就会如期而至。 日军重机枪阵地陷入一个无解的死循环,空有强力火力装备,却始终无法正常开火。 源源不断的士兵负伤倒地,鬼子们高昂的士气被一点点彻底磨碎。 一种毛骨悚然的氛围,在前沿日军散兵线里蔓延。 很多鬼子都发现,整片战场最诡异的死区,不是战壕前方的开阔地。 而是所有架设重机枪的点位。 只要大正三年式重机枪一落地,士兵一碰机枪,必然有人中弹负伤,无一例外。 正在低姿跃进的步兵,但凡看到前方有己方机枪阵地,全都下意识绕路躲闪。 没人敢靠近半步,仿佛那几挺重机枪自带死亡诅咒。 联队指挥部里,斋藤弥平太举着望远镜,看着前线诡异的一幕。 最宝贵的几挺重机枪像废铁一样瘫在那里,周围倒着七八个辗转哀嚎的伤兵,却没人能再让它们响一声。 “八嘎……这到底是什么运气?还是支那人用了什么邪术?!” 它咬牙低吼,心里却隐隐发寒,这已经超出了“流弹”或“运气”能解释的范围。 它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战局。 不怕炮火覆盖,不怕步枪压制,偏偏几挺重机枪像是遭了天谴,碰之即伤、架之即废。 从头到尾发不出一轮完整弹幕。 它强行压下心底的惊疑,迅速调整战术。 既然重机枪完全无法发挥作用,那就全员步枪接战。 在它看来,对方战壕只是远距离胡乱射击,无非是流弹伤人。 自己的部队照样可以凭借密集步枪火力,反向压制。 “全力射击,压制敌方阵地!”斋藤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们的流弹能打中我们,帝国的子弹也能撕碎他们的身体。” “射击!” 推进中的鬼子步兵纷纷弯腰低姿,依托地形掩护,端着三八式步枪朝着前方模糊的山坡阵地漫射。 6.5mm有坂弹尖啸着飞出枪膛,密集如潮。 可看似凶猛的火力,收效微乎其微。 鬼子全程弓腰暴露大半身形,勉强跃进射击,风险极大。 而对方所有士兵全部死死趴在战壕底部,依托厚实掩体规避,身形隐藏得严严实实。 单方面的暴露,换来的就是单方面的伤亡。 即便战壕内多数新兵只是盲目射击,但八百米的距离上,三八式步枪与辽十三7.92毫米毛瑟弹的杀伤力,依旧恐怖。 零星的流弹不断收割日军战力,短短数分钟,鬼子阵前新增数十头伤员,数头鬼子直接中弹死亡。 河谷战壕之内,泥土和硝烟味混杂。 张竞帆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快速移动,一边用钢盔狠狠敲打那些忍不住想抬头看战果的新兵脑袋。 “低头,想当活靶子吗笨蛋。把枪给我放平了,你们现在瞄不准。但枪多了子弹泼过去,总能蒙中几头倒霉蛋。” 在他的督促和身边近卫团老兵的严厉呵斥下,战壕里的朝鲜新兵们总算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们学着老兵的样子,尽量缩在掩体后,只把枪口稍稍探出战壕边缘,朝着大概的方向扣动扳机。 战壕里枪声虽然依旧凌乱,但比起之前盲目兴奋的乱射,多了几分章法,至少子弹是成片成片地朝鬼子大致区域泼洒过去。 战壕另一侧,新编一团的士兵已然全员就位。 这支部队底子是延吉驻守的独立13旅,常年戍守边境,虽少有实战历练,没见过大规模血战。 但基础战术素养与地形适应能力,远胜毫无战场经验的朝鲜新兵。 这支队伍里,各级主官都是近卫团老兵。 八百米距离,日军推进愈发艰难。 战壕的枪声如同连绵鞭炮,密集不断,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带走鬼子的生命与行动能力。 流弹击穿衣物,撕裂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第168章 河谷上的禁区 即便如此,鬼子依旧严格遵循步兵操典,保持低姿交替跃进战术,分段推进,交替掩护。 可再标准的战术,也顶不住无解的远程伤亡。 斋藤弥平太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中方阵地良久,同样捕捉到战场中的关键信息。 对方全程只有步枪射击,无炮火,无重机枪压制,从头到尾都是轻武器火力。 “全速突进!”斋藤厉声下令,想要靠步兵冲锋强行撕裂对方防线。 七百米线,日军加速压进。 可距离越近,对面射击密度就越高,伤亡增速陡然翻倍。 原本零星的流弹杀伤,变成稳定的精准点名。 鬼子不断有人倒地,跃进队形屡屡被打乱、撕碎。 终于,推进至六百米生死线,鬼子彻底顶不住压力,全员被迫卧倒,转入匍匐前进。 藤弥平太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牙根痒痒。 它无法理解,明明己方在兵力、训练,甚至步枪精度方面,都应该占据绝对优势。 为何却被对方用这种无赖的“流弹战术”压制得如此狼狈? “轻重机枪全部就位,压制还击。”斋藤弥平太再度下令,仍旧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机枪火力上。 可诡异的天谴效应,再度降临。 不论是大正三年式重机枪,还是大正十一年式歪把子轻机枪,只要枪身一架士兵一碰,下一秒必然中弹。 不再是单纯的皮肉擦伤,敢于架枪、开火的机枪手,尽数被精准击毙。 在军官声嘶力竭的逼迫甚至军刀的威胁下,才有鬼子颤抖着爬过去。 结果往往是刚摸到枪身,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杀死。 “那机枪……被诅咒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鬼子中传染开来。 它们宁可端着步枪盲目射击,也绝不再愿意靠近那些象征着死亡的铁疙瘩。 斋藤弥平太看得目眦欲裂,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它从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对手没有重炮洗地,没有机枪横扫,仅凭步枪零星射击和看不见的暗处冷枪,就死死摁住一个精锐联队的进攻节奏。 让它连有效的火力反击都打不出来。 日毛战争时,日军就进行过大规模狙击作战,专门打毛熊机枪阵地与炮兵。 可现在,这支回旋镖又飞回到自己头上。 “约指挥部发电,对面不全是吉林军,一定有外籍雇佣战斗人员。” 它猛然回过神来,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极有可能是毛熊狙击兵……参与进来了!” 斋藤弥平太完全肯定,东北军中没有这么厉害的狙击兵。 北洋、奉系各路军阀普遍雇佣过外籍有偿兵员。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绝对是毛熊支持了张廷枢这个吉林军阀。 毛熊借吉林军的手,报复回来了! “打掉敌方狙击兵——”斋藤弥平太破着喉咙大吼。 其实,不用它命令,鬼子中的精准射手(狙撃兵)早已进入山林。 此时,斋藤只能暂时放弃机枪战术。 “放弃机枪,用步枪压制他们!”它几乎是吼出了最终命令。 既然重火力指望不上,那就回归最基本的步兵对决。 鬼子们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它们纷纷就地寻找着稍微凸起的土坎、岩石作为依托,架起三八式步枪。 凭借着平时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开始进行较为精确的瞄准射击。 在五六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对于单兵步枪精度极强的鬼子兵而言,命中固定目标并非不可能。 一时间,日军的步枪火力变得精准且致命,战局似乎出现反转。 吉林军战壕内,不断有中弹身影倒下,指挥官从望远镜里还能看到血花飙溅。 对面地上隐隐传出此起彼伏响起惊慌的呼喊声。 “有人中弹!” “快叫医务兵!” “撑住,别乱动!” 各种惊慌的喊声交织在一起。 鬼子们并不知道,大部分倒下的士兵皆是佯装中弹,提前备好的血浆包被挤破。 制造出中弹飙血、重伤倒地的效果。 新编一团加固了防线。 一个因为好奇微微探身观察的士兵被子弹击中肩膀,被旁边的战友猛地拽了下来。 当然,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兵,急于看清战场,不慎被流弹击中,也有人当场阵亡。 208团营长赵光新一脚将想探出头的新兵踹飞,子弹擦着新兵头顶飞过,打得战壕前沿的泥土噗噗飞溅,细碎的石土漫天洒落。 “找死,把头压低。”赵光新低声怒骂,“鬼子枪法准得离谱,六百多米全是有效杀伤距离,露头就是活靶子。” 斋藤弥平太举着望远镜,将对方阵地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不断倒下的人影,溅起的血花,它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 “哟西……这才正常!”它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平衡了不少。 帝国陆军严格的射击训练,终究不是白费的。 对方的伤亡开始增加了,只要继续施加压力…… 它完全不知道,自己戴着显眼军官帽、挥舞军刀的身影,早被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狙击镜十字线反复套住过。 只要后方指挥所一声令下,它的脑袋随时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不杀它,仅仅是因为战事才第一天就死一个联队长,不利于长期作战。 日军凭借着步枪精度,似乎渐渐扳回了一些局面。 但它们每击倒一个对方士兵,自己往往要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 从六百米推进到四百米的短短两百米距离,鬼子付出的伤亡代价堪称惨烈。 随着它们继续匍匐前进,逼近到四百米左右的距离时,再次撞上一道无形的生死线。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死亡分界线横亘在河谷战场。 四百米外,就是绝对禁区! 无论日军士兵如何悍勇,一旦有鬼子试图越过那道隐形界限,立刻就会遭到至少两个方向的同时打击。 一支胳膊或一条腿当场报废,被后面的鬼子拼命拖回来。 奇怪的是,那些救自己同伴的鬼子最多只是受伤,没有一个被杀死。 后续部队再也无法寸进,整条进攻线被死死锁死在四百米开外,动弹不得。 四百米,成了73联队第一大队的两个前锋中队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头浑身尘土和血迹的大队副官,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斋藤弥平太所在的临时掩体后,声音带着哭腔。 “联队长阁下,第一大队两个中队伤亡超过四成,士官死伤过半,我们冲不过去。” 四成伤亡,已然突破日军步兵操典的作战红线。 再强行进攻,只会导致整个大队彻底丧失战力,全员崩盘。 斋藤弥平太攥紧望远镜,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力。 继续强攻? 除了把更多的士兵填进那个血肉磨盘,还能得到什么? 好在,通过这次短暂的战斗,它已经试探清楚了对方的火力底线。 没有重炮,没有重机枪,只有毛熊狙击兵与吉林军,还有朝鲜游击队。 斋藤弥平太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命令……第一大队,交替掩护,撤出当前接触线。各中队收拢伤员,向后撤退至出发阵地后方五百米处,重新集结。” 它想了一会,补充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丧气的话。 “将此战况,立刻详细汇报给师团长阁下,建议……暂缓正面强攻,需重新侦察,或请求航空兵支援。” 说完,它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放下望远镜。 初升的阳光下,那道四百米外的死亡线,安静地横亘在那里。 ………… 不要说为什么不能一次打掉37旅团,再引第20师团出来,有些时候需要战略考量的。 而且,第20师团还有其它用处,各位莫急! 第169章 小鬼子在搞什么名堂? 朝鲜。京城府。 金谷范三司令捏着刚从会宁前线发来的急电,手指头抖得跟得了疟疾似的。 电报上,山田健一的措辞还算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子憋屈和怀疑,隔着几百里地都能感受得到。 “……敌军阵地出现异常精准之步枪火力,专射我军机枪手及炮兵观测员,伤亡位置集中于肩、臂、腿等非致命处,然致我军重火力完全瘫痪……” “此种战术特征,与日毛战争时期毛军雇佣之芬兰狙击兵及特等射手极为相似……综合判断,不排除有毛籍战斗人员,或经毛式严格狙击训练之人员介入可能……” “毛熊?八嘎!” 金谷范三怒喝一声,猛地将电文拍在作战沙盘上。 祂额头气得差点长出角来,胸口那股子邪火蹭蹭往上顶。 前几天刚得到海军航空兵摧毁张廷枢重炮部队的消息。 祂还在琢磨怎么把剩下的吉林军和朝鲜游击队一口吞了,彻底肃清北部边境。 这才几天? 毛熊的手竟然就这么明晃晃地伸过来了! 沙俄覆灭,毛熊建立后,一直紧盯远东地盘,不甘心看着日本独占朝鲜、渗透东北。 这几年双方在朝毛、黑毛边境摩擦不断,始终维持着克制的对峙,谁都不会率先挑起大规模战事。 金谷范三本以为,毛熊会延续以往的隐忍,顶多在边境小规模试探,绝不会公然跨界参战。 万万没想到,毛熊居然不死心,直接把手伸进了朝鲜境内,暗中插手会宁战局,明目张胆支援东北军。 这已经不是边境试探,是赤裸裸的战略打压。 “不死心……他们还是不死心!” 金谷范三喘着粗气,在司令部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马靴踏得咚咚响。 日毛战争过去二十多年,毛熊在东北的势力是被赶跑了,可这根刺,一直扎在它们这些经历过那场苦战的将领心里。 现在,这根刺居然借着吉林军的名头,又在朝鲜北边的山林里冒了出来! “令第37旅团各部,即刻停止强攻突进,全线转为阵地牵制,不许他们往其它方向挪动一步!” 金谷范三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通讯参谋激动地吼道。 “至于毛熊……他们敢伸爪子,就还以颜色!” 怒火涌上心头,金谷范三脸色红中发青。 祂深知日本军部的矛盾,内阁追求局势不扩大,可陆军少壮派战意浓烈。 祂本人虽主稳健,却绝不能容忍军方颜面与帝国地盘被毛熊肆意践踏。 祂快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形势图前,目光顺着朝鲜东海岸一路向北。 掠过日本海,最终盯在黑龙江入海口那片广袤而敏感的区域。 “立刻给东京发报,详述前线发现毛籍战斗人员介入之证据,提请大本营审议:命令第20师团所属之步兵第39旅团,即刻秘密向朝毛边境机动集结!” “同时,请求海军方面,做好经由元山港北上,助39旅团于黑龙江下游实施登陆作战之预案准备!” 金谷范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毛熊要是不想安生,帝国不介意……再跟你们打一次!” 在他的战略判断里,眼下的局面已经无关东北军的胜负,而是日毛两国在远东的博弈。 哪怕再度爆发大规模战争,也要彻底掐灭毛熊跨界渗透的野心,守住日本对朝鲜的绝对掌控权。 接下来的数日,会宁前线的战局变得异常诡异。 此前攻势凶悍、昼夜猛攻的日军第37旅团,突然收敛了锋芒,再也没有发起大规模集群冲锋。 仅隔三差五派出中队甚至小队规模的兵力,在迫击炮的零星掩护下,发起试探性的冲锋。 往往冲不到四百米那条无形的死亡线,就遭到一阵不算猛烈的打击,丢下几具尸体或伤员,便迅速缩了回去。 更多的时候,是继续派遣那些熟悉地形的朝奸,三五一伙,像土拨鼠一样钻入深山老林。 或者干脆搞些放火烧山的下作勾当进行骚扰。 不过这些行动大多如石沉大海,偶尔有零星的枪声或惨叫从密林深处传来,随后便是更深的寂静。 这种“磨洋工”式的打法,让会宁师部里的方渡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日军阵地上那些隐约的黄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知道鬼子的狡诈本性,这般反常的打法让他心底隐隐发沉,却始终摸不透日军的真实意图。 “师长,小鬼子这唱的是哪出?挨了揍,反倒蔫了?” 208团团长罗吉树凑过来,递上一支烟。 “是不合常理。”方渡远没接,摇了摇头。 “按鬼子的脾气,吃了亏,更应该红了眼往上扑才对,但这样打……正合我们的心意。” “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我们按总司令的既定方略打。只要我们自己不乱,鬼子玩不出什么大名堂。”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方渡远索性不再深究。 乱世行军打仗,最忌讳自作聪明,过度揣测上意与敌军布局。 很多深层的战略博弈,根本不是前线将领能够触碰的领域。 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误判局势。 他手握一万两千余守军,依托会宁、钟城、稳城三线工事,阵地稳固、弹药充足,正面防守绰绰有余。 不管日军藏着什么阴招,只要己方稳扎稳打,任凭对方暗流涌动,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方渡远把心头那点疑虑强行压了下去,叫来209团团长方见贤。 “方团长,你带一个营,再抽调部分独立团可靠的人手,立刻返回会宁、钟城、稳城三城。” “把城里再给我细细篦一遍,重点是城内可能还有上次遗漏的朝奸电台。” “明白!”方见贤挺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安排完城内清查,方渡远心里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除。 他坐到电台前,亲自口述,让报务员给辅帅张作相发去一份详尽的战况汇报。 特别强调了日军近期反常的“消极”进攻姿态,以及己方利用狙击和精准步枪火力有效遏制敌重火力的战术细节。 电报发出去不久,回复就到了。 张作相回复的电文中也透着不解: “……鬼子向来骄横,此番示弱,确实蹊跷。然我方情报网于朝鲜境内如同盲人,对其师团级调动难以掌握。” “你部切不可因敌暂缓而松懈,需严防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尤须警惕第20师团是否已秘密北上,试图迂回包抄你部侧后,或直接威胁延边!” 吉林督军府内,张作相看着传回的战报,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他唯一能做出的判断,就是日军大概率在积蓄兵力,伺机包抄延边防线。 张作相当即抽调吉林境内部分守备兵力,加急布防延边一线,填补边境防御漏洞。 他回了方渡远电报后,随即致电杨宇霆,想让他帮忙分析。 第170章 小鬼子想偷袭远东 “邻葛,你脑子活络,给分析分析,小鬼子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真让方渡远他们几杆冷枪给打怕了?” 杨宇霆握着听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线狙击显效,日军攻势骤缓,朝奸活动频繁但效果不彰……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碰撞。 半晌,他缓缓开口。 “辅帅,依我看,鬼子不是怕了,而是……可能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误判?” “嗯。”杨宇霆目光深邃。 “山田健一的第38旅团被全歼,如今又在正面进攻中遭遇专打技术兵种的狙击火力。这种打法,在东北军中极为罕见,容易让他们联想到受过严格狙击训练的……毛式风格。” “我猜,朝鲜军司令部,甚至东京大本营,此刻恐怕已经认定,是北边的毛熊暗中派遣了军事人员,甚至成建制的狙击部队,直接介入朝鲜战事,支援廷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作相恍然又带着惊疑的声音。 “你是说……鬼子以为毛熊亲自下场了?所以暂时改成拖字诀?” “最大的可能便是如此。”杨宇霆肯定道。 “张小六与毛熊开战,廷枢是个非常大的变数。他们没弄清楚原因之前,会先拖住廷枢的部队。” 他停了一会,继续分析道:“朝鲜境内情况,奉天这边情报网难以渗透。” “但根据常理推断,若日军真认为毛熊介入,其报复或反制行动,无外乎陆路边境施压,或海路北上袭扰黑龙江口。” “后一种可能性虽风险极大,但以日本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尤其涉及与毛熊历史旧怨,并非绝无可能。” 张作相听完,深以为然。 杨宇霆的战略眼光远超常人,这番分析贴合局势,几乎囊括了所有大概率的战局走向。 沉吟片刻,张作相开口说道:“邻葛,你找机会,把这层意思,巧妙地漏给你身边英美法领事馆的耳朵。” “他们不是整天盯着远东局势吗?让他们也帮着分析分析。水搅得越浑,对廷枢越有利!” 杨宇霆笑道:“辅帅,若你早年有这样的心眼,何至于在张小六这里受那么多气?” 张作相哼了一声,挂断电话。 就在奉天和吉林方面基于“毛熊介入误判”进行分析时,千里之外的黑龙江西线。 扎赉特旗东侧草甸。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空旷得让人心慌。 张廷枢坐在颠簸的猛士后座,仔细着电文。 方渡远报告了利用狙击火力成功遏制日军进攻,导致日军近期转为消极试探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分析。 另一封电报,是张作相转述的杨宇霆的分析。 “误判?”想了一会,他低声自语,眼中露出笑意。 “恐怕……鬼子是正判了方向,只是搞错了对象。” 他叫停了车队,就在茫茫草原路边,让沈书言将军用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卢屹峰和其他几个参谋也围拢过来,目光都落在地图上蜿蜒的国境线。 沈书言让他们传阅两份电报。 张廷枢的目光落在了朝鲜会宁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北移动,越过图们江,进入吉林。 又向西掠过莽莽山林,最终落在黑龙江犹如雄鸡之冠的轮廓上。 “你们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有些缥缈。 “如果朝鲜军真的认定了是毛熊在背后捅刀子,以金谷范三的性格,以东京那帮陆军马鹿的做派,他们会怎么做?” 卢屹峰说道:“英美法并不会在意毛熊怎么样,我认为小鬼子不会惯着他。” 沈书言也说道:“小鬼子在我们手里吃了太多亏,又不敢全面动手,心里早憋了一团火。” 一名参谋笑道:“这么说,日本有可能对毛熊动手?” “结合方师长与杨总参议的分析来看,这个可能是非常大的。”张廷枢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沿着朝鲜东海岸滑动,“如果鬼子要报复毛熊……大规模陆上进攻他们暂时不会,风险太高。” “最可能的方式,是命令一支部队向朝俄边境集结施压,制造紧张态势。” “第20师团?”卢屹峰恍然大悟。 沈书方以拳击掌,兴奋道:“难怪37旅团越打越没劲,真有可能已经没了后援。” 张廷枢的手指穿过日本海,“小鬼只能动用海军,从汉城的龙山基地,或元山港出发,运载第20师团走海路。” 他的手指一路移动。 “穿过对马海峡,贴着日本海岸线一直往北,就能到黑龙江口,或者直接在黑龙江下游江岸登陆。” 卢屹峰盯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海上航线,倒吸一口凉气。 “总司令,这……这等于直接攻击毛熊的远东领土,等同于对毛熊不宣而战了。” “有什么不敢?日毛战争他们就这么干的。”张廷枢笑道,“现在他们自认抓住了毛熊私下参战的把柄,更是师出有名。” “就算不深入内陆,只在黑龙江口或库页岛南部搞些登陆袭击,也足够恶心毛熊,迫使毛熊从满洲里方向分兵回援,或者至少在外交上陷入极大被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甚至,如果行动顺利,他们未必不会想趁机再咬下毛熊一块肉,而且,朝鲜军走海路比我们快得多。” 沈书言抚摸着下巴,看着地图上中、朝、俄三国交界的那片复杂区域,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这么一来,岂不是成了我们、奉天、鬼子,三家一起打毛熊?虽然目的各异,但客观上……” “客观上,会给毛熊在远东的军事部署造成巨大压力,尤其是心理上的。”一名参谋接过话头。 张廷枢笑道:“如果我与人交火时,旁边有人伸手,我也一定会先斩断这只手。” 他突然看向一旁的通讯参谋,“给姚光发电,让他派两架J-10A秘密至扎赉诺尔。” “任务指令:一次打残他们。” “至少要逼得他们战机不敢起飞,重炮不敢发射,坦克不敢出动。” “是,总司令!”参谋挺直身体敬礼,转身跑向通讯车。 沈书言等人大概明白总司令的意思。 现在的中国,除了资源丰富,国力方面根本入不了这些列强的眼。 毛熊这头庞然大物,可以很好地牵制日本,甚至让英美忌惮。 要不是毛態与日本相互牵制,加上英美的国际审视,东北可能早被日毛吞进肚子里了。 “梁忠甲,韩光第,你们再多撑几天。”他低声自语。 驻守扎赉诺尔的韩光第17旅,驻守满洲里的梁忠甲15旅,两部皆是东北军精锐。 但他们面对的是装备碾压的毛熊远东红军,配备坦克、装甲车、大口径野战炮。 还有常态化升空的老式双翼战机,空地火力全方位压制。 没有空中掩护,没有重炮对冲,两部守军仅凭野战工事与血肉之躯死守,处境极为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惨烈伤亡。 张廷枢本来不想用战机,但现在距离满洲里还有五百多公里,实在赶不及。 …… 为了要配合鬼子第20师团39旅团的行动,同江之战的时间线会有稍微的调整。反正是架空,大家不要在意。 第171章 扎赉诺尔的血战 扎赉诺尔的土,浸透了血,又晒成了黑褐色,一脚踩下去,靴子边能挤出血沫子。 硝烟和尸臭混在一起黏在嗓子眼,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扎赉诺尔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毛式砖房里,墙皮被炮弹震得簌簌往下掉。 韩光第站在布满裂纹的窗前,望远镜里,东南方向14团林选青的阵地,已经看不太清原本战壕的走向. 只剩下一片翻腾的烟火,人影在其中晃动、扑倒然后消失。 参谋长王景阳从外面一头撞进来,帽子歪了,额头上糊着血和泥。 “旅座,林团长那边……快顶不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像在拉破风箱。 “毛熊开始第三次冲锋,上来了铁王八,我方正面防线已经崩开三道口子,士兵伤亡过半,” 韩光第隐约看到了。 T-18坦克那玩意儿像移动的棺材,但浑身是铁,短粗的炮管喷着火焰,屁股后面冒着黑烟。 履带碾过炸塌的鹿砦和尸体,像野猪般直愣愣往前拱。 跟在坦克后面的毛子步兵,猫着腰,人数比第一次多了一倍。 韩光第一身灰布军装沾满尘土与血渍,肩章被硝烟熏得发黑。 他不用看战报,耳边持续不断的炮声、机枪嘶吼,早已告诉他前线的真实战况。 这是毛军第三次全线冲锋。 不同于前两次的步兵试探进攻,这一次毛军直接投入T-18轻型坦克集群压阵。 “咱们的辽十四年式37毫米平射炮呢?”韩光第没回头,声音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弦。 “全被打掉了。”王景阳痛心地说道,“二营炮连的兄弟豁出命了,把炮拖到前沿直射。” “可刚露头没打几发,毛子的野炮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砸过来……炮位全毁了,人也没剩几个。” 韩光第腮帮子的肌肉猛地一鼓。 他知道会这样。 毛熊的炮兵观察哨肯定在前沿潜伏着,就等着反坦克火力暴露。 毛熊有坦克、火炮,飞机,可17旅有什么? 只有辽十三式、捷克式轻机枪、辽十三式7.92毫米风冷重机枪。 这些武器,对T-18正面16mm装甲完全无效。 此刻14团唯一能制衡毛军坦克的杀手锏,便是两门辽14式37毫米平射步兵炮。 可现在,被打掉了! “弹药还剩多少?奉天、齐齐哈尔,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韩光第放下望远镜,转身盯着王景阳,已经三天两夜没睡,他的眼珠子爬满了红丝。 王景阳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电报纸,说话都有些哆嗦。 “又发了三封急电,明码、密码都用了。请求火速增派步兵,补充弹药,让后方部队赶紧打通嵯岗!”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刚才万督办那边回电,说‘已悉,情况复杂,当速报奉天总司令定夺’。旅座,他们的口气摆明了是拖着,根本没打算出兵来救!” 王景阳狠狠跺脚,“就算不派兵支援,他妈送点弹药也行吧!” 韩光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死亡味道的空气。 最后那点侥幸的火星,彻底灭了。 他比谁都清楚万富麟的心思。 此刻的东北军派系割裂、权责混乱。 万富麟身为副司令,名义上节制西线各部,实则根本调动不了吴俊升麾下的骄兵悍将。 而且他私心极重,把自己的本部兵力当成稳固地位的唯一资本。 他不敢为总司令拼光自己的家底。 韩光第心底一片冰凉。 他麾下17旅官兵自开战以来无一人后退,硬生生扛住毛军两轮重火力冲锋。 如今却要因为高层的私心内斗,陷入孤军死战的绝境。 片刻后,韩光第压下所有负面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硬。 “电告各部,全线死守,寸土不让!” “告诉他们,我们的援兵……已经在路上。” 说出这句谎话时,韩光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他看向王景阳,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希望。 “给总司令部发绝密电,扎赉诺尔危在旦夕,万部逡巡不至,职部决心与阵地共存亡。” “然为全局计,恳请总司令令西线总指挥胡毓坤将军,速出博克图,我部或有一线生机。” 话虽如此,韩光第心底却早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深知官场倾轧,从来凉薄无情,前线将士的鲜血,在高层的利益权衡面前,往往轻如草芥。 参谋长应声领命,转身奔赴通讯室,背影满是沉重。 此时的扎赉诺尔前沿阵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林选青的14团防线千疮百孔,战壕被毛军重炮与战机炸得坑坑洼洼,原本规整的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 坍塌的壕沟里填满了泥土、碎石,还有残破的军衣与尸体。 血水顺着壕沟缝隙蔓延,在低洼处积成暗红的血洼,每一步都踏着血肉与尸骨。 “团座,三连那边被突破了。”一个满脸黑灰的传令兵冲进团指挥部。 林选青刚用绷带草草缠住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 “警卫排,跟老子上,把口子堵住。” 林选青抓起一把上了刺刀的辽十三式步枪就往外冲。 刚冲出掩蔽部,热浪和声浪就扑面砸来。 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闪烁的刺刀寒光、喷射的火舌和爆炸的烟团。 坦克碾出的缺口处,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个东北军士兵刚用枪托砸倒一个毛熊士兵,另一枝莫辛纳甘步枪细长的四棱刺刀就捅了过来。 刺刀从肋下扎进去,刀尖从后背透出。 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还徒劳地想去抓对方的衣服。 “我操你姥姥!”林选青红着眼珠子冲过去,抬手一枪撂倒那个毛子,来不及拉栓退壳,直接挺着刺刀撞进混战的人群。 “弟兄们,跟狗日的毛子拼了,身后就是家园,我们绝不能退!” 他嘶吼着,声音劈裂在爆炸声里。 一个高大的毛子兵嚎叫着扑来,林选青侧身让过劈来的工兵铲,刺刀顺势扎进对方小腹,狠狠一拧。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手一脸。 战壕左翼的机枪阵地上,班长赵老栓死死按着辽十三式风冷重机枪的握把,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满脸硝烟黑得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是黑龙江本地正兵(老兵),打了三年边防仗,此刻看着密密麻麻压上来的毛熊步兵,咬牙嘶吼。 “压稳弹道,别让他们贴壕,这帮毛子不怕死,咱们更不能怂!” 副手半跪在泥泞血水里,双手飞快更换250发帆布弹带,手指已经被弹壳烫得起泡。 “班长(当时叫棚目),弹带只剩最后三条了。” “短点射,三发一扣,省着打。”赵老栓吼着调整射击节奏,放弃泼水连射,精准点射放倒冲在最前的毛熊冲锋兵,硬生生用稀疏弹雨压住这一面的推进节奏。 第172章 团长,我们没子弹了! 侧翼散兵坑内,两名新兵操控着辽十七式6.5毫米轻机枪机动补位。 机枪手肩膀抵住枪托,快速点射清扫逼近壕沟的散兵。 旁边的弹药手攥着备用弹鼓,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肯后退。 “哥,左边还有两个毛子摸过来了。” 机枪手咬牙侧身转枪,一枪撂倒一人,嘶吼回应。 “看见了,盯住侧翼,别让他们绕后摸炮位。” 后方迫击炮阵地,三名炮手围着一门奉造80毫米迫击炮往复操作。 炮管被连续发射的炮弹烫得发红,炮手只能垫着军服装填。 炮长盯着前方毛军集结的黑影,语速极快地下令:“抬两寸,偏左三指。放!” “炮弹只剩五发了。”填装手抓起一枚高爆弹,手心全是冷汗。 “全部打出去,炸完就抄刺刀。”炮长咬牙低吼。 火光一闪,炮弹破空而出,精准砸在毛军步兵梯队后方,轰然炸开一片烟火。 飞溅的弹片扫倒五六名敌军,硬生生迟滞了敌军的反扑节奏。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连日血战耗尽了所有储备弹药。 重机枪只能吝啬地打出短点射,轻机枪不敢持续开火,迫击炮打完炮弹存量便彻底失去作用。 曾经勉强成型的高低火力体系已经崩塌,到最后,所有士兵只能握紧步枪与刺刀,用血肉身躯硬扛毛军的钢铁攻势。 一名年仅十七岁的新兵,手中辽十三年式步枪来不及上弹,被一把莫辛纳甘刺刀直接贯穿左臂。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鲜血顺着枪伤喷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剧痛侧身转身,双手握紧步枪枪托,凭借蛮力狠狠砸向毛军士兵的头颅,嘶吼声极为惨烈。 “老子跟你拼了!” 砰的一声闷响,毛军士兵应声倒地,年轻新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击杀,身体瞬间脱力。 他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瘫坐在血泥里,望着远处不断逼近的T-18坦克,嘴唇哆嗦着,轻声呢喃。 “娘……我守住地界了……” 话音未落,一发流弹破空而来,正中胸口。 新兵身子猛地一僵,重重栽倒在遍地尸骸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名满脸血污、浑身挂满空弹壳的排长,一瘸一拐地从坍塌的右翼战壕爬回来。 他的胸口被炮弹碎片擦过,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他扶着残破的壕沟壁,大口喘了几口粗气,抄起一把砍刀就冲了出去。 不远处的壕沟拐角,两名东北军士兵正和一名落单的毛军士兵死缠肉搏。 毛军士兵身高马大,手握制式刺刀狠狠劈砍,老兵侧身躲开,抬手死死锁住对方手腕,嘶吼道: “弟兄,帮忙!” 身旁腿部中弹,半跪在地上的士兵强忍剧痛,举起步枪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毛军士兵后脑。 一声闷响,毛军士兵软倒在地。 老兵喘着粗气,浑身沾满鲜血,低头看着负伤的战友,哑着嗓子笑道:“你快退下去包扎,这里有老子顶着!” 那名新兵死死按住腿上的伤口,血水顺着指缝不停涌出,摇着头。 “往哪退?战壕都烂完了。团长说了,人在阵地在,死就死一块。” 林选青所处的缺口处反复拉锯。 东北军士兵知道没了退路,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有人拉响了手榴弹滚进毛军人堆,有人抱着炸药包扑向坦克履带。 阵地几次易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躺满了残缺的尸首。 “团长,没子弹了!”一个打光了子弹的连长哑着嗓子喊,抡着空枪当棍子砸。 林选青从一具毛子尸体旁捡起一颗手雷,用牙咬掉拉环,奋力扔向对面。 “捡毛子的枪,捡他们的子弹。咱们不死光,阵地就丢不了。” 就在这地狱般的鏖战达到顶点时,观察哨带来了另一个让人心底发寒的消息。 “团座,东南方向,有毛子的骑兵,绕过咱们正面,往嵯岗那边去了!” 林选青心里“咯噔”一下。 嵯岗车站! 那是连接扎赉诺尔和海拉尔铁路线的关键节点,也是17旅理论上唯一的后勤退路。 毛军第5骑兵旅舍弃正面拉锯,目标直指嵯岗。 一旦嵯岗失守,扎赉诺尔通往海拉尔、齐齐哈尔的铁路与公路通道彻底断绝。 17旅将彻底被困死在孤城之中,插翅难飞! 远处,林选青抬眼望去,视野里遍地尸骸。 14团从开战前的满编2400人,打到现在仅剩千余残兵,这还包括全部上场的军需、军医、传令、司务。 现在这些人人人带伤,弹药耗尽,仅剩刺刀与枪托可用。 他眼眶通红,嘶哑地吼道:“传令所有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钉在阵地上。丢一寸战壕,所有人提头来见!” “团座,回去吧,你在这里指挥部就空了!”副官急得大喊。 “阵地都没了,要指挥部有什么用!”林选青厉声怒喝,眼底尽是决绝。 “今日我林选青,与阵地共存亡。14团的弟兄们,没有后退半步的规矩!” 14团剩下的士兵大声呼应林选青的话,各自握紧手中没了子弹的枪械,迎着毛军的坦克、枪林弹雨反冲上去。 一名弹药耗尽的老兵扔掉空枪,从腰间拔出工兵铲,拍了拍身旁新兵的肩膀,笑容苍凉又决绝。 “别怕,跟着老子。刺刀断了就用铲子,铲子碎了就用拳头。咱们14团的兵,没有跪着死的规矩!” ………… 满洲里城防司令部里,梁忠甲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又快又重。 他刚刚收到韩光第的求援电报。 “妈了个巴子的!”梁忠甲一拳捶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老高。 “万福麟是死人吗?他的兵呢?看着17旅被毛子啃光?”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旅座,咱们自身压力也大,毛子在北边和东边盯得死紧……” “那也得救!”梁忠甲瞪着眼。 “韩光第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咱们满洲里,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 他猛地抓起电话。 “给我接36团,让王团长立刻集结,带上所有能带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沿着铁路线往西打,支援扎赉诺尔。” “旅座,那四十多公里全是开阔草原,无险可守,毛子的飞机大炮……” “执行命令!”梁忠甲咆哮着打断了参谋长的劝谏。 半个小时后,满洲里西门打开,第38团团长王尔瞻带着全团沿着铁路路基,向西疾进。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线,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目标明显得刺眼。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地,毛熊的战机就来了。 第173章 孤军,扯皮 两架涂着红星的P-1双翼轻型轰炸机,像秃鹫一样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一歪,开始小角度浅俯冲。 “散开,隐蔽!”王尔瞻声嘶力竭地喊。 “哒哒哒哒……” 航空机枪的子弹犁过草原,溅起一串串泥土,无数人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打倒在地。 紧接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团团白烟,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卧倒!” 毛熊的76.2毫米野炮炮弹如冰雹般砸落。 开阔的草原上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炮弹炸开的破片呈扇形横扫。 士兵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混着泥土草屑四处抛洒。 王尔瞻趴在一个浅坑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弟兄们,在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中一片片倒下。 一次炮火急袭过后,队伍已经伤亡近两成。 “团座,我们冲不过去啊!”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爬过来哭喊。 “毛子的炮盯着铁路线打,前面肯定还有埋伏。” 王尔瞻看着远处硝烟后方若隐若现的毛军骑兵身影,又回头看看满洲里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再往前冲,自己这一个团,恐怕一个都到不了扎赉诺尔,就得全扔在这片草原上。 “撤……” 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回去!” 38团只得丢下大批尸体,带着伤员,狼狈不堪地缩回了满洲里城内。 好在毛熊并没有追赶,但增援行动彻底失败。 梁忠甲在指挥部里接到王尔瞻带哭腔的报告后,半晌没说话,脸膛憋成了紫红色。 他猛地抓起通往扎赉诺尔的电话,接通后,没等韩光第开口,劈头就是一顿怒骂。 “韩旅长,我的人出去了,他妈的在路上让毛子的飞机大炮给轰回来了。” “万福麟那个王八蛋,他的兵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我告诉你,姓万的跟总司令不是一条心,他巴不得咱们这些人都死绝。” “这群高层蛀虫,身居高位却贪生怕死,前线弟兄们拿命死守疆土,他们在后方算计私利,天理难容!” 电话那头,韩光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梁旅长,请守住满洲里,这边我自己扛。” 电话挂断。 梁忠甲握着嘟嘟作响的话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既救不了友军,又对背后的“自己人”满怀怨愤。 这种憋屈,比正面挨毛子一炮还难受。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毛军第5骑兵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垮了嵯岗车站寥寥无几的守军,占领了车站,并彻底破坏了附近一段铁路。 扎赉诺尔,通往后方海拉尔的最后一条陆上通道,被一刀斩断。 第17旅,成了陷入重围的孤军! 几小时之前,齐齐哈尔。 东北边防军副司令长官公署。 大堂之内气氛压抑,一众高级主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万福麟坐在主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下面坐着黑省一众旅长、师长,还有参谋长等人。 韩光第接连几封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带着绝望的求援电报,就摊在桌子中间。 这些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坐立不安。 “必须救!” 一名吴俊升旧部出身的旅长拍着桌子。 “韩旅长是总司令嫡系,在咱们黑龙江地面上被毛子围了,见死不救,将来怎么跟总司令交代?” “救?拿什么救?”另一个师长冷笑,他是万福麟从热河带过来的心腹。 “毛子有多少坦克大炮飞机?咱们有什么?开阔草原无险可守,前去驰援就是送死,白白折损兵力,根本毫无意义。” 又一名中层军官折中提议: “就算不直接派兵,弹药总得送点上去吧?听说扎赉诺尔炮弹早打光了,士兵拿刺刀跟毛子铁王八拼!” “怎么送?毛子的飞机、骑兵是瞎子?” 众人吵吵嚷嚷,谁也说服不了谁,核心问题就一个。 怕! 怕毛子的绝对优势火力,更怕把自己的部队打光后,在黑龙江站不稳脚跟。 众人吵吵嚷嚷,争论不休,大堂之内一片嘈杂。 万福麟一直沉默着,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咳嗽一声,看向参谋长。 “你的意见呢?” 参谋长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斟酌着字句:“督办,此事……关乎对毛作战全局,也涉及与奉天的关系。” “职下以为,是否救援,如何救援,应由总司令统筹决断,我们应将前线实情详尽电呈奉天。”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把皮球踢给奉天,成了,是奉命行事。 败了,是奉天决策有误。 对于韩光第,不出兵也有充足理由,正在等待上级命令。 万福麟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有理。立刻以我的名义,向总司令部详细禀报扎赉诺尔战况,及我部面临的困难,请总司令指示。” 命令下达,立刻有参谋去拟电文。会议室里众人神色各异,但明显都松了口气。 难题算是推出去了。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吴泰来,慢慢开了腔。 “各位长官,既然要等奉天命令,那西线总指挥胡毓坤胡将军,如今不正驻扎在博克图吗?博克图离扎赉诺尔,可比咱们齐齐哈尔近得多。” “是不是……也该通知胡将军一声?毕竟,他才是对毛作战西线的总指挥。” 万福麟看了吴泰来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吴泰来这是想把水搅得更浑,把胡毓坤也拉进来。 胡毓坤是张小六西进计划的直接执行者,归张小六直管,跟自己这个黑省督办没有隶属关系。 自己虽然是边防军副总司令,根本没有权利指挥他。 不过,他听不听是一回事,关键是,将来如果扎赉诺尔真丢了,追责起来,多一个胡毓坤救援不力的由头,他万福麟的压力就能轻一分。 “吴师长提醒的是。”万福麟点点头,语气平淡,“胡总指挥确有协防之责。” “通知博克图方面一声吧,将韩旅长的危急情况转告。至于胡总指挥如何定夺,非我等所能置喙。” 这意思很明白:通知了,我的责任就尽到了。他胡毓坤动不动,唔关我事。 等众人都散了,吴泰来磨蹭着留到了最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万福麟两人时,吴泰来凑近了些。 “督办,电文是发了,可终究是‘正在请示’。韩光第那边可是火烧眉毛,一兵一卒未发,将来总司令若是怪罪下来,说您坐视不理,只怕……” 万福麟抬眼看他:“那依吴师长的意思?” 吴泰来笑了笑,“总要派点人,做做样子。” “哪怕是一个团,甚至一个营,往扎赉诺尔方向动一动。打不打得到另说,态度要有。” “一旦前线实在险恶,以至力有不逮,自然可以相机撤回。这样,对上对下,都算有个交代。” 第174章 阳奉阴违的大佬们 万福麟盯着吴泰来看了一会儿,也笑了,只是笑意没到达眼底。 “吴师长深谋远虑。不过,我直属的部队,眼下都有防务在身,轻易调动不得。倒是吴师长你的18师,或是……其他哪位将军的部队?” 吴泰来立刻不接话了,顾左右而言他。 “我师防区在东线,调动不易。不过……昂昂溪的程志远程旅长,他的独立第8旅离西线相对近些,或许……” 万福麟心里冷笑,程志远是出了名的悍将,也是出了名的刺头,除了吴俊升,谁的面子都不卖。 吴泰来这是想把程志远推出去,既应付了差事,消耗的又不是他吴家的核心力量,还能看程志远和奉天嫡系的笑话。 “也好。”万福麟顺水推舟。 “那我就以副司令长官公署名义,命令昂昂溪独立第8旅旅长程志远,即刻率部西进,向扎赉诺尔方向运动,设法增援第17旅,打通联系。” 昂昂溪,独立第8旅旅部。 程志远接到电报,只看了两眼,就“砰”一声把电报拍在桌子上,破口大骂,声震屋瓦。 “妈了个巴子的万福麟,你他娘的自己缩在齐齐哈尔当乌龟,让老子去扎赉诺尔填毛子的炮口?” “那是人能打过去的?毛子飞机坦克大炮齐全,老子这几条破枪,去了就是送死,给韩光第陪葬吗?操!” 旅部里的参谋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吱声。 程志远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 扎赉诺尔那个点,此刻在他眼里,就像个张着大嘴、吞噬生命的黑洞。 去,九死一生。 不去,违抗军令,等万福麟羽翼渐丰,自己在黑省不好混。 “传令……”程志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骑兵2团、3团,不,骑兵2团,给老子往前挪挪,探探风色。” “要是毛子势头太猛……就给老子撤回来。谁问起来,就说遭遇毛子主力,被迫转进。” 此时的奉天城,大帅府那间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里,四叶电扇徒劳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张小六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短短半天,他接连收到三封西线急电。 扎赉诺尔的韩光第。 满洲里的梁忠甲。 还有一封是万福麟的。 三封电报内容,看得他指尖发凉,坐立难安。 扎赉诺尔韩光第的求援急电,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几乎能烫伤人。 毛军重兵合围扎赉诺尔,坦克、重炮轮番轰击阵地,战机低空往复投弹扫射,第17旅伤亡激增. 外围防线接连失守,弹药基本耗尽,再不增援,全旅便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电报末尾,韩光第直言愿死守阵地,急需增援。 紧随其后的梁忠甲电报,更是击碎了张小六心中最后的侥幸。 梁忠甲在电文中如实禀报,收到韩光第的求援急讯,当即抽调38团向东突击。 刚出城不到二十里,就在开阔草原上被早有准备的毛熊围堵。 他们几番冲锋下来,伤亡惨重,连毛军的封锁前沿都没能摸到。 最终只能被迫后撤,退回满洲里防线。 张小六攥着两封电报,满心都是焦灼与悔意。 他以为毛熊刚刚经历内乱,即便开战,东北军依托边境工事,也足以坚守取胜。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毛熊的战力装备,都远超东北军。 这场仗,远比他预想的凶险百倍。 万福麟的电报说西线凶险,齐齐哈尔鞭长莫及。 不过已急遣程志远独立骑兵第8旅奔赴扎赉诺尔,驰援韩光第。 电文中同时称,胡毓坤部就在博克图,可快速增援。 看到万福麟的电报,张小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松懈。 以前,父亲就给他说过奉军各部主官的性情。 这个万福麟最重地盘与实力,向来擅长保存嫡系兵力,绝不会让自己的部队冒险。 张小六看出了万福麟话中的敷衍,但他此刻不能过分斥责。 真把万福麟逼急了,更是后患无穷。 张小六胸口那股邪火越来越更旺。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即电令西线防毛第二军军长胡毓坤。 即刻率领全军西进,全速奔赴扎赉诺尔战场,配合程志远的骑兵旅,解围17旅。 对于自己直接管辖的胡毓坤,张小六在电文中措词严厉。 “韩光第快顶不住了,你的预备队就在博克图躺着看戏吗?我命令你立刻出兵,打通嵯岗车站,接应17旅后撤。” 胡毓坤手握两万一千人的西线总预备队,下辖三个步兵旅、一个骑兵旅,外加炮兵第五团。 该部配有完整的山野炮、轻重火器,是整个西线兵力最足的部队。 是眼下唯一能真正救下韩光第第17旅的力量。 没过多久,海拉尔方向的胡毓坤回电奉天,字句间满是为难。 胡毓坤在电文中说,嵯岗车站已于今日黄昏被毛熊骑兵支队抢占。 若强行率军强攻,在无地形掩护的情况下,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恳请奉天审慎决断。 张小六盯着电报,眼底怒火翻涌。 嵯岗丢了? 胡毓坤现在才报告? 如果他哪怕早一天,把他的两万多人往海拉尔方向压一压,毛熊的骑兵支队敢这么孤军深入去抢嵯岗? 嵯岗车站距离海拉尔仅有一百二十公里铁路,是西线援军西进的必经咽喉。 但胡毓坤是张小六从辽宁调来的辽系客军,生怕自己的部队在西线拼光,损耗辽系家底。 张小六心里跟明镜似的。 胡毓坤这是保存实力,不愿为了救援韩光第,去碰毛子的硬钉子。 什么伤亡惨重,什么于全局不利,都是他妈的借口。 西线总预备队,预备到友军死光吗?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张小六闭上眼,长长吸了几口气。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韩光第还等着救兵。 他现在担心的是,怕胡毓韩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阳奉阴违磨洋工,令整个西线崩盘。 到时,满洲里、呼伦贝尔全境,都会落入毛熊手中。 他压下心头怒火,再次拟发严令,态度非常坚决,强令胡毓坤即刻整军西进。 “胡军长,我命令你必须打通嵯岗,17旅不能就这么白白葬送在扎赉诺尔。” 驻守嵯岗的仅仅是苏军一支普通骑兵支队,根本算不上主力防线。 胡毓坤配有完整炮兵部队,只要真心强攻,必然可以撕开封锁,给绝境中的韩光第开出一条生路 接到奉天的强硬电令后,胡毓坤不再继续推脱,立刻回电领命。 “总司令明令,职下万死不辞,我即刻令张树森骑兵第3旅为先锋,强攻嵯岗。必不惜代价,打开通道,救援17旅弟兄!” 看到这份回电,张小六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有胡毓坤的主力攻坚,再加程志远的骑兵驰援,韩光第只要再撑一日,扎赉诺尔的危局便有转机。 第175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张小六又对副官说道:“立即电告韩将军。” “胡毓坤军长亲率主力,程志远部亦已兼程西进,令其务必再坚持一日,固守待援。” 副官记录命令时,张小六补充了一句:“语气……坚定些,不能让他失了心气。” “是!” 看着副官匆匆离开的背影,张小六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书房里只剩下电扇单调的嗡嗡声,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寒意。 西线那摊烂仗,远比他想象中的更糟。 此刻的张小六,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坐立不安地熬了半晌,他猛地起身,连外套都没穿,只带着两个贴身警卫,直奔杨宇霆处。 张小六推门而入时,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沉稳从容,眉眼间满是慌乱与焦躁,身形都带着几分仓促。 杨宇霆看到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与眼底压不住的惊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总司令,是为西线战事?”杨宇霆请他坐下,亲自倒了杯水递过去。 张小六接过水杯,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忐忑,将西线所有战况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总参议,西线被动了。韩光第被围扎赉诺尔,梁忠甲突围救援被毛军打退。” “总参议,都怪我没听你的话,是我太过急躁,也低估了毛熊了。” 此刻的他,不像掌控三十万奉军的总司令,更像一个被棘手难题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杨宇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得飞快。 张小六说的这些,他其实知道得更多,也更清楚。 黑龙江的派系纠葛,万福麟的私心自保,胡毓坤的观望投机,东北军装备战力与毛熊的巨大差距。 杨宇霆心知肚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仗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眼下张小六,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压力了。 杨宇霆也知道,张廷枢去满洲里就是为了解围。 但,路途太远。 从朝鲜北部到满洲里千里之遥,等他赶到的时候,扎赉诺尔的仗恐怕早就打完了。 如果坐火车倒是来得及,可是,万福麟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以杨宇霆一个字都没提。 就算说了,除了让张小六空怀希望再经历一次可怕的绝望外,没有任何意义。 此刻的杨宇霆,看着眼前慌神失态的张小六,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话语。 以往无论局势多凶险,他总能从容剖析利弊,给出应对之策。 战局糜烂至此,高层扯皮,将领畏战,友军深陷重围,这些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杨宇霆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补救都可能成为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在张小六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只能缓缓开口。 “总司令,中东路权益,关乎国格,迟早要争,此时不动,将来未必就有更好时机。” “你是东北主事之人,此刻只能稳住心神,稳住军心。前线将士尚在死战,后方主帅若是自乱阵脚,不用毛熊来攻,我东北军先自溃了。” 他抿了口茶,说道:“梁忠甲是悍将,只要粮弹充足,顶住毛子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张小六,“胡毓坤答应出兵了?” “答应了,说让张树森骑兵旅为先锋,强攻嵯岗。”张小六连忙道,像是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万福麟也派了程志远驰援扎赉诺尔,只要韩光第再守一天,援军就能赶到。” 杨宇霆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没有说“胡毓坤肯定能行”或者“韩光第有救了”之类的话。 这种平静的客观,反而让张小六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总参议,你说……韩光第……能等到援兵吗?” 鬼使神差中,张小六忍不住问出这样一句。 杨宇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张小六能问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并不看好万福麟与胡毓坤二人。 他心里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嗯……总司令,肯定能!”杨宇霆昧着良心回了一句。 张小六听完,稍稍平复了慌乱的心神。 他点点头,很恭敬地起身告辞。 杨宇霆送他出门后,长长吐出口气。 “渺茫啊!” 海拉尔城内。深夜。 胡毓坤的第二军主力,确实已经从博克图开拔,沿着铁路线抵达了这里。 海拉尔距离被毛军占领的嵯岗车站,只有一百二十公里。 铁路虽然部分被破坏,但路基尚在。 若是骑兵强行军,一昼夜足以逼近战场。 可胡毓坤的主力部队到了海拉尔之后,就像钉子一样扎了下来,没有再前进一步。 车站里堆满了物资,士兵们忙着构筑临时防御工事,一派稳扎稳打的景象,并没有即刻西进的迹象。 军指挥部设在车站旁一栋石头房子里。 胡毓坤背着手,站在窗前,一脸平静。 参谋长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命令进来。 “军座,侦察命令拟好了。派骑兵第3旅下属一个侦察连,向西搜索前进,探明嵯岗至扎赉诺尔沿线的毛军虚实。” 胡毓坤接过命令,扫了一眼,提笔在搜索前进后面加了四个字。 “遇阻即返。” 参谋长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胡毓坤就没打算为韩光第拼命。 胡毓坤把命令递还给他,说道:“告诉带队的连长,任务是侦察,不是打仗。” “摸清毛军在嵯岗有多少人,什么配置。如果遇到对方骑兵拦截,不许硬冲,立刻后撤,把情况带回来就行。” “我要的是情报,不是无谓的牺牲,明白吗?” “是!”参谋长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半个小时后,一支约六十人的骑兵侦察连,从海拉尔西门外集合,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草原夜色之中。 他们断断续续向西跑了大约百余公里,借着微弱的星光,能隐约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嵯岗车站那片低矮建筑的模糊轮廓,还有几点零星的火光。 带队的是个老骑兵连长,姓马。 他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朝火光处仔细看了看,又侧耳倾听。 夜风里,除了虫鸣和己方马匹偶尔的响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一队,下马,向前摸五百米,看看情况。二队、三队,左右警戒。” 一队的二十来个骑兵轻手轻脚地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同伴,猫着腰,利用草丛和地势的起伏,向前摸去。 他们刚往前走了不到三百米,枪声突然响起。 第176章 困兽 “哒哒哒哒!” 前方黑暗中,突然爆响起急促的机枪点射声。 子弹划破夜空,打在他们周围的泥土、草茎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土屑。 左侧也传来了战马的嘶鸣与更多的枪声,还有俄语粗野的吆喝声。 显然,毛熊的游动哨或者潜伏的警戒部队,早就发现了他们。 “有埋伏,撤,快撤!”马连长心里一紧,立刻大吼。 一队的士兵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二队、三队的骑兵也迅速上马,调转马头。 黑暗中,影影绰绰出现不少毛熊骑兵的身影。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冲锋合围,只是用骑步枪与轻机枪进行威慑性射击。 “别恋战,冲出去!”马连长一马当先,朝着来路猛冲。 其他骑兵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胡乱向后开枪。 毛熊骑兵追了大概两三里地,眼看着侦察连跑远了,便不再追赶。 毛熊骑兵朝着他们背影又扫了一梭子弹,然后唿哨着收队,消失在黑暗里。 马连长带着队伍一口气跑出十几里,直到感觉后面确实没追兵了,才勒住马,清点人数。 还好,只少了七八个。 他喘着粗气,望着海拉尔方向隐约的灯光,又回头看看漆黑一片的西方,啐了一口。 老马想起了军座“遇阻即返”的命令。 “回去报告。”马连长调转马头。 “遭遇毛军主力前哨,火力猛烈,无法抵近侦察。” 胡毓坤听到回报,同样打消了西进的念头,再也不提强攻嵯岗、驰援扎赉诺尔之事。 不久之后,程志远派出的那个骑兵3团,也磨蹭到了距离嵯岗车站大约四十公里的一处小高地附近。 团长姓刘,是出身胡子的悍匪改编过来的,打起仗来不要命,但也不傻。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夜色中嵯岗车站那片模糊的灯火,又看看脚下这片开阔的草原,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一个营长凑过来:“团座,咱们……还往前吗?再走,天亮前就能摸到嵯岗边上了。” “摸过去干啥?”刘团长放下望远镜,瞪了他一眼,“给毛熊当靶子?” “你看看这地形,一马平川,毛熊占了车站,稍微往外放出点警戒哨,咱们这一个团的骑兵,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旅座命令……” “旅座命令是相机增援,”刘团长不耐烦地打断,“现在老子正在‘相’这个‘机’!” “原地驻扎,天亮前回去。” 至于袭扰嵯岗毛军侧翼,接应可能从扎赉诺尔突围的17旅残部…… 刘团长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他接到的真正命令,或者说他理解中的命令,就是来应个景,不是来拼命的。 夜色更深了。 从海拉尔到满洲里外围,两支奉命救援的部队,都选择了驻足观望。 而在他们西边几十里外,扎赉诺尔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枪炮声正一阵紧似一阵,逐渐微弱下去。 今天的扎赉诺尔,拂晓没有晨光。 扎赉诺尔车站那片残破的街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砖房的断壁残垣间,烟柱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 凌晨四点,毛熊红军第35外贝加尔步兵师,发起全线总攻,撞向早已油尽灯枯的17旅14团残部。 他们以班排为单位,依托着坍塌的墙壁、炸翻的火车车厢残骸,步步为营。 用莫辛纳甘M1891步枪,或DP-28转盘轻机枪火力,一寸一寸清扫着街区。 此时的14团,已经打光了主力建制。 连续多日边境拉锯,这个曾经满编两千四百人的步兵团,现在能端枪的,满打满算只剩下七百出头。 老兵伤亡殆尽,剩余七百余人多是临时补编的新兵,或是轻伤归队的伤员。 弹药、粮秣、工事耗材全面吃紧,轻重武器残缺过半。 他们分散在车站水塔、半塌的仓库,以及几栋相对坚固的俄式石头房子里,做最后的阻击 很多人枪膛里只剩下几发子弹,或者干脆冒险捡毛子尸体旁的步枪和子弹带。 这片街区是扎赉诺尔城区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整个西线前沿再无有效阻击阵地。 毛熊35师的战术粗暴且凌厉,这是历经内战打磨的成熟攻坚巷战打法。 首轮投入的火力,来自76.2毫米团属步兵炮,这是他们基层的主力支援火炮。 密集榴弹定点砸落街区制高点、厚砖墙掩体,每一发高爆弹落地,都能掀翻半面砖墙。 碎块混合着断木、尸体,漫天飞溅,整栋整栋的平房坍塌,扬起的浓黑烟尘遮蔽了拂晓前的天光。 炮火延伸的同时,毛熊步兵以班组为单位,交替掩护突进。 班组核心火力,是DP-27捷格加廖夫轻机枪,持续压制能力远超14团的轻武器。 泼水式的密集弹道死死压住守军火力,让14团官兵根本无法抬头。 手持莫辛-纳甘1891的步兵紧随其后,清剿残点,步机协同,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14团团长林选青手握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背靠半截被炸烂的水泥货柜。 左臂弹片伤口草草缠了几道布条,血依旧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黑了袖口。 他听得清清楚楚,街巷两侧毛军机枪沉闷的连射声越来越近。 敌军步兵推进的脚步声,层层叠叠。 他压着早已沙哑的嗓音传令。 “弟兄们,身后就是煤矿高地,咱们所有的伤兵,所有的后路都在那儿。” “今天退一步,全线崩盘,咱们谁都活不了。死守街口,跟毛军拼到底。” 阵地上的机枪手抵着马克沁水冷重机枪,连续长时间射击后,枪套水温极高,白雾顺着注水口不断翻涌。 “团长,快顶不住了。毛子班组交替推进不歇气,我们的子弹快要打空了。” “顶不住也要顶!”林选青猛然直身,迎面扫来的流弹打在墙渣上,碎石四溅。 “全体收缩,准备贴上去打近战。二十米之内,毛熊的重炮不敢落弹,机枪压制失效。所有人跟我反冲,把街口抢回来!” “团座,你歇着,我带人上。”副官想拦住他。 “歇个屁。”林选青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老子是团长,14团还没死光,老子就得顶在最前面。弟兄们,跟老子上。” 话音未落,林选青率先冲出掩体,驳壳枪快速点射,放倒两名突到街口的毛军尖兵。 七百残兵被团长的气势刺激,齐齐嘶吼着扑出隐蔽点。 巷战肉搏,正式打响! 辽十三步枪精度尚可,适合中近距离交战。 但射速短板明显,一旦进入持续对射,完全扛不住苏军DP机枪的连续火力压制。 整条街区每一寸地面,都在反复易手,守军伤亡一路飙升。 第177章 步步紧逼 毛熊步兵久经内战,巷战章法极其老练,见东北军拼死反扑,立刻变阵。 三人战斗小组分拆街巷,一组压制,一组绕后,一组清残,轻易地就撕开14团的防线。 一名毛熊机枪手利用断墙死角架稳DP-27,压低枪身短促连发,密集子弹横扫正面冲锋线。 此时林选青正弯腰指挥士兵封堵侧翼缺口,视野被士兵身形遮挡,根本来不及躲避,数枚机枪子弹直接击穿前胸。 他踉跄了一下,背靠着麻袋堆慢慢滑坐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喊杀声,枪声慢慢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副官扑过来,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团座!团座!” 林选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涌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还在厮杀的士兵们,嘴唇翕动了几下。 “……顶住……14团没有……后退的……” 手无力地垂落。 眼睛还睁着,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却已没了神采。 “团座——”副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团长阵亡的消息,像瘟疫般在14团官兵中蔓延。 他们本就是残兵死守,全靠团长的意志力吊着军心。 现在,最后的士气支柱崩塌了! 一部分人发了疯似的冲向毛军,很快被密集的弹雨吞没。 血性老兵不退反进,拉响最后一枚手榴弹扑向毛军同归于尽。 其它弹药的士兵趁乱脱离战场,或四散开去。 仅剩百余残部没有再守,边打边撤,一路向后方煤矿高地退去。 至此,扎赉诺尔车站街区,完全落入毛熊35师手中,城区再无东北军成建制抵抗。 西线前线指挥官沃斯特列佐夫,立于高地指挥位,望远镜里看到车站方向升起的代表占领的信号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扎赉诺尔这个钉子,终于拔掉了大半,剩下的残兵缩在煤矿高地,已成瓮中之鳖。 沃斯特列佐夫再次调整部署,命令第36步兵师兵分两路。 一路协同35师,从侧翼压向扎赉诺尔西北方向的张季英13团所在的第二道防线。 36步兵师主力则转向西面,目标直指满洲里,准备包围梁忠甲的第15旅。 此时,扎赉诺尔西北二线阵地,早已被炮火犁成一片焦土。 张季英的13团在此死守两昼夜,全团伤亡已破八百。 昨天他们还能依靠相对完整的堑壕体系和交叉火力,勉强遏制毛军步兵和少量坦克的冲击。 但经过一夜重炮的反复犁地,前沿的散兵坑、交通壕大半被炸平。 机枪火力点被重点照顾,损失惨重。 上午九时许,毛军的进攻再次开始。 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总攻。 T-18轻型坦克打头,数量比昨天更多,像一群钢铁野猪,直愣愣地朝阵地拱来。 该坦克战斗全重5.9吨,车体正面装甲16毫米,侧面与尾部装甲6毫米,顶部装甲仅3毫米,可完全免疫所有步枪轻机枪直射火力。 主炮为一门37毫米短管炮,备弹104发,搭配一挺7.62毫米车载机枪,专为堑壕攻坚、压制步兵设计。 此刻十数辆T-18坦克肆无忌惮冲抵前沿阵地,钢铁履带直接碾过残缺散兵坑,从残破战壕顶部轰然驶过。 坦克后面,是黑压压的毛军步兵集群。 “打,给老子瞄准了打!”军官嘶吼着。 有的士兵跃出战壕,抱着捆扎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试图炸断坦克履带,或者塞进发动机舱。 可他们往往刚露头,就被紧随坦克的毛军步兵轻机枪扫倒。 成功冲到坦克跟前的寥寥无几,即使成功引爆,对T-18前装甲和相对厚实的侧面,破坏也有限。 伤亡急剧增加,战壕里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团属的几门82毫米迫击炮,原本部署在后方进行曲射,压制毛军步兵。 此刻眼看坦克逼近核心阵地,炮长红了眼。 “他妈的,把炮给老子拉上来,抵近直射。”这名满脸络腮胡的炮长吼道。 13团属迫击炮连装备的是辽造82毫米中型迫击炮,常规射角44~85度。 主打压制遮蔽物后集群步兵,根本无反装甲能力。 炮手们冒着弹雨,将沉重的迫击炮底座从掩体后拖出,几乎是平放。 炮长眯着眼,估算着距离。 “装填,高爆弹。” “炮长,这……这能行吗?迫击炮弹打不穿铁王八啊!”填装手有些犹豫。 “打不穿也能震死狗日的,瞄准坦克顶盖,打它观察孔,打它机枪。”炮长咬牙。 “放!” “嗵!” 炮弹以平直的弹道飞出,落在一辆T-18坦克炮塔侧面,轰然炸开。 这款迫击炮虽没有破甲能力,但近距离贴脸爆炸的冲击波与细碎破片杀伤力极强,超强震荡能直接震晕或震伤车内乘员。 火光和硝烟笼罩了坦克上部,虽然没能击穿装甲,剧烈的震动也让里面的乘员七荤八素。 炮塔侧面的观察镜,和并列机枪的枪架被弹片炸坏,胡乱转动了几下,停了下来。 “好,就这么打。快,转移炮位。”炮长刚喊完,一串机枪子弹扫过来,他和旁边的两个炮手同时栽倒。 这样的短促反击无法改变大局。 毛军的坦克和步兵像铁锤一样,反复捶击着13团已经脆弱不堪的防线。 毛熊装甲储备充足,后续坦克轮番接替压上,76.2毫米火炮的覆盖轰炸从未间断。 残破的东北军阵地被层层碾压,防线压力没有半分缓解。 空域之中,毛熊R-1轻型侦察轰炸机反复穿梭投弹。 该机为毛熊远东主力前线机型,实战投弹高度稳定维持在千米上下,可以避开东北军步兵轻武器有效射程。 13团对空防御完全是临时应急手段。 仅靠捷克式ZB-26轻机枪、民二四马克沁水冷重机枪、辽十三式7.92毫米步枪组织集火。 可ZB-26有效射程八百米,辽十三仅四百六十米,马克沁对空有效射程不足九百米。 地面密集火力只能形成威慑弹幕,逼迫敌机不敢超低空俯冲扫射,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击伤。 一枚枚航空炸弹垂直坠落,在阵地炸开巨大土坑,战壕不断被填平,防线不断被撕碎。 “团座,毛军步兵冲上来了,防线断了。”通信兵浑身是泥冲过来,声音颤抖。 团长张季英一直在前线来回奔走,试图收拢部队,堵住缺口。 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76.2mm野炮炮弹,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 气浪将他掀飞,重重摔在战壕壁上。 第178章 我可以死,但有件事必须要做 张季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去,军裤被撕烂,小腿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来。 “团座!”几个卫兵扑过来。 张季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抬手推开卫兵,靠着战壕壁支撑。 他看了看周围,枪声越来越近,毛军的身影已经开始出现在阵地侧翼。 13团的官兵还在零星抵抗,但建制已乱,各自为战,被分割包围只是时间问题。 半生戍边,他从未弃阵、从未怯战。 如今他重伤废腿,全军溃散,被俘是军人最大的耻辱。 “叫上能走的弟兄们,往煤矿方向撤。” 他艰难地摸向腰间的枪套,掏出了他那把勃朗宁M1900手枪。 “告诉旅座,我张季英没守住阵地,愧对总司令,愧对17旅…… 他不等众人阻拦,迅速上抬枪口,死死抵住自己太阳穴。 “团座,不要!” 张季英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一个小时之内,西北二线阵地全面陷落,大部官兵战死或被俘。 仅剩少数零散兵员借着沟壑荒草掩护,拼死突围,向煤矿高地后撤。 上午十时许,扎赉诺尔所有野战阵地全部失守。 毛熊炮火与装甲推进线,全部压向最后一处战略支点。 煤矿高地! 这是扎赉诺尔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面有废弃的矿洞和一些简陋的工事,成了17旅残部最后的堡垒。 旅部直属队,以及从车站和西北防线撤下来的残兵,都聚集在这里。 总数已不足三千,其中近半是伤员。 韩光第的旅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矿工窝棚里。 此时的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腹部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绷带外渗着暗红的血渍,一动就钻心地疼。 韩光第亲率旅部警卫队驻守高地外围,连夜收拢各路溃兵,亲自带队反复反扑,临时堵住了毛军突进缺口。 激战最烈之时,副旅长魏长林亲率敢死队死守左翼关键缺口,为后方伤兵转移争取时间。 他直面毛熊密集机枪火力,身中数弹,当场牺牲。 上午十一点左右,毛军开始向高地外围发动试探性进攻。 “旅座,他们上来了,看架势是要合围!”参谋长王景阳冲进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 韩光第抓起望远镜,踉跄着走到窝棚口。 毛军的散兵线从东、北两个方向缓缓压上,前面是坦克的模糊影子。 “不能让他们合围,警卫连,跟我上,把东面那股毛子打下去。” 韩光第的嗓子早就喊哑了,他抓起一支步枪就要往外走。 王景阳一把拉住他,眼中尽是凄惨之色。 “旅座,魏副旅长没了,13团、14团全打光了,前线彻底崩溃。” 韩光第闭上眼睛,淡淡道:“我知道。” 王景阳惨笑起来,“按时间,胡毓坤、程志远的援兵再慢,这时候是不是也该到了?” 韩光第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参谋长,我们的援兵……不会来了!” 他当然明白。 血战三日,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出,那两部自始至终未发一兵,未援一弹。 所谓援兵,是他们欺骗总司令的。 韩光第望着前方滚滚烟尘,呼吸沉重,语气却显得平静了些。 “没有援兵,从来都不会有!” “他们坐拥重兵,见死不救!”王景阳咬牙红了眼,满心憋屈。 “我可以死,我甘愿殉国,但我不服。忠勇将士死无全尸,贪生怕死者安坐后方,他们凭什么?” 王景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也不服。”韩光第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转瞬便被无尽的无奈覆盖。 灰蒙蒙的天空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那是毛军的R-1侦察/轻轰炸机。 “可你要清楚,总司令远在奉天,关内局势纷乱,关外诸将各怀私心拥兵自重,上令下不达,他现在压……” 他按住不断渗血的腹部,视线扫过阵前寥寥残兵,声音悲壮。 “景阳,咱们死就死了,不能让总司令为难。大局之下,个人冤屈血泪,都可以咽下去。” 王景阳默然无语,心底一片寒凉。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把实情上报奉天,根基未稳的张小六对万福麟、胡毓坤这些手握重兵的老派将领,缺乏有效的制约手段。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辅帅那样,说放权就放权的。 想到张作相,王景阳眼神一狠。 天空中,那三架R-1飞机开始微俯冲,机翼下的炸弹脱离挂架,朝着高地落下。 爆炸声接连响起,土石飞扬。 更多的毛军坦克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至少五六辆T-18。 韩光第忽然觉得心身疲惫,万念俱灰。 “算了,景阳,把电台……毁了吧!咱们17旅,今天……就在这儿了。” 王景阳看着他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天上耀武扬威的敌机和远处步步紧逼的钢铁怪物,一股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烧了起来。 “旅座,我们可以死,但死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做。” 王景阳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韩光第说话。 韩光第不解地看着他。 王景阳对角落里守着电台的报务员吼道:“最后一份电报!” “发吉林督军公署,辅帅!” 韩光第明白了他的想法,轻轻摇头,笑得惨淡悲凉。 “景阳,没必要了。” 大局已败,大势已去。 日后纵使有人追责,也换不回数千埋骨边疆的弟兄,挽不回崩塌的西线国门。 再说,万福麟是副总司令,胡毓坤是外来军长,即便张廷枢强势,他也只是吉林的总司令,管不了奉天当局。 王景阳转过头,双目赤红,语气决绝。 “我们可以死,但不能为他们背锅。他们见死不救,坐观覆灭,休想安然无事!” 王景阳口述,报务员手指飞快地敲击电键。 “辅帅,扎赉诺尔绝境,我17旅伤亡殆尽,弹尽援绝。海拉尔胡毓坤部、昂昂溪程志远部,奉令驰援却逡巡不前。职部第17旅参谋长王景阳绝电。” 电报发出的一刻,王景阳心中所有憋屈尽数落地,只剩死战到底的坦然。 发完报,王景阳亲手砸毁了电台的核心部件。 “如果辅帅也为我们出不了头,我死不瞑目!” 韩光第无奈地笑了笑,“好,我陪你冲出去。” “让何双奇团长带上还能动的伤兵,从西南那个老矿洞摸出去,往嵯岗方向试试运气。” “咱俩兄弟在这儿,给他们断后。” 王景阳看着这位自己多年的老搭档,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光第走出指挥所,再次望向天空,那里已经变成了六架R-1战机,嗡嗡地盘旋着,如同索命的秃鹫。 阵地上,能看到的T-18坦克又多了几辆,炮口指向这片最后的阵地。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并不知道,数百公里外,一万一千米高空中,两架J-10A已经赶到! 第179章 他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扎赉特旗东侧草甸,张廷枢向姚光发布命令才过去一个小时, 土路荒原上,车轮碾过填补后的黑土,卷起细碎的土沫。 这时,车载HF-SSB短波收发机,突然发出一阵清晰稳定的电流低鸣。 沈书言立即戴好耳机,便听到战机中队长赵毅的声音。 “洞幺,洞幺,这里是飞隼一号。已目视识别你部车队,方位确认。” 沈书言立即拍了拍张廷枢,指了指天上,再将耳机递过去。 张廷枢探身,抓过座上的望远镜,望向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虚假的天空。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缕被高空风扯散的云絮,薄薄地挂在天际。 阳光刺眼。 过了一会,张廷枢看到万米高空之上,一枚细小的银白光点正平稳滑行,速度极快,倏地没入更高处一片浓厚的积云背后。 如果不是耳机里赵毅的声音还在,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阳光晃了眼。 “看到了。”张廷枢放下望远镜,对着送话器说道。 “飞隼一号,按预定方案,你与僚机先行赶赴扎赉诺尔空域。首要任务,确保韩光第部不被全歼,能救多少救多少。” “满洲里方向,定点清除毛军战机、坦克与重炮阵地,瓦解苏军立体攻势。” “飞隼一号明白,优先确保扎赉诺尔友军生存,压制满洲里敌重型装备。” 赵毅的回复干脆,背景音里能隐约听到战机引擎轰鸣。 “洞幺,保重。” 通讯切断。 张廷枢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动战机,应该能给绝境中的韩光第,挣出一线生机吧! 他刚闭上眼睛,想缓一缓连日奔波的疲惫,后面的喇叭又叫了起来。 范临停车,谷青崖刚推开车门,后车的报务员就跑了过来。 “总司令,吉林急电。”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是由辅帅转来的扎赉诺尔电文。” 听到这个消息,张廷枢与沈书言不由一愣。 张廷枢接过电文,看了两眼,递给沈书言,“有人希望我们改变历史。” 沈书言接过译好的电文,只见上面写道: “辅帅,扎赉诺尔绝境,我17旅伤亡殆尽,弹尽援绝。海拉尔胡毓坤部、昂昂溪程志远部,奉令驰援却逡巡不前。职部第17旅参谋长王景阳绝电。” 战报结尾,连素来沉稳持重的辅帅,竟然也亲笔批注了一个字。 操! 一个字,可以看出张作相的悲愤与无奈。 张廷枢与沈书言早就知道那个时空里,扎赉诺尔血战后最后的结局。 但自己亲身处在这个时空,更能感同身受。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以血肉之躯硬扛毛熊坦克重炮与战机轰炸,后方手握重兵的同僚,却各怀私心,见死不救。 数千忠勇儿郎,在国境线上流尽最后一滴血,面对的不仅是毛熊的钢铁洪流,更是背后同僚冰冷的算计。 张廷枢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段既定的历史结局。 此战过后,扎赉诺尔血战落幕,韩光第殉国,17旅几乎全军覆没,数千战士埋骨荒原。 可始作俑者,最后却无一追责。 最讽刺的莫过于,仅仅两年之后,那位在海拉尔按兵不动、坐视17旅覆灭的西线总指挥胡毓坤,竟然获颁了二等青天白日勋章。 授勋理由堂而皇之——防毛作战出力! 万福麟同样稳坐黑龙江军政一把手的位置,地盘、兵权纹丝不动,依旧是东北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忠骨埋荒原,苟活享厚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冰冷而荒谬。 拼死血战殉国的将士,只能换来一纸抚恤,几句追封,便再也无人铭记。 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庸将,却能高官厚禄,安享荣华。 “开车!”张廷枢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缓缓将电文折叠整齐,珍而重之地揣进胸口军装内袋。 “他不敢做的事,我做。他不敢清算的人,我来帮他。” “今日这漫天冤魂,遍野屈辱,我必会帮他们一一讨回。” “惹违此誓,天打雷劈!” 扎赉诺尔,煤矿高地。 天空是灰蒙蒙的,那是硝烟与尘土混合成的污浊幕布。 毛熊第35外贝加尔步兵师,已完全掌控整片战场。 经历整整两日的重炮洗地、航空轰炸、装甲反复冲锋,韩光第的第17旅已丧失所有重武器。 战前部署的辽十四式三十七毫米平射炮,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尽数被炸成废铁。 马克沁重机枪、ZB-26轻机枪十不存三,幸存士兵枪内大多也没了子弹。 曾经死守阵地的八千精锐,如今只剩区区数百残兵蜷缩在煤山矿洞周边。 衣甲残破、满身血污,有些连站立都颇为吃力。 天空之上,毛军六架参战的波利卡波R-1双翼侦察轰炸机中,四架已奔赴满洲里空域,配合36步兵师压制梁忠甲部. 另外两架滞留扎赉诺尔上空,保持低空盘旋警戒。 座舱里,毛军飞行员叼着廉价的马合烟,操纵杆松松地握在手里。 他们飞得很低,能完全看清地面上那些残破工事里,东北军残兵蹒跚移动的身影。 “谢尔诺夫,看看下面,那些东北精锐,像不像被堵在洞里的旱獭?哈哈!” 长机飞行员通过简陋的机间电台,对僚机调侃。 后座观测员兼任报务员用火花式短波电台,手按摩尔斯电码,将飞行员的话传出去。 “弗拉基米尔,我赌他们撑不过中午。”僚机飞行员回应。 “你看,我们的‘小游艇’(指T-18坦克)都懒得动弹了。” “谁知道呢。师部命令围住,劝降。要我说,直接让坦克开炮,把那个矿洞轰塌了,省事。” 长机飞行员说着,推动操纵杆,让飞机又降低了一些高度。 机腹下挂载的几枚FAB-50型50公斤高爆炸弹清晰可见。 煤矿高地那个最大的废弃矿洞入口附近,景象凄惨。 17旅最后聚集起来的几百残兵,大多带伤,或坐或躺,挤在洞口有限的掩蔽处。 许多人手里握着的辽十三式步枪,枪膛早已空空如也。 仅存的几挺7.92毫米风冷重机枪和捷克式ZB-26轻机枪,此刻也彻底哑了火,旁边散落着几条空弹链与无数弹壳。 洞外开阔地上,三辆T-18轻型坦克静静地停着,粗短的37毫米炮管指向矿洞,炮塔顶部的7.62毫米DT坦克机枪也沉默着。 坦克兵甚至打开了舱盖,露出半个身子,抽着烟,对着矿洞指指点点,神情轻松。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早已结束的围猎,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 或者,等待猎物自己放弃抵抗。 第180章 天降殒石 本已向嵯岗车站突围的第15团团长何双奇,也出现在煤矿高地。 他半边脸上裹着渗血的绷带,满身硝烟,捏着半支烟慢慢抽着,无视旅长愤怒的眼神。 “别这么看我。”何双奇望着洞外,一脸平静。 “林选青战死,张季英战死,老子也是团长,不比他们少个卵,凭什么让我走?” 韩光第怒喝道:“老子让你走,是让你带那些伤兵离开,你他他妈为什么又带他们回来送死?” 何双奇冷笑起来,“你一个旅长都能死,我们为什么不能死?” 他指着将矿洞团团包围的毛熊军队,“要不要投降?我们都能活。” “老子投你妈!”韩光第怒吼。 “这不就结了?”何双奇耸耸肩,“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对了,你说的投胎到我妈肚子里,刚好下辈子做兄弟,看老子揍不死你。” “操!”韩光第败下阵来。 王景明蹲在一旁,抽着烟,笑着看他们吵架,也不出声。 这时,洞外传来了用生硬汉语喊话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放大,在山谷间回荡。 “里面的东北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继续抵抗毫无意义。放下武器,走出矿洞,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这是最后的警告。” 喊话的,是毛熊第35步兵师的一名政工人员。 劝降,是他们喜欢的戏码。 韩光第刚想回吼过去,何双奇用刺刀拍拍他的胳膊。 “都这个逼样了,就别废话了。” 他又看向参谋长王景明,笑道:“哥几个,走着!” 王景明把烟头砸在地上,拿起上好刺刀的枪。 “哥几个,走着!” 三人走在前头,洞内的士兵跟在身后,走出洞去。 附近两个矿洞里,同样有士兵走出来,或被人扶着,或拄着木头,用胳膊夹着枪。 “兄弟们,最后一次,打完就可以休息了!” 韩光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可嘶哑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只有身边的几个人听到。 “你跟在老子后面。”李双奇推了他一下,人已向前冲去。 聚起来的五六百伤员,自行分成三五一群的散兵线,紧随其后。 “杀!” “杀!” “杀!” 声音悲凉,却震耳欲聋。 那几辆原本懒洋洋的T-18坦克,连机舱盖都没盖,发动机猛地咆哮,黑烟从尾部喷出。 炮塔缓缓转动,粗短的37毫米炮管再次对了过来。 空中那两架R-1也来了精神,结束了无聊的盘旋,开始调整航向,机头微微下压,进入了轰炸前的浅俯冲姿态。 17旅残兵们眼底无半分惧色,握紧仅剩的空枪、刺刀、木棒,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就在坦克炮手即将压下击发杆,R-1飞行员手指扣上投弹按钮时,两道尖锐的破空嘶鸣声,出现在所有人耳中。 矿洞内外,无论是正准备赴死的,还是准备收割的,全都本能地抬起了头,下意识望向高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震耳的嘶鸣在急速逼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紧接着,两架正在进入俯冲的R-1双翼机上方千米处,两道粗实凝练如同固体般的白色烟带,突然出现。 “那是什么?”长机飞行员弗拉基米尔的惊呼刚刚在喉头涌起。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下一刻。 轰! 轰! 两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球,毫无征兆地在几百米的空中炸开。 双翼机的木质骨架和蒙皮,在高温和冲击波中,像纸片般碎裂。 甚至没有像样的残骸,仅化作一场火雨,纷纷扬扬地朝着下方坠落。 两架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R-1,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天空中彻底消失。 阵地上,所有人像是石化了般,怔怔望着空中。 韩光第张着嘴,忘记了伤口的剧痛,茫然地看着空中渐灭的烟火。 王景阳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何双奇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正在推进的T-18坦克猛地停下,车组乘员赶紧盖上机盖,扒着观察窗,四处张望。 合围的毛熊步兵举枪的手臂僵在半空,呼吸停滞。 远处的毛军35师师长站在高坡上,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自家两架低空巡航的侦察机,毫无征兆地变成烟花。 “什么鬼东西?”一名毛军军官失声嘶吼,语气满是惊恐。 身边的士兵脸色惨白。 “是流星,不,是陨石!” “放屁,你家的陨石专挑飞机打?” 第35步兵师师长举着望远镜,仔细搜寻着天空。 他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那两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白色烟迹。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地面所有人还沉浸在飞机凌空爆炸的困惑中时,更高的云层之上的天际,神明睁开了眼睛。 一万一千米云层之上,视野无垠。 赵毅稳稳地操控着J-10A“猛龙”战机,头盔瞄准具的光环,再次套住下方地面上那几辆聚集在一起的T-18坦克。 刚才那两枚PL-8近距红外格斗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苍蝇般的R-1。 现在,该对付地面的铁乌龟了。 赵毅单手轻推操纵杆,战机姿态微调,机载武器系统快速从对空格斗模式,切换为对地反装甲打击模式。 HUD平视显示屏数据快速刷新,自动锁定地面开阔地带停放的三辆T-18轻型坦克。 火控计算机极速测算风速、高度、落差、装甲目标坐标。 赵毅右手拇指在武器选择按钮上轻轻一点,多功能显示屏上的攻击模式切换。 他稍稍压杆,战机以极其轻微的角度开始俯冲。 投弹指令下达。 机腹弹舱打开。 一枚修长而粗壮的航空反装甲集束炸弹,脱离挂架,在重力作用下开始下坠。 就在距离地面大约还有一千五百米高度时,炸弹的壳体轰然解体! 下一刻,地面上的人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炸弹主体自动解体抛壳,子母弹舱开启。 无数枚小型破甲反坦克子炸弹,如同漫天黑色雨粒,从解体的母弹中均匀抛撒而出。 抛撒开的子炸弹,铺开一片超大覆盖杀伤区域。 将下方三辆并排停放的T-18坦克,连带周边数十米内的毛军步兵,尽数被笼罩在内。 下一秒,连片的爆炸轰然炸响。 轰隆隆…… 连续密集的爆破声此起彼伏,没有间断。 每一枚子炸弹落地的瞬间便触发引信,高速破甲弹头轻易击穿T-18薄弱的装甲。 金属射流贯穿车体,摧毁车内引擎、油箱与乘员。 近距离的毛熊步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便被爆破气流与弹片撕碎。 这片合围阵地,已成为一片空白区域。 回过神来的其它35步兵师步兵,被这种未知力量吓得一哄而散。 高空之上,赵毅操控J-10A战机微微压坡,汇报通过机载通讯器传向几百公里外的张廷枢。 “一号,扎赉诺尔空域敌机两架全数击落。地面三辆T-18装甲目标摧毁,敌方前沿步兵阵地瘫痪。” 张廷枢平静的声音传来。 “继续,至少要打得他们不敢出现。” “是,总司令!” 第181章 天外飞弹?飞你麻痹! 赤塔,外贝加尔集群司令部。 作战室墙上挂满远东边境军用地图,从后贝加尔斯克一直铺到扎赉诺尔、满洲里、三江口。 图上标注着35师、36师的进攻箭头。 沃斯特列佐夫一身野战将官制服,脸上满是连日作战熬出来的倦色,正在核对炮兵向前推进的调度清单。 一份来自扎赉诺尔35步兵师的加密急电,由译电员匆匆拆解,双手递到他桌上。 沃斯特列佐夫扫过电文,越往下读,眉头锁得越死,读到后半段,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天外飞弹?简直胡说八道!” 他压不住火气,当场破口大骂,嗓音在作战室内炸开。 “两架R-1凭空爆炸?三辆T-18被从天而降的‘黑雨’摧毁?” 他将电文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桌面。 “安德烈这个蠢货,他是不是伏特加喝多了产生幻觉?还是被中国人的神棍故事吓破了胆?” “你们是在中国神话故事里打仗吗?安德烈是被自己的炮火震坏脑子,拿鬼话来糊弄指挥部?”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伸手拿起电报快速浏览。 电文里,35师师长几乎赌咒发誓,反复强调绝非谎报。 阵地之上所有人亲眼所见,两道白色尾迹自万米高空俯冲而下,R??1侦察机连规避的机会都没有,凌空直接解体爆炸。 地面T??18坦克集群,被从天而降的炮弹摧毁。 重炮阵地出现一个开口直径10米、深度3米的坑。 一枚天外飞弹的杀伤半径,至少40米,直接毁掉一个满编步兵营。 所有瞭望哨、机枪射手、侦察兵,搜遍整片天空,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指挥官同志,这是师部加密摩尔斯原件,并非下级随意编造的谣言。”参谋长低声提醒。 沃斯特列佐夫胸口剧烈起伏,正要继续斥责,又一份紧急电报送进来。 这次急电过来的是满洲里36步兵师。 电文里同样一套匪夷所思的说辞。 四架升空执行战场侦察的R??1双翼机,被疑似陨石损毁。 八辆T??18轻型坦克被炸成扭曲废铁,十门野战火炮彻底摧毁。 进攻步兵毫无防备,成片倒在开阔草甸之上,伤亡数字非常可怕。 和35师不一样,36师这边有几名观测手恍惚之间,看见极高空域有一道银灰色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超出人眼捕捉极限。 有人形容那东西像一只圆盘飞碟,转瞬消失在云层深处。 “殒石?飞碟?” 沃斯特列佐夫气不打一处来。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现在怀疑你的指挥能力和精神状态,是否还适合担任师长职务。” “你他妈怎么不说是上帝扔的石头?” “你的士兵现在是不是也和你一样,集体出现了战场幻觉综合症?要不要老子派军医过去给你们检查检查脑子?” 两封电报,说的都是这种诡异的战况,让沃斯特列佐夫快要发疯。 整个作战室里,一众参谋军官互相交换眼神,人人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却又一头雾水。 然后,沃斯特列佐夫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主力步兵师,一东一西,几乎同一时间遭遇完全一致的诡异打击。 一个师长可能是疯了? 那两个师长同时疯了的概率……有多大? 怒火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不安。 沃斯特列佐夫感觉到不对劲。 他站在原地,双目无神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这太他妈诡异了! “快他妈把参谋长和情报参谋都叫来。”沃斯特列夫突然暴吼一声。 “都他妈给老子说说是怎么回事?” 半分钟后,指挥所里挤满了人。 沃斯特列佐夫将两份电报扔在桌上:“都看看。” “然后告诉我,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参谋们传阅着电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这不可能。”一个情报参谋首先开口。 “没有任何已知的武器能做到这一点,远程炮击?精度和射程都不支持。” “如果是航空炸弹,最高三千米,这样必然能看到什么。” 作战参谋长沉吟片刻说道:“会不会是英美介入?他们有可能秘密部署了新式航空力量……” 有人马上点头,“指挥官同志,真有可能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或是英国远东舰队,用航母舰载机奔袭内陆?” 话音落下,立刻有作战参谋铺开测距图纸,拿铅笔快速演算航程。 “行不通。”几分钟之后,参谋指尖划过海岸线到扎赉诺尔的距离。 “就算美英航母冒险抵进到黄海或日本海,从海上到扎赉诺尔直线一千四百公里。” “无论是波音的F2B、F3B,还是英国人的海上斗士,就算卸掉全部弹药挂满副油箱,作战半径最多四百余公里,油料根本不足以完成往返,物理层面完全达不到。” “那陆基远程轰炸机?借用青岛、威海卫租借地机场起飞,打完再返航?” 另一名参谋继续核算:“更不可能。中国境内没有可供英美大型战机起降的机场。” “就算有,从最近的英控香港、美控菲律宾起飞,航程至少两千公里以上,现有的任何战机都飞不了这么远,更别说携带弹药作战后返航。” “那……日本呢?”有人小心翼翼提出。 沃斯特列佐夫摇头,“日本人的飞机性能还不如我们的R-1。” “而且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奉军大打出手,好渔翁得利,没有理由这个时候介入攻击我们。” 讨论陷入了死胡同。 所有已知的军事逻辑与技术可能,都被一一排除,剩下的只有安德烈电报里那个荒诞的词汇。 天外飞弹! 殒石! 飞碟! “见鬼了……”作战参谋长喃喃道。 沃斯特列佐夫脸色阴沉。 明知道猜想漏洞百出,却不敢直接把“前线怀疑第三国武装介入”这条线索抹掉。 万一真的是列强暗地下手,整个远东战略全盘都会被打乱,这份情报必须原封不动向上递达。 “把这两份战报,注意是原样,包括安德烈和谢尔诺夫的那些‘幻觉描述’和‘碟子猜想’,一字不改,加上参谋部的初步研判。” “全部发给哈巴罗夫斯克布留赫尔总司令。注明:前线官兵怀疑存在未知第三国武装干涉。” 沃斯特列佐夫都觉得,自己这个命令下得离谱。 “同时电令扎赉诺尔、满洲里一线所有进攻部队,立刻收缩防线,停止主动突击,转入防御警戒,全员加强对空瞭望。” 他知道这看起来很蠢。 但比起承认“我们被未知神秘力量袭击”,把锅甩给“可能存在的外国干涉”,至少在面子上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 第182章 到底,他妈怎么回事? 哈巴罗夫斯克(伯力),远东特别集团军总司令部。 布留赫尔盯着刚刚从赤塔转发来的加密长电,接过译好的电文,一行一行读下去,原本沉稳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电报内容他反复看了三遍。 布留赫尔放下电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以他多年的经验,本能地不相信什么“天外飞弹”、“飞碟”之类的鬼话。 战场上的误判、幻觉,以讹传讹太多了。 但问题是,这是来自两个不同方向、互不隶属的步兵师,几乎在同一时间发来的报告,描述的攻击模式高度相似。 六架R-1,八辆T-18,二十三门火炮,这可不是小数目。 尤其是R-1,是远东非常宝贵的航空力量。 “召集参谋部。” 布留赫尔没有耽搁,立刻下令全军参谋班子集合,复算世界上所有列强现役机型的升限、航程、作战半径。 整整半个钟头之后,参谋集体递交研判结论。 以当前全世界各国现役航空器的硬件水平,物理条件之下,没有任何一款飞机,可以完成扎赉诺尔上空发生的那一类攻击。 不是日本。 不是美国。 不是英国。 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偌大的哈巴罗夫斯克总指挥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布留赫尔站在地图之前,盯着遥远的西线,心中冒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未知,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习惯掌控全局的指挥官来说。 “英美最新的秘密项目?德国人?他们和中国人有合作?”他提出几种可能。 参谋长索科洛夫摇头:“技术跨度太大。” “总司令同志,这不像是一种‘新式武器’,更像是一种完全超出我们当前认知的攻击方式。” “如果非要类比,有点像……嗯,除非是《阿丽塔》里的星际文明,但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 1924《阿丽塔》,是毛熊1924年拍的科幻默片,说的就是人类登月火星、星际文明之类。 “给赤塔回电。”布留赫尔掐灭了烟头,表情凝重。 “命令沃斯特列佐夫同志,扎赉诺尔和满洲里方向,暂取守势,严密监视,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撤。” “同时,加强对空观察,调动一切可能的技术手段,务必搞清楚攻击到底来自哪里。” “告诉前线官兵,保持警惕,不准散布恐慌情绪。” 他想了一会,继续补充道:“把相关情况整理成绝密报告,送往莫斯科。” “特别注明,需要总参谋部情报总局(GRU)协助调查,是否有我们尚未掌握的、某国突破性的秘密武器项目。” “是!” 扎赉诺尔,矿洞阵地外围。 地上到处是弹坑,破碎的步枪零件,毛熊仓促后撤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 韩光第的17旅残部,几百号浑身泥土血污的士兵,死死守在矿洞周边阵地。 韩光第靠在一块被炸塌半边的矿车残骸后面。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 刚刚那一轮从天而降的毁灭性打击,硬生生把他们从全军覆没的悬崖边上拽回来。 毛熊的飞机毛熊的飞机……被打了! 凭空炸了! 毛熊的坦克毛熊的坦克……被天火烧没了! “旅座……那……那到底是啥玩意儿?”王景阳把嘴里的烟拿出来,塞到韩光弟嘴里。 他咧着嘴,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狂热的亮光。 “是不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帮咱们了?” 韩光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抬头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寂静,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 太他娘的邪门了! 他想起了梁忠甲。 满洲里那边怎么样了? 刚才天空中的爆炸和火光,似乎不止这边有。 老梁会不会也…… “电报……”他的声音很哑很小,“给梁旅长……发报……” 王景阳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旁边的卫兵看了王景阳一眼,“旅座,王参谋长……已经把电台砸了。” 韩光第这才想起,最后那份发给辅帅的绝命电之后,王景阳亲手毁了电台。 他颓然地靠了回去,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随着这个事实被抽空了。 联系不上梁忠甲,也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天助”,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是福? 是祸? 韩光第沉默望着满洲里方向,满心焦灼,他不知道梁忠甲15旅那边现在是什么处境。 满洲里,梁忠甲15旅旅部。 先前,毛熊坦克、战机、重炮犁了几个小时,毛军又强攻了半天,15旅一天战死千余。 他清楚,毛军第36步兵师过来,说明韩光第那边…… 想到一小时前发生的匪夷所思的情形,梁忠甲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来。 电台报务员正在守着火花电台不停扫频,嘈杂的滴滴答答摩尔斯杂音充斥着耳机。 突然间,一段清晰的中文明码报文闯了进来,不是加密密电,是明码直接广播。 报务员身体一僵,连忙拿笔快速抄录,拿着抄稿快步冲到梁忠甲面前。 梁忠甲接过那张抄报纸,目光扫过上面一行字,整个人直接呆在原地。 纸上简简单单一行明码电文: “放心,你们的新总司令来了。张廷枢!” 看着这行字,梁忠甲嘴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廷枢的“光辉事迹”,他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听说在奉天闹得很凶。 炮击总领馆、灭日军第29联队、杀侨民,这几件事,他都知道。 但他并不关注。 辅帅的逆子而已,少帅的兄弟而已。 这两个身份,他有资格胡闹。 “外面不是说他被贬去了吉林吗?”梁忠甲不太相信。 吉林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张廷枢根本过不来。 “哪来的信号?”梁忠甲抬头追问报务员。 “来路不明,远距离短波明码广播,不是近距离有线,也不是我们内部密电信道。” 报务员回答道。 “只收到单向播报,对方没有接收我们回电的应答信号。” 无数疑问翻涌上来,但都比不上另一个更紧迫的担忧。 韩光第! 他立刻命令报务员:“给扎赉诺尔发电,问问韩旅长那边的情况。” 通讯兵敲了半天的电键,最终无奈地抬头:“旅座,扎赉诺尔方向……没有应答,而且电台信号……消失了。” 梁忠甲的心猛地一沉。 电台静默,在眼下这种局面,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指挥部被端,全军覆没。 “他妈的……”梁忠甲一拳砸在墙上,眼眶红了。 韩光第……到底还是没撑住吗? 距离扎赉诺尔四百多公里之外。 张廷枢让沈书言给梁甲忠与韩光第刚刚发了明码电报,就是让他们别担心。 “切换频段,调到毛熊常用监听短波信道,准备明码摩尔斯广播。” 他面无表情,开口下达第二条命令。 沈书言调整电台旋钮,耳机里立刻涌入苏军各个部队滴滴答答的加密摩尔斯讯号。 他一手按住头戴耳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重重按压电台电键,明码讯号顺着天线,冲上草原上空。 “告诉布留赫尔,老子张廷枢来了,如果还想开战,老子打出你们屎来。如果休战,马上滚到扎赉诺尔,老子三天后到。” 第183章 极度危险的东北虎,来了! 信号一波波扩散出去,梁忠甲又收到了。 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参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旅座,收到公共频段明码电报内容……内容很怪!” “念!” 参谋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表情非常古怪。 “电文说……‘告诉布留赫尔,老子张廷枢来了,如果还想开战,老子打出你们屎来。如果休战,马上滚到扎赉诺尔,老子三天后到。’” “发报人署名……就是吉林张廷……张总司令!” 梁忠甲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用明码,在毛子也能监听的公共频段,发这样一份……充满了街头混混约架般挑衅口吻的电报? 目标直指毛军远东总司令布留赫尔?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简直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梁忠甲那颗因为韩光第可能殉国而沉到谷底的心,却因为这份疯狂到极点的电文,猛地跳动了一下。 天外来客……是张廷枢?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混子总司令是怎么做到的,但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等的援兵没有来,张廷枢来了。 用一种粗暴狂妄,不符合任何军事常规的方式,扑面而来。 他对还在发愣的参谋们下令:“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主动出击。另外……” 他看向通讯兵。 “再试着继续呼叫扎赉诺尔。万一……万一老韩还活着呢?” 虽然希望渺茫,但那个叫张廷枢的年轻人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叫阵,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 扎赉诺尔前线毛熊,赤塔集群司令部的侦听哨,同样完整抄下这一段突兀的中文明码广播。 毛熊的译电人员把中文转写成俄文,一级一级向上递送。 赤塔,沃斯特列佐夫拿到这份译稿,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远在哈巴罗夫斯克的布留赫尔,收到这份来自未知东北军将领的广播抄件后,原本就悬在心头的谜团,再添一层。 那个造成两场阵地毁灭性打击、万米之上看不见的杀招,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薄薄的电报纸上,只有一行简短却嚣张到极点的明码电文。 发报人署名,竟然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张廷枢! 这张电文纸,他每看一次,都像有一根冰锥扎进自己的心窝。 他只知道那个军痞打进了朝鲜,绝对想不到他竟然正在来扎赉诺尔的路上。 “竟然是他!” 布留赫尔咬着冷冷的牙,像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可他依旧搞不懂,张廷枢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张廷枢的战绩,他远比梁忠甲清楚。 奉天、旅顺、朝鲜…… 这一连串地名,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让远东局势天翻地覆的震动。 第2师团被打残,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战死。 朝鲜军第38旅团被成建制抹掉…… 对于张廷枢亲自赶往满洲里的情报,他手下的情报部门像瞎了一样,事先竟未收到半点风声。 等到消息传来,已是雷霆过后,只剩满地狼藉。 “怎么可能?” “他妈怎么可能?” 布留赫尔像头受伤的熊在咆哮。 他额角青筋跳动,那双惯于审视战略地图的精明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怒。 还有一丝明显的忌惮! 张廷枢,这个奉系军阀的公子哥,以前的军情档案中,最多就一笔带过。 可自张雨亭死后,他像一头凭空出现的怪兽,用最暴烈的方式,撕碎了所有既定的军事评估。 “碾压之势!” 布留赫尔慢慢咀嚼着这个词。 每次他出现的地方,没有僵持,没有拉锯,全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这需要何等悬殊的火力、情报和战术优势? 他手里,到底他妈攥着什么? 直到此刻,看着这封气焰滔天的明码电报,布留赫尔才彻底醒悟。 那么,前线士兵口中破空而至的“天外飞弹”,是真实存在的恐怖杀器。 布留赫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再精锐的红军战士,再坚固的防线,在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攻击面前,和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转身,对着侍立一旁的参谋长,果断下令。 “命令!前线所有部队,立刻停止一切进攻行动,立刻全面脱离与东北军接触。” “特别是航空队,所有战机,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一架都不准升空。” “是,司令员同志!” 布留赫尔继续道:“立刻致电沃斯特列佐夫,让他以最快速度赶往扎赉诺尔,亲自与张廷枢会唔。” “告诉他,我们可以谈。中东铁路,可以维持共管现状,签署永久友好互不侵犯条约。” “如果可能……双方可以探讨建立更进一步的战略协作关系。” 布留赫尔将谈判底线尽数放宽,这是以主动示好姿态,稳住这头骤然崛起的东北虎。 他现在必须止损,必须稳住这个突然变得无比危险的邻居。 他相信,张廷枢的“大杀器”指向哪里,哪里就是地狱。 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个疯子愿意,赤塔的指挥部也可能在某个清晨,被来自不可思议距离的打击,化为火海。 甚至包括莫斯科! “还有,”布留赫尔想起什么,声音有些焦急。 “立刻致电雅科夫·奥佐林,令阿穆尔河区舰队即刻停火撤军,脱离同江战场,全舰队撤回哈巴罗夫斯克,马上!” 他并不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局面前,这道停战指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同江三江口,血战同样进入第二日。 整片江面与江岸早已被鲜血染红,曾经飘扬着东北海军旗的舰艇,此刻大多已成了燃烧的残骸。 东北江防舰队本就体量孱弱,基本上都是两百吨级木壳浅水炮舰。 面对毛军完整的空地协同攻势,从开战之初便陷入绝境。 阿穆尔河区舰队九艘主力炮舰列阵江面,一千两百吨级的斯维尔德洛夫号浅水重炮舰坐镇中军,120毫米大口径舰炮轮番轰鸣。 红色东方号、红旗号等八艘炮舰炮艇协同合围,火力层层叠叠。 天空之上,MP-1水上战机轮番盘旋,侦察江面每一艘东北军舰与江岸每一处战壕工事。 轰炸机低空俯冲,航弹与航空机枪弹雨无差别倾泻。 江面上的屠杀,已经没有悬念。 第184章 三江口 江平号舰体单薄,首轮舰炮齐射便被击穿甲板,弹药舱殉爆,被炮火掀起的巨浪吞没。 江泰号冒着密集炮火突进,试图抵近救援落水同袍,被毛军舰炮锁死,侧舷水线附近开了个大口子,船体严重倾斜。 舰长莫耀明立在烈焰翻腾的舰桥之上,哪怕军装被火星引燃,也半步不退。 通讯兵嘶吼着劝他弃舰撤离,被他厉声喝止。 “我江防舰队将士,守江殉江,绝无弃舰逃生之理。” 话音未落,又一枚120毫米舰炮炮弹命中舰桥,剧烈的爆炸撕碎了整层甲板。 莫耀明连同残存舰员尽数殉国,燃烧的江泰号缓缓侧翻,沉入江底。 东北江防舰队,这支本就不算强大的内河力量,在短短数小时的激战后,主力已基本覆灭。 浑浊的江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破碎舰板,还有无数船员遗体。 满江血水顺着江流缓缓涌动,触目惊心。 阿穆尔河区舰队司令雅科夫·奥佐林,立在斯维尔德洛夫号舰桥,望着江面惨烈景象。 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 “只有拼命的勇气,却没有拼命的底气。”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俄语。 先前东北军绝望的反击,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3艘小型炮艇被击沉,4艘受伤,还有2架MР-1飞机被打了下来。 这让他有些恼火。 “命令:舰炮延伸射击,覆盖敌军残余岸防阵地。航空队,重点扫射江面,清理残敌。” 舰队所有舰炮重新校准炮口,战机再度升空盘旋。 同时,登陆的第5阿穆尔步兵团、第6哈巴罗夫斯克步兵团,全力围剿江岸残余守军。 此时的江岸防线,同样濒临崩溃。 江面上,唯一还在挣扎的“利绥”舰,前主炮炮位被一枚来自“红色东方”号的76毫米炮弹直接命中。 轰然巨响中,炮盾被炸飞,六名炮手被火焰和破片吞噬,尸骨无存。 “舰长,前主炮没了。”满脸烟尘的大副嘶吼道。 舰长黄勋,军帽不知飞到了哪里,额头淌着血。 他牙齿几乎咬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转47炮,把机枪都给我搬到甲板上来,打他们的甲板人员。” 幸存的官兵红着眼,操纵着仅剩的47毫米哈乞开斯副炮,奋力转向,向最近的毛军炮艇射击。 水兵们将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扛上颠簸的甲板,对着对面舰艇上层建筑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作响,偶尔也能撂倒一两个暴露的水兵。 但这已是绝望的挣扎。 “斯维尔德洛夫”号那门152毫米主炮再次转动,粗大的炮口缓缓对准了这艘不屈的小舰。 黄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血红的决绝。 “全舰听令,转舵,最大战速向上游富锦方向……突围!”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 留下来,只有全军覆没。 冲出去,或许还能为江防舰队保留最后一点种子。 “利绥”舰拖着浓烟和火焰,开足马力,在毛军炮弹激起的水柱林中,歪歪扭扭地向上游拼命逃去。 岸上,战斗同样进入了最惨烈的尾声。 东北陆军第九旅孟昭林一个营,与李润青的海军陆战大队,千余守军死死死守同江城郊阵地。 面对毛军海陆空的三重碾压,硬生生坚守两日。 战壕被舰炮炮火反复犁平,泥土混杂着残肢碎骨层层堆叠。 野战工事,早已变成一片坑洼密布的焦土。 战壕之内,随处可见重伤的士兵,轻伤士兵裹着血污布条,依旧拿着枪坚守。 一名腿部被炸断的副兵,趴在焦土之上,双手攥着辽十三式步枪,对着冲锋的毛军步兵不停射击。 李润青他趴在巨大的弹坑边缘,手里攥着一支打光了子弹的辽十三式步枪。 “老孟,老孟,还能喘气不?”他哑着嗓子朝旁边一个弹坑喊。 半晌,那边传来孟昭林虚弱却带着笑骂的声音。 “死不了,毛熊的炮……他娘的也就这点劲道。” 一发76毫米炮弹尖啸着落在不远处,震得泥土簌簌落下,盖了两人一脸。 “呸!”李润青吐掉嘴里的土。 “咱们算是把雅科夫那老小子惹毛了,看这架势,不把咱这百十斤烂肉炸成灰不算完。” “值了!”孟昭林的声音断续传来,“舰队弟兄能撤出去一些……咱们没白扛。” “炮兵,张力声那边还有动静吗?”李润青扭头问一个爬过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带着哭音: “李队长的观测所……刚才被一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电台……都没了。” 李润青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只冷冷地笑了笑。 “没死的,都给老子起来!”李润青猛地站起,从腰间拔出的毛瑟C96驳壳枪,嘶声大吼。 “上刺刀,陆战队的,跟老子上!” 孟昭林也从弹坑里挣扎着爬出来,捡起一把阵亡士兵身边的大刀,吼道: “9旅的,别让海军弟兄看扁了。” “杀……” 残存的数十名东北军官兵,从各自的掩体里与弹坑中跃出,迎着弹雨,发起反冲锋。 李润青打光了驳壳枪的弹匣,撂倒几个冲在前面的毛军士兵,随即被一串机枪子弹击中胸口。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段炸塌的胸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头一歪,没了声息。 孟昭林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一个毛兵,随即被侧面射来的子弹击中侧腹。 他闷哼一声,大刀脱手,单膝跪地。 “投降吧!”几个毛兵围上来。 孟昭林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猛地拉响腰间给自己留的手榴弹。 “轰!” 阵地,最终沉寂。 只有燃烧的余烬和弥漫的硝烟,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搏杀。 雅科夫收到了岸上步兵团的报告,下令舰队继续上行,陆军步兵沿江推进。 兵锋直指富锦! 然而,就在“斯维尔德洛夫”号庞大的舰体缓缓向上游移动时…… 同江上游江岸原本寂静的山林之间,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炮火轰鸣。 第185章 来自背后的偷袭 数发炮弹轰鸣射出,炮弹带着破空尖啸,越过江面,精砸向毛军舰队阵列。 旗舰右舷水线附近,爆开一团巨大火球。 剧烈的爆炸,让这艘千吨级的浅水重炮舰摇晃起来,钢板撕裂声清脆入耳。 “敌袭。右舷,是炮击!”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舰。 突发的偷袭,让此时毫无防备的毛军陷入一片混乱。 几艘炮舰紧急转向规避,舰炮慌乱调转炮口,对着江岸密林还击。 雅科夫站在受损的舰桥之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火速传令侦察机低空侦查,片刻后,机上报务员敲击电键,加密摩尔斯电报飞速传回舰队指挥舰。 滴滴答答的电码声中,译电员快速解密抄写上报。 “司令员同志,侦察机报告,上游岸滩发现敌军炮兵阵地。还有大量步兵活动,看军服……是日本人!” “日本人?”雅科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同江上游,隐蔽的岸防阵地。 这次隐秘偷袭的,正是日军朝鲜驻屯军第20师团第39旅团第77联队。 由联队长鲤登行一大佐亲自带队。 他奉命率联队搭乘运输舰,于今日清晨悄然在同江下游无人江岸登陆,静静蛰伏在江岸密林之中。 本想伺机袭击阿穆尔河区舰队,没想到却目睹了一场对东北江防舰队的屠杀盛宴。 他冷眼旁观整场同江血战,等到毛军阵型舒展且警戒最为松懈的时刻,这才出手。 地面主攻火力为四门38式75毫米野炮,该炮自重947公斤,最大射程8000米。 真正的攻坚杀器,是两门从军舰上拆运上岸的三年式120毫米舰炮,最大射程15000米。 这款炮配备专用穿甲爆破弹,能够轻松击穿毛军浅水重炮舰的薄装甲。 金谷范三甚至还专门给这个联队,配置了高射炮小队。 两门十一年式75毫米野战高射炮,隐蔽部署在林间高地,最大射高7000米,就是用来克制毛军MP-1水上飞机。 “开炮!” 四门三八式野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飞向苏军舰队中较小的炮艇。 紧接着,两门隐藏在更后方的120mm舰炮发出了沉闷如雷的轰鸣。 目标直指阿穆尔河区舰队旗舰“斯维尔德洛夫”号! 舰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且这只黄雀,竟然还是日本人! “斯维尔德洛夫”号再次被命中。 这次是一枚120mm穿甲爆破弹,狠狠凿进了它的侧舷装甲,在内部爆炸。 其他舰艇也陆续中弹。 红色东方号、红旗号露天炮位接连中弹,钢制炮盾被弹片撕裂。 正在装填、瞄准的毛军炮手整组倒地,血肉飞溅铺满甲板。 料想不到的偷袭之下,原本整齐的舰队阵型大乱,舰队根本来不及反应,火力断层式暴跌。 “反击,所有舰炮,向岸上敌军炮兵阵地开火。” “航空队,立刻轰炸日军阵地。” 舰桥之内,雅科夫咆哮着,青筋暴起。 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日本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天空中十二架MP-1水上战机全部起飞,战机俯冲时,两侧7.62毫米航空机枪疯狂倾泻子弹。 密密麻麻的弹雨扫过江岸林地,树枝断裂、泥土翻飞、碎石乱溅。 日军前沿步兵战壕被弹雨覆盖,数头来不及缩身的步兵当场打成蜂窝。 紧随机枪火力,战机机腹挂载的小型航空炸弹接连投落,一颗颗炸弹砸在日军炮兵阵地外围。 连环爆炸震得大地剧烈震颤,飞溅的碎石与热浪狠狠拍在日军炮位掩体上。 面对毛军狂暴空袭,日军防空阵地两门十一年式75毫米野战高射炮快速机械转向。 观测兵盯住高速俯冲的毛军战机,语速极快实时报出数据。 “高度三千九。左偏三度。提前量四。放!” 沉闷的炮声炸响,高爆防空弹凌空爆裂,数百枚预制破片呈扇形铺开。 最前方一架MP-1躲闪不及,机身帆布蒙皮被撕碎,木质龙骨断裂散落,半空炸起一团刺眼火球。 整架战机直接解体,残骸裹挟着烟火重重砸落林间。 紧随其后的毛军飞行员硬生生拉杆抬升高度,不敢再低空突防。 剩余战机全部拉升至五千米以上高空,试图用高空投弹规避防空火力。 但老式无制导航空炸弹,在高空投送偏差极大,炸弹要么落入黑龙江江面炸起巨大水柱,要么砸在空林地。 这样的投弹,空袭威慑力几乎归零。 日军并未就此停手,高射炮持续轮转射击,锁死上方空域。 日军阵地周边的三年式重机枪全部抬起枪架,组成低空弹幕,封死战机超低空掠袭路线。 双层防空网锁死大片天空,毛军航空兵基本失去对地打击能力。 江面之上,毛军战舰咬牙死战,顶着日军不间断的岸炮轰击强行还击。 十余门舰炮同时轰鸣,大口径榴弹密集砸向日军江岸阵地,连环爆炸连绵不绝。 土石漫天飞溅,日军临时掩体成片坍塌,震得炮兵耳膜出血,浑身发麻。 但日军士兵军纪极度严苛,无一人退缩逃窜。 负伤炮手简单用布条勒紧伤口,咬牙继续装填炮弹。 掩体被炸塌,步兵立刻冒着炮火搬运土石、木头快速修补。 炮位从未停火一秒,120舰炮与75野炮持续输出,打击每一艘毛熊舰艇。 斯维尔德洛夫号已经瘫痪在江面,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江水不断涌入舱室。 损管水兵疯狂抽水,试图封堵裂口,却根本无力回天。 甲板残存水兵只能架起轻机枪盲目对岸扫射,却已完全失去战场主动权。 其余炮舰不敢靠前,选择在江心沙洲临时隐蔽并远距离盲射。 但火力稀疏,精度极差,根本无法压制日军岸防火力。 毛军第五、第六阿穆尔步兵团,属于远东精锐老兵部队,作风凶悍。 他们不顾惨重伤亡,分批搭乘装甲汽艇与登陆小艇快速抢滩,从左右两翼迂回穿插,意图绕后偷袭,端掉日军炮兵阵地。 步兵采用经典波浪冲锋战术,班组交替掩护,机枪压制,层层推进。 滩头子弹呼啸穿梭,喊杀声、枪炮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彻整片江岸。 但鲤登行一早有准备,战前便依托山林高地,构建了三层立体防御体系。 第186章 死亡绞杀 第一层为高地重机枪火力点,四挺三年式重机枪居高临下,交叉火力全覆盖滩头登陆区域。 子弹密集如暴雨,冲锋在前的毛熊步兵成片倒地。 第二层为山腰轻机枪散兵壕,十一年式轻机枪灵活机动,精准点射毛熊机枪手与指挥官。 就是要掐断毛熊火力输出与指挥体系,让敌方冲锋群龙无首。 第三层为前沿步枪战壕,日军步兵三枪一组,交替射击,不给毛熊任何近身突破的机会。 毛熊连续两波大规模冲锋,全部被日军火力硬生生打退。 滩头尸横遍野,未死士兵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表现极为凶悍。 可短时间,却始终无法突破日军预设防线半步。 数十名拼死冲至战壕边缘的毛熊士兵,扔出数颗手雷后直接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毛熊士兵身形魁梧,手持制式刺刀野蛮劈砍,打法凶悍粗暴。 日军士兵依托工事居高临下,刺刀突刺阴狠。 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士兵惨烈嘶吼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拉锯都伴随着成片伤亡。 日军依托完善工事、成熟火力配比与严苛战术纪律,将自己钉死在阵地上。 毛熊空有人数优势,突然的变故,让他们短时间根本无法撕开日军突破口。 高地观测所内,鲤登行一神色冰冷。 它透过硝烟缝隙,冷静扫视整片战场。 江面苏舰尽数受损、主力战舰基本瘫痪,防空体系将近崩盘。 步兵三波冲锋全部尸败而归,毛熊士气低落。 它抬手压住想要乘势全线压上追歼的部下,沉声下达新令: “不许冒进,稳固阵地,炮兵持续压制,防空阵地严守空域,步兵加固战壕,清点弹药,严防毛熊垂死反扑。” 鲤登行一深谙毛熊作战秉性,凶悍执拗,即便崩盘也不会彻底溃散,必然会不惜代价发起反扑。 自己这个联队属于孤军深入敌后,无后援无补给,一旦贸然追击,极易陷入毛熊陷阱。 它的目的从来不是全歼阿穆尔河区舰队,只是想告诉毛熊。 你们能插手朝鲜,帝国军队同样能随时偷袭毛熊本土。 舰桥之内,雅科夫·奥佐心底惊惧与暴怒交织。 短短一个小时,毛熊损失远超此前对阵东北军的整场战役。 原本势如破竹的战局,从碾压对手沦为被动挨打的一方。 这样的形势,让雅科夫心底积压的屈辱与暴怒完全爆发。 他是老沙俄海军出身,亲历过日俄战争的惨败,当年沙俄舰队就是败于日军阴险偷袭。 那份刻入骨髓的耻辱,从未散去。 今日同江江面,历史再度重演。 又是日军,又是背地里阴狠偷袭! 雅科夫双眼赤红,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他绝不接受,新时代的红军舰队,还要重蹈沙俄旧军的覆辙,再败于日军卑劣的偷袭之下。 旧恨新仇交织心头,他已不在乎伤亡,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撕碎这支日军伏击部队,洗刷远东海军耻辱。 “全体炮舰抵近江岸,抵近直射。” “所有登陆部队,炸毁日军炮兵阵地,不许后撤一步。” 命令传出,江面残存的毛熊战舰,再次爆发出凶悍战力。 斯维尔德洛夫号主力浅水重炮舰,有效精准压制射程9500米。 红色东方号等炮舰,射程略超日军38式75野炮,但小于日军上岸120舰炮。 日军岸炮能超视距先手打炮舰,炮舰主力炮够不到日军最远炮位。 红色东方号、红旗号拖着冒烟的舰体强行压低航线,冒着日军密集岸炮火力全速抵近江岸。 两舰所有尚存炮管全部过热发烫,炮手不顾炮身通红炸膛风险,放弃精准瞄准,以最快射速疯狂倾泻大口径榴弹。 成片的120毫米、100毫米舰炮炮弹,不要钱般砸向日军高地阵地,江岸土坡连片崩塌。 日军前沿工事被掀平,战壕塌陷大半。 不少日军炮兵被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数米,落地后口吐鲜血,能动的却依旧挣扎着爬向炮位。 与此同时,滩头残存的毛熊步兵抛弃所有战术阵型,发起了整场同江战役最惨烈的自杀式冲锋。 第5阿穆尔步兵团,属于阿穆尔河区舰队配套登陆主力,足额2800人。 这支队伍现在还有2100余人,但老兵比例极高,实战经验充足。 第6哈巴罗夫斯克步兵团,是哈巴罗夫斯克(伯力)本土驻防精锐,满编同样是2800人。 该部队是专门适配内河登陆、岸防攻坚任务的远东核心野战步兵团。 第6步兵团两千余人全部卸下负重,解开衣领,上好刺刀,子弹满膛。 毛军军官高举军旗,嘶哑疯狂地嘶吼:“乌拉!” 连绵不绝的乌拉怒吼震彻滩头,两个团从不同方向,顶着日军密集机枪火网,不顾一切向高地仰攻。 密集的机枪子弹横扫滩头,冲在最前排的毛熊士兵成排倒地,后续士兵直接踩着尸堆继续往上冲。 几名毛熊敢死兵顶着弹雨,冲到日军山腰战壕,身躯被数发步枪弹贯穿。 临死前奋力投掷手榴弹,炸飞一截战壕,炸死炸伤数名日军步兵。 高地之上,鲤登行一眼神愈发冷冽,面对毛熊不计代价的亡命反扑,它没有丝毫慌乱,厉声补令: “机枪全覆盖,炮兵洗滩头。” 三年式重机枪居高临下疯狂倾泻弹幕,完全不换弹冷却,即便枪管打至通红发烫,枪口火焰从未断绝。 天空中,毛熊一架MP-1战机无视防空炮火极限俯冲,哪怕明知会被击落,也要贴着树梢投掷航弹,扫射阵地。 这架战机被高射炮击中,飞行员放弃跳伞,驾驶着拖着烈火的战机冲向高射炮阵。 双是短短半个小时,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日军第77联队前沿阵地伤亡突破千人,炮兵、步兵均出现大量战损。 原本稳固的三层防御体系千疮百孔,再也做不到轻松压制毛熊。 高地观测所内,冷静的鲤登行一,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就在江岸血战时,同江下游黑龙江入海口江面,三艘日军旧式运输商船正熄火漂泊,隐蔽待命。 这三艘是日军朝鲜军专属征用的北鲜丸级运输船,常年驻扎朝鲜罗津、清津军港。 外形和民间货运商船别无二致,能完美规避江面侦查与边境瞭望哨排查。 也是鲤登行一敢孤军深入,跨海伏击的最大底气。 此时舰队指挥官森下健太,正手持望远镜看着上游同江方向的漫天硝烟,耳畔不断传来江岸炮战的轰鸣震动。 他笑道:“阿穆尔河区舰队炮弹差不多耗尽,轮到我们上场了!” 第187章 再发一封明码电报! 北鲜丸级运输舰虽非正规战舰,却早已完成隐秘军事化改装。 每艘搭载两门75毫米野炮与数挺重机枪,可直接抵近江面实施平射火力覆盖。 且吃水仅三米,完全适配同江浅水江面,不存在搁浅触底风险。 舰上还有77联队两个中队的后备步兵,一旦登陆,可填补岸上防线缺口。 “起锚,全速上行,驰援鲤登联队。舰炮就位,抵近江面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三艘日军运输舰启动,向着同江主战场全速突进。 十余分钟后,三道黑色舰影冲破江面硝烟,出现在阿穆尔河区舰队视野之中。 森下健太立于居中旗舰舰桥,手持望远镜俯瞰已狼狈不堪的毛军舰队。 “各舰抵近压进,无需登陆,全员舰炮就位,覆盖射击毛军残舰。” 三艘日舰同步提速,借着江面浅水优势稳步逼近。 此时,毛军仅剩舰载机枪、步兵步枪,而日舰75毫米舰载炮有效射程可达9.2公里,形成绝对射程碾压。 江岸高地之上,紧盯江面局势的鲤登行一看到援军抵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炮兵协同舰队火力,锁定敌军残舰,持续压制。” 日军岸炮再度轰鸣,与江面舰炮形成水陆交叉火力,封锁整片江面。 斯维尔德洛夫号残破的舰桥内,雅科夫·奥佐林望着下游骤然现身的日军舰队,一颗心沉到谷底。 一旁的舰队参谋长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司令员同志,是日军增援舰队,已经完成战术占位,封堵了我们的退路。” 雅科夫盯着窗外那三道狰狞的舰影,牙关紧咬。 “他们还有后备舰队?这支日军联队,根本不是临时偷袭,是完整的战略伏击。” 他此前只以为是日军小股精锐岸基偷袭,尚能拼死反扑一搏。 可此刻海陆双线合围,他才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落入了日军精心编织的死局之中。 “司令员同志,各舰紧急回报。”一名通讯兵慌忙上前。 “各舰炮弹基本耗尽,舰体漏水已无法遏制,已无法组织有效还击。” 雅科夫看着仍在滩头与日军死战的步兵,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舰队参谋长说道:“司令员同志,再打下去,我们整支阿穆尔河区舰队都会全军覆没,恳请您下令突围。” 雅科夫双拳紧握,眼底血色翻涌,满是不甘。 日俄战争的惨败耻辱历历在目,今日他又在同江,被日军偷袭合围,几乎要落得绝境死地。 “司令员同志,留得舰队火种,远比全员殉国重要。”参谋长见他还在迟疑,急得满头冷汗。 “我们已完成击溃东北江防舰队任务,没必要再拖下去。若全队覆没于此,松花江、黑龙江内河控制权彻底拱手让人,远东边境再无屏障。” 江面之上,日舰已然完成最终合围,首轮舰载75毫米火炮试射炮弹落在旗舰侧旁,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 雅科夫望着江面残破沉浮的己方战舰,看着远处日军水陆联动的火力网,信心彻底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暴怒与屈辱尽数压下,艰难地发出数道命令。 “全员……全线撤退。” “所有尚能机动的战舰,全速向下游后撤突围。无法机动的残舰,全员弃舰,转移伤员与幸存水兵。” “通知航空兵掩护,放弃所有对地作战任务。” “登陆残余步兵就地收拢,沿江边陆路快速后撤,放弃所有已占阵地。” 阿穆尔河区舰队在战机掩护下,拼尽全力撕开江面的封锁线,一路顶着炮火冲出同江江面。 几轮恶战打下来,舰队损失惨重,最终能继续航行的炮舰,仅剩三艘。 几艘舰体到处是弹孔,甲板上横七竖八堆着死伤水兵,锅炉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狼狈向着黑龙江上游撤退。 鲤登行一站在江岸高地的观测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几艘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向上游逃窜的毛熊炮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联队长阁下,敌舰队残余三艘,正在溃逃。是否追击?”副官在一旁躬身请示。 鲤登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的任务,是给毛熊一个教训,目的已经达到。” 他说的“目的”,是向莫斯科一个清晰的信号。 帝国军队有能力,也随时可以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毛熊远东力量来一下狠的。 朝鲜的失败是朝鲜的事,但在北满,帝国依然保持着锋利的爪牙。 至于那支几乎被打光的东北江防舰队,还有岸上那些死战不退的东北军残兵。 鲤登行一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在鸡熊的角力中,他们只是蝼蚁罢了。 “命令各部,准备登船撤离。” “哈依!” 千里之外,颠簸的猛士车里,电台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总司令,赵毅那边有消息。”沈书言将耳机摘下来递给张廷枢。 张廷枢戴上耳机,“赵毅。” 机载HF??SSB依靠电离层反射,地面接收范围可达1200公里,天空可达3000多公里。 地面若受山地影响,信号会断断续续。 所以,张廷枢现在就没怎么听清,不过断断续续中,他还是拼凑出了赵毅传递的信息的意思。 东北江防舰队基本完了,残部撤往富锦。 一支日军联队规模的部队,刚刚偷袭了阿穆尔河区舰队,两边打得互有死伤。 阿穆尔河区舰队惨败,冲出封锁逃离。 鬼子联队残兵乘坐三艘伪装舰船离开。 阿穆尔河区舰队一艘炮舰偷偷跟着。 “鬼子?真他妈摸到同江去了?”张廷枢坐直了身体。 虽然早有预料日本人可能会偷袭毛熊本土,但真听到他们出现在黑龙江,还和毛熊干上了,心里还是乐了一下。 他原先预判,日军只会在毛熊边境伺机袭扰,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敢直接渡过界江。 “赵毅,鬼子运兵船到海上后,全部打沉,一个鬼子也别让它们游回去。” 这句话,张廷枢连说了三遍。 赵毅没赶上同江之战,是因为他回机场加了一次油,重新装了弹。 “是,总司令!我会把鬼子的魂都震碎!” 沈书言听完命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毛熊打江防舰队,鬼子偷袭毛熊,咱们再偷袭返程的鬼子……嗯,算闭环了!” 张廷枢哼了一声,“再发一封明码电报。” “内容?” 张廷枢想了想,一字一句道:“告诉布留赫尔,老子会给他阿穆尔河区舰队报仇,炸了偷袭的鬼子运兵船。” “你们要是再敢往满洲里、扎赉诺尔方向放一枪一炮……” 他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老子下一发炮弹,就不知道会落在莫斯科红场,还是克里姆林宫房顶上!” J-10A最大转场航程3200公里,作战半径1200公里。 延吉到莫斯科直线距离约4100公里,J-10A根本飞不过去。 但这种事,布留赫尔不知道。 沈书言笔尖飞快地记着,写完自己都咂摸了一下嘴。 “司令,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直接?”张廷枢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跟毛熊打交道,弯弯绕没用。就得把刀架他脖子上,他才知道疼。” 第188章 这个世界太特么乱了! 赤塔,外贝加尔集群指挥部。 沃斯特列佐夫刚刚接收到,雅科夫从黑龙江前线发来的加急电报。 读完电报上的每一行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浑身的寒意顺着后脖颈往上窜。 一个日军联队,悄无声息杀入了三江口同江一带。 这个消息太过惊悚! 日本人能悄无声息地把一个联队,连同火炮运到那里,意味着什么? 同江对岸,就是下列宁斯阔耶边境口岸。 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溯江而上,直接捅进阿穆尔河的内河腹地。 更可怕的是,从那里到远东核心重镇哈巴罗夫斯克(伯力)的水上航道,直线距离只有他妈二十七公里。 而布留赫尔总司令,此刻就在哈巴罗夫斯克坐镇! 一旦日军得手,顺着江水直扑哈巴罗夫斯克,整个远东指挥中枢将直接面临灭顶之灾。 沃斯特列佐夫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神清气爽。 要是再有一支日军,不用多,哪怕一个大队,趁着这边注意力都在扎赉诺尔和满洲里,从水上或者陆路偷袭哈巴罗夫斯克…… 他这个前线指挥官,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快,立刻给总司令部发报,最高密级!” 汗是哗哗流下来的,命令是吼出来的。 “转呈雅科夫·奥佐林同志的电报全文,紧急!” “请求总司令同志立刻加强哈巴罗夫斯克及周边水域防务。我已命令第68独立水上航空支队火速回援伯力方向!” 参谋记录命令的手都在抖,匆匆跑去发报。 沃斯特列佐夫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日本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听说他们不是刚在朝鲜被张廷枢打得鼻青脸肿吗?怎么转头就跑到黑龙江偷袭我们? 他们和张廷枢……难道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没过多久,那封来自张廷枢的明码电报经由中转也送到了赤塔指挥部。 电报内容被翻译出来,交到沃斯特列佐夫手上,看得他满脸错愕,脑子从乱麻变成浆糊。 他丝毫不敢耽搁,再次转发。 电报很快转发至哈巴罗夫斯克(伯力),送到布留赫尔的手中。 布留赫尔坐在指挥部之内,手里捏着几份前后矛盾的战报,整个人变得跟沃斯特列佐夫一样。 “日本人……帮东北军?” “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放下电文,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 “他们不是刚被张廷枢在朝鲜打残了一个旅团吗?这才几天又和他穿一条裤子了?” 日本军队跑来帮东北军打仗? 他妈在逻辑上就说不通! 他反复翻看电报,脑子里各种猜想来回盘旋。 他觉得,现在局势已经他妈乱成一锅粥,所有过往的判断,全被这封电报颠覆。 一众参谋围在桌前,对着电报反复推演,折腾许久,没有拿出任何靠谱结论。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机要参谋又送进来一份电报,脸色更加古怪。 “总司令同志,赤塔转来的……明码电报。发报人又是……张廷枢。” 布留赫尔接过电报纸,只看了一眼,脑子再次“嗡”了一下。 电报内容很短,很糙,充满了一种街头混混式的嚣张。 但里面的信息,却让他心头巨震。 “放心,老子会给阿穆尔河区舰队报仇,轰沉日军运兵船……你们要是……” “……老子下一发炮弹,就不知道会落在莫斯科红场,还是克里姆林宫房顶上!” 张廷枢知道日军偷袭,还说帮自己报仇? 你他妈,日本帮你们东北军,你又说要打日军?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黄鼠狼都给鸡拜年了! 布留赫尔感觉自己军旅生涯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他把沃斯特列佐夫的紧急报告,与张廷枢的明码电,全部摊在桌上。 “都他妈死过来,一定要给老子给我分析出个头绪来!”布留赫尔拍着桌子,眼中满是愤怒。 参谋们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对比着电报的时间、地点、内容。 半晌,一个资深情报参谋迟疑地开口说道: “张廷枢手头兵力严重不足是事实,他有没有可能为了缓解满洲里与扎赉诺尔一线的压力,暗中与日军达成临时妥协,甚至合作。” “让日军在同江方向牵制甚至攻击我们,从而迫使我们两线作战?他电报里说的报仇,只能是烟雾弹?” 这个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 听说张廷枢在朝鲜按着朝鲜军打,朝鲜军未必不会与他建立临时合作关系。 否则,这支联队偷偷进入黑龙江打自己的舰队,确实有些说不通。 哪知这话一出,布留赫尔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木桌上。 “愚蠢!” 他忍不住骂了出来,指着那个提出“合作论”的参谋。 “你们他妈是不是忘了,扎赉诺尔和满洲里上空发生了什么?天外飞弹啊槽!” “他需要和日本人联手吗?他一个人就能把我们两个师打得不敢抬头。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伏特加,还是屎?” 参谋们被骂得不敢吭声。 确实,如果张廷枢真的拥有那种无视距离,精准毁灭的打击能力,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盟友。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张廷枢就像一个笼罩在迷雾中的怪物。 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从哪里,以什么方式伸出爪子。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又一封雅科夫的加急电报经由赤塔中转送达哈巴罗夫斯克。 现在,看到电报布留赫尔的心就是麻麻的,他还是几乎是抢过来。 雅科夫在电报里报告,声称他在撤退时,安排了一艘受损较轻的炮艇,远远尾随日军运输船队,观察其动向。 跟踪发现,日军船队并未进入下列宁斯阔耶,而是径直向黑龙江入海口方向驶去,应该打算经鞑靼海峡返回日本海。 然而,就在船队刚刚驶出黑龙江口,进入鞑靼海峡不久,便遭到来历不明的毁灭性打击,三艘运兵船接连爆炸沉没。 执行跟踪任务的炮艇舰长称,在远处只能看见有天空粗壮的白烟,看到爆炸,没发现任何飞机的影子。 那三道白烟,像是从天上凭空出现的,有点像中国传说中的龙。 读到这里,布留赫尔哪里还不明白? 他抓起张廷枢那封明码电报,又看了看雅科夫的最新报告,两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叠。 “老子会给你们阿穆尔河区舰队报仇,轰沉日军运兵船……” 雅科夫说,日军运兵船在鞑靼海峡突然爆炸沉没,原因不明。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事件对得上。 这他妈不是作文三要素吗? 第189章 老韩,毛熊休战了 “又是‘天外飞弹’……”布留赫尔喃喃道。 这次,他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和质疑。 不是猜测,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发生了,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攻击。 张廷枢不是在吹牛,也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这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展示肌肉,划定红线。 我能打到日本的舰队,也能打到毛熊任何位置,甚至……莫斯科。 想通前因后果,布留赫尔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的军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局势错综复杂,继续硬打下去,毛军只会承受更大的未知损失。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记录。”他坐直身子,凝重开口。 机要参谋立刻拿起笔。 “用中文,明码,发给张廷枢总司令。” 布留赫尔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 “感谢张总司令在同江方向施以援手。我,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留赫尔,以远东特别集团军总司令身份,正式邀请您会面,磋商停战及后续事宜。” “我将亲自前往,期待与您会晤!” 说完电报,布留赫尔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远东的局势,从张廷枢这个名字出现开始,就完全脱离了掌控。 现在,他必须去面对,这头无法用常理揣度且狂暴的东北虎了。 满洲里,第15旅旅部。 梁忠甲同样截获了两封明码电报。 一封是张廷枢那嚣张至极的“警告”。 另一封是布留赫尔突然变得客气,甚至带着点感谢的邀请。 仗……这是打完了? 或者说,至少是暂时停下了? 可一想到扎赉诺尔方向韩光第第17旅的处境,梁忠甲的心又揪了起来。 “骑兵连,随我去扎赉诺尔,带上药品与食物。” 发了几次电报没有回复,他必须去确认,韩光第是死是活。 骑兵连一路狂奔,踏过满是弹坑和焦土的草原。 越靠近扎赉诺尔,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就越浓,景象也越发凄惨。 废弃的战壕,炸毁的机枪工事,散落的武器零件,以及到处摊着的尸体。 往日的村镇、战壕全部被炮火碾成废墟,土地被鲜血浸透,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活人。 梁忠甲心中一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难道韩光第这个旅,真已经全员覆没?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逃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旁边一个眼尖的骑兵突然指着煤矿高处喊道: “旅座,那儿,有人!” 梁忠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煤矿堆场最高处的废渣堆上,摇摇晃晃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正奋力朝他们挥舞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北洋五色旗。 梁忠甲一夹马腹,率先冲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是个满脸烟尘、军装褴褛的士兵。 他左臂用脏布条吊着,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到梁忠甲,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梁旅长……韩旅长他……快不行了……” 梁忠甲脑袋“嗡”的一声,又惊又喜,跳下马就往矿洞里冲去。 阴暗潮湿的矿道里,全是血腥、汗臭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 矿洞里面光线昏暗,在最里面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他看到了韩光第。 韩光第躺在一块破门板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黑血浸透了一大片。 身旁躺着参谋长王景明,还有第15团团长何双奇,人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伤。 战前七千多人的第17混成旅,活下来的仅仅剩下六七百人。 梁忠甲轻轻碰了碰韩光第的肩膀:“老韩老韩,我是忠甲。” 韩光第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梁忠甲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 “我来了,药和吃我都带来了。”梁忠甲赶紧回头对跟进来的骑兵连长吼道。 “快,把药品,吃的喝的,都搬进来” 骑兵连的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 王景阳缓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无尽的悲凉。 “梁旅长,17旅七千多弟兄,就剩这点了。”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胡毓坤,程志远见死不救,一颗子弹都不给……” 梁忠甲听得眼眶通红,拳头捏得嘎嘣响。 “这群王八蛋!” 何双奇问道:“梁旅长,你们怎么过来了,从满洲里?毛熊真休战了?” “对,毛熊休战了。”梁忠甲笑得很难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韩光第扶着靠坐,把电文掏出来。 “老韩,景阳,双奇,你们看这个。” 王景阳接过,就着洞口的光线费力地看。 韩光第也勉强侧过头。 当读到张廷枢那封“老子炸了莫斯科”的电报,以及布留赫尔那封语气急转直下的“邀请函”时,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王景阳呼吸急促起来。 “张廷枢,吉林总司令。”梁忠甲长长吐出一口气。 “扎赉诺尔和满洲里上空,那些……那些把毛子飞机坦克打成废铁的‘天外飞弹’,恐怕就是他弄出来的。” “毛熊被打怕了,布留赫尔说要亲自来扎赉诺尔和他谈判。” 韩光第和王景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他……真来了?”韩光第无声喃喃道。 “电报是这么说的。”梁忠甲点头。 韩光第沉默了很久,骑兵给他换绷带的疼痛,似乎都没有让他有所感觉。 半晌,他扯着嗓子才发出细微的声音,“忠甲,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发报给奉天吧。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有个说法。” 梁忠甲重重点头:“你们的电台呢?我怎么一直没收到回复。” 王景阳不好意思地笑道:“以为要死了,砸了。” 他看向韩光第:“旅座,奉天那边……两位总司令不睦,这电报发过去,怕是会让少帅难做。” “我也不建议。”梁忠甲片刻之后抬起头,态度异常坚决。 “仗是奉天要打的,可他现在却收不了尾。要不是吉林出手,我们会死个干净。” “再说,奉天肯定不会领吉林的情,但吉林这份情,老子自己领。”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再说话,心里不自然地开始对比起两位总司令。 换好药,韩光第重新躺在干草上,睁着眼,望着矿洞黑漆漆的顶部,眼底却泛起一丝微光。 王景明与何双奇都看向他,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不清楚,韩旅长以后,会怎么面对奉天的总司令。 第190章 暴怒的张小六 七月上旬,远东边境骤然燃起的战火,完全打破了东北亚长久以来的平衡。 张小六仓促对毛熊开战的鲁莽举动,如同惊雷炸响在远东棋局之上,将英、美、法情报机构的目光牢牢锁住。 可扎赉诺尔、满洲里一线,是名副其实的北疆蛮荒绝地。 千里戈壁草原荒无人烟,没有一条国际有线电报干线通达,没有外籍记者常驻,更无列强专属情报站点扎根。 黑龙江以北、外东北广袤荒原,外加远东腹地,对欧美来说,完全属于情报盲区。 驻奉外交机构短波侦听站,成了列强窥探这场边境战事的唯一途径。 英国领事馆侦听室,安排人员四班轮流值守,老旧短波设备始终发出持续嗡鸣。 专职报务员头戴耳机,指尖飞速游走在电报纸上,一遍遍抄收着经千里电离层折射而来的摩尔斯讯号。 但是,距离太远,又有高山阻隔,他们拦截到的情报也是断断续续,根本拼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们只侦测出,韩光第似乎发出了几封示援电报。 不过从大帅府那边传出的消息,他们清楚地知道,扎赉诺尔完了。 下一个要完的,就是满洲里! 可是今天,英美法的侦听设备,竟然捕捉到了那片空域异常的公开短波信号。 但电波穿透层层云层、跨越半个中国,经多次电离层反射衰减,电讯频段断码,漏字就成了常态。 三方情报官对着残缺破碎的中文明码报文,反复拼接、逐字校对,依旧拼凑不出完整有效的信息。 英国领事卡尔弗特看着纸面残缺的字符,慢慢分析。 美国领事坎宁安盯着纸上“日军,运兵船”的零碎字样,感觉异常荒谬。 “这里怎么会出现日军?纯属无稽之谈!” “就算朝鲜日军能摸过来,他们连张廷枢都对付不了,怎么可能潜入远东?” 可三方的报务员监听到的信息,却又基本上相同。 要说是长距离电波失真,也不可能全部抄录出一样的信息。 这就让他们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法国领事克劳德尔往后一靠,眼神轻蔑。 “这种全网公开的明码电文,本身就是战场诈术。” “你们看残句里还扯到莫斯科?一个东北边境杂牌将领,敢扬言威胁毛熊核心?” “说白了就是前线打崩了,虚张声势威胁毛熊,这种伎俩骗得了我们?” 坎宁安与卡尔弗特深以为然。 他们也相信这样的环境下,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用明码广播。 特别还牵扯到日军与莫斯科,只能是东北军口嗨之语。 要是真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大帅府早就传出来了。 三人很快忽略了这份情报,话题落到了张小六身上。 坎宁安翻着手中的东北军情简报,淡淡道:“此前韩光第数次向奉天求援,张小六虽下达了驰援军令,实际上就是一纸空文。” 卡尔弗特轻笑道:“万福麟、胡毓坤都是老油条,手里攥着自己的嫡系家底,精得很。” “扎赉诺尔与满洲里,是必死的烂摊子,他们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兵去填坑。” 克劳德尔微微吐出口气。 “张雨亭一死,奉军镇场子的人就没了。张小六年少接班,威望远远不足以压住这帮老兵阀。” “若是张作相没被边缘化,万福麟、胡毓坤之流,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奉天这般局面,三人心中早有定论。 不出数日,满洲里、扎赉诺尔的惨败战报必将传回关内。 东北边境全线崩盘,已是定局,无人可挽。 大帅府,电讯室里的电扇徒劳地转着。 张小六背着手,如头困兽般来回走着。 整整一天,扎赉诺尔那边,韩光第的电台再没蹦出一个字儿。 他前后发了不下七八封电报去问,尽数没有回复。 呼号喊了一遍又一遍,耳机里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张小六又让电台紧呼叫齐齐哈尔万福麟、胡毓坤部。 十数次加急呼叫,让他们回报战况,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很不对劲。 韩光第部电台被毛熊炮火掀了,他信。 可万福麟呢?胡毓坤呢? 这两个王八蛋的指挥部,难道也让毛熊一锅端了? “再呼,给我接着呼。换频段,用备用呼号。”张小六猛地停在通讯参谋面前,眼睛红得吓人。 电讯参谋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电键上都按白了,重复着那套熟练的动作。 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调刺耳。 又是漫长的半个小时。 电讯参谋以为自己的电台坏了,反复排查设备,切换频段,仍旧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顿时,他心里升起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只能硬着头皮禀报:“总司令,全频段呼叫无应答,根据判断,只有两种情况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判断什么?说!”张小六不耐烦地低吼。 “按照电讯守则判断,他们要么阵地遭炮火覆盖,电台全毁。” “要么就是对方主动关闭了电台,进入了无线电静默模式。” 这句话,让张小六躁动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电讯参谋,半天没有说话。 若是韩光第部电台被毁,他尚能理解。 前线直面毛熊炮火覆盖,阵地尽毁,设备损毁完全有可能。 可万福麟、胡毓坤驻守后方重镇,远离一线战场, 好好的电台怎么会主动静默……那是什么? 是拒绝接收奉天电报,是抗命! 怒火与恐慌席卷全身,烧得张小六心神俱裂。 “这两个王八蛋!”他咬牙切齿,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愤怒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帮老臣宿将,已然不把他这个总司令放在眼里。 公然抗命。 拥兵自重。 见死不救。 一整天没有收到扎赉诺尔的消息,大概率意味着前线已经彻底崩盘。 韩光第第17旅,只怕已经全军覆没!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比当年面对郭松龄反叛时,更为严重。 张小六感觉,自己现在就呆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眼看着就要被狂风暴雨撕碎。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电讯室,马靴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凌乱。 副官和卫兵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张小六要去找杨宇霆! 如今整个奉天,只有这位东北元老,才能给他一条出路。 第191章 继续昧着良心的杨宇霆 当张小六闯进杨宇霆办公室时,他正在接听电话。 “等会聊。”杨宇霆挂了电话,看着一副惊慌失措模样的张小六。 “总司令。”他站起身,将张小六迎到座位上。 “总参议。”张小六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杨宇霆拍拍他的肩膀,“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塌了,就快塌了!”张小六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六神无主。 他语速极快地把韩光第失联、万福麟胡毓坤电台静默,疑似抗命的事情倒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宇霆脸上。 “万福麟这个老东西,胡毓坤也不是个好东西,对我的命令阳奉阴违,现在更过分,直接掐了电台装死。”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司令?” 张小六心神崩溃,眼底满是慌乱与无助。 “总参议,你教教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杨宇霆安静地听着,等张小六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总司令,稍安勿躁。万、胡二人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北边的战局……怎么样了?” “战局?现在还有什么战局?”张小六惨笑一声,“人都联系不上,怕是早他娘没了。” 杨宇霆看着他,默默点了支烟,心里想着,要不要告诉他那边的实情? 又要昧一次良心? 张小六并不知道,杨宇霆方才通话的对象,就是吉林张作相。 这几日,杨宇霆同样心系北疆战局,每日固定与张作相通两次电话,询问前线情况。 万、胡二人没有支援韩光第,他早就知道了,但也无能为力。 可刚才与张作相一番通话,再次震碎了他的三观。 张作相明确告知,他已收到张廷枢发来的电报。 什么正面震慑、强硬敲打远东总司令布留赫尔之后,已经令到北疆危局缓解。 如果这句话不是张作相说的,杨宇霆会骂对方祖宗十九代。 布留赫尔是什么人物? 毛熊远东集团军总司令,执掌整个远东战区的生杀大权。 张廷枢就算手中有装甲战车,现在肯定离扎赉诺尔还有几百公里。 你的火炮能打几百公里? 操! 不过,既然张廷枢说敲打布留赫尔,那就他妈敲打吧! 虽然不明白张廷枢怎么敲打,杨宇霆还是拼了老命愿意相信他。 毕竟,张廷枢向来说到做到,不会撒谎。 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可他妈…… 他又是是怎么敲打,布留赤尔这种级别的统帅? 反正杨宇霆只觉得,这个说法不明觉厉。 刚才辅帅说,“怎么敲打的,他没细说,老子也猜不透。反正……他说问题不大。” 一句“问题不大”就打发了! 有了张廷枢的大言不惭,杨宇霆多少放下了心。 前线就算有小范围溃败,应该不会出现全境失守的最坏结局。 面对失态慌乱的张小六,杨宇霆神色沉稳,继续昧着。 “总司令,稳住。打仗有输有赢,局势起落是常态。” “他们要的是中东铁路的绝对控制权,是北满的特殊权益。就算前线失利,我们还可以回到谈判桌上,无非是让出更多铁路沿线的利益,划分更清晰的势力范围。” “只要保住珲春方向不丢给日本人,我们手里就有牌可打。” 他看了张小六一眼,加重语气。 “现在朝鲜那边,张廷枢……似乎暂时顶住了。” 张小六心神大乱,完全听不出话外深意,只机械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真败了,大不了多出让一些中东铁路权益,赔毛方损失,先稳住局面。” 他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自己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他一直提防打压的张廷枢,为他朝鲜勉强维持着局面。 而他自己,似乎只剩下“谈判割肉”这一条路可走。 “总司令把心态放平。”杨宇霆安慰道,“最坏,不过是回到一周前的状态,我们并未失去更多。” “只要珲春还在,日本人就无法长驱直入,我们和毛熊之间,就还有回旋余地。” 张小六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的狂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无奈。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他叹了口气。 “但愿张廷枢……真能扛住吧。只要他那边不出大乱子,北边……大不了,多让些利给毛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仿佛已经预见到,不久之后的外交谈判桌上,自己将不得不签下一份更加屈辱的条约。 杨宇霆看着他,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总司令,终究还是欠了些老帅那种,在绝境中也能咬牙硬挺,甚至敢铤而走险的狠劲。 不过也好,眼下这局面,稳一点,或许才能少输一些。 ………… 比起奉天的焦灼,海拉尔的胡毓坤也不轻松。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 副官送进来的饭菜,动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 电台室是他严令“静默”的地方,就是不想接到奉天发来的催魂电文。 他不仅让电台静默,连接收扫描短波各频段的工作都停了。 这就导致报务员们,完美错过了所有在空中传播的密码或明码电报。 比如韩光第部可能发出的最后呼救。 比如奉天一遍比一遍严厉的催促进军命令。 还有张廷枢与布留赫尔互发的明码电报,以及某种狂妄的宣言! 此时的胡毓坤,就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不听不看,危险就不会降临。 他心心念念的,只是毛熊的坦克千万别出现在海拉尔城外。 至于扎赉诺尔是死是活,韩光第是存是亡,他根本无暇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胡毓坤只盼着,这场该死的冲突快点结束,无论以什么方式。 只要战火别烧到自己身上就行。 至于命令、抗命? 哪有性命重要? 胡毓坤呆在海拉尔,也不敢派人去嵯岗那边侦察。 他并不知道,嵯岗的毛熊骑兵,此时早已离开。 当然,齐齐哈尔的万福麟,与他早想到一块去了。 沉默。 静默。 这样就接收不到满洲里求援与奉天命令! 眼不见耳不听,则心不烦。 这样,心里就能安稳一点。 第192章 主动示好的毛熊 次日破晓,天色放亮没多久,矿洞值守的士兵报告,说毛熊一名参谋求见,只有一个人。 梁忠甲看了韩光第一眼,见他点头便对那名战士说道:“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野战军装,肩扛中校军衔的团级参谋,孤身一人走到矿洞入口。 他身后没有卫队,显然是专程前来接洽谈判前置事宜的联络员。 他走到洞口,先适应洞内光线,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平静说道: “韩旅长,我是步兵第35师参谋长彼得罗夫。奉布留赫尔司令及沃斯特列佐夫将军命令,前来与贵部接洽。” 韩光第靠坐在矿洞内壁,闻言猛地睁开眼,蜡黄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挣扎着想坐直,却被腹部的伤扯得吸了口冷气,想骂,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梁忠甲伸手按住他肩膀,示意他稍安。 他转向彼得罗夫,脸上没什么表情,“接洽什么?划下道来。” 彼得罗夫看了看洞内或躺或站着的伤兵,目光在韩光第脸上停留片刻。 “贵部战斗之顽强,我军上下……深感敬佩。”他停了一会,想了想。 “战争是军人的职责,但此刻战事已经结束,两军高层即将在此和谈。为表达我方诚意,布留赫尔司令员同志指示,在谈判期间及后续,贵部伤员可得到必要的人道救助。” “除枪械弹药外,你们所有紧缺的物资、医疗保障,我方尽数供给。” 矿洞之内,韩光第再次睁眼,眼底血丝密布,连日积压的悲愤与屈辱瞬间翻涌。 麾下将士死伤殆尽,对友军坐视不救、见死不救的恨意,死死卡在胸口。 这个时候,毛熊还他妈假惺惺说什么“人道主义援助”? 要不是张总司令过来,你们会停战吗? 韩光第刚要开口怒斥,又被梁忠甲按住。 梁忠甲比谁都清楚,此刻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数百残兵缺粮、缺水、缺药,再硬的骨气,也撑不住肉体的消耗。 “要。”梁忠甲吐出硬邦邦的一个字。 “吃的,治伤的药,干净的水,挡雨的篷子。按3000人份供应” “可以。”彼得罗夫答应得很干脆。 他目光扫过洞外那片被炮火犁过,散落着无数残破遗体的战场。 “我方总司令即将亲赴扎赉诺尔与张廷枢将军面谈,需要在此整出一处谈判场地。” “战场数千阵亡将士遗体暴露荒野,极易滋生瘟疫,我方可以出动人力全面收敛安葬。” “不知贵方是就地深埋,还是集中火化处理?” 此话一出,矿洞内的韩光第、王景明、何双奇三人同时沉默。 王景阳别过脸,何双奇拳头捏得发白。 韩光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死死瞪着彼得罗夫,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这份破天荒的优待,绝非毛熊心善。 他们如今的低头,全是被那个吉林张总司令硬生生打出来的。 是张廷枢,为他们这群残兵败将挣来的! 三人压下满心酸涩与屈辱,闭口不言,将所有交涉事宜,全权交给梁忠甲处理。 “埋,就埋在这里。”梁忠甲望着洞外洒满鲜血的荒原,语气沉重肃穆。 “这片地,他们用血浇过。生为守边将士,死亦守此方疆土,他们的魂都在这里。” 他转过头盯着彼得罗夫。 “碑,以后我们自己立。当前所有人力、物料一切开销,由毛方全额承担。” “可以。”彼得罗夫毫不犹豫应下,“我方会马上安排。” 他没再多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操他妈的毛子……”王景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沫子,“假慈悲……” “是张总司令。”梁忠甲吐出口气,“没他,咱们这会儿尸体都硬了,你以为毛子会多看半眼?” 韩光第说不了话,胸膛剧烈起伏。 道理都懂,可这“情”承得憋屈,像是在心里塞了一把碎玻璃,又疼又涩。 不到一个小时,远处烟尘滚滚,大批毛熊后勤车队、骡马运输车源源不断驶来,整齐停放在两军阵地中间的空旷地带。 成袋的黑列巴、压缩麦饼,咸香顶饿的腌制肥猪肉,随军配发的粗制砂糖与野战红茶等物资,一应俱全。 医疗物资更是远超常规配置,消毒酒精、脱脂绷带、止血药粉、消炎外敷药膏、骨折夹板、简易战地手术器械一应俱全。 十余毛熊随军军医,卫生兵携带药箱同步抵达,在矿洞外围搭设临时救护点。 除此之外,还有净水木桶、铸铁行军炉、全套野战炊具等。 物资运送完毕,毛熊35师参谋长亲自带队抵达,身旁跟着专职翻译。 他主动走进矿洞,姿态谦和,没有半分战胜方的傲慢。 他想主动与梁忠甲、韩光第等人握手,没人理他。 整场交谈看似是战后慰问,寒暄交好,实则句句旁敲侧击,目的性极强。 他反复试探打听张廷枢的底细,追问那场颠覆战局、无人能解的“天外飞弹”,究竟是什么新式武器,依托何种载体。 梁忠甲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本就对张廷枢的底牌一无所知,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战力。 “张总司令的部署与作战武器,属于东北军最高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他是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说。 参谋长碰了一鼻子灰,又寒暄几句,悻悻走了。 随后,梁忠甲等人看到了更震撼的一幕。 至少四个团的毛熊士兵,脱下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衣或粗布衫,扛着铁锹镐头,排着队走向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们没有带枪,沉默地开始干活。 战死官兵的破碎军装、随身号牌、锈蚀步枪零件被逐一整理归类,深埋弹坑的碎骨残躯,被士兵小心翼翼捡拾收拢。 毛兵用担架或直接用手,将一具具已经僵硬,或残缺不全的遗体抬到指定的洼地。 这些尸体大多是东北军士兵的,也有不少毛军的。 挖坑的挖坑,撒石灰的撒石灰,掩埋的掩埋。 铁锹扬起黑色的泥土,渐渐将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冰冷的面孔覆盖。 梁忠甲看着,眼眶发热。 他叫过骑兵连长:“你,立刻带两个人,骑最快的马回满洲里。把咱们的弟兄,都叫过来帮忙收殓。还有……” 他压低声音,“告诉大家,吉林张总司令可能快要到了,多带些人来……” “如果张总司令在这里掉块皮,15旅,全他妈战死!” 骑兵连长重重点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193章 张廷枢来了,带着装甲洪流 安葬阵亡将士的同时,另一批毛熊工兵与后勤兵,全力搭建谈判场地。 选址在战场后方高地平坦开阔处,地势居高临下,可俯瞰整片扎赉诺尔荒原。 工兵们拔掉烧焦的木桩,铲除弹片碎石,反复碾压夯实地面,确保场地平整坚实。 然后铺上厚重的木板,拼接成一个大平台,木板上再铺上一层厚实纯色军用地毯。 场地中央摆放两张长条实木谈判桌,两侧分列整齐座椅,四周搭建一顶巨型加厚军用帐篷。 梁忠甲不敢有半分松懈,亲自带队全程盯守,寸步不离。 他逐寸核验木板拼接缝隙,帐篷钢架稳固度与防风绳索锚点牢固性。 他与王景阳等人俯身细查每一寸地面,排查是否有暗藏空洞、异物。 甚至严防毛军暗中埋设微型监听,甚至引爆装置的可能。 “梁旅长,请放心,绝对安全。”一个负责的毛军工程兵少尉,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梁忠甲没搭理他,只是对身边的士兵低声交代。 “眼睛都给我放亮点,张总司令只能喝我们送来的水与食物。这帐篷,等他们弄完了,里里外外,犄角旮旯,还要一寸一寸地搜。” 士兵们用力点头。 清理和搭建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月光惨白,照在那片新平整的土地与巨大的灰色帐篷上,透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战场基本被打扫干净了,只留下翻新的泥土和淡淡的石灰味。 堆积如山的遗体不见了,边缘处只剩下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沉默地趴在大地上。 梁忠甲、韩光第及剩余兵员,全部移到新帐蓬内,望着那片帐篷和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毛熊营地灯火,所有人毫无睡意。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明天才开场。 就在扎赉诺尔战场打扫的同时,布留赫尔正经历着一次前所未有的匆忙旅程。 为了尽快赶到谈判地点,他动用了远东军区最快捷的交通工具。 先从哈巴罗夫斯克,乘坐一架R-6双发多用途军用飞机,经过一次颠簸的转场降落加油,才抵达赤塔。 在赤塔前线指挥部,他只停留了两个小时。 沃斯特列佐夫脸色难看地向他汇报了西线的详细损失。 六架R-1侦察/轰炸机、八辆 T-18 轻型坦克、二十多门各型火炮被毁。 两个步兵师,也损失两千多人。 更重要的是,天上的那种攻击无法预警,无法防御,来源成谜。 布留赫尔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脸色越发阴沉,心底寒意也越来越重。 简短听取汇报后,他立刻登上早已在赤塔火车站备好的军用专列。 次日午后,布留赫终于抵达边境附近的后贝加尔斯克车站,又换乘汽车,在五点前赶到了扎赉诺尔前线步兵第35师师部。 师长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就是在电报里被沃斯特列佐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位,亲自迎接,神色惶恐中带着残留的惊悸。 踏入指挥部的第一时间,布留赫尔立刻询问张廷枢的动向。 “司令员同志,张廷枢……还没有出现。我们派出了骑兵巡逻队,在二十里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他们的踪迹。” 安德烈汇报。 “需要派 R-1 升空侦察吗?扩大搜索范围?”他试探着问道。 “不要多此一举。”布留赫尔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神色凝重。 “此刻局势敏感,我方贸然升空侦察机,极易被对方判定为挑衅举动,引发不必要的战场误会。” 布留赫尔走到观察哨,举起望远镜看向东南方。 草原辽阔,天际线处一片寂静。 他心里那股“虚”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不是对已知强敌的忌惮,而是对完全未知、无法理解力量的茫然与不安。 随后,参谋长彼得罗夫再次低声汇报了清晨与梁忠甲接洽,试探问询的全部经过。 说没有套出任何关于张廷枢,以及天外飞弹的有关信息。 布留赫尔听完汇报,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心底的忌惮愈发深重。 他隐隐察觉,张廷枢的神秘战力,远超自己此前预估。 这场谈判,自己一方已然落于被动。 布留赫尔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35师师部的同时,东南方向大约八十公里外的草原上,一支沉默的车队停了下来。 张廷枢跳下猛士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沈书言抱着一个带有小屏幕的终端凑过来,屏幕上是俯瞰地面的黑白图像,略有雪花,但清晰度足以辨认出地面上的车辆、帐篷和人群。 “总司令,无人机画面传回来了。扎赉诺尔方向毛军阵地,没有发现空中侦察机活动。” 沈书言指着屏幕。 “这个高地……应该是毛军指挥所,刚有几辆车上去,可能是布留赫尔。” 两架ASN-105战术侦察无人机早已升空,稳稳维持在百公里有效控制半径之内。 毛熊高地指挥所的动静,尽数清晰传回地面终端。 “布留赫尔大概到了。”张廷枢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那就可以装逼了!” 一片背风洼地里,摩步师的装备开始释放。 巨大的轰鸣与金属履带碾过草皮的声响,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首先驶出的是十辆ZTZ-96式主战坦克,方正的炮塔,修长的105毫米线膛炮管。 紧随其后的是十辆ZTZ-59D坦克,老59的底盘,但焊接炮塔和加长的105毫米炮管,显示着不容小觑的火力。 接着是炮车。 十辆89式120毫米履带自行反坦克炮,低矮的车体,高昂的炮管。 十辆83式152毫米履带自行加榴炮,粗壮的炮管显示着恐怖的重火力。 防空力量,是五辆95式4管25毫米履带自行高炮,雷达和光电观瞄设备,在车顶旋转。 还有十辆83式履带自行迫击炮,四辆ZSD-89式履带装甲输送车。 地面除主力履带装甲集群外,后方两百余台军用卡车、猛士突击车、履带装甲工程车依次列阵,形成绵延数公里、碾压一切的钢铁洪流。 张廷枢没想着要在这里与布赫留尔扯皮,最好一次就把他们的小心思塞进肚子里。 这个世界上,在张廷枢眼里,日本是全世界最残暴、最反人类,对平民屠杀与人体实验最疯狂的国家,没有之一! 所以,张廷枢不会把时间消耗在这里,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会马上离开。 但离开之前,至少要让毛熊不敢再将侵略的目光投向东北。 第194章 敬礼! 整整一个齐装满员、跨越时代的机械化合成营,在草原上轰然展开。 低沉而有力的柴油引擎轰鸣声,汇聚成一片闷雷。 履带和车轮卷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着扎赉诺尔方向碾去。 四架作战半径百公里的ASN-105无人机,已经升空,分散在车队四周空域,如同无声的眼睛。 半小时后。 扎赉诺尔高地,35师师部。 急促的电话铃声,震碎了短暂的平静。 警戒外围的骑兵巡逻队发现了“异常情况”。 “司令员同志,东南方向发现……发现大批装甲集群,正在快速接近。” 负责接电话的参谋声音都变了调。 布留赫尔心头一震,刚站起身,准备出去查看,另一名军官指着窗外天空,失声喊道:“天上,有飞机!” 他抬头望去,一道轻盈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大约五百米高度,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正在师部上空不紧不慢地盘旋。 可这架飞机个头竟然非常小,翼展估计不到十米,机身线条圆滑。 机头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拖出一圈模糊的光影,引擎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蜂鸟。 布留赫尔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飞行器有飞机的外形,却看不到任何座舱盖、舷窗,更看不到飞行员。 机腹下方似乎有个突出的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飞机上好像没有机枪炮塔,没有炸弹挂架,就这么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圈子,从容不迫地审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包括他这个远东总司令。 眼前这架悬于五百米高空的怪异飞机,完全颠覆了布留赫尔的军事认知与战场常识。 无人驾驶。 自主巡飞。 一时间,整座高地阵地像是定住了一般。 原本低声沟通的参谋,往来穿梭的通信兵,持枪警戒的哨兵,尽数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被头顶这架无主飞机牵引。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自始至终没有展现任何攻击姿态,只是静默盘旋,却比正面炮火压境更让人崩溃。 昨日西线战报里那句“遭遇无载体天外打击”的话,再次窜入布留赫尔脑海,与头顶诡异的无人飞行器重叠在一起。 未知的武器,未知的作战体系,深深攥住了布留赫尔的心脏,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司令员同志,危险!”师长安德烈吓得脸色发白,冲过来就想拉布留赫尔。 布留赫尔一把推开他,力道很大。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个无声盘旋的白色幽灵。 张廷枢来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方式,来了! 下午六点的扎赉诺尔,天空还是火红的。 太阳斜挂在西边天上,像块烧红的铁饼。 然后,另一种声音压过了一切。 先是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地底下有无数头钢铁巨兽在同时咆哮。 再然后,大地开始震颤。 矿洞外新搭的帐篷区,所有还能动弹的东北军残兵,包括被搀扶出来的韩光第,全都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声音和震动的方向。 梁忠甲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韩光第,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对方破烂的军装袖子里。 他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片刻之后,地平线的烟尘尽头,一支横跨数公里的钢铁洪流,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沙暴的前锋。 紧接着,黄尘的前端,钢铁的轮廓刺破了烟幕。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怪兽! 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碾压感,从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传来。 方才高悬五百米空域,仅凭静默巡飞就压垮毛军士气的ASN-105无人机,已然让人惊骇莫名。 当地面上整整一个全机械化重装集群,尽数开赴视野之中时,无论是高地列阵警戒的毛军官兵,还是伫立的东北军15、17旅将士,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止。 此前所有的震撼,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最前面是坦克。 方方正正的炮塔,修长得吓人的炮管斜指前方。 车身是古怪的灰绿色迷彩,履带宽大,碾过地面时卷起一人多高的土浪。 它们排成整齐的攻击楔形,轰鸣着朝着这片战场推进。 坦克后面,是更多他们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的装甲车辆。 有的顶着粗短肥硕的大炮管,有的扛着多根细长炮管指向天空。 还有大批满载士兵,架着机枪的轮式装甲车和军用卡车,如同跟随巨兽的蚁群。 这才是真正的钢铁洪流! 望着眼前这支钢铁雄师,这群从未低头、从未溃逃的边关硬汉,眼底不自然地涌上滚烫的湿意。 连日来的绝望与孤苦,在此刻尽数爆发。 梁忠甲感觉到臂弯里韩光第,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看过去,只见这位肠子流出来都没掉一滴泪的旅长,此刻张着嘴,浑浊的眼泪像决了堤般。 韩光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顺着那张蜡黄枯瘦,满是血痂的脸颊滚落。 梁忠甲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着韩光第,朝着那支轰然驶来的钢铁大军,挺直了脊背、 然后抬起了颤抖的右手,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王景阳、何双奇,以及所有还能站立的,互相搀扶的17旅残兵,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残缺的手臂,染血的绷带,颤抖的手指,都努力并拢,举到额边。 一张张年轻或布满硝烟血污的脸上,泪水混着泥土滚落。 很多人死死抿着嘴,把呜咽声憋在胸腔里,憋得浑身发抖,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 开战至今,无数求援电报连夜拍出,一封封加急电讯传向奉天,传向齐齐哈尔。 可所有电报石沉大海,关内各路军阀坐视不理。 邻边驻军冷眼旁观,无人顾及这数千正在拼命的边关将士。 所有人都默认,15旅、17旅已是弃子。 扎赉诺尔、满洲里已成死地。 没人会来救他们。 可此刻,在他们血战至仅剩残躯,濒临覆灭的绝境之时,还是有人来了。 吉林集团军最高统帅亲赴前线,跨越千里,携雷霆之势而来! 张廷枢! 第195章 这笔账,有人得还,有人得偿。 韩光第浑身伤口紧绷,连日积压的憋屈、悲愤、委屈,都在这一刻散发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想要强忍失态,可肩膀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 铁血战将的傲骨,终究抵不过绝境逢生后的激动。 钢铁洪流在帐篷区两百米外缓缓停下,引擎低吼着,没有熄火。 各部战车迅速分散布防,十数辆主战坦克、反坦克炮、自行火炮呈扇形铺开,炮口统一对准35师高地驻地。 炮口微微抬高,不直接瞄准阵地人员,却自带绝对的威慑。 近卫101团、102团、105团全员下车列阵,迅速接管整片前沿战场,以及谈判场地与矿洞外围所有警戒区域。 最前面几辆造型凶悍、轮胎高大的敞篷越野车开近营帐,车门打开,几个人跳了下来。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身上没有太多显眼的标识,但往那里一站,就是绝对的中心。 张廷枢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惨状。 寥寥几百名伤痕累累、形销骨立的残兵,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帐篷。 还有远处一个个新堆起的土包。 他的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那一片艰难举臂敬礼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张廷枢身后,沈书言、卢屹峰、范临、赵守诚、王振山等主要军官迅速跟上,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张廷枢抬起手,庄重回礼。 他身后的军官们同时动作,整齐划一。 礼毕。 张廷枢大步走到被梁忠甲搀扶着的韩光第面前。 韩光第想挣扎着站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韩旅长,辛苦了。”张廷枢声音带着一种能够稳定人心的力量。 “你们发的电报,我收到了。” “15旅、17旅死守国门,浴血死战,没有丢东北军的脸,没有丢中国军人的风骨。” “17旅的血,不会白流。这笔账,有人得还,有人得偿。” 韩光第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嗓子哑得根本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点头,眼泪流得更加凶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哽咽。 张廷枢没再多说,转头对沈书言道:“让后勤立刻开伙,生火做饭。热的,管饱。” “是!”沈书言立刻转身去安排。 自始至终,张廷枢的目光,都没有向远处毛熊驻军方向瞥过一眼。 仿佛那支严阵以待的大军,以及他们阵地上无数惊疑不定的望远镜,根本不存在。 这份彻底的无视,比炮火压境,比兵临城下更让毛军屈辱。 毛熊第35师驻地,高地指挥所。 这里的气氛,与东北军残兵那边的悲喜交加截然不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震撼与愤怒。 更多的,是恐慌。 当那片钢铁洪流出现在望远镜视野里时,整个高地,从布留赫尔到最底层的哨兵,集体失语了十几秒。 “上帝啊……”第36师师长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滑落,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第5库班独立骑兵旅的旅长,这个以剽悍勇猛著称的哥萨克,脸色已变得苍白。 他身边的布里亚特-蒙古独立骑兵营长,更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抽气的声音。 他们不是没见过坦克。 但眼前这些……完全不一样! 那种厚重的,棱角分明的车身,那长得离谱,口径明显远超76毫米的主炮。 那宽大得惊人的履带,还有跟随其后的那些奇形怪状、功能不明的装甲车辆……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任何一种坦克的模样。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数量和质量带来的视觉压力。 那是一片真正成建制的装甲集群,沉默地停在那里。 黑洞洞的炮口虽然微微上扬,没有直接指向这里。 但那种随时可以倾泻毁灭性火力的威慑,比直接瞄准更让人头皮发麻。 此前,他们靠着T-18轻型坦克集群,重炮洗地,轻松打穿东北军严密防线。 可此刻,面对远处冰冷的铁甲威压,他们的心理防线同样被轻松击穿。 整个毛熊驻地,两个步兵师、一个骑兵旅、一个骑兵营。 数万名士兵,上千挺机枪,数十门火炮,全都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堑壕里趴满了人,机枪子弹上膛,炮手守在炮位,骑兵攥紧了马刀。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戒备,在这种规模的装甲洪流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可笑。 他们能做的,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将所有的震惊恐惧,以及被无视的愤怒,压在心底。 35师师长安德烈牙齿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张廷枢这份轻视,远比战场上的溃败,更让人难堪。 他看着远处张廷枢那边升起的炊烟,看着对方完全无视己方存在的态度,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司令员同志,他们……他们太狂妄了。简直是对您,对我们红军的羞辱。” 布留赫尔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刚才看到无人机时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灰败。 “狂妄?”他没有放下望远镜,缓缓说道: “安德烈同志,你仔细看看那些坦克的炮管长度,看看那些自行火炮的口径,再看看它们的数量。” “如果他有心,一个冲锋,我们脚下这个高地,连同后面两个师的阵地,能在半小时内被彻底抹平。”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你告诉我,他凭什么不能狂妄?” 安德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布留赫尔放下了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望向依旧湛蓝的天空,除了那架还在不紧不慢盘旋的白色小飞机,什么都没有。 他找不到任何疑似发射“天外飞弹”的载体,无论是大型轰炸机还是飞艇。 但这支突然出现的,强大到离谱的装甲集群,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你们还不明白吗?”布留赫尔低声道,像是在对两个师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关东军,朝鲜军……还有我们,输得不冤。安德烈同声,这不是靠勇气或者数量能弥补的差距。”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战争!” 布留赫尔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命令!全军实行最高级别禁言令。今日所见一切,一字不许外泄。” “严禁传递至日本、英美法任何一方。” 两位师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布留赫尔的意思。 这种大亏,我们不能一家吃独食,要共享。 这份憋屈,必须让所有觊觎远东利益的列强,一同体会! 第196章 我是个爱护世界和平的青年 “是,司令员同志!”两人立正,低声应道。 他们甚至期待,当这些钢铁洪流出现在朝鲜甚至日本时,狗日的日本人会是什么震撼与憋屈的眼神。 这时,一名参谋低声汇报:“报告司令员同志,对方……在做晚饭。” 安德烈差点又骂出来。 谈判呢! 你当是来野炊? “知道了。”布留赫尔却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主动停战,根本没有资格生气,更没资格觉得被怠慢。 主动权,早在对方那支钢铁洪流出现……不,早在“天外飞弹”落下的时候,就不在他手里了。 “让彼得罗夫参谋长再去一趟,问问张廷枢总司令,询问正式谈判时间。” 安德烈忍不住道:“司令员同志,这……我们的姿态是不是太低了?” 布留赫尔指着远处在夕阳下静默的装甲集群,又指了指天上那个白色的幽灵。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决定姿态高低的,不是军衔和职务,是那些东西。” 安德烈哑口无言,满心憋屈却无从辩驳。 35师参谋长彼得罗夫再次硬着头皮,带着一名翻译走向东北军帐篷区。 这一次,他感觉那些停泊的钢铁巨兽,还有士兵们投来的冷漠目光,比上午更加沉重。 抵达外围通报后,他被允许进入最大的那顶帐篷中。 里面很简陋,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人正坐在毛军提供的椅子上。 他身边,是几名军中主官。 其中还有他见过照片的梁忠甲。 看到彼得罗夫进来,张廷枢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彼得罗夫参谋长,辛苦你又跑一趟。”张廷枢语气非常平和,看起来没有半分敌意。 “请替我转达对布留赫尔司令员的谢意,感谢贵方为我军伤员提供的治疗和物资,也感谢你们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这是真正的人道主义举动。” 彼得罗夫神色尴尬,这话他没法接。 人道主义? 造成这惨状的,不就是我们吗? 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张廷枢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笑了笑,摆摆手。 “参谋长不必多想,战事起因,你我心知肚明。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非常希望世界和平。” “过去的事情,争论无益。我们只谈后续,如何避免再发生这样的悲剧,如何划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边界。” 彼得罗夫稍稍松了口气,抬眼等候下文。 “谈判可以随时开启。”张廷枢语气依旧平稳,但锋芒已经露了出来。 “我时间有限,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本次谈判仅限今晚,且必须在零点之前彻底敲定、签署。” “今晚?零点之前?”彼得罗夫满是错愕,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哪有两国外交军事谈判,只给几个小时的? 这简直是儿戏! “对,就今晚。烦请转告布留赫尔司令员。”张廷枢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不再看他。 意思很明显:送客! 彼得罗夫带着满心荒谬和不安,匆匆返回高地汇报。 “只有……5个小时?”布留赫尔看了看表,眉头拧了起来。 谈判桌上锱铢必较、来回拉锯三五天都是常事。 5个小时?这能谈出什么?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狂妄到了极点,还是压根没打算好好谈,只是来下最后通牒? 一种强烈的不安憋,笼罩着这位远东统帅。 下午七点,太阳依旧固执地挂在地平线上方,将西边的云层烧成金红。 谈判帐篷外围五百米范围,被划为绝对禁区。 内侧是近卫一师副师长卢屹峰,亲自带领的近卫105团士兵组成的警戒圈。 外侧则是毛熊第35步兵师的一个团。 双方都没有带枪。 更远处,是装备齐全的赵守诚的101团与毛熊第36师一个团。 更更远处,是王振山的102团、梁忠甲的第38团,与毛熊第5库班独立骑兵旅。 天上,负责警戒的是两架ASN-105无人机,以及晚上什么都看不清的两架R??1双翼飞机。 中间隔着那片新平整的、下面埋着数千亡魂的土地,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巨大的军用帐篷里,灯光通明。 长条桌两侧,只坐了寥寥数人。 张廷枢这边,只有他自己,加上105团团长兼近卫一师参谋长沈书言、范临、谷青崖。 毛方落座三人:布留赫尔、远东特别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伊万诺夫,以及集团军参谋长阿列克谢·扎哈罗夫。 三人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胸前勋章闪亮,坐姿端正,但脸色都极为凝重。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外交辞令的寒暄。 张廷枢等布留赫尔三人坐下,直接开口。 “布留赫尔司令,我的时间有限,客套话就免了。谈判,仅此一晚。” “我不会狮子大开口,但诸位记住,我给出的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同意……”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人。 “我们就继续打,用一个谈判的时间打到你们同意,或者打到我觉得没必要再打为止。没有第三个选择。” 这句话,让伊万诺夫的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 扎哈罗夫参谋长的右手五指无意识地收拢,抓住了膝盖上的军裤。 布留赫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皮微微跳了跳,放在桌面下的手,紧紧攥着。 继续打?用什么打? 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冲撞外面那些钢铁怪物? 用宝贵的飞机,去对抗看不见的“天外飞弹”? 身为一个庞大帝国远东地区的最高军事统帅,此刻却被人用最后通牒的方式,限定在“接受”或“战争”中二选一。 布留赫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张总司令,请说出你的条件。” 沈书言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提纲,推过桌面。 “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张廷枢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自即日起,废除1924年签署的《奉俄协定》及一切相关附件,及文中所有关于中东铁路的不平等条款。” “中东铁路全线,包括干线与支线,其主权、路权、管理权、运营权、人事任免权,完全、无条件归还中国东北政府。” “什么?”扎哈罗夫第一个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张总司令,中东铁路是沙俄时期修建,我方拥有合法的历史权益。” “1924年的《奉俄协定》是两国政府正式签署的条约,明文规定铁路由中毛两国共管。” “你方单方面宣布废除条约,这完全违背国际法和外交惯例,是赤裸裸的掠夺,是战略阉割!” 第197章 不同意,那就打 “这不仅仅是权益问题。”伊万诺夫咬着牙补充道,“铁路的运营管理涉及复杂的技术,财务和人员体系。” “贵方有能力立即接手并维持其正常运行吗?如果导致铁路瘫痪,影响的是整个远东地区的经济与运输。” 布留赫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张廷枢,等待他的回应。 中东铁路不是普通通商轨道,是当年沙俄耗费半世纪国力修筑,串联外贝加尔、远东滨海、海参崴核心疆域的国家级战略命脉。 如果签署,这将是沙俄到毛熊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屈辱性条款。 张廷枢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惯例?法理?”他轻轻笑了一声,“扎哈罗夫参谋长,伊万诺夫委员,当我们讨论这些之前。” “是不是应该先讨论一下,一周前你们的军队越境进攻满洲里和扎赉诺尔,符合哪条国际惯例?又是依据哪条法理?” 一句话,噎得两人面红耳赤。 “至于能力问题,不劳费心。”张廷枢继续说道,“我们既然提出收回,自然有把握管好用好。至于你们担心的利益……” “我可以给一个承诺。”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温和。 “只要你们遵守新的规则,不做出损害东北利益的行为,铁路将继续对你们开放使用,只要按正常商业标准,支付租金即可。” 他取出一支烟,在指甲上敲了敲。 “我可以保证不会恶意涨价,也不会无故封锁。这对你们在远东的存在与经营,依然是最重要的通道。” 张廷枢笑着看向布留赫尔,“如果哪一天你们要运兵打小日本,免租。” 他将烟点燃,再次恢复了平淡的语气,“这是底线!” “要么,你们接受这个新的,相对公平的商业使用关系。要么,我们就用外面的坦克和大炮商量出一个结果。”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在一条本就不属于你们的铁路上,跟你们扯三五天的皮。” 你们能强权拿过去,我就能强权拿回来。 布留赫尔的手指在桌面下松开,又握紧。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参谋长和委员。 他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不断跳动。 布留赫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继续强硬,只会带来更更惨重的代价。 扎哈罗夫强行压下失态的暴怒,深吸一口气。 “我方可以承认此次边境冲突的过错,可以赔付战争抚恤金、物资损失,可以后撤边境驻军,撤销前沿据点,甚至可以放弃部分边境小额权益。” “但中东路主权付费租用条款,触碰了我方立国底线,绝无妥协可能。” 伊万诺夫说道:“自十月革命胜利以来,我方对外所有外交谈判、战争缔约,坚守的唯一铁律就是:可以战败赔钱,绝不出让核心地缘主权。可以局部退让,绝不做他国地缘附庸。” “中东铁路掌控权,就是我国远东的主权根基,莫斯科绝对不可能批复这份自毁根基的屈辱条约。” 沈书言冷笑道:“你们现在是主动请求停战,哪还有资格固守旧条约,谈国际惯例?” “中铁路权,根植于中国领土之上,土地永久归属中国,这是亘古不变的核心法理。” “沙俄出资修建,仅为投资行为,从未拥有土地主权与路权主权。你方所谓的继承权益,本身就是建立在侵略掠夺之上的不平等特权。” 张廷枢静静听着对方的辩驳,神色始终淡然。 “今晚,或拂晓。”他站了起来,“你们可以选个时间。” “试试四个小时,我能不能让红旗特别远东集团军,与七千忠魂为伴!” 张廷枢不再说什么,直接朝外走去。 沈书言收起文件夹,三人紧随其后。 这一下,让布留赫尔三人懵了。 他妈的,没见过这样的! 你张廷枢不是说爱好世界和平吗? 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 这是谈判好吗! 不是他妈耍小孩子脾气的地方! 扎哈罗夫见布留赫尔冷眼盯着自己,打了个激灵。 “张总司令,请留步。”扎哈罗夫心在滴血。 开战有用吗? 张廷枢打残了远东集团军,同样可以收回中东铁路。 脱裤子放屁的事,就别做了。 张廷枢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将头微微侧过来。 声音不再温和,带着冷厉与强势。 “我希望毛方认清边界,今日条款,已是我最大让步,不会有任何周旋余地。” 布留赫尔死死抿紧嘴唇,胸膛剧烈起伏,心底的憋屈、不甘与屈辱,远超战场全军溃败的挫败。 纵观沙俄百年征战,毛熊十年立国,历经克里米亚战败、日俄战败。 即便现在内战动荡,但无数次妥协退让,从未有任何一方政府,接受过丧失核心战略命脉的屈辱条款。 他深信,一旦落笔,自己不仅是远东战场的败将,更是被刻在毛熊历史上耻辱柱上的罪人。 更重要的是,他一个战区司令,根本没有权力签这份条约。 可想到帐篷外那些钢铁洪流,布留赫尔还算清醒,此刻的僵持抗辩,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届时不止中东路权彻底失守,还有外贝加尔集群、海参崴港区,甚至整片远东疆域都会尽数沦陷。 与“付费租用沦为租客”相比,代价更加无法挽回。 他沉声说道:“我清楚国本底线,也懂莫斯科的立场。但今日之势,我们没有坚守底线的资格。” “同意!” 最后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布留赫尔几近虚脱。 有异性朋友的人都知道,退让,只有0次与无数次。 布留赫尔同意出让中东铁路的全部权利,其它的流程就快多了。 毛全额赔付东北军此战所有军费、工事损毁、城防损毁费用。 赔付15旅17旅全军阵亡将士抚恤金。 赔付扎赉诺尔、满洲里两地平民财产损失。 所有赔款限期一月内足额交割,以黄金、卢布、军需物资抵扣均可。 同意! 外贝加尔斯克边境线重新勘界,毛军后退固定距离,撤销前沿冲突据点。 毛方承诺永久不在边境囤积重装集群,边境五十里范围划为永久非军事缓冲区。 同意! 毛方无条件释放全部东北军被俘官兵。 同意! 毛方不得扶持收容武装白俄残余匪军侵扰东北边境,需配合东北军清缴边境残匪,杜绝借边境袭扰我方边防。 同意! 恢复中毛边境通商、领事往来。 毛方所有远东情报站点撤出东北全境,中方保留随时关闭边境、终止通商的单边权利。 同意! 毛方所有侦察机、军机不得擅自越界进入中国领空。 同意! 条约全部敲定,两个小时都不到! 第198章 战略合作,只针对日本 正常局势下,布留赫尔有权签署常规战地停战约定,及战争赔付等军事层面的临时协定。 这是战区统帅合法的临机权限。 但今日这份条款,早已超脱普通军事停战范畴,是直接剥夺毛熊百年路权根基的主权条约。 布留赫尔作为战区司令官,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更无落笔签字的权利。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此刻死守权限,硬扛到底,等待集团军的不是外交拉锯,而是全线覆灭的灾祸。 一旦战事重启,外贝加尔数万精锐、远东边防体系、海参崴港区命脉,会尽数崩塌。 毛熊辛苦经营的远东根基,会彻底毁于他手。 更让他无力反驳的,是毛日世仇的致命隐患。 朝鲜军都他妈偷偷打进来了,这说明他们时刻觊觎远东疆域。 自己这支集团军一旦在扎赉诺尔战力耗尽,日军必然趁火打劫。 届时毛熊失去的将不止中东路权,而是整片远东疆域与太平洋出海口,酿成无可挽回的国运浩劫。 拒绝签字,则葬送国家远东基业。 签字,则自己背负叛国骂名。 这是无解的死局,此刻也只能由布留赫尔一个人扛。 沈书言将早已准备好的双文《扎赉诺尔战地停战议定书》推过来。 集团军参谋长扎哈罗夫,与远东特别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伊万诺夫,逐字逐句看了半个小时。 协定里都是张廷枢说的内容,没有任何陷阱,便向布留赫尔点了点头。 布留赫尔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锋芒尽数褪去,只剩颓丧。 “我无权签署这般丧权辱国的主权条约,但战局绝境之下,我以远东集团军最高统帅身份,行使战时临机全权,签署《扎赉诺尔战地停战议定书》。” “先止战保军,稳住远东大局,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他俯身伸手,手掌压住纸面,执笔落字。 一笔一画,字重万钧。 这不是正式的国家投降书,却远比任何战败降书更加屈辱。 这是毛熊建国以来,第一份主动放弃核心战略命脉,沦为他国付费租客的战地停战条约。 笔锋落定,《扎赉诺尔战地停战议定书》一式两份,白纸黑字。 布留赫尔三人心口,积满无处宣泄的憋屈与怒火。 短短两小时谈判,丢了毛熊经营半世纪的中东铁路全部主权。 从平等共管的远东霸主,沦为需要付费通行的他国租客。 张廷枢缓缓起身,掸了掸军装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几分从容随意。 他伸出手,脸上再次露出温和的笑意。 布留赫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脸色像吞了只苍蝇。 他身边,扎哈罗夫和伊万诺夫,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眼神里压着火。 最终,布留赫尔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张廷枢的手。 “布留赫尔司令,”张廷枢握着对方的手,语气轻快平和。 “和讲道理的人谈判,就是爽快。省了扯皮,也省了子弹。” 布留赫尔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身后扎哈罗夫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张廷枢像是没看见,目光扫过布留赫尔紧抿的嘴唇和僵硬的脸,忽然咧嘴一笑。 “哎,老布,要是被谁威胁了,或者有啥难处……你就眨眨眼?” 这话一出,布留赫尔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伊万诺夫差点没忍住要往前冲,被扎哈罗夫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布留赫尔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涵养,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掉。 松开手时,张廷枢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布留赫尔,转身就要朝己方营地方向走去。 “张总司令!”布留赫尔叫住他。 张廷枢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仅半转过身,“还有事?” 布留赫尔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相对平和的表情。 “关于我们刚刚达成的共识,或许,我们可以再进一步?签署一份正式的……战略合作伙伴协议?” “协议?”张廷枢眉毛都没动一下,“针对谁?” “当然是全面的……”布留赫尔话没说完。 “可以签。”张廷枢打断他,缓缓回头,“但范围,只能限定在日本。” 他看着布留赫尔,温和的笑容又浮上脸。 “如果日本打你,我帮你打他。如果你打日本,我也帮你打他。” “除此之外,盟约不作他用,不涉双方边境争端,不涉领土路权,不涉其它第三方势力。” 毛熊在远东最大的地缘威胁,除了眼前这个看不透的张廷枢,就是日本。 能和这个手握“大杀器”的邻居建立起哪怕只是针对日本的攻守默契,对毛熊在远东的布局,也绝对是利大于弊。 何况,毛熊和日本,从日俄战争到干涉毛熊内战,早就是不死不休的世仇。 布留赫尔哪怕明知张廷枢心机深沉,野心难测,也好过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日本。 “好!”布留赫尔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就按张总司令说的办,只针对日本。” 布留赫尔马上让扎哈罗夫回去准备协议,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张总司令,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何……对日本有如此深的敌意?” 他观察着张廷枢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能解释其力量来源,或战略意图的蛛丝马迹。 张廷枢闻言,缓缓抬眼,望向东北方向,眼底掠过一层冰冷的寒意。 然后笑了起来。 “我恨日本,从来不是无端偏见,是因为他们……总是揪住你们的头发打。” 布留赫尔一愣。 这是什么他妈的屁话? “你应该记得日毛战争时,他们搞偷袭,全歼你们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 张廷枢掰着手指头,却数得漫不经心。 “六年前,你们内战最艰难那会儿,日本人出兵远东,占了海参崴、外贝加尔一大片地方,还杀了你们多少军民?” “这种专搞背后捅刀子,趁你病要你命的东西……” 他抬眼看着布留赫尔,眼神里是一片杀意。 “我总觉得,这种嗜杀无度的卑劣民族,本就不该与我们共生在这片天空之下。” 这番话,七分假里掺着三分真,把日本对毛熊的旧恨新仇拎出来当幌子,说得煞有介事。 布留赫尔听着,胸腔里那点被谈判憋屈压下去的旧日怒火,竟然被这几句话隐隐勾动了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他,张廷枢这话未必全出自真心,但敌人的敌人…… 至少在对付日本这一点上,双方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他看向张廷枢的目光,不由得复杂了几分,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同仇敌忾”的错觉。 这一刻,刚刚签订羞辱条约的怨气,竟然不自觉悄然消散大半,甚至生出一种难得的知己之感。 第199章 我们,都想东洋人死! “难得张总司令深明大义,看透东洋豺狼本性。”布留赫尔的语气也真诚了几分,“若能联手拒日、伐日,是远东之幸。” 张廷枢点点头,“盟约暂且拟定,后续再行细化落签。我还有事,就不与你把酒夜谈了。” “张总司令下一步……有何打算?”布留赫尔试探着问道。 “报仇。”张廷枢吐出两个字。 布留赫尔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以为他要反悔。 “张总司令,我们刚刚签署……” 可下一秒,张廷枢的后半句缓缓落下,打消他的顾虑。 “与你们相比,我更恨见死不救、背信弃义的自己人。” 张廷枢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海拉尔的位置。 “外敌侵疆,尚可谈判;同胞见死不救,绝无饶恕余地。” 原来是要打胡毓坤啊! 布留赫尔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放松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好奇与窥探欲。 他至今摸不透张廷枢的真正底牌,尤其是那覆灭阵地、炸穿防线的“天外飞弹”,始终潜藏暗处不见踪迹。 这是他最大的忌惮。 要是能窥见一丝线索,或是摸清对方远程打击的套路传回莫斯科,自己的无期或许能变为缓刑。 布留赫尔主动握住张廷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示好。 “张总司令若要用兵海拉尔,请允许我临近观战,绝不插手战局。若是战力不足,我军可临时抽调战机、火炮支援,助总司令速战速决。” 张廷枢哪会不明白他的目的,并没有拒绝。 这次动用装甲集群,就是要让毛熊清楚,老子有能力打进莫斯抖。 这一战之后,毛熊就算想反悔,也得先掂量掂量。 “谢谢你的好意。”张廷枢笑道,“对付自家败类,一小时足够。” “不过我允许你们观战,看清什么叫真正的平推战局。” 布留赫尔小心说道:“张总司令,请允许我方侦察机升空,只远距离观察,绝不靠近。” 张廷枢知道布留赫尔想拍现场照片,好在莫斯科那边给自己留一份保命手段。 “你同意了那么多,这点要求我当然会同意。”张廷枢哈哈大笑,大步而去。 布留赫尔重重拍了下手,“不是我畏战,是对手太强。” 他对身边的伊万诺夫急促说道:“准备好摄像机,航拍战场。” 毛能现在已经有新闻电影机构,有35毫米胶片电影摄影机。 是布留赫尔用来拍扎赉诺尔与满洲里之战的实况的,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用处。 就算晚上拍不清,只要拍到天外飞弹,与装甲集群狂轰画面,就能成为他为何只能签订辱国条约的辩证依据。 离开谈判帐篷,夜色渐深,荒原晚风凛冽。 上车之后,沈书言问目养神的张廷枢,“总司令,跟毛熊签了那个战略协作……以后咱们再想动他们,可就不占理了。” 张廷枢眼睛没睁,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理?盟约从来都不是强者的枷锁。协议就是一张纸,擦屁股都嫌硬。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保障过弱者?”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投向北方无边的黑暗,眼神凛冽。 “海参崴、库页岛、外东北、外西北、唐努乌梁海、江东六十四屯……这些地方,哪一块不是当年凭一纸条约,从我们身上活剜下去的肉?” “我国积弱时,毛熊又信守过哪条协议?” 沈书言默然。 他知道张廷枢心里那份地图有多大,那上面标注的,不仅仅是眼下的东北。 张廷枢笑道:“现在没有打残布赫尔,只为一个目标。” “先让日本号沉没,让东洋豺狼永世不得翻身。” 张廷枢转过头,看着沈书言。 “毛熊,是个不错的打手,他们也恨不得东洋人死绝。” 沈书言心头一震,心中通透。 张廷枢问道:“装甲集群现在到了哪里?” “刚收到他们发来的消息,”沈书言说道,“前部在离海拉尔50公里处待命。” “侦察员报告,胡每毓、韩的骑哨只放出5公里。” 张廷枢嗯了一声,“联系机场,调一架歼-10A,可以在两小时之后出发。” “这次,一定要让胡毓坤这个龟孙子,好好尝尝韩光第他们被毛熊坦克飞机压着打的滋味。” “明白。”沈书言不再多问,低头开始操作终端,接入加密信道。 毛熊第35师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非常凝重。 布留赫尔坐在桌前,眼神中不知是喜是忧。 扎哈罗夫和伊万诺夫站在他对面,脸色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晦暗不明。 “司令员同志,”扎哈罗夫的声音带着迟疑,“您真信张廷枢那套?战略协作……” 布留赫尔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临时谅解备忘录”,上面有他和张廷枢潦草的签名。 这纸东西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座山。 “信?”布留赫尔咬着后槽牙,牙龈似乎都渗出血腥味。 “我恨不得现在就调集所有炮兵,把他那支铁甲怪物连同他本人,一起轰上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你看看外面,看看天上可能还悬着的鬼东西。我们拿什么轰?” 扎哈罗夫哑口无言。 伊万诺夫眉头紧锁,满脸忧虑。 “可司令员同志,您以战区司令身份,擅自变更国家核心主权的划分,这是叛国重罪。面对莫斯科的怒火,我们怎么交代?”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们都清楚,身为战区司令,绝无权力处置国家核心主权权益。 未经莫斯科授权,擅自变更中东路权,往轻了说是严重渎职。 往重了说,就是叛国! 布留赫尔缓缓坐回椅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伊万诺夫,你说得对。”他双手撑在额头上,挡住眼中的茫然。 “但你要明白,莫斯科的所有主权坚持,是建立在打得赢、守得住的前提下。” “如果我们守不住远东,如果赤塔、哈巴罗夫斯克明天就可能遭到那种无法防御的打击……” “届时我们丢掉的,就不止一条中东铁路,而是整片远东国运。” 布留赫尔抬起头。 “战时绝境,战区最高统帅拥有临时临机全权。” “后续交由莫斯科追认,若是推翻本次签订,我就是第一个上军事法庭的罪人。” 扎哈罗夫和伊万诺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丝悲凉。 布留赫尔忽然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衣。 “叫上安德烈他们,我们去张廷枢的营地,看看我们到底输给了什么样的怪物。” 第200章 出兵海拉尔 另一边,东北军临时营地。 梁忠甲被一名近卫团战士领着,穿过警戒线,走进一顶较大的帐篷。 里面点着汽灯,光线明亮。 韩光第半靠在一张行军床上,脸色依然蜡黄,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王景阳和何双奇也在。 等梁忠甲走进来,张廷枢笑道:“我打算即刻出兵海拉尔,是先想听一线浴血将士的真实想法。” 韩光第身体微微一颤,牵扯到腹部的伤口。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吐出极轻的声音。 “张总司令,胡毓坤是奉天那边的人。您若动了……奉天与吉林,等同于东北军内部彻底决裂。” 韩光第不惧外敌,却深知派系内斗的危害。 打胡毓坤,等于直接扇张小六的耳光,撕破奉系内部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脸皮。 “有何不可?”梁忠甲性子比韩光第更直,全然没有半分顾虑。 “他胡毓坤在海拉尔,眼睁睁看着你们几千号人死绝的时候,想过我们都是东北军吗?” “外敌当前,同胞见死不救,此等败类,不杀不足以慰亡灵,不足正军纪!” 张廷枢看着韩光第,“韩旅长,今日他能弃17旅于死地,明日他就能弃黑龙江、弃整个东北于不顾。” “外敌尚可谈判制衡,姑息内贼必成大患。这种冷血利己,毫无家国大义的人,没必要活在世上。” 韩光第嘴唇微动,几番想要劝说,最终尽数沉默。 王景阳与何双奇低头不说话。 那些战死的兄弟残缺的面孔,阵地被炮火淹没时的绝望,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传令!”张廷枢不再犹豫,转身对帐篷外喝道,“全体集合,目标海拉尔,立即开拔。”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遍营地。 留守在营地的十辆装甲,引擎声陡然增大,车灯次第亮起,刺穿浓浓夜色。 车头是装有标准主大灯,离海拉尔30公里前还是可以打开的。 受地表曲率限制,四公里以外,什么灯光都无法被地面哨兵肉眼看见。 就算哨兵站在6米高的哨塔上,距离超过30公里,光源也会被地球曲率挡在地平线下,无论多亮哨兵都看不见。 至于装甲集群的引擎噪音,草原顺风条件下可以传4公里左右,逆风只有不到2公里。 除了车头大灯,车内还有热成像、微光夜视,完全可以无视黑暗抵近。 但打胡毓韩,张廷枢没想过搞偷袭。 张廷枢走出帐篷,正好看见布留赫尔带着几名毛军高级军官匆匆走来。 没待他开口,张廷枢说道:“布留赫尔司令,我们全军出击,营地里的伤员劳烦你们帮忙照看。” “一个电话的事而已。”布留赫尔没有丝毫犹豫。 扎哈罗夫暗暗道:“妈的,沦落给他当保姆了又。” 不多时,毛军十数名医护、数百名勤务士兵赶到东北军营地。 做完所有安置工作,布留赫尔带着各主官乘坐帕卡德敞篷旅行轿车,或是AMO??F??15指挥车,紧随钢铁洪流之后,一同奔赴海拉尔。 扎赉诺尔到海拉尔170公里左右,中间的草原不是镜面平地。 鼠兔、旱獭洞穴遍布草原,对重型现代坦克基本不构成障碍。 但盛夏雨后,局部地段会出现半米上下泥坑与软泥洼地,轮式车辆易陷死。 96等装甲虽自带热成像与地形前视感知,但夜里依旧不能撒欢狂奔。 不过沿着前队装甲探好的路,速度并不慢。 午夜将至,草原夜色浓稠如墨。 四个小时后,张廷枢的装甲集群抵近海拉尔外围三十公里处。 入夜后升腾的地气薄雾,平铺在茫茫草甸之上,模糊了天地边界。 庞大的装甲集群在这时候停了下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声像一群巨兽的低吼。 “关闭主大灯。”卢屹峰的命令通过车载电台传达到每一辆车。 所有战车熄灭刺眼的主大灯,仅保留车载制式的微弱示廓小灯。 “侦察连,放飞无人机,全域扫描海拉尔布防。” 跟在装甲集群后方大约一公里的汽车,也依样关掉了大灯。 布留赫尔坐在帕卡德旅行轿车的后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努力瞪大眼睛向前张望。 除了前面车辆尾部那几点微弱的红光,他什么也看不见。 “侦察机那边有报告吗?”布留赫尔缩回身子,问坐在副驾驶的通讯兵。 他们车上也架设了便携电台。 通讯兵说道:“机长报告,下方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海拉尔方向有零星民用灯火,无法分辨任何移动目标或部队集结迹象。” 那架临时改装的R-1双翼机,已拆掉后座自卫机枪,腾出空间架设电影摄影机支架。 由观测员兼任摄像师,就是要拍下装甲集群开炮的情况。 尤其是那神秘的“天外飞弹”! “告诉机长,保持当前高度和航向,仔细观察,任何异常,尤其是火光、爆炸或者……任何从高空出现的东西,一定要全部拍下来!” 车队继续在黑暗中前行,又往前走了约莫十公里,离海拉尔只剩二十公里左右时,车队停了下来。 扎哈罗夫坐的那辆AMO??F??15指挥车加速追了上来,与帕卡德并行。 “司令员同志,”扎哈罗夫摇下车窗,“不能再往前了。” “这里是开阔草原,一旦交火,流弹或者炮火延伸过来,太危险。” 布留赫尔虽然知道东北军的炮打不这么远,心里也有些打鼓。 万一呢? 东北军有天外飞弹的啊槽! 他固然想近距离观察,但更惜命。 “停车。就在这里建立临时观察点,所有车辆熄火,保持无线电静默。” 他们的几辆小车滑到一片地势略高的草坡后面,布留赫尔、扎哈罗夫、伊万诺夫,还有几个参谋,全部下车站在高处。 他们周围,是一个警卫加强团的毛军。 几名主官各自举着望远镜,徒劳地望向前方仍在移动的战车。 张廷枢与沈书言坐在猛士车里,身边放着一部野战电话。 张廷枢正看着面前一块巴掌大的屏幕。 屏幕上分割着几个画面,是从不同方向放出的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红外与微光影像。 海拉尔的轮廓,特别是火车站附近兵营的布局,甚至一些游动哨的热源信号,都清晰可见。 野战电话的听筒里,传来前方侦察连长的声音。 “报告总司令,无人机侦察完毕。胡部总防御范围,东西宽约十公里,南北纵深约六公里。” “主要防御带以海拉尔火车站为核心向外辐射。北侧面向草原,地势开阔,只有简单堑壕与机枪巢,无明显强固工事。” “南侧沿伊敏河岸,工事同样薄弱。东侧是通往博克图的铁路线,是他们预设的撤退通道,但并未构筑有效阻击防线。” “西侧是呼伦贝尔老城,属于百姓聚居区,炮击不会伤及百姓。” “嗯。”张廷枢应了一声,通过车载战术超短波自组网电台说道,“卢副师长,部署吧!” 第201章 令毛心惊的火炮密度 “是,总司令。”电台里传出卢屹峰的声音,他马上开始分配战地任务。 “命令:101团,配属ZTZ-59D坦克两辆、83式履带自行迫击炮四辆,分为两个战斗群。 甲群负责北侧开阔地,扫清障碍,防止敌军由此溃散或迂回;乙群沿伊敏河南岸展开,封锁河道,阻止南窜。” “102团,配属ZTZ-96坦克两辆、83式履带自行迫击炮四辆,机动至海拉尔东侧铁路沿线,构筑阻截阵地。 你们的任务是堵死胡毓坤部东逃博克图的退路,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去。” “105团,配属ZTZ-59D坦克四辆、83式履带自行迫击炮两辆,负责西侧老城外围警戒。 严禁受惊百姓涌出城区造成误伤,同时防止胡部残兵退入老城挟持人质。” “83式152毫米自行加榴炮,负责对火车站核心防御区实施首轮火力覆盖。 其余装甲组成机动突击集群,在炮火准备后,自行选择路线,对敌军主防御带实施突击清剿,重点摧毁其指挥节点、炮兵阵地、机枪火力点。” “所有单位,完成合围后报告。炮击将于合围完成后开始,持续时间三十分钟。炮击结束后,步兵按计划清理战场。是否清楚?” 电台传来各主官回复:“清楚!” 部署完毕,卢屹峰再问道:“总司令,命令全部下达,各部队已明确作战任务,请问有无补充!” 张廷枢回复:“你全权指挥,我只看结果。” “行动!”卢屹峰下令。 黑暗的草原上,一支支钢铁与血肉组成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奔向各自目标。 履带碾过草地的声音、柴油机低沉的轰鸣,都被草原的夜风与距离稀释。 海拉尔火车站兵营里,除了例行巡逻的哨兵与零星灯火,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 一个小时后,卢屹峰面前的通讯指示灯陆续亮起。 101团、102团、105团先后报告,已抵达指定位置,完成合围。 卢屹峰沉声吐出两个字:“开灯。” 刹那间,漆黑的呼伦贝尔草原,骤然亮起整片刺目白光。 数十台装甲车辆的主大灯全数亮起,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刺破薄雾,形成一道横贯旷野的巨型光墙。 同时,数十台引擎的轰鸣突然震响,声震四野。 “敌袭!” 海拉尔防区最外围哨塔上,一个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扣动了手中辽十三式步枪的扳机。 尖锐的枪声划破夜空,原本尚且安稳的海拉尔军营像炸了窝的马蜂。 夜宿营房的东北军士兵听到枪声,本能地冲出营房,大多衣履不整,有些连枪都忘了拿。 他们看到无边无际的刺眼灯海,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机械轰鸣,让所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是毛熊大举夜袭。 营地彻底陷入混乱,人声鼎沸、战马惊嘶、脚步杂乱,各部乱作一团,完全失去秩序。 卢屹峰冷喝:“目标,海拉尔叛军阵地,开火。” “嗡——” 待命的十辆83式152毫米自行加榴炮,率先击发。 83式152自加榴用普通杀爆榴弹射程17??km,用火箭增程弹超过22??km。 射程远远高于96式与59D。 炮口喷涌的赤红火光点亮半片夜空,沉闷的炮声随后炸开。 一枚枚普通杀爆榴弹腾空而起,拖着暗红弹道,跨越十余公里砸向海拉尔城郊的战壕、炮兵阵地、火车站营房。 紧随其后,机动进行中的96式125滑膛炮,与59D的105线膛炮开始怒吼。 89式120毫米自行反坦克炮,虽然名为反坦克,但其高爆榴弹对付步兵和工事,同样是毁灭性的。 炮口喷出的烈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照亮了周围大片区域。 远近交错的弹点密密麻麻铺满敌军阵地,低空弹道亮如流星,高空曲射弹道宛若火龙坠地。 轰隆隆! 地动山摇。 第一轮齐射,数十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胡毓坤部的主阵地上腾空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将沙袋工事、营房撕成碎片。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破碎的肢体、帐篷碎布被高高抛起,又如同下雨般砸落。 十公里外,布留赫尔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惊人的炮火齐射,震得集体失语。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陆战火力。 没有密集步兵冲锋,没有冲锋号嘶吼。 仅凭一片钢铁机械,一轮轮炮火洗地,便将胡毓坤部野战防线生生撕碎。 到海拉尔方向,夜空被不断腾起的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一朵朵橘红色的烟花,在那片区域连续不断地绽放,几乎没有间隙。 浓烟在火光映照下翻涌升腾,那片军营阵地,眨眼间就被火海吞噬。 “上帝啊……” 伊万诺夫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喃喃道。 “这炮火密度……超过了我们一个重炮师齐射的强度。” “这种火力,是他妈的坦克能打出来的?” 扎哈罗夫脸色苍白,他更关注战术。 “没有试射……直接效力射,而且是不同口径、不同弹道的火炮同时覆盖。” “他们是怎么在夜间,完成如此复杂的协同和校射的?这根本不可能!” 布留赫尔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盯着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天空,心脏在狂跳。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一场工业化的屠杀! 张廷枢没有说谎,他确实有能力在一小时内平推海拉尔。 自己之前的部队,竟然想和这样的怪物作战? 能活下来签署条约,简直就他妈的阿弥陀佛! “快,让侦察机降低高度,尽可能靠近,一定要把下面的场面拍清楚,尤其是那些开火的炮位与落弹点。” 布留赫尔对通讯兵吼道。 海拉尔军部。 胡毓坤是被第一声152毫米炮弹的巨响,从床上直接震下来的。 现在的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提着裤子就冲出了屋子。 零点仅15度的低温,却让他浑身是汗。 胡毓坤狂奔出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营地几乎有一小半都在燃烧。 刺眼的光柱从南方射来,晃得他睁不开眼。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到处都是惨叫与哀嚎声。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营房、炮营机枪阵地的地方砸。 “胡军长,毛子打过来了,好多重炮。铺天盖地啊!”参谋长扑过来,帽子都不知道飞哪去了,脸上全是黑灰。 “发电,立刻发报回奉天,即刻向总司令求援!”胡毓坤声嘶力竭地嘶吼。 “命令炮兵部队,还击!” 第202章 终于出现的天外飞弹 营地里确实有一些火炮,但辽十三式75毫米野炮,与辽十四式77毫米野炮,射程只有六至九公里。 炮手们在军官的鞭打和呵斥下,冒着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手忙脚乱地将炮口转向南方那一片刺眼的光源。 可深夜无空中校射、无精准观测、无测距设备,老式野战炮只能凭肉眼估测方向,盲目开火。 零星炮弹飞出膛口,根本蒙不到移动中的装甲。 就算能蒙中,对96式这样的坦克也构不成多大威胁。 下一刻,但凡海拉尔炮位敢暴露炮口火光,下一秒就会被装甲集群的火控雷达锁定。 仓促就位的野炮,连同炮兵班组当场湮灭。 所有炮位仅仅能打出一炮,对面的炮火就像长了眼睛般覆盖过来。 短短几分钟,东北军所有炮兵阵地尽数瘫痪。 胡毓坤寄予厚望的炮兵,在暴露后的几十秒内就被迅速点名,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 “完了……全完了……”参谋长面如死灰。 炮击还在继续,并且开始延伸。 钢铁巨兽们开始缓缓前压,车灯如同死神的眼睛,冷漠地扫过废墟和奔逃的人群。 骑兵部队彻底乱了套,很多人连自己的战马在哪里都找不到,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被四处横飞的弹片或倒塌的营房吞噬。 海拉尔军营人仰马翻,步兵、骑兵、后勤兵混杂逃窜,哪有半点抵抗意志。 “撤,往火车站撤,去博克图!” 胡毓坤在警卫营的拼死掩护下,跌跌撞撞地朝着火车站方向逃去。 当他们好不容易冲过层层火网,接近铁路时,看到的却是东面更远处闪烁的车灯。 退路早就被掐断了! “西城,从老城里穿过去。”胡毓坤彻底慌了神。 但还没接近城区边缘,几枚炮弹啾啾地打在他们前方的空地上,炸起一排土浪,形成一个明显的火力封锁线。 一炮之地,越线者杀! 非常明显的警告。 雪亮的车灯从侧面照来,几辆坦克的身影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军长,冲不过去了,毛子的火力太猛了!”参谋长面如死灰。 “投降吧!” 胡毓坤望着漫天火海,遍地溃兵,咬牙沉声下令:“给奉天发电。” “就说我部奉令驰援满洲里,遭遇毛熊主力突袭,血战不敌,为保全将士性命,不得已……不得已忍辱负重,暂陷敌手。” “请总司令速速设法救援!” 通讯兵哆哆嗦嗦地开始操作电台。 漫天覆盖的炮火依旧持续,军营各处爆炸声不绝于耳,火海依旧肆虐。 这群深陷绝境的胡毓坤部,连传递投降信号的渠道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毁灭性打击。 此刻,五百米的夜空中,那架改装过的Р-1 侦察机正在盘旋。 观测员将摄影机取景框对准下方的地狱景象,从炮击开始,他的嘴就没合上过。 他的“上帝”视角,看得更为清晰。 “我的老天……这火力……这根本不是炮击,这是把整座山搬起来砸下去了。” “你看那些移动的光点,那是他们的坦克?怎么能跑这么快?这他妈是什么坦克?”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前面的飞行员嚷嚷,手却稳稳地扶着摄像机,胶片滋滋地转动着。 飞行员也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一拉操纵杆,飞机开始爬升。 “小心点,别被流弹打中了!” “放心吧,他们打得准着呢,没朝我们来!” 观测员喊道,但他心里也纳闷,说好的“天外飞弹”呢? 他时不时把摄像机镜头抬起来,对着漆黑的夜空扫一圈,可除了星星,什么也没有。 老式摄影机持续运转,底片记录着下方摧枯拉朽的屠杀场面。 恐怖的火力密度,碾压式的战场态势,让观测员全程瞠目结舌。 机身轻微颠簸,机长下意识操纵拉杆,将飞机高度从五百米缓缓拔高,远离下方混乱的战场,生怕被地面流弹波及。 “拉高做什么?我们是观测机,无需避险!”观测员连忙提醒。 机长没有听他的话,继续拉升,然后就看到遥远的前方的空中,爆出一团亮光。 “天……天……天外……飞……” 终于能亲眼看到,机长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漆黑的夜空之上,不知是几千米的高空,骤然爆出一团刺眼的橘白火球。 耀眼的尾焰拖拽着长长的光迹,如同划破夜幕的天火,斜斜向着海拉尔战场俯冲而来。 光迹非常清晰,在漆黑天幕上格外醒目,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仅仅数十秒,耀眼的亮光便突然消失。 观测员慌忙抬手摆正摄影机,想要抓拍这诡异的天外异象,可镜头对准高空时,夜空早已恢复漆黑,空空如也。 下一秒,海拉尔胡毓坤核心指挥部位置,一声远超以往所有炮火的巨响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爆炸,让大地剧烈震动,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整片草原。 R-1机舱内的观测员以为错失拍摄机会,眼中只剩满心的错愕与骇然。 二十公里外的毛熊观测主阵地,布留赫尔一行人却全程目睹了天外飞弹的完整画面。 布留赫尔不知道那里有多远,那里有多高。 只看到黑暗中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火光,火光迸发的瞬间,隐约映照出一个什么东西的轮廓。 那闪现太快,还没来得及眨眼,快到根本来不及分辨细节,便再度隐入黑暗。 唯有先前那道灼热的火焰尾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可尾迹也很快消失,没有任何预兆,地面便传来一声毁天灭地的爆炸轰鸣。 布留赫尔并不知道,导弹发动机工作只有几十秒。 燃料烧完就熄火,导弹进入无动力滑翔,尾焰当然会消失。 约莫仅仅一分钟的间隙,夜空再度复刻刚才一模一样的画面。 高空火光再度出现,依旧是一闪即逝的飞行器轮廓,依旧是转瞬消失的火焰尾迹。 唯独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爆发点,比上一发飞弹拉近了一些。 这一发现,让布留赫尔与扎哈罗夫双双懵圈。 扎哈罗夫盯着夜空,大脑飞速运算,声音颤抖得不成形。 “差不多三十秒……天上的东西飞行了差不多十公里……” 布留赫尔马上接过话,“速度约每秒两百七十米……时速突破一千公里。他妈的,时速突破一千公里!” 这个数字一出,伊万诺夫才回过神来。 要知道,毛熊最先进的R-1双翼侦察机,最大时速不足两百公里。 也就是说,天上那东西的飞行速度,足足是毛熊战机的五倍以上。 35师师长安德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司令员同志……这不是航空炸弹,这是……天空大炮?” 第203章 又有想法的布赫留尔 这个说法,当然没错。 轰炸机炸弹是自由落体下坠,可天上那东西,分明是高空像炮弹一样被发射出来的。 他妈的,什么火炮能送到天上去? 就算德国420mm的大贝尔塔,射程也没有那么远,威力也没有那么大。 “还有高度。”扎哈罗夫盯着高空,完全颠覆的认知,让他语气都有些错乱。 “我们的R-1,极限投弹高度撑死两千米,夜间投弹普遍不足千米。” “可刚才那个东西,发射炮弹的高度,绝对超过八千米!” 八千米高空发射! 千公里时速飞行! 超视距精准打击! 这一刻,布留赫尔、扎哈罗夫,乃至各部主官旧时代的战争逻辑,都被完全颠覆。 等了一会,空中大炮换了个位置又打了两炮,便再无动静。 布赫留尔望向前方依旧轰隆隆的炮火,心里阵阵后怕。 还好自己命令停止,还好自己签了那份以为屈辱的协议。 若是不服执意开战,此刻被钢铁火力碾成焦土的,就不是胡毓坤的这支部队,而是他麾下整支红旗远东集团军。 到那时,他不止是战败追责,怕是连葬身之地都无处可寻。 身旁一众毛军师、团级主官,皆是噤若寒蝉,浑身僵冷。 先前对东北军尚存的傲慢与不服,尽数被漫天炮火碾得粉碎。 那片黑沉沉的高空,终于恢复了平寂。 只剩下前方十几公里外的海拉尔方向,依旧传来属于装甲集群的火炮轰鸣。 那边密集的轰鸣声,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咀嚼骨头。 比起刚才那几发天外火炮的打击,显得太“平平无奇”了些。 布留赫尔放下举了许久的望远镜,胳膊有些发酸。 他站在草坡上,夏夜的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军服,从里到外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身边的扎哈罗夫、伊万诺夫,还有几个师旅级主官,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明亮的月光,表情出奇地一致。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后怕。 “还好……”布留赫尔声音干干的,“签了那份协议。”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顶谈判帐篷里,自己握着笔,感觉像是在签署卖身契。 那份《扎赉诺尔战地停战议定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灼烧着他的尊严与军人的荣誉感。 放弃中东铁路共管权,沦为付费通行的“租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时他以为,那已经是身为远东统帅,所能承受的最屈辱的底线了。 可现在,看着海拉尔方向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听着那依旧没有停歇的,足以碾压一切的炮声。 布留赫尔忽然觉得,那份协议……签得真他妈值! 如果当时自己脑子一热,选择硬扛到底,或者试图耍什么花样。 那么现在,红旗远东特别集团军的数万将士,面对的就不是谈判桌,而是眼前这片火海。 下场绝对比胡毓坤更惨! 鬼知道张廷枢有多少天空大炮? “司令员同志,”伊万诺夫的声音带着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我们……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布留赫尔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也想知道。 但那东西的速度、高度,还有那种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规律,与军事常识的攻击方式,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东西真实存在,而且握在张廷枢手里。 也许,只有请神上身这一种解释。 看来,中国那种“急急如律令”,很可能是真的! 不然,这根本他妈解释不了。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之际,R-1侦察机传回电报:基本抓拍到天外飞弹出现与起爆全程影像,画面相对清晰。 “好!好!好!” 布留赫尔连说了三个“好”字,紧绷的脸皮第一次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有了这些影像证据,他回莫斯科,就不是去军事法庭接受审判,而是汇报。 【虽然遭遇了无法理解的、疑似列强秘密介入的超前打击,但指挥官果断决策,以放弃部分非核心权益为代价,保全了远东主力军团,并为国家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这不仅是无过,简直是有功! 说不定……还能捞个嘉奖? 这个念头,让布留赫尔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股热流涌上头顶。 这一刻,布留赫尔心底完全摒弃了博弈与对抗的念头。 看着前方依旧腾起的火光,一个坚定的念头冒了出来。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和张廷枢搞好关系! 想要保全远东苏军,稳固边境局势,唯一的出路就是低头示好。 不是简单的停战协议,不是那种脆弱的互不侵犯条约。 用中国话怎么说来着? 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听着,”布留赫尔转过身,目光扫过手下这群惊魂未定的军官。 “明天,各部团级以上主官,全部集合,一起去张廷枢的营地联谊。” 布留赫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看看人家是怎么打仗的,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我们要学习,要合作!懂吗?” 几个师旅长面面相觑,但很快他们脸上也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是啊,有这样的邻居,或者说这样的煞星在旁边,不搞好关系,难道等着哪天那“空中大炮”也落到自己头上?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军人骄傲、派系对立,都变得一文不值。 刚才胡毓坤部的惨状,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海拉尔方向的炮火轰鸣,在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后,终于停了下来。 卢屹峰坐在指挥车里,看向热成像画面。 原先代表着生命和工事的热源集群,只剩下大片代表高温燃烧区域的亮红色。 火海之中,有幸存的伤兵浑身裹着烈焰,痛苦挣扎着爬出废墟,没跑出几步便重重倒地。 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浑身燃着火苗,在焦土上疯癫狂奔嘶鸣,最终轰然倒地。 “各团注意,按计划向前推进。注意,只收拢有行动能力的俘虏,歪瓜裂枣……按战场常规处置。” “明白!” “收到!” 所谓的“歪瓜裂枣”,指的不仅是重伤员,也包括那些彻底失去抵抗意志,或者可能会带来额外管理负担的残兵。 胡毓坤这种见死不救的部队,比外敌更可恨。 战争本就不是慈善,近卫团没那么多多余的仁慈。 三路早已完成合围的步坦编队,踏着满地焦土稳步推进。 第204章 张廷枢,你这个东北叛徒 布留赫尔迫不及待带着扎哈罗夫、伊万诺夫等一众苏军高层,驱车穿过尚且弥漫烟火的战场,赶赴张廷枢的临时指挥帐篷。 帐篷简陋朴素,一盏煤油灯悬于帐顶,清晰映照出布留赫尔的神色。 张廷枢正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看到布留赫尔进来,他抬了抬眼,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折叠凳。 “布留赫尔司令,坐。” 连“请”字都吝啬说。 刚才系统结算,胡毓坤部损失已接近六千人,不算那些即将被“清理”掉的。 张廷枢的态度谈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冷淡。 但布留赫尔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有实力的人,自然有资格倨傲。 “张总司令,”布留赫尔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刚才,我们观看了海拉尔的战斗,令人震撼,令人……叹为观止。” 他观察着张廷枢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不耐烦,便继续说道: “为了我们双方的长远友谊与和平,我建议,我们可以在已经达成的停战协议,和战略协作意向基础上,展开进一步深化合作。” “我方愿与贵方开展农、工、商全域无保留合作,只要东北边防、民生、建设所需,但凡我方拥有的物资、技术、设备,我方全部以最优特价供给,助力东北建设。” 这个提议,可以说是极具诱惑力了。 毛熊虽然工业体系不算顶尖,但底子厚实。 尤其是在重工业和某些基础领域,对此时的东北而言,绝对是有力的补充。 “布留赫尔司令有心了。”张廷枢放下手里的战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些具体的事务,你们可以派专业的代表团去吉林详谈。我嘛,就是个粗人,只管打仗。” 布留赫尔闻言大喜,“张总司令所言极是,到时候,我方一定全力配合!” 他此刻的姿态,不像一个统兵数万、威震远东的集团军司令,倒像个急于促成生意的商人。 张廷枢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这次扎赉诺尔和满洲里,我们死了不少兄弟。我打算立个扎满阵亡将士纪念碑。” “立,必须立!”布留赫尔立刻接话,拍着胸脯。 “所有费用、石料、人工,我们全包,一定建得庄严肃穆!” “还有,”张廷枢给他抛了支烟,“我的江防舰队,在同江被你们打光了,黑龙江、乌苏里江水域防务已成虚设。” 布留赫尔心里一咯噔,同江那边的事他已经知道晚了,雅科夫那个蠢货…… “张总司令放心!”他反应极快,“我们阿穆尔河区舰队有成熟的造船厂和技术工人。一定会帮东北军重建一支更强大的江防舰队。” 两人又针对边境驻防、物资互通、口岸通行等细节简单磋商。 气氛平和融洽,全然没有此前两军对峙的剑拔弩张。 沈书言撩开帐篷门帘走了进来。 “总司令,卢副师长那边清理完毕。共抓获俘虏三千余人,胡毓坤及其麾下主要军官,均已擒获。” 张廷枢点了点头,“带胡毓坤过来。” 不多时,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满身尘土的胡毓坤被士兵推入帐中。 这位手握重兵的防毛第二军军长,此刻头发散乱,步履踉跄,早已没了半分高级将领的威严。 他脸上布满硝烟尘土,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与恐惧。 胡毓坤一进帐篷,昏暗的光线下,首先看到的是布留赫尔这个毛人。 这时的布留赫尔,身穿薄款浅卡其色斜纹棉布立领弗伦奇上衣,胸前上下四枚制式带盖衣兜。 此时毛熊尚未启用肩章体系,职级与兵种完全依靠领章区分。 布留赫尔两片步兵深红色领章,压着细黑镶边,领角缀着高级指挥员专属红色菱形徽记,辨识度十足。 胡毓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时就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 “布留赫尔司令,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部驻扎海拉尔,从未越境半步,对贵军绝无敌意。” 胡毓坤已全然不顾脸面,语气极尽卑微谄媚。 “胡某久闻总司令大名,我更是公然违抗奉天张小六的命令,没有去增援扎赉诺尔,就是避免双方流血冲突。” 一番痛哭流涕的谄媚求饶,全是旧式军阀趋利避害、卑躬屈膝的嘴脸。 布留赫尔看着这个哭错坟的东北军将领,满脸尴尬,甚至有些难为情。 他偷偷瞥了一眼张廷枢,发现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胡将军,”布留赫尔不得不打断他,语气有些古怪。 “向你军开火的是他。”他伸手指向桌后的张廷枢,“吉林边防军总司令,张廷枢将军。” 胡毓坤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年轻军官。 胡毓坤出身直鲁联军旧部,与张作相一脉的嫡系子弟毫无交集,自然不认识张廷枢。 却不妨碍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在奉天胡闹、被发配去吉林的张家逆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毛子混到了一起?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胡毓坤的脑海。 一定是他勾结毛熊,引狼入室,借毛熊的兵来打自己。 这个卖国贼! 他盯着坐在那里冷冰冰的张廷枢,怒火冲顶。 “好,好一个张廷枢!” 胡毓坤双目赤红,嘶吼起来。 “你不惜出卖吉林利益,勾结外敌偷袭友军,戕害同胞,你爹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个东北叛徒!” 布留赫尔看着胡毓坤这副嘴脸,觉得现在的东北军真是烂到骨头里了。 难怪日本人敢肆无忌惮打东北的主意。 但听到这些狂言,嘏留赫尔倒像个犯错的孩子,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钻到草皮里去。 “哎呀我槽!”站在张廷枢身后的范临,被这一通骂弄得哭笑不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张廷枢最恨的,就是这类对内跋扈、对外卑躬屈膝的旧式军阀。 现在竟然还开始构陷同僚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厌,咳了一声。 范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重拳,砸在胡毓坤侧脸。 “咔嚓”一声,数颗带血的牙齿从胡毓坤口中飞溅落地。 胡毓坤惨叫一声,身躯踉跄摔倒,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张廷枢这才慢慢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胡毓坤。 “我从朝鲜一路赶过来,不是来听你喷粪的。” “韩光第部孤军死守扎赉诺尔,你坐拥重兵拒不驰援,眼睁睁看着友军陷入绝境,此为不义。” “张小六电令,你阴奉阳违,消极避战,置边防大局于不顾,此为不忠。” 张廷枢冷笑道:“张小六是不敢治你的罪,你以为,我也不敢吗?” 第205章 那个小王八蛋,真做到了? 胡毓坤捂着嘴,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屑与狂妄。 “哈哈哈,我堂堂防毛第二军军长,是直鲁联军的人。就算是张作相亲临,也不敢动我。” “你联合毛熊炮轰我军驻地,是挑起东北内乱,奉天必兴兵伐吉,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张廷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再废话,右手伸向腰间。 上膛。抬手。 “砰!” 枪声在帐篷里显得格外震耳。 胡毓坤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和一丝难以置信。 头颅重重砸落地面,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带着他的尸体,在战死将士坟头前曝尸三日。”张廷枢收起枪,“其部营级以上军官,全部如此。” 卢屹峰上前请示道:“总司令,战俘如何处置?” “交给你了。”张廷枢看向后方的梁忠甲,淡淡道:“满洲里和扎赉诺尔被打烂了,需要重建。” “煤矿要人挖,铁路要人修,荒地要开垦。以劳抵罪,修复边疆产能。” “所有战俘统一军事化管控,三年后再行甄别处置。” “是,总司令!”梁忠甲看着胡毓坤的尸体,挺身领命。 想起17旅战死的那些官兵,这样杀伐果断的总司令,让他心悦诚服,心怀激荡。 事情处理完毕,张廷枢似乎也有些倦了。 他看了一眼布留赫尔,“后续事宜,你们与吉林谈,先回扎赉诺尔吧!” 回程途中,张廷枢坐在猛士车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忽然开口:“书言,给吉林发报。” “诉我爹,我已抵扎赉诺尔。韩光第、梁忠甲两部已救。中东铁路权已收回。叛将胡毓坤,已按军法处决。” 电文简短,却蕴含着足以炸翻整个东北的消息。 沈书言迅速拟稿、加密、发报。 吉林,督军府。 张作相刚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 这些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尤其是近日,噩耗接连传来,层层压在他心头。 杨宇霆多次传来消息,韩光第部局势已崩坏到无可挽回。 紧随其后的,还有江防舰队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会导致东北北疆水域门户大开,边防局势雪上加霜。 虽然张廷枢说能搞定,但北疆,在他心里已经成了一片死地。 而且,张廷枢一头撞过去,已数天没了消息。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北疆边防,一边是远赴死地的儿子。 万般忧心,已压得张作相身心俱疲。 “辅帅!辅帅!” 值班参谋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把张作相从浅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张作相翻身坐起,心里一沉,迅速披上衣服,趿拉着鞋打开门。 走廊昏暗的灯光,映出参谋那张奇怪的脸。 “辅帅,总司令从扎赉诺尔传回的电报!” 听到是张廷枢的电报,且值班参谋没有说是急电,张作相悬起的心多少松了一些。 张作相一把夺过电报纸,就着走廊的光,眯起昏花的老眼看去。 短短几行字,让他脑子“嗡”了一声。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辅帅,您没看错。”值班参谋非常激动。 张作相没有激动,他双眼紧盯纸面,呼吸停滞片刻。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已经有些麻木的神经上。 他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北疆局势,早已是盖棺定论的死局,这是整个东北军政圈的共识。 奉天总部早已着手筹备议和、赔款的后手。 他拿着电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这……”张作相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确认过了?加密核对了吗?是不是毛熊的诈术?” “核对无误,辅帅。是我们的最高级加密波段,就是少司令亲自发的。”参谋急促地回答,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张作相倒退一步,背靠在冰凉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鼻子酸得厉害。 这个不声不响总是闯祸,让他操碎了心的逆子……他真的做到了? 小王八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仅去了,还打赢了? 收了路权,还顺道把胡毓坤那个王八蛋给宰了?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一样符合常理,符合战局。 每一项战果却都离谱到让人心头皮发麻,心神震荡。 这一刻,连日来死死压在他心头的焦灼与煎熬,轰然消散。 “你先下去吧!”张作相拿着电报,露出久违的笑意,“辛苦你了。” “辅帅,不辛苦。”值班参谋受庞若惊,“请辅帅早些歇息!” 张作相走进屋,关上门,开了灯,又开了台灯。 拿着那份电文,再次逐字盯读。 看了十遍! 他看过无数沙场胜负、战局反转,却从未见过如此逆天的翻盘。 一支孤军,深入死地,以雷霆之势横扫北疆。 硬生生将注定惨败的死局,打成了威震世界的旷世奇功。 张作相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与杨宇霆分析过各种最坏的结局,唯独从未奢望过,张廷枢能以一己之力,逆转整个危局。 张作相收到电报,已没了睡意,也不想让杨宇霆好睡。 命人给杨宇霆发报,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些天可难为杨宇霆了,一边担心北疆不可收拾,一边还在承受张小六苦水的袭扰。 其实这个时候,杨宇霆根本没睡。 万福麟与胡毓坤的沉默,让他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是没给二人发过电报,发出去后都没有收到回复。 这他妈是明显抗命中央的行为啊! 早知会沦为现在的局面,他当初就会软禁了张作相与张小六,让张廷枢当曹操。 有张小六的第三方面军、自己的第四方面军以及张作相的第五方面,完全可以对东北军进行一次大清洗。 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让东北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可现在,江防舰队没了,韩光第救不回来了。 就算张廷枢稳住局势,对当前的东北,已于事无补。 一切都晚了啊! 第206章 只要是他说的,老子就信! 奉天城内,夜色将阑。 杨府西跨院,二楼书房还亮着灯,窗户上印着两个人影。 桌上摆着两碟几乎没怎么动的下酒菜,也只是油炸花生米与酱牛肉。 酒壶倒是空了两个,都是辛辣冲鼻的“老龙口”。 杨宇霆只套了件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他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小酒盅,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常荫槐坐在他对面,他酒量似乎好些,手里的烟卷烧了半截,烟灰老长一截,也不掉。 “邻葛,少喝点吧。”常荫槐劝了一句,自己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他眯了眯眼。 “喝死了倒清净!”杨宇霆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里面的酒液溅出来几滴。 “你看看现在这局面,毛熊磨刀霍霍,日本虎视眈眈。家里头呢?万福麟装聋作哑,胡毓坤抗命不遵!张阿斗,呵!” 他冷笑一声,没往下说。 “眼下东北里外都是死局,辅帅偏偏把我钉在奉天。” 常荫槐叹了口气,把烟灰弹掉。 “你焦躁无用,辅帅心思深远,自有安排。” 杨宇霆冷笑道:“所以啊,我现在与阿斗‘相亲相爱’得很。他愁他的,我愁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他妈有用吗?眼瞅着东北这块天就要塌了,我还得坐在这儿,陪着阿斗演这出‘君臣和睦’的戏码!我他妈……” 他猛地站起身,一阵摇晃后,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两步。 指着常荫槐骂道:“还有你,张阿斗让你去黑省当省长,你他妈倒好,死活不去。” “你要是去了,起码能看着点万福麟那个王八蛋,何至于让他现在成了脱缰的野马?” 常荫槐被他指着骂,也不恼,只是苦笑,“我去?我怎么去?” “辅帅亲自交代的,让我在奉天看着点你,别让你跟他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辅帅的话,我能不听?” 杨宇霆愣住了,瞪着常荫槐:“辅帅……他真这么说?”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睡袍下摆拖在地上也顾不上,“辅帅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我杨宇霆是那种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的人吗?现在这光景,我还能跟张阿斗内讧不成?” 常荫槐瞥了他一眼,“人家现在毕竟是总司令,别左一个阿斗右一个阿斗的。” “他真有阿斗肚量,辅帅早成相父了,还会去吉林?” “也他妈对。”杨宇霆叹了口气,“刘阿斗只是平庸,但比谁都懂得用人。” 常荫槐没接话,只是默默又点了一支烟。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是喝酒,抽烟。 酒是呛的,烟是苦的。 二人心里头,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烂棉絮,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可他们能做的,却只有在这深夜里,喝着闷酒,说着些于事无补的牢骚话。 就在杨宇霆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仰头准备灌下去的时候,门“哐当”被推开。 力道之大,书房的门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巨响。 杨宇霆刚要骂人,看了来人一眼,心头莫名一凛。 闯进来的是杨宇霆的副官,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 此刻这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竟是一片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报告都没喊。 就这么直挺挺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 “总参议,常总长,辅帅……吉林来的急电!” (常荫槐是安国军政府交通总长、东三省交通委员会委员长) 副官的声音又急又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杨宇霆的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张作相? 现在天都快亮了,这老头子不睡觉发什么急电?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从心底缠了上来。 二人都清楚,张作相素来沉稳持重,若非惊天大事,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发什么鸟急电。 “拿过来!” 杨宇霆霍然起身,一把从副官手里夺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目光急促地扫过电文开头的称呼和编码,没错,是吉林督军府的绝密波段。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后面的内容上,随后表情凝固。 那不是张作相的语气,是转述另一个人的话。 “我已抵扎赉诺尔,韩光第部损九成、梁忠甲部损两成,已无碍。” “中东铁路已全权收回。” “叛将胡毓坤,已按军法处决。” 短短三行字。 杨宇霆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 他像是没看懂,又或者是不敢相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又看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荒诞得让他头晕目眩。 救回梁忠甲与韩光第,杨宇霆当然相信。 可中东铁路权……怎么收回? 毛熊会吐出来到嘴的肥肉? 胡毓坤……按军法处决? 他妈胡毓坤手里有一个军啊! 时间仿佛静止,杨宇霆维持着那个弯腰看电报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似乎就要长出来。 常荫槐顾不得拍掉腿上的烟灰,凑了过来,“邻葛?辅帅说什么?北边……又出事了?” 他以为是更坏的噩耗。 杨宇霆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直起腰,然后把那张电文递给了常荫槐。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 常荫槐疑惑地接过,下一刻,他的反应和杨宇霆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然后是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这……这……”常荫槐抬起头,看着杨宇霆,眼睛里全是震惊和茫然。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这简直……” 信息量太大,太离谱,他一时间竟然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封电文,完全颠覆了之前所有的判断。 如同长时间呆在深渊里,被救出来后反倒不太适应。 杨宇霆终于像是缓过了一口气,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韩光第、梁忠甲所部绝境重生,彻底稳住吉黑边境防线。 最让二人吃惊的是,奉系数年对峙,反复博弈都未能夺回的中东铁路北疆段控制权,竟被张廷枢一战尽收囊中。 这等于是,补齐了东北多年的主权短板! 这一战,不止平定边疆战乱,更彻底重塑了东北的边境话语权,改写了整个东北的军政格局。 “不是局部小胜,是全盘定鼎。”杨宇霆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常荫槐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小声问道:“没有疑问?” 杨宇霆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这种事,只要是那小子说了,老子就信!” 第207章 总参议,我想拜见辅帅 常荫槐抬眼看向失神的杨宇霆,询问道:“此事惊天动地,是否即刻通报那位?” 杨宇霆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摇头:“不急。” “为何不急?”常荫槐微微蹙眉。 “让他再多慌几日。”杨宇霆端起案上冷酒一饮而尽,“让他多担几分惊惧,好好认清自己掌控不了的大局。” “你以为他杀了胡毓坤,这事就完了?”他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他看向常荫槐,“以他的性子,既然开了这个‘清内’的头,万福麟那个一直装死的王八蛋,他能放过?” 常荫槐微微沉吟,颔首认可。 连日积压的烦闷与焦虑一扫而空,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松弛。 乱世飘摇的东北,能出一个张廷枢这般不谋后路的二愣子,实乃万幸。 “饮了此杯再去休息。”杨宇霆抬手斟满酒盅,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笑意。 “贺东北绝境逢生,贺北疆尘埃落定。” 两人仰头,将杯中火辣的液体灌下肚。 酒还是那酒,可此刻入喉,仿佛不再辛辣,反而化为一股豪气。 然而,酒杯还没放下,房的门又一次被撞开了。 让二人始料不及的是,这次一头撞进来的,竟是张小六!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发白,眼神慌乱得像是见了鬼。 杨宇霆、常荫槐二人神色一敛,即刻起身。 “总司令,你这是……” 张小六无暇寒暄客套,快步走到桌前,颤抖地递出一纸电文 “总参议,常总长,出大事了。”张小六的声音又尖又急,“胡毓坤……胡毓坤部在海拉尔,被毛子偷袭了!” “这是他发来的求援电报,说是奉令驰援满洲里,遭遇毛熊主力突袭,血战不敌……请奉天设法救援。” 他语速极快,语气焦灼。 “总参议,海拉尔一旦失守,毛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往洮南、往长春来了?啊?” 杨宇霆心头微动,接过电文,迅速扫了一眼。 【本部奉令驰援满洲里,遭遇毛熊主力突袭,血战不敌,为保全将士性命,不得已忍辱负重,暂陷敌手。请总司令速速设法救援!】 杨宇霆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方寸大乱的张小六。 “总司令,这电文……你作何打算?” “总参议,我没打算了。”张小六停下脚步,眼圈都有些红了,那是急的,也是恨的。 “胡毓坤抗命避战,其罪当诛,可现在不是治他罪的时候。” “我怕的从不是他战败,是毛熊借胜势南下,让整个东北陷入危局,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看着张小六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杨宇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有怜悯,有无奈。 一边是绝境中翻云覆雨,斩将夺旗的张廷枢。 一边是坐在奉天帅府里,被一封虚假求援电报,就吓得六神无主的张小六。 常荫槐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弯腰从桌上拿起刚才张作相发来的那封电文,递向张小六。 “总司令,先别急。”常荫槐的声音带着安抚意味,“打胡毓坤的,不是毛熊。” “什么?”张小六猛地转过头,像没听懂。 常荫槐把电文往前送了送,“八爷刚转过来的,张廷枢的消息。” 张小六狐疑地看了看常荫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宇霆,一把抓过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电文上。 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 张小六脸上的焦急、慌乱、恐惧,一点点凝固,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 “这……这是……真的?”他喃喃挤出几个字。 杨宇霆平静地回答道,“总司令,张廷枢或许狂妄,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张小六又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他的大脑好像停滞了,无法处理这完全矛盾的信息。 特别是“中东铁路权已收回”这一句,张小六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失而复得的兴奋,反而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一腔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条铁路,他父亲想了多年,却始终动弹不得。 现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张廷枢“收回”了? 自己所有担心的事,北疆沦陷,毛子南下,内部将领抗命,甚至这条铁路…… 都被自己那个曾经一起胡闹、后来被他发配去吉林的兄弟,不声不响地,全摆平了? 此时的张小六没有怀疑,只觉得心口发闷,五味杂陈,满心都是落寞与茫然。 张小六慢慢走到杨宇霆书桌旁的另一张椅子前,坐了下去。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电文。 一张是胡毓坤虚伪的求援。 一张是张廷枢简短到粗暴的捷报。 过了很久,张小六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失措,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看向杨宇霆,声音很轻。 “总参议,你说得对,他……不会说谎。” 他笑了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 “我……真不如他!” 一句认输,在杨宇霆与常荫槐听来,重逾万钧。 这是他们听到的,素来骄傲自负的张小六,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张小六站了起来,把两张电文轻轻放在书桌上,慢慢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总参议,麻烦您约个时间。”他看着杨宇霆,“我想去吉林……见见辅帅。” 杨宇霆心里一动。 知道张小六见张作相是假,想见张廷枢才是真。 但这个时候,让这两兄弟见面? 会不会…… 他心底生出顾虑,正要开口推脱。 一旁的常荫槐却抢先应声道:“总司令想去吉林看看辅帅,那是孝心。” “眼下奉天也没什么紧急军务,对接辅帅之事我来安排,保证稳妥。” 张小六看了常荫槐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塌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你疯了?这时候让他们见面?” 待张小六脚步声彻底远去,杨宇霆才转头看向常荫槐,很是不满。 “万一话不投机,或者廷枢那性子……两人本来就闹僵了,那不是火上浇油?” 常荫槐转头看他,带着几分嘲讽,“你真是猪脑子。” “他主动见他,肯定不是寻衅结怨,借看八爷是假,想要与廷枢修好是真。” 常荫槐面露喜色,“如今东北老将跋扈,外敌环伺边境。” “唯有他们兄弟同心,内,可震慑骄兵悍将;外,可抵御外敌。” “邻葛,这才是东北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好的格局。” 杨宇霆闻言豁然开朗,他微微眯眼,笑意深沉。 “你说得没错。既然小六已然自认不如,我们正好借机进言。” “往后军政大事,劝他少干预,多放权,效仿后主刘禅守成之道,居中坐镇稳持大局即可。” “只有如此,张廷枢才能放手施为,尽情施展抱负,才能掌兵定边,整肃吏治。” “再有你我二人居中辅政,统筹全局,到时内外相辅,文武相济,何愁东北不兴?” 常荫槐抬手竖起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 “高明!” 第208章 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次日,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扎赉诺尔草原上的薄雾,毛熊车队便已卷着尘土,驶入吉林军临时驻地。 打头的是一辆嘎斯-AA卡车,车厢里摞着高高的木箱,后面跟着几辆插着红旗的轿车。 前日还是生死相向的战场,今日便摆开了联谊的阵仗。 世事诡谲,权谋无常,在边疆这片土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布留赫尔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扎哈罗夫、伊万诺夫等一众神色复杂的高级军官。 毛熊士兵抬着成箱的伏特加、西式糕点、鱼子酱、熏肠等,满满当当堆在临时搭建的空地上。 布留赫尔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步走向站在营房门口的张廷枢。 “张总司令,为了庆祝我们之间和平与友谊的开端,一点小小的慰劳品,请务必收下。” 张廷枢的战力与魄力,早让布留赫尔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很清楚,此刻的张廷枢,已然是东北边疆最不可忽视的实权悍将,更是毛熊远东边境最关键的变量。 张廷枢点了点头,示意沈书言接收物资。 他的态度依旧谈不上热络,但比昨日帐篷里少了些刻意的冷意。 “布留赫尔司令客气了,里面请。” 简单的寒暄后,布留赫尔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笑意。 “战场录像,还有我写给莫斯科的详细报告和亲笔信,已经安排专机送回去了。” “我相信,基于我们已展现的……合作诚意,以及东北地区未来的巨大潜力,莫斯科方面对双方全面合作的建议,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大。” 周遭毛军主官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恭维,场面看似和睦融洽。 张廷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对着坦克窃窃私语的毛熊军官。 果然,布留赫尔搓了搓手,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地说道: “张总司令,我部昨日目睹贵部战车的强悍战力,众人皆是心生敬佩,很是好奇。” “不知能否让他们上车观摩一二?” “观摩?”张廷枢心里冷笑。 让这群可能本身就是坦克专家,或顶尖工程师的毛熊军官,钻进96式的驾驶舱、战斗舱? 那和把最核心的机密双手奉上,有什么区别? 张廷枢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回绝:“不行。” 方才热闹和睦的氛围有些凝滞,没人想到张廷枢会如此干脆,丝毫不给情面。 布留赫尔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随即掩饰过去,依旧维持着温和姿态。 “张总司令,只是让他们看,绝不触碰机密部件,只为两军战术交流,何必如此谨慎?” 张廷枢眼神清冷,说道:“布留赫尔司令,战车是我部核心作战装备,涉密等级极高,概不对外开放。” “两军联谊,仅限人事往来、战术交流。至于军械装备,免谈。” 他态度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张廷枢心如明镜,他从不小觑任何一名毛熊专业技术人才。 当前全球军工水平,尚且停留在一战遗留的老旧体系。 各国坦克皆是薄皮铆接结构,人力装填,无光电观瞄,说白了就是能机动的铁皮装甲车。 普通士兵或许上车只会看热闹,可毛熊的资深军工专家,眼力与判断力远超常人。 仅仅凭借目视观察,感知舱内布局,以及三防装置接口、稳定火炮的陀螺仪组件等,就足以推导出无数关键信息。 张廷枢绝不可能给毛熊,任何弯道超车的机会,怎么可能松这个口? 短暂的僵持过后,布留赫尔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与不甘,最终只能妥协。 他不愿因小失大撕破脸,只能笑着打圆场。 “既然张总司令有军务顾虑,那便作罢。” 张廷枢笑着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揶揄。 “外面可以随便看,摸两下也行,只要别把油漆刮花了。” 外观布局属于公开可视范围,只能看出大致车体设计,摸不到核心工艺与系统,无伤大雅。 布留赫尔端起一杯伏特加,看似随意地岔开话题,语气带着试探。 “张总司令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师吉林,还是……继续东进?” 他笑道:“或许,我们未来在某个方向上,能成为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这话暗示性极强,指向无疑是日本。 张廷枢面上不动声色,举杯虚与委蛇。 现在的苏联刚刚完成内战休整,正全力推进第一个五年计划,重心始终放在西线欧洲方向。 此时毛熊的头号敌人,从来不是远在东亚的日本,而是英法美为首的欧美资本主义阵营。 张廷枢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布留赫尔司令,你们需要北边安稳,需要一个人替你们在东边顶住日本人,别让他们腾出手来跟你们抢远东的地盘。” “我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把东北这瘫在地上的身子骨先扶起来。” 他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听到张廷枢这样摊牌,布留赫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对,所谓政治,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听出张廷枢毫不掩饰的实用主义野心,布留赫尔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反而松了口气。 有欲望,有算计,才好打交道。 总比那些满口主义,难以揣度的疯子强。 他举起酒杯:“为了我们各自的‘需要’,干杯。” 他与张廷枢碰了碰杯,似乎很得意这个不藏着掖着的对手。 唯独张廷枢的算计,远比布留赫尔更加长远。 他从不信奉毛熊的情义,只信奉实力。 等打完日本,所有被沙俄、毛熊侵占的华夏领土,他会尽数收回。 这种两面三刀,谁都会用。 联谊持续至正午,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算计的氛围中结束。 离开前,张延枢告诉梁忠甲,毛熊暂时不敢再动,万一对方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强硬一些。 可以主动开打,打不过就撤。 “别像韩光第一样硬拼,地盘丢失,以后随时可以拿回来。” “总司令,放心,有您撑腰我心里就有数了。”梁忠甲笑着应允。 下午全军开拔。 张廷枢部浩浩荡荡向东行进,沿着滨洲铁路草原便道,一路奔赴嵯岗。 抵达嵯岗小镇后,在广袤空旷的草原上,他将所有装甲步与后勤运输卡车,尽数收入系统。 随后,全军有序登上在嵯岗待命的蒸汽军列。 长长的列车轰鸣启动,沿着滨洲铁路干线,一路向东,直奔昂昂溪。 嵯岗至昂昂溪全程六百公里,皆是单线铁路,沿途站点密布。 嵯岗满煤满水发车,中途完全不需要补给水煤,全程不避让、不报备、不停车。 车行至博克图车站,胡毓坤留置了少量看管物资的部队,不到一个连。 站台上的士兵看到军列到来,还以为是“胡军长”的队伍,毫无防备,连基本的警戒备战都未曾展开。 他们准备迎接,哪知军列根本不停,直接开了过去。 第209章 毛熊疯了,来打昂昂溪? 火车继续东进至扎兰屯。 这里是黑龙江中部核心重镇,也是整条线路上除昂昂溪外,唯一部署正规野战部队的站点。 这里,驻有黑龙江省防军一个团的兵力。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军列上是张廷枢的人。 透过车窗,张廷枢看到,这里的驻守官兵背靠齐齐哈尔,早已习惯太平局势。 根本想不到,西线海拉尔方向会突发战事,更想不到会有敌军长途奔袭至此。 全军上下毫无战备意识,哨岗松懈,工事荒废,连外围警戒哨都未曾远放。 张廷枢同样没有理会这里,一路畅通无阻,飞速穿过成吉思汗、碾子山、龙江等小型站点。 晚上十点左右,蒸汽军列轰鸣着驶过富拉尔基嫩江铁路大桥。 过了桥,距离昂昂溪就只有不到十五公里。 等列车过桥后,张廷枢下令停车。 卢屹峰没有做什么战术铺垫,连无人机都没有放出去。 三十辆装甲轰然落地,厚重的履带碾压地面,震得泥土震颤。 三个团迅速下车,在铁路线附近展开。 随着一声令下,三十辆装甲车辆同时启动,引擎轰鸣震天动地,履带滚滚向前,从多个方向展开钳形攻势,稳步向富拉尔基推进。 驻守富拉尔基的,是黑龙江省防军骑兵第8旅第3团第1营,营长叫朱凤阳。 他手下有三百二十来号骑兵,主要的任务是巡逻江岸,监视对岸动静。 该营配属两门57毫米山炮,四挺ZB26轻机枪,无任何反装甲武器,也没有更强的重火力。 “报告营长,”观察哨抓起电话就打到了朱凤阳指挥部。 “嫩江铁路大桥处出现大量坦克,还有数千步兵。是毛熊!” 回报消息时,观察哨牙齿直打颤,脸色乌青。 他们还没等朱凤阳回话,就已经离开观察哨跑了。 朱凤阳接到前哨电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扯淡!这地方哪来的坦克?还他妈大量?” 然后,对面早没了回音。 他抓起望远镜跑出指挥部,爬上楼顶一看,脑子顿时“嗡”了起来。 前方一片草原,视野非常好。 远远望去,差不多二十公里处,出现无数刺眼的光柱。 慌乱之间,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毛熊远东装甲部队。 “毛子,是毛子的坦克!”朱凤阳吓出白毛汗。 他妈的,胡毓坤呢? 他死哪里去了?让毛熊直接过来? 朱凤阳魂飞魄散,立刻冲回营部,用颤着手抓起战地电话,飞速接通昂昂溪旅部。 他惊魂未定,声音颤抖,“旅座,数十辆毛熊坦克,从西面平原全线逼近富拉尔基,我部无力抵挡。” 电话那头,骑兵第8旅旅长程志远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什么?朱凤阳,你他妈睡糊涂了?毛子不是在打扎赉诺尔与满洲里吗?怎么会跑到富拉尔基来?你他妈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啊旅座。”朱凤阳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一个人看见,弟兄们都看见了,起码二三十辆!” 这一刻的程志远,彻底乱了分寸。 民国以来,毛熊虽屡次觊觎东北边疆、摩擦不断,但始终止步于边境线。 从未公然大举入侵,更未直接进攻东北军正规主力防线。 此番苏军装甲集群突然深入境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可他妈从逻辑上……说不通! 难道是胡毓坤那个混蛋投降了,引着毛子来的? 还是毛子分兵偷袭? “旅座,毛子逼近了,我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朱凤阳的骑兵营,打打土匪、镇压民变还行。 面对二三十辆毛熊坦克,那不是阻击,是送死! 程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朱营长,听着。”程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严厉。 “你部立即后撤,放弃富拉尔基,退回昂昂溪外围预设阵地。” “是,是,旅座。”朱凤阳如蒙大赦。 挂断电话,朱凤阳不敢多做停留,当即下令全军撤退。 三百二十名骑兵翻身上马,仓促撤离富拉尔基前沿阵地,一路狂奔,向着昂昂溪仓皇逃窜。 短短片刻,富拉尔基前沿防线不战自溃。 卢屹峰见状,当即请示张廷枢,得到准许后,继续指挥装甲部队向东压进,直扑昂昂溪。 昂昂溪旅部,程志远挂掉电话后,整个人心神不宁。 他怎么也想不通,毛熊为何突然撕破默契,大举出兵深入黑龙江腹地。 惶恐过后,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惧意。 他很清楚,自己镇守昂昂溪咽喉,是齐齐哈尔最后的前沿屏障。 若是不战而退,丢失前沿重镇,放任敌军兵临齐齐哈尔城下,依照军法,必死无疑。 程志远见过雷诺薄皮坦克,越野能力差,最怕壕沟阻隔与近距离爆破。 在他看来,此番来袭的三十辆坦克,即便规模不小,也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战术得当,依托地利阻击,应该可以迟滞敌军,等到援军过来。 程志远命前沿部队全员出动,加深反坦克壕,截断平原主要通路。 砍伐周边林木,设置层层鹿砦障碍,阻滞坦克行进速度。 集中全军手榴弹、炸药包,组建多支敢死爆破小队,潜伏前沿,伺机近身突袭。 同时,他令旅属75骑炮连前置,瞄准主要通路即西面平原通路,做好远程轰击准备。 部署完所有防御战术,程志远不敢耽搁,立刻接通齐齐哈尔督军署专线。 “督军,毛子打过来了,至少有二三十辆坦克,五六千人,正朝昂昂溪扑来。我已令朱凤阳营后撤,督军,我部需要紧急增援。” 程志远一口气说完。 短暂的沉默。然后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椅子被碰倒了。 “放你娘的屁!”万福麟的怒吼几乎要震破听筒。 “程旅长,你知不知道谎报军情是什么罪?毛子疯了,来打昂昂溪?” “督军,千真万确。”程志远急了。 “你先等等,老子自己会了解清楚。”万福麟愤怒地挂了电话,重新摇号,接通扎兰屯。 听到电话接通并传来张团长的声音时,他默默吐了口气。 “张团长,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动静?可看到有大批坦克过来?” 张团长一愣,心说督军,你说啥胡话咧? “报告督军,扎兰屯一切正常,并未看到哪怕一辆坦克。” 滨洲单线铁路所有正规客运货运,或是普通军列,必须逐站签到。 所有大小站不停车、不报备,属于极度反常的行车。 但各站也只会疑惑,不会报警。 毛军在中东铁路有最高通行特权,各站就算看到专列不停,也以为是远东特权军列。 这几十年来,毛熊军列经常不经报备全速通行,东北地方路警早已见怪不怪,习惯性不敢过问。 听说一切正常,万福麟心里问候了程志远各路牛鬼蛇神的亲戚,刚要挂上电话,张团长又说了一句。 “不过听下面的人说,几个小时前过去了一趟军列,没有停站,可能是毛熊过境专列。” 第210章 程志远:老子他妈不干了! 万福麟心头一动,随即释然。 毛熊T-18车高2.2米,博克图兴安岭隧道修建标准极低,最大允许高度2.1米。 滨洲铁路存在限界不足的问题,无法通行重载车厢。 隧道通行卡死高度,就是防止各方运重武器过境。 “张团长,你部确定没有看到毛熊坦克?”万福麟还是问了一句。 张团长笑道:“督军,如果毛熊的坦克要进来,只能从满洲里沿草原土路向东行军,这样我部绝对能发现。” “辛苦了,继续观察。”万福麟关切了一句,挂了电话。 又将谎报军情的程志远亲戚问候了一遍。 他想让电讯室发报问问胡毓坤,可对方根本没有回应,肯定还在静默中。 万福麟以为,程志远被扎赉诺尔那边的情况吓傻了,说看到大量坦克,完全是疑神疑鬼,便不再理会。 齐齐哈尔电台静默,他也不知道现在的满洲里怎么样了。 不过都过去了好些天,应该是完了。 这样也好,战争是张小六挑起的,就算韩光第部与梁忠甲部死绝,也与黑龙江无关。 昂昂溪。 程志远在旅部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下,都像锤子敲在他心口。 都他妈十多分钟了,齐齐哈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抓起电话,再次摇通督军署专线。 听筒里只有“嘟——嘟——”的长音,没人接。 再摇,还是没人接,像是整座省城直接掐断了西线所有联络。 汗水顺着程志远的鬓角滑下来,浸湿了领口。 他又试着接通参谋处、城防司令部……所有能想到的线路,要么占线,要么无人应答。 “操他妈的!”程志远狠狠把话筒砸在话机上,木质的机座裂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副官冲了进来,“旅座,朱营长他们回来了!” 程志远冲出旅部,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朱凤阳带着他那三百多骑兵,人人浑身是土,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挂满白沫。 不少士兵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惊恐。 “旅座!” 朱凤阳滚鞍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卫兵扶住。 “毛子的坦克,离咱们最多还有十五里。” 程志远没说话,几步登上旅部旁的了望塔。望远镜举起,对准西面。 夜色下的草原本该一片漆黑,可现在,远处地平线上,几十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笔直地朝着昂昂溪方向推进。 那些光柱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起伏,在移动,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 程志远的手开始发抖。 “再打。”他冲下塔楼,对着通讯兵咆哮,“给齐齐哈尔打电话,发电报。加急!特急!” “就说敌军已逼近至昂昂溪外围十里,数量远超预估,我部无法固守,请求立即增援。” “或者……或者准我部向齐齐哈尔靠拢协防。” 可这时候,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电报也发了出去。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应。 “万福麟,静默你妈!” 程志远想像着,昂昂溪和齐齐哈尔之间那条短短的直线。 八十公里。 对于骑兵来说,撒开了跑,一人又马,几个小时就能到。 可现在,这八十公里仿佛变成了天堑。 程志远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可能被万福麟那个狗东西卖了。 就像他卖韩光第与梁忠甲那样! 万福麟那老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扎赉诺尔。 现在,轮到自己了。 什么增援,什么协防,都是放屁! 那老东西肯定是想借毛子的手,把自己这支不怎么听话的骑兵旅,也一起收拾掉! “旅座……咱们……怎么办?”参谋长凑过来,声音惶然。 程志远猛地转身,眼底通红。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喘着粗气。 “怎么办?老子他妈不伺候了。爱谁谁!” 他对副官说道:“传令!全旅集合,放弃昂昂溪所有阵地,全速向北突围!” “向北?”参谋长吓了一跳。 “旅座,向北是嫩江上游,过了江就是大兴镇、宁年、拉哈那一溜穷乡僻壤……” “咱们擅自撤离,这、这可是重罪啊!督军那边……” “督军个卵!”程志远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他现在可能连电话线都拔了,电台静默,就是不想管我们死活?” “韩光第在扎赉诺尔可能死绝了,他管了吗?梁忠甲在满洲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派了一兵一卒一枪一弹吗?” “现在轮到咱们了!指望他?等他来给咱们收尸?” 他大声吼了起来,更加狠厉。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毛子那些铁王八开过来,咱们拿什么挡?马刀?步枪?老子去他娘的!” “向北撤,依托嫩江,咱们还能周旋,还能活命!” 参谋长还是有些犹豫,“可这样一来,咱们就等于……割据龙江西北一角,成了游离在万福麟和张小六之外的第三方了……” “第三方就第三方!”程志远冷笑,“既然没人愿意管咱们的死活,咱们就自己求活!” “这世道,有枪有马有地盘,到哪儿不是爷?总比白白填了毛子的炮口强!” 整个骑兵第8旅,连同旅部直属部队,总共两千多人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他们丢下了带不走的辎重,炸毁了那两门舍不得、却拖不走的75毫米骑炮。 然后趁着夜色,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北面的嫩江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如同闷雷,碾碎了草原的宁静,也碾碎了昂昂溪这座重镇最后一点防御意志。 程志远部前脚刚离开昂昂溪外围,卢屹峰指挥的装甲前锋,就抵达了镇子西郊。 预料中的阻击没有出现。 阵地上空空如也,只有胡乱丢弃的杂物,还没完全挖好的反坦克壕,以及几处孤零零的鹿砦。 “报告,无人机侦察显示,昂昂溪镇内已无守军。东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发现大规模骑兵部队,正在向北移动。” “从规模和路线判断,应是程志远部主力。” 侦察兵将终端屏幕递给卢屹峰。 卢屹峰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沈书言。 “跑了?不战而逃?这程志远胆子也太肥了吧?擅自放弃战略要地,他就不怕万福麟枪毙他?” 卢屹峰继续分析道:“不向东靠拢省城,反而北向突围,避开主战场,脱离黑省主力体系……这不像单纯溃逃。” 沈书言摸着下巴,盯着屏幕上代表骑兵部队的光点轨迹,忽然笑了。 “老卢,你看他跑的这方向,是往嫩江上游跑。这说明什么?” 卢屹峰也反应过来,“他和万福麟……掰了?” “多半是。”沈书言点点头,“求援不来,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弃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拉队伍单干去了。” 卢屹峰怀疑地说道:“也许是故意北向迂回,想绕侧翼抄我军后路?” 第211章 张廷枢来了?放你娘的罗圈屁! 沈书言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语气戏谑。 “如果真是想抄我们后路,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他那点骑兵,连我们坦克的防御都破不开,迂回过来也是送菜。” “这倒也是。”卢屹峰点点头,“啧,这程志远倒是个有决断的狠角色,见势不妙,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请示张廷枢道:“总司令,程志远部向北逃窜,是否派部队追击?或者至少进行火力威慑?” “不必。”张廷枢从指挥车上下来,看了看寂静的昂昂溪镇,又望了望东北方向的夜空,摇摇头。 “我们的目标是齐齐哈尔,是万福麟。程志远既然让路,就随他去。一条丧家之犬,随时都能杀。” 张廷枢望向东侧齐齐哈尔方向,沉默不语, 他知道皇姑屯事变之后,奉系格局彻底洗牌,东北人心浮动,派系割裂。 因为自己的事,张小六为防吉林与黑龙江生变,强行调走万福麟麾下嫡系精锐与黑省主力。 这些兵力尽数驻防哈尔滨,就是用以制衡吉林派系。 而吴俊升遗留的黑龙江老牌嫡系,从来就不驻守齐齐哈尔。 马占山、张九鸣等悍将所部,全数压在北疆边境、黑河一线,严防外蒙。 这就直接导致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兵力极度空虚。 整个西线防线,唯有程志远的骑8旅,是此时唯一野战主力。 如今程志远弃阵北逃,等于直接抽走了齐齐哈尔最后一道外围屏障。 现下的万福麟,手里仅剩不到一万守军,且大多是原督军卫队与城防杂兵。 这些人未经野战锤炼、战力孱弱,根本无一战之力。 “继续。”张廷枢叹了口气,将二十辆装甲收进系统。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但规模明显缩小了许多,朝着东方那座黑省的心脏城市压去。 三间房。 这里,是齐齐哈尔西面的第一道警戒线。 驻扎着黑龙江督军署直属的一个警备营,四百二十号人。 他们的任务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警戒与收税。 警备营偷懒的守兵被惊醒,缩在掩体之后,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心惊肉跳。 他们看不清夜色中的具体装备,只知道那是机动车队,但绝非东北军配置。 营长王老六被值班排长从被窝里拽起来。 “营长营长,西面……西面来了一大堆车。亮着灯看不清是啥。” 王老六睡得迷迷糊糊,披上衣服骂骂咧咧地爬上瞭望哨。 一看,他也愣了。 远处公路上,无数道雪白的光柱乱晃,引擎的轰鸣声即便隔着几里地,也能隐约听到。 “装甲车?还是……坦克?”王老六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说过毛子有那玩意儿,也在画报上见过模糊的影子。 可那些铁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打电话给督军署报告情况!”王老六嘶声喊道。 营官第一时间摇通督军署电话,却无人接听。 紧急发电报求援,省城电报房无任何回讯。 “老子操它妈,督军署值班的人死光了吗?” 警备兵全部陷入恐慌。 “营长……打、打不打?”一个连长颤声问。 王老六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轮廓,又看看手下这些面如土色的兵。 “打你妈。拿什么打?找死吗?都给我把枪放下,躲好,别露头。没有我的命令,谁他妈也不准开枪。” 妈的,自己这只是个警备营,才四百多人,怎么对抗毛熊的坦克? 王老六自己缩到了一个土坡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就在一众警备兵浑身瑟瑟发抖之际,十多道黑影悄然从侧边黑暗中闪出,悄然落在王老六身后。 黑影手握枪指着王老六的头,“告诉你的人,就这样趴着,别乱动。” “我部只是借道过境,不扰地方,不杀生。” 王老六将双手放在脑袋两侧,听到对方说的话自己竟然听得懂,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舌头打结地问道: “兄弟……你们……哪部分的?” 黑影轻笑一声,“吉林,张总司令部队。” 吉林?张总司令? 张廷枢! 王老六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廷枢的兵,怎么跑到黑龙江腹地来了? 还开着这么多坦克? 侦察连这名排长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没等王老六细想,那几个侦察兵已经像鬼影一样退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公路上,只有钢铁洪流经过的轰鸣与灯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张小六等人仍旧趴在掩体之后,屏息噤声,眼睁睁看着那支队伍,从眼前大路浩荡驶过。 借着车灯扫过的光亮,众人终于看清了些。 十辆坦克。 后面数不清的步兵,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快……快去报告……” 王老六腿软得站不起来,对旁边的通讯兵说。 “就说……吉林张廷枢的部队,过了三间房,往齐齐哈尔去了……” 可是,督军署的电话仍旧打不通! ………… 齐齐哈尔,吴泰来的私宅。 副官狂奔入院,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闯入,声音急促嘶哑。 “师座,三间房来电,张廷枢部大批装甲部队越过三间房,全速逼近大民屯,马上就到城郊!” 被窝里睡意汹涌的吴泰来被突然吵醒,起床气大得能掀翻房顶。 “妈了个巴子的,放你娘的罗圈屁!” “张廷枢可能都死在朝鲜了,况且隔着千里地界,他长了翅膀飞到黑龙江来?” “还他他妈装甲部队?你他妈睡懵了吧?再胡说八道,老子毙了你!” 副官被一顿痛骂,也开始自我怀疑,挠头低语:“确实……按理说不可能。怕是底下人看错了,谎报军情。” “师座,我马上去查,您先休息。” 副官满头大汗地退了出去。 查个几巴,老子还要给你们守灵呢。 他回到值班室,躺在小床上继续睡觉。 刚梦到与翠春院头牌咿咿呀呀,桌上电话再度疯狂炸响。 这次是大民屯驻守哨岗打来的,语气比三间房更为惊恐慌乱。 “长官,西面郊外发现大批坦克与大军集结。督军署电话打不通,不知道是哪部分的。” 两次异地、同源的军情,让副官脑子嗡嗡的。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官不敢再懈怠,当即驱车直奔平定门城头,亲自核实。 要是没有坦克,三间房、大民屯的头头,全他妈送军法处。 第212章 缴械 大民屯距齐齐哈尔主城仅五公里,地势平坦,城头视野可直接俯瞰全境。 副官还没爬上城墙,就已经发现上面的哨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来了,来了,好多车!” “是坦克,那他妈好像是坦克!” “瞄准,准备开枪。” “瞄你妈,你拿步枪打坦克?” 副官心里一沉,挤到垛口前往外望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西方夜幕之下,一道道密集雪白光柱横贯原野,浩浩荡荡,正稳步向西门逼近。 车辆起伏的黑影,履带碾压的震动,沉闷不绝的引擎轰鸣,清晰可辨。 最前方的两辆坦克,距离西城城墙已然不足两三里。 更后面,是影影绰绰、如同潮水般涌动的步兵身影。 副官腿一软,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他不敢多留,转身狂奔下城,跳上汽车疯踩油门,疯狂地朝着吴泰来家冲去。 “师座,师座!” 他一把掀开吴泰来身上的薄被,声音颤抖不已。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大军已经到城外了。” 吴泰来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满脸惊骇,正要开口怒斥。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响彻齐齐哈尔夜空。 整座城池都似在微微震颤,窗棂剧烈摇晃。 城西方向,火光骤亮! 是炮声! 吴泰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胡乱套上衣服,想要拿枪时,犹豫了。 城外西门。 一枚125mm高爆弹命中紧闭的城门。 老旧的砖木城门轰然碎裂,砖石飞溅,厚重城门直接被一炮轰塌。 街道上已经有些混乱,不少居民被炮声惊醒,鸡飞狗跳。 六辆96式坦克列阵推进,鱼贯入城,履带碾压碎石砖,两两去向各处街道。 101团、102团的近卫步兵紧随其后,散向各处。 随后,几辆造型凶悍的怪车率先冲过废墟,开进城内。 105团步兵持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迅速沿着街道展开,占领关键路口与制高点。 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心悸。 想象中的激烈巷战根本没有发生,守军要么不没等跑出营房便被堵住,要么就躲了起来。 一名侦察兵赶到指挥车前,立正汇报:“报告总司令!已探明黑龙江督军署位置,卜奎北大街北段东侧,老城正北核心区域。” 张廷枢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座陌生的省城。 街道宽阔,但建筑低矮。 他皱了皱眉,问身边的沈书言道:“三间房,大民屯,难道就没把消息传进来?就算不是野战部队,基本的警戒呢?” “这城防……形同虚设。” 沈书言望着混乱的城池,语气满是漠然:“他们可能不相信,会有人打到这里来吧!” “可以看出,就算是毛熊真打过来,怕是也这般长驱直入。” 张廷枢没再评价,只是淡淡道:“我只找万福麟,其余杂事,一概不问。” 黑龙江督军署内宅,寝居灯火仓促亮起。 炮声炸响的时候,万福麟正在做梦。 梦里他坐在督军署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底下站着胡毓坤、程志远、吴泰来一干人,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正训到酣处,手指头都快戳到胡毓坤鼻尖上了。 轰—— 万福麟猛地一哆嗦,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哪里打炮?”他嘶声朝外头喊,声音都变了调。 几乎是同时,门被撞开,副官陈前钊冲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督、督军,听方向……是西门!” “西门?”万福麟脑子“嗡”的一声。 西门外面是什么? 是大民屯,再过去是三间房,再过去…… 是昂昂溪,是程志远那王八蛋的防区! “程志远呢?那狗娘养的跑哪儿去了?” “电话……电话打不通!”陈前钊急得舌头打结。 “督军,您忘了?晚上您……您让把专线拔了,说……说清静。” 万福麟这才想起来。 傍晚程志远那几通“谎报军情”的电话,搅得他心烦意乱。 最后干脆吩咐陈前钊,把通往西线的几条专线暂时掐了,落个耳根清净。 谁成想…… 万福麟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胡乱抓过外衣披在身上。 发丝散乱的他,已没了平日沉稳持重的督军威仪。 外头走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是他的警卫连长带着几十个人冲了进来,神色惶急。 陈前钊说道:“督军,情况不对,西边乱得很,咱们得先……暂避锋芒,再徐图后计” 万福麟强作镇定,喝斥道:“慌什么,向奉天发电。” 他仓促整理衣衫,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试图找回一方督军的镇定。 陈前钊说道:“我已经让人在发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感觉见督军府围墙外面,骤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几十道雪亮的光柱,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督军府前院照得如同白昼,连地上砖缝里藏的草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光太亮,太集中,刺得人眼睛生疼。 万福麟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往外看。 光柱后面,是影影绰绰的黑影,很多。 他们静静地站着,把督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还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呜咽。 可这种寂静,比震天的喊杀,更让人头皮发麻,压得万福麟等人心神俱崩。 “谁……谁在外面?”万福麟浑身血液似乎冻结。 若是毛熊大军压境,必然枪炮齐鸣。 若是关内军阀来犯,必然鼓噪造势。 可这般极致的静默,让他心底寒意疯长。 陈前钊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扯开嗓子喊道:“外面是哪部分的兄弟?这里是黑龙江督军署!” “擅自围困督军府,形同叛乱!” 夜风呼啸而过,无人应答。 光柱一动不动,人影也一动不动,沉默得令人窒息。 陈前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腿肚子止不住打颤,只能小心翼翼迈出门槛。 “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督军在此,还请……” 终于,一道冰冷的男声穿透夜色,不带半分情绪。 “缴械!”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第213章 忘了告诉你,我杀了胡毓坤 陈前钊愣住了。 万福麟也愣住了。 警卫连长手下那几十号兵,枪口指着前方那片刺眼的光。 他们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清。 “缴……缴什么械?”陈前钊声音发干,“你们到底……” “我再说一遍,”那冰冷的声音打断他,这回带上了点不耐烦,“放下枪,所有人。” 陈前钊回头看了看万福麟。 万福麟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些光柱后面,有无数的枪口正对着这边。 “放……放下。”万福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哐啷、哐啷…… 警卫连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把手里的枪扔在了地上。 几十个穿着军装、头戴奇怪头盔的士兵快步上前,他们没有说话,只控制了所有人。 一个年轻军官分开人群,走到万福麟面前。 沈书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打量着这位狼狈不堪的黑省督军,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眼底没有敬畏,只剩几分玩味的好奇。 “你就是万福麟?黑龙江督军?不是听说你手里握着数万兵马,守着东北门户北疆。” 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督军府防务如此松散,连最基本的夜间警戒、应急布防都没有?属实让人大开眼界。” 万福麟这才看清对方的装束。 不是东北军常见的灰色或黄色军服,也不是毛子那种土黄色粗呢服。 这衣服料子看着挺括,裁剪合身,样式……有点怪,但他没见过。 还有那些人手里的枪,像是冲锋枪,但又不是他熟悉的“花机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是毛子,毛子不会说这么流利的中国话,也不会是这种口音。 “你们……是什么人?”万福麟强装镇定,淡淡问道。 沈书言唇角微挑,吐出三个字。 “吉林军。” 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炸在万福麟脑海之中。 吉林军! 同属东北边防军,同奉张家号令,派系同源,唇齿相依。 但从未发生过跨省强攻省城,围困督军府的先例! 万福麟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被滔天怒火覆盖。 身为黑龙江督军,执掌一省大权,如今被友军跨境围府、勒令缴械。 “吉林军?”他猛地提高嗓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们吉林军敢进黑龙江?还敢围老子的督军府?” “是谁他妈给张作相的胆子?还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沈书言的脸上。 “老子是中央任命的黑龙江督军,你们这是造反,是兵变。” “张作相想干什么?想吞并黑龙江吗?他以为张小六死了吗?” 沈书言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枪都让人缴了,院子被人围了,这老家伙居然还能硬起来,还敢指着鼻子骂辅帅。 他懒得废话,抬了抬手。 两名近卫士兵上前,反手扣住万福麟双臂,死死按压住他的身形,让他动弹不得。 万福麟挣扎起来,破口大骂:“放开老子,你们敢动我?” “我早已通电奉天,告知张总司令,你们吉林军私自兴兵犯境,以下犯上挑起内斗,必定祸及全吉林。” “你真通知我了吗?”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大门外的黑暗中缓缓传来。 话音入耳,既熟悉又陌生。 万福麟挣扎的动作停了,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夜色深沉,车灯刺眼,一道修长黑影伫立在光影交界之处,把面容藏在阴影里。 那身形……有点像是张小六? 可细细分辨,刚才音色少了张小六的温润圆滑,多了几分杀伐果绝。 那人走出了光晕的边界,站到了稍近些的地方,露出一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张脸,线条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锐气,还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 看清那张年轻脸庞瞬间,万福麟瞳孔一凝,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竟然是张廷枢? “张……张廷枢?”万福麟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彻底乱了。 张廷枢,他不是应该在朝鲜吗? 不是被朝鲜军按死在会宁吗?怎么会出现在齐齐哈尔? 张廷枢没回答,迈步走了过来,一直走到离万福麟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 车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万督军,”张廷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情绪,“我问你,你通知我什么了?” 短暂的失神后,滔天怒火再度压过惊惧,万福麟目眦欲裂,厉声质问道: “张廷枢,你想干什么!” “你在朝鲜接连受挫,重炮都被炸了,你这是打不过日军,跑回东北来撒野,想和你爹一样当土匪吗?” 他喘着粗气,咬牙嘶吼。 “早知你狼子野心,暗藏反骨,当初张小六就该将你吉林一系连根拔起。”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怒骂与质问,张廷枢仍旧面色冰冷,眼底不起一丝涟漪。 他不会与死人争辩。 张廷枢声音清冷地问道:“万福麟,我过来,只问你两件事。” “韩光第、梁忠甲两军死守北疆前线,身陷绝境之时,你为何坐视不救?” “就算你刻意保存实力,不肯出兵驰援,为何连一粒弹药都不肯送往前线,生生看着他们全军覆没,将士枉死?” 万福麟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脑子嗡嗡乱响,无数个念头冲撞。 张廷枢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真的只是为了韩光第与梁忠甲来的? 不对,不可能! 这小子野心大得很,从朝鲜杀回来,肯定是故意让人以为他还惦记着朝鲜,其实是找借口想吞了黑龙江。 万福麟冷笑道:“我派程志远骑8旅驰援北疆,同时通知胡毓坤所部协同策应。” “张廷枢,你还要找什么借口?” “胡毓坤?”张廷枢轻呵一声,“对不起,忘了告诉你。” “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万福麟浑身的血,唰一下凉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张廷枢,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张廷枢说杀了胡毓坤,万福麟没有怀疑,只有震颤。 他怎么会不信? 这个小逼崽子,在奉天杀关东军,连手无寸铁的日侨与东北百姓都敢屠。 杀个胡毓坤,他真做得出来! 第214章 开始变异的总司令 万福麟这时候才猛想起,程志远那几通被他骂作“谎报军情”的电话,原来都他妈是真的!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狼崽子竟然悄无声息脱离朝鲜战场,长途奔袭扎赉诺尔。 再一路横穿黑省腹地,兵临齐齐哈尔! “你……你不是在朝鲜吗?”万福麟的声音抖得厉害。 “什么时候……跑到扎赉诺尔去了?又……又从那儿杀到这里来?” “这些不重要。”张廷枢目光盯在他脸上。 “万福麟,你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灭,按军法,该当何罪?” 万福麟浑身哆嗦,有些狼狈地问道:“你……你今日兴兵入城,是专程来杀我的?” “是!”张廷枢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敢!”万福麟身体晃了晃,腿肚子开始发软。 “我乃黑龙江督军,奉系高阶将领。你擅自杀我,就是公然背叛奉天,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张廷枢眼神漠然,冷冷道:“枉死数千将士,总要有人偿命。” 话音落,抬手拔枪。 “你……你不能……”万福麟想要后退,却被身后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恐惧和绝望,在心头交织成一件毛衣。 “张总司令,你冷静点,有话好说。我可以通电支持你,我……” “砰!” 枪声在空旷的督军府前院炸开,带着回音,远远荡开。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恐惧,身体僵了片刻,“噗通”一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黑龙江督军万福麟,上任仅月余,便死在自己的督军府里! 张廷枢随手收枪,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陈前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 “我部在齐齐哈尔借驻一晚,明日拔营离开。” 陈前钊双腿发软,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目光,浑身冷汗浸透,只能僵硬点头。 …………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 张小六是被贴身副官苑凤台叫醒的。 他这几天睡得很不踏实,总是半夜惊醒,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总司令,黑龙江急电。”苑凤台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小声说道。 张小六睡意朦胧,揉着眉心坐起身,眼底带着几分的倦怠。 他接过电报纸,就着床头昏暗的台灯看去。 【督军万福麟呈总司令张钧鉴:职部遵令派程志远旅驰援北疆,与毛夷激战,触其逆鳞。今毛夷恼羞成怒,竟不顾公约大举越境,已兵临齐齐哈尔。 省城兵力单薄,恐难久持,职个人生死不足惜,唯恐城池陷落,生灵涂炭,更恐毛夷自此长驱直入,危及奉天根本。万急! 恳请总司令速发援兵,迟则不及。职万福麟泣血叩首。】 落款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张小六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有些眼熟。 他突然想起,胡毓坤的最后一通电文,也他妈是这样写的。 张小六看着电报,非常平静,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始只是肩膀耸动,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万福麟你他妈也有今天!你也知道求援?哈哈哈哈……” 听着总司令爽朗的笑声,可苑凤台却看到,总司令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笑声倒像隐藏中无尽的悲凉与心酸。 苑凤台看着这样的总司令,心里很难受! 张小六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可嘴角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把电报纸随手扔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纹路,脸上所有的表情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心酸。 他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北疆告急的电报雪片一样飞到奉天。 他亲自给万福麟发电报,好话说尽,近乎哀求。 请这位黑龙江督军看在同属奉系的份上,拉韩光第和梁忠甲一把。 哪怕只是做个姿态,送点弹药过去也好。 可万福麟怎么做的? 回报敷衍,最后干脆连电台都关了,玩起了“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戏。 事到如今,轮到他自己才知道急了,知道“泣血叩首”了,知道“危及奉天根本”了。 真他妈讽刺! 张小六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骂娘。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东北这片天,怎么就这么难撑? 外面是日本人虎视眈眈,毛子狼子野心。 里面呢? 一个个拥兵自重,勾心斗角,见死不救,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这个总司令,令出不了奉天,就是个笑话。 张小六当然清楚,兵临黑省的,从来不是毛熊的兵。 能在这时候,以这种摧枯拉朽的方式打进黑龙江腹地,逼得万福麟发电报求救的…… 除了他那个在奉天捅了个窟窿、又把朝鲜捅了个窟窿,又马不停蹄跑到北疆去折腾的、早已断义的“好兄弟”张廷枢,还能有谁? 张小六心里那股酸涩感更重了。 他想起杨宇霆给他看的,那封来自扎赉诺尔的电报。 “中东铁路已全权收回”!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他父亲惦记了半辈子,费尽心机也没能完全掌控的中东铁路,就这么被张廷枢“收回”了? 张小六没有让苑凤台回电。 张廷枢都到了,回电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可能,他想回个“哦”,羞辱一下万福麟。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张廷枢杀了胡毓坤,现在又杀到黑龙江,肯定不是与万福麟对酒当歌的。 张小六就那样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天青色。 苑凤台没有打扰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张小六沉默良久,眼底倦怠褪去,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神竟然前所未有的坚定。 “记录!”他漠然开口。 苑凤台急忙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专用的命令笺。 “奉天边防军总司令命令:自即日起,我第三方面军、第四方面军所属各部,凡与境内日军接触之部队,着即对盘踞东北各地之残存日军部队、据点、浪人团体,展开全面清剿。” “同时,限期驱逐各地日侨,收缴其非法武装,清查其间谍活动。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此令,张小六。” 苑凤台收起笔,将命令双手递给张小六过目。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拿着命令笺的手微微发抖。 “总司令……这命令……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眼下局势……日本人那边……” “照我说的,原文下发,加上东三省保安总司令部、东北边防军督办公署章。”张小六打断他。 “立刻。” 苑凤台不敢再多言,敬了个礼,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命令笺,脚步有些踉跄地退了出去。 第215章 总参议,我已没了选择 张小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外面奉天城渐渐苏醒的轮廓,心里那股憋闷了很久的郁气,似乎随着这道命令,宣泄出去了一些。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和日本人彻底撕破脸,父亲经营多年与自己竭力维持的“隐忍待机”局面,被自己亲手打破。 但他还是下了这道命令,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 是万福麟、胡毓坤所为? 是厌倦了在日本人面前装孙子,厌倦了在内部间和稀泥,厌倦了看着友军被出卖却无能为力。 还是因为……张廷枢在朝鲜、在北疆的一系列动作,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或许,都有! 那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就算不能像他那样横扫千军,至少,在自己还能控制的范围内,帮他砍掉一些脓疮。 命令给到苑凤台后,张小六发觉心里,竟然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他对着晚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命令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杨宇霆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大帅府。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好外套,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总司令,”杨宇霆冲进书房,眼中没有心惶,只有诧异。 “那道清剿日军、驱逐日侨的命令……是你下的?” “是我。”张小六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总参议觉得有何不妥?” 杨宇霆一时语塞。 不妥?倒也没有。 有张廷枢为你托底,你想怎么玩都行。 他就是没想明白,张小六为什么突然弄这一出。 是应激乱命,还是心血来潮,又或是有什么其它目的? 杨宇霆有些看不明白了。 一直畏惧日本的张小六,竟然拿关东军开刀了。 这一刻,杨宇霆心底罕见生出一丝激赏。 往日的张小六,遇事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夹在列强威压与派系制衡之间,永远只会妥协退让、委曲求全。 张廷枢的杀伐闯局,竟真的逼得他硬起来了。 张小六的眼神中,那股子平日里的犹疑、权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以前很少见到的决断! 但激赏之余,杨宇霆心中仍有巨大的困惑。 他相信,张小六此举,必然有其它原因,否则不会这般果决。 “总司令,”杨宇霆走到书桌前,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逞强,或意气用事的痕迹。 “这意味着我们和日本人再无转圜余地了!关东军再残,那也是暴揍过北大营的日本的陆军。” “各地侨民、浪人团体背后,是日本外务省和军部。眼下局面未明,现在动关东军,意义何在?” 张小六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慨。 “总参议,别乱想。”他笑了笑,“我只想让东北暂时干净一些。” 杨宇霆似乎想到什么,心头震动。 张小六站起来,眼神里带着疲惫,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什么的清醒。 “日本人占着旅大,占着铁路附属地,关东军像钉子一样扎在东北各处。毛熊占着中东铁路北段,舰队在黑龙江上横着走。” “我们呢?只能像个裱糊匠,今天糊这边,明天补那边,看着地盘不小,实则处处受制,谁都能来踩一脚。” “万福麟、胡毓坤这些人,为什么敢阳奉阴违?因为他们算准了,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派系倾轧,我不敢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总惨议,奉天中央的威严,早就七零八落了。” 他亲自给杨宇霆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我当然怕日本,也怕毛熊。”他平静地看着杨宇霆,“我更知道,以自己这样的性格,守不好东北。” 杨宇霆心头又是一凛。 “可是总司令,”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即便要动手,为何选在此时?为何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你准备好和日本全面冲突了吗?还是南京那边……” “南京?”张小六吐出一口气,“总参议,时至今日,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杨宇霆瞳孔微微一缩。 只听张小六又叹了口气,自嘲道:“东北偏安一隅、割据自立的日子,到头了。” “我没有我爹那样的气魄,继续撑下去,永远都是列强砧板上的鱼肉。毛能压北疆,日本侵南满,英美坐视制衡,我们只会左右受气。” 杨宇霆沉默。 他当然明白,现在的东北,无力应对日本与毛熊。 大帅在世时都显得左支右绌,张小六更是不行。 杨宇霆还想不明白的是,就算张小六要归附南京,为什么造反这个时候对关东军动手? 南京政府不是更怕,它们现在要的是平稳过渡,怎么可能怂恿张小六动关东军? “总司令,那清剿关东军……是南京?” “是我自己。”张小六见他一脸迷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总参议,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他点了支烟,吐出烟雾。 “王正廷怂恿我动中东铁路,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这个意思,我也清楚,南京就想我战败,这样就能顺理成章。” 他自嘲地笑了笑,“总参议,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就是想证明一回。” 杨宇霆看着他发红的眼眶,默默叹了口气。 奉系看不起他,南京也看不起他,他想证明一次给别人看,这想法没错。 杨宇霆以为,张小六以为自己找到了退路,就想先梭一把。 这是所有年轻人的心性。 张小六重新坐回书桌后,望着屋顶,“我爹常对我说,要‘待时而动’,可时在哪里?” “日本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毛子的爪子从未缩回去过。还是等着列强主持公道?济南的事才过去多久?” 他看向杨宇霆,眼眶更红。 “总参议,我不想再当那个被列强捏在手里,今天给点糖明天挨顿打的小孩子了。” “东北是中国的东北,要站,就得站在中国的旗子下。” “张廷枢不在乎后果,或者说,他看得更透。有些仗,早打比晚打好,主动打比被动挨打好。” 张小六今天说的话,让杨宇霆听着有点迷糊。 他说的话与下达的命令有点相悖,他时常提到张廷枢,又说过几天自己会知道。 过几天? 是南京来人?还是去吉林见辅帅? 杨宇霆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推论,似乎浮在了心里。 但这个推论比较模糊,比较骇人听闻,让他根本不敢确定。 第216章 懵圈的三只蛐蛐 “总司令,”杨宇霆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是不是……已经接受了南京那边的条件?” 张小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杨宇霆。 “总参议,家里一片向好,虽然与我无关,但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的“家里”,指的显然是东北。 杨宇霆压下所有震动,说道:“若归附南京,那北平、直隶地盘,必须纳入交涉条件。大帅半生血战打下来的关内根基,绝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必然。”张小六闻言,眼神坚定,“我会亲自过去。” “至于家里,有爹的老兄弟们看着,我放心。” 说到这里,杨宇霆哪能还不明白张小六的意思。 这一刻,他心里不自然涌出无限感慨,感觉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张小六眼中那股卸下某种沉重负担后略显清亮的眼神。 是张廷枢在北疆的胜利,给了他底气?还是这一连串的背叛,让他看清了什么? 或许都有。 乱命,让他看清了失败的代价。 但张廷枢的成功,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薄雾,卡尔弗特总领事就被秘书从早餐桌旁叫到了书房。 他穿着睡袍,眉头紧锁,看着桌上刚译出的电文。 “上帝……”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这位张总司令,是嫌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东北边防军总司令张小六下令,即日起对境内所有日军部队、据点、浪人团体展开全面清剿,并限期驱逐日侨。】 卡尔弗特捏着电报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简直不可理喻!” 他低声咒骂,语气满是费解与不耐。 “扎赉诺尔那边据说打得血肉模糊,江防舰队都赔进去了。” 卡尔弗特对走进来的副领事说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现在……他又主动去招惹日本人?就算被张廷枢打残过一次,凭他又怎么敢招惹?” 副领事递上另一份简报。 “领事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目前驻留东北各地的关东军,总计确实只有大约三千至四千人,且装备和士气……似乎并不在最佳状态。” 卡尔弗特揉着自己头发,显得很是焦躁。 “张廷枢在朝鲜都快搭进去了,张小六这时对关东军东手,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东北现在内外交困,局势本就岌岌可危,他还嫌麻烦不够多,非要给自己叠满死局?” 美国总领事坎宁安和法国总领事克劳德尔,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类似的消息简报。 三方又聚在一起嘀咕,对张小六这样的行为,都感到极大的困惑和不安。 “这完全不符合张六一贯的行为模式。”坎宁安说道。 “他现在应该在各方之间寻求平衡,而不是主动挑起如此激烈的冲突。难道是北方的压力让他失去了理智?或者……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克劳德尔则更关心局势对法国在华利益,特别是中东铁路权益的可能影响。 “如果奉系和日本全面冲突,华北必然震动,毛熊在北方会不会趁机更进一步?我们在远东的平衡策略会受到严重冲击。必须立刻弄清张小六的真实意图。” 三人围坐情报桌前,摊开所有汇总信息,反复推演、层层分析,却越算越迷茫。 可是,昂昂溪程志远叛逃、齐齐哈尔围城,这些西线腹地的变局,全处于列强情报盲区。 他们只知道张廷枢被朝鲜军牵制,已自顾不暇。 这时候张小六再玩这样一出,让他们根本摸不着头脑。 “法克,先有一个张廷枢,现在张小六也有样学样了?可是,他怎么敢的?” 三人面面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没等他们调动资源深入分析,又一枚重磅炸弹般的消息,几乎同时砸进了三国领事馆。 消息来源混杂,有哈尔滨眼线的密报,有齐齐哈尔商人的传闻,也有奉天内部流出的只言片语。 但核心内容惊人地一致:张廷枢的部队,昨夜突入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杀了黑龙江督军万福麟! 卡尔弗特猛地站起身,满是难以置信。 “荒唐,天大的荒唐!” “张廷枢不是被困朝鲜,怎么突然凭空出现在黑龙江?还敢擅杀一省督军?这他妈是明目张胆的兵变造反!” 坎宁安心底的疑惑与震惊,层层叠加。 “奉系内部何时出现如此巨大的裂痕?万福麟是黑省实权督军,奉系高阶元老,说杀就杀,形同儿戏!” 卡尔弗特看着两份并排放置的情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份,张小六剿日。 第二份,张廷枢杀万福麟。 两件事分开看都已足够震撼,合在一起,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克劳德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多年外交情报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了致命的不对劲。 一夜之间,东北接连爆出两大惊天变局。 “张廷枢什么时候从朝鲜跑到齐齐哈尔的?”坎宁安惊呼。 “就算我们的情报网主要集中在哈尔滨和华北,但这么大一支军队调动,穿越整个吉林和黑龙江西部,我们竟然事先毫无察觉?” 克劳德尔语气更为沉重。 “他为什么要杀万福麟?万福麟是黑龙江督军,是奉系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张廷枢这是公开挑战奉天中央权威,甚至可以说……是在分裂东北!” 卡尔弗特点燃一支雪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们,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张小六突然对日本人下狠手,张廷枢突然杀了不听话的万福麟……时间如此接近。” “会不会是……一场交易?” “交易?”坎宁安疑惑。 “对。”卡尔弗特吐出一口烟雾。 “万福麟违抗了张小六救援扎赉诺尔的命令,导致北疆局势一度危殆,惹怒了张小六。” “但张小六直接处置万福麟,可能会引发黑省军阀势力的反弹,内部不稳。于是,他让张廷枢去干这件事。” “作为代价或者补偿,张小六则在自己控制的区域内,替张廷枢清理掉剩下的日本关东军。” 这个推测听起来,似乎能逻辑自洽。 但坎宁安立刻提出了质疑。 “可是,张小六有什么理由帮张廷枢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与日本全面对抗?” “东北是张小六的,不是他张廷枢的。再说,二人早已反目,怎么可能如此配合?” 三人无语一会,重新整理各自收到的情报,可让三人费解的是,所有的推断,都不太合逻辑。 反倒越推演越混乱,越分析越迷茫。 美英法三方情报体系,第一次对东北局势失控,完全失判。 所有固有规则、列强制衡逻辑、军阀博弈套路,在这一夜之间的大变局中,尽数失效。 整个哈尔滨涉外圈层,尽数陷入一片懵逼中。 第217章 他应该是要易帜了 齐齐哈尔,督军署大院。 张廷枢刚洗漱完,沈书言走过来,“总司令,辅帅来电。” 张廷枢接过电文扫了一眼。 张作相的电报很简短,语气却难得地带了点家长里短的味道。 【事既毕,过家门而不入,你他妈当自己是大禹啊?速归。双喜无故清日,动机不明。其将至吉林,似有要事相商,不得缺席。】 张廷枢笑了笑,“刚掀翻一省军政,我怎么回?” “走平齐铁路坐火车速度最快。”沈书言说道,“但沿途站点多为黑省旧部驻防,风险不小。” 张廷枢笑道:“问问我爹,是让我打回去吗?” 电报快速回传吉林。 很快,张作相的回电。 【你杨叔已通气黑省诸军。铁路畅通,无人敢阻。速归!】 “那就先回吉林吧!”张廷枢笑道,“看张小六想干什么?” 他也没想到,张小六竟然会亲临吉林。 想问问杨宇霆,还是算了。 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杨宇霆肯定会通知自己。 张廷枢收回所有装甲与车辆,登上几节加挂的专列。 军列缓缓启动,车轮滚动,轰鸣声渐起。 张廷枢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兄弟,究竟在想什么,又打算做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次回吉林,要谈的恐怕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军列驶出齐齐哈尔城区,钢轨摩擦发出单调的“哐啷吭啷”声。 张廷枢靠窗端坐,目光淡漠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黑省旷野 卢屹峰和沈书言坐在对面,二人在看东北铁路图,小声说着什么。 从齐齐哈尔向东,经过泰来,穿过洮南、白城,再折向四平,最后抵达长春,那里离吉林就不远了。 张廷枢笑道:“回去这一路,看似平稳,有个地方可能不太平。” 卢屹峰和沈书言同时抬起头。 “万福麟的主力还在河北,黑省腹地暂时掀不起大浪。” 张廷枢的目光落在“洮南”两个字上。 “但洮南,是张海鹏的老巢。” 沈书言眉头微皱,“张海鹏不是已经被辅帅和杨总参议……” “人是死了。”张廷枢笑道,“可他带出来的兵还在。” “洮辽镇守使的旧部,这些年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张海鹏本人,另一个就是万福麟。现在这两个人都死了。” 他吐出口气,抬眼看向二人。 “就算张小六与杨宇霆能稳住沿线各站,可洮南这一关,他们未必压得住。张海鹏的兵,连张小六的调令都敢阳奉阴违,何况是对我这个‘弑督’的凶手?” 卢屹峰的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眼神冷了下来,“总司令的意思是,他们敢在洮南动手?” “二人都是黑省元老吴俊升嫡系,属于奉系关外老派系,对外一致抱团。”张廷枢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张海鹏在黑省经营多年,底下的人对他有感情。我杀了万福麟,在他们眼里,等于连带着把张海鹏的仇也背了。” 沈书言冷笑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旧军阀余孽。若他们真敢拦,直接剿了。” “我同意。”卢屹峰眼底锋芒一闪,“既然敢露头,就一并清理干净,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起身,拉开车厢门走向后面的指挥车厢。 沈书言脸上带着些许疑惑,问道:“总司令,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你是说他突然下令清剿关东军,又要来吉林?”张廷枢知道他想说什么,笑了笑。 沈书言不解。 “这唱的是哪一出?北疆战事刚歇,他不赶紧收拾烂摊子,反倒主动去招惹日本人,这不像他的作风。” 卢屹峰这时正好回来,听到这句话,接话道:“我看他是开始‘放飞自我’了。” “咱们总司令在北疆打出这么一场大胜,他这奉天总司令坐不住了,也想干点惊天动地的事,好重新树立权威。” 沈书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现在东北的关东军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千人,张小六选这个时候动手,既能立威,风险又可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张廷枢却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你们猜的,都不对。” 卢屹峰和沈书言同时看向他。 “张小六不是要立威。”张廷枢淡淡道,“他应该是……要易帜了。” “易帜?”沈书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对啊!北疆这一仗,虽然咱们赢了,可江防舰队几乎全军覆没,黑省西部被打烂,奉天威望扫地。” “张小六手里那点家底,根本撑不起东北自立门户的局面,除了归附南京,他确实没别的路可走。” 卢屹峰却皱起眉。 “可易帜就易帜,他为什么要先清剿关东军?南京那边不是一直怕和日本冲突吗?张小六这么一闹,不是给国民政府惹祸上身?” 沈书言也反应过来:“确实奇怪。按理说,易帜谈判的时候,应该尽量避免刺激日本人才对。” “张小六反其道而行之,他就不怕南京方面因为他这一出,拒绝接收?” 张廷枢没有立刻回答。 沈书言二人再度陷入困惑。 确实不合常理。 南京想要的是平稳收编东北,安稳完成统一,绝非是东北突然激进,打乱全国格局。 张小六这步棋,看似强硬,实则不符合南京的利益诉求。 二人目光尽数落在张廷枢身上,等候他的解读。 可张廷枢却缄口不言,眼底思绪翻涌,并未继续解释。 有些事情,他心里有一些模糊的猜测,但还没完全理清。 张小六这次的动作太反常,不像他本人能做出来的决定。 这背后,有没有自己父亲的影子? 张廷枢甚至想到一种更惊人的可能。 张小六收回张作相军权,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张作相、杨宇霆与张小六三人,早就谋划好的一步棋? 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事情就能解释通了。 为什么杨宇霆一直对张小六若即若离,既辅佐又制约? 为什么自己父亲明明有能力压制张小六,却始终采取一种纵容的态度? 甚至……连中东路之战,背后是不是也有这三人的某种默契? 张廷枢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连中东路之战都是刻意布局,那这盘牵动整个东北的棋局,未免太过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先不管这些。”张廷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等回到吉林,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卢屹峰和沈书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很少见到总司令,露出这种带着疑虑的神情。 第218章 合法对峙 军列在泰来站缓缓停下。 这里是黑省南线常规驻防枢纽,属于杨宇霆提前接管的正规防务区域。 军列仅停靠四分钟,完成简单煤水补给、沿线军情点检,即刻再度南下。 下一站,就是洮南。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绷紧了一些。 卢屹峰通过车载电台,与后面指挥车厢的赵守城保持联系。 无人机实时侦查画面同步传回车厢,侦察兵快速汇报。 “总司令,前方洮南站台聚集兵力约四百余人,无冲锋阵型、无列阵作战姿态,无重武器架设。” “方圆五十里野外与周边村落,无伏兵,无异常调动。” “继续监视。”卢屹峰拿起通话器回道,“列车进站后,101团全员戒备,没有命令,不开第一枪。” “明白!” 军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张廷枢望向窗外的洮南站台,黑压压的人影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列车最终停稳。 大约四百名穿着灰蓝色旧式奉军军装的士兵,分列在站台两侧。 他们没有喧哗,甚至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辽十三式或三八式步枪,但枪口全部抵着站台的水泥地面。 这个动作,张廷枢太熟悉了。 举枪是示威,收枪是顺从。 而枪口对地,这是北洋时代流传下来的,奉系旧部最倔强也最理智的表态。 它在说:我不服,但我不反! 他们认奉天中枢的军令,认奉系的军政秩序。 但不认张廷枢跨境,擅杀封疆元老的所作所为。 所有士兵都是侧身对着列车,没有一个人正面迎接。 不敬礼,不避让,就这么用侧影对着车窗,完成了一场合法范围内的最大不敬。 这是张海鹏带出来的兵才会有的做派,用一整站人的冰冷注视,完成一场无声的问责与对峙。 张廷枢脸上没什么表情,反正他们也不认识自己。 卢屹峰与沈书言不清楚那些人的站位,与枪口向下的含义,觉得这样的对峙也不错。 张廷枢见卢屹峰要发布命令,摆摆手。 “他们不敢动手,只是做样子给自己看,也是给死去的张海鹏和万福麟一个交代。” “由他们去。” 进站之前,列车所有车厢的窗户都被推开,一挺挺轻机枪、一支支冲锋枪的枪管探了出来。 车顶的十数门迫击炮也调整了角度,炮口压低。 站台上那些原本保持侧身站立的士兵,没有人动,没有人后退。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用沉默对抗列车上的威慑。 沈书言吐出口气,“黑省的兵,还是不错的。” 卢屹峰哼了一声,“要么成祸患,要么成劲旅。” 军车在这里停了五分钟,双方便对峙了五分钟。 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腿开始微微发抖,手里的步枪枪口不自觉地抬起了几寸。 他旁边的老兵立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枪口重新压回地面。 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吞咽口水,有人眼神开始游移,不再敢直视车窗里那些枪口。 直到又熬了三分钟后,列车汽笛突然拉响。 “呜——” 悠长而刺耳的汽笛声,让站台上不少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身体一颤。 直到列车开始缓缓转动,那些人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动。 过了洮南,便是白城。 再往南,直接踏入四平地界。 四平隶属奉天省,是奉系中枢绝对直辖的核心区域。 这里有杨宇霆直属的部队接应,站台上甚至准备了热茶与点心。 列车在这里短暂停留,继续向东。 踏入长春地界,便是吉林腹地,等同于彻底归家。 军列缓缓驶入吉林火车站时,夕阳已然西垂,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染红了整座江城。 还没停稳,张廷枢就看到了站台上的阵仗。 黑压压的人群,怕是有上千人。 前面是整齐列队的吉林边防军军官,后面是省府的文职官员。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普通民众,不少人手里举着小旗,捧着鲜花,踮着脚朝列车张望。 场面隆重,堪比迎接国宾。 车门打开,张廷枢第一个走下车厢。 几乎在同一时间,站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总司令……总司令……总司令!” 声浪像潮水一样扑来,几乎要把人淹没。 边防军副司令李振声,带着一众高级军官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将,此刻脸上也难掩激动,走到张廷枢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总司令,吉林边防军副司令李振声,率吉林军政各界,欢迎总司令凯旋!” 他身后的几十名军官齐刷刷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军靴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张廷枢抬手回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在很多人眼里看到了狂热的崇拜,也看到了对未来的某种期盼。 是啊,自家总司令“侵略”朝鲜,还能全身而退,奇袭扎赉诺尔打垮毛熊远东集团军,又单枪匹马杀进黑龙江宰了万福麟。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拿出来都足以震动全国。 而现在,完成这些奇迹的人,就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李振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总司令,辅帅和杨总参议都在督军府等您。” “还有……奉天的那位,下午才到的。” 张廷枢眼神微动:“张小六已经到了?” “到了。”李振声点头,“住在督军府客院,很低调,没惊动什么人。” 张廷枢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穿过站台,走向出口。 沿途的民众拼命往前挤,手里的鲜花像雨点一样抛过来,一边高呼总司令。 张廷枢苦笑着问道:“你们安排的?” 李振声笑道:“就小小提了一句,主要是自发而来。” “他们不知道北疆的事,也不知道齐齐哈尔的事,只知道你打了小鬼子。” 李振声坐在副驾驶,回头道:“总司令,直接去督军府?” “嗯。”张廷枢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汽车发动,驶离火车站。 汽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督军府那幢熟悉的灰白色建筑,出现在前方。 “二少爷。”王有福在外面等着,有些激动,“八爷在后院,等您开饭。” 第219章 王见王 西关小黄楼官邸尚在工期之内,张作相始终居于督办公署后院私院,前堂理政、后院起居。 王有福领着张廷枢穿过两道月亮门,在最后一道月门前停了脚。 “二少爷,八爷在后头等您开饭呢!” 说完就退到门边阴影里,像个老树桩似的杵那儿不动了。 张廷枢独自往里走。 廊檐下站着个人,背着手看院子里的花,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杨宇霆! “回来了?”杨宇霆脸上挂着笑,少了些算计,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亲热。 “杨叔。”张廷枢礼数周全,微微躬身回应。 杨宇霆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张廷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瘦了,也黑了。北疆那地方,风吹得人脸疼吧?” “还行。”张廷枢也笑了,“杨叔倒是精神。” “精神什么,天天替你爹操碎了心。”杨宇霆摇摇头,引着他往里走。 “走吧,都等着呢!” 西园花厅里亮着灯,玻璃窗敞着,能看见里头的两个人影。 张作相正说着什么,手势比划得挺大,对面坐着的张小六微微倾着身子听,时不时点头。 两人之间有说有笑,气氛看着挺松快。 张廷枢迈过门槛,叫了声:“爹。” 张作相转过头,脸上笑容更深,“就等你了,落座。” 张小六眼含笑意,竟然站了起来。 张廷枢这才发现自己卡了壳。 该怎么称呼对面这个人? 叫“六哥”? 两人的关系早崩得七零八落,从奉天那次对峙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从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时光了。 叫“总司令”? 自己也是个总司令呢! 太过亲近显得虚伪,太过生疏又失了分寸。 “廷枢。” 倒是张小六先开了口,声音平静,竟似有丝欢快。 就两个字,把那股子尴尬劲儿给化开了。 张廷枢顺台阶下,也叫了声:“六哥。” 今日是张小六主动屈尊来吉林,登门私宴,姿态放得极低。 无论私怨公仇,这份礼数,张廷枢必须接下。 张作相见状,满脸欣慰,连忙抬手招呼:“来了就坐,都是自家长辈兄弟,无需拘谨,快入座入席。” 饭菜很快摆上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吉林本地的家常菜。 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锅包肉、地三鲜,中间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热腾腾冒着气。 酒是吉林老烧,六十度,倒在粗瓷碗里,清亮亮的一汪。 “来,先走一个。”杨宇霆举起碗,“廷枢这趟出去,不容易。” 四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张廷枢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张小六却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几声,眼眶都红了。 杨宇霆夹了块锅包肉放张小六碗里,笑道:“双喜,慢点,这酒烈。” “没事。”张小六摆摆手,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张廷枢,“廷枢,扎赉诺尔那边,你怎么打的?” 这话一问,张作相和杨宇霆也看了过来。 张廷枢嚼着嘴里的鸡肉,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开口:“布留赫尔胆子小。” “胆子小?”杨宇霆挑眉。 你他妈说一个远东集团军总司令,胆子小? 张廷枢嗯了一声,“我给他发了两封明码电报。” “明码?”杨宇霆手里的筷子停了。 “对。”张廷枢放下筷子。 “告诉他,我能打残第2师团,能灭了朝鲜军第38旅团,就能把他远东集团军敲掉。他要是不想赤塔变成第二个朝鲜,就老老实实坐下来谈。” 张作相和杨宇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小六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块锅包肉,眼神有些飘。 “他就这么信了?”杨宇霆问。 “他不得不信。”张廷枢笑了笑,“他看到了我的坦克。” “我手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奉天和朝鲜的战绩摆在那儿,他赌不起。” 杨宇霆并未深究深层细节。 他久经战阵、深谙兵道,自然知道张廷枢这是当在座的三人都是傻逼。 “我问过梁忠甲,的确是这样的情况。”杨宇霆看了张小六一眼。 张小六点点头,“我也问过,他还将那两封明码转了给我。” 杨宇霆抿了口酒,“布留赫尔怕是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威胁过。不过也是,你张廷枢的凶名,早传到莫斯科去了。” 张作相没笑,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杀了胡毓坤和万福麟,就为了韩光第?” “不然呢?”张廷枢反问,“前线几千将士的命,总得有人偿。” “杀就杀了。”张作相淡淡道,“胡毓坤那小子,早就该收拾。万福麟……也是自作孽。” 他话锋一转,“中东铁路呢?布留赫尔真肯放手?” 张廷枢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抽出几份文件,递过去。 是中俄又语原件,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签名是布留赫尔的花体的俄文,与张廷枢的名字。 张作相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手有些发抖。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七哥要是能看到……”他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把文件递给杨宇霆。 杨宇霆接过来,扫了几眼,神色异常凝重。他又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半晌,才递给张小六。 张小六看得比张作相还仔细,几乎是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抠。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 “廷枢,”他看着张廷枢,声音有点抖,“这事……谢谢你。” 这话说得很真诚,没有半点虚伪。 张廷枢愣了一下,才摆摆手:“应该的。” “文件是布留赫尔签的,”杨宇霆突然说道,“莫斯科要是不认呢?” “那就再打一次。”张廷枢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大概率不会推倒。” “毛熊内部不稳,经济凋敝,根本无力再支撑一场远东大规模战事。” 他滋了口酒补充道:“对了,过段时间毛熊会派个代表团来吉林。不是军事的,是工农商方面的,想谈合作。” “合作?”张作相眼睛一亮。 张作相与杨宇霆比谁都清楚,东北当下的真实底盘与短板。 第220章 东北交给你,我放心 现在的东北,工业底盘基建规模、矿产产能、军工量产能力,稳稳冠绝全国,关内诸省无一能及。 但在高寒铁路运维、电力与重工基础设备维保、寒区矿业开采、冻土钻探技术,以及高寒农业技术等,都是绝对短板。 日本、欧美列强手握技术,却层层封锁。 但凡售卖设备转让技术,必然捆绑路权、矿权、主权,等同于卖国换技,绝不可取。 唯独毛熊,纬度气候与东北高度契合,拥有成熟的西伯利亚寒区全套技术体系。 如果真能合作,对此刻的东北而言,是天大好事。 杨宇霆灌了小口酒,笑道:“如果能引进他们的技术,东北的工业能再上一个台阶。” “关键是平等。”张廷枢说道,“以前中东铁路是人家说了算,现在是我们主导。合作可以,但不能让他们骑在头上。” 张作相重重拍了下桌子,“对,就得这样!”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很多。 张小六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句,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吃到后来,张作相有些醉了,话开始多起来,拉着杨宇霆说当年跟着大帅打天下的事。 张小六安静地坐着,碗里的饭早就凉了。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张小六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张廷枢:“廷枢,陪我走一走。”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 王有福想跟,被张作相一个眼神止住了。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照着青石板路。 张小六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走到海棠树下,他停住转过身。 “有烟吗?”他笑问道。 张廷枢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划火柴点上。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廷枢,我答应了南京。”他突然说道。 张廷枢没接话,等着下文。 “东北军,”张小六又吸了一口烟,“会划归国民军序列。” “挺好。”张廷枢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自此之后,东北不再是关外孤军。” 张小六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你不劝我?” “六哥,我劝什么?”张廷枢轻笑一声,语气坦荡。 “你是东北军总司令,大局取舍,本该由你做主。” 他看着张小六,笑了笑,“只要不恨我就行。” “恨你?”张小六闻言摇头,语气真诚,带着几分释然。 “你帮我出了两口恶气,我感谢你还来不及,何来恨意。” 夜风拂动衣袍,张小六的语气骤然郑重,吐出了此次吉林之行的真正目的。 “接下来,第五方面军建制归还八叔,永久驻防东北,不再调离关外。” 张廷枢心头微漾,不过没有说话。 “我会前往北平,从今往后,东北内务、防务,全由八叔做主,我不会插手。” 这一刻,张廷枢才明白过来,张小六这趟来吉林的目的。 明白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清剿东北的关东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 他不是要立威。 他是要把一个相对干净的东北,交出来。 张廷枢眸光微凝,轻声问道:“连东北都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张小六吐出一口烟,笑了起来。 “我还是得挂个名,不然南京那边不好交待。但东北的内务,全权在八叔。”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为什么?”张廷枢问。 “因为我扛不住。”张小六说得很坦然。 “东北孤悬关外,夹在日毛两大强权之间,我若死死攥着不放,以我如今的手段魄力,守不住这片基业。” “但你能。”他看着张廷枢,眼神真诚,“廷枢,只有你才能稳住东北。” 张廷枢没接话。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直隶、热河的地盘,你必须攥在手里。”张小六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点狠劲。 “东北归奉系,关内归中央。一正一偏,一外一内,这是奉系现在唯一的活路。” 张廷枢静静听着,心中动容。 世人皆知张小六软弱畏事、优柔寡断,殊不知他早已看透乱世棋局,取舍之间,格局远超常人。 张廷枢明白,他现在完全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彼此的位置。 他不是认输,是选择了唯一能保全奉系,保命东北的路。 “你早就有这见地,”张廷枢笑问道,“为什么不早点跟辅帅、总参议他们说?” 张小六的笑意有几分苦涩,“如果不是你脱颖而出,硬抗日毛,这番话我这辈子都不敢说出口。” 他摇摇头,“我坐在这个总司令位子上,肯定是不行的。” “八叔老成持重,只求稳局,不敢破局。杨总参议强势集权,擅长理政治军,却不善对外博弈。” “东北这盘凶险棋局,唯有你能接得住,我离开后也放心。” “六哥,”张廷枢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 “你北上之后,只要我在一天,就替你守好东北。” 张小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稍后,笑意真诚,“我俩是兄弟,多谢的话就不说了。” “还有,”张廷枢又说道,“如果以后南京,派人来插手东北事务……” “你自己做主。”张小六笑着打断他,“军政人事,经济外交,全部你说了算。南京那边,我自会周旋。” 说着,他主动握住张廷枢的手。 “廷枢,以后我安北平,你镇东北。我们兄弟再携手,护奉系基业,守家国山河。” “六哥放心,我定会为你守好东北。”张廷枢回握他的手,似是叮嘱。 “日后若是南京下令,命东北军对内征伐、同室操戈,六哥切记。” “能和稀泥便和稀泥,能阳奉阴违便阳奉阴违,万万不可真刀真枪,自相残杀。” 张小六微微一怔,看向张廷枢:“你……是那一派的?” “不是。”张廷枢摇头,“我就是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还自己人杀自己人。” 他目光炯炯,语气淡漠。 “乱世当下,外敌环伺,日毛虎视眈眈。中国人的刀枪,该对着列强外敌,不该对着自家同胞。” 张小六沉默。 他怎么会不清楚,现在是对特定群体最狠的时期。 自己老爹就不知道杀了多少。 夜风吹得更急,海棠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 “好。”张小六最终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回到花厅时,张作相已经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杨宇霆还醒着,正慢慢地喝着最后一杯酒。 看见两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第221章 你可以怀疑他的性情,别怀疑他的格局。 “聊完了?”杨宇霆问道。 “嗯!”张小六点头。 张作相被叫醒,迷迷糊糊地要留客。 张小六婉拒,“芳泽谦吉明天肯定会找过来,不能让他久等。” 王有福与苑凤台已经备好了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张小六又回头看了张廷枢一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很复杂,还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廷枢,”他抱抱了他,“保重!” “六哥也是。”他拍拍他的后背。 当晚,张小六不再停留,与杨宇霆一同辞别,连夜返回奉天。 张廷枢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张作相走到他身边,递了支烟。 “都谈妥了?”他问。 “嗯。”他答。 “也好。”张作相点上烟,深吸一口,“他总算想明白了。”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拢着书桌不大一片地方。 王有福送了点酒水与一盘花生米进来后,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酒倒进盅里,清亮亮的,热气混着酒香往上冒。 张作相没急着喝,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抬眼看向正在思索的儿子,笑道:“想问什么,问吧。” 张廷枢回过神来,“爹,六哥今日之举,我始终看不透。” “把东北交到我手里,他是真心的,还是……玩制衡那套?” 体制内那套东西,他还是看不太懂。 张作相没马上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又捏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直到咽下去了,才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今夜这场顶层交割,旁人或许只看到张小六放权让利、格局大度。 可身在局中、看透奉系数十年派系根基的张作相,又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弊? “廷枢,”他放下酒盅,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你觉得张小六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廷枢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反问。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他……性子软,做事犹豫,对日本人怕,对毛子也怕。至少现在,手底下那些老将,他一个都压不住。” “还有呢?” “还有……”张廷枢皱眉。 “他太在乎名声,总想当个‘正派人’,跟南京那些政客学,讲什么体面、规矩。可这世道,体面能当饭吃?” “你说得都对。”张作相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你再说说,他这些毛病,他自己知不知道?” 张廷枢被问住了。 “他知道。”张作相替儿子答了,语气很平静,“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哪儿不行。”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今天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张作相语气平淡,褪去了朝堂辅帅的沉稳威严,只剩寻常老父的松弛。 “廷枢,你今日疑虑,并不奇怪。换作其它奉系老将,都看不懂小六这一步棋。” “世人皆说他软弱寡断、畏洋避战,可你要记住,他懦弱的是性情,不是眼光。” 张廷枢端起酒杯,眉头微蹙。 “儿子不解,若他眼光长远,为何常年对日妥协、对毛退让,坐视列强蚕食东北权益?” “这便是他的致命短板。”张作相坦然直言,“双喜此生,可做守成文官,可做朝堂政客,唯独做不得关外沙场藩王。” “东北是什么地方?是日毛两大强权夹缝中的绞肉场。南北双线高压,内有老牌派系割据自重,外有列强虎狼环伺。” “你六哥,”张作相换了称呼,声音沉了些。 “对日弱,对毛畏,他知道东北军真的是打不赢,这是骨子里的,改不了。” “压不住老牌派系,又不敢清洗。”张作相接着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胡毓坤、万福麟,还有早些年那些,一个个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乱,怕别人说他容不下老臣。” 张廷枢没吭声,只是听着。 张作相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双喜的性格、魄力、手段,扛不住关外南北双线高压格局,守不守得住,他心里明镜似的,背靠南京就成了唯一选择。” 张廷枢喉咙发干,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嗓子,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这人,性情是有短板,”张作相话锋一转,“你不能怀疑他的战略眼光。” “老帅的儿子,从小在帅府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阴谋阳谋没学过?他只是缺了你七伯那份豁得出去的魄力。” “所以他今天放权,是真心。”张作相吐出口浊气,“他就是认清了,这担子,他一个人扛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刚好,你出头了,就这么简单。” 张廷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剿关东军、清日侨,”张作相继续说道,“就是让你接手的时候,少些麻烦。” “易帜之后,来自南京的压力,他想帮你分担一些。” “这不是假放权,是托付。”张作相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 “廷枢,你得明白,他是在把他爹留下的这份基业,托付给你。” 张廷枢低下头,看着酒盅里晃荡的液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张小六在院子里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奉天帅府里那张年轻又疲惫的脸。 “那他呢?”张廷枢抬起头,“他退到北平,就甘心当个挂名的?” “甘心?”张作相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你六哥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笑的笑容有些欣慰。 “他拿中央正统名分,便从‘关外军阀’变成‘中央大员’。对外,可以洗掉割据罪名;对内,可以保住奉系整体合法性。” “养精锐,蓄大势,与你一南一北,一守一进,一硬一软,这样,奉系便不再困死关外,从而完成战略升级。” 张作相靠回椅背,“他肯定跟你说过,直隶、热河的地盘,必须攥在手里。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退路,也是奉系在关内的根。” 张廷枢沉默良久,缓缓举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心头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儿子懂了。” “他,以最大的割舍,换奉系一线生机。” “对。”张作相有些感叹,“东北归奉系,关内归中央,这话听起来是让步,实则是把奉系的触角,正式伸进了关内。” “这就是双喜清醒至极的战略断舍离,也是保全家族基业,保全东北河山的唯一最优解。” 张作相语气稍微郑重。 “你六哥真心放权,你便安心接权,守好这片山河,不负他的托付,不负关外万千军民。” 张廷枢与父亲碰了下杯,深吸一口气,把酒干了。 “爹,我明白了。” “去睡吧。”张作相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开始,你老子有的忙了。” 张廷枢点头,看着父亲走出书房。 门轻轻带上,屋里又静下来。 他坐在那儿没动,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壶和酒盅,看了很久。 第222章 张小六,你竟然赶老子? 上午八点左右,张小六的列车驶入奉天站台。 刚进大帅府,脸色有些慌的侍卫跑过来,“总司令,日本公使芳泽谦吉……等了您一会了。” 张小六淡淡地问道:“在哪儿?” “会客厅。” 张小六点点头,没往内院走,转身朝会客厅去。 杨宇霆想要跟上来,他笑着说道:“总参议,你们与廷枢都撑着我呢!” 杨宇霆微怔片刻,笑了,转身离开。 会客厅里亮着灯,苑凤台为他推开了门,守在门口。 芳泽谦吉坐在沙发上,显得焦躁不安。 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听见脚步声,芳泽谦吉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股阴冷,怎么都藏不住。 “张总司令。”芳泽谦吉站起身,微微欠身礼节周全,语气却硬邦邦的。 “芳泽公使。”张小六走到主位坐下,也没客套,“这么早,有事?” 芳泽谦吉重新坐下,身子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总司令,我代表大日本帝国政府,就近日贵方在东北各地采取的军事行动,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贵方军队,”芳泽谦吉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故袭击我关东军驻地,驱逐我合法侨民,收缴侨民财产。” “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中日两国既定条约,破坏东北地区和平稳定。” 他盯着张小六。 “张总司令,我希望您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小六没马上说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解释?”张小六声音很稳,“芳泽公使想要什么解释?” 芳泽谦吉脸色沉了沉,“张总司令,我希望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大日本帝国在东北的权益,是经过合法条约确认的。贵方的行为,是对帝国的公然挑衅。” “挑衅?”张小六笑意很淡,“芳泽公使说笑了。” “东北是中国领土,我身为东北军总司令,清剿境内非法武装,维持地方治安,是我职责所在。” 他弹了弹烟灰。 “至于侨民,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全数说破?” 芳泽谦吉胸口起伏,冷冷看着他,眼中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 “张总司令,北疆战事刚歇,贵军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维稳守局的关键时期。” “这个时候,你确定还要与帝国为敌吗?” 谁都清楚,北疆一战,东北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扎赉诺尔、满洲里必然不保。 江防般队被摧毁,各国早已收到风声。 芳泽谦吉这是在提醒张小六:你现在没资格硬气。 张小六抬起眼,看着芳泽谦吉,看了好几秒。 然后,露出有点疲惫笑容。 “芳泽公使,”张小六平静开口,“北疆战事,是我东北军内部事务,不劳公使费心。” “反倒是东北境内的治安问题……”他慢慢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既然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东北三省的百姓负责。可能危害东北的非法武装,该清的清,该赶的赶。这是我的本分。” 他抬起头,直视芳泽谦吉。 “公使如果觉得不妥,可以向南京政府提出交涉。但在东北这片地上,还是我说了算。” 芳泽谦吉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张小六会这么硬。 以往几次交涉,张小六总是躲躲闪闪,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四处瞄了几眼,并没有看到杨宇霆。 “张总司令,”芳泽谦吉口中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帝国在东北的利益,不容侵犯。如果你一意孤行,后果……” “后果?”张小六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不卑不亢,“芳泽公使,我是个军人。” “军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东北的百姓,交税养兵,不是让我们看着他们受欺负的。” 见张小六始终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认错服软的态度,芳泽谦吉心中积压整夜的怒火,彻底炸开。 张小六站起身。 “公使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 竟然赶老子? 芳泽谦吉站起来,盯着张小六,看了好几秒。 “张总司令,既然你主动撕破双边盟约,背信弃义,你真以为,帝国的步步克制……” “张小六,你根本看不清自身危局!”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哐哐离去。 张小六笑了笑,朝卧房走去。 他要补个觉。 ………… 次日大早,张廷枢一部准备启程。 “这就走?”张作相手里端着杯热茶,站在书房门口看他。 “嗯,37旅团已经多活半个月了。”张廷枢笑了笑,“朝鲜人民现在很苦。” 张作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抿了口茶。 张廷枢说得轻松,他心里却颤得厉害。 自己儿子有什么手段,他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有两辆很厉害的装甲车。 不过儿子能从朝鲜打到扎赉诺尔,张作相也不怎么担心。 “对了爹,吉林到延吉的路得修修。”张廷枢给父亲点了支烟,“想要富,先修路” 张作相白了他一眼,“顺口溜都出来了。” “东北现在归你管了,基础设施当然会弄好。老子还能不支持你吗?” 张作相笑了笑。 “等双喜归附南京后,他正好借中央正统名分申领拨款,让南京出资帮东北修路固边。” 在张作相的认知里,南京坐拥天下正统,掌控江南富庶之地,财力雄厚,完全有能力帮扶地方建设。 “爹,你高估南京了。”张廷枢听着他打的好算盘,无奈地笑了起来。 “如今的国民政府,看着是一统中枢,实则是空壳虚架,根本没有余力接济地方。” 张作相满脸不解。 “北伐定鼎中原,江南富庶尽归其掌控,堂堂中央,怎么可能没钱?” 这种事,他不清楚,张廷枢却是非常了解南京现在的情况。 蒋、冯、阎、桂四大集团军,几十万大军要发饷。 北伐战后抚恤整编,养兵开销,已经压得中枢彻底喘不过气。 偏偏各省税收全部被截留,中央收不上地方一分钱。 南京没钱发军饷,只能由政府发行国库券与短期公债,上海银行五折低价承购,垫现款给中枢续命。 南京现在的开销,暂时全靠借江浙财阀与上海本土银行的高利贷续命。 这就是为什么济南惨案只能忍,不敢开战的原因。 至于南京想获得美国的援助,还得等10年! 毛熊、日本、南京,现在都是一个鸟样,根本没钱打仗。 南京虽然很想一统,但对接受东北这个烂摊子也很犹豫。 毕竟,东北与日本牵连太深了! 第223章 五虎出山 张廷枢的分析,完全颠覆了张作相对南京富有的认知。 他从未想过,堂堂大一统中央政府,竟窘迫到这般地步。 张廷枢扶住父亲的肩膀,“爹,他们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拿什么给你修路?” 张作相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愕然。 “莫非,双喜也是看出了南京的困窘,才在这个时候清剿关东军。” “看来,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他了。”张廷枢点点头,“昨晚我想了整晚才想明白这件事。” “毕竟东北剩下的关东军,根本不需要六哥动,我一个团就能搞定。” 张作相也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笑,“双喜不单有眼光,还有小心思。” 东北要是原封不动交给南京,是什么局面? 旅顺还有残余关东军,各地日侨区跟国中之国似的。 还有以前签订的一堆堆的条约协定,南京接过去,等于接了个烫手山芋。 不处理,主权不完整,脸上无光。 处理,立马跟日本撕破脸,外交大战,军事冲突全来,现在的南京根本抗不住。 张小六把关东军残部清了,拔除日本非法盘踞根基,等于在易帜之前,先替南京把雷全排了。 到时候日本人再闹,也是找张小六这个地方军阀闹,扯不到中央头上。 张廷枢安慰张作相道:“爹,六哥并不是对我们保留什么,他要利用这件事在南京拿话语权,以后可以更好地罩着东北。” 张作相眼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或赞叹,或震惊。 张小六这一步棋,真的太高明了。 “还是有你为他托底,他才敢这么做。”张作相叹道。 “也可能是杨宇霆那家伙教的,他早就猜到双喜想将东北托付给你,一箭双雕。” 张廷枢笑道:“总归对东北,对南京都是好事。” 他搂了搂父亲的肩。 “所以爹,至少吉林修路的钱,六哥还真得找南京要。他们现在欠六哥一个天大的人情,要点基建款,不过分。” 张廷枢眼里闪过一丝光。 “中东铁路咱们收回来了,用不了几年,吉林一省的税收,说不定就能富过上海。” 张作相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我老了。”张作相突然感慨了一句,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想的事,我是真跟不上了。” “爹您可不老。”张廷枢笑道,“东北这盘棋,还得您坐镇呢。” 正说着,冯占海的副官跑着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辅帅,总司令,”他喘了口气,“门口来了几个学生,说是毓文中学的,想见总司令。” “学生?”张作相皱眉,“不见不见,廷枢军务繁忙,哪有空见学生。” 副官说道:“辅帅,我也这么说了,可他们坚持要见,说……说是朝鲜人。” 张廷枢听到“毓文中学”四个字,笑了起来。 毓文中学……金成柱? 这个月事情太多,差点把这人忘了。 “带他们过来吧。”张廷枢转过身,“我在偏厅见见。” 张作相看着儿子,“你真见?几个学生而已。” “爹,毓文中学里朝鲜学生多。”张廷枢边说边往偏厅走。 “我在朝鲜打了鬼子,他们来找我,说不定用得上。” 偏厅陈设简单,几张红木椅子,一张八仙桌。 不多时,这几个身着朴素校服的青年走了进来,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他们神情拘谨,眼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青年时期的金成柱,张廷枢可不认识,他微笑着打量几人,没有说话。 五人见到张廷枢,猛地立正,深深鞠了一躬。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着学生帽的帽檐。 “总司令,学生金成柱,就读于毓文中学。” 他的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张廷枢笑问道:“金同学,你们见我,有什么事?” 金成柱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想跟您走,想加入吉林军,跟您回朝鲜打鬼子。” 他身后的四个青年也齐刷刷抬起头,眼神炽热。 其余四人依次自报姓名,每一个名字,都让张廷枢的心脏蹦了一下。 朴金吉,是后来的朝鲜青年同盟核心骨干,最早追随金成柱,是东北朝鲜族抗日体系的奠基之人。 方虎山,后来的朝鲜开国顶级名将,常年坐镇吉东、长白山一线对日作战。 车光洙,朝鲜独立运动骨干,是三十年代东北朝鲜地下抗日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姜永昌,激进反日青年领袖,吉辽边境朝鲜游击队的组织者,后来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这五个人,放在后世,个个都是朝鲜抗日史,甚至建国史上能写一笔的人物。 现在,他们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满脸青涩,满眼渴望。 “你们都是毓文中学的学生?”张廷枢问。 “是!”金成柱用力点头。 “打鬼子,不是光靠热血就行。”张廷枢声音平静,“有流血,牺牲,你们想清楚了?” 金成柱目光灼灼,眼圈微红。 “家国沦陷,同胞水深火热,恳请总司令准许我等投效吉林军,驱逐日寇,光复家国,誓死无悔!” “好。”张廷枢看了他们一会,笑道,“我可以收下你们。” 他让人叫了沈书言进来,指着金成柱五人,“参谋长,你先带着他们,等基础的东西掌握了,再下到部队去,从底层军官做起。” “是,总司令。”金成柱用力点头:“我们一定跟着参谋长好好学!” 张廷枢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 “有了你们的参与,解放朝鲜会更容易。但光靠蛮干不行,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军人,变成能带兵,能打仗的骨干。明白吗?” “明白!”五个人挺直腰板,齐声应答,兴奋得面色通红。 张廷枢不再耽搁,即刻传令全军开拔。 这次回朝鲜,他早就下令将庄敬的104团、章渡的103团,以及谢召庭原12旅整编而来的106团,全部调回了吉林。 吉林防务由第五方面军全权接管,根本不需要近卫师在这里守着。 张廷枢点点头,转身看向父亲,“爹,我走了。” 张作相“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整了整军装领子。 “到了朝鲜,万事小心。” “我知道。”张廷枢笑笑,“我倒希望小鬼子不肯善罢甘休。” 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给父亲敬了个军礼。 张作相没有回礼,笑着对他摆摆手。 阳光洒下来,照在父子俩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张廷枢坐在猛士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 东北大地的七月,正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候。 范临走进来,递过一份电报。 “总司令,奉天来的。” 张廷枢接过,扫了一眼,是张小六发的,内容很短,就两句话: “已与王部长深谈,甚慰。有时间,北平见。” 张廷枢笑了笑,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第224章 张总司令,很识大体! 南京,外交部大楼,某小型会议室。 外交部长王正廷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由机要秘书送来的密电抄件。 围坐在茶几旁的,有军政部的次长张群、军事委员会委员方本仁、陆军上将何成濬,以及其它几位军政人员 “东北,张小六,来消息了。”王正廷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页。 “他正式回电,同意接受中央改编,三省易帜,服从国民政府。” “意料之中。”张群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北边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他还拿什么与我们谈判?” “再加上张廷枢都他妈侵略他国了,他这个总司令再守着奉系那个空架子,里子面子都要掉光。” 方本仁冷笑道:“归附中央,是他唯一体面的台阶。” 何成濬说道:“台阶是给了,但他这一步踩得……有点猛。” “其以‘维持地方治安、肃清匪患’为名,调动第三、四方面军,全面清剿滞留在东北各地关东军残余部队。” 他看了众人一眼,“我想知道,他哪来的胆子?” “简直是胡闹。”何群眉头一皱,“这不是主动捋关东军的虎须么?万一引发大规模军事冲突,中央被拖入对日漩涡,岂非弄巧成拙?” 他看向王正廷。 “部长,此事是否应立即去电阻止?让他务必隐忍,一切待易帜完成,中央接管后再徐徐图之。” “为何要阻止?”王正廷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我看,张小六这一步,走得妙极。” “妙?”何群愕然。 “岂止是妙,”何成濬接过话头,他显然已经琢磨过味来,“简直是……政治满分。” “次长,你换个角度看。”他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东北最大的麻烦是什么?不是奉系内部派系,甚至不是毛熊。” “最棘手的就是日本人。旅大租借地,南满铁路附属地,驻兵权及满蒙诸多悬案条约,盘根错节。” “这都是一颗颗埋在主权益土下的毒雷。这些雷,谁去踩?怎么踩?” 他自问自答:“若是易帜之后,由我南京政府去拆除,性质就变了,必然视为全面挑衅,外交抗议、军事威胁、国际施压会接踵而至。” “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说张小六聪明。”王正廷轻轻点头。 “他抢在易帜之前,以地方军阀的身份去做这件事,这叫‘地方性治安行动’,是军阀与驻军之间的摩擦。” 他笑了起来。 “日本人要闹,首先是跟张小六的奉系闹,所有的矛盾冲突,都会被局限在东北地方事务的框架内。” 张群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他把引信自己攥在手里,准备自己先点炸一批,即便爆炸,硝烟也熏不到南京的旗?” “正是此理!”何成濬语气带着几分激赏,“他这是在主动替中央扫清障碍!” “想想看,等他以雷霆手段,将那些散布各处的日军零星据点拔掉,把大量充当间谍的日侨‘礼送’出境,我们接收的是主权行使障碍显著减少的东北。” 王正廷站起身来,踱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关东大地。 “此举在政治上,于我中央有大利。北伐以来,党国一直高喊‘打倒列强’、‘废除不平等条约’。” “如今,张小六以地方之力,行此肃清外寇、收回利权之实,不正完美契合党国纲领?” “这极大增强了我们统一事业的正当性和合法性,是对内部某些质疑声音,对国际上观望态度的最好回应。” “原来如此!”听到他们一分析,方本仁脸上也露出恍然的笑容,“这张小六,此番思虑竟如此深远!” “他独自扛下对日摩擦风险与怒火,将收拾干净后的河山和巨大的政治红利献给中央。这已非简单的易帜归顺,而是献上一份厚重的投名状啊!” “是识大体,是大魄力。”王正廷总结道,语气中带着肯定。 “这份心思,这份担当,以往倒是小瞧了他。” “那,对于他的清剿计划……”方本仁问道。 “不予干涉,默许支持。”王正廷声音断然,“通过可靠渠道,暗示他中央知悉其意,望其妥善、果决处理地方治安问题。” “同时,内部统一口径,若日方就此向中央质询,一律推为地方事务或正在了解,强调东北现状尚未改变,中央政府不便直接干预地方具体治安行动。” 他沉吟片刻。 “我会向校长建议,等此事告一段落,对张小六及其部属的安置,可以更优厚一些,以示中央酬功揽才之诚意。” 何成濬笑道:“先扫外患,再言归统。他把最难的路走了,把最干净的屋子腾出来。” “这样的封疆大吏归附,哪个中央会不欢迎?看来,东北之事,虽由张廷枢的武略破局,却要由这位张小六总司令的政略,来为我们画上一个圆满的起笔了。” 王正廷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 “且看他这把火,能烧得多旺,又能为我们……烧出多大一片天地来。” 他看了眼几名参会的外交人员。 “外交部要提前准备好几套说辞。这出戏,主角是张小六,但我们这些看客兼下一幕的接棒人,也得把台词背熟了。” ………… 张廷枢离开吉林的第四天清晨,一封长电文从奉天发到了他手里。 发报人是杨宇霆。 电讯兵将多份电报译完送到张廷枢手里,足足有五六页。 张廷枢让大家下车休息半个小时,自己靠在猛士车上看起电报。 电文里的意思是,张小六回奉天后第三天,就把易帜的打算正式摊牌。 芳泽谦吉闻风而动,当天下午再次闯进了大帅府。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外交官,这次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直接拍了桌子。 芳泽威胁说如果奉天当局擅自易帜,等同于单方面撕毁一系列日方视为“特殊权益”的条约。 日方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帝国在满蒙的合法利益与侨民安全。 可双喜这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小六说东北易帜,是中国内政,日本政府若真关心东亚和平,就该尊重中国主权完整。 芳泽当场脸色就变了,又搬出“日满亲善”、“共同防共”那套说辞。 张小六没有鸟他,端茶送客。 据说芳泽回到宾馆后,暴怒地砸了一套景德镇瓷杯,肯定还紧急致电东京外务省。 第225章 专家意见 张廷枢比所有人都清楚,日本最忌惮的,就是东北投进南京怀抱,这对他们日后吞并东北非常不利。 毕竟,在日本眼里,东北不过弹丸之地。 可一旦它倒向南京,以后日本要面对的便是一头庞然大物。 张廷枢与张小六都不知道,得知易帜的消息后,英美法三国又聚在一起蛐蛐。 这次,还叫上了重新来奉天的波波夫。 波波夫已从奉天办事处主任,升为毛熊驻奉天总领事,总领馆也在重建中。 英国总领事卡尔弗特、美国总领事坎宁安、法国总领事克劳德尔,三人看着波波夫,表情各异。 波波夫懵懵地看着三位,对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不时举起铁酒壶抿一口。 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的,喝得滋滋响,还不时吧唧下嘴。 “波波夫先生,”卡尔弗特带着英国人特有的矜持,“首先祝贺您就任总领事。” “我们希望,这能为远东局势带来更多建设性的沟通。” “感谢。”波波夫微微颔首,用略带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语回答,“我也希望如此。” 短暂的寒暄后,话题迅速切入正轨。 “关于中东铁路最近的……变故,”克劳德尔斟酌着用词,灰色的眼睛盯着波波夫。 “我们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据说,贵国远东特别集团军在扎赉诺尔方向,与东北军发生了摩擦?” 他特意强调了“摩擦”两个字。 波波夫左手端起咖啡杯,右手握着放在桌上的酒壶,很神奇的状态。 “确实有一些边境事件。”波波夫喝了口咖啡,露出一个如同喝酒的表情,“但问题已经解决了。” “布留赫尔司令与张廷枢司令达成了协议,中东铁路的管理模式将会进行一些……调整。但这属于两国军事协商范畴,我不便透露更多。” “调整?”坎宁安挑眉,“如何调整,你们拿到更多利益?” 波波夫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只能说,双方达成了互利共识,具体条款,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卡尔弗特和克劳德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太熟悉这种外交辞令了。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吃了亏,但不想承认,更不会告诉你们怎么回事。 “那么,战果呢?”克劳德尔不依不饶。 “我们听说,贵军的阿穆尔河区舰队在同江损失不小?可是,东北江防舰队,不是被你们毁灭了吗?” 这话已经问得很直接了。 波波夫目光闪了闪。 他想起离开莫斯科前,外交人民委员会那位副部长,亲自交代的话。 “关于扎赉诺尔与满洲里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对外说。如果有人问,就推给军方和‘军事机密’。” “我只能重申,”波波夫礼貌地笑道,“这是军事行动细节。” “作为外交官,我无权也无意讨论具体的战术命令。” 软钉子碰得响亮。 英美法三位领事心里都清楚。 毛熊人这次绝对栽了跟头,而且栽得不轻。 否则以波波夫这种新上任的主官,正该是展现手腕、宣示存在的时候,绝不会如此避讳提及战果。 比竟,张廷枢出手之后,北方战事便仓促了结。 坎宁安决定换个方向,脸上露出那种美国人谈生意时看似坦诚的笑容。 “好吧,贵方的军事细节我们不再打听,不过,张廷枢用的什么武器,是否可以稍做说明?” 他看着波波夫,“毕竟,对于东北来说,我们才是一起的。” 波波夫抿了口酒,笑道:“坎宁安总领事,这种事,你问我一个外交人员,似乎没有意义。” 老子他妈是个文官,前方打仗关老子毛……鸟事? 波波夫只知道布留赫尔大败,而且还下了封口令。 但怎么败的,他没有权利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英美法这几只蛐蛐。 坎宁安怔了怔,笑着点头,“对不起,是那边的秘密太诱人了。” 英美法当然清楚,张廷枢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打疼了布留赫尔。 现在看来,北方的具体情况,从波波夫口中是套不出来了。 早知道这样,就他妈不叫他了。 法克! 卡尔弗特轻哼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但波波夫先生,张小六清剿关东军残部,现在又公开归附南京。这一切,发生得是不是太……紧凑了?” 波波夫这次回答得很快:“这是中国的内政。毛熊政府一贯尊重各国人民自主选择发展的权利。” 标准答案,无懈可击。 “自主选择?”卡尔弗特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嘲弄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从张廷枢在奉天打残第2师团,到兵逼朝鲜,再到他突然出现在扎赉诺尔,然后掉头杀进齐齐哈尔,干掉万福麟。” “紧接着,张小六就动手清理关东军,现在又宣布易帜。” 卡尔弗特语速加快,像在梳理一条清晰的线索。 “这一连串事情,时间环环相扣,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就是要铲除奉系内部不听话的元老。” 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一摊。 “先生们,这像是一个优柔寡断、被部下和日本人牵着鼻子走的军阀,能独立策划出来的吗?” “我甚至怀疑,张小六对中东路动手,也他妈是早有预谋。” “与张廷枢同谋!” 波波夫听他这样说,又有点懵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赶不上他说话的速度。 要不是自己知道一些事,现在肯定迷糊! 坎宁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卡尔弗特爵士的意思是……这一切背后,其实一直有人在主导?或者说,是奉系本身就在默契配合?” “不是配合,”克劳德尔冷冷道,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是分工。”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负责对外强硬,用军事手段扫清障碍。另一个负责政治运作,在合适的时机完成收尾和转轨。” 波波夫一直沉默地听着,忽然开口道:“我听明白了,你们说的是张小六和张廷枢?” “不然呢?”卡尔弗特反问,“还能有谁?当然,张作相与杨宇霆可能都参与其中。” “狡猾的军阀!” 坎宁安说道:“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张小六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第五方面军的指挥权,重新交还给张作相?” “张作相是谁,是他妈张廷枢的亲爹,这还不明显?” 克劳德尔恨恨补充道:“张小六长久以来表现出的软弱摇摆,很可能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他和张廷枢所谓的反目,边缘化张作相,全他妈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第226章 易帜 坎安安表情同样愤然。 “目的就是让张廷枢这个叛离者,可以毫无顾忌地用最激烈的手段,去清洗奉系内部,消灭关东军。” “而张小六则稳坐奉天,扮演那个被迫无奈,最后只能顺应大势的角色。” 克劳德尔叹了口气。 “原来二张他妈早就沆瀣一气欺骗我们,二张反目,边缘化张作相,全他妈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就是借张廷枢的手清理奉系不听话的元老。” “否则张小六不会将第五方面军还给张作相,这等于是将东北交到了张廷枢手里,所有人都被那两个鬼东西骗了。” 波波夫一听,真他娘的很有道理。 等张廷枢把该杀的杀了,该打的打了,把东北这个烂摊子里的硬骨头一根根敲碎。 张小六再出来,以统一大局为由,完成易帜。 他觉得这三只蛐蛐,真他娘的个个是天才,这种事都能硬连到一起。 “似乎是个不错的手段……”波波夫下意识地用俄语喃喃了一句。 此时的他,都有了怀疑的心思。 “什么?”卡尔弗特没听清。 “没什么。”波波夫回过神,摇了摇头,改用英语。 “我只是觉得,如果东北真在张廷枢手里,没了日本军队,对大家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话,坎宁安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不管是不是设计的,至少东北不会再是日本人的后院。我们在满洲的铁路、矿山、贸易投资,安全性会高很多。” “关东军被清理掉后,短时间内他们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用武力威胁了。” 这是大实话。 英美在东北有巨大的经济利益,最怕的就是日本一家独大,用军事力量强行排挤他们。 现在奉系用这种激烈方式打压了日本的气焰,又表示归附至少表面上愿意遵守国际条约的南京政府。 对英美法来说,无疑是非常利好的消息。 “关键是毛熊的态度。”卡尔弗特想到的,则是更远的战略平衡。 “波波夫先生,贵国与东北当局的新协议,是否会影响到中东铁路的国际运输条款?” 波波夫打起精神应对道:“具体条款还在磋商中,但基本原则是维持铁路的国际性和商业性。这一点,请放心。” 蛐蛐会议只持续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试探波波夫口中关于毛奉新协议的口风。 波波夫守得很紧,除了几句冠冕堂皇的保证,什么实质性信息都没透露。 送走波波夫后,卡尔弗特、坎宁安、克劳德尔回到小会议室,关上门。 “你怎么看波波夫的话?”坎宁安问。 “一半是真相,一半是烟雾。”卡尔弗特点燃一支雪茄,“毛熊肯定吃了大亏,不然布留赫尔不会那么干脆地撤军。” “张廷枢手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能让毛熊害怕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波波夫要么真不知道,要么不敢说。” 克劳德尔说道:“最重要的是,东北的格局已经定了。” “张小六易帜,张廷枢掌兵,毛熊暂时退让,日本受挫。未来几年,东北是张廷枢说了算的地方。” “我们需要调整策略了。”卡尔弗特吐出一口烟圈。 “以前是把张小六当作主要的打交道对象,但现在看来,真正决定东北命运的,是那个每次露面都带着血火的张廷枢。” “同意。”坎宁安点头:“不过,和张廷枢打交道,只怕要危险得多。” 他看了二人一眼,“所以,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克劳德尔问道:“可是,我们在吉林没有多少信息来源。” “日本。”卡尔弗特与坎宁安同时出口。 坎宁安眼神微眯,“卡尔弗特,这些消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卡尔弗特凝重地点点头,“赞同!” 张廷枢,这是一个完全不受传统外交规则与道德约束的人。 他只用最直接的力量说话。 那么,他是用什么武器,打破如铜墙铁壁的旅顺? 怎么打赢拥有坦克、飞机、重炮的毛熊远东特别集团军? 蛐蛐们一直不想日本掌控中国。 一旦如此,日本国力、工业、兵员会暴涨,如果海军持续扩张,直接挑战英国远东海上霸权,威胁美国菲律宾殖民地。 可现在,他们似乎要为日本担心了。 理论上,张廷枢凭东北一区力量,不可能占领日本本土。 可万一呢? 若是张廷枢拿下日本本土,局势比日本占领东北还要棘手。 日本列岛扼守西太平洋所有航道,大陆资源搭配岛国海港。 一旦由单一强权掌控这片区域,远东力量平衡,将直接崩塌。 这是英美绝对不允许的! ………… 一天后,易帜地点就在奉天城外的北大营,那里场地开阔,能容下观礼的各方人员和部队。 南京方面对这次易帜异常重视,派来了以外交部长王正廷为首的代表团,规格之高,超出寻常。 他抵达奉天时,张小六亲自到车站迎接。 两人在月台上握手,镁光灯闪成一片。 “张总司令深明大义,促成国家统一,功在千秋。” 王正廷话说得漂亮,脸上带着外交官标准的笑容。 “王部长过誉,我只是尽一个军人的本分。”张小六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谦恭不卑怯。 观礼台上,除了南京代表团和奉系高层,还有各国驻奉天领事。 英国总领事卡尔弗特、美国总领事坎宁安、法国总领事克劳德尔、毛熊领事波波夫都到了。 上午九时整,军乐队奏响《三民主义》歌。 张小六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一面叠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他没有长篇大论,对着麦克风说,拥护国民政府,遵奉三民主义,服从中央政令。 然后他亲手将那面旗帜展开,交给身旁的旗手。 旗帜在旗杆上缓缓升起,青天白日徽在七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王正廷代表国民政府宣读委任状。 东北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东北边防军,张小六任总司令。 同时成立东北政务委员会,张小六兼任主席,总揽东北四省军政事务。 “四省人事,概由东北政务委员会自主裁定,中央不予干涉。” 王正廷特意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 台下观礼的杨宇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张作相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面升到顶的旗帜,眼神有些复杂。 仪式不长,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 观礼的外国领事们陆续离场,没有人公开表示异议。 芳泽谦吉早回了北平,东北他懒得呆了。 爱谁谁! 八嘎! 第227章 先打掉74联队 两百多辆运兵卡车和猛士组成的车队,在明清遗留的老驿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车窗外的白桦林飞速倒退,距离延吉还有一百公里左右。 这一路,工程车将一路的坑洼全部填平,路已经好走了很多。 张廷枢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脑子里过的,是波波夫在奉天跟英美法总领事蛐蛐的画面。 卡尔弗特、坎宁安、克劳德尔,这三只蛐蛐凑一块儿,能把当前局势,硬连成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戏。 所以说,人不能吃得太饱,不然容易胡思乱想。 他们不知道,波波夫已成了奉天的眼线! “给方渡远发报。”张廷枢睁开眼。 “不用唱戏了,压着37旅团打,不可全歼,制造相持假象。” 沈书言在一旁笑道:“总司令,第37旅团现在只剩大半条命,要是打得太狠,第20师团就不敢动了。” 张廷枢笑道:“所以火力不要太猛,给他们一种我们现在只能靠步兵硬拼的错觉,看能不能把第20师团骗过来。” 傍晚,车队终于驶入延吉地界。 这座作为延边地区的核心城镇,早已褪去了往日军阀统治时的散漫。 街道两旁挂着吉林军的旗帜,巡逻的士兵端着自动步枪,眼神警惕。 张廷枢下令,近卫一师就地休整一天。 “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人和车都到了极限。”张廷枢跳下猛士,拍了拍沾满泥点的车门。 “让士兵们洗个热水澡,吃顿带肉的饱饭。” 回到间岛总领馆,张廷枢刚洗了个澡,卫兵就来报告。 “总司令,延边边防警察大队大队长柴世荣,前来报到!” 张廷枢说道:“让他进来。” “总司令!”不一会,柴世荣进来,看到张廷枢时又激动起来。 “世荣,坐。”张廷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些天延边情况怎么样?我一路过来,看老百姓情绪还算稳定。” 听到问话,柴世荣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着。 “总司令,延边一切正常。这几天我们大队在边境线和城镇里撒了网,抓了七个舌头。” “哪边的?” “四个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派来的,伪装成收山货的商人。还有三个是朝鲜人,日本殖民政府那边的巡警。” “干得不错。”张廷枢赞许地点头。 “边境封锁不能松,但也不能把弦绷得太紧,不然老百姓会人心惶惶。” 提到老百姓,柴世荣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总司令,钟城连接和龙县的那座公路大桥早就修好了。” “桥一通,两岸的百姓就活了,每天都有几百个朝鲜老百姓过桥来和龙赶集。” “他们把家里的山货带过来,换咱们的布匹、粮食、盐。这边的百姓,也有过江走亲戚的。” 张廷枢点点头。 “世荣,你回去后,在和龙设立一个边贸集散点。要告诉百姓,钟城防线塌不了。” “鬼子擅长安插暗线,藏在百姓中间最难察觉。你可让百姓留意,可匿名举报,一经查实,奖励一元。” 全民动员?这个办法好! 柴世荣眼神一亮,转身返回边防大队布置任务。 另一边,金成柱、方虎山等人看见延边聚居的朝鲜族民众,神色激动。 他们不断追问总司令这边的战事细节,听说张廷枢部已经强行接管日本吉兴总领馆。 在图们江边,当着日军38旅团的前,处决领馆人员与顽固日侨。 金成柱呼吸急促,周身热血翻涌。 张廷枢在奉天的一系列行动,他们早有所耳闻。 他们深信,只有跟着张总司令,一定能推翻日本在朝鲜的殖民统治。 次日一早,部队开拔,由和龙镇出发,跨过南坪临时木便桥,进入朝鲜钟城。 回到自己的故土,金成柱等人眼睛都红了。 “张总司令,”金成柱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跟着您,一定赶走这里的小鬼子。”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选,是进先进连队锻炼,还是先留在百姓中间了解情况。” 金成柱几乎没犹豫:“我想进连队。” 车光洙和姜永昌对视一眼,后者上前半步。 “总司令,我们想留在百姓中间。会宁、钟城刚拿下,民众心里还没踏实,我们想先从这里开展工作。” 张廷枢知道,车光洙想搭建地下网络,方便以后收集情报。 “可以。”他点了点头。“回头我让沈参谋长给你们各配一个便衣班。记住,别擅自行动,有事先上报。” “是!” 方虎山和朴金吉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们会跟着金成柱。 张廷枢没多问,对金成柱说道:“那你留在我身边,跟着沈参谋长学习。” 金成柱脸上瞬间绽出笑:“谢谢总司令!” 张廷枢对方虎山二人笑着说道:“你们一人跟着卢副师长,一个跟着方师长。” “是,总司令!” 吃过午饭,张廷枢直奔会宁谷前线。 方渡远的前沿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岩洞。 得知总司令要来,他早带着几名主官在山脚下等着。 看见张廷枢车队,方渡远迎上来。 “总司令,您可算回来了。” 张廷枢问道:“怎么样?” “束手束脚啊总司令!”方渡远笑得爽朗。 “会宁谷战事已经胶着近月,37旅团攻不上来,我们装作无力推进。” “收到总司令电报之后,我们主动发起进攻。但鬼子学精了,只派小股部队出来碰,主力缩在工事里。一天半,只杀了三百多。” “现在呢?” “不出来了。”方渡远苦笑,“74联队摆在前沿,后面是73联队。” 方渡远伸手,指向摊在木桌上的手绘作战地图,标注出37旅团各部驻防点位。 主力驻扎会宁谷地两侧高地,74联队摆在前沿,作为前锋部队。 其余两个步兵大队分守两侧山头,迫击炮阵地藏在后方山谷。 张廷枢盯着地图上74联队标注的位置,沉默片刻。 “先打掉摆在最前沿的74联队,再等几天,若第20师团不肯过来,那就只好先吃掉这股残敌。” 站在张廷枢身侧的金成柱,听得心头震动。 他有点懵。 听张总司令的口气,好像能随便就吃掉对面那个旅团似的。 不吃,是因为不愿意。 可他没看到,吉林军的重火力。 在他认知里,东北军对上日军同等级部队,基本没有胜算,北大营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他仔细研究过东北军、关东军、朝鲜驻屯军编制与战力,日军不论是单兵训练还是班组协同,又或是阵地工事,都占优势。 第228章 老子被乌龟克了 沈书言留意到金成柱脸上的困惑,低声笑了一声。 “成柱,总司令不打常规战。37旅团能存在这么久,是因为我们要钓鱼,不是吃不下他们。” 沈书言侧身,压低声音,向金成柱拆解整套战术思路。 会宁谷地形是口袋状,进出口狭窄,两侧高山林立。 37旅团驻守谷内,看似占据高地,实则是被困在袋底。 鬼子现在已没了火炮,日军战术思路和欧美不同,不重视营级中型迫击炮。 主力伴随火炮是四一式75山炮、大正十一年式37mm平射步兵炮(可视为轻型迫击炮)。 现在37旅团手里,只有大正十年式50mm掷弹筒,与机枪。 沈书言又给他说了总司令的作战思路,与朝鲜当前形势。 金成柱静静听着沈书言讲解,从头到尾,脊背发麻。 以往他所知晓的战争,都是两军正面摆开阵地硬拼,又或是朝鲜义军这边就是游击战。 张廷枢这套打法,不急于杀敌,刻意放敌人存活,拿一个旅团当做鱼饵,引诱敌方主力进入预设死地。 金成柱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吉林军的打法,完全跳出日军固有的作战认知。 “37旅团是饵。饵没了,鱼就不来了。”他明白过来。 “可是参谋长,”金成柱想了想,“听说这边只有鬼子两个师团,第20师团驻防咸兴,很可能不会过来。” 只听张廷枢笑道:“你说得没错,这个可能是非常大的。” 第20师团已经有一个联队折在同江,金谷范三未必肯再派兵过来。 派一个联队或一个旅团,对现在的战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朝鲜京城府这个殖民核心都城,还要不要守了? “好了。”张廷枢摆摆手,看向方渡远。 “命令前沿部队,迫击炮覆盖74联队前沿阵地,把他们逼出来消灭掉。” “如果第20师团三天内没动静,再弄死73联队。” “是!” 会宁谷,日军第37旅团指挥部。 会宁谷的僵持,已经硬生生拖了整整二十来天。 这些天来,师团长山田健一过得如同吞了黄连,有苦说不出,火气憋在胸腔里无处宣泄。 帐篷里闷热潮湿,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地图油墨的特殊气味。 旅团长小泽龟一,正盯着摊在木桌上的作战地图。 “小泽君。”山田的声音很沉,包着怒意。 小泽龟一抬起头。 “今天又损失了多少?”山田问。 “七十三人。”小泽龟一报出数字时,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们似乎有些变动,没留一个伤员。” 山田没说话。 外面是闷热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自一个月前,吉林军攻占三城后,就再没发起过像样的进攻。 除了每天例行的冷枪,整条战线平静得诡异。 可前方74联队的伤亡数字,却每天都在往上跳。 对面的吉林军,不冲锋、不夜袭,终日龟缩在山林工事里,如同缩头乌龟。 山田健一端着望远镜,望着对面偶尔传出枪声的山林,眼底满是戾气。 余光扫过身侧站得笔直的小泽龟一,心头莫名窜出一股荒谬想法。 对面山头趴着一只打不动、耗不死的“乌龟”,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龟”旅团长。 冥冥之中,他甚至觉得是小泽龟一这个名字,克得他堂堂中将师团长寸步难行。 朝鲜军司令部的指令很明确,命39旅团驻守会宁谷,牵制张廷枢部吉林军。 可牵制绝非被动挨打,更非日日放血! 自己身边这头小龟的血,都他妈快被放完了。 二十天的对峙,74联队每日零散伤亡,都有数十人,一个大队的战斗兵员就他妈这样消失了。 再继续被动耗下去,不用吉林军强攻,整支联队就会自行丧失作战能力。 不知恶意存在的小泽龟一擦了擦汗,“师团长阁下,前线局势早已恶化。” “高桥义治联队长已经快要被逼疯,我们多支渗透的特战小队,尽数失联,无一生还。 “对面山林藏有毛军援华狙击手,令到我方现有火力根本不敢肆意展开,重火力完全不敢射击,这仗根本没法正常打。” 帐篷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小泽龟一抓起听筒,“摩西摩西……这里是旅团部。” 小泽龟一伸手抓起听筒,刚听两句,神色微变。 “好,我知道了。” 他快速应声挂断电话,对山田健一说道:“师团长阁下,是高桥义治来电,对面吉林军有异动,看样子是准备发起冲锋。” 山田健一眼神一厉,压抑多日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冷声道: “传我命令,全线依托工事固守。只要吉林军敢冲出山林发起冲锋,就地阻击,不许主动突击。” “严防对方小股兵力进山打冷枪,偷据点,不许放一人渗透进来!” 电话再次接通,小泽龟一复述完师团指令,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高桥义治底气十足的声音。 “请师团长、旅团长放心。我74联队工事完备、火力充足,只要吉林军敢贸然突进,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不过数十秒,会宁谷东侧山林上空,骤然炸开第一声轰鸣。 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轰然砸在74联队前沿阵地,战壕泥土簌簌脱落,碎石混杂着弹片肆意飞溅。 小泽龟一脸色一变,“是迫击炮,对方不是没有炮弹了吗?” 可接下来,密集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不再是零星单发,而是铺天盖地的轰鸣。 就算不用望远镜,山田健一也能看到那边腾起的滚滚黑烟。 会宁谷北侧,74联队前沿阵地。 联队长高桥义治趴在被炸塌半边的掩体里,耳朵嗡嗡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原本依山势构筑的三层防御工事,现在像是被一只巨人的手狠狠犁过。 铁丝网扭曲断裂,木桩掩体变成满地碎渣,战壕被炸成一段段深浅不一的土坑。 大部分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有些被炸得只剩残肢。 炮击还没停。 “咻——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左前方不到三十米处。 高桥下意识缩头,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在掩体上。 他透过观察孔往外看,硝烟弥漫的视野里,能隐约看见两侧山脊不时闪烁的炮口焰。 那不是普通的迫击炮。 “联队长阁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尉爬过来,大喊道: “第三大队……第三大队的阵地被轰平了,大队长玉碎,残部正在后撤!” 高桥一把揪住少尉的衣领,“后撤?还能往哪撤?” 第229章 总司令要围点打援 “往……往73联队的方向……”少尉被勒得喘不过气,“吉林军的炮火太密了,我们根本……”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声更沉闷的巨响,在阵地后方炸开。 高桥和少尉同时被震得趴倒在地,掩体顶棚的土层“簌簌”往下掉。 几秒后,高桥挣扎着爬起来,透过浓烟看向爆炸方向。 那里原本是74联队的炮兵阵地,布置了十几具十年式50毫米掷弹筒。 现在,整个阵地变成直径超过数米的深坑,焦土边缘散落着扭曲的炮管零件,与残缺不全的尸体。 “是重炮……”高桥喃喃道,声音发颤,“至少是122毫米的榴弹炮。”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吉林军这些天来只打冷枪,从不发起正面进攻。 为什么他们明明占据了会宁谷南口,却放任自己联队在北口构筑工事。 他们是在等火炮从吉林运过来,等炮兵阵地布置完成。 然后,像现在这样,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74联队碾碎。 “联队长,旅部电话!”通讯兵抱着野战电话机跑过来。 高桥抢过听筒,对着话筒嘶吼:“旅团长阁下,吉林军有122毫米以上的榴弹炮,请求炮火支援!” “高桥联队长,你是不是忘了,旅团的直属炮兵中队早没了。”电话那头传来小泽龟一冰冷的声音。 “现在整个37旅团,只剩掷弹筒和机枪,就连73联队也只有4门曲射步兵炮。” 高桥僵住。 “高桥君,”小泽龟一的声音缓了缓,“守住阵地。”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吉林军拖在会宁谷。这是师团长的命令。” “73联队正在向你部靠拢,接应你们后撤。但在那之前,一步都不许退。” 电话挂断。 “一步都不许退……”高桥丢开听筒,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变得空洞。 他拔出军刀。 “全员——”他用尽力气嘶喊,“死守阵地!” 会宁谷南侧,吉林军前沿指挥所。 岩洞内部经过简单加固,顶部悬挂着几盏煤油灯。 一张木桌摆在正中,上面摊着大幅的会宁谷地形图。 张廷枢靠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 方渡远和沈书言坐在对面,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只有金成柱一个人坐站在岩洞深处,眼睛盯着手中的那台显示器。 屏幕里是黑白画面,但很清晰。 那是从高空俯瞰的视角,画面是会宁谷北侧日军74联队的阵地。 画面可以缩放,拉近时甚至能看清战壕里日军士兵惊慌跑动的身影。 每次屏幕边缘有炮口焰闪烁,画面中对应的日军阵地就会炸开一团火光,工事碎片或人体残肢,在爆炸冲击波中抛飞。 金成柱看得脊背发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侦查靠望远镜、靠侦察兵潜入、靠抓舌头审讯。 可张总司令手里这东西,简直像开了天眼。 日军每一处火力点、每个机枪巢的位置,都在屏幕上一览无余。 “成柱。”沈书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看傻了?” 金成柱猛地回过神,喉咙发干,“参谋长……这、这是……” “无人机。”沈书言笑了笑。 “从国外搞来的新玩意儿,飞得高,鬼子打不着,还能实时传回画面。” “那……那些炮……”金成柱指着屏幕里不断炸开的火光,“打得这么准,也是靠这个?” “对。”沈书言点头。 “无人机锁定坐标,传回地面指挥部,炮兵团那边只需要照着坐标打。” 金成柱脑子又嗡了一声。 如果有朝鲜游击队有张总司令手里的这些东西…… “想什么呢?”张廷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金成柱转身,看见张廷枢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屏幕。 “总司令。”金成柱鼻子发酸,“我在想……要是我们朝鲜的抗日队伍,也有这些……” “会有的,但不是现在。”张廷枢笑道,“你们要学的,是怎么用现有的条件打胜仗。” 屏幕上,又一波炮击开始了。 这次是密集的迫击炮弹。 “这是82毫米口径的迫击炮。”沈书言说道,“标准装药射程超过4000米,远程装药将近6000米。” 金成柱张大了嘴。 沈书言拍拍他的肩膀,“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74联队阵地后方,那里是他们的预备队与补给囤积区域。 火光连绵成片,黑烟腾起十几米高,画面里偶尔能看到被气浪掀飞的人体轮廓。 “罗团长动手了。”方渡远走过来,看了眼屏幕。 “这是营属炮连的PP-87式82迫击炮,射速快,覆盖面大,专打软目标与暴露步兵。” 方渡远看着金成柱激动的脸,笑了笑。 金成柱拿着本子,将他们说的这些信息全都记录下来。 金成柱还没写完,屏幕边缘再次闪现两次炮口焰,比迫击炮的闪光大得多,持续时间也更长。 两秒后。 画面中央,74联队指挥部所在的那片山坡,炸起了两团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火球。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甚至让无人机画面都剧烈晃动了几下。 等稳定下来时,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一个焦黑的深坑。 周围的掩体工事像被巨锤砸过的饼干,碎得不成样子。 “这是122榴,”方渡远笑了笑,“标准杀伤爆破榴弹射程11800米。” 金成柱屏住呼吸。 “74联队完了。”沈书言盯着屏幕,看着画面里残存的鬼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被后续落下的迫击炮弹一片片炸倒。 “高桥义治要是聪明,现在就该组织撤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屏幕边缘出现了新的动态。 一支部队从更北侧的山谷里钻出来,正快速向74联队阵地靠拢。 “73联队。”张廷枢喝了口茶,“想来接应。” “要拦吗?”方渡远问。 “不用,让他们撤。”张廷枢摇头,“只把这个旅团困死在这里就行。” 方渡远马上拿起电话,接通209团团长方见贤。 “方团长,你部从东侧山路绕过去,插到37旅团背后。不用打,只要把退路封死就行。” 沈书言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金成柱,“成柱,你知道总司令为什么围而不歼吗?” 金成柱抬起头,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串联起来。 会宁谷口袋地形、吉林军故意示弱、用74联队当鱼饵、现在封后路逼山田求援…… “总司令是在钓第20师团?”他脱口而出。 “对,”沈书方摸了摸他的脑袋,“钓不钓得上来,还得看金谷范三舍不舍得。” 张廷枢端起茶杯,“如果钓不上来,那就先把37旅团这盘菜吃了。” 金成柱明白过来,总司令的目的,从来不是速歼残敌,而是钓鱼。 困住第37旅团,逼龙山司令部出兵增援,再吃掉第20师团有生力量。 然后,他吐出口气。 这种打法,只怕只有张总司令才做得到,对朝鲜抗日军来说,参考价值不大。 除非其它部队,也有张总司令这样的武器装备。 第230章 老子的联队呢?失联了? 千里之外的朝鲜京城府。 龙山朝鲜军总司令部。 金谷范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鲤登行一率领的77联队,奉命隐秘北上偷袭毛熊边境,如今却杳无音信。 半个月前,第20师团39旅团旅团长高木义人,还收到鲤登行一的电报。 电文说偷袭毛熊舰队大获全胜,战果辉煌,部队已登舰返程。 可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高木义人多次主动发电问询,都似乎船沉大海,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复。 所以此时,金谷范三心底满是不解。 偷袭秘熊,是日军擅长的战术。 按理说,那是社长偷下属熟妻,一偷一个准。 可他妈都多少天了,还没回来,难道在海上迷航了? 还是他妈撞到暗礁,沉底了? 日本海中部属于公海,进出有对马海峡、津轻海峡、宗谷海峡三条核心水道。 除了英美毛外,法国与意大利的巡洋舰偶尔也会过来。 这他妈范围就大了去了。 他抬眼看向参谋长柴山重雄,“柴山君,鲤登行一联队,最有可能遭遇哪种变故?” 柴山重雄在他身边坐下,“司令官,日本海并非我军内海,三条国际海峡全部通行自由。” 这些天,他早已将鲤登行一走的那条路线,全部印在脑海。 “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常驻香港、上海,巡洋舰常态化穿行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公海巡航。” “美国亚洲舰队主力驻菲律宾,常年北上抵近朝鲜东岸与日本海进行战略侦察。” “毛熊远东红海军以符拉迪沃斯托克为核心,舰艇常年盘踞日本海北部水域。” “还有法、意远东巡洋舰,整片海域他们均可自由进出。” “我些我知道,你先逐一排查。”金谷范三听得头皮发胀,头疼不已。 柴山重雄想到现在的国际形势,说道:“法、意两国远东军力薄弱,无利益动机得罪帝国,直接排除。” “我方突袭毛熊,若是被他们扣押,必然会第一时间启动外交施压,绝不可能全程沉默。” 连毛熊都排除了,金谷范三瞳孔一震。 那就只剩下英美了! “是美国人?” “极大概率是!”柴山重雄眼睛闪了闪。 “日俄战争后,美国便忌惮帝国独霸东北亚,对帝国吞并朝鲜、渗透东北的扩张策略,极度抵触。” “美军最擅长借公海优势隐秘出手,扣压我返程联队又能不留证据,完全符合其一贯远东博弈套路。” “这群虚伪狡猾背信弃义的美国猪!” 金谷范三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美国的暗中制衡,隐秘打压,远比正面对抗更让人憋屈。 这时,一名通讯参谋大步入内。 “司令官阁下,会宁前线加急战报。山田健一师团长急电!” 金谷范三心头一沉,快速抓过电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电文字句,浑身寒意彻骨。 电文中,山田健一没有求援,说会自行突围。 柴山重雄凑近一看。 “好一招围点打援,山田师团长同样看出了张廷枢的意图。” 他转头看向地图上会宁谷口袋隘口,脸色凝重。 “司令官阁下,我军目前形势极不乐观。一旦我军整支联队开进会宁谷,谷口被对方闭合封锁,便是复刻38旅团的结局。” “我知道。”金谷范三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地图上咸镜北道整条山地脉络。 “张廷枢的目的就是拿37旅团做饵,引诱我们投入援军,在谷内将增援部队连同37旅团一并歼灭。” “一旦20师团主力再遭重创,朝鲜北部就仅剩罗南少量守备队,半岛各地独立团体势必蜂起暴动。” “如果因此导致朝鲜殖民统治根基动摇,这个责任,你我担不起,东京参谋本部也不会认可。” 柴山重雄点头,皱着眉头说道:“但是完全放弃37旅团,同样代价巨大,驻朝全军士气会瞬间崩塌,后续所有国境警戒任务都会失控。” 金谷范三咬牙道:“所以不能不救,但不能赌上20师团。” 紧接着,他连续下了三道命令。 电令陆航,侦察机立即前移清津野战机场,分批升空侦察。 再从第20师团40旅团79联队抽调一个大队,配属2门四一式75山炮,组建临时救援支队。 目标只推进至会宁谷外的外围高地,制造突破口,接应37旅团自行突围。 最后,致电山田健一,令他三日后抛弃全部重装备,分散成小股分队,趁夜色分批向谷口方向突围。 柴山重雄拿起铅笔,在电报草稿上快速记录 “我会同步将整套方案,上报东京参谋本部备案。” 会宁谷北侧。 74联队在73联队的接应下,终于退出阵地。 这支三千八百人的联队,能勉强撤出去的,只剩不到五百。 从炮火覆盖中侥幸活下来的鬼子兵,眼神涣散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有些伤重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没起来。 联队长高桥义治被两名卫兵架着,军装被自己的血浸成了暗褐色。 他脸色强撑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 那片他坚守了近一个月的防御工事,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弹坑,以及遍布各处的残肢断臂。 74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余人,二十多天零敲碎打的伤亡,就已经削去了一千多。 而今天这一场炮火洗地,直接把剩下的两千多人砸成了五百残兵。 “重伤员呢?”高桥咬着牙问。 少佐低下头,不敢看他。 “带不走……吉林军的迫击炮一直在追着打……” 高桥闭上眼睛。 残众被73联队带回回到后方营地,高桥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73联队长斋藤弥平太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一会,师团长山田健一和旅团长小泽龟一走了过来。 “师团长阁下。”斋滕与高桥同时起身敬礼。 “74联队还剩多少人?” “不到五百。”高桥低着头,“重伤员……都没带出来。” 山田没说话。 “师团长阁下,”小泽龟一小心翼翼开口,“是不是……向司令部求援?” 山田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 小泽龟一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求援?”山田的声音冷得像冰,“求什么援?让20师团过来陪我们一起死吗?” 他的目光落在小泽龟一的脸上,心里一股火气往上涌。 看着这个名字中带“龟”字的旅团长,山田心里那股荒谬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自己是不是真被这头“龟”克了? 从会宁谷僵持开始,每一步都走得憋屈。 现在更是被堵在这鬼地方,还被张廷枢当成诱饵。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掏出来,给这个“龟”旅团长脑袋上来一枪,打烂他的龟壳。 用他献祭天照大神,说不定能扭转当前危局。 第231章 第20师团会不会增援? 小泽龟一不敢接话。 山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原本打算收拢74联队残部之后,全部向南撤入富宁邑,依托城镇工事稳住防线。 哪知连续派出三批侦察骑兵,带回全部是坏消息。 回到富宁邑的路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吉林军堵死。 这只19师团残部,被困在富宁与会宁之间的山谷地带。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更不能等司令部派人增援。” 山田健一下定决心。 “天黑之后,以中队为单位,分散从山中突围。” 他看着眼前几人。 “传令下去,抛弃所有重装备,只带轻武器与三天口粮。” “伤员……带不走的,就地安置。” 所谓“就地安置”,就是留给伤员一颗子弹,或者一把刺刀。 “都去准备吧!”山田健一抬手挥了挥,目光望向南方连绵咸镜山脉。 “能不能活下来,看各自运气。” 掩体里只剩下山田和小泽龟一。 山田盯着地图,忽然开口:“小泽君。” “嗨!”小泽龟一站直身体。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山田的声音很低,“你会怎么写战报?” 小泽龟一喉咙动了动,没敢接话。 山田自顾自说下去:“74联队几乎全军覆没,73联队分散突围,旅团长与师团长丢下部队逃命……” “这样的战报递上去,你猜东京参谋本部的将官们会怎么说?” 小泽龟一额头冒汗。 “他们会说,”山田转过身,盯着他,“第19师团是帝国陆军的耻辱。师团长山田健一,旅团长小泽龟一,应该切腹谢罪。” 小泽龟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山田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算了。”他摆摆手,“准备突围吧。能活着出去再说其它。” ………… 会宁谷南侧,吉林军前沿指挥所。 岩洞里点了三盏马灯,光线还算明亮。 金成柱站在沈书言旁边,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脑子里还在回想下午那场炮击。 74联队两千多人,几轮炮火覆盖就打得只剩五百残兵溃逃。 这种摧枯拉朽的碾压,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参谋长,”金成柱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总司令为什么要放74联队那几百人撤走?明明可以全歼的。” 沈书言正在整理电报,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成柱,你过来。” 金成柱走近。 沈书言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从会宁往南画了一条线,从会宁一路延伸,途经罗南、清津,直通龙山京城府。 “从会宁到龙山的整条干线,全部是单线铁路。你知道单线铁路意味着什么吗?” 金成柱想了想,“列车必须在各个车站排队错车。” “对。”沈书言点头,“运力有限,调度复杂。而且会宁到罗南之间的铁路,鬼子撤退时肯定已经破坏了。” 金成柱低头认真听。 “总司令不想长途南下去找金谷范三决战,要骗让鬼子主力自己主动北上,钻进我们预设的战场。” 沈书言抬眼笑道。 “放一部分残兵回去,是要他们把这边惨败的消息传回去,刺激龙山朝鲜军司令部。” “另外,眼下首要任务不是一口气打穿咸镜北道,要先拿下庆源、庆兴,稳固这一片边境地带。” 金成柱拿起炭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点头,“参谋长,我懂了。” “哪怕手握绝对优势,也不急于一口气推进,先巩固占领区,把脚跟扎稳。” 沈书言笑着点头。 金成柱拿着小本本,又问道:“那……要是第20师团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沈书言笑了笑。 “我们先吃掉19师团残部,拿下咸镜北道五城,把这边经营成稳固的根据地,再往南打。” 他拍拍金成柱的肩膀,“第20师团就是被拴在龙山的一头猪,我们随时都能宰。” 正说着,岩洞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廷枢带着方渡远、李揆元、沈龙俊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近卫一师副师长卢屹峰。 “总司令。”沈书言和金成柱同时起身。 张廷枢摆摆手,走到地图桌前。 “都坐。”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在场的人,“正好,开个小会。” 他先指了指卢屹峰,对方渡远说道:“方师长,这是近卫一师副师长卢屹峰。屹峰,这是近卫二师师长方渡远。” 两人互相敬礼,握了握手。 张廷枢又看向李揆元和沈龙俊。 “李团长、沈团长,这是金成柱,你们朝鲜同志,现在跟着沈参谋长学习。” 李揆元和沈龙俊笑着对金成柱点了点头。 金成柱连忙起身鞠躬,“李团长好,沈团长好。” “坐吧。”张廷枢压了压手,“说正事。” 他看向地图,“鬼子援军要是过来,你们估计会来多少人?会在哪里停留?” 方渡远目光落在龙山位置,目光延着儿路线来回。 “第20师团本部驻扎龙山,是朝鲜南部最重要的机动主力。金谷范三不是那种头脑发热的少壮军官,不会轻易押上全部家底。” 卢屹峰接过话头:“金谷范三必然能看穿总司令围点打援的意图,不会把整个20师团全部投入咸镜北道。” “一旦20师团主力在咸镜山区折损,整个朝鲜南部的殖民统治根基,都会动摇。” “我同意两位师长的分析。”沈书言点头附和道。 “所以,如果援救19师团残部的代价,是丢掉20师团,金谷范三甚至会放弃营救。” 沈龙俊指着地图上龙山周边。 “龙山周边朝鲜独立运动活跃,民间反抗力量不少。20师团一旦大规模北上,留守兵力不足,各地义军会趁机起事,金谷范三不可能冒后方大乱的风险。” 李揆元接着说道:“一旦我们打掉第19师团残部,就等于拿下了咸镜北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得条理清晰。 金成柱在旁边飞快地做着笔记,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点点串联起来。 听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插了一句。 “小鬼子会不会调动朝鲜全境的宪兵,对咸镜道的抗日组织实施大搜捕?防止他们配合我们?” 沈书言赞许地点头:“成柱这个问题提得好,完全有可能。” 他看向张廷枢。 “总司令,日军在朝鲜有完整的宪兵体系和警察网络。一旦咸镜北道失控,他们肯定会动用这些力量镇压。” 张廷枢“嗯”了一声,看着李揆元,“那些义军怎么没过来?” 第232章 那就把19师团埋了 李揆元说道:“总司令,我已派人通知义烈团金元凤、新民府金佐镇,让他们暂时蜇伏,安抚好民众,我们会打过去。” 沈龙俊说道:“其它游击队也让他们去了延边,配合柴世荣队长。” 张廷枢点点头。 方渡远接过话头:“除了宪兵,日军还可能调动日本海舰队,清津、罗南都有港口。” “舰炮可以支援海岸沿线阵地,虽然舰炮打不到内陆山区,但对沿海城镇的威胁很大。” 卢屹峰继续补充其它可能性。 “鬼子应该会出动侦察机,从清津机场起飞,侦察我方阵地与补给线路。” 方渡远补充:“日军增援部队就算出动,也不会贸然深入会宁谷。最大可能,援军止步富宁一带。” “另外,奉天张总司令刚刚通电准备易帜。日本一定会利用外交手段,向南京国民政府施压。” 众人轮流发言,把各方可能性逐一推演完毕。 张廷枢听完所有人讨论,抬眼看向方渡远。 “方师长,富宁邑那边你看着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方渡远笑了,“明白。” 张廷枢随即转向卢屹峰:“抽调你部一个团,协助李揆元、沈龙俊,拿下庆源、庆兴,把这一片边境全部连成一片。” 是!”卢屹峰立正。 李揆元说道:“总司令,庆源只有一个鬼子步兵小队和军警,总共不到两百人。庆兴是一个步兵加强小队加军警,不到三百人。打下来不难。” 张廷枢点点头,看向地图上庆兴的位置。 庆兴郡城是内陆据点,往东大约十公里,就是海岸港口雄基。 雄基港直临日本海。 “拿下庆兴,就控制了雄基港。”张廷枢笑道。 沈龙俊接过话头,介绍港口情况。 “雄基港大部分都是日本商船,运东北大豆、木材、煤炭回日本,再运棉布、五金、军事物资过来。日军运输舰、巡逻炮艇也经常停靠补给。” “偶尔也有毛熊货船和珲春本地华商的小蒸汽船,到雄基做小宗贸易。” 方渡远笑道:“所以说,拿下雄基港,对我们价值极大。” 雄基港的战略价值,他们基本清楚。 控制了雄基港,就等于切断了日军从海路向咸镜北道补给的可能。 咸镜北道是朝鲜独立运动根据地。 雄基成为抗日力量进出通道,日本在朝鲜北部的殖民统治根基就断了。 “那就这么定了。”张廷枢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19师团就没必要存在了,反正也骗不来20师团。” 他看向众人。 “拿下庆源、庆兴,控制雄基港。” “先稳住这边,再图南下。” 会宁谷南侧,吉林军前沿指挥所。 下午四点刚过,指挥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方渡远接起来。 一会儿后,方渡远说道:“总司令,罗团长说,19师团残部有异动,看样子是准备突围。” “73联队前沿阵地有部队收拢的迹象,驮马在往后方集结,部分工事里的士兵开始往外撤。” 张廷枢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岩洞口。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那是前沿哨兵在例行骚扰。 “看来我们的诱饵都生出自主意识了。”张廷枢笑了笑,看向方渡远。 “那就别留着了,全埋在这里。” 方渡远点头,拿起电话,摇通208团指挥部。 “罗团长,准备收网。” 电话那头传来罗吉树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收到!” 方渡远继续道:“总司令说了,鬼子要分散突围,一旦他们分成小股钻进山里,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明白!”罗吉树那边应了一声,“我这边马上准备。坦克团已经就位,炮团那边也准备好了。” 方渡远挂断电话,又摇通209团。 “方团长,罗团长那边准备动手,你部配合封堵,别让鬼子往北边跑了。” 方见贤说道:“师长,209团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我部已经部署完毕,鬼子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张廷枢站在一旁,听方渡远把命令传达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宁谷南侧,208团指挥部。 罗吉树挂断电话,啐了一口,“我他妈让你跑。”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通讯参谋:“给坦克团打电话,让他们把96式开出来,四台,全部开到预定位置。” “炮团那边,54式122榴,拉两台出来,在第二发射阵地架好。” 通讯参谋立正,转身去传达命令。 罗吉树又看向身边的副团长,“告诉无人机操作员,给我盯死鬼子阵地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鬼子联队旗护卫队,别让他们烧了,看能不能缴获一面臭旗送给总司令。” 几分钟后,208团阵地后方,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四台96式坦克,从伪装网覆盖的掩体里缓缓开出。 两台54式122mm牵引榴弹炮被牵引车拉出来,缓缓进入第二发射阵地。 炮手们跳下车,熟练地解开牵引钩,将火炮从运输状态转换为战斗状态。 大架展开,驻锄入土,瞄准手开始调整射角和方向。 而在这片阵地上空约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一架无人机正在无声地盘旋。 红外镜头捕捉到的画面,通过无线电信号,实时传输到地面指挥部的显示器上。 画面里,日军阵地的轮廓清晰可见。 73联队正在收缩防线,前沿阵地的士兵在往后撤,后方的部队在往中间聚拢。 驮马队已经在集结,上面驮着弹药箱与物资。 “想跑。”罗吉树盯着屏幕,冷笑一声。 “那就别客气了。”他看向炮团指挥员。 “54式,目标区域坐标,会宁谷北侧,73联队阵地后方那个驮马集结区。照着坐标先打一轮。” “是!” 炮兵连长再次校对一次标尺,“各炮注意,目标区域,坐标……” 他报出一串数字。 片刻后,两门54式122mm榴弹炮的炮管,缓缓调整到位。 “装填!” 炮弹手抱起一枚墨绿色的122mm杀伤爆破榴弹,塞进炮膛,闭锁机“咔嚓”合上。 “装填完毕!” “放!” “轰——” 第一声炮响,在山谷里炸开。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依然醒目。 炮身后坐,复进机发出沉闷的嘶鸣声,炮位周围的泥土被冲击波震得簌簌抖动。 几乎在同时,第二门炮也响了。 两发122mm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天空,砸向远方鬼子阵地。 第233章 高桥君,拜托了! 此时,已开出去一里远的坦克后面,是谢昭庭的106团,与半个朝鲜独立一团。 原东北军直属第12旅团长谢昭庭站在高处,身边跟着参谋长刘墨林。 听到炮声,二人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那发黑点似的炮弹,从自己头顶百来米高处飞过去,尾迹在蓝天里拉出一道浅灰色的烟。 “太壮观了……”刘墨林下意识说了句。 虽说在12旅时,听过54式炮击日本总领馆时的轰鸣声,但也没有现在的身临其境。 看到炮弹从自己头顶飞过去,感觉老震撼了。 谢昭庭吐出口气,“希望卫征与顾远这俩家伙别给106团丢脸,要是打成第7旅那个逼样,老子这个团长也不用当了。” 刘墨林看了他一眼,“他们一个月前也是团长好吧!” 八公里外,37旅团营地中央冲起第一团火球。 爆炸声传到这边时,已经变成了沉闷的轰隆。 但站在高处能看到,直径三十多米的黑红色火云腾空而起。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每一发榴弹落地,有效杀伤半径三十米,单弹覆盖面积差不多八百平方米。 炮弹落点被无人机实时修正,专挑鬼子扎堆的地方砸。 会宁谷北侧,日军73联队阵地。 联队长斋藤弥平太,正在向山田健一汇报完突围准备情况。 “各中队已收拢完毕,只等凌晨时分,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 山田健一点点头,正想说什么,便听到空中有尖啸声传来。 斋藤弥平太脸色骤变,本能地将山田健一拽倒岩石掩体后方。 爆炸中心三十米内,露天休整的日军士兵直接被冲击波掀飞,躯体撕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四散飞溅的高速破片如同钢雨,横扫战壕内外。 躲在简易土石掩体后的伤兵被连片击穿躯体,血花喷涌。 八百平方米的超大覆盖范围,让密集扎堆的的红子根本无处躲闪。 火光腾起,冲出十几米高。 爆炸中心的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坑,泥土和碎石被气浪抛向四面八方。 几匹驮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嘶鸣声被爆炸声吞没。 山田健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里全是飞舞的尘土和硝烟。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 这次落得更近。 就在原先帐篷位置偏右二十米,那里是旅团部的通讯班驻地。 七八个鬼子兵正手忙脚乱收拾电台,炮弹落下时,连人带机器全被火球吞没。 西侧的掷弹筒小队想转移,才跑出十几米,一发炮弹正中人群中央。 等硝烟散开,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以及散落四周的残肢。 山田健一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之前74联队阵地,被炮火精准覆盖的场景。 吉林军像开了天眼,每一处火力点、每一个集结区,都在对方炮口下无所遁形。 “不能等了。”山田健一咬牙吼道,“传令,各中队按预定路线,立刻撤离!” 命令还没传出去,高桥义治捂着流血的左肩冲了过来。 这个74联队的联队长脸上全是黑灰,军装破了好几处,眼神却异常决绝。 “师团长阁下,吉林军步兵马上就会压上来。我愿率伤员死守阵地,拖住敌军步兵主力,为旅团主力撤离争取时间。” 山田健一盯着他看了两秒。 高桥义治站得笔直。 “拜托了。”山田健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对小泽龟一与斋藤弥平太吼。 “还愣着干什么?撤!” 73联队与74联队残余分为十二个中队,向各个方向撤离。 有的沿着营地后面的河道往北跑,有的直接钻进了两侧的山林。 这些鬼子兵抛弃了所有重装备,每人只背一支三八式步枪和两个基数子弹,怀里揣几块干粮,没命地往后撤。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被天上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208团前沿指挥所。 罗吉树盯着终端屏幕,咧着嘴笑道:“狗日的,还蛮整齐的。” “让迫击炮群就位,全覆盖拦阻炮击,把这群鬼子全部钉死在半路。” 命令下达,十几门82毫米迫击炮迅速架炮,调角,填弹。 密集的迫击炮弹划出弯曲弹道,砸入鬼子逃窜的各个山沟、密林出入口。 堵住鬼子退路的209团,同样用迫击炮狂轰乱炸,像包饺子般将这十多支鬼子中队包裹在中间。 短促密集的爆炸接连响起,泥土碎木飞溅,逃窜鬼子前路被炮火封死,后路被步步逼近的步兵截断。 迫击炮弹威力不如122榴,但胜在密集。 十几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炸点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被完全覆盖。 山林里树木茂密,炮弹炸开的破片和木屑混在一起,杀伤效果反倒比开阔地更恐怖。 鬼子兵惨叫着从山坡上滚下来,活着的不敢再往上爬,只能缩在半山腰的岩石后面,进退不得。 他们带的大正十年式掷弹筒,射程不及82式十分之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各个鬼子中队进退两难,死死被卡在山谷中段,动弹不得,只能就地依托地形仓促抵抗。 正面战场,高桥义治带着五百余名行动不便的鬼子死守残破阵地,想为师团长争取一点时间。 大地忽然传来厚重震颤,四台96式坦克履带碾压碎石草木,轰鸣着笔直压来。 坦克身后,谢昭庭的106团两个营与李揆元半个团,两千多名步兵列阵推进。 卫征与顾远各带自己的营守在两侧,将李揆元的人护在中间。 高桥义治看到前方情形,心底一片冰凉。 这他妈还怎么打? 不是说早就炸了张廷枢的装甲车与重炮?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 高桥义治趴在战壕里,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四台钢铁怪物越来越近,手心全是汗。 如果是平时,他相信就算自己带着五百伤兵,依托预设工事,也至少能打残对面这两千吉林军。 但现在…… 高桥义治咬牙,“组织敢死队,炸了那四辆装甲车。” 命令传达下去后,百余名腿脚好的鬼子自发组织起来。 这些人大多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有的包着半张脸,但每个人眼睛里,都冒着狠光。 他们怀里抱着集束手榴弹,或者干脆就是炸药包。 “为了天皇陛下!”高桥义治趴在弹坑里嘶吼。 “板载!” 敢死队发出疯狂的嚎叫,跳出战壕,迎着坦克冲过去。 第234章 战术没问题,单兵差距大 96式坦克炮塔开始转动,但鬼子依托死角突进,且极其分散,单兵目标极小,主炮一炮最多轰杀一两名鬼子,难以大范围清剿。 真正的收割火力,来自车载双机枪。 炮塔内侧,7.62毫米并列机枪高速咆哮,子弹如雨扫过战壕前沿。 车顶12.7毫米高平两用机枪同步压制,大口径子弹威力恐怖,击中人体直接撕开。 后方还有两千步兵,根本不给鬼子敢死队靠近坦克的机会。 一名日军士兵扑向坦克履带,刚抬手引爆炸药,就被大口径机枪弹撕碎,当场殉命。 一名半边肩膀负伤的老兵,借着弹坑掩护贴身突进,还差数米就碰触车身,就被并列机枪扫倒。 一百多人,冲到坦克跟前的不超过二十个。 其中六个成功把炸药包,或集束手榴弹扔到了坦克车体上或履带上,却根本无用。 有的被机枪打成两截,有的被履带碾成肉泥,有的被直接炸碎。 高桥义治见炸不动那面的装甲车,只能放弃。 剩余四百余名鬼子分散隐蔽在战壕、岩石死角,调转全部火力,死磕后方步兵。 这些鬼子老兵哪怕带伤作战,单兵素养依旧碾压普通步兵。 106团一营刚展开进攻队形,就被撂倒了十几个。 这种绝境死守的散兵,本来就是所有集团冲锋的克星。 四台96式坦克持续压进,主炮渐渐停了下来。 7.62毫米并列机枪贴地平扫战壕缝隙,12.7毫米高平重机枪定点压制高地死角,泼水式的火力封死每一处射击孔。 鬼子老兵哪怕枪法极准,悍不畏死,也根本不敢露头,只要脑袋微微抬起,就有可能被高速子弹撕碎。 两千吉林军开始变阵,放弃鲁莽冲锋,展开军方标准的梳篦式平推。 卫征、顾远的12旅老兵分段卡位,稳扎稳打,每推进三米就清一遍死角。 最吃亏的就是朝鲜独立一团新兵,复仇心切却经验浅薄,不懂防冷枪,不会利用地形掩护,屡屡冒进,成了鬼子残兵唯一的收割目标。 躲在暗处的鬼子手持大正十年式掷弹筒,在两百米极限距离贴脸偷袭,冷枪冷炮层出不穷。 他们哪怕带伤作战,依旧差不多一枪一个,死死拖住吉林军推进节奏。 每一个石缝、每一段残壕,都要吉林军拿人命硬啃。 谢昭庭与刘墨林见状,亲率警卫连压上,补位清死角,总算稳住摇摇欲坠的新兵阵线。 整整两小时血肉磨盘式的拉锯,山谷枪声终于沉寂。 四百余名分散死守的鬼子,全被消灭。 可代价同样沉重,吉林军伤亡足足四百余人,绝大多数都是冒进的朝鲜新兵。 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鬼子被击毙,高桥义治带的五百名断后残兵,无一人投降,全数战死阵地。 总指挥部的观测终端上,将战场态势一览无余。 张廷枢、卢屹峰、方渡远、沈书言几人静静注视着屏幕里,106团与朝鲜独立团的清剿作战,神色各异。 卢屹峰盯着屏幕里分段推进的步兵阵型,缓缓道:“12旅老底子的战术素养与战场执行力,完全在线。” “虽然步坦协同没有配合好,但分段清死角,梳篦清剿的打法,都是正规水准,没有多少失误。” “就是散得太开。”方渡远说道,“卫征和顾远那两个营卡位还行,朝鲜兵压得太靠前了。” 看着不时有朝鲜兵中枪倒地,卢屹峰皱了皱眉。 “单兵素养差太多,鬼子哪怕带伤,枪法依然还在。” 沈书方接过话头,指向屏幕里四散藏匿的日军残兵。 “鬼子单兵素养过硬,残局拉扯能力,依旧碾压106团。” “而且他们化整为零,无集群阵型、无固定阵地,重火力优势完全无从发挥,只能步兵人肉清剿,伤亡在所难免。” 画面上,又一名朝鲜兵被击中大腿,被同伴拖回掩体。 张廷枢目光始终落在惨烈的前线战场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近卫团的庇护下,迟早要单独面对鬼子,不能总打顺风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至少现在还有四辆坦克吸引火力,伤亡还能把控。” 金成柱听得很认真,手中的笔动得飞快。 屏幕中,山谷最后的抵抗火光缓缓熄灭,枪声渐渐稀疏,直至彻底沉寂。 终端画面里,谢昭庭、刘墨林二人满身尘土,神情落寞,看着遍地同袍遗体,脸上满是自责。 他们是总司令的老部下,在四辆坦克掩护下,伤亡也有400出头,心里肯定不好受。 张廷枢看在眼里,转头看向身侧的卢屹峰。 “让106团和朝鲜独立团全员休整待命,后续由你牵头,开展封闭式急训。先把单兵与班组协同的基础素养拉起来,看能不能达到鬼子一半水准。” “明白。”卢屹峰神色郑重,沉声应道。 “我会用现代步兵系统化训练体系,从基础枪法、地形利用、战场避险逐项打磨,一月之内,必出成效。” 交代完西线清剿战场的收尾与练兵事宜,张廷枢将目光切换到东线主战场。 相较于106团的惨烈拉锯,罗吉树与方见贤的打法堪称教科书式碾压,全程打得干净利落。 二人就凭借单兵无人机实时传回的画面,掌控每一支鬼子中队的逃窜轨迹,没有给敌人任何突围喘息的机会。 82毫米迫击炮程全覆盖拦阻,炮弹砸落在山谷岔路,河道密林,以及山道隘口,封死所有逃生路线。 同时,前线狙击手小队全员就位,专门定点清除日军核心火力点。 但凡露头操作大正十年式掷弹筒、架设机枪的鬼子,无一例外,露头即被狙杀。 日军赖以贴身偷袭、压制步兵的核心火力,还未完全展开就被掐灭。 罗吉树的208团搭配沈龙俊麾下半个朝鲜兵团,以排为最小作战单位,多路穿插、分段压缩。 不断收紧包围圈,将四散逃窜,各自为战的鬼子中队,一点点逼向预设伏击圈。 罗吉树趴在临时垒起来的掩体后面,看了眼手里的终端显示器。 “二连长。”他拿着野战电话,“你十点钟方向那道山沟,850米,藏了至少半个小队,让迫击炮覆盖。” “收到!” 几秒后,82毫米迫击炮弹落点很密,等硝烟散开些,山沟里没了动静。 “清了。”二连长回报。 罗吉树咧嘴,“继续压。” 防线另一侧,方见贤的209团带着李揆元麾下半个朝鲜兵团,卡死鬼子退路。 李揆元带的半个朝鲜兵团被拆成排级单位,每个排配一个近卫班。 近卫班的战士不直接指挥,只现场指导。 “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近卫班长指着三百米外一处山坡,连比带划。 “树后头有机枪,让你们排的迫击炮打烟幕弹,遮蔽视线,二班从左翼绕。” 朝鲜兵排长点头,转身传令。 两分钟后,烟幕弹在那片山坡炸开,灰白色烟雾漫起来。 二班顺着左翼的干沟摸上去,冲进烟雾里。 短促的交火声响起,那名排长跑回来时非常兴奋,比划着说打死了三个鬼子。 “就这样打。”近卫班长拍拍排长肩膀,“别硬冲,找死角,绕侧翼。” “何班长,明白!”排长连看带听,大致明白他的意思,眼睛发亮。 第235章 缺德:打断师团长施法 斋藤弥平太没想到会崩得这么快。 他带着两个中队,护着师团长山田健一,想从北侧一条猎道钻出去。 刚进山道不到两百米,迫击炮弹就了砸下来。 两侧山脊上还有冷枪。 枪声很特别脆,每一声枪响,队伍里就倒下一个。 “是毛熊的狙击兵,”斋藤蹲在一棵树后低吼,“找掩护!” 话音还没落,右前方一个掷弹筒手脑袋炸开,红白混合物溅了旁边士兵一脸。 “是毛熊狙击兵,”中队长声音发颤,“他们枪法太准了。” 斋藤咬牙,“机枪,用机枪压制!” 一挺机枪刚架起来,还没开火,机枪手眉心就多了个血洞。 副射手接替,同样被一枪撂倒。 第三个士兵扑上去,抓住握把扣下扳机。 “哒哒哒——” 子弹扫向山脊,打得碎石乱飞。 但第三声枪响还是来了。 子弹从侧面射入,打穿钢盔,士兵身子一歪,倒在机枪上。 短短十余分钟,一支完整的中队几乎死尽,仅剩寥寥数人。 斋藤弥平太看着身边士兵成片倒地,一缕绝望涌上眼底。 他相信,退路被锁死,自己这些人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冲得过去。 斋藤弥平太回头,看了一眼半蹲在石头旁的山田健一。 “师团长阁下,我率部正面牵制敌军所有火力,您带领一支小队从后山密道突围。” “不必了。”山田健一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师团长阁下……”斋藤想拉他。 “我们出不去了。”山田摆摆手,望着阳光从树枝间泄下,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般的笑意。 “很久没有看到家乡的樱花了啊!”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紧张的斋藤。 “斋藤君,请务必为我争取五分钟时间。” 斋藤弥平知道山田健一要干什么,悲恸地深深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他猛地拔出腰间军刀,厉声嘶吼。 “突击!玉碎!” 剩下的百余名鬼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端着刺刀,迎着炮火与子弹,冲了出去。 山田健一没看他们,耳中只听得松声更加密集起来,根本不为所动。 他解扣子,把军装上衣整个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 又从腰间刀鞘里抽出一柄肋差,用白布仔细擦拭刀身。 然后,将怀剑刀尖对准自己腹部左下侧。 双手握紧。 方见贤趴在狙击位,眼睛贴着瞄准镜。 视野里,那个鬼子将官坐在地上,正在解衣服。 他认出了肩章,中将师团长。 是山田健一! “他要剖腹。”耳麦里传来观察员的声音。 方见贤冷笑道:“老子得让他有这个机会?” 他调整呼吸,食指轻轻搭上扳机,瞄准镜十字线压在对方胸口。 山田健一已经做完准备,双手握刀,刀尖抵住腹部。 他吸了一口气,正要发力。 枪响,打断施法。 山田健一身子一震。 他低头,看见左胸位置绽开一团血花,白衬衣迅速染红。 肋差还握在手里,刀尖已经刺破皮肤,却已没有力气深入。 征战半生,戎马一生,他早已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 可现在,他妈连体面殉节的资格,都被敌人强行剥夺。 他双目圆睁,嘴唇动了动。 “八嘎呀……” 满脸不甘与愤懑 “连自杀……都不给老子……”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方见贤转动88式半自动步枪,找到下一个目标。 那个挥着军刀,正在组织冲锋的联队长。 十字线压住对方额头,扣扳机。 钢芯子弹只在斋藤弥平太额头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可空腔效应让后脑颅骨被完全掀开,血浆喷溅。 斋藤弥平直挺挺倒地,连闭眼抽搐的反应都没有。 当场秒杀! 半个小时之后,会宁谷的枪声才彻底停歇。 无人机继续在天上盘旋,红外镜头扫过每一处山林、沟壑。 地面部队以班为单位,继续拉网式搜索,持续到晚上七点。 最后一队鬼子残兵被从一处山洞里逼出来时,他们的弹药早已打光。 但他们没投降,端着刺刀冲出来,全部被机枪扫倒。 至此,日军第37旅团所属73联队,总计三千六百余名官兵,全数战死会宁谷。 19师团这支驻守中朝边境的精锐,彻底从日军战斗序列中抹去。 晚上八点,会宁城郡府,各团长以上主官全部到齐。 方虎山与朴金吉,各自跟在卢屹峰与方渡远身后。 桌上摊着刚汇总的战报。 “37旅团73联队,全灭。”沈书言没有看战报,对着大家说道。 “第19师团师长山田健一中将,旅团长小泽龟一少将,联队长斋藤弥平太大佐、高桥义治大佐,全部被击毙。” “我方伤亡。”沈书言扫了众人一眼,“总计676人,朝鲜独立一团伤亡427,106团伤亡149。” 李揆元、沈龙俊二人都低着头。 谢昭庭、刘墨林同时站了起来。 张廷枢看了他们一眼,“想检讨?” 谢昭庭嘴唇动了动,“总司令,我们打得……” “打得不错。”张廷枢语气平和,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坦克步炮协同,分段清剿,战术执行没问题。” 谢昭庭愣住。 张廷枢继续说道:“伤亡大,是因为单兵素质差距摆在那里。这种仗,换近卫团打都得死人。” 卢屹峰与方渡远等人当然明白,那种情况下,近卫团上也会死。 金成柱坐在沈书言身边,小声问道:“参谋长,近卫团不是有那种防弹衣吗?” 沈书言说道:“鬼子三八步枪6.5mm尖头弹穿透力极为恐怖,200米内能击穿我们防弹衣。” “德、美、毛的制式步枪近距离破防能力,甚至高于三八步枪。所以就算有防弹衣,400米外才算安全距离。” 金成柱点点头,一一记上。 “从明天开始,106团、朝鲜独立一团、二团,全部参加卢副师长组织的急训。”张廷枢说。 “一个月,我要看到效果。” “是!” 张廷枢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会宁这边解决了,下一步,庆源、庆兴。” “庆源一个步兵小队加军警,不到两百。庆兴一个加强小队加军警,不到三百。李团长,沈团长。” 李揆元和沈龙俊同时立正。 “你们各带半个团,配属近卫一师一个连,两天内拿下。” “是!” “拿下之后,近卫一师驻守五城城内,稳治安,整编新兵。” “近卫二师卡边境隘口、河道、山谷要道,修筑野战工事、炮兵阵地、坦克掩体。” 张廷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十天后,向罗南推进。” 他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铁路线往南滑,最终停在朝鲜京城府的位置。 “推到这里为止。” 张廷枢回到桌前,示意沈书言。 沈书言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对李揆元说道:“李团长,让会宁石匠照这个图形建一座石雕。” 李揆元接过一看,笑道:“今晚我就安排。” 纸上这副图,画的是一个日本兵蹶着屁股,屁股是一枚菊花纹章。 两名朝鲜青年用长矛,捅进菊花纹章里。 菊花残。 菊花周围还有几个字。 【大日本帝国】 石雕名为:刺日! 第236章 紧急辟谣 会宁、钟城、稳城三城心惊胆颤的民众,因一纸布告变得安定下来。 纸张带着油墨的气息,连夜贴满城门楼、街巷口、驿站墙,连偏远山村的路口石柱都未曾遗漏。 【朝鲜屯驻军第19师团,自师团长山田健一中将以下,旅团长小泽龟一少将、联队长斋藤弥平太大佐、高桥义治大佐等将校,及所属第37旅团共计七千余,陆续全歼于会宁谷。 该师团38旅团已于二十天前全歼于钟城,至此,朝鲜军第19师团不复存在。】 下面列了时间、地点、击毙的主要军官名单。 最后一段话是沈书言亲自加上的。 “此战为清算日本侵略朝鲜罪行,报奉系大帅之仇,报济南惨案之恨,雪旅顺大屠杀之耻。凡助日虐民者,同此下场。” 晚上九点,稳城南门。 两个朝鲜百姓提着浆糊桶,一人刷墙,一人贴布告。 浆糊在夏夜的风里很快干透,纸张紧紧粘在土墙上。 贴完这张,他们提着桶往东街走。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到了东街市集,两人挑了最显眼的那面告示墙刷上厚厚一层浆糊,把布告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贴完转身要走时,暗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口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盏煤油灯。 “二位,”男人好奇地问道,“这贴的是什么?” 杂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进其中一人手里。 “我是《朝鲜日报》的记者,姓崔。就看看,不惹事。” 杂役掂了掂铜钱,指了指墙上的布告。 崔记者提着灯凑上去,借着光一行行看。 刚开始还能保持镇定,看到“全歼”两个字时,手抖了一下。 等看到山田健一、小泽龟一的名字,还有那个惊人的数字后,他呼吸都要停止了。 稳城离会宁有点远,这边的人只知道会宁谷发生战事,完全不清楚结果。 “这……是真的?”他转头问杂役。 杂役耸肩,“不清楚,上头让贴的。” 崔记者又盯着布告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借着灯光飞快抄写。 手速快得惊人,不到五分钟就把整篇布告抄完了。 抄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对杂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暗巷里。 晚上九点十分,钟城。 《东亚日报》驻咸镜北道的记者金敏俊,正躲在客栈房间里,就着油灯写稿子。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稿纸塞进床底下,才去开门。 发现门口站的是李揆元与车光洙时,这才松了口气。 朝鲜民间《朝鲜日报》与《东亚日报》,常年处于半封禁状态。 记者采编被日本特务全程监视,稍有越界便会被抓捕入狱。 十数年的殖民管控,早已让金敏俊养成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直到张廷枢过来后,这三城的记者才被解禁。 金敏俊请二人坐下,给他们倒了杯水。 “李团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李揆元拿出一张布告递过去,笑道:“金主编,总司令说明天头版。” 金敏俊接过来看了一会,抹了抹眼睛。 “只能在咸境北道发,龙山那边发不了,不过我们的人可以带布告过去。” 李揆元站起来,笑道:“当然,总司令不会让你们为难。” “放心,最多再有两个月,东亚日报就能光明正大了。” 凌晨四点,龙山新京府。 金谷范三刚睡下不久,就被参谋长柴山重雄从床上叫了起来。 但当他看到桌上那份抄录的电报时,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晚上九点左右,龙山已经收到了来自富宁的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 【会宁方向炮声已停,至今无第37旅团任何联络。】 柴山重雄拿着手中的电报,似乎不想给他。 “司令阁下,此封电报是富宁出现的谣言布告,肯定是张廷枢在搞鬼。” 有不详预感的金谷范三伸出手。 柴山重雄把电报转录的布告内容递上去。 金谷范三看完,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不可能。”金谷范三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想到关东军第2师团与19师团38旅团的遭遇,他只觉得喉咙发腥,生生咽了下去。 关东军第2师团全军覆灭,已然让满、朝防务出现巨大缺口。 如今第19师团再度被歼,等于彻底撕碎日本在东北亚的军事霸权。 金谷范三深吸了一口气,放平声音说道: “即刻电告东京大本营,第19师团可能全线崩溃,朝满边境或将失守,请求即刻启动最高应急预案。” “同时命令咸镜北道所有驻军进入一级战备,封锁边境所有通道,严禁任何人出入!” 尽管他知道,面对张廷枢,这样的命令起不到任何作用。 比起战败的耻辱,他更恐惧眼下的乱局。 咸镜北道,是朝鲜反日情绪最强烈的区域,民怨积压十数年。 如今第19精锐师团覆灭,消息一旦扩散,极有可能引发全境民变。 一旦暴乱四起,整个朝鲜半岛的殖民统治,都将摇摇欲坠。 “封锁消息,全境严控!谁敢私传此事,军法从事!” 金谷范三面容狰狞,盯住柴山重雄。 “所有日文官报,一律发文辟谣,就说传言一派胡言,第19师团仍在原地驻防,张廷枢部被困会宁,已成死地。” “同时强烈谴责东北军入侵朝鲜。” 不多时,一篇精心篡改、颠倒黑白的官方文稿仓促定稿。 金谷范三草草审阅,抬手盖章,勒令连夜下发。 “即刻下发,《京城日报》、《首尔新闻》明日头版置顶,全境刊发、全域外发,一字不许改。” 《京城日报》作为朝鲜总督府直属唯一日文官报,是日军军部战报的唯一权威发布渠道。 《首尔新闻》作为专属英文外宣喉舌,专供欧美使馆、列强记者阅览,是日本把控国际舆论的核心工具。 金谷范三严正叮嘱道:“文稿同步电传顺天时报、天津日报、上海日日新闻。” “嗨!”柴山重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柴山重雄离开后,金谷范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那份布告抄件,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喉咙又是一甜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桌案上的军用地图,点点血迹落在咸镜北道的疆域之上,刺眼又狰狞。 金谷范三扶着桌沿死撑住身体,脸色在这一刻惨白如纸。 眼底有暴怒,也有慌乱。 半小时后,两篇辟谣与谴责通稿的电报加急发出,同步送达华北、上海所有日系官报。 北平《顺天时报》、天津《天津日报》、上海租界《上海日日新闻》同步接收文稿。 第237章 杨宇霆,你变了! 晚上十点,奉天城,大帅府。 刚刚接手东三省全权军政的张作相,还在书房内。 他对面,是杨宇霆与常荫槐。 三人脸色各异。 张作相看完最后一页,把电文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 “这小兔崽子,”他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是不是想在朝鲜称帝了?” 杨宇霆先笑了出来。 他拿起电文,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嘴角咧得越大。 “好,打得好,打得妙。”杨宇霆一拍大腿。 “上次打残了关东军第2师团,这次又吃掉了朝鲜军第19师团。” “老子……我发觉他怎么越来越牛逼了呢?” 常荫槐瞥了他一眼,对张作相说道:“辅帅,我怎么感觉廷枢真想拿下朝鲜” “推,就该推过去。”杨宇霆很兴奋。 “日本能侵略朝鲜,咱们为什么不能带着朝鲜人打回去?要我说,廷枢就该在朝鲜称帝,小小的东北容不下他,朝鲜正好!” 常荫槐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瞪了他一眼:“杨总参议,你是不是傻?” “咋嘀啦?”杨宇霆笑容呵呵,“开疆拓土还不好吗?” “再说,朝鲜以前就是中国的,日本也是,廷枢这是要削蕃,有什么不好?” 听到他这样说,常荫槐很生气。 “廷枢要是真占了朝鲜,英美法能答应?日本能答应?” “你是不是猪脑子,日本本土还有十几个师团,近20万兵,廷枢打得过吗?” 杨宇霆醒悟过来,“这也是个麻烦事。” “那廷枢只能把那些师团骗到朝鲜来,一个一个吃掉,吃到只剩裕仁,再捉过来给我们跳舞。” 常荫槐不想理他,看着张作相。 “朝鲜现在是日本殖民地不假,但列强在那都有利益。英国人在仁川有街区,美国人在平壤有教会、学校,法国人盯着矿产资源。” “廷枢这么一路打过去,等于把列强的蛋糕全掀了!” 张作相点头,“荫槐说得对。” 杨宇霆哼了一声,“掀了就掀了,他们能怎样?还敢出兵打廷枢?” “日本当年跨海侵朝,后来屠我军民占我疆土,凭的就是船坚炮利。日本人做得,廷枢为什么就做不得?” “照我说,廷枢就应该收拢朝鲜民心,挥师东进直捣蛇岛,彻底根除东亚千年老妖。” 张作相与常荫槐静静看着亢奋失智的杨宇霆,眼底只剩无奈。 奉系第一智囊,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常荫槐收敛心绪,对他说道:“老杨,战力再强,也拗不过国际大势。” “英美法绝不允许远东诞生一支独大强权,他们可以容忍日本割据东亚互相制衡,绝不允许有人打破远东的力量平衡。” 如果张廷枢在这里,会非常佩服常荫槐这番见识。 后世日本入侵东亚各国,美国扶持的代理人打不赢,只能亲自下场。 “没错。”张作相点头,语气低沉。 “英美在远东有舰队,有关岛和菲律宾的基地,日本本土还有联合舰队,一旦列强下场,他孤军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杨宇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承认二人所言句句属实,一腔激进野心,终究抵不过固化的国际格局,与悬殊的军备差距。 但,他不想与这两个老头子争论。 张廷枢敢灭关东军,敢打进朝鲜,虽然老子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但老子就赌他很厉害。 杨宇霆绝对相信,张廷枢现在肯定也在打日本本土的主意。 呵呵,但我就不跟你们说! 杨宇霆哼了一声,问道:“那廷枢这封战报,你们发不发?” “当然要发。”张作相说,“他是在为大帅报仇。” 常荫槐也表示赞同。 “但有些仇,必须报。有些血债,必须让人知道是谁讨回来的。大帅的仇、济南惨案的仇,要是我们自己人都不记着,谁还记着?” 他笑了笑。 “更重要的是,廷枢现在是私军体系,不隶属东北军编制。” 张作相、杨宇霆眼神陡亮。 这个说法真的绝了。 打进朝鲜,张廷枢用的全是私兵,谁都挑不出制裁东北或南京的理由。 常荫槐又苦笑起来。 “可他毕竟与辅帅是父子关系,国际压力还是会落到南京身上,南京再向小六施压。” 杨宇霆反白了他一眼,“这种事你懂个鸡。”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国府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济南惨案时,那家伙严令全军不许抵抗不许还手,伤了多少人的心?” “廷枢几战大捷,为南京挽回了多少声誉?我敢断定,南京坐享大胜名望,又会拼命撇清战争责任,老蒋就属于黄花闺女当新娘,又馋又怕。” 张作相大声咳嗽起来。 常荫槐红着脸呸了一口。 “照你这么说,南京有可能还想收编廷枢。” “他想得美。”杨宇霆冷哼,“廷枢可不是宋江之流。” 张作相沉默一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去年的三??二四惨案,今年又有五??三惨案,举国蒙羞,华夏受辱。” “此战不宣,华夏无正气,东北无傲骨!” 张作相说着,拿起笔开始写批示,电文同步抄送北平,让小六有个心理准备。 写完了,他把批示交给门口的副官。 “明天一早,让《东三省民报》、《东三省公报》、《国际协报》全部头版刊登。” “标题给我写大点。” 副官领命离去。 常荫槐看着张作相,忽然问道:“辅帅,您就不怕廷枢真玩脱了?” 张作相点了支烟,沉默了很久。 “怕!”他吐出口气,“但咱们这代人,憋屈太久了!” 他看着二人。 “但至少东北老家,有我们这帮老东西,帮他兄弟二人,守着!” 次日清晨三点半,《东三省民报》印刷厂。 排字工老赵把最后一块版排好,擦了擦手上的油墨,对工头喊道:“齐活!” 工头走过来检查。 头版标题是主编亲自拟的,用最大号的黑体字: “吉林军全歼朝鲜日军第19师团,师团长山田健一授首!” 下面副标题小一号。 “报大帅之仇,雪济南之耻,吉林张总司令电告大捷。” 再往下是战报全文,列出了击毙的主要军官名单和歼敌数字。 工头看完,点点头:“印。” 机器轰鸣起来。 四点,第一批报纸出炉。 报童们背着挎包,在印刷厂门口排着队领报。 领到手就往外冲,边跑边喊: “号外!号外!吉林军朝鲜大捷!” “全歼鬼子一个师团!师团长都打死了!” 清晨的奉天街头,很快被这喊声点燃。 早起赶工的工人、开店的掌柜、上学的学生、遛弯的老头全都围过来,报纸一张张被抽走。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了份报纸,就站在街边看,手抖得报纸哗哗响。 短短一个小时,张廷枢在朝鲜大捷的消息,引爆整个东北。 奉天街头人头攒动,万民沸腾。 自甲午战败以来,华夏屡遭日寇欺凌蚕食。 日俄战争后,日本盘踞满朝、步步紧逼。 刻在国人心中压抑、憋屈、悲愤的情绪,笼罩全国许久。 旅顺、朝鲜两场大捷,扫尽东北民众心头阴霾! 街头百姓奔走相告,老辈奉系乡民感慨,大帅后继有人。 年轻学子高呼华夏军威重振,大街小巷尽是欢呼之声。 兴奋之余,也有人担心。 茶馆角落里,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围坐一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打是打得好,可这么打下去,日本人能罢休?” “肯定要报复。而且英美什么态度?他们能看着日本在朝鲜吃这么大亏?” “难说。不过张总司令既然敢打,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238章 三只蛐蛐论时势 早上六点,美国驻奉天总领馆。 卡尔弗特总领事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东三省民报》。 他看得极慢,看一会,思考一会。 对面沙发上,英国总领事坎宁安和法国总领事克劳德尔各自摊着一份报纸。 坎宁安看的是《东三省公报》。 克劳德尔面前摆着从上海电传过来的《上海日日新闻》抄件。 三份报纸,两个世界。 东北的报纸用最大号黑体字印着捷报,标题张扬,挑衅味很浓。 上海的日系官报则在头版辟谣,字里行间是“一派胡言”、“恶意捏造”、“19师团仍在原地驻防”的措辞。 末尾还附了日军朝鲜军司令官金谷范三的“严正声明”。 坎宁安先放下报纸,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先生们,”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中意味难明。 “我们是不是得承认一件事,张廷枢,真的吃掉了朝鲜军第19师团。” 克劳德尔抬起头,法国人特有的矜持让他没有立刻表态,但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他拿起那份《上海日日新闻》的抄件。 “金谷范三真的急了。”克劳德尔语速很慢。 “如果19师团真的还在,金谷范三只需要发一份战报,说击退了张廷枢的进攻,甚至说正在围歼敌军,都比现在这种苍白无力的辟谣,更有说服力。” 卡尔弗特终于从报纸上移开视线,揉了揉眼睛。 “先生们,一个月前,张廷枢打垮了关东军第2师团,这是事实。” 卡尔弗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当时我们以为那是造谣,毕竟旅顺是什么地方,是他妈的关东军要塞。” “可后来事实证明,张廷枢真的打下了旅顺。” 坎宁安深深吸了口气,“扎赉诺尔,布留赫尔突然停战,不是因为张廷枢出卖利益,而是毛熊真的败了。” “所以,东三省民报上说的,必然是真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同僚。 “现在他在朝鲜开辟战场,用不到半个月时间,全歼了日军一个整编师团。先生们,这不是侥幸,这是实力。” 克劳德尔眼神凝重。 “自日俄战争之后,日本独占朝鲜,把控满蒙门户。如今张廷枢等于直接斩断日本满蒙扩张的左臂。” “对朝鲜而言,这是殖民统治崩塌的开端。日本对半岛的统治权威,只怕再也无法复原。” 三个老牌列强的外交官,代表各自国家在远东的最高情报决策层,此刻却被一种荒谬感包住。 他们的情报网覆盖了整个华北、东南主要城市,每年花费数十万银元收买消息,培植代理人。 可张廷枢的军队,怎么从朝鲜突然出现在齐齐哈尔杀了万福麟,凭什么打败毛熊、歼灭日军两个主力师团? 直到现在,他们都毫无头绪。 至于武器,他们倒是打听到旅顺的消息,张廷枢手中有四辆坦克,但已经毁了。 还有重炮,但没有人看到。 可扎赉诺尔的消息,他们根本打听不到。 “东北军造不出那样的装备。”坎宁安忽然开口,烟斗在手中转动。 “毛熊自己都败了,所以不可能是他们支持的。德国?” 克劳德尔摇头。 “德国在一战后被凡尔赛条约限制军备生产,虽然私下有秘密交易,但规模有限,撑不起这种连续高强度作战。” 卡尔弗特扯了扯领子,“总不能是他妈凭空变不出的吧!还是太上老君丹炉中炼出来的?” 坎宁安看了他一眼。 西游记看多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三人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 听说上次,张廷枢的重武器全被炸了,怎么他妈还全歼了19师团? 步兵那么厉害? 是跟白莲教学了请神上神上身枪不入吗操? “远东的平衡快要被打破了。”既然想不明白,克劳德尔换了个话题。 “日本在朝鲜只有两个师团,现在没了一个,日本在远东的军事布局出现了巨大缺口。” 卡尔弗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麻烦的是,张廷枢现在占了朝鲜咸镜北道三城,下一步肯定会继续向南推进。如果他把整个朝鲜北部都拿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忧虑 日本绝不会坐视殖民地被蚕食。 一旦张廷枢继续南下,日本本土必然会增兵。 万一张廷枢扛住了,并打赢了呢? 英美法在朝鲜的利益,全都会被卷进去。 “必须尽快弄清张廷枢的真实意图。”坎宁安掐灭烟斗。 “如果他只是想为张雨亭报仇,那打到这个程度也该收手了。但如果他真的想拿下朝鲜……” “那就意味着战争升级。”克劳德尔接口,“日本会发疯的,到时候整个远东都会被拖入战火。” 卡尔弗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觉得,张廷枢打得过日本本土的十几个师团吗?” 坎宁安和克劳德尔都没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打不过。 张廷枢再能打,手里撑死也就几万朝鲜民兵。 日本本土常备陆军二十万,还有海军联合舰队。 一旦日本倾国之力报复,张廷枢必败。 可问题就在于,张廷枢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打? “除非,”卡尔弗特缓缓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他有把握在日本增兵之前,达成某种战略目的。或者……他打下去的底气。” 这个猜测,疯狂到连说出口都觉得荒谬。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更疯狂。 一个月内歼灭日军两个主力师团,这是甲午战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发电报吧。”坎宁安终于做了决定,“各自向国内详细汇报,建议重新评估远东战略。” “张廷枢……已经成为这个棋局里最大的变数。” 第239章 不老实的毛熊 毛熊驻奉天领事馆。 总领馆现在换了地方,波波夫觉得靠近日本总领馆原址,非常不吉利。 波波夫独坐办公桌前,看着散发着油墨味的《东三省公报》。 越看,他脸色越白,后背发凉。 那就意味着,张廷枢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打垮了日毛两大强权在远东最精锐的部队。 关东军第2师团,日本陆军王牌。 朝鲜军第19师团,驻守中朝边境的主力。 远东特别集团军,毛熊在远东的拳头。 这三个拳头,全被张廷枢直接砸碎了。 波波夫完全不清楚,布留赫尔是怎么输的,但他知道,张廷枢手里有某种颠覆性的武器装备。 “总领事,”秘书小心翼翼地问,“要给莫斯科发电吗?” “发。”波波夫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同时问问莫斯科,是派代表团赴奉磋商,还是继续旁观局势。” 秘书记下,转身出去。 波波夫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份报纸,心里那股忌惮越来越深。 张廷枢这个人,太危险了。 这样的对手,如果成为敌人,将是毛熊在远东的噩梦。 但如果能成为合作伙伴…… 波波夫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布留赫尔早就说过,张廷枢绝不可能真正跟毛熊合作,甚至还会记仇。 莫斯科的意思是再观望观望,如果现在与奉天展开合作,一旦张廷枢崩盘,这样会得罪日本。 特别是张廷枢全歼第19师团,日本必然报复,绝不可能让朝鲜动荡,哪怕集举国之力,也会消灭张廷枢部, 这让莫斯科更加动摇。 “那就只能尽量维持表面和平了。”波波夫叹了口气,开始起草给莫斯科的详细分析报告。 北平,旧刑部街12号。 奉天会馆。 张小六起得很早。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昨晚收到张作相的电报后,他就一直在书房里坐着。 那份战报抄件,他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每看一遍,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就翻涌一次。 这并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时代已经不属于我”的清醒认知。 张小六很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张廷枢那样,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把日毛两大强权摁着打。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政治棋盘上运筹帷幄,用权谋和妥协,为奉系争取生存空间。 天刚亮时,苑凤台送来两份报纸。 《东三省民报》与《顺天时报》。 张小六拿起自家的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仔细,很认真。 读到“报大帅之仇,雪济南之耻”那句时,他眼眶有点发热。 老爹死在日本人手里,这个仇,奉系上下都记着。 可记着归记着,真正敢报仇的,只有张廷枢。 济南惨案更是举国之耻。 日军在济南屠杀军民六千余人,连外交官都怪胎遭毒手,南京政府却严令不许抵抗。 这件事,寒了多少军民的心! 现在张廷枢用两场大捷,把这两笔血债都讨回来了。 看了两遍,张小六心情大好,将报纸放到一旁,又拿起日文版的《顺天时报》,看到一半便呵呵笑了起来。 他将顺天时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总司令,”苑凤台轻声提醒,“该用早饭了。” 张小六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外面有什么动静?” “北平各报都在转载《东三省民报》的文章。”苑凤台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说这是甲午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洗刷了两世国耻。” 张小六点点头,又问道:“有没有不同声音?” “有。”苑凤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有些老先生担心,怕日本会大举报复,重演庚子之乱。还有些政客私下议论,说张廷枢这么打下去,会把整个中国拖进战争。” 张小六笑了笑,没说话。 担心是正常的。 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的场景,老一辈人还没忘。 日本要是真发疯了,拉上英美法一起动手,中国仍然扛不住。 可张小六知道,日本现在应该不敢。 要是能动手的话,关东军覆灭时日本早就出兵了。 不过,张小六现在可不敢乱想。 毕竟毛熊当时也是这样,让自己误判了局势。 从张作相口中得知,日本国内的政治势力错综复杂,陆军和海军还在争权夺利,短时间内可能形成不了统一意志。 这对张廷枢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英美法的态度很微妙。 这三个老牌列强,嘴上说着维护远东和平,尊重中国主权,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 他们可以容忍日本在朝鲜,在东北扩张,但绝不会允许日本有独吞整个东北的意图。 所以张廷枢打日本,英美法大概率会作壁上观,甚至暗中高兴。 日本被削弱,毛熊也被削弱,远东又回到了列强互相制衡的“美好时代”。 “给吉林总司令回电。”张小六忽然说道。 苑凤台赶紧拿出纸笔。 “回电奉天,告知张廷枢,此战与东北官方无名义捆绑,放手去做便是。” 苑凤台记下,犹豫了一下,“总司令,这么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张小六看他一眼。 “廷枢的部队连吉林军都没有,不隶属东北军序列。他打日本,是他个人的事,跟奉天、跟南京都没关系。” 苑凤台恍然大悟。 苑凤台刚出去没多久,书房里的专线电话就响了。 张小六听着电话铃声,笑了笑。 南京那边也坐不住了。 他拿起听筒,语气平静,“我是张小六。” “汉卿啊,是我,王正廷。”电话那头传来南京外交部长王正廷的声音。 “王部长,你好。”张小六笑道。 电话那头,王正廷的声音温和客套,“今日致电,与兄一谈近况。” 寒暄两句后,王正廷切入正题。 “总司令近日有意整顿全国军制,统一南北军政体系,考量北方疆域辽阔,防务繁重,需有重臣坐镇统辖。” “国府有意近期任命汉卿兄,为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总领北方八省军务。” 张小六眼底微光一闪,心中冷笑不止。 他太清楚南京的心思。 要不是张廷枢两战封神,威慑远东,南京怎么可能抛出高位虚衔,拉拢示好? 王正廷恭喜一番继续说道:“奉天会馆格局简陋,地段偏僻,已然配不上副司令的身份威仪。” “国府即刻着手整修顺承郡王府,近日便请汉卿兄迁入府中,彰显中枢礼遇。” 张小六不动声色,淡淡应声:“劳中枢费心。” 见张小六态度谦和,王正廷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第240章 他们闹他们的,关我屁事! “汉卿兄,张廷枢此番跨境入朝,重创日军,动静实在过大,已然牵动整个远东局势。” “中枢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此战纯属个人私战,与国民革命军、与东北地方当局一概无关。” “为避免日本胡乱攀咬,南京不仅不会承认此战,后续还会公开发布文告,适度谴责私自跨境开战之举。” 张小六清楚南京的意思,平静说道:“中枢有中枢的难处,理应如此。” 南京这一手,是典型的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既要借自己与张廷枢的威势稳住北方,又不敢承担开战风险,只能刻意切割,划清界限。 王正廷稍作停顿,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日军两大师团尽数覆灭,战绩太过惊人,外界众说纷纭。不知汉卿兄对此实情是否知晓?” “王部长多虑了。”张小六闻言,神色依旧淡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张廷枢麾下兵马,从未隶属东北军正规编制,更不受东北节制,算不得东北军方。” “北平、上海日系官报连日头版辟谣,朝鲜军司令部早已通电天下,言明19师团防线稳固、主力无损,所谓全军覆没皆是虚假战报。” 张小六眼中露出笑意。 “如此看来,多半是张廷枢那厮急于造势立威,刻意夸大战果。” 电话那头的王正廷,没有要戳穿他的意思,顺势接过话头。 “还是汉卿兄看得通透,但愿只是虚惊一场,能安稳压住眼下时局,便是万幸。” 王正廷呵呵笑了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 “日本严厉谴责一出,江南、华北等沿江沿海各大城市的士绅商户,官僚学子人心惶惶不安,舆论汹汹。” “如今沪上、金陵、天津多处,已有学界团体、商会联名上书,声讨张廷枢贸然跨境,视之为祸乱华夏。” “呼吁中枢强硬约束东北武装,以免牵动全国,招来灭国大祸。” 张小六语气平淡,声音中含着怒意。 “此前我与张廷枢已然翻脸,后续再无私下往来,他做什么我干预不了,也从不关心。” 电话那头的王正廷闻言,心头了然,当即打了个哈哈,客套两句便顺势挂掉了电话。 两日后,会宁郡府。 张廷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车光洙托人从罗南送过来的两份报纸。 京城日报是纯日文,张廷枢看得懂。 头版用特大号黑体印着醒目标题: 【严正辟谣!所谓“第19师团全歼”纯属恶意捏造!】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证据”: 一、朝鲜军司令部确认,第19师团仍驻守咸镜北道原防区,确与吉林军零星交火。 二、张廷枢部自侵入朝鲜以来,屡遭皇军迎头痛击,现已陷入补给断绝之绝境。 三、所谓“击毙山田健一中将”系无耻谣言,山田师团长昨日仍通过电台,向司令部汇报战况。 四、吉林军虚报战功,欺瞒民众,旨在破坏东亚和平。 等等。 张廷枢看得极慢,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文一口咬定,朝鲜第19师团防线稳固,主力无损,咸镜北道从未发生建制级溃败。 反污蔑跨境作战的吉林军肆意寻衅,无端开战。 文末更是附上金谷范三言辞凌厉的谴责,痛斥张廷枢罔顾国际公法,跨境挑事,是破坏东亚和平的祸乱之源。 张廷枢轻轻“啧”了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丢。 “写得跟真的一样。”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沈书言,“华北那边什么反应?” 沈书言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电文抄件,一张张摊开。 “这是北平总司令转过来的电文,他说自己没能力堵这种民怨,让你当是放气。” 张廷枢又嗯了一声。 沈书言见他好像真没生气,说道: “北平、天津、青岛、上海,这两天都在转载《顺天时报》的辟谣文章。《天津日报》头版加了编者按,说‘东北某将领为博虚名,不惜谎报军情,挑动中日冲突,实乃军人之耻’。” “上海《日日新闻》英文版更狠。”沈书言抽出最下面那张。 “直接说总司令您‘穷兵黩武,谎话连篇,继承辅帅土匪之身,令祖上蒙羞’。” 张廷枢“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沈书言继续说道。 “从昨天开始,北平、天津、上海租界陆续有学生和市民上街,举着‘反对侵略朝鲜’、‘要和平不要战争’的标语。” “一些报纸也跟着起哄,说你‘为报私仇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恐招致日本全面报复,重演庚子之祸’。” 府厅内,一众中层将官轮番传阅报纸与电文,个个咬牙切齿,全是无处宣泄的戾气。 卢屹峰拿着一份电文重重往桌上一拍,“总司令,您看看这些王八蛋说的什么话!” 这封电文转述的是天津《大公报》,第二版用半个版面登了篇评论,标题叫《慎战》。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核心意思就一个。 张廷枢在朝鲜打日本人打得越狠,日本报复起来就越凶,最后遭殃的还是中国老百姓。 “还有这个。”卢屹峰又拍出上海《申报》,“说什么‘匹夫之勇不足恃,当以国家大局为重’。” “我重他娘个腿,小鬼子杀济南六千多条人命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出来放个屁?现在到头来,我们反倒成了祸国罪人。”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总司令,要不我带一个团,去天津青岛,把那儿的小鬼子驻军全他妈端了。让这帮瞎嚷嚷的孙子睁眼看看,鬼子是不是真那么能打!” 张廷枢清楚,青岛港与胶济铁路全线,还有福田彦助的第6师团。 该师团正是济南惨案制造者。 天津,还有驻屯军独立33联队,联队长就是板垣征四郎。 上海也有日本海军陆战队。 这三个地方的鬼子,共计差不多8000人。 “端了之后呢?”张廷枢抬眼看他,淡淡问道。 他看着卢屹峰笑了笑。 “日本本土还有十几个师团,还有海军联合舰队几十艘战舰。我们何必把目光放在那粒芝麻上?” 卢屹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些上街的、写文章的,”张廷枢站起身,说道:“有的是真怕日本报复。” “有的是蠢,觉得跪着就能换和平。还有的是拿日本人的钱,替日本人说话。”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这些舆论,我们以前在那些博主身上看得还少吗?” 卢屹峰咬牙,“那就让他们继续胡说八道?” “说呗。”张书枢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顺天时报》,扔进废纸篓。 “我杀日本人,动机很单纯,不需要向谁解释。与其浪费兵力精力取悦愚民,安抚奴性,不如杀鬼子来得痛快。” “至于他们信不信,骂不骂,怕不怕……”他轻呵一声。 “关我屁事,关你尼事!” 第241章 出尔反尔?那就把毛熊拉进来! 见没有人再说话,张廷枢看向沈书言,“那些东西,都备齐了?” 沈书言回道:“总司令,辟谣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沓照片。 “山田健一的尸体、小泽龟一的尸体、斋藤弥平太的尸体,都是完整的,正面侧面各拍了三张。19师团的驻防名册、兵员台账、军官花名册,全在这儿。” 他又抽出几张特写。 “这是山田健一的佩剑,刀镡上刻着第19师团的徽章。这是斋藤弥平太的联队指挥刀,刀鞘上有73联队的番号。” 照片在桌上摊开,都是战场上收缴的日军徽章、肩章、领章,甚至还有几本染血的日记。 “这些东西,够不够打那些日奴的脸?”沈书言笑了起来。 张廷枢一张张翻看,翻到某一张时,他叹了口气。 照片上是一面烧得只剩半截的军旗,旗面焦黑卷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日之丸图案。 旗杆侧有缝制联队番号【歩兵第七十三聯隊】,还有附带天皇授旗的御署名。 “可惜了。”张廷枢忽然说。 罗吉树缩了缩脖子,主动站出来认错。 “总司令,打73联队时,我让无人机专门盯着找焚烧队旗的鬼子,发现一个狙一个。” 他苦着脸说道:“可小鬼子是真拼命,十几个护旗兵围成人墙,拿身体挡子弹,其它人准备要烧,我只能炮击了。” “哪怕只半面,也是天大的喜事。”张廷枢摆摆手,“至少开了先河。” 金成柱有些不解,走到方渡远身边小声问道:“方师长,联队旗……很重要吗?” 这不止是他一人的困惑,也是帐内所有朝鲜籍将领的共同疑问。 方虎山与朴金吉也轻手轻脚围了上来。 “非常重要。”方渡远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他清楚,自抗战以来,中国军队从没有缴获过日军联队旗,但这种事他不会说给金成柱听。 “日本陆军每个联队都有一面联队旗,是他们的天皇御赐,等同于天皇分身,属于鬼子陆军最神圣的信物。” 方虎山眨眨眼,“那……师团旗呢?” “师团没有旗。”方渡远笑道,“日本陆军只有联队这一级有御赐军旗。所以对鬼子来说,联队旗比性命都重要。” “战场上,师团长可以死,旅团长可以死,联队旗绝对不能丢。鬼子专门设立联队护旗敢死队,唯一任务就是战况崩溃前,必须完成军旗烧掉,绝不让落入敌国之手。” 他指着那张半面烧焦的旗帜照片。 “73联队护旗队十几个人用命换时间,就为了把这面旗烧掉。如果旗完整落到我们手里,那就是整个日本陆军的奇耻大辱。” “就算山田健一逃了出去,切腹都赎不了19师团的罪。” 金成柱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卢屹峰也说道:“所以说,杀一万个鬼子,不如缴一面联队旗重要。” “卢副师长说得没错。”沈书言对金成柱说道,“鬼子联队旗丢了,就是实打实的耻辱,洗不掉,抹不平。” “所以日军有条铁规,军旗留存,联队编制永久存续。军旗遗失或被缴获,联队直接撤销番号,永久除名。” 金成柱这才明白,为什么张廷枢会说“可惜”。 要是真能缴一面完整的联队旗,往报纸上一登,日本那边再想辟谣,那就是自己抽自己脸了。 张廷枢笑了笑,“不过,有这半面联队旗,已经够了。” 他又问沈书言道:“毛熊的代表团,到奉天了没?” “暂时还没有。”沈书言摇头。 “梁忠甲昨天来电说,他催促毛熊给扎满阵亡将士修建纪念碑,毛熊那边似乎在找理由一拖再拖。” 张廷枢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莫斯科搞鬼,还是布留赫尔自己想反悔。” 沈书言说道:“可能他们也知道,现在舆论局势对我们不利,想继续观望。” 张廷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要么,莫斯科高层心存侥幸,不愿彻底放下身段与我方深度绑定,刻意观望局势。” “要么是布留赫尔心有不甘,想要反悔此前的战场约定,不愿承认战败事实。” 他心里清楚,一直以来,毛熊从来都是唯利是图,趋利避害。 有利则合作,无利则抽身,没有恒定的盟友,只有恒定的利益。 这种刻入骨髓的本性,绝非一场战役就能改变。 如今见中日战局激化,远东局势错综复杂,毛熊便想着左右观望,不承认中东路条约。 看穿毛熊观望投机的心思,张廷枢眼底的淡然尽数褪去。 他从不会任由他国摆布战局、坐收渔利,更不容许对方置身事外,两头观望。。 “他们想装糊涂,想抽身观望,想两头吃利,没那么容易。那便把他们硬生生拖入局中,由不得他们。” 他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毛熊出尔反尔想置身事外,那就别怪老子不讲道义。” 沈书言立刻明白过来,“总司令是指同江那批照片?” “对。”张廷枢点头,“调出此前战机在同江空域实拍的全程影像照片,连同鬼子的一起送回奉天。” 这场隐秘的边境冲突,知晓者寥寥,却是日军再次主动偷袭,重创毛熊远东舰队的铁证。 一旦公之于众,既能揭露日军的侵略野心,也能让毛熊颜面扫地,打破其观望幻想。 沈书言迟疑了一下,说道:“到时毛熊往外透露我们的装备,恐引发列强忌惮,招来联合封锁甚至武力干预。” 张廷枢笑道:“坦克、大炮,英美应该早就知道,他们不知道战机的存在就行。”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就算布留赫尔跟外人说,我们有什么‘天外飞弹’,欧美列强只会当做战败将领的借口,谁信?” 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冷笑一声。 “如果他真敢把我们的信息抖出去,我只好先把海参崴收回来。” “双线开战,我们怕吗?” 方渡远大声喝道:“怕他个卵!” 卢屹峰怒道:“被两封明码电报就吓得不敢动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只恨扎赉诺尔,我们没有机会动手。” 他眼中满是愤愤不平。 范临说道:“总司令,我会让谷青崖领一个特战连护送。” 张廷枢指着地图说道:“让谷青崖开车到磐石,在海龙坐专列回奉天,他们人少,两天时间应该能到。” 接下来两日,战局彻底平稳,连日紧绷的前线军务稍稍舒缓。 会宁城南,新辟出的烈士陵园。 说是陵园,其实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缓坡,背靠青松,面朝谷地。 现在工地上全是三城石匠,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传出去老远。 第242章 说我造谣?请看VCR! 金成柱领着张廷枢穿过工地,沿途遇到的朝鲜民众,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看见张廷枢,全都停下手里活计,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 朝鲜半岛沦陷一十八载,三城百姓饱受日寇殖民压榨欺凌,被迫废除本土礼制,改行日式鞠躬。 此时的张廷枢在三城朝鲜百姓心中,早成了拯救半岛的救世神明。 无论老人稚童、士绅平民,只要远远望见张廷枢的身影,所有人都会自发双膝跪地,伏地叩首。 这是行半岛最隆重的跪拜大礼! 他所过之处,街巷两侧、工地周边,黑压压的人群跪拜在地。 此战牺牲子弟的无数百姓家中,皆发放足额优厚抚恤金,妥善安置家属老小,此举更让朝鲜百姓感恩戴德。 面对沿途万民跪拜的景象,张廷枢心存不适。 “跪拜的陋习,得废除。”张廷枢对金成柱说道。 金成柱一愣,随即苦笑。 “总司令,这是朝鲜五百年儒教传下来的规矩,见君王、见恩人,都得行大礼。他们这是把您当救世主了。” 张廷枢转头看他,“跟以前的中国学的?” “是。”金成柱略显自豪。 张廷枢不再说话,走到一处正在打磨的巨大石碑前。 石碑上刻的是中朝双文。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献给为朝鲜解放事业献出生命的儿女们!” 石碑前方十米处,还立着一尊将近三米高的石雕。 雕像还没完全成型,但已能看出雏形。 一个日本兵撅着屁股,屁股上刻着菊花纹章,两名朝鲜青年手持长矛,正狠狠刺入。 菊花残。 雕像的名字,沈书言早就定好了。 刺日! 奉天城,《东三省民报》印刷厂彻夜轰鸣,头版头条,横跨三栏的巨幅照片率先出样。 翌日清晨,《东三省民报》、《东三省日报》两大东北核心报刊同步发售,顿时引爆整个关外舆论场。 报童们抱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奔跑在奉天的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东三省民报独家披露,日军第19师团全军覆没!” “看照片,山田健一真死了!小鬼子辟谣全是放屁!” “日军越境偷袭毛熊,同江江面血战实拍!” 叫卖声撕破晨雾。 早起的人们围住报摊,铜板叮当落下。 报纸一展开,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娘……真打死了个中将?” 左侧是山田健一的尸体,双手握着肋差。 日军中将制服上沾着逃窜时的泥印,扣子全部解开。 肩章上的金星清晰可见。 他胸口有一个洞,嘴角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愤怒。 照片下方用小字标注。 【朝鲜军第19师团师团长。山田健一中将,毙于会宁谷。1928.07.28】 中间是小泽龟一。 这个少将旅团长仰面躺在弹坑边缘,军帽滚落一旁,额头正中一个弹孔清晰可见。 他右手还紧握着佩刀,刀鞘上的樱花纹饰沾满泥土。 右侧是斋藤弥平太。 73联队联队长的尸体被摆正,胸口军服被炮弹破片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腰间挂着的联队指挥刀被特意抽出半截,刀身上刻着【第七十三聯隊】字样。 三张照片下方,是更触目惊心的特写—— 一面烧得焦黑卷曲的军旗残片,被平铺在白色绒布上。 尽管只剩半幅,日之丸图案依然清晰,皇室鎏金菊纹残迹历历在目 旗杆侧缝制的联章番号【歩兵第七十三聯隊】与御署名,在照片上呈现出刺眼的猩红。 照片旁配着沈书言亲笔撰写的说明文字: 【此旗系日军步兵第七十三联队御赐联队旗,于会宁谷战场缴获,仅余此半幅,引以为憾。】 张廷枢知道,这面联队旗的意义,在现在的南京,甚至列强眼里,并算不得什么。 他只想刺激心知肚明的日本鬼子。 报纸上,还有几张满坑满谷的日军尸体。 不过这样的照片,有了前几张对比,会被人自动忽略。 第二版整版,是同江江面的航拍照片。 阿穆尔河区舰队六艘炮舰散布江面,其中三艘舰体倾斜,甲板冒起浓烟。 江岸高地上,日军三层防御工事清晰可见,重机枪火力点标注着十字标记。 斯维尔德洛夫号浅水重炮舰的舰桥,被炮弹击中,钢板扭曲翻卷。 照片角落能看见几名毛熊水兵正在甲板上搬运伤员。 两艘日军伪装运输船正从下游驶入同江江面,船体侧舷的75毫米野炮炮管伸出舷窗,炮口还残留着发射后的硝烟。 照片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1928.7.13 14:27】 照片说明写着: 【七月十三日,日军朝鲜军某联队越境偷袭毛熊阿穆尔河区舰队于同江。】 【此战导致毛熊舰队损失惨重,三艘炮舰沉没,余舰重伤溃逃。毛兵死伤数千。】 “你看这照片,同江江面打得跟开水锅似的……” 奉天城炸了。 东北报刊率先发刊后,天津、北平、上海、汉口各大中外报社闻风而动,当时加急转载,加印特刊。 短短半天,消息便席卷华南华北。 上午八点,北平。 《顺天时报》报社里,像死了娘般沸腾。 总编辑松本太郎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东三省民报》,手抖得握不住钢笔。 三张尸体照片像三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三天前,他亲自撰写的头版辟谣文章,还在油墨架上,标题赫然是【严正驳斥虚假战报!第19师团防线稳固!】。 文章里信誓旦旦说山田健一“昨日仍通过电台汇报战况”,说张廷枢“陷入补给绝境”。 现在,山田健一的尸体就印在对面报纸上。 松本太郎抓起电话,手指哆嗦着拨号。 “喂?公使馆吗?我是松本……今天的《东三省民报》看了吗?……对,照片……请问公使阁下怎么办?还辟……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松本君,”武官磨着牙齿,“今天……暂时不要发任何稿件。”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公使阁下的命令!” 电话挂断。 松本太郎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昨天还收到朝鲜军司令部的嘉奖电报,表彰他“坚守舆论阵地、驳斥敌军谣言”。 现在,这封电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第243章 两极分化的舆论 天津,《大公报》编辑部。 主编张炽章盯着报纸,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前天刚在第二版刊登了那篇《慎战》评论,苦口婆心劝诫“当以国家大局为重,勿逞匹夫之勇”。 文章见报后,还收到好几十封读者来信,称赞他“见识深远,顾全大局”。 现在,他看着照片上的山田健一,喉咙发苦。 “主编……”年轻的编辑小声问道,“今天……还转载《顺天时报》的辟谣文章吗?” 张炽章闭上眼睛。 “把今天的二版撤了。”他声音沙哑,“换……换一篇时评,题目就叫《铁证如山,何须多言》。” “内容呢?” 张炽章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写……写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洗刷国耻。写济南惨案六千冤魂,今日得雪。写甲午之辱,三十四年后终得报偿。” 年轻的编辑愣了,“可前天我们还在说张廷枢……会招来日本报复……” “那是前天!”张炽章突然提高音量,怒道,“前天没有这些照片,没有这面旗。” 他抓起报纸,指着那半面联队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日本天皇御赐的联队旗!现在张廷枢虽缴了半面,等于把裕仁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他喘着粗气。 “现在谁还敢说他在说谎?谁还敢说他虚报战功?” 编辑部里鸦雀无声。 张炽章颓然坐回椅子,摆了摆手。 “去写吧……语气硬一点。就说……就说某些人跪得太久,看见国人站起来反而害怕。” 上海租界,霞飞路《申报》报馆。 总编辑史量才的办公室里,聚集了七八个编辑和撰稿人。 桌上摊着五六份报纸。 “史先生,这……这照片不像是假的。”一个戴眼镜的编辑指着同江航拍照片。 “您看这舰影的细节,这炮口硝烟,这水花……造假造不到这么真。” 另一个撰稿人脸色发白,“三天前我们还发文说张廷枢‘谎报军情、挑动冲突’……现在这……” 史量才没说话。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半面联队旗的照片。 旗布纤维的烧灼痕迹、金线绣纹的断裂方式、旗杆铜扣的氧化程度…… 全是真实磨损的痕迹,没有半点造假的破绽。 三天前,这群人还在会议室里慷慨陈词,说张廷枢“为博虚名不惜祸国”。 说他的战报“荒诞不经”,呼吁南京政府“严厉约束”。 现在,每一张照片都在抽他们的脸。 “那……今天的社论还发吗?”有人小声问。 “发。”史量才沉默良久说道,“但内容要改。” “怎么改?” “标题用《从铁证看真相——兼论某些人的膝盖与脊梁》。”史量才的声音很冷,“内容分部分。” “一、承认此前误判,向读者致歉。二、详述联队旗的意义,说明此战确实重创日军。三……” 他叹了口气。 “为何我军捷报频传,某些人却总要替日本人说话?是他们膝盖太软,还是中华脊梁已断?” 有撰稿人迟疑:“这……会不会太尖锐了?那些亲日派……” “亲日?”史量才冷笑。 “山田健一都死了,他们还亲什么?亲一具尸体吗?” 可即便如此,全网舆论仍旧两极分化。 华北、华南一众亲日文人、买办以及惧战士绅,他们的嘴依旧死硬。 三天前,这群人还在各大报刊、学社讲坛、社交沙龙上,极尽嘲讽辱骂之能事。 痛骂张廷枢贪功冒进,谎报大捷,无端挑衅日本强国,是祸国殃民的莽夫,将会把整个中国拖入灭国大祸。 他们仗着日本十数年的武力威慑,济南五三惨案的血腥余威,认定日军战力无敌,不可招惹。 将张廷枢的边境大捷,污蔑为哗众取宠的骗局。将卫国杀敌,曲解为祸乱中华。 如今铁证公之于众,狠狠打穿了这群人的认知。 可这群媚日既得利益者,即便心态崩塌,却依旧不肯低头认错。 反而调转话术,换了一套极端论调继续攻讦。 北平一众以周汝霖为首的旧式文人,率先发文发难,字字诛心、颠倒黑白。 【张廷枢此胜,非卫国之功,属造孽之罪。】 在他们的笔锋里,全歼第19师团,变成了“逞一己之勇武,结举国之死仇”。 他们叫嚣日本必然举国震怒,倾巢复仇,本土师团必将大举入关。 届时重演济南惨案、甚至更惨烈的屠城大祸,必将整个华北,整个中国拖入战火地狱。 上海的买办阶层,亲日报馆更是推波助澜,刻意歪曲同江战事真相,强行混淆是非。 他们在刊发的文稿中,刻意洗白日军偷袭行径,荒谬辩称皇军越境出击同江,是在帮扶东北江防舰队,稳固远东边境。 那支不知名的日军,被他们尊称为“友军”。 他们痛责张廷枢,不感恩皇军帮扶,反而在朝鲜境内屠戮友军,损毁天皇御赐神旗。 这是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暴行,要是真遭天打雷劈,肯定会连累到中国百姓。 这套颠倒黑白的谬论,被华北、华南数十家亲日报刊疯狂转载。 在有心人的暗中推动下,迅速形成连片抹黑声势。 舆论矛头不再局限于张廷枢一人,直接蔓延至整个奉系集团。 文人笔伐,舆论攻讦层层加码,字字句句极尽刻薄,痛骂奉系出身草莽格局狭隘,毫无家国大局观,只知逞凶斗狠、祸乱时局。 更有甚者言辞激烈斥责南京国民政府,不该姑息收纳奉系余匪,纵容这群山野军阀肆意妄为,是在败坏国运。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矛头直指张作相、张小六。 一时间,媚日惧战之声尘嚣甚上,颠倒黑白的骂声,裹挟着无数盲从民众,形成一股畸形的舆论浊流。 南京,外交部。 王正廷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王部长,上海、南京的学生又被人唆使,上街开始游行。” “天津商会联名上书,请求中央惩戒张小六,向日方道歉。” “北平学界开座谈会,周汝霖、廖峻熙、邓屿迟三名宿主持,连两个张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说他们都是土匪行径,祸国殃民。” 秘书接电话接到手软,额头冒汗。 “在有心人推动下,整个华北华南亲日报纸都在咒骂张廷枢一家,骂整个奉系,说南京就不该收留奉系这帮土匪出身的烂人。” 王正廷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那份《东三省民报》,头痛欲裂。 第244章 操,又是毛熊? 三天前,王正廷刚跟张小六通过电话,明确表示此战纯属个人私战,中枢不予承认,对外会适度谴责私自跨境开战的行为。 当时,他真不相信张廷枢能全歼第19师团,虽说这里只有第37旅团,至于那个38旅团在哪里,他没去细想。 现在人家师团长都死了,其它的还重要吗? “部长……”秘书放下电话,小心翼翼地问。 “总统府来电询问,今天的记者会……还按原定口径回答吗?” 王正廷原定的口径是,对朝鲜战事不予置评,张廷枢早已不属于东北军序列,重申和平解决争端原则,呼吁各方克制。 他揉了揉眉心,“告诉总统府,越是这种时候,明面上……越要与张廷枢撇清关系。 ” 王正廷现在很为难。 两个月前发生的济南惨案,已经让全国军民寒了心。 张廷枢好不容易打出耀眼战绩,南京却不得不与他划清界限。 这让中央革命军怎么想? 高级将领倒无所谓,可底层的一些将士,他妈不好糊弄啊! 秘书欲言又止。 “还有事?”王正廷问道。 “刚收到消息……”秘书压低声音,“北平部分士绅与学生在奉天会馆示威。” “示威?”王正廷心里一惊,“他们有冲撞会馆吗?” “没有冲撞,但有扔鸡蛋菜叶。”秘书小心说道,“消息说是芳泽谦吉指使,周汝霖他们找的人。” “这群狗腿子。”王正廷捏着眉头,“张小六怎么在奉天没弄死这个家伙。” 此话一出,他觉得自己失言。 秘书赶忙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先不用理会。”王正廷吐出口气,“张小六不会理他们。” 秘书又说道:“部长,听说济南第6师团、天津独立第33联队,以及上海海军陆战队,都已戒严,并呈战时准备态势。” 王正廷瞪了他一眼,漠然道:“此事与外交部无关,中枢自有对策。” 说完他拿起钢笔,烦躁地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又全部划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 【时势比人强。】 奉天,美国总领馆书房。 卡尔弗特、坎宁安、克劳德尔三人又坐在一起。 三人望着桌上的铁证,神色凝重。 “这个张廷枢,出手真狠。”卡尔弗特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惊叹。 “杀一个师团中将,全歼一个常设师团,已经是破格的大胜。” “最要命的是,他连天皇御赐联队旗都能缴获,这已经不是击败一支部队这么简单,等同于刨了裕仁家的祖坟。” 坎宁安咬着雪茄,沉声道:“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似乎从未遭遇如此奇耻大辱。” “战死士兵可以抚恤,可以再征,可御赐联队旗被缴获并公示,可这是写入日本皇室军令、军部条例的顶级国耻。” “这下张廷枢的麻烦大了。”卡尔弗特不知是喜是忧。 “日本与奉天绝无缓和余地。要么会调山东第6师团与天津33联队回援朝鲜,或是直接从本土调兵。” 坎宁安完全同意他的预判,“张廷枢还是太激进啊!” “不过,”他想了想,“他想不到,张作相与杨宇霆还想不到吗?张作相为什么还要将这些照片刊登出来?” 卡尔弗特沉思片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按理说,张廷枢就是个二愣子,凭手里有点东西便横冲直撞。 暂时是打赢了,可你后续的弹药怎么办?损耗怎么办? 在三人的研判中,日本必然会倾尽国力报复。 张廷枢辱及日本天皇,日本绝对不会忍气吞声,必然抽调本土精锐师团,整合海空力量,围剿张廷枢部,挽回举国颜面与陆军尊严。 一直没有出声的克劳德尔突然说道:“你们要的答案在这里。” 二人朝他望去。 桌上除了三份东北报纸,还多了十几张放大冲洗的航拍照片。 这是卡尔弗特特意从照相馆请了专业技师,把同江江面的照片放大到十二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先生们,”克劳德尔指着照片上日军伪装运输船的炮口硝烟,“你们看这个。” “炮管发热膨胀的变形,硝烟扩散的形态,水花溅起的角度,是真真正正的战场实拍。” 坎宁安不屑说道:“日本一贯伎俩而已。” “你们没注意到,这是航拍?”克劳德尔冷笑,“这意味着什么?” 坎宁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克劳德尔脸色凝重。 “东北军现有的法制布雷盖、英制DH.9,最大航程五百八十公里,从奉天到同江直线距离九百公里,中途连迫降的地方都没有。” 卡尔弗特猛然醒悟过来,骇然道:“他妈的,东塔机场的飞机,根本飞不到同江。” 听他这么一补充,坎宁安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想清楚其中原因,让三人头皮发麻。 他们忌惮的,并非日毛边境冲突,而是这套高清航拍照片本身。 卡尔弗特盯着照片的拍摄角度,与高空俯瞰视野,眉头紧锁。 “绝非低空侦察机可以完成,必然是固定翼高空战机拍摄取证。” 坎宁安微微颔首,眼底满是震惊。 东塔机场所有军机,单程航程都远远不足以支撑完成抵达同江,再安全返航的可能。 从航空技术、硬件参数、物理距离上来说,东塔机场绝对没有任何能力,拍出这套照片。 克劳德尔眼神异样,问道:“那么,这组照片,从何而来?” 三人对望,各自陷入某种惊疑与戒备。 卡尔弗特想了想,“排除东北自身,唯一的可能性,是域外大国提供的侦察支持。” 他看了坎宁安一眼,笑道:“美国陆军航空队的远程水上侦察机,以及F4B-1舰载战斗机,极限航程870公里。” “若是航母抵近日本海驻泊,舰载机起飞跨境,理论上可以覆盖同江空域,完成高空侦察拍摄。” “卡尔弗特先生,你这是片面推断。”话音未落,坎宁安瞬间面露愠色,“我可以抗议!” 他冷哼一声,“你们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舰载机,同样具备跨境侦查能力。” 卡尔弗特笑了笑,连忙摆手缓和气氛,“抱歉,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认真。” “英美两国舰载机硬件参数持平,均具备理论可行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贴合现场局势的可能性。” 他语气变得凝重了些。 “毛熊!” 第245章 他们可能绑在一起了 卡尔弗特指着照片上毛熊战舰的细节,“你们看,斯维尔德洛夫号舰桥的损伤特写,角度明显是从侧上方拍摄的。” “当时同江空域有毛熊的战斗机,而且波利卡尔波夫R-1改装侦察机,航程足够,也能拍出这种清晰度的照片。” 坎宁安马上说道:“同江紧邻毛熊远东边境,硬件条件、地理位置、空域权限,全部吻合。” 克劳德尔眼睛一凝,“你是说……这些照片是布留赫尔提供给张廷枢的?” 想通了这一层,三人神色骤变,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颠覆性结论。 扎赉诺尔一战,毛熊惨败。 布留赫尔被迫停战撤军,心里肯定憋着火。 当时日军又偷袭他的舰队,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完全有动机跟张廷枢合作,一起搞垮日本在朝鲜的统治 “布留赫尔。”坎宁安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忌惮。 “如今看来,莫斯科早已和张廷枢达成秘密战略合作。” 克劳德尔倒吸了口凉气。 “张廷枢接连重创日军,毛熊默许甚至暗中助力,绝非单纯制衡日本,真正的目的,甚至有可能想要南北瓜分朝鲜!”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在此之前,英美法始终将远东格局定义为中日局部边境战争,是旧式军阀与殖民列强的局部摩擦。 可一旦中毛正式敲定协议,瓜分朝鲜,整个远东格局将彻底颠覆。 这将不再是局部战事,而是将一战后整个东亚的殖民秩序,与国际条约体系彻底撕碎。 卡光尔弗特的危机感最为强烈,因为这触及了英国远东霸权根基。 一战结束后,英国作为老牌殖民霸主,主导搭建了《九国公约》体系,划定了远东所有地缘规则。 禁止任何列强私自瓜分藩属领土,禁止单方面武力变更东亚版图等等。 这套规则,是英国维系远东话语权的依仗,是他们掌控殖民利益的最后屏障。 一旦中毛私自瓜分朝鲜,等同于当众撕碎英国主导的远东国际法则,直接挑战英国在远东的话语权。 更致命的是,可能引发的连锁骨牌效应。 一旦此例一开,英国手中的威海卫租借地、长江流域核心势力范围、香港外围安全缓冲带,全部会陷入动荡不安的高危状态。 英国最怕的从来不是张廷枢一人崛起,而是这种无序的武力破局模式,会摧毁英美维系百年的殖民秩序,有可能让远东完全脱离掌控。 而对美国来说,中毛瓜分朝鲜,不是简单的领土变更,是赤色势力将冲出西伯利亚腹地,扎根朝鲜半岛。 这样就可以双向压制日本与华北地区,锁死远东地缘格局。 原本美国可以利用日毛对立、军阀混战,居中套利,牵制各方。 可一旦中毛绑定,掌控朝鲜半岛,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是区域格局调整,是颠覆性的秩序重构。”卡尔弗特面色凝重,心底的忌越来越浓惮。 “这个猜测一旦落地,欧美在远东的所有利益与主导权,都将面临清零风险。” 法国虽无英美那样的核心远东利益,克劳德尔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目前虽仅为推演,仍属于局势预判,尚未形成既定事实。若中毛真的落地分朝协议,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卡尔弗特与坎宁安对视一眼,短暂思索后达成共识。 局势尚未彻底落地,贸然出手干预,极易引发远东全面大战,牵连欧美利益受损。 最佳策略,是暂时按兵不动,观望后续动作。 “先看看张廷枢与布留赫尔的打算。”卡尔弗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坎宁安、克劳德尔双双点头附和。 “不管哪种可能,远东的平衡已经打破了。”卡尔弗特推了推眼镜。 “日本脸面扫地,一定会疯狂报复。毛熊现在又被偷袭,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长长吐出口气。 “各自向国内详细汇报。我会建议伦敦重新评估远东战略,必要时……可以考虑支持日本。” “同意。”坎宁安眼神锐利,“如果中毛真的联手,日本就是挡在我们面前的盾牌。” “让日本去跟张廷枢拼命,消耗双方实力,这才最符合我们各方利益。” “法国不会公开站队。”克劳德尔摇头道:“我们在远东的利益太小,不值得冒这个险。” “那就保持沉默。”卡尔弗特冷笑。 “但情报共享必须加强。我们要知道张廷枢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到底有没有与毛熊结盟。” 三个人达成共识。 当天下午,三封绝密电报分别发往华盛顿、伦敦、巴黎。 电报内容高度一致: 【证实张廷枢全歼日军关东军第2师团,朝鲜军第19师团。疑其与毛熊达成战略合作,远东格局剧变在即,建议启动应急预案。】 就在英美法总领事密谋的同时,奉天某公馆里,另一群人正在煎熬。 七八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围坐在桌前,个个脸色灰败。 桌上摊着《东三省民报》,山田健一尸体的照片,烫得他们不敢直视。 “周先生……现在怎么办?”一个戴瓜皮帽的男人声音发颤。 “三天前咱们联名写的那篇《斥张廷枢祸国论》,白纸黑字,现在全成笑柄了。” 被称作周先生的周汝霖,是北平有名的文士,曾多次在报纸上撰文称赞“中日亲善”,说“日本文明开化,当为吾师”。 现在,他握着茶杯的手在抖。 “谁知道……谁知道他真的能打败19师团……”周汝霖喃喃道。 “自甲午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这不合常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穿长衫的廖峻熙急道。 “外头都在传,说咱们是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我今早出门,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像看臭虫!” “要不……咱们写篇文章,转个弯?”邓屿迟提议。 “就说此前被日媒蒙蔽,如今看到铁证,幡然醒悟……” “我们拿人的钱,怎么能出尔反尔?”周汝霖冷笑,“你们的风骨呢?” “三天前骂张廷枢、骂张小六骂得最凶的就是咱们,现在转头说好话,谁信?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急道。 周汝霖想了片刻,眼神发狠,“那就一条路走到黑。” “联系上海同乡与你们的门生故旧,闹大一点,我就不信南京不管?” 他目光狠狠地扫了其它人一眼,“至于我们……” 他笑了笑。 “那个软弱的张小六,不正在奉天吗?” 第246章 被冷藏的布留赫尔 奉天,毛熊总领事馆。 波波夫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内心阵阵发凉。 十分钟之前,他还是眉开眼笑,拧开铁壶仰头连灌三口伏特加。 山田健一那张死灰般的脸,胸口的弹孔,以及旁边是小泽龟一与斋藤弥平太的尸体特写。 “呵……”波波夫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响音。 张廷枢这小子,还真把事情做绝了。 日本人这回脸丢大了,刚辟谣才两天,就被重重打了脸。 波波夫很想看到金谷范三现在的表情。 日军第19师团,那是朝鲜驻屯军的中坚战力。 谁也没料到,短短数日,这支常设精锐,就这样被张廷枢啃碎。 连师团主将都战死,这便说明全军无一人突围。 当浮一大白! 他仰头灌下第四口,下意识地翻到了第二版。 波波夫手中的酒壶还没有落桌,便突然僵在原地。 他的身体与表情像被瞬间冰住,动弹不得。 可冷汗,却顺着脊背与额头流了下来。 第二版整版,是同江战役的航拍照片。 高空中俯瞰的视角,将那片染血的江域与江岸高地的工事,拍得纤毫毕现。 阿穆尔河区舰队那几艘再熟悉不过的炮舰,如斯维尔德洛夫号,如红色东方号,散布在江面,舰体倾斜,浓烟滚滚。 照片角落,甚至能看到甲板上蚂蚁般忙碌救伤的水兵身影。 江岸高地上,日军的重机枪火力点、散兵壕、步枪战壕,被清晰的十字标记标注出来。 还有隐蔽抵近江面的日军炮艇,骤然开火的炮火光团。 最后三张照片,清晰记录下毛熊残余三艘舰船带伤突围,狼狈逃窜的模样。 “砰!” 铁酒壶从波波夫颤抖的手中滑落,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似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粘在报纸上,逐字旁边的说明文字。 【七月十三日,日军朝鲜军某联队越境偷袭毛熊阿穆尔河区舰队于同江。此战导致毛熊舰队损失惨重,余三舰重伤溃逃。】 七月十三日! 正是远东特别集团军主力,在扎赉诺尔与东北军激战,阿穆尔河区舰队奉命前出同江,准备配合陆军打垮东北江防舰队的同一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照片。 毛熊步兵在日军交叉火力下,成片倒在滩头,尸体叠着尸体。 幸存的士兵顶着弹雨,发起死亡冲锋。 一架拖着浓烟的MP-1战机,绝望地撞向地面防空阵地…… 这场战役,远东军区事后确实有过含糊其辞的简报,但绝对没有说是日本跨境偷袭。 波波夫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这件事背后,可能藏着的可怕信息。 张廷枢,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些照片的? 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几乎像是有人坐在云端,记录下了整场屠杀的每一个细节。 东塔机场那些老掉牙的英国货与美国货? 别说飞到同江,飞出奉天省界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掉下来。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张廷枢背后站着某个,能进行超远程高空侦察的域外势力。 比如英美! 照片来路事小,要命的是可能引发的国内舆论。 他太清楚毛熊军队,尤其是远东军区的秉性了。 对日战败,一直是刻在红军骨子里的耻辱。 特别是,这次是狗日的第三次偷袭,每次都令毛熊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则消息一旦流入境内,被普通士兵、工人、市民看到…… 复仇的情绪会像野火般燎原,届时任何理智的约束,都将失效。 近些年,日军屡次挑衅毛熊远东边境,偷袭哨所、劫掠船只,每一次莫斯科都选择隐忍压事。 国内历经内战浩劫,百废待兴,高层已铁心休养生息,常年压制军队与民间的反日情绪,生怕引爆全面战争。 可这一次,张廷枢直接把日军偷袭的完整过程,赤裸裸拍在了全世界眼前。 现在,不用军部主战派煽动,全军上下、举国百姓,都会强行推着莫斯科对日开战。 张廷枢这一手……真他妈狠毒! 他这不是在打日本人的脸,这是把毛熊架在火上烤! 狗日的张廷枢! 这是要硬生生把力求避战的毛熊,强行拽进对日战局之中。 波波夫越想越慌,坐立难安。 “通讯兵!” 波波夫猛地拉开办公室门,对着外面吼道。 “电报,哈巴罗夫斯克!” 哈巴罗夫斯克,远东特别集团军司令部。 布留赫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是阴郁的天空,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此前,他擅自与张廷枢签订边境合作条约,被克里姆林宫高层诟病为丧权辱国,擅权越界,已被列入待清洗名单。 若非海拉尔一战的视频传回国内,勉强替他稳住了仕途,这才没有像某些同僚一样,被直接送进卢比扬卡的地下室。 但他清楚,自己已经被“冷藏”了。 莫斯科那些大佬们的目光,不再带着期许,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如今的他,名为远东最高指挥官,实则实权被架空。 更别说援助东北,就连远东本地驻军的弹药补给,都要层层上报,等候审批。 莫斯科的所有重心,都放在恢复民生,稳固内政,修复内战创伤上。 布留赫尔清楚,高层的算盘打得极度现实。 张廷枢盘踞朝鲜硬抗日本,看似强势,实则孤立无援,必然撑不了太久。 他们只要静静坐等张廷枢败退吉林,就能顺势撕毁合作条约,再次抢回中东铁路全部主权。 所以从始至终,莫斯科从未将与张廷枢的合约当真,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合作。 可现在,布留赫尔的心,又被那只远方的手揪了起来。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波波夫从奉天发来的加急密电,附带着那份《东三省民报》关键内容抄件。 另一份,是他自己刚刚草拟,准备发往莫斯科的紧急报告。 他能想象,那位同僚在奉天看到报纸时的震惊。 而他自己,在看到秘书呈上来的电报,何尝不是冷汗湿透衬衣,心底满是悲凉。 他太懂张廷枢的意图。 把这些照片堂而皇之地登报曝光,就是张廷枢对莫斯科背信的报复。 想把老子撇清?想坐山观虎斗? 门都没有! 老子把你们的伤疤揭开,看你们还能不能在那里装缩头乌龟? 布留赫尔知道,张廷枢性情桀骜,毫无规矩,是彻头彻尾的搅屎棍。 面对这根又臭又硬的搅屎棍,布留赫尔心里升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想履行条约? 那条约虽然屈辱,至少是扎赉诺尔惨败后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保住了远东集团军,也能缓解与奉天的关系。 可是,莫斯科他妈不这么想! 第247章 两名愿意赌上一切的赌徒 布留赫尔拿起自己那份报告草案,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在报告中,他详细分析了照片来源的几种可能性,重点强调了英美远程侦察机介入的可能性 毕竟,英美也忌惮日本,那种天外飞弹,未必不是他们秘密研发的武器。 英美目的歹毒至极,就是利用张廷枢,强行将毛熊绑定进这驾战车。 莫斯科若继续袖手旁观,以其狠辣心性,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破事。 然后,他在报告末尾,用最凝重的语气写道: “张廷枢此人,行事毫无底线,是纯粹的土匪逻辑。他此举目的极其险恶。一方面,用我军之耻辱,煽动国内不可控之反日民粹,绑架我军民意。 另一方面,以此要挟我方,迫使我方在事实上与其绑定,共同对抗日本。若我方拒绝其隐含之要求,他甚至极有可能采取极端报复手段。 其报复方向,未必局限于朝鲜或满洲边境。此人手中拥有之神秘空中力量(疑似为某种超视距打击兵器,或得到域外高技术装备支持),威胁半径难以估量。 为今之计,恐不宜与其彻底决裂,亦不可轻易满足其要求。建议中央速定应对之策,或同意协议之内容,或早做更坏之打算。” 写到这里,布留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更坏的打算?什么打算? 默认条约,象征性给点援助,把张廷枢当枪使,让他和日本人在朝鲜血拼到底? 还是干脆与日本秘密接触,甚至怂恿日本集中力量,先干掉这个共同的麻烦? 他内心倾向于前者,但莫斯科的暧昧态度让他不敢明言。 他知道克里姆林宫里主流想法,都认为张廷枢在朝鲜蹦跶不了多久。 日本人一旦反应过来,全力反扑,他必败无疑。 等他败了,中东铁路的权益,甚至更多东西,自然可以重新拿回来。 所以他们觉得,现在给予任何实质援助,都是浪费,还可能引火烧身。 “一群蠢货!” 布留赫尔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莫斯科的官僚,还是在骂那个把他逼到墙角的张廷枢。 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根本不懂张廷枢这种人的危险。 那个人,不是用常规的政治军事逻辑可以衡量的。 那是一股极具破坏性的野蛮力量! 写完电文,布留赫尔颓然丢笔,整个人瘫坐在椅上,眼底满是深深的无力。 他看透了局势,看透了人心,看透了莫斯科的凉薄,却偏偏无能为力。 没有决策权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任由远东联军,被裹挟进未知的深渊。 他把波波夫的电文,与自己的分析报告封装在一起,叫来了机要秘书。 “直送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会和革命军事委员会,抄送最高领袖同志办公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漠然。 “另外,给波波夫同志回电:情况已知悉,正在紧急研判并上报中央。在我方未获中央明确指示前,保持冷静,不得对外发表任何评论。” 秘书记录完毕,转身离去。 布留赫尔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莫斯科那些老爷们,在权衡了日本、张廷枢、英美法,以及自身耻辱和民意压力之后,会抛出怎样的指令。 而他自己,在这盘越来越诡异的远东棋局里,似乎已经成了一枚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被随时弃掉的棋子。 布留赫尔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那是一种比西伯利亚最严酷的冬天,还要冷的寒意。 龙山,日本朝鲜军司令部。 所有参谋、副官都屏息静气,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司令官办公室那扇随时会爆炸的房门。 金谷范三坐在办公桌后,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他的面前,同样摊开着一份《东三省民报》的内容抄送件。 不同于波波夫的慌乱和布留赫尔的惊怒,金谷范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麻木,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他虽看不到报纸上的图片,但那些描述文字,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的尊严与理智。 这不是战败,这是建制性消亡,是帝国尊严崩塌。 “半面御赐联队旗……入敌手,见报端!” 当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金谷范三身子便不受控地僵住。 四肢百骸彻骨冰凉,头皮发麻得没了知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金谷范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天皇陛下亲授,代表皇室与军队神圣一体、不可分割的御物! 是一个联队的魂魄! 《陆军刑法》、《军队内务令》写得明明白白。 军旗在,联队在;军旗失,联队亡! 战时,护旗队须以全员玉碎之觉悟保卫军旗,一旦战局无法挽回,必须奉烧,绝不容许落入敌手! 这条陆军铁律,刻入军法,代代传承。 旅团可灭,师团可溃,将官可死,御赐联队旗不可丢! 联队长丢失军旗,切腹是唯一归宿。 师团长麾下出现军旗被缴,重责难逃。 而现在,是御赐军旗的残片,被敌人公开展示,这已经超越了战败的范畴。 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皇室,对陆军百年荣光的最大羞辱! 现在,整个朝鲜军系都要背负终身污名,钉死在日本陆军的耻辱柱上。 金谷范三的眼前一片漆黑,无视,无听,无觉。 他隐约听到,东京参谋本部那些大佬们暴怒的咆哮。 他隐约能看见,皇室成员悲愤的脸色,能看到军事法庭那冰冷的大门,正向他缓缓敞开。 “八嘎——” 恐惧终于冲垮了麻木,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暴怒。 “八嘎哑鹿!” “司令官阁下!” 门外传来参谋长惊慌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远点!” 金谷范三嘶吼道,眼珠布满血丝。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金谷范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抓起钢笔,铺开电报纸。 他要向东京参谋本部和陆军省发请罪电,不是简单的汇报,是“罪己电”。 必须主动承认全部责任,详述(甚至略微夸大)敌军之强大,强调将士们之勇武。 最关键的是,必须旗帜鲜明地主张,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向张廷枢部发动全面复仇作战。 只有用敌人的血,才能稍稍洗刷这份旷世耻辱,才能为朝鲜军,争取到一丝戴罪立功的可能。 电文中,金谷范三断定,偷袭毛熊的鲤登行一联队,绝对已被英美截留。 其运输舰队,甚至有可能已被其击沉。 这一刻,那个曾经主张稳守,避免过度刺激中国本土势力的金谷范三,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唯有疯狂主战才可能觅得一线生机的赌徒! 第248章 逼宫 电文发出去后,金谷范三立刻召集心腹参谋,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朝鲜全境所有报馆、印刷所、电报局,实行军管。严禁转载、议论任何当前消息。” “宪兵队、总督府警务局全部出动,严密监控市井流言。散播谣言无需审判,当场击毙!” “通知各地驻军长官,加强对部队的思想管控,严禁一切失败主义言论,违令者,军法从事。” 一个年轻的参谋大着胆子提醒道:“司令官阁下,消息……恐怕已经在一些地方传开了,特别是靠近北部的城镇,民间小报和口耳相传……” “那就重杀一遍!” 金谷范三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参谋,“杀到没人敢说为止。” “致电咸兴、罗津的宪兵队长,如果让我听到那边还有人在茶馆里议论19师团任何消息,让他们切腹谢罪!” “哈依!”众参谋脸色煞白,低头齐应。 “还有,” 金谷范三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给第20师团、罗南守备队下令,提高戒备等级,全力清剿各地反抗势力。” “这次,宁杀错,不放过。” 他转回身时,眼底只剩癫狂。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电报流转的速度,远胜人为封锁的速度。 一夜之间,汉城、平壤、仁川等核心城市,市井流言早已蔓延。 现在,半个朝鲜都知道,日军精锐第19师团,全军覆没。 这次,东京的反应,比金谷范三预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东京军部的加急任免电文,送达朝鲜军司令部。 【解除金谷范三朝鲜军司令官职务,即刻停职待查,新任司令官到任后,即刻返日接受问责。】 看到电文的一刹那,金谷范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身形摇摇欲坠。 主动请罪没用,主战表态没用,连夜封锁舆论也没用。 半生戎马,步步积攒的仕途以及家族声望,一夜之间尽数归零,更沦为日本陆军的千古罪人。 ………… 七月的北平,暑气蒸腾,人心却比盛夏的烈日更加浮躁。 奉天会馆青砖高墙外,游行队伍从早到晚没有半分停歇。三支抗议示威队伍,轮流在奉天会馆周围游行示威。 不同于学生自发的爱国请愿,这场游行带着极强的刻意性。 游行长龙堵在会馆正门,白布横幅用浓墨刷着“东北军土匪行径,祸国殃民”、“张小六纵容部属,残害友军”的字样。 队伍前头几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举着铁皮喇叭,嘶哑的嗓音混在蝉鸣里。 “张小六出来给个说法!” “张廷枢在朝鲜屠戮友军,你身为东北军总司令,管是不管?” “再不管,我们就去南京请愿!” 张小六的侍卫连站在台阶上,不许那些人上前一步。 会馆内,苑凤台快步穿过回廊,额角渗着细汗。 他在后堂门前停住,稳了稳呼吸才推门进去。 张小六正坐在藤椅上看报,似乎没有听到外面的呼声。 “司令,查清楚了。”一身戎装的苑凤台,走到他身边,脸色如铁。 “这场游行根本不是民众自发,背后牵头挑事的是周汝霖、廖峻熙、邓屿迟这几个人。” “这会儿人就在对面茶馆二楼坐着,外面还有《晨报》、《益世报》的记者,相机都架好了。” 张小六知道,苑凤台口的的三人都是北平城里有名的文坛耆老、社会名流。 他们平日里靠着舞文弄墨博得名望,无论在北平还是南京,都算得上是文人雅士、学界泰斗。 他们常年周旋于各国驻华使馆之间,尤其与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私交极深。 张小六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淡淡道:“芳泽谦吉呢?” “没露面,但周汝霖前天晚上去过日本公使馆,待了快两个钟头才出来。” 张小六放下报纸,笑意很淡。 “走,出去看看。” 苑凤台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阻拦,神色急切:“总司令,万万不可!” “外面人多眼杂,被人蛊惑的民众已经失了理智,形同失控乱匪。” “可能还有不少日方暗线混在人群里伺机而动,局势太乱,您亲自出面风险太大。” 张小六抬眼瞥他,目光淡漠。 “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 苑凤台咽了口唾沫,转身朝外喊道:“侍卫队,集合!” 十二名持枪侍卫小跑着聚到前院,枪栓拉得哗啦响。 “不要靠我太近。”张小六看都没看,径直朝大门走去。 “我们是东北军,别让北平的人看了笑话。” 大门推开,喧嚣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数百民众密密麻麻挤满街巷,呐喊声与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侍卫队呈扇形散开,枪口朝下,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外,警惕地打量周围。 这个姿态,并没有让前排几个喊得最凶的民众退缩,反倒怒目圆瞪。 无数双愤怒、盲从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台阶上的张小六身上。 要是换做以前的张小六,面对这般声势浩大的民众抗议,必然慌乱。 不过此刻,张小六站在台阶之上,身姿松弛,神色温和。 不像一个凌厉威压的总司令,也没有掌权者的盛气凌人,就是个温润谦和的世家子弟。 张小六带着笑容,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我是张小六。”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喝问:“张司令,为何纵容张廷枢肆意开战?他无端戕害日本友军,祸乱边疆,是要连累整个华北陪葬吗?” “关于朝鲜的事,我知道大家有气。”张小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但诸位误会了,如今的张廷枢,早已不是东北军将领,与我、与东北,早已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张小六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此人素来我行我素,早已不受约束。已被张辅帅逐出东北军,革除军籍。” “他现在流落朝鲜,所作所为,皆是他个人行为,与东北军无关,与国民政府更无干系。” 这番话半真半假,如果要与一群被蒙蔽的愚者争辩真相,剖析大局,纯属浪费口舌。 茶馆二楼,周汝霖皱起眉头,侧头对廖峻熙冷笑起来,“他以为自己撇得清吗?” “他们信我们的,也有人会信他的。”廖峻熙笑道,“愚民嘛,觉得谁说得都有道理。” 邓屿迟拈了块点心放进口中,开口道:“你们没发现,现在的张小六……似乎变了些?” 周汝霖冷笑一声,“畏首畏尾的懦夫,现在不过是仗着南京这个后台而已。” “这里是北平,不是他娘的奉天。”廖峻熙喝了口茶,“老夫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249章 清空弹匣 只见对面,张小六眼角露出看似随意的笑意。 “我张小六如今驻守北平,无兵戈之争、无政务之忙,平日里闲来无事,唯一的消遣便是与人雀战。” “既然诸位有心为国发声,可请代表移步奉天会馆。我摆酒备桌,一边娱乐闲谈,一边声讨祸乱边疆之人,如何?” 这话一出,连记者都愣了。 一人上前拱手应声:“张司令既然有言,我等必定如实转告。” 张小六笑着点头,转身就走。 苑凤台跟着张小六回到后堂,憋了半天才问:“总司令,您真打算跟他们打麻将?” 张小六点了支烟,眼中笑意更浓,“发电,问问廷枢。” “就说我这边牌桌都备好了,他那边撑不撑得住?撑得住的话,我也要学他杀人了。” 十多分钟后,张廷枢的电文就回了过来。 “北平那边你随便玩,想杀就杀。我一人便有三只脚,稳当得很。” 张小六看到回电,对苑凤台说:“去,把那副上好的象牙牌拿出来,让它沾沾血气。” 苑凤台心里发毛,“真有人来?” “会来的。”张小六眼里的笑意微冷。 “那三个老东西,一辈子最爱摆谱。我当众邀局,他们不来,面子往哪儿搁?” 下午三点,牌局真来了。 一辆车停在奉天会馆门口,下来的正是周汝霖、廖峻熙、邓屿迟三人。 他们长衫马褂,手里提着文明棍,阵仗摆得十足。 记者们闻风而动,会馆外又围了一圈。 苑凤台亲自迎客,脸上堆着笑:“诸位先生请,总司令恭候多时了。” 他让侍卫扶几名老先生进去,又对外面十多名记者说道:“如果诸位有暇,可去会馆偏院歇息,先吃些茶水瓜果。” 西厢房里,麻将桌早已摆开,桌子对角是新沏的碧螺春,白瓷盖碗冒着热气。 周汝霖一进门就拱手:“张司令雅兴啊!” “周老先生赏脸。”张小六起身还礼,示意众人落座。 三人自持名望卓著,骨子里傲慢至极,压根没把年轻的张小六放在眼里。 在他们眼中,张小六不过是个靠着父辈余荫上位的纨绔子弟,性子弱遇事缩,不过是个只懂享乐的棒槌。 最初的半小时,还算客气。 几人聊天气,聊北平的戏,聊南方的新诗。 摸过两圈牌后,话锋就转了。 周汝霖捏着一张麻将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 “小六啊,不是我们这些老辈人多嘴。” “张廷枢在朝鲜干的那些事,实在有伤天和。屠戮侨民,劫掠商社,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土匪。” 张小六摸牌,没接话。 邓屿迟接口:“是啊。当年老帅在的时候,对日侨尚且以礼相待。如今倒好,张廷枢这般胡来,岂不是把东北军几十年的名声都败光了?” 廖峻熙紧随其后,语气刻薄。 “张廷枢本就是匪类出身,如今盘踞朝鲜私自开战,一旦日方大举出兵,整个华北万千百姓都要因他受难!” “何止受难?”周汝霖抿了口茶,声音沉下去。 “令到南京也难做。小六啊,你身为东北军主官,总不能一直护短吧?” 张小六还是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牌。 邓屿迟看了他一眼,越发肆无忌惮,“东北军本就是旧军阀底子,匪气难除。” “有张廷枢这种人在,东北军永远难登大雅之堂,只会祸国殃民,拖累整个国家局势!” 三人轮番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刻薄刁钻,越说越难听。 从张廷枢的为人品性,骂到东北军的军纪风气,再延伸到张小六的执政能力、处事格局。 全然不顾主人身份,倚老卖老肆意羞辱,将市井流言,日方灌输的歪理,当成真理肆意宣讲。 他们都清楚张小六的性情,年轻可欺,不敢得罪士林名望,甚至说道让他去日本公馆向芳泽谦吉道歉,可以挽回一丝好感。 或是让张小六直接派兵入朝鲜,围歼张廷枢,这样才能消弥日本怒意。 全程,张小六始终沉默不语,除了偶尔点头外,静静摸牌出牌,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啪。” 张小六把一张九筒拍在桌上。 “胡了!”周汝霖推牌。 张小六数了十枚银元,没有递过去,而是笑问道:“今天,我没有胡一把牌,是不是你们三人联合搞鬼?” 廖峻熙哈哈大笑,“怎么,堂堂东北军司令,输不起?” “我可以输,但不想有人在我面前搞东搞西。”张小六从桌下抽出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 “张小六,你想干什么?”周汝霖漠然盯着他。 “不干什么,”张小六拿起枪,检查弹匣,“就是输了钱心情不好。” “吓我们?”邓屿迟也笑了起来。 他指着周汝霖,“你要知道,周先生可是连蒋校长都要起身迎接的人。” 张小六扫了三人一眼,笑意很淡。 “知道嬴政为什么要焚书坑儒吗?知道中国为何每朝每代都有党争吗?” 他用枪指着邓屿迟,咧开嘴,“因为你们这种文化人太多啊!” 邓屿迟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冷笑道:“怎么,你要杀我?” 张小六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咧开嘴。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我都要杀啊!” 呯! 枪声在密闭的厢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邓屿迟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太师椅翻在地上。 中弹时,他脸上的冷笑还未完全褪去。 “张小六,你这个无君无父……” 呯! 没有反应过来的廖峻熙,同样胸口中弹。 “张、小六你这是何意?”周汝霖声音颤抖,双腿发软。 “枪杀北平名宿,就不怕落得残害斯文,独裁霸道的骂名吗?” “你威胁我?”张小六咧开嘴,“我不怕!” 周汝霖尖叫一声,想跑,却被太师椅绊住,差点摔倒。 他刚转过身去,枪声再次响起。 FN勃朗宁手枪,满匣七发,膛内预压一发,满弹八发。 剩下的六颗子弹,全部钻进周汝霖的后背。 清空弹匣。 张小六将枪丢在麻将堆里,拿出手巾擦手。 “你们吃民国的粮,拿北平的名望,替日本摇旗呐喊。真当披着文人皮囊,便可无法无天?” “收拾干净。”他走出麻将室,对苑凤台说道,“半个小时后开发布会,记者都请来。” 第250章 我不是故意的 在奉天会馆等消息的记者们听到枪声,所有人脸色剧变,纷纷跑了出来。 有人还携带着叠皮腔干板相机,只为捕捉张小六与北平士林博弈的第一手消息。 “枪声!” “哪儿打枪?会馆里头?” “是不是走火?” 奉天会馆是张小六驻北平的核心驻地,守备森严,根本不可能出现枪响。 有人往前挤,被侍卫横臂拦住。 巷子另一端,几个举横幅等游行示威者也拥了过来。 苑凤台走出来,扫了一眼躁动的人群,神情悲痛。 “告诉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周汝霖、廖峻熙、邓屿迟三位先生发生意外。” “打麻将打死了?” 众人一脸迷茫:什么叫打牌打死了? 是被枪打死了,还是突发疾症死牌桌上了? 还一次性死了三个北平有名的文人名士? “是急症吗?”有记者扯嗓子喊,“我们听见的是枪响!” “就算有急症,怎么可能同时得急症?到底怎么回事?” 苑凤台眼皮都没抬,“张总司令半小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具体情况届时公布。”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荒诞感充斥全场。 文人牌局消遣,顶多争执口角,输赢置气,怎么可能直接闹出三条人命? 巷子里炸了锅。 “麻将打死人?还一次死三个?” “张小六这是要干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众人心头,越是捉摸不透,众人心中的新闻敏感度就越是爆棚。 在场所有人都是吃舆论这碗饭的,越离奇越重磅。 更何况这次,还牵扯顶层名流与军政大佬的消息,价值就越高。 一众记者纷纷围拢上前,死死围住侍卫,语气急切地追问细节,试图撬开关键信息。 “怎么死的?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否透露具体争执原因?” 议论归议论,没人敢硬闯。 记者们无奈止步,心中的好奇被点燃。没人再随意喧哗,纷纷退回庭院空地,各自揣着满心揣测,默默准备记录设备。 荒诞离奇的命案、军政大佬亲自下场发布会,双重重磅buff叠加。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条新闻,必然炸裂整个中华大地。 与此同时,会馆内室。 会馆后堂,张小六擦完手,将染血的手帕扔进铜盆。 方才三人仗舆论之势咄咄逼人的模样,还清晰映在他的脑海里。 此刻,积压多日的憋屈与隐忍,随着几声枪响,终于烟消云散。 他从未有过这般通透畅快的感受。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张廷枢。 当初大帅府内,张廷枢当着自己的面,悍然枪杀谭海、王树翰时的决绝。 那些靠着资历、名望、舆论裹挟他人的老臣文人,最是难缠。 讲道理讲不赢,论情义无用,唯有枪杆子,才能彻底镇住这群人的嚣张气焰。 张小六吩咐苑凤台道:“给我那兄弟发电。” “今日我方于北平会馆,除周、廖、邓三僚。至此方知,你昔日大帅府杀谭、王二人是何等心境。” “掣肘兵权、挟名乱局者,唯有铁血清除方得安稳,此举,着实大快人心!” 十多分钟后,张廷枢回电。 【天下文人,最善借舆论自重,无冕杀人,尤其亲日一脉,背靠外势更肆无忌惮。 南京身居高位者,要脸面守规矩,碍于国际舆论与士林名声,向来不敢轻易动天下文人。 今日你以枪破局,亲日文人为之胆寒,士林再也不敢抹黑奉系。 恭喜六哥,褪去稚气,黑化立威。】 张小六看不懂“黑化”二字的含义,只当是张廷枢对自己的夸赞,心中竟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以往旁人皆赞他温润谦和、儒雅得体,唯有张廷枢,夸赞他终于挣脱束缚、杀伐立威。 这份认可,比任何官场客套都让他心安。 半小时转瞬即逝,刚好太阳将落。 奉天会馆正门外,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启。 数十名中外记者整齐伫立,相机、纸笔悉数就位。 张小六穿着浅灰色长衫走出来,眉眼低垂,嘴角抿着,像个受了委屈的世家子弟。 他站在发言台前,清了清嗓子。 “近日平津舆论喧嚣,各界对东北军、对我本人颇多误解。我念及诸位老先生皆是心怀天下的士林前辈、学界耆老。” “故而主动邀约周、廖、邓三位先生入局牌戏,只想私下缓和隔阂,消解误会,共寻华北安稳之法。” “我满心诚意,待人以礼,未曾想,周、廖、邓三人席间狂悖无度,肆意辱我门庭、谤我先人。” “指鼻子骂我是土匪子嗣无人教养,致家父被日本人暗杀却仍不得安息。更言我管束不力,纵容张廷枢祸乱边境,辱及张家列祖列宗。” 张小六眼眶微微发红,语声发颤,将一个晚辈受辱,孝心被激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家父新丧,我身为子嗣,守孝于心,面对这般无端辱祖毁亲之言,一时心绪失控,没能稳住心性,酿成今日之惨剧。” “是小六修养不足,气度不够,愧对总司令之职,也愧对南京国民政府的厚爱与托付。” 有记者举手,“张司令,所以他们真是您开枪……” “是又如何?”张小六抬头,眼神里混着悲痛与狠戾。 他猛地一拍台子,神情悲凄。 “即便他们为北平名宿,我家祖先,也轮不到他人辱骂。” “激情杀人”的悲情戏码,在这一刻被张小六表演得淋漓尽致。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听张小六继续发言,语气满是无奈。 “我出身关外武门,性情粗疏,不懂大城市文人的处世规矩,不善文坛交际,不懂舆论周旋。” “官场舆论博弈太过心累,愈发怀念东北故土的坦荡自在,只想退回关外,守我故土,安吾本心。” 总之一句话,城市套路深,老子想回农村。 在场各方记者都是人精,虽面面相觑,却显然对张小六单方面说词并不信服。 他们怎么会不清楚,这场离奇命案必然藏着军政博弈与舆论清算。 所以记者们听到这样的消息,并不觉得怎么震惊,奉系本身就有枪杀顶级文人的前科。 两年前,张雨亭就枪杀过学界精神领袖、全国知名大儒。 今年年初,同样枪杀北大知名教授。 张宗昌也杀过全国顶级报界泰斗,北平文坛巨擘。 彼时士林哗然,学界抗议,最终依旧无人敢追责,只能不了了之。 张小六杀三名文人,在一众见惯乱世杀伐的记者眼中,根本算不上颠覆认知的奇事。 顶多算是一场尺度更大,说辞更完美的军政清算。 就算其它人都知道他说的只是片面之词,那又怎样? 乱世强权,枪杆子就是硬道理,活人的说辞,永远比死人的辩解有用。 第251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记者干脆撇开枪杀士林之事,问道:“张司令,张廷枢在朝鲜所作所为,您真不管吗?” 这个问题,可比杀周、廖之流吸引人多了。 记者全部望过来,竖起耳朵。 张小六擦了擦眼泪,擤了下鼻涕,叹了口气。 “张廷枢早已脱离东北军建制,他现在是流寇,是叛将,我能怎么管?我要管得了,还用得着坐在这儿跟诸位解释?” 整场发布会,张小六全程谦卑自责示弱卖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辱杀人、不懂权谋的无辜晚辈。 这种印象,在众记者眼里,非常张小六! 发布会半个小时就结束,全场记者火速散开,脸上都带着亢奋。 报社文字记者、摄影记者纷纷收拾器材,奔赴各大报馆 奉系杀人不是新闻,但张小六亲自动手是新闻。 以往他给人的印象是软弱畏事,优柔寡断,现在居然敢当着记者面,承认枪杀三名学界泰斗。 “插版,明天头版必须留位置!” 相较于报社记者的匆忙赶工,北平广播电台的记者满脸喜色。 这个新闻当晚就能通过短波收音机,覆盖北平全城,比报纸传播快出十余个小时。 这条少帅失手杀文人的重磅新闻,必然引爆全城收听热潮,大幅拉升电台收听率,妥妥的年度爆款新闻。 消息传开,北平文坛顿时降温。 旧式文人、北洋遗老集体噤声。 周汝霖三人,并不是无名小卒。 周汝霖是前清进士,廖峻熙曾经还是北洋政府顾问,邓屿迟是《晨报》创始人之一。 如今被张小六当麻将牌打了,谁还敢冒头? 甚至有人收拾细软,连夜离开北平。 民间舆论也微妙转向。 张小六那番“父辱杀人”的说辞,反倒让不少百姓觉得,这帮文人平日趾高气昂,死了活该。 日本公使馆内,芳泽谦吉摔了茶杯。 “八嘎!张小六这个懦夫……他竟敢!” 周汝霖三人,是他数年苦心栽培的御用喉舌。 用笔杆子操控华北舆论,用学界名望包装日本渗透。 数年以来,三人替日方把控北平舆论,离间南北关系。 是日本柔性拿捏华北的核心工具,也是芳泽谦吉撬动北平政局最顺手的三张牌。 如今三颗棋子,被张小六一锅端,他在北平的经营几乎瘫痪。 “公使阁下,是否向南京提出抗议?”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抗议?”芳泽谦吉咬着牙,“南京巴不得张小六当他们的黑手。” 他明白,现在再想通过外交交涉,舆论追责拿捏张小六,已然毫无意义。 芳泽谦吉望向那张贴在墙头的报纸,心底全是阴冷与绝望。 “张廷枢……必须死,否则满洲永无宁日!” “东京那群蠢货还在犹豫,朝鲜军覆灭、联队旗被夺,帝国尊严已经扫地。” “此战不开,陆军省全体切腹都不够谢罪!” 芳泽谦吉眯着眼睛,脑海飞速运转。 北平舆论布局崩盘,中日之间的缓冲地带已经消失。 但眼下还有一个巨大的变数——毛熊! 同江战役的照片突然见报……那个张廷枢,是要把毛熊拽进战场。 到时,朝鲜必失! 想通这一层,芳泽谦吉立刻提笔拟写密电,发往上海虹口区日方情报据点。 他要求即刻启动上海预案,放弃北方牵制,全力搅动沪上局势,这样才能逼南京与英美表态。 他搁笔,望向墙上的太阳旗。 “帝国之耻,必须用血洗刷……无论这血是张廷枢的,还是毛熊的。” 芳泽谦吉觉得张小六精神出了问题,留在这里可能有危险,找了个理由连夜跑上海去了。 南京,国民政府办公厅。 王正廷拿着北平发来的密电,听着收音机里的消息,眉头紧锁。 “张小六杀了周汝霖三人……这是要把华北文人往死里得罪。” 旁边有人轻笑:“得罪了又如何?张雨亭杀林长民时,全国学界哗然,最后不也不了了之?文人骂街抵不过枪杆子。” 王正廷放下电文。 “关键是,张小六此举等于自断与日妥协的后路。他越强硬,日本越可能全面开战,这符合我们的利益吗?” “符合。”那人呵呵笑道。 “日本若北上打张廷枢,必然消耗关东军主力,况且毛熊极有可能参战。” “若日军在华南动手……英美不会坐视。借刀杀人,何乐不为?” 朝鲜咸镜北道。会宁郡。 这两日,张廷枢案头的电报没有断过。 今天刚吃过晚饭,又收到两封电文。 第一封来自奉天,是张作相的。 “全歼19师团,东北三省民众沸腾,说大帅仇怨得报,然上海局势骤变。” “虹口、杨树浦日厂工人数千,为第19师团披麻戴孝,沿街哭嚎,不知自发还是被迫。” “更有士绅百姓受蛊惑加入,举牌游行之势愈演愈烈,已三次冲击淞沪警备司令部警戒线及32军驻地。” “日本巡洋舰今日下午驶入黄浦江,泊于外滩江面,炮口对准华界,威慑之意昭然。” “市民惊恐,坊间流言四起,皆谓日军将兵侵沪上。更可虑者,日领馆散发木牌,扬言凡为日军戴孝者,若战事起可得庇护。此计歹毒,人心遂乱,戴孝者日增。” 张廷枢明白,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祭奠,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武力挑衅。 乱世之中,百姓最惧兵戈战火。 日本这一枚小小的木牌,可令沪上市民不顾民族大义,沦为日方造势的工具。 现在的黄浦江,因晚清遗留的不平等条约,外舰享有自由通航、驻泊特权。 日军军舰横亘江面,在不少人看来如同悬在上海头顶的一柄利剑,大家生怕日军借机挑起战事,重现济南惨剧。 张廷枢笑了笑,将电报放在一旁。 另一张电报是张小六从北平发来的,从内容上看,他心情应该很好。 “日人此番不攻朝鲜,专搅沪上,显是要逼英美法与南京表态。华南报纸连日刊文,骂你‘祸水南引’‘置江南百姓于战火’。” “兄疑芳泽谦吉已放弃北方舆论牵制,转而全力搅乱长江口。弟须警醒,日本此番‘围魏救赵’,意在迫你妥协。” “另,弟为兄胆,于会馆枪杀周、廖、邓三獠,北平文坛噤声。” “另:因弟牛逼,兄已升任海陆空副总司令,驻跸顺承郡王府,日后相见,可称‘王爷’。” 张廷枢知道,张小六升为海陆空副总司令是在中原大战之后,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 “狗日的日本变聪明了。”张廷枢笑了起来,“舆论威慑双管齐下。” 自己登报曝光同江战役照片,是要把毛熊拽进这场泥潭。 日本竟然也知道要用上海这根绳子,想把英美绑上他们的战车。 小日本这步棋,打得不可谓不刁钻。 以往日军只懂正面强攻,武力碾压,如今已然学会借力打力,学透了围魏救赵的华夏古策。 上海一旦开战,英美在沪利益必然受损,法租界、公共租界那些洋人老爷们的屁股肯定长痔疮。 南京国民政府更不敢让战火烧到长江三角洲,那里是国民政府财税命脉,也是江浙财阀的老巢。 日本人这招,是要让他张廷枢成为引发全面战争的罪人。 可这一套,对张廷枢毫无用处。 “想得美。”张廷枢冷笑。 关内民众对奉系本就没好感,骂了这么多年土匪军阀、祸国殃民,他早习惯了。 日本打不打上海,那是南京政府与英美该头疼的事。 你想用关内民意逼我妥协? 门都没有。 “大不了各打各的。”张廷枢放下电文。 喝。 tui! 第252章 灭门 夜色渐深,月光微弱。 会宁城安静下来,唯有边防治安队的巡逻脚步声,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会宁城北,一处靠山临水的普通土屋之外,四道黑影贴着山脚密林,低伏身形,悄无声息潜行而来。 他们避开外围巡逻的治安队小队,停在土屋院外,其中一人压低身子,凑到领头人身旁,用气音低声确认。 “就是这家,户主儿子是独立一团士兵,前日刚领到五百元抚恤款,家里只有祖孙三人。” 领头黑影微微颔首,眼底寒光一闪,抬手示意。 其中一人用刀拔开门栓,轻轻推开,几步之外便是炕面。 起居、睡觉、做饭、吃饭,全在这一间。 微弱的月色落进来,勉强洒进屋内,照出一室简陋破败的陈设。 最靠近灶台内侧的位置睡了一人,睡在炕中间的是名妇人,小孩睡在最靠墙的里侧。 那名守寡妇人睡意极浅,似乎听到声响,从半睡半醒中恍惚回过神。 她只当是身侧幼子翻身踢开了薄被,怕孩子着凉,迷迷糊糊抬手,想要给墙角的孩子掖艰被子。 朦胧视线里,似乎看到家里有人影,妇人睁开眼刚在呼救,口鼻已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她的脚刚蹬出去,一柄利刃便已刺进胸口。 炕头熟睡的老人年岁已高,睡得昏沉,直到此刻才被惊醒。 另一名黑影上前,短刃刺入老人心口。 老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僵,直直倒在炕边。 墙角五岁的孩童年纪尚幼,睡意极沉,始终蜷缩在被褥中熟睡。 那名黑影跨步上前,对着熟睡的孩童又是一刀,小小的身躯软软瘫倒在被褥之间,再无半点声息。 带路的本地人站在门口,浑身瑟瑟发抖。 他贪图对方许诺的赏金,只想帮忙指路,从未想过会是如此惨烈的灭门惨案。 可他想退,早已来不及。 领头黑影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反手一刀,刺穿对方咽喉。 三人借着窗隙漏入的微弱月色,翻找屋内箱笼,快速搜出刚刚发放的抚恤金收好。 随后将带路者的尸体拖至炕边,摆出户主拼死反抗,反杀劫匪的假象。 做完一切,三人不再停留,迅速隐入后山密林,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富宁方向快速遁逃。 他们没有想到,濒死的中年妇人还有一口气在。 她凭着极强的求生本能,艰难向外蠕动。 移至炕边后,她身体一头栽下,扑倒在木桌上,陶罐滚落地面。 器物碎裂声,刚好被另一组巡逻回来的治安兵听到。 张廷枢赶到现场时,外围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人人惶恐不安。 张廷枢站在残破的屋内,目光扫过四具尸体。 地上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里攥着把带血的剪刀,脖子上的血洞中,血仍在往外流。 “总司令,我问过了。”金成柱走到他身边,指着那名青年,“他是郡里的无赖,无亲无故。” “死的三人是李根七的家属。”他怕张廷枢不知道李根七的名字,马上解释,“是打19师团牺牲的士兵,独立一团的。” 沈书言走过来,“他们说是朴末吉抢抚恤金,被李家人反杀。” 他指着朴末吉的手,“手上没有血,他显然只带路,没动手。” 张廷枢看着那名治安队队长,沉着声音说道:“我让你们守护本地百姓,你们就这么守的?” “烈士尸骨未寒,家属深夜惨遭灭门,你们就是这么守的?” 治安队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其它治安队员也齐刷刷跪下。 张廷枢喝道:“这片土地是你们自己的,却连自己的百姓护不了,还是指望近卫师替你们兜底?” “属下有罪,”治安队长声音颤抖,“请总司令给我一次机会,我必定重整治安巡逻,肃清奸细,绝不再让此类惨案发生。” 张廷枢冷眼看着他,喝道:“方虎山。” “到!” “由现在起,会宁治安团由你接手,要是再出现这类恶性事件,你回去上学吧!” “是,”方虎山大声吼道,“虎山绝不负总司令所托!” 范临说道:“总司令,其它人肯定还没有跑远,我马上带人去找。” 张廷枢没有回应,打开好久没用的天眼。 视野升高,方圆25KM的地形地貌出现在眼前。 山峦、沟壑、村落、小路…… 三个清晰的热点,正快速在树林中移动,朝着富宁邑方向逃窜,速度极快。 “北边四里,鹰嘴山方向,三人,向富宁方向移动。” 范临立刻挥手,“一排跟我走。” “是!” 张廷枢转头看向方渡远,“启动无人机侦查钟城、稳城全境山林村落,排查所有异动热源。” “是!” 沈书言低声说道:“总司令,这必然是金谷范三的手段。” “日军正面战场惨败,无力与我军正面对抗,便开始玩阴招,就是想让我们内乱,民心恐慌。” 张廷枢当然明白,上海都有人开始为小鬼子披麻戴孝了,自己的占领区出现这种事也不奇怪。 他只是没想到,金谷范三竟然会用这种龌龊手段。 十多分钟,无人机传回全域侦查画面,消息火速传回。 方虎山跑回来说道:“总司令,无人机探查到,钟城郡大浦里、稳城郡新丰里都有热点移动。” 张廷枢咬着牙,没有说话。 不久之后,朴金吉也跑了过来,“总司令,刚接到车光洙与姜永昌的电话,说他们那边有人想杀军属,被发现了,正在追。” 张廷枢点点头,看向身旁的沈书言,“他们现在负责那边吗?” 沈书言立刻答道:“车光洙同志与姜永昌同志只是各带了一支工作队,正在组织治安团进行土改。” “告诉他们,”张廷枢声音冷冽,“从今天起,那边的治安团就归他们直接指挥。全权负责辖区治安、防奸、维稳诸事,无需另行报备。” 沈书言记下,张廷枢又问道:“章渡的103团现在在哪儿?” “在古丰郡休整,距离富宁四十里。” “让他们立刻出发,天亮前赶到富宁。”张廷枢眼里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告诉章渡,先推了富宁郡的维持会、乡绅会,所有跟鬼子有过勾结的,全家一个不留。” 张廷枢转身看向屋里那三具尸体,对朴金吉道:“你明天去富宁,就地招兵,从现在起,富宁归你管。” 朴金吉敬了个礼,“是,总司令。” 张廷枢看着他,冷冷道:“记住,管辖区的族人,你们自己护着,有闹事的,杀全家。” “治乱世用重典。”朴金吉眼神微寒,“请总司令放心,金吉会完全遵照您的指示办事。” 第253章 全城戒备 第253章 全城戒备张廷枢走出土屋,望着警戒圈外跪着一地的百姓。 沈书言站到一块石头上,扬声道:“乡亲们,朴末吉领朝奸谋害李根七一家。大家放心,凶手跑不了,总司令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请大家协助治安团,留意城内陌生人,或是那些不想让你们过好日子的邻居。” 金成柱大声翻译。 民众听说竟然是朴末吉,全部破口大骂起来。 出了这样的事,张廷枢也没了睡意,回到官署等消息。 十多分钟之后,钟城、稳城两地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金成柱接完电话回报:“总司令,车光洙和姜永昌抓住了两拨人,都是想抢军属抚恤金制造骚乱的。他们请示,怎么处理?” 张廷枢想都没想说道:“所有参与者一并杀了,最好是杀全家。” 沈书言见金成柱有些惊愕,笑道:“成柱,不下重手断不了那些人的心思,你还想你们家乡再乱起来?” 金成柱眼神发狠,说道:“总司令,参谋长,我我现在就告诉他们,以后这种事不必请示,全部按这个规矩办。” 他离开后,沈书言淡笑道:“总司令,你是要现在就把他们变成酷吏啊!” 张廷枢冷冷道:“我连东北民众都能杀,他们为什么不能杀人全家?” 沈书言给他递了支烟,“我觉得金成柱以后会搞出夷三族这种规矩出来。” “我只帮他们杀鬼子,”张廷枢吸了口烟,“要是内部斗争都处理不好,他以后怎么当带头大哥。” 没多时,范临也回来了。 近卫排的马匹踏着夜色冲进屯子,马背上驮着三个捆得像粽子的人。 范临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煞气。 “抓到了,”他把三人扔在地上,“路上审过,是富宁郡一个姓金的乡绅出的钱,每人五十元,事成再加五十。” 张廷枢走过去看着那三人。 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壮,面相凶狠,但此刻眼里只剩恐惧。 “哪个是金乡绅的人?”张廷枢问道。 中间那个瘦高个哆嗦着开口:“长官,我是……金老爷府上的护院……” “金老爷全名叫什么?” “金、金炳植……” “他跟日本人什么关系?”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金老爷以前……以前给日本驻富宁守备队当过翻译,现在当了乡绅会副会长……” 张廷枢点点头,站起身。 “范临。” “到!” “把这三个人送给章渡。”张廷枢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告诉他,顺着金炳植这条线往下挖。凡是跟日军有过关系的,欺压过百姓的,公开审判再全部杀掉。” “是!” “还有,”张廷枢补充,“富宁郡所有乡绅、地主、维持会成员,一律集中审查,抵抗的,当场击毙。” “明白!” 张廷枢在官署眯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沈书言与金成柱正默默坐在旁边喝茶。 “急吗?”他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沈书言见他醒来,笑道:“不急。” 金成柱忙站起身。 “成柱,你坐,别拘谨。”张廷枢从软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先洗把脸。” 他洗漱回来,沈书言翻开记录开始汇报,金成柱又拿出笔记本。 “章渡的103团已控制富宁郡,金炳植及乡绅会成员二十七人全部捕获,经连夜审讯,供出与日军情报机关往来者一百七十五人,均已处决。” “另搜出日制步枪三十支、手枪八把、电台一部。朴金吉同志已开始招兵,截止今晨六点,报名者已逾五百。” 张廷枢点点头。 沈书言又翻开一页。 “钟城大浦里事件主谋,为日军翻译朴昌浩及三名外人,已捕获。供出幕后指使为稳城郡日军残留特务小组,车光洙同志正在处理。 “参与者共三名本郡人,已将他们全家共十一人处决。” 他翻开第三页。 姜永昌在稳城抓捕过程中击毙五人,活捉四人。现已全面戒严,正在进行第二轮筛查。 “做得不错,但还不够。”张廷枢听完汇报,很满意。 “告诉章渡,富宁郡所有地主,不论有没有通日,土地全部没收,重新划分。以后各地照此办理。” “嗯嗯,打土豪分田地。”沈书言笑道,“我们走到主席前面去了。” 他继续说道:“李揆元已拿下庆源,沈龙俊拿下庆兴,各自伤亡三十多人。” “这是避免不了的。”张廷枢吐出口气,“他们之中想死的多了,命值钱啊!” 沈书言说道:“主要是抚恤金高了,他们杀鬼子又杀不了几个,只能用命换钱。” 他眼珠子一转,“总司令,可以跟他们说,以后到了日本,大把的钱可以赚,这样他们才会惜命。”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这个意思转达下去,以后去日本当土匪,杀日本普通人还不容易?” 他挤了挤眼睛,“现在的东京很热啊!” “前提是要训练好,个人素质不达标不许出国旅游,不然会被苍井小泽之流说朝鲜无人。” 这种话,纯良的金成柱根本听不懂,不过依旧记了下来。 他心里想着,苍井小泽是谁? 怎么总司令与沈参谋长似乎都认识? “总司令,可惜现在没有这一套。”沈书言笑了起来,“不过他们也会把自己往死里练?” “现在这边差不多稳定了,可以开始训练了,到时边训练边继续清除汉奸。” 范临送来饭菜,金成柱帮忙发碗布菜,小声问道:“范营长,苍井小泽是谁啊?日本的。” “我不知道啊,你说什么胡话?”范临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我不看那种的。” 张廷枢刚准备吃饭,就见沈书言又翻开笔记本。 “有什么话一起说。”他只得放下筷子。 沈书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布留赫尔来电了。” 张廷枢哼了一声,都没有接电文的意思,开始吃饭。 沈书言拿出一张电文纸,说道:“布留赫尔说,莫斯科已经同意派出高阶代表团,正在去奉途中。” 张廷枢又哼了一声,声音更大。 “扎满阵亡将士纪念碑,开始建了。”沈书言说道,“梁忠甲回电证实了这个消息。” 张廷枢没接话,舀了勺粥送进嘴里。 “总司令,怎么回复?”沈书言问道。 张廷枢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用理他。” 他还在生布留赫尔的气。 妈的,老子不使点手段,你他妈都不知道老子是个小阴批。 沈书言语气微沉。 “依眼下局势来看,毛熊极有可能为了挽回颜面与转嫁国内压力,会直接出兵介入朝鲜半岛局势。” “他是真被总司令逼到墙角了。”范临喝了口粥说道,“同江那些照片一登报,莫斯科现在怕是炸了锅。” “是压不住了。”沈书冷笑一声,“两军对战时搞偷袭可以,可小鬼子偏偏要搞个第三方偷袭,这他妈谁受得了?” 张廷枢想了一会,对他说道:“告诉一师二师,打仗时正常思考就行,别他妈学小鬼子东想西想。” 范临哈哈大笑起来。 “怪只怪小鬼子不知道我们有狙击手,全当成毛熊的狙击枪兵了。” 第254章 运筹上海 “对。”沈书言点头,“毛军骨子里好战,尤其是远东那帮人,跟日本人早结了死仇。” “这些年莫斯科一直压着,不让报复,下面早就憋着火。同江战役全过程被捅到全世界眼前,这要是还能忍,布留赫尔也不用在远东混了。” “所以他才急着表态。”张廷枢冷笑,“派代表团、建纪念碑,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那莫斯科会出兵吗?”范临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金成柱受宠若惊。 “很有可能。”张廷枢思索片刻,“同江这么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照片都登报了。” “莫斯科要是再装聋作哑,远东军区非得兵变不可。” 沈书言眉头皱起来,“可我们现在不需要毛熊插手。” 他看了金成柱一眼。 “他们要是真出兵朝鲜,到时候战打完了,地盘……他们会不会想在朝鲜驻军?毛熊可不是善茬,肯定想分一杯羹。” 张廷枢哼了一声,眼神骤然冷下去。 “毛熊只能分日本!”他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不过我倒真希望他们打朝鲜的主意,老子正好找个正当理由收了失地。” 张廷枢让范临拿来地图,饭都没吃完的金成柱又开始收拾桌子。 张廷枢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说道:“毛熊派兵过来,只能从两个地方。” 金成柱问道:“总司令,是海参崴吗?” 张廷枢指着地图上的海参崴说道:“这里只是毛熊远东第一岸防堡垒,它的定位是固定海防要塞,没有野战机动主力。” 他手指往西移,越过绥芬河,停在图们江入海口北侧。 “真正的一线前沿驻军,在这里,哈桑口岸。” “哈桑边防守备队,编制一千五百人左右,过桥就是咱们的稳城郡,往东紧贴雄基、罗津。” 范临盯着那个点:“这是立刻能用的兵力。” “对。”张廷枢点头, “毛熊的次级主力在双城子。”他的手指继续上移,落在乌苏里斯克(双城子)的位置。 “这里驻扎着毛熊远东常备野战师级步兵集群,六七千人左右,是整条咸镜北道西线的机动屏障。” 沈书言说道:“朝鲜只剩下第20师团了,毛熊不用防日本,应该会调双城子的兵过来。” 他看着张廷枢,笑问道:“总司令,你希望他们来吗?” 张廷枢似乎没有听到,走到另一边端起没喝完的稀饭,又慢慢喝了起来。 沈书言三人发现,总司令眼神放空,好像已经走了神。 他的眼睛不知盯在哪里,嘴角偶尔会无意识地咧开,露出一个极淡笑意。 那笑不像是高兴,更像某种算计得逞后的快意。 金成柱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心里发毛,偷偷打了个寒颤。 “总司令?”沈书言试探着唤了一声。 张廷枢没反应。 范临凑到沈书言耳边,压低声音:“参谋长,总司令是不是在想……” 沈书言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张廷枢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太亮,亮得有些瘆人。 “书言。”张廷枢似乎回过神,眼中笑意依旧未褪。 “总司令!” “即刻给北平发报,问问我们的张王爷,能不能在上海敲定一处隐秘驻地,适合藏锋。” 短短一句,沈书言马上明白过来,读懂了他的心思。 “明白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马上去发报。” “饭吃完再去。” “不吃了。”沈书言快步往外走,“这事要紧。” 他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官署。 沈书言去发电报,金成柱就不好跟了。 他愣在原地,看看门口,又看看张廷枢。 “总司令,你们这是……” 张廷枢笑道:“先等通知,继续吃饭。” 二十分钟后,沈书言才回来,手里拿着几张电文,语气带着几分惊叹:“总司令,王爷办事真有效率。” 张廷枢伸手接过电文,有三张。 第一张是地址。 “本王问过,敲定东北王弟所需藏锋地。” “上海华界浦东高桥片区,浦东高桥民生机械修造厂倒闭停工,现整片厂区彻底废弃,无人租赁。” “有厂房六栋,大型仓库四座,成套职工宿舍三排,高墙大院围合。” “该厂位于郊区荒滩,周边农田交错,距离最近居民点二里有余,极度低调,是沪上最隐蔽的驻军地块,没有之一。” 张廷枢清楚,这时候受全国行业危机冲击,上海大量工厂倒闭停工。 最严重的就是棉纺这类纺织工厂。 第二张是行程安排。 “已派人接洽产权方,三日内可完成收购,划入张氏江南产业名录。弟若派吉林军赴沪,兄求之不得。” “部队拆分小队,伪装边境苦力、工人、商贸脚夫登船;军械全部伪装货运物资,混入货舱。全程四日可抵沪。” “货船本王帮东北王找,必然安全。货轮抵沪后,于高桥近海浅滩夜间临时泊靠,届时有人接应。” 沈书言马上铺开地图,比划了一下。 “总司令,罗津港距离上海高桥900海里,一趟4天就能到。” “但这里靠外海,洋流更乱,风浪略大,不过中立国的船能走,应该有保障。” 罗津港位于朝鲜半岛东北端,咸镜北道罗津湾,濒临日本海,紧贴图们江入海口一带,和中国吉林珲春、毛熊远东隔江相望。 就是俗称 “一眼望三国” 的区域。 “我们自己的地盘。”张廷枢笑着指了另一个地方。 沈书言一看,也笑了起来。 张廷枢指的那个地方,是雄基港。 “海上直线距离830海里,距离短航线成熟,风浪也小。” 沈书言看着他问道:“总司令,你早就想到了运兵去上海?” 张廷枢摇了摇头,“沪上骂我要死,我当然没有这个想法。” 范临冷笑道:“就算我们帮他们打鬼子,他们未必会感激我们。” “如果是我,先让他们吃点鬼子的苦头再说。” 沈书言没有说话,显然与范临的想法差不多。 就算现在全国都不知道鬼子会搞大屠杀,但那种看不清大势,还想亲近日本的人,他们都没什么好感。 单说近代史,牡丹江事件,清朝赔五十万两白银。 甲午战争,鬼子占领辽东威海卫,割湾湾澎湖,赔款2亿两。 八国侵华,日本出兵最多,是攻破北京、天津的绝对主力。 就连他妈日毛战争,中国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国。 这还不算近几年的占领山东,济南惨案。 这些,那些愚民看不见吗? 想到这些,张廷枢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气。 “朝鲜被我们这么一闹,我是怕上海抗战提前啊!”他重重吐出口气。 第255章 卢屹峰,你到上海当做生意去 “要说愚民,后世没有吗?”张廷枢笑意酸楚。 “上海南京被害得这么惨的地方,不是还有封闭式日本学校?918当天,不是有人穿着和服在上海南京街头行走?” 张廷枢看着二人。 “但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是湘军、桂军、川军、粤军。” 他默默扳着手指。 “还有黔、豫、皖、赣、浙……” “算了,不说这些。”张廷枢气压低沉,拿起第三页电文。 第三页说的是人。 “到上海后,高纪毅会接应。其被王兄派驻沪上,专司打理张氏产业,绝对可靠,接应事宜已全权委其办理。” 张廷枢当然认识高纪毅,皇姑屯事件发生时自己还见过他。 历史上,此人是张小六绝对信任的铁杆嫡系。 那场震动整个北洋的杨宇霆、常荫槐秘密处决案,便是高纪毅亲办。 张廷枢没想到,张小六竟然把他放到上海去了。 “可靠吗?”沈书言问道。 “他还是非常可靠的。”张廷枢说道,“对别人不怎么样,却是张王爷死忠。” “范临,把卢副师长叫过来。”他把电文收起来, 没过一会,卢屹峰小跑进来。 “总司令,您找我?” 张廷枢示意他坐下,把张小六的电文推过去。 “看看。” 卢屹峰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总司令,您是让我派兵去上海?” “对。”张廷枢开门见山,“你带101团、102团去。” “一级军备库里的武器,能带多少带多少。近卫二师现有的装备,你能带走的也可以带走。” “人到上海之后,你的兵是工人,是卫队。” 卢屹峰站直身体,“明白。” “可是,机械修造厂,我们不怎么懂啊,修修汽车还行!” 张廷枢笑道:“让方师长帮你找找,他的摩步师里有专业人才。” “机械嘛,一理通百理明。” 卢屹峰舔了舔嘴唇,“那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呢?” “未接到我的命令前,你可自行处理。”张廷枢说道,“你只管把人安全带到,先在那边安顿好。” “明白!”卢屹峰立正,“即刻筹备兵力,整理军备,安全抵沪,静默蛰伏。” 张廷枢让他坐下,说道:“记住,蛰伏不是任人欺辱。我是让你去当孙悟空的,不是去当山贼的。” “一旦遭遇突发危机即刻反击,无需另行请示。如果上海帮派找麻烦,同样可以直接打回去,不要管是王亚樵还是杜月笙。” 卢屹峰笑道:“在打架这块,上海帮派不是我们对手。” 张廷枢想了一会,笑意邪恶。 “有机会的话,未必不可以分一部分人建个帮派,就叫炸海帮。” 沈书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干脆叫炸天帮算了。” 张廷枢没有理他,继续对卢屹峰说道:“这个时间节点,上海不一定打得起来,我只想在中国最繁华之地,先埋颗钉子。” “还有106团的卫征一营,你也带上。” 卢屹峰知道总司令的意思。 106团是前12旅的人,对沪上国军那套门路很熟。 “总司令考虑得周全。”卢屹峰点头,“不然到了上海两眼一抹黑,这样可以省不少事。” 张廷枢弹了弹烟灰,“现在驻上海的最高主官,应该是钱大钧。” “钱大钧?”卢屹峰皱了皱眉,“就是那个……” “对,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兼32军军长。”张廷枢淡淡道。 “黄埔一期,当过教导团团长,北伐时候打得很猛。” 卢屹峰心里默默记下。 钱大钧这个人,他听说过。 不是因为他打仗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跟那位校长的关系。 现在坐镇上海,说白了就是那位放在沪上的一把刀。 “这个人怎么样?”卢屹峰问。 张廷枢想了想,“说不上好坏,有点贪,不过做事还算有分寸。” “你们不用接触,他帮不上什么忙。如果他怀疑你们的身份,可直接表明。” “那要是……” 张廷枢瞪了他一眼,“我们在朝鲜能打鬼子,在上海还能被人唬住?” “总司令,我知道怎么做了。”卢屹峰缩了缩脖子。 他太了解自家总司令了。 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狠。 自己去了上海,肯定不能丢吉林军的脸。 张廷枢继续说道:“此次南下,我给你拨100万银元,几百万日元也全给你。” 这话一出,沈书言都吃了一惊。 100万银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东北军满编万人正规师,全军一月足额军饷也不过十八万银元。 这一笔南下经费,足足抵得上东北军一个主力师的半年薪饷。 这笔钱,可是要用十万贡献点兑换的。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张廷枢有些得意,“这笔现银,上海三大亨一下子都拿不出来。” 上海滩什么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号称资产几百万,但能随时拿出来的现银,有个四十万就顶天了。 众人闻言,彻底动容,眼底满是震撼。 “总司令,这么多钱……”卢屹峰有些迟疑,“如果只是发军饷,太多了吧!” 沈书言看着张廷枢,心中意动。 他相信,总司令肯定还有其它目的。 果然,不等众人平复心绪,张廷枢声音变得轻快了几分。 “军饷从这里面扣。不过闲着无事,大可学着做点生意,补贴军中家用。” “噗!” 沈书言与范临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司令……做生意?”卢屹峰舌头有点打结。 “我、我就会带兵打仗,做生意那不得亏到姥姥家啊!” 张廷枢看了眼一脸紧张的卢屹峰,笑道:“谁让你亲自去打算盘了?总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当老板,管大局,镇场子。具体事情我会让吉林给你派掌柜、账房过去。” 听他这样说,卢屹峰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锅不用自己背就好。 沈书方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总司令,日元在上海好像不是硬通货。” 张廷枢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上海是用不了,可虹口能用啊!” “总司令,你让我和日本人做生意?”卢屹峰的脸胀成猪肝色。 张廷枢看着他,笑道:“你是不是傻?” “太原街搜刮来的、旅顺搜刮来的日元,在东北已成废纸,小鬼子以前用日元买了我们多少东西?这些日元不还给他们,我睡觉都睡不着。” “你可以去日本人屯集地,只薅日军日商羊毛,反向清空他们囤积的军工、粮食、工业耗材。” 沈书言两个大拇指都伸了出来,对总司令的思路,惊为天人。 “总司令,保证完成任务!”卢屹峰也哈哈大笑起来。 沈方言收回手,对总司令后面的想法更感兴趣。 “总司令,眼下南北局势割裂,关卡林立,你刚才说的,究竟是什么生意能稳赚不赔?” 第256章 天灾人祸要到了 张廷枢喝了口水,给他们解释可做的生意。 张小六易帜,关内大局已定,江南市面会逐步复苏。 工业、商贸、城建全面回暖,但关内打了好些年仗,田地荒废,工坊停工。 上海乃至整个江南、华北,各类物资极度紧缺。 煤炭、杂粮、原木、大豆、豆油、地道中药材,这些东西价格飞涨。 而现在的东北,还有刚打下来的朝鲜北边,这些东西堆积如山,便宜得很。 沈方言越听越心动,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物资差价如此悬殊,为何没人大规模做这门买卖?” “按道理,洋人船运四通八达,早就该垄断这门生意才对。”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以前不就是被日本垄断了?东北没了小鬼子,这些生意我们自己来做。”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做?”他笑了笑,“海上有日本与毛熊卡着脖子,普通商船哪敢走东北这条线?” 他指着地图。 “我们现在有雄基港,这片地方,贴着图们江,对面是毛熊。海上有毛熊的巡逻艇,岸上有咱们的兵。” “没有枪杆子撑腰,这财路,就是一条死路。所以那些中立私船走的都是罗津私港。” “而且现在交通通讯落后,上海商界只熟悉江南、华东货源,对东北这边的出货渠道完全陌生,更是不敢进来。” 听他这么一分析,沈书言等人恍然大悟。 我们有兵权,这就是最大的土……兜底。 别人眼里的要命风险,对咱们来说,不存在。 至于毛熊,敢挑事? 大不了打到海参崴去! “唯独我们不一样。”沈书言抢着说道,“我们肃清东北、朝北日军,独占边境口岸兵权。” “没有我们的允许,毛熊也不敢过来,等于是我们掌控了专属外海航线。” “别人的致命死地,恰恰是我们的独家垄断商机。” 张廷枢见他终于明白,满意地笑了起来。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终于彻底看懂了这盘大棋。 张廷枢以上辈子研究员的思维,继续拆解布局。 “如今上海市面逐步复苏,码头重启、航运回暖,民间小船货轮,小型机械厂数不胜数,所以配套维修、机械零件极度紧缺。” “你们接手浦东民生机械厂后,不用贪大求全,只做设备维修、五金配件售卖、小型零件加工。” 张廷枢越想越兴奋。 “明面是正经沪上实业,暗地是我们的江南军备支点,更好掩人耳目。” 卢屹峰听得连连点头,这安排确实周到。 张廷枢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 “另外,上海的棉纺厂、纱厂,现在倒闭了一大片,对别人来说是火坑,对咱们来说,是机会。” 今年是上海华商棉纺、纱织行业十年来最差的一年,没有之一。 当下上海纺织行业竞争白热化,无数民营纱厂、布厂积压倒闭。 这一行业,市面人人避之不及,堪称实业深坑。 日资纱厂设备新成本低,压价倾销,早已垄断高端市场。 加上国内农村破产,购买力崩盘,导致布匹滞销,棉纱积压。 大量厂区设备老化停工,无人接手,市价跌到地板价。 十五万银元,就能拿下一整套完整的中型纱厂。 “老卢,你可以低价盘下来,机器拆了运回东北,棉花、棉纱也运回来,为东北工业先打一点基础。” “眼下东北、朝鲜、毛熊远东入冬极早,民间与驻军都需要冬装棉衣。” “我们在东北加工后北运倾销,差价非常恐,是一笔源源不断的长线大钱。” 张廷枢自说自话,沈书言三人的嘴便越张越大。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总司令还有这样的挨批斗的天赋。 “最后一桩,是暴利之最。”张廷枢美滋滋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燃料。” “上海工业要恢复,煤、油紧缺,价格一天一个样。这些东西……” “煤,东北不差。”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军备库里有的是汽油机油柴油,用贡献点换就行了。” 沈书言闻言,开始为小鬼子点赞。 贡献点那玩意儿,只要打鬼子就有。 用几乎零成本的东西,去换上海市场上百倍利润的硬通货,这生意简直…… 万恶的资本家! “到于贡献点……”张廷枢不禁搓了搓手,喜上眉梢,“老子现在好想弄死第20师团啊!” 他现在的贡献点已接近60万,这还包含李揆元与沈龙俊刚拿下庆源庆兴的奖励。 现在要花五万兑换大洋,离80万升级又远了一些。 不知想到什么,张廷枢脸上的得意慢慢收敛起来,变得相当严肃。 “总司令?”沈书言看出不对劲,小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廷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严重,且正在发生的事。 这是一场足以席卷半个中国的灾荒! 今年,民国十七年,公元1928年。 华北五省,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甘,入夏以来滴水未降,土地干裂、禾苗枯死,秋粮全面绝收。 富庶江南同样未能幸免,江浙皖三地秋收大幅减产,10月开始,见机的粮商就开始囤聚粮食。 甚至各地军阀也开始屯粮,就是想发这次国难财。 到了年底,粮价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窜,千万百姓将陷入无粮果腹的绝境。 南京政府? 他们正忙着抢地盘,忙着争权夺利,哪里顾得上千里之外几省饥民的死活? 乱世灾年,最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张廷枢搓了搓脸。 这种事,他不能不管。 这件事,张廷枢没有对沈书言他们说。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未雨绸缪。 “生意上的事,大致如此。具体怎么操作,等到了上海你们再仔细合计。” “你先去准备吧,今晚出发。”张廷枢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卢屹峰虽然不明白总司令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书言,跟我去电讯室。”张廷枢转身往外走。 不知为什么,沈书言与范临发现,总司令的脚步显得沉重了许多。 电讯室内,电报机滴答作响。 张廷枢口述,沈书言记录,一份发给奉天张作相的电报很快拟好。 【父亲钧鉴:儿已与六哥议定,遣两团秘密赴沪,以为暗棋。另,沪上商机颇巨,拟运东北粮木油药等物南销,利可数倍。请父速荐精于账目、通晓机械、五金、纺织、木材、粮油之可靠掌柜、账房,先行南下协理。】 电文发往奉天。 十多分钟后,奉天回电即刻送达。 【可行。东北此类经商、做账、实业人才储备充足,即刻为你遴选调度。需不需划拨现银经费支援?】 张廷枢看完,回电。 【购货本金儿已备妥,勿虑。唯另有一事,今岁北方数省恐秋粮难收,年末粮价必暴涨。南京无力赈济,东北不可坐视桑梓饥馑。 需父暗中操办,尽可能多购囤粮食,不拘米麦杂粮,一粒不可外流。此事宜秘,收购可借商号之名徐徐图之。】 张廷枢相信,老爹肯定也知道了那边的旱情,只是无能为力。 现在的张小六财政空虚,同样无力救援。 国府刚定都南京,立足未稳,全力搞派系战争,完全不管。 北方各路军阀如冯玉祥、阎锡山,不仅不救,反而抢粮,灾民本就断粮,被他们抢后直接饿死。 历史上,这次旱灾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持续两年,死亡人数1300万以上,受灾人口5600万。 这是民国最惨的国家级天灾,人祸也在其中,没有之一! 第257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鸨 这次的电报,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回过来。 【东北全境粮产充足,可全力收储调剂。吉林有钱收粮,但我们很可能运不出去】 【关内军阀层层设卡、封禁陆路粮道,纵使东北仓廪充盈,库银有余,海量存粮也寸步难进华北。】 东北有余粮,张廷枢是清楚的,而且余粮极其恐怖。 1928年,东北粮食总产量1200万吨级(学界统计均值),东北本地军民自用消耗不到500万吨,年度可盈余700万吨以上。 以前,这些余粮全部流入日本本土与朝鲜,剩下的流入欧美。现在,东北境内的小鬼子没了,今年的新粮可以全部留下来,基本可以用来应对年底旱灾。 张廷枢清楚,张作相说的就算有钱有粮也救不了,都是实情。 华北、直隶、山海关全部被国府北伐军、各路军阀、残兵锁死,绝不会允许东北粮车过境赈灾。 因为东北粮一旦低价流入华北,关内军阀高价囤集的粮食,会直接崩盘。所以各地军阀宁可百姓饿死,也不让东北粮食进入各自地盘。 历史上,张作相不是没试过,但也只能救热河百姓,想试着运粮入直隶,被阎惜山的部队拦在外面。 张廷枢回电:【爹,届时东北会先声明,如果南京不管,如果军阀敢拦,我会为华北百姓杀出一条活路。】 奉天的电报又回过来:【我是你杨叔,廷枢,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几个老头子一定支持你,正好找这个机会回敬一下他妈的北阀军。】 张廷枢等了好久,对方都没有电报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吵架。 他刚准备离开,电报才过来。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再说粮食的事,可能怕自己分心,反倒回了个让张廷枢感到好笑的事。 【杨叔听闻你沪上布局,心痒难耐。此老东西早想脱离奉天枯燥政务,耳边聒噪不休,言‘此等大事,岂可无老夫坐镇?’你可否接纳?”】 张廷枢看到这里,眼底瞬间亮起精光,心中狂喜不止。 上海那摊子,初期潜伏蛰伏还好,真要打开局面,应对各方势力,确实需要这么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物去坐镇。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顶级王炸! 张廷枢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让沈书言回电。 “恳请辅帅应允,让杨叔带队南下,先行携带账房、掌柜入沪布局。卢屹峰所部数日之后抵达,全盘配合杨叔调度。” 这次,奉天回电速度极快,字里行间满是老派官场的趣味。 【你常叔亦在,闻杨欲往沪上,怒骂其‘老不修,黄土埋颈尚思花花世界,不知死活’。二人几欲厮打,为父劝架甚苦。此老若能同去,或可助杨一臂之力,然东北铁路、军工诸事亦赖其统筹,实难离身。】 张廷枢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小青楼里,杨宇霆跃跃欲试,常荫槐拍着桌子骂他老不正经。 若不是东北政务需要常荫槐坐镇,张廷枢真想把这两位奉天顶级文臣,尽数调到上海。 一文一武、一稳一活,完全能撑起江南布局。 他收敛笑意,对沈书言道:“回电!东北离不开常叔,请他安心理事,待局面稳定,必请叔于沪上天上人间一游。” 片刻之后,又一封长长电文从奉天发来,执笔人正是杨宇霆。不愧是执掌东北军政多年的顶级智囊,格局当真深远。 得知张廷枢的相法之后,他一眼看穿当下海上博弈的核心关键。 【廷枢,沪上海运之事,你无需多虑。日军看似盘踞上海、掌控江面,实则封锁能力极其有限。其战力仅能覆盖吴淞口、黄浦江内圈狭窄水域,数艘轻型驱逐舰、炮艇常年驻泊,侦查半径极窄,根本无力封锁广阔黄海、东海。】 【如今东北全境、黄海北部尽归你掌控,口岸、近海、边防皆在你手。商船自雄基港出发,走东海外线直抵上海高桥,安全无虞。日军心知远东主力尽灭、朝北师团全覆。因你凶残,驻沪舰队绝不敢深入陌生海域,惧你伏兵。】 杨宇霆的电文逻辑清晰,不愧是搞了大半辈子军事和外交的老手。 【因此,依吾之见:运输船队,叔可为你调度。航线既定,自雄基直放外海,循东海外缘南下,直抵上海高桥外海预定锚地。此计若成,航运之利,尽归我手。】 张廷枢逐字逐句看完,豁然开朗,心头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鸨。 杨宇霆的军政眼光、海权博弈认知,远超自己。 张廷枢看完,长吁一口气,将电文纸轻轻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畅快的一个笑容。 电讯室内滴答声再起,本以为是奉天后续回电,不曾想收报员快速拿起电文,神色郑重地递了过来。 “司令,是境外电文,来自远东!” 张廷枢心头一动,快速接过查看。 电文字迹简短直白,落款人赫然是布留赫尔! 【张总司令,是我,别开枪。我军明日入朝,协助兄弟部队清剿日军,请务必辨识友军,勿有误伤。】 “总司令,他们被逼得冒头了。”沈书言瞟了眼电文,“怎么回电?” “回个卵。”张廷枢半点也不在意,“出尔反尔的家伙,还想我捧着他?我不把他的裤子脱下来,他会捂裆一辈子。” 沈书言见总司令竟然有了孩子气,没有吭声。 他心里清楚,布留赫尔这封电报,与其说是军事通报,不如说是政治表态。 同江战役的照片被张廷枢登报曝光后,毛熊军区的脸都被打肿了。 莫斯科想压也压不住了。 沈书言问道:“那要是他真带人过来呢?” “他想来也不是不行,但打小鬼子不需要他帮忙。”张廷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自己的贡献点都不够,他只配打酱油。” “金谷范三还缩着,这都是贡献点。”他双手一摊,“毛熊每杀一头鬼子,我就少一百块大洋。” 至于粮食钱,并不需要张廷枢出,虽然奉天没钱,但现在的吉林与黑龙江非常有钱。 奉天养着四十万奉系主力陆军、全套海军、 航空队、沈阳兵工厂,一年直接亏空一千多万大洋。 吉林与黑龙江独立财政,自留税收,不用分摊巨额军费,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不要问为什么吉黑有钱却不帮奉天。如果把吉林存银大量拿给奉天填补军饷,会将本省行政、治安、储备救灾银直接抽空。 张作相与吴俊生首先是省内督军,首要责任是稳住自己地盘,不能为奉天的巨额军费买单。否则本地士绅、官吏会集体不满,也会动摇本地统治根基。 之前张作霖连年入关作战,已经多次抽调吉黑木材、粮食支援战事。吉黑地方人士普遍觉得,本省资源已经为张家争霸战争付出足够代价,早有民怨。 第258章 你还缺96式 与奉天对完话,张廷枢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张小六说一声。 张廷枢口述,沈书言记录,一份发给北平张小六的电报很快拟好。 【六哥:北方数省旱情已显,秋粮绝收已成定局。东北已准备筹粮赈济。界时阎部会极度缺粮,其部或会驱兵越界。若敢动手,务必痛击。】 阎锡山控制的察哈尔与热河交界,由汤玉麟掌控,热河同样是受灾极重的地区。 眼下大旱在即,阎军中缺军粮,一旦起了抢粮心思,转瞬便可突入热河。 电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北平回电就到了。 【东北王放心,余事交我,阎若敢伸手,第三方面军必动。】 张小六现在觉得得张廷枢能打上月球,有他撑着,他谁都不怕。 【为兄知北方必有大灾,然财政空虚,有心无力。东北王今慷慨筹粮,实乃为东北积德立碑。他日史书工笔,当记此德。】 张廷枢让沈书言回电。 【功德牌坊免了,活人比死人重要。凡从别家防区逃荒过来的百姓,全部收留,送来东北。】 张小六的回电很快。 【东北王弟大气,王兄定然照办。】 处理完粮食的事,张廷枢走出电讯室,看向等在外面的范临,“卢屹峰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卢副师长在军械库清点装备。”范临说道,“清单刚送过来。” 张廷枢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卢屹峰列得很详细,从122毫米榴弹炮、65式82毫米无后坐力炮,到火箭筒、迫击炮都有。 张廷枢看完清单,点点头:“东西带得挺全。” “卢副师长说,方师长正在给他安排工程兵。”范临补充道,“都是懂机械维修、五金加工的好手。” 张廷枢让金成柱回避一下,调出系统,当前的贡献点是581930。 他咬了咬牙,让范临叫五台军车过来。 没一会儿,军车开到官署,沈书言知道总司令要装逼了,让一个特战班去外面守着。 “兑换银元。”张廷枢在心里默念。 【请确认兑换数量】 “100万。” 【兑换100万银元,需消耗10万贡献点。当前贡献点581930,确认兑换?】 张廷枢咬了咬牙:“确认!” 【兑换进行中……】 【兑换完成,30万银元已存入仓储空间,请查收。】 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猛地跌落,原本还丰厚的贡献点,一下子就没了10万。 不过看到空间里密密麻麻的木箱,他还是松了口气。 一块银元单枚净重26.7克,一百万枚重26.7吨。 好在兑换出来的银元全部预先封装完毕,整整齐齐码在加厚的实木箱子之内,不需要重新分装打包。 系统显示,整整537箱。 张廷枢取出一个箱子撬开,银光刺眼。 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枚枚银元,他拈起一枚看了看。 吹了一下,好像不是假货。 系统应该不会骗自己。 张廷枢将这些箱子亲自送到五台车上,上面蒙着厚厚的帆布,用拇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对范临说道:“这是老卢的本钱,都送到雄基港去。” 等车开走后,张廷枢又朝军械库走去。 军械库里,卢屹峰正指挥士兵们装箱。 看到张廷枢进来,他连忙跑过来敬礼:“总司令!” “准备得不错。”张廷枢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还少点东西。” “少了什么?”卢屹峰一愣。 “装甲车辆。”张廷枢说道,“带四辆96式主战坦克和四辆63A水陆两栖坦克过去。” 卢屹峰瞪大眼睛:“96式?太重了吧!” 张廷枢笑了:“你太小看现在的海运能力了。” 他给卢屹峰解释,东北常见的小型近海货船载重都在300吨左右,大型的近海轮能达到1100吨上下。 “奉天那边联系的商船晚上就到雄基港。”张廷枢说道,“你把暂时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到时候直接装船。” “明白!”卢屹峰立正。 不过还有个问题,船可以运96式没错,但雄基港的岸吊最大吊重只有10吨。 全东北唯一拥有50吨级重型岸吊的,只有大连港。 好在大连船厂、旅顺船坞内,有60吨级蒸汽浮吊,这种浮吊是用来修船、打捞大件重物的。 浮吊本身就是一艘船,可以拖航移动,到时候开过来就行。 中午简单吃了饭,张廷枢带着卢屹峰部出发前往雄基港。 会宁到雄基,山间陆路绕行九十公里。 李揆元和沈龙俊去打庆源、庆兴时,方渡远已经命工程兵带着数千朝鲜民众,开始拓宽道路。 路面用碎石压实,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路,但跑汽车没问题。 车队沿着新修的路前进,三个小时后抵达雄基。 途中,卢屹峰用无人机查看了雄基港周边的情况,发现雄基外海20海里处有两艘日本炮舰。 15海里以外,船体本身会被海平线遮挡,又没有舰载雷达,谁也看不到谁。 张廷枢知道这是日本监视雄基,自己手里的火炮也打不那么远,没怎么在意。 雄基海港,属于朝鲜咸镜北道北部的中小型资源输出港。 一圈低矮群山环抱海湾,湾内风浪平缓,适合千吨级货轮抛锚停泊。 它的定位远不如清津、罗津,只是一处向外输送大豆、原木、矿石的资源出口口岸。 往北望去,距离毛熊哈桑海岸,仅仅三十余海里。 沈龙俊和近卫一师103团一连连长庄立群,早在港口等候。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三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 “总司令!”二人跑过来敬礼。 庄立群小声给张廷枢介绍雄基收获情况, 这里有日本三年12cm(120mm)45倍径岸防炮,是雄基主力岸炮,4门,最大射程8.6海里(16km)。 港口制高点炮台有2门三年式14cm50倍径岸防炮,是雄基唯一重岸炮,最大射程10.3海里。 4门三年式8cm40倍径高炮兼岸防炮,属于码头近程防御,最大射程4.1海里。 还有6门75毫米野炮,属于要塞步兵附属火炮。 介绍完这些,庄立群又为张廷枢介绍那三人。 “总司令,这三位是杨叔与北平那位,介绍的轮船公司老板。” 张廷枢点点头,看向那三人。 庄立群随身介绍。 “这位是肇兴轮船公司,李序园李老板。” 李序园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拱手道:“张总司令,久仰。” 张廷枢笑着点头示意。 “这位是毓大轮船公司老板鲍毓才。” 鲍毓才三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丝敬畏,“张总司令,双喜让我跟着您。” “这位是大通轮船公司,何汝滨老板。” 何汝滨四十出头,面相沉稳,拱手行礼,“张总司令。” 张廷枢对三人点点头,“辛苦三位跑这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李序园笑得很亲切,“上面吩咐了,让我们全力配合张总司令。” 张廷枢的目光落在鲍毓才身上,三人之中,他只知道这位。 奉系元老鲍贵卿之子,张雨亭长女张首芳的丈夫,张小六的亲姐夫。 以前也是军中的,后来被张雨亭炒掉了。 毓大轮船有张家直接入股,实打实是奉系自家资本。 第259章 老布,你是被冷冻了吗? 鲍毓才看见张廷枢看着自己,神色带着几分亲切,心底又存着敬畏。 张廷枢刻意抬举他,笑着示意他向众人介绍三家航运的家底。 鲍毓才也不推辞,开口娓娓道来。 肇兴轮船公司有“同安”、“荣兴”、“和兴”等货轮,载重量500至1100吨,主要跑营口、安东、大连、上海航线。 他自己的毓大轮船公司有“毓大”、“毓通”、“毓济”三艘,载重都是几百吨,业务范围差不多。 大通轮船公司有六艘货轮,同样是几百吨的规模,主要跑北方沿海。 “咱们这些船,平时都是运东北的大豆、杂粮、木材南下,再从上海运些洋货、机器回来。”鲍毓才说道,“张总司令要用船,随时吩咐。” 张廷枢点点头:“以后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有货要运的时候,随叫随到。” “那是自然。”李序园笑道,“张总司令的生意,我们求之不得。” 他们平时运点货物还得小偷小摸,生怕毛熊巡逻艇刁难,更怕遇到日本商船抢劫。 他们运送的货物类型有限,东北很多货物都被日军管控,赚钱的货物根本运不出去。 跟着张廷枢这个吉林总司令,那可运的货物就多了。 哪个军阀不想赚钱的? 鲍毓才补充道:“双喜说了,我的船以后就专跑东北到上海这条线,别的业务全放一边。” 正说着,电信兵匆匆跑过来:“总司令,布留赫尔又发来电报!” 张廷枢接过电文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为兄已抵达哈桑口岸,请求明日进入朝鲜境内配合兄弟行动。盼复。】 “兄?弟?”张廷枢冷笑,将电报递给沈书言,“看看,我又多了一个异族兄弟。” 沈书言看了一眼,笑道:“意思是回电?” “告诉他,我现在就在雄基。”张廷枢眼神不自觉亮了起来,“让他现在过来,晚上我请客!” “随行人员嘛,只许一个排。” 沈书言不知总司令打什么主意,让电信兵回复。 卢屹峰站在张廷枢身侧,低声道:“总司令,此人反复,恐生变数。” “就算他是孙悟空,也只能给我表演七十二变。”张廷枢目光望向北面的海面,“上门求宰,这种好事我怎么能不接?” 卢屹峰当即让赵守诚安排戒严,96式、63A 全部安排起来。 哈桑口岸离雄基只有三十二海里,近海炮舰巡航航速大约9节,布留赫尔坐过来也要4个小时。 张廷枢对卢屹峰说道:“你的货让鲍老板先装船,价格按正常走就行。” “至于坦克,过几天再给你运过去。” 卢屹峰让王振山的团协助装船,自己陪在张廷枢身边。 三位船老板心里都清楚,以后的生意体量极大,而且是奉系核心人物亲自交办,做成了,往后南北航线,不愁没有源源不断的货运订单。 鲍毓才更是心中安定,自家本就是张家姻亲,办好这件差事,在两位总司令这边的人情又上一层。 鲍毓才叫人按王振山的安排卸货装船。 虽说102团的人全部穿着百姓服装,他也能猜出来这些是军人。 122榴、65式82毫米无后坐力炮、双37毫米牵引高炮、57毫米牵引高炮早就拆卸封箱,枪支弹药等备得很足。 张廷枢与三人继续敲定装卸时间、码头工人挑选、抵达上海高桥的停靠位置,以及海上航行途中的联络方式。 “你们熟悉航道,如果经常送货到上海,容易被日军巡逻艇发现吗?”张廷枢问道。 鲍毓才苦笑一下,说道:“以前发现了问题都不大,最多补点钱。” “不过现在,”他看了张廷枢一眼,“他们肯定会封死这边,我们也基本都能避开。” 李序园也说道:“这边双方都熟,我们有自己的隐秘航路。” “白天可以闷火低航速航行,晚上安全些,但也不能保证每次都不被鬼子发现。” 张廷枢笑道:“放心,走货的时候我会安排人跟船,保证小鬼子发现不了。” 近卫二师有三种无人机,鬼子军舰上哪拦截去? 黄昏时分,边境方向的岗哨传回消息,雄基港外的海面上出现一艘货轮,停在五海里处。 张廷枢没想到布留赫尔来得这么快,应该是全速航行跑来的。 “总司令,您留在这里,我去接。”范临担心毛熊打冷炮。 张廷枢笑道:“他不会。” “而且,他现在是我们的金主,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坐车去了港口,就看到一艘快艇正向着口岸快速驶来。 那两艘军舰依旧停在远处没有动。 布留赫尔一行人只有四人,都是老熟人。 参谋长阿列克谢·扎哈罗夫、第35外贝加尔步兵师师长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还有一个是翻译。 他们三人连配枪都没有带。 布留赫尔走上高坡,在距离张廷枢五米处停下。 两人对视。 几秒钟的沉默后,布留赫尔笑道:“张总司令,好久不见。” “不久。”张廷枢淡淡道,“扎赉诺尔一战,好像就在昨天。” 布留赫尔脸色一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莫斯科那边……我压力很大。” “被冷冻了?”张廷枢带着调笑。 “签条约的时候说得挺好,转头就不认账。布留赫尔司令,莫斯科这信誉,跟日本人有一拼啊!” 布留赫尔脸上闪过尴尬,吐出口气说道:“张总司令应该知道,远东的局势复杂,莫斯科有诸多考量。” “考量到临时撕毁约定?”张廷枢盯着他,没有给半分面子。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一次次等着莫斯科反复权衡。” “张总司令,”布留赫尔诚恳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弥补之前的错误,配合你部行动。” “莫斯科已经同意派高级代表团去奉天,这说明高层态度在转变。” 张廷枢淡淡道:“现在第20师团还在咸兴,我正准备去收拾他们。你这个时候跑来说要配合行动?” “布留赫尔,你是觉得我聪明,还是你觉得莫斯科那帮人傻?” 布留赫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当然清楚,张廷枢心里很烦莫斯科,或者就是自己。 他不想说自己签了那份条约后,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但他相信,既然这家伙肯让自己过来,绝对有什么新的打算。 第260章 送上门来挨骂 场面刚有冷的趋势,卢屹峰踩着跳板从货轮上下来,快步走到张廷枢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瞥了一眼站在侧边的布留赫尔,压着心底的激动。 “司令,货全部装妥,人员登船,补给查验完毕,船队随时可以拔锚出发。” 布留赫尔不知道张廷枢要做什么,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 张廷枢微微颔首,笑道:“到了上海,好好当你的大掌柜。那边的事,比打仗复杂,各路神仙都有,你得多长几个心眼。” “总司令放心!”卢屹峰挺直腰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子久违的兴奋劲儿。 “我卢屹峰别的不敢说,做生意这块,脑袋还算灵光,保管给赚个盆满钵满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跟狼似的。 布留赫尔听到这番对话,脑子里有根弦被拔动了。 上海? 大掌柜? 赚钱? 布留赫尔不是傻子,见过的权谋比西伯利亚的雪还厚。 张廷枢这王八蛋,刚才还在对自己冷嘲热讽,转头就要派人去上海做生意? 布留赫尔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总司令,你要在上海做生意?哪方面的?” 张廷枢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是东北的生意,与你无关。” 布留赫尔咽咽口水,“总司令,闲着无事,说说呗?” 张廷枢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笑道:“大豆、豆饼这些,你们有吗?” 他转身走去。 “当然还有原木、煤、山货之类。” “张总司令,等等,”布留赫尔声音有些急促,“你的意思是……你有门路?” “门路?”张廷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布留赫尔司令,你以为我的人去上海,是去旅游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上海那边的关系,已经搭上线了。日本人封锁不了黄海,商船能从雄基直放外海,走黄海东海进上海。只要货够好,不愁没人要。” 布留赫尔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莫斯科非常缺钱,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内战打了好几年,百废待兴,工业要恢复,农业要重建,军队要整顿。 到处都在伸手,到处都在哭穷。 而远东军区,更是穷得叮当响。 第一个五年计划铺开,到处都等着外汇填窟窿。 士兵的军饷、冬装、口粮,样样都要钱。 布留赫尔每天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催款的电报,看得他脑袋都要炸了。 现在,张廷枢说他有门路,能把货卖出去? 布留赫尔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他咬着牙,挣扎了半秒钟。 “张总司令,”他猛地拉住张廷枢的手臂,“你听我说!” 张廷枢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被他攥住的袖子,挑了挑眉。 “嗯?” 布留赫尔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 “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这笔横跨东海的大宗贸易,是送到眼皮子底下的肥肉,这个饵,他不得不咬。 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商埠,洋行林立,什么紧俏货品都吃得下。 国内急需的工业原料、日用物资,都存在巨大缺口。 而毛熊远东山林、矿场里有着海量原木、矿产资源,大量产出正愁销路。 “合作?”张廷枢似笑非笑。 “布留赫尔司令,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签了条约,转头就不认账。现在还想合作?” 布留赫尔的脸涨得通红,好在他那张常年冻得粗糙的脸皮,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也顾不上什么外交体面,语气急切。 “张总司令,我们联手。一边跟日本人打仗,一边做这笔生意,两边互不耽误。”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 堂堂远东特别集团军司令,竟然要低声下气地求一个中国军阀。 这事要是传回莫斯科,那些政治局的委员们,怕是能把酒喷一桌子。 “布留赫尔司令,你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他直起身子,目光直视布留赫尔。 “那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张廷枢缓缓开口,声音很冷,“毛熊和日本签订的北库页岛特许开采协议,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布留赫尔脸上的笑容僵住。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张廷枢盯着他,继续说道:“北库页岛的石油、煤炭开采特许权,有效期四十年。” “日本出开采机械,你们出资源。石油煤炭木材卖给日本,换黄金外汇。” 张廷枢怎么会不清楚,自日本关东大地震之后,本土房屋损毁无数,急需大量原木、建筑板材重建。 远东的木材,库页岛北部的木材,一船一船地往日本运。 日本现在从东北拿不到这些物资,毛熊便成为它们的第一大出口国。 “布留赫尔司令,”张廷枢的声音更冷。 “你不会是想一边在朝鲜跟我打日本,一边还让日本人在北库页岛挖煤、砍树、抽石油?” 布留赫尔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张廷枢说的,全是事实。 北库页岛的特许开采协议,是1925年签订的。 日本提供开采设备和技术,毛熊提供资源和劳动力。 石油、煤炭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换来毛熊极度需要的黄金和工业品。 这笔生意,是莫斯科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 尤其是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重建对建材的需求暴增,远东的木材出口量涨了足足三倍。 布留赫尔沉默了几秒钟,才艰难地开口,“莫斯科缺钱……日本用黄金结算……” “所以呢?”张廷枢打断他的话,“就因为缺钱,就可以跟经常偷袭你的人做生意?”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嘲弄。 “布留赫尔司令,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在北库页岛挖走的每一吨煤,都会变成炸死你士兵的炮弹?” “日本人砍走的每一棵树,都会变成修炮楼、建兵营的材料?” “你是不是忘了?你们他妈的被小鬼子偷袭了三次!” “你们这是资敌!” 最后这句,张廷枢是用吼的。 “第一次,日俄战争,你们输了,丢了南满权益。” “第二次,1918年,日本出兵西伯利亚,占了你远东大片地盘,最后撤是撤了,但该抢的东西一点没少抢。” “第三次,就是今年七月十三日,同江。鲤登行一那个联队,越境偷袭你们的阿穆尔河区舰队,打得你们的舰队连他妈的门都出不去。” “三次偷袭,你们毛熊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舰船?” “结果呢?你们他妈的就这态度?” “被打了,还想跟人家做生意?” “既要又要,你们毛熊的脸皮,比西伯利亚的冻土层还厚啊!” 第261章 腿都快被忽悠瘸了 当然,张廷枢也清楚莫斯科的为难。 十月革命之后毛熊陷入内战,1918年日本借着协约国武装干涉毛熊内战的机会,直接派兵登陆占领北库页岛。 红军一路扫荡远东大陆的白军,1922年已经把日军从西伯利亚大陆赶出去,唯独拿不下北库页岛。 这是一座大岛,隔着海峡,毛熊那时几乎没有像样的远洋登陆舰队,强行跨海攻岛代价极大。 日本开出撤军硬性条件,想要我们撤出北库页岛,可以。 北库页岛石油、煤矿,必须给日本40年特许开采权。 毛熊只能接受这个条件,1925年在北平签署《日毛基本条约》,换取日军全部撤出北库页岛。 自此,法理主权归毛熊,资源开采经营权出让给日方。 张廷枢一番话,句句带刺,听得布留赫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参谋长扎哈罗夫站在一旁,翻译把张廷枢的话原封不动地翻给他听,他额头直冒冷汗。 布留赫尔咬着牙,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你让我怎么办?断了日本的石油和木材,远东的产出卖给谁?中国接得住吗?” “我怎么接不住?”张廷枢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叫你来,就是单纯骂你的?” 他转身朝港口的一栋楼走去,示意布留赫尔跟上。 张廷枢坐下,看着跟进来的布留赫尔几人。 “坐。” 布留赫尔三人坐下了,那个翻译站在一旁,随时准备翻译。 沈书言与卢屹峰坐在张廷枢身侧。 张廷枢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说道:“布留赫尔司令,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远东,最不缺的是什么?” 布留赫尔愣了愣,想了想:“森林……原木。还有煤。还有一些矿藏。” “对。”张廷枢点了点头,“西伯利亚的落叶松、樟子松,大原木,直径多大?” “落叶松一般三十到四十厘米,樟子松能到五十厘米。”布留赫尔对这些数字很熟悉。 “长度?” “六米、八米、十米,都有,最长能到十六米。” 张廷枢笑了。 “好东西。”他弹了弹烟灰,开始描绘蓝图,“这些木头,在上海、烟台、宁波,能卖出好价钱。” “上海滩盖洋楼,需要好木头做栋梁、做地板、做门窗。” “烟台的码头要修,铁路要铺枕木。宁波的造纸厂,需要木材做纸浆。” “你们那些大原木,送到上海,一根能卖多少钱,你知道吗?” 布留赫尔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吧。”张廷枢伸出一根手指,“上海滩一根直径五十厘米、长八米的美国花旗松原木,市价至少四十大洋。” “当然,你们那西伯利亚落叶松质量比不上花旗松,但价格也能到二十多块大洋。” “你们远东林场,一年能砍多少木头?” 布留赫尔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不算库页岛,光远东大陆部分,大型林场大约有二十多个,年产能……大概能有五十万立方米。” “五十万立方米?”张廷枢眼睛亮了起来,“那可是一大笔钱。”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粗糙地图前。 “我给你们规划了一条线。” 布留赫尔和扎哈罗夫立刻凑了过来。 张廷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雄基港,中转。” “你们远东的原木,运到雄基。我这里负责装船,走东海外线,直送上海、宁波、杭州。” “到了上海,好木头给建筑公司,中等的给家具厂,差的碎木卖给纸浆厂。” “价格,我来谈。” 布留赫尔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但他还是保持着一丝警惕。 “可是,你们中国吃不下我们的东西。” “你先听。”张廷枢笑了笑,“扎哈罗夫,你最好记一下。” 翻译急忙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他。 “东北的大豆、豆饼、粮食、抚顺的优质煤,你们需要,我们可以以物换物,再谈溢价。” “你们远东的农场缺肥料,大豆榨油之后的豆饼,是上好的肥料和饲料。远东的舰队需要燃煤,抚顺的煤,热值高灰分低,比你们的破煤好得多。” “你们拿销不出去的物资换这些,划算不划算?” 布留赫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像可以。” “还有。”张廷枢继续说道,“你们的紫貂皮、狐狸皮,在美国西海岸能卖出天价。西雅图、旧金山那边的富豪阔太太,最喜欢这些。” “而且,美国本土也需求你们西伯利亚的原木做纸浆原料,造纸业的需求很大。” “英国、挪威那边,一直进口你们的原木。这些不谈。” “你们可以把一部分原木运到东北,交换大豆之后,再把豆饼运到新加坡,卖给南洋的甘蔗种植园。” “豆饼是上好的肥料,南洋那边需求极大,这门生意,我可以让给你们。” “我可以把雄基港给你们免费用,以后还可以一起扩建。” 张廷枢差不多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每一句话,每一个方案,都清清楚楚,逻辑严密。 扎哈罗夫拿着笔和本子,手都快写抽筋了,笔在纸上挥舞出残影。 他低着头,嘴里跟着翻译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念叨,手下飞快地记录。 笔力至少已达筑基境。 布留赫尔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张廷枢这个王八蛋,虽然嘴毒心黑,但脑子是真的好使。 这些方案,确实说得通。 断了日本的木材供应,并不会对远东经济造成毁灭性打击。 特别是日本人吃准毛熊不敢开战,给出的价极低。 如果能打通这些市场,利润未必比卖给日本低。 最关键的是,张廷枢提出的,是以货易货。 原木换大豆,换粮食,换抚顺精煤。 毛熊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远东军区的食用油、农田肥料缺口大得惊人。 毛熊出产的煤质量差,导致舰队航速都跑不快。 如果能从东北弄到优质燃煤和大豆粮食…… 布留赫尔想了一会,问道:“那……远东的煤呢?” 第262章 要不,我们先签协议?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嗤笑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除了库兹巴斯有顶级好煤,但要走西伯利亚大铁路几千公里运到远东,谁都不划算。” “至于外贝加尔、滨海本地煤质量极为普通,没有精煤,卖不上价,只能压缩外销产能。” “当然,如果半买半送,我们也可以收。” 远东的煤质量虽差,张廷枢一样可以变废为宝。 这个时代的穿越者不需要制盐、香皂这类东西,张廷枢整点煤相关的,读者老爷们不会骂吧! 布留赫尔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口。 他清楚张廷枢说的是实话,远东的煤矿质量确实一般。 热值低灰分高,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不强。 以前能卖出去,很大程度是靠日本这个冤大头照单全收。 他不明白,张廷枢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 操! 这狗东西沾上鸡毛就是千年狐狸,怎么可能吃亏? “那……库页岛的石油呢?”布留赫尔又问。 张廷枢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石油?”他冷笑起来,“与日本翻脸之后,直接收回开采权,连开采设备一起拿回来。” 布留赫尔一愣:“连设备一起?” “不然呢?”张廷枢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日本人不服,我可以帮你们打。” “库页岛产出的煤油、汽油、柴油、润滑油,有多少,我收多少。” “库页岛离雄基港,海运距离很近。短途海运运油成本很低,我可以作你们远东地区总代理,不需要你们到处去推销。” 张廷枢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现在,不光是东北,中国其他地方也缺油。 关内有开滦煤矿、萍乡煤矿,但产能完全跟不上上海工厂、轮船的需求,还需要从东北进口抚顺煤补充。 石油更是全国性短缺,全得靠洋行进口,价格贵不说,供货还不稳定,还被人卡脖子。 事实上,他系统里也不是不能换汽油、柴油、润滑油,但也只够基本满足自己的军队所需。 而现在的中国,对这些能源的需求量极大。 上海滩的工厂、轮船、汽车,哪样不要油? 如果能从毛熊这边弄到稳定廉价的石油供应,对整个东北和华北的经济,都是巨大的助推力。 至于大庆油田? 张廷枢不是不知道位置,而且中国现在也没能力开发。 有毛熊的毛可以薅,那些资产,还是留给后人吧! 布留赫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扎哈罗夫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说的话,断了日本货源损失不算太大。”布留赫尔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以张总司令,你觉得,莫斯科会同意吗?”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张廷枢摊了摊手,“如果你担心,我可以和你先签保底协议。” 听到“协议”两个字,布留赫尔像被蛇咬了一般,条件反射似的连连摇头。 上次签条约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被冷藏了一段时间。 这次要是再自作主张签协议,那怕是真的要把自己送进卢比扬卡地下室了。 张廷枢呵呵笑道:“布留赫尔司令在远东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跟莫斯科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吧?” 布留赫尔苦笑了一声。 他现在确实没有什么资格说话了。 扎赉诺尔一战输了,好在视频传回国内,至少证明他没有不作为。 同江战役的照片曝光之后,莫斯科高层更是焦头烂额。 他们原以为压住这件事,慢慢跟日本周旋。 第263章 经济绞杀 张廷枢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日本人的命。他们在中国造了太多孽,还杀了奉军主帅,这笔账,必须还。” 他斜着眼,“如果狗日的暗杀你们领袖,你们想不想灭了小日本?” “绝对灭了他。”布留赫尔酒气上涌,怒目说道。 张廷枢点点头,“第二,我要东北太平。” “这些年日本吃了多少,老子让它全部还回来。如果还不回来,也要吐出来。” 布留赫尔等人看着筷子上戳着的肉,两难。 “不是说你们,随便吃。”张廷枢笑意和蔼。 “第三,”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布留赫尔脸上,“我要把中国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布留赫尔愣了愣:“失去的东西?” “对。”张廷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还小,不知道我曾经失去了什么。” “我最烦那些,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还劝你大度的人。” 布留赫尔等人满眼迷茫。 这他妈是什么屁话? 张廷枢看着他,笑了,“老布,中国有很多修仙者,其实我今年已经94岁了。” 听到这句话,沈书言与卢屹峰各自灌了口闷酒。 布留赫尔刚想讥讽一下,可看到他们三人奇怪的表情,只能忍住。 他不知道,这三个鬼东西又想起什么了,眼泪好像都他妈快要出来了。 张廷枢抹了把脸,“老布啊,把小鬼子赶出库页岛后,防止他们炸你们的油田设施,一些泼皮都这样打的。” “如果需要,你可以从雄基带几门岸防炮过去。” 布留赫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如果你能支持打海拉尔的榴弹炮车,我可以接受。” 张廷枢笑了起来,“老布,莫斯科没有诚意,你还想从我这里拿走诚意?” 布留赫尔叹了口气,举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杯。 夜色愈深,院子里只有几个人影晃动。 扎哈罗夫也喝了几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他拿着笔,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还时不时要跟翻译确认几句。 扎哈罗夫连饭都没怎么吃,刚拿起筷子就要记录。 妈的,自己吃得比翻译还少,光写字了。 老子又不考研! 饭后,张廷枢让人泡了壶茶,跟布留赫尔又聊了很久。 聊远东的经济形势,聊东北的粮食储备,聊上海市场的情况。 布留赫尔发现,张廷枢对当前形势的理解,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不仅知道上海哪有码头、哪家洋行实力雄厚,连美国西海岸哪个港口最方便卸货、南洋种植园的豆饼价格走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布留赫尔大为惊叹,又想斩鸡头烧黄纸。 但上次差点把自己烧进去了,这个念头也只能想想。 这王八蛋虽然嘴毒心黑,但跟他合作,确实能赚到钱。 张廷枢还告诉他,上海卸货之后,商船不会空船返航。 毛熊可采购精密仪器、化工原料、棉花食糖茶叶、五金水泥西药、日用杂货等运回远东,省去从欧洲区域长途转运物资的巨大成本。 整条航线双向载货,来去都有收益,利润极大。 布留赫尔觉得真的不错,这些都是莫斯科现在急需的。 第264章 要不要把鬼子的军舰偷过来? 次日清晨,张廷枢比往常起得更早。 官署外,晨雾还未散去,远处传来一阵阵士兵出操的口号声。 沈书言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昨晚整理好的军情通报。 “昨晚我核对了雄基港的防御部署,105团全员到位。” “防空连架设完成,两辆96式主战坦克部署在港口北侧高地,两门122榴布置在后方山坳里。” 张廷枢接过清单扫了一眼:“63A呢?” “四辆全部就位,隐蔽在港口西侧的海岸岩洞里,随时可以下水。” 张廷枢想了一下,让金成柱叫方虎山来这边,在庆源庆兴两地招兵,配合105团防守庆兴。 金成柱明白,那头小老虎算是起来了。 下午,张廷枢接到布留赫尔发来的电报。 电文说莫斯科已经批准双方协定,今日着手强行收回北库页岛租借油田。两天之后,彼得罗维奇将率领外加贝尔35步兵师下辖的两个团进入朝鲜境内。 电报末尾,布留赫尔请求张廷枢适当照顾一下。 张廷枢让电讯兵回电,布留赫尔必须在朝鲜一同抗日,否则毛熊部队禁止踏入朝鲜土地。 电文送走,金成柱在一旁看完内容,低声问道:“参谋长,总司令这是拿布留赫尔当人质?” “当然不是。” 沈书言呵呵道,“总司令只想与布留赫尔多亲近亲近。” 金成柱神色诧异,心说以为我傻,分明就是觉得毛熊有可能搞小动作,想扣个人质。 正说话间,103团章渡发来电报。 富宁地区残敌已经全部肃清,治安维持体系正在搭建。 他请示张廷枢,有没有合适的朝鲜本地人选,留下来驻守治理富宁。 张廷枢转头看向金成柱:“成柱,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同学旧友,可以推荐到富宁任职?” 金成柱一愣,不知“好歹”地问道:“总司令,为什么不从李揆元、沈龙俊麾下部队抽调人手?” 沈书言看着他:“总司令信得过你,才把这件事交给你来举荐。” 这句话让金成柱胸腔一阵发热,一股激动涌上心头,郑重应下。 张廷枢静静看着他,忖道:你现在还想不到,未来你会成为朝鲜扛把子吧!小子,以后帮我好好打工! 他让沈书言回复章渡:就地重建富宁地方秩序,新招募兵员集中开展基础训练,过段时间会有人接手。 处理完电报事务,张廷枢让人叫来庄立群。 “庄连长,放飞无人机,看看罗津港。” 罗津港就在雄基南边,海上距离15海里(28公里)。 张廷枢的天眼刚好看不到,不过他很清楚,这个时间节点,罗津天然条件远超雄基。 日本人已经完成全部地形勘测,规划将罗津打造为北朝鲜第一大港,但预算紧张,暂时还没有开工。 海岸线上仅仅预先标记了炮台选址,火炮、水泥工事全都没有修建,更没有固定岸防炮。 半小时后,庄立群拿着航拍记录回来。 “总司令,罗津地面守备兵力应该不足百人,但是港外锚地停着两艘鬼子驱逐舰,外加一艘炮舰,海上警戒力量很强。” 听到这样的回复,张廷枢稍显意外。 原本预估雄基遇袭之后,日军会从釜山、佐世保基地调巡洋舰北上增援,可能是旅顺方向鬼子舰艇遭受重创之后,小鬼子变得格外谨慎。 鬼子现在的驱逐舰船舷钢板厚度仅8毫米,几乎没有什么防护能力。 63A水陆坦克搭载的105毫米坦克炮,两公里之内,能轻松撕开驱逐舰薄壳。 一旦命中锅炉舱、弹药舱或者燃油舱,足以直接瘫痪甚至击沉驱逐舰。 张廷枢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书言,打沉那两艘傻傻的军舰,有点可惜。” “你说,我们能不能将那两艘军舰抢过来。” “完全可以,”沈书言想了一会,果断点头。 “问题是,我们没有专业轮机、航海人员,就算抢到这种老式燃煤蒸汽军舰,也开不走。” 张廷枢笑道:“东北江防舰队全盘照搬日本海军训练,能直接上手,不存在技术门槛。” “那我就没问题了。”沈书言说道。 “总司令,让我们连去吧!”庄立群跃跃欲试,“保证连军舰的漆都不会刮掉一片。” 金成柱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15海里,怎么过去? 坐船?目标太大,鬼子军舰有探照灯。 总不能游过去吧! 沈书言叫来105团三名营长开会。 金成柱立在侧后方,屏息看着几人推演战术,要看他们怎么“活捉”离港口那么远的军舰。 沈书言铺开地图,“走陆路的话,庆兴距离罗津二十二公里,一路凌晨出发,两点可抵近罗津外围山林潜伏,时间完全可控。” “海上一路会慢一些,需要提前两个小时出发。” 金成柱忍不住说道:“参谋长,鬼子有探照灯,我们的船应该接近不了。” 他见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更加紧张,没了什么底气。 “就算到了中途游过去,都没有力气登舰了。” 张廷枢安慰道:“成柱,你会看到的他们怎么过去的。” 庄立群说道:“我先放飞无人机抵近港区做全域侦察,摸清锚地舰艇探照灯扫查规律,以及罗津港外围有没有暗哨、巡逻路线。” “不用过度谨慎,”张廷枢打断几人的细化推演,笑道,“这里的守军应该不会有变化,20师团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支援这边。” “罗津陆地分遣守备小队四十人,清一色常规治安守备兵。” “神风型驱逐舰,标准排水量不到1500吨,定员150人左右。隅田号炮舰,排水量约六百吨,定员约40人。” 金成柱听得后背发凉。 总司令怎么连鬼子军舰上多少人都知道? 有了张廷枢给出的兵力数据,沈书言敲定最终作战方案。 “既然兵力差距碾压,那就没必要大规模了。” “康佑和带一个连,走陆路山林渗透,全程静默潜行,负责肃清罗津港守备力量。严圣杰带两个连,走海路抢日舰。” “两队各配一架微型静音无人机,海陆双线同步打响,同步收尾。” 庄立群与一营长乔言无语了。 我呢?我呢? 合着安排半天,把我们漏了? 金成柱不清楚,海路的那个连怎么过去。 第265章 夺舰 张廷枢推出刚随便绘制的神风型驱逐舰、隅田炮舰结构简图。 “神风型驱逐舰干舷高三米,隅田炮舰干舷高两米。炮舰甲板有固定舷,夜里会收起来,但舰舷外侧有救生梯。” 他抬头看了眼激动的严圣杰。 “晚上甲板一个小队巡逻哨,舰桥上一个瞭望,盯着舷侧前方和舰首方向。锚地瞭望哨重点盯外海开阔面,只防备大型船只接近。” “我们走浅礁。”沈书言说道:“近岸礁石丛生,鬼子不会注意那里。” 严圣杰笑道:“我们贴着礁石阴影潜行,不进主航道,利用日军的思维盲区完成渗透。” 指令敲定,只等天黑下来便行动。 张廷枢让沈书言叫袁北寻的新编1团过来,明天继续打劫罗津郡,后续配合105团守雄基与罗津两港。 沈书言笑道:“总司令,这样搞的话,我们的人会不够用。” “够用的。”张廷枢说道:“只有这两个港口需要多点人守,至于其它地方我们只放一个班,帮他们把架子搭起就行,其它的不用管。” 他推了推有些呆呆的金成柱,“成柱啊,以后的天下,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总司令,我们肯定会守好自己的家乡。”金成柱激动表态。 庄立群酸酸地说道:“这里现在是大后方,成柱他们以后抓抓朝奸就行,不会有什么问题。” 中午的时候,布留赫尔来电,说自己也想与张总司令多亲近亲近,明天就会过来与张兄弟并肩作战。 老布来不来,张廷枢并不在意,在意的是把让北库页岛对鬼子禁运。 晚上九点,雄基北侧隐秘内湾,夜色笼罩海面,细碎浪涛拍打礁石的声响。 金成柱与张廷枢站在礁石上,隐隐看着礁石缝里钻出一头什么东西。 当看到那东西上头好像支愣着一根炮管,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坦克。 嗯,好像要下海! 西巴……坦克下海? 金成柱隐隐看着那辆坦克慢慢一头栽进海里,他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叫出声。 这是要把坦克当潜艇用,还能从海底开过去? 这不进水吗?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坦克……竟然浮起来了,在海浪上还一晃一晃的。 又然后,碓石缝里再次开出三辆坦克,陆续入海。 “沈……参谋长,”金成柱脑子完全空白,“木头做的?” “铁做的,美国货。”沈书言笑道,“总司令已化神,有些细节不用在意。” 金成柱心里呐喊:“老虎、吉吉、猪洙、永昌,老子看到坦克下海了嘿。阿西巴!” 四辆 63A 水陆两栖坦克依次入水,防浪板向前竖起。驾驶员稳住油门,柴油机维持低转速驱动履带划水,低沉的机器轰鸣混杂在浪涛里,不会传出去500米。 车体大半没入海面,仅小部分车身露出水面,轮廓低矮隐蔽,完美融入夜色浪涛之中。 每辆坦克侧后方,拖拽着三艘小舢板,严圣杰连队坐在舢板上,头戴夜视仪。 四个小时的静默潜行,一点二十分,船队抵达罗津港外数百米处。 严圣杰举起望远镜,三艘军舰的轮廓清晰起来,驱逐舰上层建筑有微弱灯光,甲板上有人影晃动。 隅田炮舰那边更暗,甲板上似乎没有人。 严圣杰看了一眼前方,罗津港的探照灯光柱从海面上缓缓扫过,光柱最远射程大约四公里,25秒完成一次左右往复横扫. 日军瞭望哨把注意力放在外海方向,光柱扫到近岸礁石区时,扫两下就转走了,根本就没有怎么注意。 碳弧探照灯是远距聚光强光,光束窄聚焦远,主打照射外海开阔远距离目标,对于近岸礁石与低矮海面目标,因礁石阴影与浪涛反光干扰,反而看不清。 严圣杰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舰桥瞭望兵 4人,炮位警戒5人,舷侧哨兵6人,轮机与通信岗暂时不清楚,大家随机应变。” 他边说边有人向其它舢板上的士兵打手势。 “按计划,分三队。一队左舷驱逐舰,二队右舷驱逐舰,三队炮舰。” 各队长在黑暗中点头。 严圣杰看了眼手表:“两分钟后放缆,舢板自己划过去。十五分钟内必须登舰。” 海面上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二十名战士兵从舢板里取出木桨,桨叶边缘贴着厚厚的胶皮,撑在船帮上无声入水。 “放缆。” 最前面的63A松开拖拽缆绳,舢板脱离坦克,四艘坦克继续保持低航速向锚地外围移动,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严圣杰盯着那艘神风型驱逐舰的轮廓,舷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干舷高三米左右。 舰舷外侧挂着几根救生绳梯,绳梯末端距离水面不到一米。 他回头看了眼旁边的隅田炮舰。 那艘船更小,干舷更低,两米出头,甲板上没有固定舷梯,但舰舷外焊接了几根铁质梯级,可以直接攀爬。 严圣杰摸了摸腰间的三棱军刺,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三队舢板开始分开,一队向左舷驱逐舰靠拢,二队向右舷驱逐舰靠拢,三队划向隅田炮舰。 严圣杰的舢板靠上左舷驱逐舰的船尾,他伸手抓住救生绳梯,轻轻扯了扯,绳梯很结实,固定在甲板栏杆上。 严圣杰咬住三棱军刺,双手抓住绳梯,脚蹬船帮,开始向上攀爬。绳梯擦着铁壳舰舷,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等声音消失,再爬一级。 夜里海风有三四级,绳梯被风吹得晃动,跟正常海浪造成的晃动没有区别。 爬到干舷边缘,严圣杰停下,把眼睛慢慢冒出甲板平面。 驱逐舰甲板很窄,主炮塔在前方,鱼雷发射管在中间。甲板通往舰桥的舷梯口站着一个哨兵,背对着他,正往海面上看。 严圣杰翻身翻过栏杆,落地无声。他猫腰贴着上层建筑阴影摸向哨兵。 甲板上,那名鬼子流动巡逻哨正懒散踱步,视线随着探照灯在外海移动,嘴里似乎哼唱着零碎的乡谣。 严圣杰身形骤然窜出,未等哨兵闻声转头,右手早已捂住对方口鼻。 寒光一闪,三棱军刺刺入后颈,当即切断神经、封闭声带。 血液被血槽引出,没有喷溅,哨兵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倒在他的怀中。 严圣杰轻轻把人放倒,拖到鱼雷发射管阴影里时,剩余队员已依次登舰,完成站位封锁。 其它队员潜向各处完成潜杀,整个行动干净利落。 甲板上留下六名队员警戒外,余下名队员分成两组,潜向轮机舱与舰桥。 舰桥内,几名鬼子瞭望哨正眯眼眺望海面,精神有些懈怠。 队员无声抵近,三棱军刺或刺胸,或穿脖,几名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 舰上百余名熟睡舰员,全部被乱枪打死。 整艘神风驱逐舰,从哨兵肃清、舰桥占领到轮机舱封锁,全程仅用时不到二十分钟, 隔壁第二艘神风驱逐舰与隅田炮舰,同步上演着一模一样的突袭。 三艘军舰,三支小队,同步突击,也几乎是同步收尾。 第266章 已经麻木的张作相 罗津湾锚地,碳弧探照灯依旧机械地扫查着空无一物的外海开阔海面。 “营长,这些鬼子尸体怎么办?”连长问道。 严圣杰望着几公里外的港口,“总司令说军舰暂时保密,尸体不能扔要海里。等康营长他们得手,运到岸上掩埋。” “现在先将尸体台到甲板上来,把各处的血冲洗干净,我们的人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凌点整,庆兴郡北门。 康佑和站在队伍前头,检查最后一遍装备。 副连长宋万里最后检查一遍无人机,小型四轴机,机腹挂红外感应头。 随后,百余人贴着墙根鱼贯而出,队伍沿山脊线向南。 队伍呈战术竖线静默推进,尖兵前置探路、侧翼警戒、后卫断后。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距离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连队全员潜伏抵达罗津港区西侧外围山林。 康佑和示意队伍停下,散开成警戒队形。 他带着宋万里与无人机操作手摸上一处小高地,站在一棵岩松后面,用夜视镜扫视前方。 罗津港的全貌在黑夜中显出来。 港口码头很小,两排低矮营房砌在防波堤内侧,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港外锚地停着三艘船,军舰上层建筑黑黢黢的,甲板上有暗淡的航行灯。 港口内岸灯火零星,只有两盏探照灯,一束照向外海,一束照着码头前的水面。 无人机操作手打开箱子,试转旋翼,调好红外吊舱。 “起!”康佑和压低声音说。 无人机无声升空,像一只夜鸟飞入夜空。 操作手,一手调焦距一手控高度。 画面从屏幕上传回来,灰度图像上,热源呈现白色斑点。 营房里五个白点,值夜哨位两个白点,还有几个小白点在码头上来回走动。 “营房睡了二十个左右。”操作手小声说道,“大门哨两个,灯塔哨一个,码头巡逻五人个。” 电讯兵跑过来,“营长,侦测到严营长那边的无人机信号,他们已经到位。” “知道了。”康佑和低声下令,“各组确认目标。” “一组摸大门哨,二组清灯塔哨与码头哨,三组跟我卡营房门口。” 三支战术小队即刻分散,借着山林阴影与夜视优势,如同暗夜幽灵般摸向三处日军哨卡。 哨兵蹲在掩体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一闪一闪。 宋万里从侧面绕过去,贴近到两米处,哨兵还没察觉。 他猛然扑过去,左手卡住哨兵脖子往下压,三棱军刺扎入后颈。 灯塔里的哨兵正在打瞌睡,脑袋靠在窗框上流口水。突击手从塔底摸上去,一刀入魂。 康佑和等前两组搞定,轻轻推开营房的门…… 康佑和站在日军营房门口,军刺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看了眼手表,从肃清哨兵到解决整个守备队,前后不到十分钟。 二十多个鬼子在睡梦中被捅穿喉咙,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营长,港口清完了。”宋万里提着血淋淋的三棱军刺走过来,“鬼子的电报房也控制了,没发出任何信号。” 康佑和点点头,“严圣杰那边呢?” “三艘军舰全部拿下。”宋万里咧嘴笑了,“严营长说连漆都没刮掉一片,他正让人整理床铺,尸体等会儿运上岸掩埋。” “让他慢慢弄,我们还要拿下罗津郡。”康佑和擦了擦军刺。 “日侨一个不留。”康佑和眼神冷下来,“其它朝奸人让新编1团甄别。” 有人问道:“营长,总司令好像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 康佑和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不要问总司令,他现在需要‘修德’。” 宋万里笑了笑,表示明白。 康佑和把军刺收回鞘里,“新编1团天亮前赶到,后续的事他们会处理。我们只管今夜的事。” 宋万里转身去传令。 康佑和站在码头边,看着锚地上那三艘军舰。夜色里,舰体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神风型驱逐舰修长的船型。 他忍不住赞了一句:“操,总司令这手玩得真绝。” 凌晨三点,雄基港官署。 张廷枢还没睡,沈书言端着茶杯走进来。 “总司令,罗津的电报来了。” 张廷枢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康佑和的电文很简洁:港口肃清,军舰缴获,日侨正按计划清理。新编1团预计六点抵达罗津,届时移交防务。 “干得不错。”张廷枢把电报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书言,起草一份电报,发给辅帅。” 沈书言拿出纸笔,“总司令请讲。” 张廷枢转过身,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 “告诉辅帅,罗津港缴获日军神风型驱逐舰两艘、隅田号炮舰一艘,完好无损。让江防舰队懂行的人赶紧过来接收。日本人送的礼,不收白不收。” 沈书言劝道:“总司令,现在快四点了,这么晚发过去,扰了辅帅清梦不太好吧?” “先发。”张廷枢摆摆手,“让电讯参谋明早送过去,我那老爹现在真折腾不起了。” 沈书言笑着点头,“那粮食的事呢?” “给他说,东北除了粮食,所有特产全部运到雄基港来,大豆、豆饼、山货、药材、皮毛、木材、黑吉煤炭,有多少送多少。” 清晨六点,奉天省长官邸。 张作相已经起床,每天都会在院子里打半个小时太极。 “辅帅,雄基来电。”王有富拿着一封电报走进院子。 张作相收了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看到上面说收了日本三艘军舰,眼皮跳了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于这个儿子的事迹,张作相早就麻了,这些小“收成”都已经刺激不到他的兴致。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街上已经开始忙碌的人群。 东北的局势变化太快,快到他都反应不过来。 先是扎赉诺尔一役把毛熊打服了、东北易主、朝鲜连下六城。 现在连鬼子军舰都抢回来了? 张作相早就麻了! “让黄勋过来。”张作相转头对王有富说道。 “是利绥号舰长黄勋?” “对。”张作相点头,“这小子都跑到这里我哭诉了,现在好了,让他们全部去雄基。” 张作相回到书房,刚坐下,常荫槐的秘书就送来一份报告。 “辅帅,常总参议让送来的。东北四省特产调运方案已经拟定,全省所有山货、药材、皮毛等全部送到各省府集中,再由省府统一调配运往雄基。” 常荫槐不满杨宇霆骚去上海,让张作相把他的“总参议”职位拿掉给了自己。 现在,常荫槐是东北第二号人物! 第267章 总是受伤的老布 张作相接过来翻了翻,“常总参议动作挺快。” “常总参议说布告发出去才一天,各府都快堆不下了。百姓听说我们收山货,把家里存的全都拿了出来,现在无数人上山。” 张作相皱了皱眉,“常总参议有没有下禁令?” “下了。”秘书连忙回答,“常总参议三令五申,禁猎幼兽,繁殖期禁止捕猎,否则重罚。药材之类也限定年份,不足年份的一律不准采,违者罚十倍。” 张作相这才满意地点头,“算他常荫槐明白事。山货能卖钱,但不能把根挖断了。” “告诉常总参议,让下面的人盯着,谁要是敢乱来,老子扒他的皮。” 秘书走后,张作相开始看电报,他拿起笔,亲自给张廷枢回电。 【黄勋即日启程赴雄基,江防舰队抽调轮机、航海、炮术人员同行。至于东北特产,各府已经堆不下了,请问东北王大人,如何运去雄基。】 写完,他让人交给电讯室。 又过了一会儿,副官进来说黄勋到了。 黄勋进门时还穿着军常服,脸色有些憔悴,“辅帅,您找卑职?” 张作相指了指椅子,“坐。” 黄勋忐忑地坐下。 张作相从抽屉里拿出一封电报,“你看看。” 黄勋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涨红,“这……这是真的?” 张作相靠在椅背上,“你们的张总司令在罗津港缴获的,你带上所有人过去接收。” “神风型?”黄勋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一千多吨的驱逐舰啊。” “别高兴太早。”张作相摆摆手,“船是抢来了,但能不能开、能不能保养,那得看你的人本事够不够。” “辅帅放心!”黄勋猛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卑职一定把那些军舰伺候得服服帖帖!” “去吧。”张作相挥挥手,“赶紧收拾东西,刀上动身。” “是,辅帅!” 张作相收到张廷枢的回电,说自己的车队会运货过来,但路要修好才行。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老子还要你提醒?” 他抓起电话,接通了省建设厅。 “路修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建设厅长疲惫的声音:“辅帅,按照您的要求,从奉天到雄基的各条主干道已经在修了。” “动员了数万百姓,日夜赶工。但路程太长,地形复杂,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具备双向通行条件。” “一个月太慢。”张作相冷声道,“给你二十天,必须打通奉天到安东、延边主干道。修不完,你摘了帽子滚蛋。” “辅帅放心,卑职拼了命也得把路修好!” “还有日本人没修完的铁路,也要尽快打通,至少先将延边与吉林、奉天连起来,这都是我们的财路。” 张作相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天他操的心,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没办法。 张廷枢那小子在前面冲锋陷阵拼命,他这个当爹的,也得拼命。 下午两点,雄基港。 布留赫尔站在一艘货轮甲板上,他身后站着参谋长扎哈罗夫。 第35外贝加尔步兵师的103团、104团,在后面的货轮上。 这个步兵师的105团,在扎赉诺尔被打残了,还在重组。 “司令员,到港了。”扎哈罗夫提醒道。 布留赫尔回过神,看到港口码头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张廷枢,笑得跟狐狸似的。 “老布!”张廷枢挥了挥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布留赫尔走下跳板,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敢不来?你逼的嘛偶像!” “来了就好。”张廷枢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后方的几艘船。 “两个团,满编。”布留赫尔语气生硬,“不过,张总司令,我得先问清楚,我们的人吃住怎么办?” 张廷枢挑了挑眉,“老布,我可没求你过来。你既然来了,吃喝自己解决,或者用钱买。” “怎么,你们报自己的仇,军粮还要我管?” 布留赫尔脸色一僵,“张总司令,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来帮你抗日的!” “帮我抗日?”张廷枢笑了,“老布,你搞清楚了。是你们国内民意让你来的,不是我求你们过来。” “你们愿意打,我欢迎。不想打,随时可以离开。” 他转身往官署方向边走边说道:“咸镜北道多山地,水田少,只产豆子、粟米、土豆。本地百姓的粮食都只勉强糊口,根本没余粮供应你们的人。” 布留赫尔咬着牙,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老子自带干粮了。” “那就好。”张廷枢又哈哈笑了起,“老布,在我这里住下,好吃好喝不敢说,反正饿不死你。” 他脸上的笑敛去,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让你的兵别骚扰朝鲜民众,这里不是你们的占领区,不然当成叛军。” “操!”布留赫尔真受不了这张阴阳脸。 两人走进官署院子,布留赫尔扫了一眼,看到院子里堆着不少物资,还有一些民工在清点。 “张总司令,罗津那边不是还有两艘鬼子军舰吗?要不要我派兵帮你打下来?”布留赫尔突然问。 张廷枢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你用什么打?” “打军舰啊!”布留赫尔指着罗津方向,“当然先抢了港口再打啊!” “那两艘驱逐舰加一艘炮舰,是日本在咸镜北道最强的海上力量。打掉它们,日本人就彻底断了这条线的退路。” 张廷枢摇摇头,摆出一副圣人模样,“老布,你知道,我这个人爱好和平。” “现在只做生意,不打仗。” 布留赫尔狐疑地看着他,“你就这样留两艘日本军舰在那边?要是晚上过来偷袭怎么办?” “不会的。”张廷枢轻描淡写地说,“我昨天已经以德服日,暂时休战,他们还感谢我呢!” “日本现在没钱打仗,我又要带你赚钱,何必相互消耗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布留赫尔被他这句话噎死。 张廷枢,你他妈说的什么屁话?老子带人过来打鬼子,你休战? 布留赫尔沉思一会,心情莫名好了。 毕竟,自己带兵过来,不过是压压境内民众抗日怒火,至于在这边打没打仗,国内也知不道。 就当是来朝鲜公费旅行好了。 “老布,把你的人分到富宁、会宁、钟城、稳城、庆源、庆兴扎营。”张廷枢领着他走进屋里,“暂时先协防,帮可怜的朝鲜人民练练兵。” 布留赫尔的好心情又坏了。 “你现在成了你的兵是不?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张廷枢丢了支烟给他,笑道:“那我问你,你是让自己的兵战死在朝鲜,还是愿意带着他们活着回去?” 第268章 张总司令,你的刀太快了! 布留赫尔一愣。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兵一个不死。 “张兄,请指教!”他笑着给张廷枢点上火,“可没有战报,对国内民众不好交待啊!” “我早给你想好了。”张廷枢坐下来,“不就是几张照片的事嘛!” 接着,张廷枢指导布留赫尔如何操作,可以非常迅速地拉升自己在莫斯科心中的地位。 反正朝鲜人日本人鬼都分不清,朝鲜兵山地训练,可以当作虐待小鬼子。 双方的对抗战,可以当成围奸小鬼子。 让朝鲜兵列队训话,可以当成俘虏小鬼子。 “以后我部打小鬼子的时候,你的人拍照录像,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是不是你的战绩?” 张廷枢循循善诱,“连连大捷,你却一兵未损,到时候莫斯科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夸你,战神啊我的老布!” 布留赫尔一听,惊为天人,一时之间热血沸腾。 妈的,弄虚做假到这种程度,可能也只有这个鸟毛张总司令了。 “真……真的可以?”布留赫尔明显听进去。 张廷枢哼了一声,“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异性兄弟,还能骗你?” “那就谢谢张兄了!”布留赫尔拱了拱手,“可是,一人未损,莫斯科不会相信。” “老布,为了让你合理合法不伤一人,老兄我可是惮精竭虑啊。”他抓了抓头发,伸出手。 “你看,现在我的头发是一把一把的掉。” 布留赫尔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嘴也撇了撇。 “说人话。” 张廷枢笑道:“如果莫斯科怀疑,你说花钱请我打仗不就行了?” 听他这样说,布留赫尔心里莫名升起强烈不妙的感觉。 这时,金成柱走进官署,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告示。 “总司令,您让我起草的告示写好了。” 张廷枢接过来看了看,内容是吉林军大量收购山货、海货,百姓可以运到雄基港交易,现金结算或换粮食。 后面附了一条禁猎令,繁殖期禁止捕猎,幼兽不得猎杀,30年以下的山参不得采挖。 四匹叶山参一般在30年以上,属于上等货,上海大药房、洋行、豪门买家争抢,利润极高。 五匹叶都是50年往上,多为百年,属于参宝,可当珍品拍卖,极其稀少。 以前只管收参抽税,参帮民间规矩是至少等15 年以上才抬参,但穷苦边民饿极了也会偷挖10年上下的参盗卖。 10年“嫩参”,药效不足,上海肯定销不动。 “不错。”张廷枢把告示递给布留赫尔,对金成柱说道,“发下去,咸镜北道六城全部张贴,让百姓都知道。” “另外,派人到各村各寨宣传,有货的赶紧运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货进港。” 金成柱领命去了。 布留赫尔看到这张靠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只小狐狸与卢屹峰唱双簧时,强迫莫斯科收回北库页岛。 现在,这只老狐狸又与这个朝鲜人唱戏……妈的,这张告示就是刀,是要准备宰老子了! “张总司令,请亮刀!” 张廷枢哈哈大笑,“老布,说什么胡话咧?我们是兄弟!” “老乡老乡,背后一枪。”布留赫尔冷笑一声,“我懂。” 张廷枢打了个哈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不防推胸置腹,坦胸露乳地交流交流。” “老子熟读史书……”布留赫尔听着这样的虎狼之词,全身青筋直跳,“开诚布公就可以了操!” “果然是中国通!”张廷枢伸出个大指拇指,“你那边的货,我做总代理,货发雄基,我帮你出。” “原木煤炭、毛皮水产、矿石化工,以及其它农产口,我都可以帮你卖。” 张廷枢笑了笑,“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送过去自己卖,但海上风险需要自己承担。” 他喝了口茶,“不过,要是被小鬼子抓住一船,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包给我,你们的帐房可以随船走,需要采购回来的货品,我们可以免费帮你装船。” 海上的危险,张廷枢不相信布留赫尔没有想过。 “分成怎么算?”布留赫尔咬咬牙。 “既然你要我承担海上风险,”张廷枢表情变得严肃。 “你那些原木,上海收购价一根约在二十块大洋,我给你十五块;铁矿按国际行情的六成算;你们的煤炭除了小日本外没人会要,只能按四成。” 布留赫尔脸色变了,“张总司令,你这是趁火打劫。远东的原木质量不差,凭什么只有十五块?” “凭我要冒被日本人打的风险。”张廷枢靠在椅背上,“老布,你是聪明人。” “从雄基到上海,一旦被劫,货、船、人全都得没。我给你十五块,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那北海道木材还卖三十块呢!” “那是北海道。”张廷枢笑了,“你远东的落叶松能跟北海道木材比?樟子松还行,但也就那样。十五块,不二价。” 布留赫尔气得脸颊肌肉直颤,“那铁矿呢?远东的铁矿品位在国际上算是中上,你只给六成行价?” “行价?”张廷枢站起来,“行价是你跟日本人谈的价。日本人给你什么价?一吨铁矿十二块卢布?折合大洋不到五块吧?” “我给你六成行价,换算下来一吨也是五块大洋,你给得了那个仇家,就不能给我这个仇家?” 布留赫尔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张廷枢说的确实没错。 日本人给毛熊的铁矿价格压得很低,几乎是半买半抢。 现在,这头狐狸抢得好像比日本人还狠。 “还有煤炭。”张廷枢继续说道,“你远东的煤质量本来就一般,热值低灰分高,国际市场上根本卖不上价。给你按四成算,一吨能到三块大洋,顶天了。” “张总司令,你这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张廷枢身子前抵。 “老布,你要是觉得我这条件苛刻,大可以自己出去卖。你们远东的煤炭,卖到上海,自己跑一趟联络港口谈价,你看看能卖几块大洋?” 布留赫尔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远东的煤炭在国际市场上不值钱。 以前能卖出去,完全是因为日本这个冤大头照单全收。 现在张廷枢掐断了日本人的资源线,远东的货只能依赖他这条线出海。 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木材十五块,铁矿六成,煤炭四成。”布留赫尔咬着牙,“这一条我可以批,但石油呢?库页岛的石油,你之前说过要全收。” “石油我只要成品。我按国际行价七成收。”张廷枢笑道,“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保证给我最好的油质,否则一经发现掺假,那就对不起了。” 布留赫尔喘着粗气,“还有没有其他条件?” “当然有。”张廷枢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的货必须运到雄基港,由我的船队装运出海。” “第二,货款结算可以货易货,你们缺的东北有的,我调货给你们。剩下的欠款,可以用切尔文金卢布或者大洋结算。” 张廷枢吐出口气,“不过粮食,今年应该没有,明年倒是以可给你们换。” 第269章 我的兵不是给你当苦力的 其实布留赫尔心里也清楚,张廷枢杀自己并没怎么用力,还是留了不小的余地。 只不过,中东铁路被拿捏,现在生意仍旧被拿捏,他心里总是堵得慌。 “行,就按你说的。”布留赫尔闭上眼,“中东铁路的租金,也以货抵扣,以前的铁路工人,需要上岗,我不能让他们失业。” “没问题,工钱照旧。”张廷枢点点头,“但如果在铁路上搞鬼,我会把人直接绑在铁轨上,让他变成鬼。” 张廷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合作嘛,就像你说的,开诚布公。你放心,我张廷枢不是那黑心的人,该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你的兵在这边安然无恙,这才是你对国内最大的交待。” 布留赫尔苦笑,“不敢奢望你给多,只求你少坑点。” “行了行了,今晚我让厨房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张廷枢说着,就往外走,“老布,别板着脸,来,笑一个。” 布留赫尔瞪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妈的,自己堂堂远东特比集团军司令,竟然被一个中国军阀吃得死死的。 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张廷枢这王八蛋,手上捏着他们的粮袋子、油袋子、钱袋子。 不听话,就真没活路了。 夕阳下的雄基港,海面上铺开一片橘色光晕,货轮、渔船、小艇在波光里晃荡。 岸边的收购点还在忙碌,老百姓排着队交货换钱。 布留赫尔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百姓脸上带着笑,心里不是滋味。 张廷枢走到他身边,递了支烟,“老布,想什么呢?” 布留赫尔接过烟,点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在想,我当了二十多年兵,见过很多军阀,见过很多政客。” “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既狠又精,既远又近。” 张廷枢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那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说。”布留赫尔呼出一口烟,“但你绝对是个不吃亏的人。” 张廷枢笑了,“不肯吃亏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布留赫尔转头看他,“张总司令,你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布留赫尔比划着,“为什么打日本?为什么跟我们做生意?你到底图什么?” 张廷枢沉默了,弹了弹烟灰。 海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天际。 “图什么?”张廷枢声音很轻,“就看我有多大能力了。” 布留赫尔又撇了撇嘴 张廷枢回头看他,“怎么,你觉得我图的是称霸天下?还是图发财享福?” “我确实想过。”布留赫尔老实承认,“但你这个人太复杂,我猜不透。” “老布,你不用猜。”张廷枢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合作,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比现在好过。” ………… 金成柱让人把告示贴在各城城门、集市、村口,还派了识字的朝鲜兵沿街念给百姓听。 一时间,消息像野火般,从雄基港烧到庆源、会宁,一路烧到富宁郡。 战乱年月,朝鲜老百姓的日子比黄连还苦,手里能换钱的东西除了山货就是海货,可日本人统制经济,收的价格低得吓人。 一担上好的松茸只给五毛金票,一筐干鱿鱼给一毛,还不够买两斤糙米。 现在吉林军说敞开收购,价格比日本人高出几倍,还能换粮食,谁不心动? 第二天拂晓,雄基港就排起了长龙。 金成柱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收购棚前,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又悲又喜。 数条队伍从港口一直排到城外三里地,蜿蜒曲折,像几条巨大的长蛇。 有的百姓挑着担子,两头箩筐装得满满当当。有的推着猫车,车上堆着麻袋、木箱、草筐。有的干脆背着比自己还高的麻袋,走几步歇一歇。 还有几个老婆婆挎着竹篮,篮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干野菜或草绳。甚至有人连家里的酱菜都带来了。 “总司令,我们准备的地方不够!”金成柱转头看向坐在棚子里喝茶的张廷枢,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兴奋。 张廷枢放下茶碗,扫了一眼长龙,“多才好,越多越好。按昨天说的,山货海货家家自货分门别类,别让百姓们等太久,记得给他们安排饭。” 金成柱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 山货这边,摆满了松茸、榛蘑、木耳、猴头菇,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各类晒干的山野菜与干果等。 药材更丰富,党参、黄芪、五味子、苍术、柴胡、防风,还有几位老参客抬着用红布裹着的山参,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海货那边更热闹。咸镜北道东临日本海,渔业发达,百姓家里多少都有些存货。 干鱿鱼、干贝、海参、海带、紫菜,一摞摞摆在案板上。还有盐渍的明太鱼、鳕鱼干、鲭鱼干,装在大木桶里。 几个渔民合伙抬来一张巨大的干鱼翅(顶级天九翅),足有两米长,说要一半换钱一半换粮食。 还有五花八门的,草绳草袋、竹筐木炭、兽皮鹿茸,熊胆麝香,甚至有百姓把自家织的土布也拿来卖。 金成柱让人逐一登记,按质论价。 收购棚前排队的百姓,拿到金票或铜钱时,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惊喜。 一个穿着破旧朝鲜族短褂的老汉,卖了半担松茸和一筐干鱿鱼,换到三块金票外加十斤精米,眼泪流个不停。 “这……这以前卖给日本人,连一块金票都拿不到!”老汉抖着手,把金票揣进怀里,紧紧抱着米袋子,跑到张廷枢面前磕头。 这样一来,每个卖完货的百姓都会拜一拜,张廷枢不想在棚里当菩萨,吓跑了。 可即便留了把空椅子在那里,百姓仍照旧跪拜。 中午时分,收购进入高潮。港口码头上堆满了各种货物,临时搭起的仓库已经快放不下了。金成柱急得满头汗,让沈书言再调一个连过来帮忙打包、装车。 但人手还是不够。 张廷枢看了一眼在旁边喝茶看热闹的布留赫尔,招招手,“老布,叫你的人过来帮忙,别在旁边看着。” 布留赫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张总司令,我是带兵来打仗的,不是来给你当苦力的!” 第270章 老布酸了 “打仗?”张廷枢指了指码头上的长龙,“你看看这阵势,比打仗还忙。” “他们现在帮忙打包搬货,当是熟悉业务。以后你的货来了,他们才熟练。不然到时候货堆在码头没人管,可别怪我。” 布留赫尔咬着牙,半天才憋出一句,“算你狠!” 他让卫兵去叫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扎哈罗夫与彼得罗维奇。 “传令下去,103团、104团各出两个营,到码头帮忙收货打包。动作快点,别磨蹭!” 扎哈罗夫愣了一下,“司令员,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装卸工的……” “老张司令说先他妈熟悉业务,”布留赫尔没好气地说道,“我们的货以后也得自己打包装船。操!” 扎哈罗夫和彼得罗维奇对视一眼,无奈地转身去传令。 很快,一队队毛熊士兵从临时驻地里跑出来,列队走进收购区。一走进码头,张廷枢手下的吉林兵根本没把他们当外人,直接丢过来麻袋和绳子。 “喂,大鼻子,帮我把这筐松茸搬进山货区” “那个大胡子,过来帮我把这桶鱼干搬到船上,要记得是海鲜区啊!” 毛熊士兵听不懂,但脑子并不笨,按照画的指示图走就行。 于是,一群毛熊兵开始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干过的活,帮中国军阀的收购站打包、搬货。 有人扛着大筐的药材,有人抬着沉重的木箱。一个年轻的毛熊下士抱着一捆木炭,脸上沾满了黑灰,嘴里嘟囔着俄语骂骂咧咧。 金成柱和方虎山、李揆元、沈龙俊等人也忙得不可开交。金成柱在十多个收购地点之间来回跑,核对账目、安排搬运。 方虎山带着一队朝鲜兵守在码头入口,查验货物,防止混乱。 李揆元与沈龙俊则带人负责把收购来的货物分类登记,标明数量、单价、总价,再送到码头上等待装船。 整个港口,吉林兵、朝鲜兵、毛熊兵混在一起干活,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扎哈罗夫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低声对布留赫尔说:“司令员同志,我发现一个问题。” 布留赫尔正叼着烟看热闹,“什么问题?” “张廷枢给朝鲜百姓的收购价,比给我们的出货价高出不少。”扎哈罗夫指着收购棚上的价格牌。 “你看干鱿鱼,他收朝鲜人的一斤七毛。松茸,他收一斤两块,山参更夸张。” 彼得罗维奇也补了一句,“同类产品,张廷枢给朝鲜人的,比给咱们的高出至少四成。” 布留赫尔吐了口烟,看了看那些拿着金票喜气洋洋的朝鲜百姓,又看了看码头另一侧堆成小山的物资。 他酸酸地说了一句,“跟这些穷人比什么?他们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扎哈罗夫皱了皱眉,“但是,这也太明显了。” “算了算了。”布留赫尔摆摆手,“虽然比朝鲜人这价格低,但咱们量大。量大了,利润就上来了。” 彼得罗维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给朝鲜人都这么大方,咱们的量也不小,就不能多给点?” “你懂个屁!”布留赫尔瞪了他一眼,“你看朝鲜人卖的是什么?是穷苦百姓手里那点东西,张廷枢收这些东西,是为了赚名声,拉民心。” “咱们卖的是什么?是远东的国有资源。张廷枢压咱们的价,就是压莫斯科的价,这是政治账,不是经济账。” “再说了,”布留赫尔压低声音,“咱们这是在跟私人做生意,能拿到这个价,已经是给咱们面子了。” 扎哈罗夫与彼得罗维奇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那些朝鲜百姓拿着钱欢天喜地地离开,布留赫尔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码头另一头,李序园与何汝滨正站在一起,看着热火朝天的收购场面,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李老板,你看这阵势。”何汝滨指了指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货物,“松茸、干贝、山参、鹿茸……” “这才一天,就收了这么多。再过几天,吉林黑龙江的货到了,毛熊的煤和原木也开始往这边运了,咱们那几条船,怕是跑不过来。” 李序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搓着手,“跑不过来才好!” “跑不过来才说明生意大,咱们一条船一趟来回,光运费能赚三千大洋,照这个势头,一个月至少能有三趟,总司令还会让我们从上海带货回来,这利润可不少了。” 何汝滨却没有那么乐观,压低声音说道:“问题是天天这么跑,咱们那条秘密航路,迟早会被日本人发现。我这几条船都是商船,没有武装,挨不起一炮。” “这倒是个问题。”李序园敛了笑容。 “不过,生意都这么大了,总司令不可能不管吧?他肯定得派兵护航,要不然货在海上被日本人劫了,损失的可不只是咱们。” “日本人再凶,打得过总司令吗?” 两人正议论着,一个吉林兵跑过来,“李先生,何先生,总司令有请,在海边等着二位。” 李序园和何汝滨对视一眼,跟着那兵往海边走。 海边码头的尽头,张廷枢站在一块礁石上,正往东边的海面上看。 身边站着沈书言。 “总司令。”李序园和何汝滨走上前,拱了拱手。 张廷枢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二位先生,辛苦了。收购摊子这么大,以后全靠你们帮忙周转。” “总司令客气了。”李序园抱拳,“我们也是靠这口饭吃的。” 张廷枢点点头,开门见山,“今天叫二位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二人都竖起耳朵。 “你们应该知道,以后的货量会越来越大。但有一条,通讯是个大问题。” 张廷枢指了指海面。 “你们都是跑船的,应该清楚,商船上配的电台功率太小,通常只有15瓦到30瓦,发报距离撑死了四五百公里。” “从雄基到上海将近两千里,中间隔着大片海域,货船一旦离港,基本就是失联状态。” “总司令说得对。”何汝滨皱眉。 “我那条船上装的还是日本的通信受信机,功率只有20瓦,长距离发报只能靠沿海港口中继转发,很麻烦。” 张廷枢说道:“我已经让鲍毓才在上海采购一批船用标准短波收发报机。” “100瓦功率,配长波天线,理论上最大通联距离能达到三千公里。雄基到上海的距离,完全在通联范围之内。” 第271章 又想搞偷袭的日本人 “100瓦?”李序园眼睛一亮。 “总司令,有了这玩意儿,不管是在中途还是到了上海,都能随时跟总司令联系,再也不用担心失联了。” “对。”张廷枢点点头,“我已经让上海朋友预订了3套,含备用配件和天线,成本约3000大洋。” 李序园和何汝滨对视一眼,马上说道:“该多少钱,我们出。” “以后不管走几艘船,一套随行就可以了,最好还需要一套备用。” “那就半价。”张廷枢想了一会,“每套1500大洋,我让鲍毓才算在我的账上。就当交个朋友。” “这……”李序园和何汝滨都愣了一下。 “总司令,这怎么好意思?”李序园搓着手,“您给了我们机会,怎么还能占您便宜。” “你们帮我把货运到上海,就是帮我赚钱。”张廷枢笑道,“几台电台算什么?以后你们要是有新的船,我还可以提供通讯设备。咱们合作,来日方长。” 李序园和何汝滨对视一眼,再次抱拳行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总司令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天黑的时候,码头上的收购终于告一段落。 三艘七百吨或是八百吨的中型货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三艘船并排停在港口外侧,船身吃水线已经压得很低。 张廷枢站在码头上,身后站着沈书言、庄立群、金成柱,以及李序园、何汝滨。 布留赫尔也站在不远处,叼着烟看热闹。 “两位老板,航路你们选。”张廷枢看向李序园、何汝滨二人,语气很是坚决。 “但有一条,这一趟不是你们平时跑的单帮生意,而是吉林军的运输船。所以,一旦出发后,如果随船的吉林军指挥官发令,最终航向与应对预案的权利,只能在随军战士手中。” 李序园和何汝滨都愣了一下。 何汝滨皱了皱眉,“总司令的意思是……我们的船长要听您的兵指挥?” “不完全是。”张廷枢摇头,“正常航行、装卸货、靠港这些事,你们船长自己定。” “一旦碰到日军侦查船或者突发战况,需要改变航线或者采取应急行动,最终的决定权在随军的吉林军指挥官手上。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李序园沉默了一会儿,“总司令是怕我们中途改道,把货送到别处去?” “不是怕你们。”张廷枢目光淡然,“是怕你们被日本人截住。日本人现在在朝鲜东海岸撒了侦查船、巡逻艇,都在关注这边。” “如果海上有日舰,我人自然有办法带你们的船脱离他们。” 李序园和何汝滨对视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既然总司令这么说了,我们照办。”李序园抱拳,“我待会儿就和船长打招呼。” “我也是。”何汝滨说,“但总司令,我的船长是跑了十几年老海的,脾气倔,要是有啥不同意见,还请随军战士多多包涵。” “没问题。”张廷枢语气缓和了些,“随军战士不会插手船务,只负责安全与应急。大家都是为了一件事,把货安全送到上海。”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庄立群,“人准备好了吗?” “总司令,都准备好了。”庄立群点头,“每条船配一个班组的战斗人员,装备已经全部列装到位。” 随行班组小队,都配备了PF??98式120毫米火箭筒、PP-87式82毫米迫击炮,以及枪挂榴弹发射器等。 他们都非常清楚,日本人的驱逐舰,主炮口径通常在76毫米到120毫米之间,有效射程在八公里到十五公里之间。 但八千米的距离,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一。六千米,命中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左右。 再加上朝鲜东海岸多雾,能见度经常在一两个小时之内会骤降到五公里以内。一旦大雾下来,日本军舰的火炮优势几乎废掉。 晚上8点,三艘几乎满载的货轮,在夜色中悄无气息驶出雄基港。 雄基港官署。 院子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几碟小菜,两瓶二锅头已经空了一瓶。张廷枢和布留赫尔相对而坐,酒意正浓。 布留赫尔脸颊泛红,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喝的还是气的。 下午跟张廷枢谈完那笔生意,他心里一直堵得慌,酒过三巡,那股子憋屈劲儿总算缓过来些。 “张总司令,你说你这个人吧,嘴毒心黑,可偏偏做出来的事,让人挑不出毛病。”布留赫尔举起杯子。 “我在远东混与中国都呆过,没见过你这种人。” 张廷枢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老布,这话我当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布留赫尔一口闷了,“换成别人,给我开出那条件,我当场就翻脸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先把路给我堵死,再给开一扇窗,让我觉得不答应都不行。” “这叫商业头脑。”张廷枢夹了块锅包肉塞进嘴里,“你们毛熊做生意太直,不懂得变通。这年头,光靠拳头不行,还得靠脑子。” 布留赫尔哼了一声,正想反驳,院门突然被推开。 沈书言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径直走到张廷枢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总司令,严圣杰那边转过来一封电报,我刚翻译出来。” 张廷枢看他神色不对,放下筷子,“什么内容?” 沈书言看了一眼布留赫尔,犹豫了一下。 “说。”张廷枢道,“老布不是外人。” 沈书言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过去,“日本海军的简易战术密语,不是最高级的JN25复杂密码,我们破译起来不算太难。” 张廷枢接过电报纸,电文不长,但内容让他变了脸色。 【宗谷编队:罗津警备队即刻应答。北桦太态势异常,我编队奉命夜袭北岸毛军阵地。你部两舰即刻出港,于北纬42度10分、东经130度20分外海锚地集结。集结完毕统一编组,协同北上合击库页岛。务必准时到位,不得延误。】 张廷枢看完,把电报纸递给布留赫尔。 布留赫尔接过去,目光扫过电文,脸色剧变。 “北桦太……”他喃喃念了一句,猛地抬头,“日本人要偷袭北库页港油田!” 张廷枢看着他,“你们那边的岸防炮到位没有?” 布留赫尔一脸紧张地摇了摇头。 “岸防炮还在海参崴码头上堆着,没来得及运过去。北库页岛那边倒是准备了几门重炮,但射程撑死了十公里。” “那你们有什么应对方案?”张廷枢问。 布留赫尔猛地站起来,朝门外喊道:“卫兵!” 第272章 不如诈骗 一个毛熊士兵跑进来。 “立即给北库页岛发电报!”布留赫尔语速极快。 “小鬼子要偷袭油田,全岛立即进入战斗状态,熄灭所有灯光。在库页岛东岸五里外,设置四处临时探照灯,做假阵地迷惑日军!” 卫兵领命跑出去。 布留赫尔转过身,看张廷枢还坐在那里抽烟,急得直跺脚,“张总司令,你倒是想想办法。库页岛的油田要是被攻击,你也没好果子吃。” “我知道。”张廷枢弹了弹烟灰,“你这安排,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位?” 布留赫尔算了算,“全岛停电,关闭所有灯光,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做到。” “但设置假探照灯阵地,需要把设备从仓库里搬出来,运到指定位置,再架设调试通电……至少需要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张廷枢皱眉,“来不及。” “就算岛上的灯全灭了,鬼子还是有自己的坐标,虽说晚上打击范围不准,最多也就千米误差,油田依旧会有损失。” 布留赫尔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妈的,没想到小鬼子来得这么快。张兄,张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张廷枢没急着回答,而是盯着电报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布留赫尔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都要挨揍了,你还笑什么?” “老布,你刚才安排得很不错。”张廷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在这种情形下想到应对办法,说明你脑子还没被二锅头泡坏。佩服佩服。” 布留赫尔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张廷枢转头看向沈书言,“书言,给严圣杰回电。” 沈书言拿出纸笔。 张廷枢想了想,缓缓道:“罗津警备队复电:两舰夜间轮机例行点检,左舰锅炉管路渗漏、右舰辅机故障,正在紧急港区抢修,无法即时起航。待故障排除可能需凌晨3点。” 沈书言飞快地记完,抬头道:“总司令,六个小时……宗谷编队会不会等?” “我也觉得时间太长。”张廷枢想了想,“那就改一下,零点出发。” “时间不够。”布留赫尔急道,“我的部队至少需要五个小时才能完成部署!” 张廷枢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对沈书言说道:“这份回电,用罗津警备队原本的简易战术密语回发,电码格式沿用他们的通讯习惯。” “同时叮嘱严圣杰,保持无线电信号特征和以往一致,不要出现异常。发送完毕之后,继续监听宗谷编队无线电,对方一旦回复,第一时间截获送过来。” “明白!” 沈书方拿起电纸转身快步离开房间。 张廷枢吐出口气,这才看了看布留赫尔,“让宗谷舰队先等着,我们再一点点的拖。”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布,我以前认识一些人,他们说出门了,实际上还在家里。说是已经下楼了,实际上妈的还得等两个小时。” 布留赫尔愣住,“你……你是说,能拖住他们?” “应该可以。”张廷枢把烟头掐灭,“一封电报说凌晨,等快到时间了,他们再催的话就说还没修好,拖到至少两点,你们那边的部署也就差不多了。” 布留赫尔沉默片刻,皱眉道:“可问题是,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日本人会信吗?” “不用太刻意。” 张廷枢摇头。 “神风型驱逐舰长期在朝鲜沿岸盐雾环境停靠,管路腐蚀渗漏属于常见故障。” “夜间轮机点检的时候发现辅机故障,是海军日常很正常的情况。这种故障短时间内无法修复,符合日军轮机部门的维修常识。” 一旦出现锅炉渗漏,贸然升火强行出港,极有可能引发锅炉爆炸,任何舰长都不敢冒这种风险。 辅机故障同样麻烦,舰上照明、通讯、水泵全部依赖辅机,辅机失效,军舰在夜间等于半瘫痪状态。 “不过我也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张廷枢语气低沉。 “他们想要罗津港的两艘神风型驱逐舰合流,那就只能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布留赫尔脸上。 “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冒险用三艘驱逐舰去硬啃一个可能设防的岛屿。他们需要的是一次有把握的突袭,而不是添油战术。” 布留赫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万一日本人不管那两艘破船,直接动手呢?” “那就算我们倒霉。”张廷枢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北库页岛的石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这里将是东北未来工业化的命脉,如果被日本人打烂,他费尽心思布局的经济绞杀战,至少失败一半。 可他现在手里,没有能在海上跟日本军舰硬碰硬的资本。 “妈的。”张廷枢骂了一句,在屋里来回踱步,“要是现在有人会开军舰就好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布留赫尔,“老布,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把远东海军主力留下?解散了他们,现在只能他妈被动挨打。” 布留赫尔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你以为莫斯科想?全国饥荒,工业瘫痪,国家核心国策只能向西防御,向东让步。海军没钱养,只能解散主力。” 张廷枢没听他解释,烦躁地点了支烟。 他心里清楚,63A水陆两栖坦克根本不能拿来远海偷袭军舰。 63A水上最大续航九十公里,抗浪能力上限只有四级。而开阔的日本海,夜间涌浪动辄五到六级。 一旦坦克离岸超过十公里,长涌浪持续拍打车体,很容易让坦克埋首灌水,直接侧翻沉没,拿它去远海奔袭军舰,无异于找死。 张廷枢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海图。 “罗津港那两艘神风型驱逐舰,是朝鲜东北岸唯一的机动战力。”他的手指移到清津港。 “清津港常驻四艘千吨级海防炮舰,但那玩意儿没有强力对海战力,根本不能参与驱逐舰级别的夜袭海战。” 手指继续南移,落在元山港。 “元山港常驻一艘老式轻巡洋舰和两艘旧式驱逐舰,但那是固定防渤海、防东北方向的,不会调动去库页岛。”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北海道和库页岛之间的海峡上,“偷袭主力来源只有这里,北海道稚内港的宗谷海峡警备队。” 布留赫尔凑过来看,“那你估计,这次来了多少?” 张廷枢盯着海图,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吸的宗谷编队,应该只有一艘峰风级驱逐舰,加两艘楢级二等驱逐舰。” 第273章 老布,老子心里也没底啊! “你怎么这么肯定?”布留赫尔皱眉。 “北日本海属于低优先级防区,日本人不会派大舰过来。”张廷枢转过身,“全靠驱逐舰机动,其他百吨级的小炮艇,根本就没有海战价值。” 布留赫尔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们会不会直接冲库页岛,不等罗津那两艘船了?” 张廷枢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以前看过的资料。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大概率不会。” “按照日军标准战术,这三艘舰不会直接冲库页岛,否则他们也不会联络罗津港神风型驱逐舰。” “日本海军的传统战术,喜欢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只有三艘驱逐舰就敢去捅库页岛的窝,那不是小鬼子的风格。”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战术编队,才能保证突袭的成功率。” 布留赫尔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愣住。 他盯着张廷枢,眼睛越睁越大,“张总司令,你……” “我怎么了?” “罗津港那两艘神风型驱逐舰……”布留赫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已经……”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是。”他淡淡地说,“拿下了。” 布留赫尔倒吸一口凉气,看张廷枢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昨天凌晨。”张廷枢呵呵呵,“两艘驱逐舰和那艘隅田号炮舰,完好无损地落到我手里。” 布留赫尔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难怪……难怪你他妈不怕罗津的军舰炮击,大摇大摆地在雄基港收货……” 张廷枢笑了,“我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布留赫尔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你这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多了去了。”张廷枢吐出一口烟,“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布留赫尔看着张廷枢,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个中国军阀,虽然嘴毒心黑,但手段和脑子,确实没话说。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张总司令,这杯我敬你。”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也端起杯子。 “干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张廷枢的目光重新落在海图上。 “老布,你那边的人,能按时把假阵地布置好吗?” “我尽力。”布留赫尔抹了把嘴,“但你得给我争取足够的时间。” “那就看咱们的戏演得够不够好了。”张廷枢眯起眼睛。 屋外的院子里,电讯室传来滴滴答答的发报声。 沈书言站在发报员身边,看着电键一下一下地跳动,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电文内容。 罗津港,严圣杰站在军舰电报室内,旁边的电讯兵正紧张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突然,电讯兵转过头,“营长,收到雄基回电!” 严圣杰眼睛一亮,“快,译出来!” 翻译员快速在纸上写下电文,然后对比着电码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几分钟后,他把译好的电文递给严圣杰。 严圣杰扫了一眼,“按这个电码发出去。” 电讯兵接过来,坐到发报台前,手指搭上电键。 日本海远海,舰长佐藤铁太郎中佐接过译好的电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罗津警备队说,他们两艘舰都在检修?” “是的,舰长。” 佐藤铁太郎走到海图前,盯着罗津港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凌晨从罗津出发,到预定集结海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最快也要凌晨两点才能完成编队。” 大副铃木义雄迟疑道:“舰长,我们要等吗?” 佐藤铁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想不等。 但如果没有罗津那两艘神风型驱逐舰,单凭自己这三艘舰,晚上打北库页岛的毛军阵地,可能难以一次性摧毁。 一旦时间拖得太久,于己方不利。 毛军在库页岛北岸的守备力量虽然不强,但必然早就防备。 如果距离太远,特别现在是晚上,舰炮准头极差,太近会遭到对方岸防炮反击。 如果五舰炮火覆盖,才能在十五分钟内打出效果。 “回电。”佐藤铁太郎咬了咬牙,“宗谷编队减速慢行,罗津舰务必准时到达指定海域,不得延误。” 铃木义雄敬礼,转身去传令。 雄基港官署,电讯室的门被推开。 沈书言拿着电报纸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总司令,小鬼子上钩了。宗谷编队回电,说他们会减速慢行,继续等。” 张廷枢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笑了。 “好,那就让他们慢慢等。” 布留赫尔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妈的,总算争取到一点时间。” “别高兴太早。”张廷枢把电报纸放在桌上,“这只是第一步。等对方再发电催的时候,还得再发一封电报,说没修好。” 布留赫尔苦笑,“你就不怕小鬼子不继续等了?” “那又怎样?”张廷枢坐回他对面,重新拿起酒瓶。 “不等的话,光靠三艘驱逐舰去打北库页岛,这么近十炮都打不中一炮,他们不可能轰到天亮去。” 他倒了杯酒,端起来,“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老布。” 布留赫尔看着张廷枢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王八蛋,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能人,但像他这样,既能打硬仗,又能玩心计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端起酒杯,跟张廷枢碰了一下,“张总司令,我真心佩服你。你这脑子,做买卖太浪费了,应该去当将军。” 张廷枢挑挑眉,“我现在是东北王,难道不比你这个将军大?” 布留赫尔被他噎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张廷枢心里清楚,这封伪造电报只是权宜之计。主动权依旧掌握在宗谷编队舰长手里,一旦对方起疑心,所有布置都会失效。 两种可能性,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局走向。 第274章 老子他妈不等了 零点时分,日本海的夜黑得像被墨泡透,五六米高的涌浪一波接一波拍在峰风级驱逐舰沼风号的船首。 佐藤铁太郎看了下时间,预定汇合时间已到,罗津警备队那两艘神风驱逐舰,依旧没有半点出港信号。 毛熊强势抢回北库页岛,让大本营快要发疯。 本来东北物资就已全数截断,这回又没了毛熊输血,已经动摇了日本帝国的根本。 向英美这样的吸血鬼买物资,哪有那么多钱? 佐藤非常清楚当前的局势,对日本已经非常不利。他也清楚,要不是20师团自做主张偷袭毛熊舰队,哪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大本营下令,既然毛熊的油田不输送给日本,那谁也别想用。 “发报,问罗津警备队抢修进展如何,何时能抵达集结点。”佐藤铁太郎压着心头的怒火。 “哈依!”大副铃木义雄敬了个礼,转身往电讯室跑。 不久之后,回电送到佐藤手中。 电文简短:我方检修左舰锅炉管路时,意外发现右舵齿轮磨损打齿,卡舵无法转动,正在拆解抢修,预计还需一个小时才能修复。恳请编队稍候,绝不敢误了帝国大事,万分抱歉。 佐藤铁太郎看完报文,一拳砸在舰桥的木台边缘,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舰桥内炸开。 “混收!先前说锅炉渗漏,现在又添新毛病,你他妈几个意思?” 他当然清楚罗津那帮家伙的德行,在朝鲜沿岸当警备队,天天喝清酒逛妓院,军舰保养能推就推,能懒就懒。 铃木义雄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舰长,再等一小时?原定协同合击的计划,时间已经被不断压缩。” “等!已经耗掉这么久,不差这三千六百秒。”佐藤铁太郎咬着牙恨恨道。 “少两艘神风,火力不足,贸然北上,风险太大。通知另外两艘楢级,保持低速巡航,警戒海面,继续待命。” 没过多久,舰桥侧面的信号兵就喊了起来:“舰长,楢号发探照灯信号。楢舰长问,要不要不等罗津,先行启航!” 楢级二号舰楢号的舰长高桥治平,是佐藤的学弟,性格素来悍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佐藤喘着粗气,扶着玻璃往南看,罗津港的方向黑蒙蒙一片,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 从稚内港开出来,已经晃了快十多个小时,再等一个小时都他妈凌晨一点了,开到北库页岛东岸要到两点了。 万一修不好,他妈到时夜袭的优势就全没了。 佐藤铁太郎摇了摇头,咬着牙。 “少两艘神风,120主炮火力少四成。岸防阵地一旦反击,我们三艘舰压力陡增。再等一小时。若是一小时依旧无法动身,再做决断。” 一小时一晃而过,无线电再次呼叫罗津港。 可接到回电内容是:故障持续恶化,抢修难度超出预估,还需再等半小时。 半分钟后,这封电报就摆在了佐藤铁太郎的面前。 佐藤盯着电报纸上的日文,眼睛里的火差点把纸烧穿,他抬手一把掀翻了舰桥角落放着的茶杯,滚烫的麦茶洒了一地。 “木村,老子操你妈!”佐藤的骂声压着海风滚出来。 “入役才五年的神风级,就能把舵齿轮磨成这样?天天吃朝鲜民脂民膏,真到用的时候全他妈给老子掉链子!” “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对,他就是气得连中国话都不学自通,毕竟,日本人暴怒时骂人的话太少了,先借他们几句。 佐藤铁太郎已完全压不住火气,在舰桥大声咆哮,骂声传到瞭望哨、炮位值班水兵耳中。 连续两次拖延,已经耗尽他所有耐心。 可都等了三个小时了,再等半个小时……他妈的。 老子偏要等到你个狗日的! 他手头三艘舰,加起来也才十门120毫米舰炮,夜间岸轰准头本来就差,五舰齐射的话,二十五门炮十五分钟完全能覆盖整个油田。 少了两舰,打半个钟头都不一定能把所有储油罐和钻井平台炸掉。 万一打不干净,毛熊反应过来,岸防炮反击,天一亮再飞过来几架不要命的轰炸机,他这三艘舰能不能活着回到稚内港都难说。 凌晨一点半,沼风号无线电第三次呼叫罗津警备队, 收到的回电内容,直接让佐藤铁太郎青筋暴起。 【罗津警备队:军舰上的厕所坏了,正往处喷屎流得到处都是,舰员都在骂人了。预计还需要一个小时。或者让隅田炮舰协同,勉强凑数作战。】 “隅田炮舰?老子……操你祖宗!”佐藤铁太郎一把抓起电报纸,疯狂撕碎,气得跳了起来,“还他妈厕所坏了,几个小时就他妈不能憋吗? 老子从九点等到十二点,又等到凌晨一点半,你他妈现在告诉老子还要一个小时? 还给老子安排一艘几百吨级炮舰,你他妈要拿它顶替两艘神风驱逐舰? “木村,老子操你八辈祖宗!” 铃木义雄赶紧上前一步,“船长,会不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佐藤铁太郎瞪着铃木,“你说罗津警备队会骗我们?” “属下不敢。但连续三次汇报故障……” “神风型驱逐舰的锅炉管路渗漏本来就是我们海军的通病!”佐藤咬着牙打断他,“这他妈是纯粹没有保养。” 他转头看向铃木义雄,声音冷得像冰。 “航海日志里记录:罗津方面存在严重渎职嫌疑,佐藤铁太郎中佐建议,军令部成立调查委员会,彻查罗津警备队指挥系统。” 说完这句话,佐藤铁太郎挥手。 “停止等候,三舰编队,航向正北,目标北桦太北岸,全速前进。” 铃木义雄微微一怔:“舰长,不等罗津舰船了?” “等他妈。”佐藤铁太郎面色铁青,“再耗下去,天光大亮,偷袭的意义全无。就算只有我们三艘,只要时间够也要完成夜袭任务。” “是!” 北日本海。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三艘驱逐舰组成的宗谷编队,以三十节航速向北偏东方向航行。 旗舰峰风级驱逐舰【沼风】号处在编队中央,前后各有一艘楢级二等驱逐舰。 舰上没有雷达,整片海域没有任何电子探测手段,航海长站在沼风号海图桌前,铺开海图。 夜里云层厚重,星体时隐时现,六分仪只能断断续续观测星体,测算经纬度误差极大。 北库页岛所有电台全部被毛军切断,没有无线电信号可供测向,舰上无线电测向仪彻底失效。 只能依靠磁罗经,结合航速、航行时长,用航迹推算法估算位置。 “舰长。”航海长拿着铅笔,在海图上圈出估算坐标,“依照航迹推算,我们已经进入北库页岛附近海域,但无法锁定北岸海岸线精确位置。” 第275章 我们上当了操! 各舰瞭望员戴着夜视训练的猫眼,双手扶住蔡司双筒望远镜,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海面。 舰上炮位全员就位,光学合像测距员守在测距仪旁,随时待命。 又航行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沼风号前甲板瞭望员忽然激动大喊:“舰长,目测左舷前方15度,距离大约六公里,有规律性闪烁,疑似港口作业灯光!” 佐藤两步走到舷窗前,拿起望远镜。 黑漆漆的海面尽头,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点,是那种带着规律性的探照灯扫过某个位置时的反光。 他的心脏跳了跳。 “目标锁定。”佐藤放下望远镜,“长谷川,海图上这片区域有没有标注的港口或城镇?” 长谷川航海长扫了一眼海图,“舰长,海图显示这片海域只有毛军北库页岛油田区有一处港口,坐标北纬48度10分左右。” “那就对了。”佐藤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全舰进入战斗状态。” “三千米距离时开炮,目标灯光区域,单舰各自压制。” “是!” 水兵从舱底跑上甲板,炮塔开始转动,弹药手从弹药舱里搬出炮弹。 长谷川把海图递到佐藤面前,“舰长,按照我们当前航向和目标灯光的相对位置推算,这个灯光区域似乎不在海图上标注的油田位置。” “什么意思?” “海图上标注的油田码头,应该在北纬48度05分,东经142度15分。而我们现在看到的灯光,按航向推算,位置大约在北纬48度07分,东经142度19分,差距大约三到四公里。” 佐藤盯着海图,看了几秒,皱起眉头说道:“海图有误差。” “舰长,海图是海军军令部去年修订的,误差不应该这么大。” “这片海域只有北库页岛有油田,只有油田才需要夜间保持照明作业。”佐藤声音冷笑一声,“这如果不在海图标注的位置,那就是海图画错了。” 长谷川航海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舰长说得对。”铃木义雄站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这么晚了,只有油田才会亮灯。其他地方不可能有这么规律的灯光。” 佐藤重新举起望远镜。 灯光越来越近。 已经能分辨出那是三组探照灯,交叉照射,形成几个光区。 “舰长,四千米了。”炮术长站在测距仪旁,大声喊道,“炮术准备完毕。” “五分钟后准备开火!”佐藤兴奋怒喝。 信号兵挥动信号灯,把作战命令传递给两艘楢级驱逐舰。 沼风号120毫米三年式主炮炮组,开始装填弹药,光学合像测距员转动测距仪手轮,把上下影像重合,读出距离数据,报给炮术长。 炮术长快速在简易火控台换算仰角与方位角。 “测距四千!仰角设定!” “一号炮装填完毕!” “预备——放!” 三艘驱逐舰同时喷出炽热的火焰,主炮射击时舰身大幅度摇晃,七八公斤发射药在炮管里炸开,巨大炮口焰撕裂夜空。 炮弹在海上飞了大约几秒,落在灯光区域附近。 隆隆炮声在日本海海面不断回响,一发发高爆弹落在前方岸头。 第一轮齐射,三发落在灯光左侧的水里,炸起白色的水柱。 还有几发落在灯光区内部,火光一闪,探照灯那边的亮光似乎暗了一些。 “命中了。”炮术长的声音大声响起,“弹着点分布过于分散,缩小偏差。” “重新校准,下一轮,三千五百米,全齐射!” 十分钟内,三艘驱逐舰对着灯光区域打出了至少六十发主炮炮弹。 120毫米炮弹落在北库页岛东岸那片空地上,炸出一个个弹坑。 探照灯被打灭了两组,剩下一组歪歪斜斜地照着,其它各种灯也多数被炸灭。 佐藤铁太郎站在沼风舰桥,盯着远方不断炸开的火光,面色依旧阴沉。 “加快射击节奏,把预定弹药量打出去。三十分钟后必须撤离,防止遭遇岸防炮火反击。” 铃木义雄在一旁提醒:“舰长,岸上至今没有还击,安静得反常。” “这种时候偷袭,毛能守军肯定反应不过来。”佐藤铁太郎冷冷回答,“持续炮击,最大限度摧毁油田设施。” 他盯着那片差不多全部熄灭的灯光区,也开始感觉不对劲。 视野里,没有预想中的原油燃烧腾起的冲天黑烟,没有油罐炸裂的明火。 心底那股不安,如蚂蚁般顺着脊背往上爬。 “难道打偏了?” 佐藤低声自语。 航海长同样正在怀疑,说道:“舰长,航迹推算本身就存在累积误差。我们只能依靠海岸灯火锁定目标。” “但现在看来,那片灯光,未必就是油田工区。” 楢号舰长通过舰间信号灯发来问询信号:炮击十余分钟,未见起火,是否调整射击诸元,更换目标? 佐藤铁太郎牙关咬紧,脑子里快速权衡。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停止炮击,继续机动搜寻真正油田。二是继续按原定计划打满三十分钟,随后撤离。 但天马上就亮了,一旦天光完全铺开,他们这支没有掩护的驱逐舰编队,暴露在北库页岛苏军岸防炮视野里,风险极大。 如果现在脱离搜寻,万一遭毛熊岸防炮伏击,三艘舰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心里也怀疑,这片海岸或许不是油田。可他没有任何手段核实。 黑夜之中,隔着三四千米,只能看见炮弹炸弹的火光,分辨不出地面到底是储油罐,还是乱石荒滩。 佐藤铁太郎捏紧望远镜,不安地下令:“回复楢号。继续射击,保持原有诸元。” 铃木义雄低声劝:“舰长,未见起火迹象,目标存疑。” “我他妈知道。” 佐藤铁太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但我们没有多余时间重新搜寻。” “木村那个狗日的,时间全他妈被他耽误了。” 炮声继续轰鸣,舰炮不断微调角度,榴弹一次次砸过去,依旧没有出现油罐燃烧的烈焰。 “炮击停止!”佐藤吼出来,“都他妈停止炮击!” 命令通过信号灯传到另外两艘舰上。 佐藤铁太郎盯着海岸,额头上溢出豆大的汗珠。 铃木义雄心里颤得厉害,小心翼翼地说道:“毛军……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肯定是。”铃木义雄小心翼翼地说,“他们设置了假目标,布置了探照灯迷惑我们。”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妈的岸防炮没有开火?” 佐藤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撑着航海桌,很快,所有的信息都在他脑子里串联起来。 罗津港两艘驱逐舰同时故障、连续拖延四个半小时,最后拿隅田号炮舰来糊弄…… “这是个局。”他睁开眼睛,“我们上当了操。” “舰长……”想到了某种事实的铃木义雄浑身发抖,“那罗津军舰……”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 “操你妈别说了。”佐藤看了眼时间,已经没时间再找了,跺着脚爆吼一声,“航向改为东南。” “立刻返航!” “如实回报!” 三艘驱逐舰依次调转舰艏,轮机加大功率,破浪远去,消失在逐渐泛白的海平线上。 第276章 三八线?那是哪? 北库页岛。油田区。 港口漆黑一片。 几根粗大的灯柱全灭了,整个基地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里。 远东特别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伊万诺夫,与几名军官站在一处码头的栈桥尽头,小心翼翼往东边望去。 他们盯着前方一朵朵明亮的火球在夜色里炸开,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好险!”指挥官格拉西莫夫中校低声说了一句。 伊万诺夫没说话。 爆炸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突然停了。黑黑的海面完全看不到什么。 “他们离开了!”格拉西莫夫这才长出一口气,背后全湿了。 “委员同志……如果不是布留赫尔总司令的情报,今晚被炮击的就是这边。” “此事一定要上报莫斯科。”伊万诺夫同样吐出口气,“是布留赫尔总司令的部署和情报,保住了油田与港口。” “是。”格拉西莫夫点头。 “发电报给司令员同志,日本军舰退走,只炸伪目标。” “是!” 雄基港官署。张廷枢与布留赫尔都心神不宁。 老布更是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 “你能不能坐下来?”张廷枢淡淡道,“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坐不住。”布留赫尔猛吸了口烟,“库页岛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又开始来回走,又走了十四圈。 “你他妈能不能镇定些?”张廷枢捏了捏额角,头被转得有点疼,“你把这里踩烂了有用吗?” “我他妈的——”布留赫尔刚要吼,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扎哈罗夫快步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司令员同志,库页岛来电!” 张廷枢刚要接过来,布留赫尔两步冲上去,一把抢过电报纸。 目光扫下去,他整个人差点倒了下去。 “没来得及?”看着布留赤尔的模样,张廷枢心底一颤。 布留赫尔看着他,表情有些抽搐,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后怕。 “日军宗谷编队炮击了东岸的假阵地,打了半小时,油田……无恙。” 说完,他如同虚脱般倒在椅子上,伸手把电文纸递过去。 “没事……他妈的没事……”他喃喃念着,然后突然坐直身子,一双泛红的小眼睛直直盯着张廷枢,“张大哥……” 张廷枢横着眼没接。 原来这狗东西是身子软了,他妈的吓老子两跳。 “有屁就放。”张廷枢把烟灭在烟灰缸里,妈的抽太多了,嘴巴好干。 “我活了三十八年,在白匪面前没眨过眼。但今晚,我真的服了。” 张廷枢哼了一声,“你不眨眼,眼睛他妈不干吗?” “别打岔。”布留赫尔声音有点抖,“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在日军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把三艘驱逐舰遛了五个小时。你他……到底……”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次之后,下次再有什么事,我布留赫尔绝无二话,掏心掏肺给你帮手。”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想烧黄纸拜把子?” “你肯接,我就拜!”布留赫尔脖子一梗,“我布留赫尔这辈子就没服过谁,你是头一个!” 张廷枢笑着摇头,“黄纸不急,先把你那群毛熊兵都教会怎么捆麻袋打包再说。” “操!”布留赫尔也笑了 等他们聊完,沈书言表情郑重地说道:“总司令,那罗津港那边可能瞒不住了。” 张廷枢笑道:“瞒不住更好,以后小鬼子的军舰绝对不敢偏到这边来。” “这倒也是。”沈书言说道,“就算他们发现我们的货船也不敢靠近,怕中埋伏。” “这就是我们抢舰的好处!”张廷枢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该睡觉了。” 布留赫尔蹭地站了起来,“张兄,我可以侍寝!” “滚!”张廷枢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老子不喜欢一身毛还白花花的人。” 次日中午,张廷枢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咸镜北道各个郡的百姓推着木车,车上堆得小山一样,往雄基港送。 毛熊兵与近卫兵以及朝鲜兵,都在这里帮忙分拣打包,忙得热火朝天。 张廷枢起来,范临给他打来水洗漱。走进院子,看到沈书言与方渡远正蹲树下,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什么。 张廷枢愣了愣,他不明白在会宁的方渡远,怎么私自离岗跑到这里来。 方渡远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他不时瞟向沈书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好似有话说不出口。 沈书言也站起来,咳嗽一声,目光闪烁。 张廷枢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家伙肯定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既然欲言又止,他也懒得理会。 正要去港口看看,布留赫尔三人一起进来了,后面跟着几名近卫兵,手里还提着东西。 “张兄,中午好啊,知道你没吃饭,我想陪你一起吃。”布留赫尔熟络地用中式方式打着招呼。 扎哈罗夫与彼得罗维奇非常恭敬地向张廷枢敬了礼,眼神不再沉稳,非常激动。 昨晚要不是张廷枢,北库页岛油田就完了,他们二人包括总司令同志,后果绝对比签了扎赉诺尔协议更严重。 布留赫尔见张廷枢看着几名提着东西的近卫兵,忙解释道:“你的人不让我的兵送进来,怕我敲你闷棍。” 沈书言示意近卫兵将饭菜送进去,张廷枢请他们进去,范临也让特战营的兵将准备好的饭菜摆上桌。 布留赫尔带来的是土豆焖牛肉、肉饼,还有酸黄瓜、腌蘑菇等。 吃过饭,布留赫尔问道:“张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张廷枢对方渡远随意说道:“你们先推到咸兴,看看鬼子的反应,让老布一个连跟着过去装装样子,搞点素材。” 布留赫尔急忙说道:“李兄,这边我们留一个连帮忙就可以了,其它人都可以跟着去。”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码头上那么多货,打包扛包怎么办?老布,社会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就这么决定了!”布留赫尔还想说什么时,被张廷枢强势打断。 因为看到了他的手段,布留赫尔没有半点脾气。 方渡远推开地图,说道:“总司令,推到咸兴才占五个郡,太少了。” “我建议直接推到三八线终点高城郡,就算不行,最低也得先推到铁原郡。这样能控制一大片平原,粮食和矿产资源都丰富。” 布留赫尔看了眼集团军参谋长扎哈罗夫,小声问道:“三八线?” 扎哈罗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太清楚。 第277章 五星红旗! 布留赫尔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落在高城郡,心说那里什么时候变成三八线了? “方师长,慢慢来,别吃撑着。”沈书言站在一旁笑道:“最好等着日本本土主动来找我们决战。” 张廷枢赞同沈书言的意见,“如果日本一次来三个师团,咱们防守起来虽不吃力,但地方大了,会分散兵力。” “灾情马上就要来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与小鬼子扯皮,先稳住后方。” “张兄说得对。”布留赫尔也赞同张廷枢的说法,“防守稀薄的话,会令占领区的朝鲜百姓恐慌。” “一旦地方恐慌蔓延,刚刚归附的朝鲜百姓会动摇,之前积攒的民心全部白费,得不偿失。” 扎哈罗夫跟着点头, “防线拉得太长,日军的渗透部队便容易潜入制造恐慌。分散布防等于处处薄弱,到处都是漏洞。” 方渡远听了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在地图上扫视,似乎在计算什么。 “不过防线问题未必不能解决。”布留赫尔出了个点子。 “张兄,如果担心兵力不够,反正边境现在无战事,你可以把东北边防军拉过来。或者抽调第五方面军几万人过来驻防,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打到龙山去。” “不行。”张廷枢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算计,直接否决,“我们在朝鲜作战,一切都与东北军无关。” 沈书言迟疑片刻,向前半步,压低声音,目光带着期待。 “总司令,既然我们已经不属于东北军,是不是可以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旗帜?” “以后只要看到这面旗,别人就知道是我们。有自己的旗帜,部队就有归属感,老百姓也认得我们。” 张廷枢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什么。 方渡远要是汇报情况,用电话或者电报都可以,可他偏偏亲自从会宁赶了过来。 很明显,他与沈书言早就商量过。 张廷枢明知故笑,“随你们,你们想弄就弄。” 沈书言和方渡远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沈书言双手小心翼翼探进怀里,缓慢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粗棉布,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 他将折叠的红布在桌子上摊开。 看得出来,布料是手工缝制的,针脚粗糙。红底, 红布上有五颗黄色星辰,一大四小,星星是用黄布剪了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星星边缘还有些毛边。 肯定是沈书言的杰作。 沈书言的手有些颤抖,他看着张廷枢一脸期待,“总司令,这样的……可以吗?”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红色,在南京当局眼中就是禁忌。 老蒋一手遮天,谁敢打红旗,那就是红匪。他怕张廷枢会反感,毕竟张廷枢是张作相的儿子。 看到这面红旗,布留赫尔三人眼神倒是一亮,感到莫名亲切。 毛能现在的国旗就是红底,旗杆侧左上角金色镰刀锤子,锤子上方一颗金色五角星。 毛军野战团旅级军旗,同样以红底为主,旗面中央是金色镰刀锤子。 布留赫尔虽然不明白这面红旗的意义,但他们三人都非常认同张廷枢的部队用这面旗子。 一旦如此,大家都是别人眼中的赤色洪流,是异国兄弟! 彼得罗维奇凑近打量,欣喜说道:“都是红色,大家本来就是兄弟单位。红色象征革命,象征为被压迫者而战。” 扎哈罗夫也连连点点头,说道:“我们与鬼子作战时,同样举着红旗,红色旗帜下的人,是战友兄弟。” 沈书言、方渡远屏住呼吸,小心地看着张廷枢的表情,生怕被否决。 “可以。”哪知张廷枢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南京又不属牛,我们用红色,老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们用红旗,和他没有半毛线关系。” 听到这样的话,沈书言和方渡远看着那面五星红旗,激动得完全说不出话。 沈书言低头看着桌上粗糙的五星红旗,眼眶发红,抬手不停擦拭眼角。 二人的表情,看得布留赫尔一头雾水,他侧头看向扎哈罗夫,低声用俄语交谈。 布留赫尔理解一面红旗获得批准,算是一件好事,但无法理解两个成年人,为什么激动到快要落泪。 方渡远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道:“总司令,我们……可以重新入党吗?” “可以!”张廷枢平静回答,“我以前就不是,这一世随你们补上。” 这句话一下子就击溃了沈书言与方渡远的情绪,两人郑重地朝张廷枢敬礼,满含热泪。 张廷枢严肃回礼。 布留赫尔三人看得云里雾里,脑子嗡嗡的,完全无法理解因为一面红旗,他们会激动到这个地步。 他小声嘀咕道:“看来,我还是不太懂中国人的情感。” 他不懂,就连张廷枢也不太懂。 他前世没当过兵,也没入过党,没法体会二人作为穿越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但他们这份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精神寄托,张廷枢不会拒绝。 散会之后,沈书言和方渡远马上就跑了。 布留赫尔三人留在帐内,满脸疑惑地看向张廷枢,“张兄,他们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他们有自己的事。”张廷枢淡淡回应。 没过多久,营地外面轰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一浪叠一浪,响彻整片雄基海港。 布留赫尔脸色骤然一变,以为部队发生哗变。他转头看向张廷枢,见张廷枢神色淡然,这才强行压下想要传令警戒的念头。 港口外,五星红旗阳光下飘扬,五颗星星似乎都在闪闪发光。 近卫团的战士们围在红旗下方,神情肃穆,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 沈书言站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旗杆,满脸自豪。 方渡远赶回会宁指挥部,拿起电话,接通驻守富宁的罗吉树,把会议上敲定的事情全部告知他。 电话那头的罗吉树听完,兴奋得嗷嗷大叫,如同打了一剂鸡血,当场在电话里立下军令状,保证快速推进,拿下咸兴。 方渡远叮嘱道:“总司令说了,慢慢来,别贪多。先把咸兴占了,把铁路修好,稳住脚跟再往前推。” “明白!” 罗吉树挂了电话,兴奋得在屋子里转圈,搓着手来回走动。 “五星红旗……五星红旗……”他嘴里念叨着,眼泪滚落下来。 雄基港。 张廷枢走出去时,看到有一行字被刻在土墙上。 他仔细一看。 “待到红旗满天下,马踏东京赏樱花!”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刺刀刻的,笔画很深。 张廷枢看了很久,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278章 猛龙下海 上海,浦东高桥。 民生机械修造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野草从石板路缝隙里钻出来,足有半人高。 厂房玻璃窗没几块完整的,远远看去就是一片完全废弃的荒厂。 卢屹峰被高纪毅带过来时,杨宇霆已早他一天抵达,此刻正站在厂房处打量着。 见到卢屹峰进门,他笑了笑,“卢副师长,一路辛苦。” 卢屹峰敬了个礼,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杨宇霆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那种杀机藏在眼底最深处,像是刀子被布裹住了,只露出一点点锋刃。 卢屹峰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杨叔,出了什么事?” 杨宇霆没说话,把一张报纸推过来。 《申报》头版头条上一排黑色大字:《本报总编辑史量才全家被害——凶手手段残忍,举市震惊》! 卢屹峰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报道写得很详细。 史量才全家六口,前夜在家中遇害,连九岁的小儿子都没放过。 史量才本人的右手被砍成几截,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卢屹峰皱起眉头问道:“史量才是什么人?” 杨宇霆旁边的中年男人说道:“史量才是《申报》总编辑,上海报界的头面人物。” “前些天,你们总司令全歼第19师团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亲自写了一篇社论,题目叫《从铁证看真相——兼论某些人的膝盖与脊梁》。” 说话的这人叫于珍,是杨宇霆的军事高参,他和杨宇霆都是留日士官生出身。 于珍继续道:“那篇文章写得极硬,还骂了那些替日本人说话的华商和买办。文章一发出来,日本领事馆就派人去报馆交涉,被史量才顶回去了。三天之后,全家被杀。” 卢屹峰把报纸放下,“这是日本人干的。” 旁边另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接口道:“未必是日本驻沪人员亲自动手,更大可能是日本人出钱,指使沪上的亡命之徒下手。” 这是胡兰春,杨宇霆的财政幕僚,专门管账目和商业谈判。 高纪毅接话道:“淞沪警备司令钱大钧已经派人四处摸排线索。但上海租界盘根错节,华界、公共租界、法租界各管一摊,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抓不到。” 卢屹峰冷冷道:“就算钱大钧查到线索,只要证据直指日本人,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杨宇霆点点头道:“南京眼下不会和日本撕破脸,一桩报馆灭门案,不值得他们硬扛日方压力。” 卢屹峰看向杨宇霆:“杨叔,要不要我们暗中在虹口制造一点动静,敲打一下小鬼子?” “现在不要节外生枝。”杨宇霆微微摇头。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安顿妥当,我们现在有很多事要做,别误了廷枢的大事。” 高纪毅察觉到杨宇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连忙说道:“总参议,我托青帮里面相熟的人打探过,暂时也没有查到是谁出手。” “继续查。”杨宇霆淡淡吩咐,“但不要声张,先把我们自己的事安顿妥当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滩迎来了一个高调的过江龙。 经高纪毅牵线,杨宇霆以“杨凌阁”这个名字,成立了东宁物产股份有限公司。 凌阁,是杨宇霆年轻时的初字,只有奉天官场老人知道,连张小六都不清楚。 杨宇霆把从东北带来的钱,全部存入了张小六家族控股的边业银行上海分行。 方渡远带来的100万银元,与730万日元也全部存在里面,拿了汇票。 当时的730万日元可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换算成大洋800万出头,放在上海滩任何一个码头,都是能砸死人的。 头一日,杨宇霆带上胡兰春、于珍,副官李景明以及两名熟悉纺织的掌柜随行,高纪毅为他们约见了几名上海本土华商纱厂老板,洽谈收购棉纺厂事宜。 杨宇霆一身藏青杭罗薄长衫,一双黑皮便鞋,一顶巴拿马草帽。 人站在那里,既有实业东家的沉稳气势,又不失体面风度。 他身后跟着赵守诚亲自带的一个近卫班,更远的地方,还有化装成零散民工的近卫兵,散布在街角巷口。 会面地点选在纱厂王老板的私宅客厅,王老板捧着茶盏,不断打量眼前这位不知来路的商人。 掌柜顾述之耐心询问纱厂的纱锭数量、设备损耗、原棉进货渠道,甚至细问到厂房地基、雨季渗水情况。 等几名老板各自说完,杨宇霆这才开口。 “几位老板,厂房、纱锭,还有在册工人,我全部接手。工人不裁,薪饷照旧按月发放。” 杨宇霆说话并不客气,非常干脆。 “价格合适我就收购,不合适我再找其它,我时间有限,大家没必要拉扯。” 华商老板们看他派头很足,至于有没有实力那得另说,这年头跑到上海坑蒙哄骗的还少吗? 当年黄金荣不就是这样起来的? 王老板笑着拱手,“杨老板爽快,只是这么大几笔款项……” “钱不是问题。”胡兰春笑道,“我东宁物产要的是稳定货源与熟练技工,不是趁你周转不灵捡便宜。只要契约条款谈妥,资金随时到位。” 王老板暗自心惊,这位北方来的东家,似乎手里真有钱,更是懂行的老手。 杨宇霆看到这些人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抬抬手,赵守城拿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金晃晃的几十条大黄鱼。 “你们可以先看看试试手感。” 这些金条,几位老板沾手就知真假,眼中疑虑尽去。 胡兰春也取出几张汇票递给他们,上面有骑缝章、经理签名、钢印,同样是一眼真。 有个纱厂老板见杨宇霆这么有钱想抬价,杨宇霆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上海不只有你们几家纱厂,你不想卖,那就各自找别人吧!” 王老板急了,连忙起身拉住他,“杨老板,有话好说。” 当天就谈拢了两家纱厂,一家棉纺厂。 杨宇霆的价格给得痛快,钱也付得利索,华商们虽然觉得这人傲慢,但银元到位,当然不敢计较。 第279章 当街杀人 第二日,一行人转去公租界中区的英商洋行,洽谈一批工业设备大单。 洋行的英国经理威廉姆斯,最开始只当是普通北方客商,漫不经心翻着手里的采购清单表,眼神由不屑慢慢变得震惊。 杨宇霆跟英国人的谈判像在指挥打仗,“中型车床,我需要十台,一个月内交货。配套的刨床、铣床、钻床各五台。” “五金件有列了清单,化工原料按这个单子采购。报个价,合适就签,不合适我去找德国人。” 廉姆斯在上海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不少中国买办,但像杨宇霆这样一次采买这么多东西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杨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他笑得像只狐狸,拿起铅笔逐项核算报价。 兵工厂带过来的掌柜郑拓听着对方的报价,淡笑道:“威廉姆斯先生,这个报价虚高,请别当我们是戆大。” “你们这类机械、配件,上海还有不少,但我们这样的客人仅此一家。” 杨宇霆说道:“交货五个月太久,我最多给三个月时限。设备海运途中,锈蚀、磕碰损坏,全部由贵方承担负责。” 威廉姆斯眉头一挑:“杨先生,大批量设备压缩工期,成本会上涨。” “我清楚。”杨宇霆语气不卑不亢,“但这笔订单体量摆在这。” “你拿下我这一单,足够抵得上半年零散小单。你可以选择维持原价长周期,我也可以暂缓和你签约。我手里另有外汇头寸,随时可以另寻渠道。” 威廉姆斯沉默片刻,低头核算。对方张口就知道洋行利润空间,懂设备懂行情,不是好糊弄的门外汉。 “可以压缩到三个月。价格下调一成。”威廉姆斯松口。 “成交。”杨宇霆微微颔首:“胡掌柜,你和威廉姆斯先生核对合同细则,把破损赔付、到货验收标准,白纸黑字写进去。” “可以。”威廉姆斯笑了起来,“不过这批设备数量不小,我们只接收上海规元或者英镑美元汇票。” 他看着眼前从容谈判的杨宇霆,心底暗自赞叹。 这人手里资金充足,拿捏谈判分寸的手段,属于顶级商人的水准。 合同框架敲定,约定分批交货,货物从上海港装船,运往营口。 第三日,才是重头戏。 杨宇霆动身前往虹口,公共租界北区,这片日本人聚居的区域,完全成为了“日租界”。 高纪毅找关系同时约见三井、三菱、大仓三家日系综合商社的负责人,在三井洋行二楼密室会面。 杨宇霆和于珍都是留日士官生,日语非常流利,一开口就把日本人的戒备心降了一半。 杨宇霆谈的是无线电散件、工业设备、金属与化工原料、医药物资,还有无线电相关的精密零件。 他自己列了一张清单,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品名和数量。 三井的负责人叫山本太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西装,留着仁丹胡。他看完清单,倒吸一口凉气。 “杨先生,您这个订单……光机床与金属特种钢材就需要三百万?其他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高达七百三十万元?” 杨宇霆点头:“对。” 山本太郎咽了口唾沫,和旁边的大仓商社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七百三十万日元,这个数字放在当时,几乎相当于日本本土一家中型商社一年的营业额。 就算是三井这种财阀级的大商社,这个订单也是重量级的。 上海虽常有南北客商谈贸易,但一次性抛出七百三十万日元的工业采购大单,实属罕见。 他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敬畏,微微欠身,“杨先生,冒昧一问。一次性采购如此巨量的工业设备与原料,不知您打算在哪里兴办什么规模的工厂?”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杨宇霆生硬地打断他,“愿意卖就卖,不愿意拉倒。实在不行,我可以去找欧洲人买。” “英国的马可尼公司,德国的西门子公司,都是做无线电设备的,不至于让我空手而归。” 山本太郎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挤出一副笑容,“杨先生说笑了,我们大日本商社自然是愿意合作的。只是您这个订单太大,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货源……” “三天。”杨宇霆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了这个时间,我就另找别人。” 从三井办事处出来,于珍小声说:“总参,你在日本人面前是不是太强势了?日本人多疑,这般态度,恐会招致他们更深的猜忌。” 杨宇霆冷笑一声,“于珍,你在日本待了五年,难道还不明白日本人是什么东西?” 于珍愣了一下。 “日本人骨子里只敬畏强者。”杨宇霆目光望向街道上往来行人,语气冷冽,“你若是示弱,他们便会步步紧逼,想方设法拿捏你。” 他拉开车门,想到沈书言拿出的那些资料,语气变得极冷,“况且,小鬼子本来就不是人,更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于珍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得对。” 车队沿着虹口的街道慢慢驶出。 街道两边都是日本人的店铺,挂着日文的招牌,路上到处都是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不知是要去井上还是松下。 空气里飘着味增汤的味道,恍惚间像是走在东京的某条街上。 杨宇霆看着窗外,眼神越来越冷。 轿车缓缓前行,刚刚离开虹口,街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杨宇霆等人同时抬眼看向窗外。 街边人行道上,四名手持短斧的男子,正在追杀三名浑身是血的青年。 那几名青年浑身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踉跄奔逃,口中不停呼救。 街道上行人看见这一幕,全都避之不及,有人躲进店铺里,有人贴着墙根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轿车缓缓减速,停在路边。 “守诚。”杨宇霆下意识想让赵守诚去救人。 副驾驶的赵守诚没有动的意思,“总参议,追杀的人是斧头帮。” “斧头帮?”杨宇霆一愣。 “对,斧头帮。”赵守诚盯着远处那几个挥舞斧头的身影,“上海滩最难惹的一群人,连青帮都不愿碰。” 杨宇霆当然知道斧头帮的名头。 五年前,斧头帮就刺杀了淞沪警察厅长徐国梁,这是斧头帮成名的第一战。 他没想到,这帮人竟然敢当街杀人,而且杀得这么明目张胆。 赵守诚想了想,说道:“总司令提过一句,说斧头帮反日,被斧头帮追杀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杨宇霆忽然想到史量才灭门案。 那几个被追杀的青年……会不会跟史量才案有关? 他正想着,三名负伤青年被四名斧头帮杀手追上,短斧起落,惨叫声迅速沉寂。 行凶完毕,几名杀手握着染血短斧,目光凶戾,朝街边躲着的路人狠狠扫视一圈,没人敢与之对视。 随后几人擒着凶器,在尸体上扔下个什么东西从容转身,沿着街道快步离开,消失在街巷拐角。 第280章 我们被盯梢了 后车按了一声喇叭,赵守诚看向后视镜,后车队员打着特定手势。 “杨叔,我们被跟踪了。”赵守诚平静说道,“后面有一辆车跟着。” 杨宇霆说道:“先不回工厂,去公馆。” 杨公馆,是他让高纪毅几天前才买好的,想着张廷枢应该会过来,到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地方离机械厂只有不到五百米,说是公馆,其实就是个带高墙的两进院落大宅,属于本地顶级乡绅公馆,不是纯西式洋房。 如果住在张小六的产业里,怎么都不太方便。现在上海人对奉系没有好感,万一东北运过来的货被上海抵制,会打乱张廷枢的布局。 撕破脸是小事,让东北民众少一些进项就不好了。 跟踪的车辆一直跟到杨公馆,看到他们进去这才离开。 进到里面,高纪毅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众人进门,高纪毅起身笑道:“总参议,英国马可尼远东代理那边的设备谈下来了。” 他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十台100瓦发射整机,配套天线、电源、备件,全部到位。鲍毓才有正规注册远洋轮船公司船籍证明,没怎么为难我们。” 杨宇霆点点头,让胡兰春把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问道:“斧头帮的事,你知道多少?” 高纪毅坐到一旁椅子上,缓缓说道:“斧头帮是沪上一块出了名的硬刺头,就连青帮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 “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事不计后果,华界、租界,只要提起斧头帮,心里都忌惮三分。” 接着,高纪毅又说起了上海主要帮派。 上海青帮分三路。 黄金荣扎根法租界,靠的是法国人。 杜月笙跟南京那边走得近。 张啸林对虹口日本洋行的生意他都接,与日本人经常来往。 还有个叫常玉清的青帮老头子,日本人每年贴钱给他,纱厂工人闹事,全靠他的门徒去压。 王亚樵那伙斧头党,是日本人的眼中钉,给钱都收买不动。 黑龙会、东亚同文书院则是日本帮派,另外还有日本浪人团体。 于珍说道:“总参议,我们被人盯上了。” “你是觉得我太高调了?”杨宇霆笑道,“想在上海做大做强,我们不可能闷头闷脑,他们想干什么,老子接住。” 李景明说道:“总参议,警戒的事我会安排。” 杨宇霆摇了摇头说:“警戒的事交给守诚,你的人配合。” 李景明看了赵守诚一眼,嗯了一声。 入夜未久,于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申报》夜号外快步走到客厅,将号外平铺在红木桌案上。 “总参,刚收的最新夜号。斧头帮发的声明,说是为史量才出头。” 四名斧头帮杀手当街斩杀三名男子,事后在尸体旁留下纸条,上书:“杀汉奸为史公报仇,斧头帮替天行道。” “小日本那边有什么反应?”杨宇霆把报纸放下,不知在问谁。 “日本领事馆还没发声,但虹口那边的日本人已经炸了锅。三井洋行的人下午就关门歇业,街上的日本浪人也多了不少。” 杨宇霆看向坐在角落擦拭手枪的赵守诚,“守诚,你说小鬼子会不会针对斧头帮?” “杨叔,这个我不清楚。”赵守诚停下动作,把枪管对着灯看了看,又继续擦拭。 “东北战场、两军对阵的规矩属下了然,可租界这边的牵扯纠缠,我完全摸不透。” 他把枪组装好,看着杨宇霆说道:“要是总司令在的话,他肯定知道。他看事情跟我们不一样,总能一眼看到底。” 杨宇霆转头对李景明说道:“打电话给高纪毅,问他公租界巡捕房会不会向王亚樵要人。” 李景明立刻去摇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着听筒回过头。 “总参,高先生说刚听到消息,公租界巡捕房确实在向王亚樵要人,但连面都没见到。” 他又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高先生说,余立奎对外放话,说那几名杀手杀了史量才全家,本来就该死。斧头帮说追杀是个人行为,与斧头帮无关。那几个人已经回乡了,巡捕房有本事就去安徽抓人。” “余立奎最后更是放言,自己的人被迫逃亡,斧头帮不会就此罢休,会持续彻查史量才灭门案的幕后黑手,警告暗中作祟之人,日后出行务必小心。” 于珍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赞道:“这斧头帮,也太过嚣张了吧?当街杀了人,还敢放话威胁?” 胡兰春也忍不住轻叹:“公然斩杀凶徒,拒不交人,还反向施压。上海滩这么多帮会,唯独斧头帮凌厉霸道,当真有种。” 杨宇霆倒不怎么意外,说道:“王亚樵这个人,我听说过。” “他不是一般的帮派头目,这人骨子里有股狠劲,做事不计后果。当年刺杀徐国梁后,日本人想收买他,他理都不理。这种人,不是用钱能摆平的。” 李景明压下心头惊悸,忍不住开口问道:“总参,斧头帮如此挑衅租界巡捕房,日本海军陆战队会不会借机围剿斧头帮?” 杨宇霆冷笑一声,“日本海军陆战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仅是驻沪外侨保护部队,没有其它地方执法的权力。” “如果陆战队动手,会触犯工部局的中立底线,工部局不会允许日本人在租界里抓人。” 于珍点头道:“从内政角度来说,南京政府想抓斧头帮的人。但从外交主权角度,南京绝不允许日本海军陆战队武装,在中国土地上随意抓人。” “一旦放任日军陆战队越权执法,日后各国驻军皆可效仿,主权边界一旦崩坏,后患无穷。” 杨宇霆放下茶杯,笑道:“钱大钧的军队只能守在闸北华界边界,最多阻止日本海军陆战队越界。所以现在这局面,谁都奈何不了斧头帮。” 赵守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杨叔觉得小鬼子会用帮派对帮派?” 杨宇霆说道:“如果小日本不想吞下这口气,只能找青帮。” 这句话,赵守诚不接。 他当然清楚三大亨的为人。 如果日本人要找的话,只能找张啸林,这才是日本人的狗腿子。 问题是,张啸林敢不敢接这个活儿。 于珍叹了口气,“日本人未必会甘心,工部局要面子,南京要主权,三边都不好办。”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斧头帮转到白天的采购,又从采购转到开厂。 杨宇霆让胡兰春把今天的合同,拿出来再过一遍,确认没问题,正准备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近卫班长葛青快步走进来,对赵守诚说道:“营长,外面有几个人正在打量公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路人,已经来回走了好几趟了。” 第281章 喂,警察局吗?我要报案! 杨宇霆看了赵守诚一眼,笑道:“就是不清楚是盯上我的钱,还是我的人。” 赵守诚站起身走到黑暗处,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公馆对面的街角,几个黑影蹲在电线杆下抽烟,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思。 赵守诚说道:“不知是哪一方想试探我们来路。” 他看着杨宇霆,“在外面解决还是放进来?” “上海还是有律法的,在外面解决不占理。”杨宇霆的目光在客厅里打量一圈,“他妈的,老子新买的房子啊!” “他们若只是窥探徘徊,不必理会。若是真敢闯宅滋事、动手行凶,就地格杀。” 赵守诚淡淡道:“我明白了。” 晚上十点左右,公馆大门外传来拍门声,“砰砰砰”震得铁门都在摇晃。 “开门!开门!”外面有人喊叫,语气嚣张,“里面的人,出来说话!” 胡兰春换了副面孔,堆起笑脸,走到铁门边。他隔着铁门客气地问道:“几位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多个混混模样的青年,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棍棒,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 青年上下打量了胡兰春一眼,“你是管事的?开门,我们找你家主人说话。” 胡兰春笑着赔不是,“各位先生,我们东家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转告东家。” “转告个屁!”青年不耐烦地踢了一脚铁门,“叫你开门就开门,哪那么多废话!” 胡兰春神色不变,从容抬手打开铁门,侧身做出请入的手势,“既然找我家主人,诸位里边请。” 十多名混混大摇大摆地涌进院子,穿过庭院,径直走进客厅。 他们扫过厅内端坐的杨宇霆、于珍等人,见对方人数不多,且皆是长衫文士模样,心里愈发有底。 就算厅里还有几名保镖,这些人也全然不惧。 那个带头的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大喇喇地站在杨宇霆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大出风头的杨凌阁?” “我是。”杨宇霆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青年语气傲慢地说道:“你们这帮人,从哪里来的?到处高调砸钱,想必不止是做生意这么简单吧!” 杨宇霆靠在沙发上,声线清冷,“来路去向,做何营生,与你们有关系吗?” 一句不软不硬的回绝,顿时激怒了这群地痞。 “与我们无关?”青年嗤笑一声,干脆直接摊牌,“在上海滩地界落脚,就和我们有关系。这里归我们管,想要安稳做生意,就得交保护费。一个月,五万大洋,分文不能少。” 杨宇霆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冷讽,“要是我们不交呢?” 青年脸色一沉,哈哈大笑,“不交?那你们买的东西可就运不出上海。” “你们刚收购的三家棉纺厂,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起火。还有你们这些人的安全……” 他环顾四周,目光带着威胁。 “上海滩每天都有人淹死在黄浦江里,没人查得清楚。” 杨宇霆缓缓问道:“听你们的口气,怎么比上海滩的大亨还要大。” “我怕说出来吓死你。”青年自顾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支,其余的放进口袋,“我们是杜先生的徒孙,杜月笙门下的人!” 杨宇霆不动声色,他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在撒谎。 杜月笙为人精明通透,格局深远,最擅长多方周旋,结交权贵,绝不会纵容门下徒孙如此野蛮敲诈外地富商。 更何况杜月笙眼下全力依附南京国府,行事极为克制,绝不可能深夜让人敲诈勒索,授人以柄。 这不过是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狐禅,想借杜月笙的名头敲诈,既然套不出有用的信息,那就没必要与他们话疗了。 杨宇霆懒得与这群蝼蚁废话,侧头看向身侧的赵守诚。 “等下清洗干净。” 话音落罢,他径直起身,转身缓步走向楼梯,全然不将眼前十余名混混放在眼里。 混混们见他半点面子都不给,带头那个青年大怒,张口就要骂人。话音还没出口,门内门外突然冲出来六七个人,动作极快,像猎豹扑食一般。 混混们甚至没看清对方动作,耳边只掠起一阵疾风,想要有所动作时,却发现身体受制。 只听“噗嗤”几声闷响,几个混混已经被放倒在地。有人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有人胸口开了个大口子,血汩汩往外冒。 剩下的混混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想要逃跑,腿却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想抽武器,手还没摸到腰间的砍刀,就被一刀捅穿了肋下。 余下几名混混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满脸惊恐,连连后退。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群看似斯文的外来客商,身边竟藏着如此凶悍的死士。 带头大哥惊恐地后退几步,手伸进怀中,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敢与青帮作对?你们知不知道……” 赵守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青年的腿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赵守诚吐出一句粗粝狠话:“青帮算个几把?在老子眼里,狗屁不如!” 他冲班长葛青骂了一句,“你们还能不能有点用?这群废物都有时间跟老子对话了,让他们水这么点字数有意思吗?” 葛青刚用匕首抹了一个混混的脖子,那混混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葛青呸了一口,“妈的,上海帮帮派打架时都管不住自己的嘴。” 李景明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动手能力超强的军人,眼中满是骇然。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卫队长,见过不少狠人,但像赵守诚这帮人这样杀人如杀鸡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些人杀完人,表情都没变一下,就像拍死了几只苍蝇。 他身为副官,身边也有专属警卫队,素来自认战力不俗。他在心里暗自比较,如果自己的警卫队对上他们,那就是爸爸打儿子。 片刻之间,十余名闯宅滋事的混混尽数倒地,无一活口。 葛青带人迅速上前搜身,领头大哥的手已伸进怀里,握着一把FN勃朗宁M1900手枪,可惜都没来得及掏出来。 让葛青意外的是,还从带头大哥身上搜出一柄短胁差。 “赵队,是日本浪人。” 赵守诚嗯了一声,“其它人呢?” 其余人身上都是短刀匕首,皆是沪上混混常用的市井械斗器具。 葛青说道:“其它人都是本地混混。” 于珍走过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见过世面,但亲眼看着十几个人在短短一分钟内被杀死,还是第一次。 他走到电话机旁,摇动手柄:“给我接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对,报案。” 第282章 上海怎么总出狠人? 电话接通后,于珍用一种惊慌的语气说道:“喂,警察局吗?我这里是杨公馆……对,就是高桥这边。” “刚才有一伙人闯进宅子里,拿着武器要杀人,我们的保镖没办法,自卫反击……死了十三个……对,请你们快来处理一下……好的,好的,等你们来。” 挂断电话后,于珍转过身,“这帮人闯进宅子里动手施暴,拿了家伙要伤人,保镖是为了自保反击。” “明白。”众人应道。 二十多分钟后,手摇警笛声由远而近。一辆卡车停在公馆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巡警,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巡官。 巡官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客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在地板上蔓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于珍面前,“谁报的案?” “是我。”于珍气息不稳地说道:“这伙人闯进我的宅子,拿着武器要杀我们,我的保镖只能自保。” 巡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武器,蹲下检查了几具尸体,全是刀伤一刀毙命,杀人者绝对是老手。 他站起身,“我是上海警察局分局巡官,姓王。先生贵姓?” “我姓于,我家老板出去应酬还未回来。”于珍答道。 巡官王宗烨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名巡警翻开笔录簿,笔在纸上悬着,“麻烦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添油加醋。” 于珍将事件详情说了一遍。 “这些人自称是杜月笙门下徒孙?”王宗烨明显一愣。 “是他们自己说的,我们无从核实。” 于珍回道,“不过,我们会问问杜老板。” “你是不是傻?”王宗烨脸色大变,将于珍拉到一旁,“这件事不可能是杜老板做的,他不要面子的?” “而且,杜老板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于珍当然知道这个王巡官不想惹上这种事,“可是我们杀了这么多人,如果杜老板不给一个说法,你会抓我们的吧。” 王宗烨看着他不复刚才唯喏的神情,一时之间弄不清对方来路。 这几天,东宁公司短短三天在上海撒出近千万巨款,这件事他当然听说过。 能有如此实力的人,肯定不是小角色,王宗烨肯定不会随意得罪。 但青帮,他更得罪不起。 王宗烨站在杨公馆客厅里,脚边是刚被抬走的尸体留下的血迹印记,收尸队正用拖把和石灰粉清理地面。 他摸着裤袋中的十块银元,又看了看面前这位自称“于管事”的中年人,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帮人到底什么来路? 三天花出去上千万,死了十几个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这帮人似乎真敢直接问杜老板,好像杜月笙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普通人。 王宗烨在巡捕房混了十几年,见过有钱的,见过横的,但没见过又横又有钱,还想着要质问杜月笙的。 他猜测,这伙来客绝非普通商贾,背后绝对藏着通天背景。别说只是杀了一群冒名碰瓷的青帮混混,就算真的动了杜月笙的门人,以对方的底气,也未必会怯场。 王宗烨连忙收敛神色,堆起一副客气的笑意,“于先生,案情我已了解。这伙人持械私闯民宅,携带各类凶器上门敲诈并蓄意行凶。” “依照民国十七年新颁刑法,贵府护卫出手自卫,属于标准的正当自卫,无需承担任何罪责,更不用劳烦诸位移步警局接受问询。” 他肉痛地将裤袋里的银元摸出来,想要还给于珍。 于珍抬手轻轻挡回,语气温和,“劳烦王巡官带队奔波,就当是请警局诸位弟兄喝茶的辛苦费,不必客气。” 王宗烨握着银元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又暖又敬。他在警局混迹多年,见惯了权贵跋扈、富商傲慢,也受惯了冷眼刁难。 今夜这户人家,背景深不可测,却依旧对他这个不大不小的巡官谦和有礼,没有半点架子。 这份格局气度,绝非寻常暴发商贾所能拥有。 他连忙拱手道谢,语气愈发恳切,“于先生深明大义,王宗烨感激不尽。” “我多嘴一句,诸位初来乍到,上海滩鱼龙混杂,水深莫测,有两拨人万万招惹不得。” 于珍笑道:“王巡官肯说,于某感激不尽。” 王宗烨说道:“其一便是青帮,门徒遍布城乡,盘根错节,势力渗透租界华界,便是军警都要给五分薄面,轻易不敢得罪。” “其二便是斧头帮。这伙人行事极端,出手从不留余地。今日虹口街头的血案,诸位想必也知晓,连公共租界巡捕房都只能吃瘪退让。” 于珍笑了笑:“王巡官放心,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做违法的事。” 一旁伫立的赵守诚,将这番话尽数听入耳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敬佩。 他终于明白,杨宇霆近日一掷千金的深意。 真正的权势,从不是一味杀伐立威,而是用钱铺路、以礼待人,层层铺垫出的名声与人情。 一个华界警局中层巡官,尚且能被这般恩惠收服,心甘情愿主动示好,足见人心世故的妙用。 总司令特意让总参议南下上海布局,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对了。 “那就这样吧,尸体我们拉走,现场也清理干净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招呼我。”王宗烨拱手告辞。 “不过此事我还是会上报,至于上面怎么处理,我一个小巡官说不上什么话的。” “多谢谢王巡官体谅。”于珍送他到门口,又塞了十块银元过去:“深夜操劳,弟兄们辛苦,这点小钱,权当辛苦费。” 王宗烨双手接过,笑得愈发恭敬,连连作揖道谢:“多谢于先生!” “日后公馆但凡有任何琐事难处,无论是地痞滋扰,还是市面麻烦,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必定全力周全!” 说完,他不多做逗留,带队整理好证物、器械,率领一众警员登车离去。 车子发动后,副驾驶的小警察回头问道:“巡官,这事就这么算了?死了十几个人啊!”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王宗烨点了支烟,“那帮人身上有家伙,还他妈藏枪,人家官司打到天边去也是占理。” “再说了,这帮人可能比斧头帮都不好惹?你没看见那几个保镖的眼神?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主儿。” 小警察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公馆客厅里,地面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儿血腥味都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