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失败》 1. 遇见 分手六年的男朋友还能再遇见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林迟遇再次遇见了樊观。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尽管酒吧灯光昏暗,但林迟遇总是能在人群中准确地一眼就看见樊观。 但他不是靠长相去认的,而是凭直觉。 他也只能用直觉去认。 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除了自己。 但好在,他能感知到那些人的情绪和表情。 所以这件事对他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这件事也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可这件事要是放在樊观身上,那就会变成执念。 林迟遇坐在那儿偏头看,手中的酒杯也被他拿了许久,身边的朋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问道:“看什么呢?” “前男友,”林迟遇往樊观那边抬抬下巴,“你看见没?” 朋友往他看的地方望过去,然后“啊”了声:“樊观啊,他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林迟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谁知道呢。” “不过我看他笑得挺开心的,旁边那个男的是他新欢?”朋友“啧”了声,说道,“长得还算不错。” “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到底是哪边的,”林迟遇确实也感觉到了开心的情绪,但他还是想象不出来,樊观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我就问你,樊观是不是和我更配。” 朋友看了看他,又看向樊观那边,最后肯定地点头说道:“是,你俩简直了。” 林迟遇勾唇笑了笑,挪开视线后,又喝了一口酒。 但朋友却还在看着樊观那边,林迟遇瞥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樊观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朋友现在不说话了,他冲着林迟遇眨了眨眼,只可惜,林迟遇没明白他的意思,还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长鸡眼了?” 下一秒,一双手按上了林迟遇的肩膀,顺势还捏了两下,林迟遇猛地回头,看见的就是樊观那张模糊的脸。 他感觉到樊观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这人说道:“哟,还活着呢?” 这狗脾气,是樊观没错,没想到六年过去了,这人一开口还是这么令人火大。 “那我现在先死?”林迟遇端起手里的酒杯,递到樊观嘴边,“还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去死。” “没这个兴趣,”樊观微低下头,笑着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伸出一只手拨弄着林迟遇的头发,接着就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倒是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我,怎么,六年了,还是对我念念不忘?” “谈不上,”林迟遇往后仰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行了,别动手动脚。” 林迟遇承认,他对樊观确实是没忘干净,但他也不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打狗还得哄呢,樊观凭什么不哄他两句。 手中那杯酒被他一饮而尽,林迟遇放下酒杯,站起身喊了朋友一声,说道:“走了。” 朋友刚准备站起来,樊观一下子给他按了回去,朋友沉默不语,林迟遇只觉得,樊观又在挑衅他。 “你到底要干吗?”林迟遇盯着樊观,眉眼中带着不耐烦,“一出现就想找事是吧,你这种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樊观说,“六年不见,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林迟遇往他身后抬了抬下巴,“和你新欢说去吧,我半句话都懒得和你说。” “你看见了?”樊观往后看了眼,“他和你有点像。”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林迟遇觉得,樊观是想和他当场打一架。 “哪里像?你说给我听听,”林迟遇坐了回去,又冲着樊观勾了勾手,就跟招狗似的,“来,你坐过来。” “行。”樊观笑了起来,他似乎是对林迟遇这种反应很感兴趣。 又或是毫不在意。 林迟遇常常会觉得,他其实并不了解樊观,这人的情绪变化无常,比天气都难测。 冷暖能感知,但樊观笑起来,却不一定是开心的意思。 樊观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坐到了桌子边沿,和林迟遇面对面。 “我先给你说一点,”樊观偏头去拿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酒喝上一口,往前凑近,“他也姓林,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和你很像。” 这句话都不用细品,毕竟樊观说话时,是带着笑意的。 这种笑,一听就很阴阳怪气。 “姓林?”林迟遇冷笑一声,“那你还是收敛了,你怎么不找一个和我同名的呢,在床上还能看着他的脸,喊出这个令你难忘的名字,怎么样,我应该算是令你难忘的那个吧。” “啧啧,”樊观一手撑着桌面,往前倾着身子对林迟遇笑,他再次喝上一口酒,说道,“你怎么知道,他的确和你同名同姓。” “我操樊观!”林迟遇一巴掌打翻他手里的酒杯,杯子先是落到桌面,接着就从边沿处摔落,“一天不挨揍你就皮痒是吧,六年没挨揍,你是不是想我想得慌!” 玻璃酒杯砸碎的声音和这句话撞在一起,林迟遇的这句话也几乎破音。 樊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这人还是看着他一直笑,原本还拿着杯子的手,现在正保持着握杯的动作,空握的手被紧了紧,樊观深吸口气说道:“我就知道,你只爱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愤怒,就连你皱起的眉头都在说,你好爱我。” “我爱你?”林迟遇问他,“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梦?六年了,我他妈是你的狗啊,非得跟在你屁股后边儿,就算你丢下我不要了,我他妈也得对你念念不忘的,我贱吗,我在你心里是这种贱东西?做你的梦吧你个傻逼!” 这几句话是吼出来的,就像是血液直冲头顶,让林迟遇感到极大的眩晕。 樊观永远都有办法让林迟遇陷入愤怒,他们之间的争吵和矛盾都是来得突然,他们两个人,大概真的有些克对方。 但也和这人说的一样。 他的确贱得很。 就是忘不掉樊观。 “那这样吧,”樊观伸手挑着他的下巴,“我答应你了,可以和好。” “你答应我了?”林迟遇拍开他的手,“我根本就没说过这句话,和个屁!” 樊观笑了声,收回手,他靠上沙发后背,跷起二郎腿,一手支起脑袋:“你别得了便宜还不乐意,装什么呢?听见我这么说,你心里都爽死了吧。” “郑澄放,走了,”林迟遇深吸口气,拉着朋友一起站起来,“和他说不明白。” 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迟遇还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又陌生又熟悉的。 樊观这次坐在那儿没动,就是看着他,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迟遇走了好几步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奇怪,但他也说不上来。 坐在沙发上的樊观,就跟定格一样,他似乎也有一瞬间快要感知不到这人的情绪。 他想着,大概是隔得远了的原因。 在他拉着郑澄放走出酒吧后,吵闹声也从他耳朵里彻底消失,他没有选择立马离开,而是在酒吧门口待了会儿。 郑澄放也陪着他一起站在那儿,看着林迟遇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你甘心啊?”郑澄放问他,“要不我们再进去?把那个小子揍一顿,他凭什么和樊观在一起,名字竟然也和你一样,故意的吧。” “我不去,”林迟遇抽了口烟,看了郑澄放一眼,“要不你去?” “我也不去,”郑澄放“啧”了声,“这可真不像你啊,换作你以前,不早就扬起酒瓶子敲上那人脑袋了吗,你今天确实有所收敛,竟然都没和樊观打起来。” 只是没打起来而已,林迟遇还是想打他的。 大概是因为太长时间不见,林迟遇还是想让他们之间的体面能够更多一些。 但郑澄放并不这样想,这人又说着:“你真的不去?他俩现在估计都挨在一起亲上了,我看那男的长得也就那样,刚才我还说那人长得还算不错,是我看走眼了。啧,真不知道樊观是怎么看上的。” 林迟遇偏头去看这人,手中的烟正好抽到最后一口,熄灭烟头后,林迟遇对他说:“你什么意思?非要逼着我去一趟?” “不是……我没这意思,”郑澄放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替你不公嘛。” “不需要,管好你自己,”林迟遇移开视线,冷漠开口,“你最近挺反常的,总爱给我提意见,今天就这样吧,我回家了。” 这个时间也实在有些晚,郑澄放站在那儿没说话,林迟遇也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干脆转头离开。 他今天没开车,只好踏着夜色往家的方向走,昏黄路灯照在他头顶,照得他左耳上的四个耳钉都闪着暖黄的光,映得他身上似乎也被覆上一层暖色。 今天是他和樊观分手六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林迟遇很遗憾,他还喜欢樊观。 也不对,是爱樊观。 他的遗憾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是因为他和樊观分开的时间太久,久到这人都能找到另一个替代品。 不甘心。 这三个字,是林迟遇此刻的心情。 这句话被打上句号后,樊观打开了设定界面,他在林迟遇的关系栏里给朋友备注上了名字——郑澄放。 然后,樊观按下确认键,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设定修改成功。 2. 想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回到家里之后,林迟遇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在洗澡的时候,他还感觉到了一些困意,几个呵欠打完,他都以为自己今晚肯定秒睡,结果现在成了这样。 林迟遇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樊观的样子。 妈的。 他坐起身,猛地拍下床头灯的开关,屋里瞬间亮起刺眼的灯光,林迟遇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烦躁地在头发上搓了搓。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声,林迟遇“啧”了声,拿起手机往屏幕上看了眼。 谁能想到呢,屏幕上显示着,小观发来消息。 去你妈的小观。 樊观就樊观,还他妈小观,林迟遇都怀疑自己以前是脑子被门夹了,被车撞了,是从八楼摔下去摔傻了,是遇到樊观被下蛊了,才会这么亲热的叫这个狗东西小观。 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和称呼没关系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机为什么会收到樊观的消息。 林迟遇还记得,在他们分手那天,他挽留了很久,什么话都说尽了,但樊观就是不肯和好,他问樊观,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人就轻飘飘地来一句: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林迟遇当时还打着字呢,他打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真情实感,不带一点掺假的,他本来都想着,这么大段的小作文发出去不得把樊观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他没想到,他的真情实感发出去后,看见的却是红色感叹号。 有意思吧,这人真他妈的有意思。 林迟遇发了一条又一条的好友申请,樊观根本不搭理他,林迟遇又给他发短信,打电话,这人接了电话,说了一句“别找骂”,从那天之后,林迟遇就再也没联系上他。 樊观就是这样的,樊观是最爱无理取闹最爱作的烦人精。 这狗东西作天作地作空气,一天不作真是人间奇迹,在一起的时候,这玩意儿一天能变八百遍,前一个小时说要吃西餐,走到门口又说要吃楼下的炸串,行吧,那我们就回去呗,回去之后,这玩意儿又变想法了,他说他妈的要去吃麻辣烫,那家麻辣烫都他妈跨区了,咱们就不能吃点附近的麻辣烫吗,附近的麻辣烫是不麻啊还是不辣啊,怎么就是不能入樊观的眼啊,没办法,樊观想吃,林迟遇当然只能说:“好啊小观,那我们去吧。” 林迟遇对天发誓,他对樊观那叫一个绝无二心,消息绝对秒回,想吃什么绝对满足,但是,骂会还口,打会还手。要是闹情绪想要一了百了,那他妈就一起去死吧。 他爱樊观,但绝不惯死。 还记得在六年前,樊观有次问他:“你是不是恋爱脑?” 林迟遇毫不犹豫:“是的宝贝,我是。” 但现在,林迟遇反悔了。 是个大狗屁啊樊观,老子要你死。 林迟遇盯着手机屏幕,咬紧牙,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点进樊观的对话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句“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 第二句就是樊观发来的表情包,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笑个屁啊,信不信我把你牙打掉。 林迟遇板着脸在屏幕上打字,发出去一句:怎么了。 句号,显得高冷,显得不在乎,显得无所谓。 一分钟过去了,樊观没回。 两分钟过去了,樊观还是没回。 三分钟过去了,樊观依旧没反应。 林迟遇烦躁地呼出一口气,盯着屏幕几秒,又发出去一句:回消息。 又是几分钟过去,樊观依旧不回,屏幕上除了林迟遇的消息,就是那个呲大牙的小黄脸表情。 小黄牙一直乐,林迟遇的不爽就一直疯狂叠加。 手机被他握得紧紧的,牙也已经被咬酸了,林迟遇都恨不得用视线把屏幕盯穿,真他妈想看看这个樊观到底是在干什么,是在干吗,什么意思啊,把我当套用?呲个大牙乐给我看,给我整疯了就开始玩消失? 行,你牛逼。 真厉害啊,不搭理我是吧,那我就烦死你,反正这是你自己加回来的,又不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加回来的。 林迟遇说干就干,他都已经开始打字了,但他根本没管自己打出来是什么字,反正就是胡乱一通按呗,只要能烦死樊观就行了,内容是什么根本就无所谓。 他也不知道自己按出来多少字,还没等他发出去,樊观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是一条语音。 大哥,闹呢。 你这条消息一回过来,我刚才的脾气不就白发了吗。 林迟遇在对话框里长按一下,选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全部删除,接着看向樊观刚才回过来的语音。 这条语音只有两秒,放个屁都不够用吧。 但这是樊观放的屁。 行吧,那就让我来听听,你到底放的什么屁。 林迟遇把手机音量调大,接着按下那条语音,樊观的声音瞬间响起。 这人的声音带着微醺醉意,说话时黏糊糊的,像是窝在被子里。 两秒的语音,也只有两个字:“想你。” 呃。我吗? 想我吗? 别他妈是发错了吧,你新欢不也叫这名儿吗,在江城想找个和我一样同名同姓的,应该也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 林迟遇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他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最后回了个句号过去。 这次的樊观倒是回得很快:你不想我吗? 林迟遇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接着按下语音键发送语音:“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想你能有什么用!” 樊观回复语音:“那你就是承认了,你想我。” 什么人啊,语文课是不是没有老师教啊,自学的? 林迟遇快速打字:有事说事,没事我就睡了,困。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樊观的消息就是怎么都不发过来。 看吧,我就说这人的语文是自学的,发个消息都发不明白,磨磨唧唧的,你打字打不明白就发语音,你语音说不清楚就发个视频通话让我看看你!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啊你倒是给个明示啊! 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还在继续,林迟遇实在是忍无可忍,他按出好几个问号发了过去,这一串问号似乎是打断了樊观的墨迹。 樊观也不继续输入了,对话框界面彻底没了动静。 林迟遇现在是直接笑出声了,行啊樊观,六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就算是分手了也还是把我当狗玩,真他妈有你的。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猛捶一下床,骂了声操。 手机被他锁屏丢到床头柜上,林迟遇调低空调温度 ,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躺下后深呼吸一口气。好了,睡吧。 但他心里完全静不下来,林迟遇开始在床上鲤鱼打挺了,打得床上啪啪响,打得他都有点喘了。 现在是真的累了,就这样十分不踏实地入睡吧。 林迟遇停下鲤鱼打挺,躺在那里和死鱼一样,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睡吧睡吧睡吧”,过了一会儿又在脑子里想着小绵羊跳栅栏。 小绵羊一只接一只地跳过去,林迟遇的困意还是没来,小绵羊停下跳跃,开始深蹲,一只小羊蹲两只小羊蹲……不行,换成小绵羊转圈,一只小羊转两只小羊转……诶这样好像可以啊。 林迟遇感觉到困意了,他好像是真的要睡着了,睡吧,睡就对了,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 再然后,林迟遇做了个梦。 樊观拉着他的手,把他扯进怀里,贴在他耳边说着:“迟遇,我想你。” 我想你,想你。 林迟遇猛地睁开眼,心里那股子不爽一下子又升了起来。 操操操操操操操! 林迟遇又开始鲤鱼打挺了,他就这么打挺到天亮,打挺到窗帘透进了光,他坐在床上都觉得腹部发酸,这一夜折腾,估计都快要练出十八块腹肌了。 没休息好的后果,就是他这一天都没什么精神,白天太热,除了在家里吹空调,他哪儿都不想去,到了晚上,他也懒得去喝点了,没劲。 林迟遇在家里吃了三顿外卖,抽了半包烟,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是盯着窗外看,看到外面的天都黑了下去。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了,洗漱睡觉得了,林迟遇正准备熄灭手里的烟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郑澄放打来的。 接通电话后,这人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在哪儿。 “在家,”林迟遇“啧”了声,“什么事?” 郑澄放说:“出来喝点啊,就在你经常弹吉他的那家酒吧,你都好几天没过来了吧,今天还有客人问你怎么没来呢。” “我他妈又不是去卖艺的,我爱弹就弹,不爱弹就不弹。”林迟遇正准备说他不去,下一秒,郑澄放那边变得吵了。 再然后,他听见郑澄放说了句“我操”,这人周围的吵闹声还是没有消失,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些:“我看见樊观了,他还是和那个男的在一起。” 林迟遇沉默一会儿,说道:“他昨晚加我好友了,说想我。这就是他说的想我是吧,边上都有一个了,还惦记我呢,真牛逼。” “然后呢,”郑澄放问他,“你怎么回的?” 林迟遇说:“我回了个句号。” “你就不想和他聊聊?那你干吗不删了他,”郑澄放问他,“你就没有出现过这种想法吗,别再和他联系,彻底不联系的那种。” “六年没联系了,”林迟遇反问他,“六年不算久吗?” 郑澄放最近的话真的有点多了,联不联系樊观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有数,还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 郑澄放就应该待在林迟遇身边,当好一个配角,作为林迟遇唯一可以交心的好友,他应该做到不多管闲事,只需要在林迟遇需要陪伴时,及时出现。 人物设定界面被关闭,屏幕上显示:郑澄放人设修改成功。 樊观勾了勾唇,按动鼠标,轻点着屏幕上的“继续”键。 3. 飞吧 换作以前这个时间,林迟遇绝不可能在家里,夜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日常了。 所以啊,郑澄放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也是正常。 林迟遇刚才问他,六年不算久吗。 说实话,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是有点乱发脾气,郑澄放大概也察觉到了,所以这人没再说话,电话那头也一直沉默着。 他们谁都不吭声,林迟遇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偷摸着把电话挂了。 手机被林迟遇拿离耳边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着电话还在通话中,他按下扬声器,把手机扔边上,接着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燃。 抽上一口后,林迟遇呼出一口烟,他偏头看向旁边的手机,说道:“我等会儿就过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行啊,”郑澄放的语气中带着笑,“老位置等你。” 林迟遇“嗯”了声,抬手挂断电话,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支燃烧的烟,心里止不住地烦躁。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过得太舒坦。 这种不舒坦,肯定全他妈是樊观带来的。 林迟遇有时候都会觉得,樊观这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不懂爱是什么,在他的心里,爱这个字,真的有重量吗,他的爱是不是特别无所谓,这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感情啊。 什么爱不爱的,在樊观那里都是不重要的。 他只觉得好玩,只觉得新奇,只觉得别人的心意是玩物。 樊观,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东西。 但林迟遇根本做不到不爱他,真他妈是太招笑了,林迟遇咬着烟头,抽了最后一口烟,呼出后熄灭烟头。 去见前任和前任新欢,那肯定不能随便穿了,林迟遇果断选择了那件领子最低的衣服。 樊观就喜欢这样的。 林迟遇承认,自己有报复心理,樊观要是和以前那样不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他也只会是遗憾和不甘心。 但樊观偏偏出现了,还是带着新欢一起出现的。 不管樊观是不是故意的,林迟遇反正是亲眼看见了。 他没办法让樊观立马和那个玩意儿分手,但他还是能去恶心一下那个狗新欢的。 就凭他今天这身穿搭,樊观肯定得盯着他一直看,到时候还不把那个新欢玩意儿给气死。 林迟遇这次是开车去的,还是挑的最贵的那辆车,既然要气死那个狗男的,那就要全方面给这玩意儿气死。 但林迟遇误判了。 他本来是挺有把握的,走进酒吧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带着不屑,等他走到老位置,坐下后往樊观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过去,林迟遇快要掐人中了。 “哟你今天和樊观新欢说好的吧,你俩穿的情侣装啊,”郑澄放把手边那杯酒往前推了一下,“都穿这种大敞领。” 林迟遇骂人的话就在嘴边了,他端起酒杯,喝上一口,心底那股子怒意才跟着往下压了压。 什么情侣装啊,谁他妈想和那个狗新欢穿情侣装啊,而且这算什么情侣装啊,那个狗男的都快把领口开到肚脐眼了,酒吧里的空调还开这么大,你就等着吧,等着拉稀吧! “少说些放屁的话,”林迟遇瞥了郑澄放一眼,“你怎么不早说这玩意儿穿得这么凉快。”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过来不就能自己看见了吗,”郑澄放笑着问他,“怎么,你还想和他比一下?” “有什么好比的,我就算是不穿都比这玩意儿强,我只要往樊观面前一站,樊观就得直接起身跟着我走,”林迟遇“嘁”了声,“樊观以前说了,他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艺术品,就是我这张脸。” “他这辈子才活多少年啊,”郑澄放说,“还有啊……你要是不穿衣服去他面前站着,他不会跟着你走,他是会直接牵着你走。” 这句话说得林迟遇还挺高兴,但他还没高兴两秒,就又听见郑澄放说:“他会直接把你带去派出所。” 林迟遇骂了声操,喝光杯子里剩下的酒,他侧着身子,支起脑袋,点上一支烟后,这人跷起二郎腿,看向樊观的方向。 也不知道这俩男的在聊什么鬼东西,聊得还挺高兴。 他感觉到樊观在笑,一感受到这种情绪,林迟遇心里就直冒火,那男的一摸樊观的头发,林迟遇就紧咬着烟嘴,再然后,那男的凑近,亲了一下樊观。 林迟遇眯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他把嘴里的烟头咬得更紧,接着用食指勾住衣领往下扯了扯,衣领稍歪了些,正好露出右边那两颗锁骨钉。 他本来就长得白,皮肤也好,樊观以前还说过,他浑身上下都长得好,骨头肯定也是好看的。 林迟遇身材好,锁骨也十分突出显眼。 那两颗锁骨钉一颗在锁骨上面,还有一颗在锁骨下方,都是白钻。 这两颗钻被林迟遇头顶那盏灯映得格外的亮,大概是因为情绪不太稳定,他已经深呼吸好几次了,身上那件有些宽松的衣服也随着他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贴紧皮肤或是阔开。 这件衣服挺薄的,在贴紧皮肤时,还能看见他胸上那两处钉子。 郑澄放以前还问过他,干吗要在身上穿孔。 想这样做就做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林迟遇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只是因为想做,至于后果,这是什么,重要吗? 现在的他也是如此。林迟遇站起身,嘴里的烟被他拿下来,夹在指间。 郑澄放“哎”了声,问他:“你去哪儿啊?” 林迟遇没搭理这人,他依旧迈着脚下的步子,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当他停下时,指间的那支烟也快要燃尽。 林迟遇用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指间那支烟也落下一些烟灰,他微低下头,轻吹一下,烟灰被吹到樊观新欢手边,这人立马“啧”了声。 新欢开口问樊观:“这位是?” 樊观没开口,但林迟遇能感觉到,这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眼神中似乎也带着不爽。 林迟遇只觉得稀奇,樊观有什么好不爽的,现在应该不爽的人,是他才对吧。 但他现在没打算把情绪挂在脸上。 林迟遇脸上依旧带着笑,他看着樊观,轻声说:“宝贝儿,你男朋友问你呢,你怎么不告诉他啊。” “告诉他什么?”樊观问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有了新欢就忘了我,”林迟遇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丢,低头用鞋尖碾了几下,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浓,“我是你的前任啊,你以前不还夸我吗,说我在床上的表现是最好的。” 樊观新欢脸上是什么表情呢,林迟遇已经不想去管了,他只知道,樊观已经快气死了。 这种样子的樊观,林迟遇早就见过很多次了。 在以前,他要是见到这样的樊观,要么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要么就是这人在生活上碰到什么烦心事的时候。 要是在吵架时,林迟遇的脾气也不会比他小,吵就吵了,吵完了说开就得了,要是樊观碰到什么烦心事,那他就会好好和这人聊聊,他不敢保证自己绝对能让樊观心情好起来,但至少,他不会让樊观的心情变得更坏。 可在此刻,林迟遇倒是想让樊观的情绪变得更差。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樊观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上一口,“什么事都能拿到外面来说?”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什么都敢说,就怕你和你的新欢不敢听,”林迟遇往樊观那边凑近,从这人手里拿走那杯酒,“更何况,你都敢带着别的男人,故意出现在我面前,那你肯定也不怕我啊。是不是,小观。” 林迟遇笑着喝下那杯酒,这是个什么味儿啊,真他妈难喝。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接着就听见樊观说道:“发什么疯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故意过来找你的,你是不是只要看见我了,就觉得我是来找你的?别太自恋。” “哟,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林迟遇直起身子,“也不知道你新欢知不知道,你昨天加我好友,还说想我,怎么,说完就忘?” 樊观没说话,这人往后仰靠在沙 发上,胳膊随意地搭上靠背。 下一秒,新欢猛地站起,抄起那只空酒杯就要往林迟遇头上砸。 林迟遇拧着眉头躲开,酒杯落在地上,碎玻璃飞溅起来划伤他的胳膊,他深呼吸一口气,垂眼看向被划伤的地方。 伤口不算长,也不深,应该不用着急处理,林迟遇看着血液从那条口子里渗出,又顺着胳膊滑落到指尖,他轻轻晃了晃手,甩落那滴血,接着抬眼去看樊观。 他本以为,自己能从樊观那里感受到紧张或是担心的情绪,可他从这人身上感受到的,只有冷漠。 樊观还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受伤了,你没看见?”林迟遇真觉得自己挺贱的,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想求着樊观关心自己一句。 樊观现在终于有了反应,这人看向林迟遇的胳膊,接着伸出手,用指腹蹭走一点血液:“你流血了。” “你别他妈的说屁话行不行,”林迟遇骂道,“我他妈是人,我他妈就算是你的狗,那也是会流血的!” “干嘛这么说自己,我可从没说过你是我养的狗,”樊观笑着微抬起手,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轻搓着指腹上的血,“但你要是非得觉得自己是狗,那我只能说,你是我养过的,脾气最差的狗。” “你他妈什么意思!”林迟遇猛地往前一步,拽住樊观衣领,“你到底想干吗啊!想看我生气?想让我难堪?都不是吧,樊观,我知道了,我最懂你了,你他妈就是皮痒了!” 林迟遇也懒得管那么多了,什么狗屁东西啊,先打了再说。 就凭樊观现在的态度,他真是没必要再给这人什么好脸色。 他刚抬起手,这一拳都还没挥出去,郑澄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人瞬间拽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拽。 林迟遇吼了他一句:“你来干什么!” 郑澄放先是抱歉地对着樊观和那个狗新欢笑了笑,接着就一手拉着林迟遇的胳膊,一手搂着他肩膀,把这人往酒吧门口带:“你胳膊都受伤了,干嘛还非要和樊观过不去啊,你就非要和他打一架吗,打到你俩都躺地上就舒服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就这么让他时不时把新欢带我跟前溜达啊,就让他俩这么看我笑话?”林迟遇被他带出酒吧,外面正好有辆摩托车飞驰过去。 现在这个点,这条路上已经不禁摩了,林迟遇真想现在就去买一辆摩托车,他就骑着新买的车,在这个路口等着樊观和那个狗男的,等他们一出来,就把他们全部撞飞。 飞吧,飞得高高的,给我飞出地球! 想到这里,林迟遇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点,他抬起胳膊看了眼,血已经没流了,就是伤口处还有些疼。 林迟遇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他瞥眼看向郑澄放,这人就叹出一口气,说道:“你别想多了,我没想着让他们看你笑话,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你是不是忘了以前的事儿啊,你还没吃到亏啊?” “吃什么亏,”林迟遇说,“我和他在一起,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你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是吃亏了,分开了就各自好好地过,没必要再扯出一些别的事,”郑澄放顿了顿,又说,“你就非要和他在一起?” 林迟遇盯着这人,抽上一口烟:“我和他在不在一起,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句话,郑澄放没再回答,林迟遇也站在那儿,没再说一句话。 他拿出手机叫了个代驾,接着就开始扒拉手机,等代驾过来的时候,郑澄放也已经不在边上了。 在回去的路上,林迟遇再次想起今晚的事,他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出樊观的账号。 句号落下,樊观继续轻敲着键盘:郑澄放只需要在林迟遇需要陪伴时,及时出现,这就是郑澄放存在的意义,其他事情,无需干涉。 樊观按下确认键,电脑屏幕上显示:网络错误。 确认键再次被按下,这次,屏幕上显示:郑澄放人设修改成功。 4. 冷暴力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上面显示的,还是樊观的聊天账号。 但他并没有给这人发什么消息,只是一直盯着这个界面发呆。 外面的风吹进车窗里,林迟遇就扭头望向窗外,带着暖意的风吹得他眯上眼,几秒后,前方路口红灯,车缓缓停下,他手里那部手机也突然响了一声。 林迟遇本来还以为,发来消息的人会是郑澄放。 可当他看向那个未熄屏的手机时,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樊观发来的消息。 这人发来一个问号,林迟遇犹豫两秒,也回过去一个问号。 红灯转绿,车继续往前行驶,樊观的消息没再出现,林迟遇烦躁地等着,放在手机背面的手指也不停地敲着,他越敲越快,心里也越来越急。 回啊,我操樊观你倒是回消息啊! 敲击手机背面的声音越来越响,林迟遇都恨不得这一下下的敲击是锤在樊观头上的。 回消息,你他妈的是人就回消息,有手就回消息,你就算没手,你就他妈的给我回条语音! 哈喽语音助手,帮我给迟遇帅哥回条消息。 你看吧樊观,只要你想回消息,办法有的是。 所以现在。 樊观!说话! 大概是想得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也有可能是他和樊观的心电感应突然连上了。 总之,樊观回消息了:你胳膊还疼吗? 哦哦,良心发现啦,知道关心老子啦,我他妈才不理你。 林迟遇轻哼一声,熄屏手机,开始冷暴力樊观。 过了一会儿后,车拐了个弯,驶入地下车库,林迟遇的冷暴力也结束了。 他面无表情地解锁手机,回复樊观:不疼了。 紧接着,他看了一眼自己回消息的时间。 不错,表现很好,对樊观的冷暴力总时长,竟然已经长达三分钟了。 林迟遇在心里夸了自己无数次,从现在开始,他要让樊观知道,什么才叫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他决定了,这次,他要冷暴力樊观十分钟。 吓死了吧樊观,没见过这种场面吧,你就等着吧,我这次肯定给你吓得晚上缩在被子里不停做噩梦! 为了确保自己只冷暴力樊观十分钟,林迟遇还专门为了这事儿,打开定时器,定了个十分钟的倒计时。 从地下车库回到家里时,倒计时还剩下六分钟。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把手机搁到前面的圆形茶几上,接着站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打开后喝了几口。 下一秒,手机响了声,但倒计时还没结束。 林迟遇勾起唇,想着这条消息肯定是樊观发来的,着急了吧,紧张了吧,到后还是最在乎老子吧。 哎我现在就是偏不回你,我就要等到倒计时结束。 他再次喝上一口汽水,哼着歌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窗边,林迟遇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也不知道倒计时到底还剩下几分钟……算了,随便看吧。 林迟遇先是看向楼下,那几盏路灯还是挺亮的,还有个人在慢悠悠地遛狗,再往远点的地方看,夜晚的长江还是和以前一样,大桥上还有点堵车,林迟遇还记得,他以前有次和樊观在江边散步,那天的大桥上也堵了车。 樊观说,还好他们没车,要不然也堵在上边儿了,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那个时候的他们,住着一个月五百的合租屋,那个屋子里,浴室和厨房都是公用的,客厅也堆满了杂物,他和樊观每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浴室里有没有人,要是没有,就赶紧先把澡洗了,再然后,他们就只能在那个小房间里待着。 那个屋里空间太小,东西没地方放,就只能靠墙堆着,隔音太差,他们也不敢说话太大声,在那点小空间里,不管想做什么,都只能把动作放轻。 以前的樊观还说过,他们以后肯定能更好,不会再过这种生活。 那当然了,那个时候的林迟遇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个时候的他,只想着和樊观一起把生活过好,再把生活质量提高。 只能更好,不能更差。 林迟遇也不想让樊观再吃苦了。 现在的林迟遇的确是好了。他买了房,还不止一套,现在的他,回家不用挤地铁,也不用在路上走半天。 以前和樊观在一起的时候,要是选择走路回去,一开始走肯定就是半个小时起步,夏天走回去热个半死,冬天走回去脸都得冻麻。 他现在可以直接开车回家,就算是堵在路上,他也乐意,反正又不用上班,他也没什么急事,回家之后,他也不用放轻动作,家里位置也大,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躺下滚两圈。 可这种日子,他明明是想和樊观一起过的。 想到这里,林迟遇心里又开始发堵,他往嘴里灌了两口汽水,倒计时的提示音也响了起来。 好了,时间到了,他现在也该去看一看,樊观发来的消息内容是什么了。 十分钟不好过吧,樊观,你没想到我的心这么硬吧。哈哈。 林迟遇笑着走到沙发边,坐下后把汽水搁到茶几上,他拿起手机,屏幕也瞬间亮起。 屏幕上显示着:快递发出提醒,点击查看物流。 什么意思……就是樊观根本没给我发消息的意思呗?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这十分钟到底是在干吗啊,冷暴力我自己是吗,妈的什么快递啊让我看看,发货真是快啊,什么时候发不好,偏偏要现在发吗! 林迟遇不笑了,他板着一张脸点进物流,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收货地址,什么玩意儿啊,这也不是他的快递啊,这个收货地址他去都没去过。 紧接着,他又看向电话那栏,这个电话号码确实是他的没错。 那收件人呢…… 视线往左移了一点,林迟遇看见收件人那栏,写着“樊先生”。 哦樊先生是吧,他认识的姓樊的也就樊观一个,这人什么意思啊,寄什么快递还非得用我的电话,到时候快递到了是不是还得让我给他送货上门啊? 搞笑吧樊观,你他妈想都别想。 林迟遇在屏幕上扒拉几下,最后猛戳一下点开樊观账号,打开聊天界面。 他毫不犹豫地在对话框打出:没想到吧,我胳膊又疼起来了。 消息刚被发出去,林迟遇就开始死死盯着屏幕,樊观现在总该回了吧,这人要是再不回,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刚才不还关心我胳膊疼不疼吗,现在我都疼起来了,肯定还得再问几句是吧。 分析得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简直不会有出错的可能。 林迟遇就这么盯啊盯啊,五分钟过去了,他“啧”了声,把手机搁茶几上,点燃一支烟。 这几 天,他抽烟的频率明显变高了,都他妈怪这个樊观狗东西。 林迟遇边抽烟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但不管他怎么嘀咕这人,屏幕上都没有跳出樊观的回复。 不回算了,操。 林迟遇盯了手机几秒,接着熄屏手机,抽了一口烟,站起身准备去卧室里拿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去洗澡睡觉,什么鬼消息啊,爱回不回,反正他还会继续骂樊观,就算是睡着了,也要在梦里继续骂。 正当他走到卧室门口时,突然有人按响门铃,接着敲了两下门。 林迟遇停下步子,想着谁会在这个点过来,下一秒,门又被敲响几下,这几下听着还挺急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茶几边上时还停下一会儿,往烟灰缸里弹了个烟灰,敲门声仍在继续,林迟遇倒是无所谓,他还是慢悠悠地走过去,到了门口也没马上开门,而是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人也只回了一个字:“我。” “你谁啊,”说完这句,林迟遇突然顿了一下,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他疑惑地问道,“樊观?” 再然后,他听见门外的人“嗯”了声,这声音不大,但这一声就足够让林迟遇肯定了,门外那人肯定是樊观。 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听错,所以在打开门的那一瞬,林迟遇还给自己做了表情管理。 可在打开门后,看见樊观的那一刻,他还是没能压住嘴角。 他笑着问樊观:“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之后,林迟遇憋住笑了,他板着一张脸,乍一看还挺严肃。 “我……”樊观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接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点了点屏幕,又在手机侧边按了两下,“你看,我手机关机了。” “然后呢?”林迟遇站在门口,也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樊观说:“我给你发消息了。” 林迟遇感觉到,樊观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但这人有什么好为难的,没回消息的人不是他吗,怎么还网上一套当面一套。 想知道这个答案也简单,林迟遇直接开口问了:“你干吗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没回你,拜托,我回了啊,是你没再搭理我好吗。” 但很快,他感觉到樊观的表情变得更尴尬了,这人甚至还有了难过的情绪。 “我不知道啊……”樊观又开始按那个没反应的手机,“我手机都这样了,肯定收不到你的消息啊,我那条消息刚发出去就关机了。” “哦,”林迟遇抽上一口烟,转身往客厅走,“行吧,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 林迟遇坐到沙发上,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偏头看向门口的樊观, “没什么事,”樊观也没问他能不能进来,反正这人直接进了门,又反手将门关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就是想来看看我?你自己说出这种话不会觉得好笑吗,”林迟遇看着他,又问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的,你他妈跟踪我啊?不能吧,你还会干这事儿呢。” 时间仿佛静止,几秒后,林迟遇听见樊观说了句:“回溯。” 再然后,他眨了眨眼,看着樊观说道:“就是想来看看我?你自己说出这种话不会觉得好笑吗?” “怎么会呢,”樊观走到他边上坐下,轻声说着,“我不是说过吗,迟遇,我很想你。” 5. 没有声音 当面亲耳听见樊观说出这种话,林迟遇承认,他听爽了。 但他压住嘴角了,绝不能这么快就给樊观好脸色看。 林迟遇只是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谁知道樊观直接往他边上凑近了点,这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我看看你的伤。” 樊观带着这只手往边上去了点,最后放到自己腿上,林迟遇挑了挑眉,问他:“你怎么看?” “我又不瞎,”樊观说,“当然是用眼睛。” “那你眼睛长得不错啊,都看错胳膊了,还能看出我伤得重不重,”林迟遇拿开手,侧着身子把另一只手放到他腿上,“樊观,你不用装作很在意我的样子,你看你现在,就连装都装不好。” 樊观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回答林迟遇刚才说的话,这人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轻轻地握着他臂弯处,缓慢侧着胳膊,看着上面的伤。 “很疼吧,”樊观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伤口,“你家里有药吗,我给你擦点。” “没有,也不用擦,”林迟遇说,“过两天就好了。” “那不行,你今天晚上洗澡也要注意,不能让伤口沾到水,”樊观放开他胳膊,下意识拿起那个无法开机的手机,点了两下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啊”了声又说道,“把你充电器借我用一下,我充个电,等手机开机之后,就点个外卖买点药给你擦一下。” “我说了不用。”林迟遇站起身往卧室走,他从房间里拿出充电器,走回沙发边上后,把充电器随意往樊观手边一丢。 这个随意也就是外表,其实林迟遇心里还是有数的,他没想着用这个充电器去砸樊观。 樊观把充电器插进身后的插座,接着就给手机连接上充电线,几秒后,屏幕亮起,樊观的视线也从手机上离开,看向林迟遇。 “手机开机了,我现在能给你买药了,”樊观说,“等过一会儿药到了,你就先把药擦一下,然后再去洗澡,记得别碰水。” 林迟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洗?” “衣服啊,”樊观往他身上指了指,“还是我刚才在酒吧里看见的那套,都还没换,你总不会是想穿着这套衣服睡觉吧。” 说起这件衣服,林迟遇心里那股子火就又蹿起来了,他一下子就想到狗新欢穿的那件衣服,那个衣领子都快开到肚脐眼了,还真是会穿啊,也不知道这个狗东西拉肚子了没。 林迟遇笑了声,回了一句:“我就是要穿这个睡,你管得着吗,我想怎样就怎样,关你什么事?” “……你怎么了,我是在和你好好说话对吧,”樊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后,低下头继续扒拉手机,“我现在不想和你吵,等药到了,擦上药再说,到时候你想说什么都随你。” “还随我呢,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林迟遇坐到沙发上,故意和樊观隔开些距离,“我看你也没想着给我买药,你要是真的想买,为什么不直接买了过来。你就是想给手机充上电之后,好给你那个狗男人发条消息吧。” 樊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迟遇就看着这人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的,几秒后熄了屏,再把手机搁到一边。 “点好了,”樊观冲着他笑了笑,“估计半小时就能到。” 林迟遇“哦”了声,拿起茶几上的汽水喝了口。 “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太想和我说话啊,”樊观往他边上坐了点,伸手拿走他手上那罐汽水,微仰起头喝了一口,“干吗对我这么冷淡。”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是怎么好意思问我为什么的,”林迟遇看了他几秒,“你现在没事了吧,没事就走,谢谢你给我买药,这样行了吧。” 那罐汽水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林迟遇看见樊观又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捏着罐身晃了晃,估计是把那点汽水都喝完了。 下一秒,樊观就抬起手,把汽水罐往前一扔。 垃圾桶离这里还是有点距离,但这人丢得倒是挺准的,啪一下子响起,汽水罐完美落入垃圾桶内。 “我不走,”樊观扭头看向他,笑着说,“至少现在,我不会走。” 林迟遇说了句“随你”,心里又开始骂起来了。 怎么和狗屎一样还黏脚啊,妈的爱走不走。 他在心里把樊观从里到外都骂了一遍,骂到最后只剩狂怒了,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骂过的词,再骂一遍又没意思,他干脆拿起手机,正准备随便看点什么。 看什么都无所谓了,就算是有人让他去朋友圈点个赞,那他也十分愿意,甚至还可以从去年的朋友圈点赞到今天的。 林迟遇刚打开聊天软件,想要看看有没有哪位幸运儿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让他点个赞什么的。 下一秒,坐在他旁边的樊观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 “嗯,”林迟遇看着手机,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这人,“我也觉得还行。” 还行,你懂吗樊观,我觉得还行。 因为老子能住得比这更好,我还有别的房子,又不是只有这一套。 等等……我他妈不止这一套房子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住的? 林迟遇现在抬起头了,他看向樊观,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住的?” 这句话刚落下,樊观就开始沉默了。 林迟遇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总觉得今晚好像很长,樊观也在他边上坐了好久,下一个眨眼后,他就看见樊观抬起手,把手里那个汽水罐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离这里不算近,樊观还算是有点准头,汽水罐完美落入垃圾桶内。 再然后,门铃声响起,樊观站起身去开门。 买的药比预计时间要提早送达,樊观买了擦伤口的药和防水贴,还买了一些日常需要备着的药品。 这人坐回沙发上,慢慢给林迟遇胳膊上擦着药,动作轻柔又有耐心,最后,他在伤口上贴上防水贴,对林迟遇说:“好了,你去洗澡吧。” 这一切都很诡异。 诡异到林迟遇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防水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买的这些药啊什么的一共多少钱?” “你要给我报销吗,”樊观说,“我用了优惠券,还是膨胀过的那种,你还给我报吗?” “行……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说完这话,林迟遇立马拿起手机,点亮手机屏幕。 “诶,不用了,”樊观抬手捂住屏幕,“我还不至于真让你报销,我是没你现在过得好,但我也不至于买不起药。迟遇,我只是 想对你好。” 哦,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了。 樊观不想让我死了,他想对我好。 我的妈啊想吓死谁啊。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头脑不清醒,或是感觉浑身酸痛,”林迟遇问他,“又或者,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都没有,”樊观问他,“怎么了,你干吗问这些,关心我啊?” 林迟遇感觉出来了,樊观正在笑着,这个笑还挺真诚的。 “不是,”林迟遇说,“我是怀疑,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那个酒吧是不是不太干净,还是因为你晚上走了夜路啊,酒吧到这里有点距离吧,你应该是坐车来的……我操了那就是我们小区不太干净呗,我现在给物业发个消息,让他们明天请人到小区里看看风水。” 樊观问他:“看风水有用吗?” “那怎么办,”林迟遇顿了顿,说道,“我家里还有点糯米,你想吃吗?” 樊观说:“……你想死吗?” 这句话一出来,林迟遇瞬间踏实了。 对味儿了,一切都对了。这才是樊观最该有的样子!这样的樊观,才是最正常的! “不想,我就是觉得你突然这么关心我,还帮我处理伤口,挺不正常的,”林迟遇冲着他笑了笑,“毕竟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你还有了新的男朋友,换作是一个正常点的人,都不应该再管前任的事了吧。不过啊……我还是你的前任吗,还是说,我是你的前前任,前前前任,前前前前任?到底有几个前啊?” 听见林迟遇这么说,樊观也没想着解释什么,这人直接来了一句:“我懂了,你觉得我不正常是吧。” “你终于听出来了啊,”林迟遇往门口指了一下,“听懂了就快走,我要去洗澡睡觉了。” “赶我走?”樊观坐在那儿根本不动,“我要在你这里睡,我不走。” “这是我家,我同意你在这儿睡了吗,”林迟遇往樊观手机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个男的知道你是这样的吗,谈着恋爱还想着在旧情人那儿过夜,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念念不忘啊,我都快要看不懂你了。小观,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爱着我啊,你肯定爱我,肯定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梦到我,肯定和那个男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让那个男的背过去,然后再想着我的脸,这样会让你更爽吧。” “你疯了是不是,”樊观看了他两秒,猛地抬起手,往他脸上挥了一拳,“好好和你说话说不明白,非他妈要挨打了才能明白吗!” 林迟遇没反应过来,挨了一拳,这一拳还挺结实,打得他脸上挺疼的。 牛逼,樊观。 你他妈动手是吧。 林迟遇随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往前用力一砸—— 没有声音。 就好像他刚才根本就没有……他刚才干嘛了? 林迟遇愣了一下,撑在沙发上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他看向自己伸出去的手,这手正指着门口,樊观正在看着他,林迟遇能感觉到,这人在笑着。 再然后,林迟遇说:“你终于听出来了啊,听懂了就快走,我要去洗澡睡觉了。” “行,”樊观看了眼手机,接着就把充电器拔下来,放到茶几上,“我手机也差不多快充满电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记得早点休息。” 6. 噩梦 林迟遇一直看着这人。 他看着樊观走到门口,打开门又关上,再然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胳膊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但除了这里,林迟遇总觉得,他的脸也挺疼的。 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挥过一拳那样,火辣辣地疼。 也不知道樊观离开了多久,反正林迟遇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困意找上门,才选择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在身上时,林迟遇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但他记性一直都很好,现在又还这么年轻,不至于忘事儿忘成这样。 可他脸上怎么会疼? 林迟遇往胳膊上的防水贴看了眼,接着又想到樊观给他处理伤口时的样子。 这人的情绪和行为真的变得太快,反正林迟遇是不明白,樊观干嘛突然对他这么好。 如果这人今天一进门就对他阴阳怪气的,那林迟遇可能还会怀疑,自己脸上的疼是不是被樊观打出来的,肯定是这人打得太用力,一下子给他打失忆了。 那他是真的会骂这玩意儿一句,妈的,樊观,吃屎吧你! 但樊观这次来找他,态度还真是挺好的…… 态度好有什么用啊,谁知道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林迟遇有时候也会想着,自己这辈子是不是运气不好啊,除了樊观,他就没遇到过这种情绪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刚猜中上一秒的想法,下一秒就又掀桌的玩意儿。 但说实话,他有时候又会觉得,遇到樊观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坏。 毕竟他是真的很爱这人……呃。 贱不贱啊林迟遇,你贱不贱! 想到这里,他把水温调低了点,仰头对上花洒。 落下的水慢慢降温,最后成了冷水,林迟遇任由这水落在他脸上,赶紧的吧,把他的恋爱脑冲醒! 淋到最后,林迟遇的脸都有些麻了,他还觉得浑身都有点冷,现在总该可以了吧,他的恋爱脑肯定被冲醒了吧。 林迟遇往后退了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睁开眼睛,关上花洒,拿起一旁的浴巾在身上慢慢擦着。 在擦到胳膊的时候,林迟遇又看见了伤口上的防水贴,这一瞬间,他还挺感谢樊观的。 还好这人帮他处理了伤口。 下一秒,林迟遇挑了挑眉,骂了声操。 看样子,他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冲冷水什么的,根本就是没用的。 林迟遇骂骂咧咧地撕下防水贴,随手往垃圾桶一扔,接着穿上衣服去客厅拿上手机,躺到床上之后,他先是来了几个鲤鱼打挺,然后打开手机准备随便看个什么找点睡意。 可当他点开屏幕,第一眼看见的,是来自半个小时前的未读消息。 消息一共两条,发来消息的人,是樊观。 小观:我到家了。 小观:你早点休息。 哎这个备注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林迟遇又懒得改,算了……就这样吧。 他呼出一口气,点开消息,指尖在对话框那里停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该回个什么,犹豫几秒后,他决定退出聊天界面,装作自己从没看见这两条消息。 是的,我睡着了,不知道你发消息来了。 林迟遇就带着这种想法,已读不回。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反正肯定挺晚了,睡着的时候,手机甚至都还在他手机握着,按道理说,熬了个夜,肯定是会睡到自然醒的。 但林迟遇却是被吵醒的,还是被樊观的视频通话吵醒的。 他本来还在做梦呢,梦里他养了一条狗,叫樊观,他说嘬嘬嘬过来啊樊观,这狗就摆着尾巴跑过来了,然后他就摸摸狗脑袋,问这狗,你爱不爱我啊,狗听见这话立马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口,接着说了句,爱你啊迟遇,我好爱你。 这是噩梦。 巨大的噩梦。 但林迟遇还挺喜欢这个梦的,因为在梦里,樊观很听话,他们也不会吵架。 他都在梦里和这狗贴上脸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手中的振动,接着就听见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林迟遇睁开眼,在手机上一通乱点,也不知道是第几下点上接通键的,反正,屏幕上出现了樊观的脸。 大概是还没睡醒,林迟遇眯着眼睛来了一句:“哎,狗还会打视频啊。” “……你说什么?”樊观说完这话沉默一会儿,又说道,“你那边怎么那么黑?” “睡觉,没醒,窗帘没拉开,”林迟遇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对着天花板,“打视频给我干嘛,有事说事。” “吃吗,”樊观问他,“刚买的。” 吃什么?什么刚买的?什么东西啊? 林迟遇伸手去摸手机,接着就把手机往眼前拿,他还是眯着眼,没办法,屏幕实在刺眼:“你买的什么?” “你能把眼睛睁开吗,”樊观叹出一口气,“麻辣烫,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 哦麻辣烫,林迟遇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又往边上一丢。 他以前是挺喜欢吃的,那家麻辣烫味道不错,卖得还便宜。 林迟遇经常去吃,主要是因为价格便宜,他也没带樊观去吃那家麻辣烫,因为他一直都觉得,樊观应该吃点更好吃的,樊观也值得拥有更好的。 他没给这人说过,自己是因为价格便宜才爱吃,反正,自从他有了钱之后,就没再吃过那家麻辣烫了。 好久没吃过了,再尝尝也行。 林迟遇正准备开口说一句“吃”,结果樊观比他先开了口,这人说:“开门,我到你家门口了。” 这句话一出来,林迟遇立马把眼睛睁大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问道:“你说你在哪儿?” “你家门口,”樊观说,“你听见门铃声了没?” 林迟遇抬眼看向房门,认真听着门外的声音,下一秒,他就听见了门铃声:“听见了。” “那还不来给我开门?”樊观又按了好几下门铃,“听见没,我又按了,叮咚叮咚叮咚。” “我不聋……”林迟遇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抓了抓自己睡得有点乱的头发,“你自己进来吧,密码是你生日。” 这句话落下,林迟遇挂断视频,把手机随意一放。 他想都不用想,要是他不挂视频,樊观就肯定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家里的门锁密码是我的生日,为什么你不来开门,要让我自己进来,那你现在把密码都告诉我了,我下次过来就不用再让你开门了吗 ,以后我想什么时候来就能什么时候来吗。 林迟遇已经把这人可能会说的话全都想了一遍,几秒后,他的房间门被打开,房间里的灯也被按下开关。 灯光瞬间亮起,林迟遇“啧”了声,下意识眯上眼睛,还抬起手往眼前挡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一看见我就先用手挡着,”樊观抱起胳膊,靠墙站着,“真有你的,一大早就不给我好脸色看。” “大哥,你还是人吗,”林迟遇抬手指着头顶的灯,“你但凡当过人,都会觉得突然亮起来的灯很刺眼吧!” “那是我误会你了,”樊观对着他笑起来,“出来吃麻辣烫,我给你放在餐桌上了。” “我洗漱一下,弄完就去吃,”林迟遇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醒瞌睡,“你先去客厅坐会儿。” 这人说了句“好啊”,但就是站在那儿依旧不动。 林迟遇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醒了些,等他站起身往房间外面走的时候,樊观也终于没再杵在那儿了,这人跟着他一起走到浴室,看着他洗脸刷牙,樊观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看着他,有时候还会对着他笑一笑。 “笑什么呢,”林迟遇瞥了他一眼,接着就扭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一大早看见我这张帅脸,就觉得心情好得不行。” “我的心情本来就很好,”樊观笑着说,“但我现在,确实是变得更高兴了。” 林迟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他:“为什么高兴,你男朋友死了啊?” “……你别逼我扇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樊观往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洗漱完了就赶紧去吃,等你吃完,我再给你胳膊擦点药。” “行,但你现在能不能出去一下,”林迟遇用食指勾着自己裤腰转了一圈,“你就非要站在这儿吗,我要脱裤子上厕所,赶紧出去。” 樊观没动,还是在边上站着,看着他。 行,不动是吧。 林迟遇把裤子往下扯了点:“你到底走不走?” 樊观挑了挑眉。 这招对你没用是吧,行。 林迟遇也懒得管这人了,不走就不走吧,我他妈不上厕所了行不行。 他把裤子穿好,转身就要往浴室外面走。 “怎么,”樊观问他,“你不上了?” 林迟遇真是懒得搭理他:“不上了,我憋着,憋到你走为止。” 现在又换成樊观不乐意了:“那不太好吧,这也能憋吗?” 林迟遇笑着看向他:“怎么不能,憋炸了算了呗,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樊观说,“你随意就好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干嘛这么见外。” “哦,是吗,”林迟遇往他边上走近,凑到他眼前,伸手轻挑起他的下巴,“那我就在这面镜子面前,把你给办了,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来,樊观像是愣了一下。 几秒后,这人抬起手,轻推着林迟遇额头:“行吧,那我去客厅等你,可以吧?我现在很听你的话吧,你是不是该夸我一下啊。” 夸个屁啊夸,一抬腿一迈脚的事儿,还要别人夸你。 我他妈才不夸! 再然后,林迟遇看着樊观那张模糊的脸,说出一句:“乖。” 7. 场景 樊观似乎对这种夸奖很是满意。 林迟遇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满足的情绪,还有一种强烈的愉悦感。 稀奇,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这么好哄。 林迟遇看着樊观转身走出浴室,他就关上门解决自己该解决的事情,等他去到客厅的时候,樊观就立马冲他挥了挥手。 “来吃啊,”这人用双手托着下巴,对着林迟遇笑,“我选的全是你爱吃的菜。” 那可太好了。 全他妈是便宜菜。 林迟遇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坐到樊观对面,樊观就特别主动地帮他打开麻辣烫的打包袋,但这人的耐心不太够。 打包袋系的结有些紧,这人在那里慢慢弄了半天,最后抬头看了林迟遇一眼。 这一眼,估计是想让林迟遇自己来。 自己来就自己来吧,赶紧吃完赶紧结束,林迟遇还困着,他恨不得把麻辣烫往嘴里倒,两口吞下去直接回房间里继续睡。 哦不行,樊观说,吃完麻辣烫还得再擦点药。 那就一边吃麻辣烫一边擦,这样更省时间。 不错,这个办法非常好。 林迟遇在心里夸了夸自己,刚准备伸手去解打包袋的结,但下一秒,樊观突然用上了双手。 这人用力把袋子从中间扯开,麻辣烫的汤都差点泼出来。 “吃吧,”樊观把麻辣烫往林迟遇面前推了一下,又掰开一次性筷子往前递,“要吃完啊。” 那还用你说吗,刚才你那个动作不就是威胁吗,要是我吃不完,你就要把我撕了呗。 林迟遇冷哼一下,说着“好啊”。他接过筷子,随便从打包盒里夹了一下,夹起来一颗鱼丸。 “你以前都是把鱼丸放到最后吃的,我还问过你为什么,你当时说,因为鱼丸好吃,最好吃的东西就应该放到最后再吃,但你每次都只买一颗,”樊观说,“所以,我这次也只给你买了一颗。” “好吧。”林迟遇把鱼丸喂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再然后,他又夹起来一片土豆喂进嘴里,这片土豆薄得不行,就和牛肉面里面的牛肉一样,无数刀下去,只会受一点皮外伤。 不过有一说一,这碗麻辣烫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挺好吃的。 林迟遇往嘴里喂一筷子,樊观就对着他笑一下,林迟能感觉到,这人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好,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鬼东西,笑得莫名其妙。 “乐什么呢,”林迟遇说,“你要是没事做,就给我把药擦了,然后赶紧走。” “那我要是有事做呢?”樊观问。 “那你就赶紧滚,”林迟遇用筷子往门口指了一下,“去忙你的事。” 樊观丢下一句“不去”,接着站起身往沙发那边走,昨天那些药还在茶几上放着,林迟遇根本就没收。 这人把那些药拿上,又走回餐桌边,但这次,他坐到了林迟遇边上。 林迟遇偏头看他一眼,这人就说:“看什么看,吃你的,我给你擦药。” “哦,”林迟遇收回视线,“擦吧,擦完赶紧走。” “在擦了,你别催我,还有啊,擦完我也不走,你干嘛一直赶我,”樊观握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伤口上擦着药,“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有。”林迟遇夹起一片土豆,犹豫着要不要喂进嘴里,怎么这么多土豆,怎么会有这么多啊! 这家伙直接是一比一,按照我以前点的菜复刻的啊!是一点新意都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纯靠记忆力是吧。 你好歹对我有点私心呢,你对我好点行不行,你给我加俩鱼丸不行吗! 不过……这是不是也能说明,樊观确实很在乎他,至少以前很在乎他,是吧。 不然怎么能把这些菜记得这么清楚…… 够了林迟遇!恋爱脑又开始站岗了! 林迟遇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把这片土豆吃了算了,但樊观开始不正常了,这人突然放下手里的棉签,握住他的手腕往前带了一下,那片土豆离樊观的嘴越来越近,再然后,这人微张着嘴,把土豆片吃了下去。 “你早上没吃?”林迟遇往筷子上看了眼,又看向还在嚼啊嚼的樊观,“你都给我买麻辣烫了,你干嘛不在门口买点豆浆油条吃,就非得等着吃我这一口?别弄这么恶心啊,我现在不想和你用同一双筷子吃东西。” 这句话像是挺让樊观受伤的,这人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给他贴上防水贴:“你干嘛要说这种话,弄得就像是我们关系很差一样。” “难道很好?”林迟遇又看了筷子一眼。 算了……吃吧。 樊观没回答他这句话,这人支起脑袋,偏着头看他:“你刚才说你下午有安排是吧,去哪儿啊,我陪你一起。” “我在家里睡觉,昨晚没睡好,”林迟遇说,“没必要陪着我,睡觉这件事,我一个人做就行。” 这次,樊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还是支着脑袋,林迟遇能感觉到,樊观情绪不算好。 樊观先是喊了他一声:“迟遇。” “别太亲热,叫我全名就行,”林迟遇说,“我们现在这关系,太亲热不好,你说是吧,樊观。” “有必要吗迟遇,我们都六年没见了,关系也不至于僵成这样吧,”樊观的狗嘴里又在说狗话了,“我们是和平分手,再遇见对方也是缘分,你受了伤,我过来看看你,很合理很正常的理由吧,迟遇,你干嘛非要把我越推越远?” “越推越远?你他妈搞笑啊,”林迟遇把筷子摔了出去,一根筷子正好落在麻辣烫碗里,还溅起了一些汤,另一根筷子则是掉到了地上,“是谁一开口就问我,哟,还活着呢,是你吧,不是你的第二人格吧。樊观,分开六年了,你能不能长大一点,别他妈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啊,装什么啊你他妈装装装,你到底想干嘛,你他妈想干嘛!” 林迟遇都怀疑自己快要把肺气炸了,他现在能忍着不动手,就是因为他想听听看,樊观到底是想怎么解释,动手不太好,要是给这人打得说不出话,那他不 是白被气了吗。 他就是因为樊观态度不好才生气的,这件事,还是得从根源解决才行。 打一架是痛快了,但这样做,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林迟遇现在都有点想夸自己了,真是不错啊,他真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啊,比樊观这种玩意儿真是强太多了。就比如说现在,他都快被气死了,还是能再给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人。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林迟遇都怀疑时间被停下了,樊观不说话,就跟个哑巴一样,这人摆出这种态度,才是最让他烦躁的。 还他妈不如打一架。 不说话就算了,这人最好等会儿一句话都别说,樊观要是敢再说一个字,他保证会把这人揍得鼻青脸肿。 再然后,林迟遇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土豆喂进嘴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碗里怎么这么多土豆片,樊观简直是一比一复刻啊!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纯靠记忆力是吧。 你好歹对我有点私心呢,你对我好点行不行,你给我加俩鱼丸不行吗! 不过有一说一,这碗麻辣烫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挺好吃的。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林迟遇想不出来,他慢慢吃着麻辣烫,樊观就在边上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后,樊观突然喊了他一声“迟遇”,林迟遇扭头看着这人,下一秒就听见樊观说:“我们有六年没见了,当初分开的时候,是我不懂事。我以前还想过,要是我们能重新遇见,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林迟遇打断他的话:“是你问我怎么还活着的场景。” “你怎么老记得这件事呢……”樊观叹出一口气,接着伸出手,轻抚上他的侧脸,“迟遇,回溯。” 林迟遇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褪色,他微仰起头,盯着头顶那盏灯看,大概是灯光太刺眼,大概……是酒精让他的眼皮变得有些沉,但酒吧的音乐声实在是太吵,林迟遇轻晃几下脑袋,接着低下头,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上一口。 他支起脑袋,视线往不远处看去。 只这一眼,他就看见了有趣的事情。 如果,有人在今天问他,分手六年的男朋友还能再遇见吗? 那林迟遇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因为他再次遇见了樊观。 他和樊观的爱情,是刻骨铭心的,他们都分手六年了,但林迟遇还是没办法放下,他最爱的就是樊观。 但他们似乎有些脾气不合。 樊观继续轻敲着键盘,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林迟遇的人设修改界面。 紧接着,樊观继续打出:他们不算是和平分手,在分手那天,他们有争吵,甚至还动了手。 房间里不停响起键盘敲击的声音,樊观打出一长段又删除一些,就这样反反复复快要半个多小时,终于,他按下确认键。 电脑屏幕上显示:林迟遇感情经历修改完毕,回溯成功。 8. 好运 六年不见,林迟遇也想了樊观六年。 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樊观那边,他们之间有些距离,在这种时候,林迟遇也会觉得,樊观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林迟遇看不清所有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情绪和表情。 在距离变远的时候,那些能被感知到的情绪和表情也会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变得彻底感觉不到。 模糊的脸,无法感知的情绪和表情。 这种感觉,林迟遇只能用陌生来形容。 他本以为,今晚和樊观的重新遇见,只是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意外,这件事不坏,甚至对林迟遇来说,是一件还算幸运的事情,毕竟,想了六年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想见一眼。 但他没想到,还会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出现。 他能感知到樊观的情绪和表情了,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因为,樊观正在朝他走来。 林迟遇的视线更不可能从这人身上移开了,他看着樊观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他只要一个偏头,就能看见这人。 樊观就坐在他身边,支着个脑袋,看着他笑。 “好久不见。”樊观是这样对他说的。 “嗯,”林迟遇顿了顿,又说,“好久不见。” “真的很久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听樊观的语气,他好像还挺惊喜的,“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联系了,而且我是昨天才回江城的,刚回来就能遇见你,我这也算是运气很好了吧。” “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运气好吗,小观,”林迟遇一口喝光杯中的酒,接着仰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去看樊观,“我问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们分手那天……闹得不是很愉快。” 樊观“嗯”了声,接着沉默了一会儿。 音乐吵闹声还在耳边,樊观就在眼前,林迟遇感到喉咙发干,他吞咽一口,往前凑了凑:“小观,六年了,你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是我不联系你吗,”樊观说,“我们分手那天,你不还和我放狠话吗,你当时说,谁再联系对方谁就是王八蛋,但我在这六年里当了很多次王八蛋了,你应该都不知道吧。” “你别骗我,”林迟遇抬起手,在这人侧脸上轻轻戳了戳,“我没收到过你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樊观冲他勾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有点暧昧了吧。 说个话没必要凑太近吧。 但如果这人除了说话还想做点别的呢? 那也不太好啊,不过……也不是不行。 林迟遇直了直身子,往他边上靠近,然后偏着头,把耳朵往他嘴边靠近:“我过来了,你说。”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樊观都还没开口,林迟遇的耳朵就烫了起来,当樊观的呼吸扑到他耳边时,林迟遇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他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想捂住耳朵搓一搓,但樊观却快速握住他的手,接着往前凑了凑,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你躲什么?” “你亲什么,”林迟遇笑着看他,“还亲得这么突然。” “就是……看见你这样,就想亲你一下,”樊观伸手在他耳垂上捏了捏,“你耳朵好烫,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是吧,你能不能别把话题移开,”林迟遇问他,“我刚才问你,为什么六年都不给我发消息,你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你是真不记得了啊,别装啊,”樊观说完这句,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真不记得了?” 林迟遇摇了摇头,樊观就叹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扒拉几下。 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放到林迟遇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和林迟遇的聊天界面,上面显示的消息,全都是樊观发过去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出的。 樊观给他说的那些事都还挺日常的,有时候是发的一日三餐,还有时候是生活上的碎碎念。 这人在屏幕上扒拉几下,这些消息就跟看不见头一样,但这些消息都没有回复,也都没有发出去。 因为这些消息的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想起来了吗,因为你把我聊天账号拉黑了,”樊观又在屏幕上点了点,点进了短信界面和通话界面,“你看,我还给你发了这么多短信,打过这么多通电话,你也是一条都没看见,一通都没听到,因为你把我电话号码也拉黑了,对吧。” 林迟遇愣了两秒,没再吭声,因为樊观说得简直是太对了。 如果不是樊观在今天提起,他肯定会一直以为,在这六年里,樊观从未找过他。 他当时确实说过,谁要是再联系对方,那他妈就是王八蛋,一辈子都是王八蛋,更何况,他们那个时候分手的原因,就是因为生活过得不太好。 这么说还是有点委婉了。 说得直白点,就是樊观嫌他太穷了。 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只能用生活费和兼职的钱,手头上存不住多少,但好在那个年纪,他们也没什么烦恼,不管怎么过,都会觉得生活还不错。 但在二十岁的时候,樊观突然就变了。 林迟遇还以为,这人只是太担心未来。可未来还那么远,真的没必要提前焦虑,但樊观并不这样认为。 分手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新店开业打折,还能买优惠券用,这顿饭吃得挺好的,每道菜的味道都很好,这顿饭的价格也很便宜。 林迟遇本来是买好了券,准备去买单了,樊观说什么都要和他一人出一半,林迟遇说不用,他前几天干了兼职,生活费也够,再说了,这顿饭也不贵,他当时还对着樊观笑,说着,小观,我们下周也可以来这里吃。 樊观没说话,但在林迟遇付完钱后,这人给他转了账,是这顿饭钱的一半。 这人是什么意思? 林迟遇当时确实也是这么问了,但樊观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这人冷着一张脸,问他:“下周别来了,优惠活动再过两天就要结束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林迟遇一开始还没明白。 他还以为,樊观是觉得,没有活动不太划算。但过了几秒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樊观应该是在说,活动结束后的价格太贵。 贵到,没必要吃,也吃不起。 林迟遇没说什么,他就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牵着樊观的手离开餐厅,然后慢慢往回去的方向走。 那个时候的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五百一个月的合租房。 这间出租屋是他们挑了好几天才选出来的,其实这个出租屋的缺点太多了,怎么说都说不完,但这间出租屋便宜,这是唯一的优点了,他们也最需要这点。 林迟遇那天还想着,樊观应该就是情绪上头了,可能是又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后的事,焦虑嘛,人人都会有的,但他们的生活是会慢慢好起来的,他过几天还有个兼职,到时候拿到工资,就能带着樊观去吃一顿更好的。 什么优惠券,什么新店开业打折,他要带樊观吃一顿原价的。 只要这样,樊观会不会就能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有点自信? 但好生活是用价格来衡量的吗,这样……真的就算是好的生活了吗? 林迟遇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当他牵着樊观走到出租屋楼下时,他还是没把这个问题琢磨清楚。再往前一步,他们就要走进面前那栋楼,但樊观拉住了他。 然后,这人说:“迟遇。” 在那一刻,林迟遇的直觉告诉他,樊观接下来要说,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樊观说:“迟遇,我们要不……就到这儿吧。” 什么叫作我们就到这儿? 不上楼了?不回去了? 那要去哪儿啊。 林迟遇看着他,心里止不住地慌乱,他其实还想到了别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只要樊观没把那句话说出来,那林迟 遇就会一直装傻下去。 他捏了捏樊观的手,沉默着带着这人往楼上走。 樊观刚开始还是走几步停一下,就像是想给他说点什么,但总是不好开口的样子。 在他们走进出租屋,进了小房间后,樊观轻轻把门关上,也没有松开林迟遇的手。这人靠在门上,林迟遇就跟着他一起,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后,樊观才开口说了一句:“迟遇,你看,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待着,连把椅子都没得坐。” 开始了,樊观又开始了。 林迟遇倒是想回一句,那我们以前坐在床上不也是坐了吗。但他知道,这句话要是说出来,樊观肯定立马就要和他吵起来。 于是,林迟遇选择和他聊聊未来,一起想一下以后的生活,那个时候的他们肯定会很好的。工作顺利,生活富足。 但樊观并不想听。 这人刚开始先是沉默,接着就出现了不耐烦的情绪。 然后,樊观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吵了起来,甚至还动了手。 樊观说,他们对未来的想法不太一样,林迟遇说,他们才刚二十岁,有他妈什么事情是以后办不到的,只要他们肯努力,以后什么都能有。 “你就当我是怕吃苦,”樊观顿了顿又说,“你就当作,遇见我,是你运气不好。” 林迟遇问他:“那你遇见我呢?” 樊观说:“也是我运气不好。” 这句话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林迟遇还是想继续装傻。 他对着樊观笑了笑,说道:“我们以后会好的,我也会让你的运气变好的。小观,我一直都觉得,遇见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你不要说什么遇见你是我运气不好,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一秒都没有。” “你还不懂吗?”樊观这次把他的手甩开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迟遇肯定懂啊,但他就是不愿意相信,他们打也打了,吵也吵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吗,就他妈这么过去了不就好了吗! 但樊观直接断了他的想法:“我们分手吧。” 不愿接受的事情终于被摊开到明面上,林迟遇承认,自己是一个冲动的人,在听见樊观这句话之后,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说,谁他妈要是在联系对方,谁就是王八蛋。 他当着樊观的面,把这人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做完这件事还不算够,林迟遇还在继续骂着,骂到合租屋里的其他人都过来敲门,不停地在外面劝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合租屋里这么大声说话。 再然后,他们各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林迟遇联系房东退了租,退回来的房租,他直接给了樊观一半。当然了,林迟遇是给的现金,毕竟,他拉黑了樊观所有的联系方式。 林迟遇那个时候还想着,分手就只是暂时的事,他们现在看着是闹得厉害,但过不了多久肯定就能好起来。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迟早都会遇见的,只要还能再见面,那他们就肯定还会有新的故事。 可这件事,是林迟遇想错了。 他们确实会碰见,但樊观根本就不会搭理他,毕业之后,林迟遇也没再见到过樊观。 世界很大,江城也很大。 所以,他们这次的再遇见,能不能算作是一种缘分。 这次,能不能算作是一种好运? “小观,”林迟遇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樊观晃了晃,“那我现在还能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樊观用指尖在他手机屏幕上轻敲两下:“你把我从黑名单里移出来不就好了。” “那就谢谢小观了。”林迟遇笑着扒拉一下手机屏幕,下一秒,胳膊上突然传来刺痛感。 他弯着胳膊,在疼痛的地方摸了摸。 樊观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林迟遇低头看着胳膊,又用手机一角碰了碰疼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这里疼,像是受了什么伤一样。” 9. 为什么 疼痛感仍在继续,但他的胳膊上并没有受伤。 林迟遇现在也懒得管这些,他随意地在胳膊上揉了两下,接着就开始扒拉手机。 他把樊观的账号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又和樊观一起喝了几杯,酒的度数不高,但林迟遇越喝越晕,喝到最后,他直接牵着樊观的手,带着这人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 夜晚的路灯发出暖色的光亮,他们在路上边走边聊,像是想要把这六年的空缺全都补上。 走到小区门口时,樊观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问道:“你现在还会怪我吗,当初因为没钱才和你分手。” 林迟遇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当然是真的,”樊观说,“我想听听你心里,最真的想法。” “真话就是,我会怪你,”林迟遇刚说完这句,就明显感觉到,樊观的心情变差了些,紧接着,他又说,“但在分开之后,我也常常会想到,如果我有了钱,你是不是就会回来了,我甚至还想着,你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再次遇见……后来,我真的有钱了,你会回来的可能性好像也变大了,我每天都在等着,然后,我就等到了今天。” “是吗,”樊观问他,“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有钱了才回来的?” 林迟遇没吭声。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但他没这么说。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他现在不穷了,不管樊观想要什么,他都能满足。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就是他还爱着樊观。 对林迟遇而言,没钱这件事,会让樊观离开他,但他现在有钱了,所以,只要他和樊观重新在一起,那么,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 要是有人问,那要是樊观变心了呢,要是他对樊观的爱意也被磨没了呢? 没有这种可能。 因为林迟遇还没遇到。 樊观之前要和他分手的时候,俩人又吵又打的,这人都没有说一句不爱了,所以啊,这种事情没必要提前焦虑。他现在已经解决了钱的问题,那现在,就没什么能让他担心的事了。 剩下的事情,等以后发生了再操心就行。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林迟遇感觉到樊观的情绪变得有些紧张,他把樊观的手握得紧了些,又用大拇指在这人手背上轻抚着,温柔开口:“只要你愿意回来,那就够了。” 樊观对着他笑了起来:“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的,对吗?” “当然。”林迟遇说。 后来的一切都和他期待的那样,他和樊观和好了,他们去了很多以前没办法去的地方,一起去吃了以前想吃又吃不起的餐厅,林迟遇家里也变了样子,空着的地方被各种小摆件填满,家里多了鲜花和绿植,平时都挂不满的衣架也变得拥挤。 林迟遇很幸福。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们就这么在一起过了两个多月,突然有一天,樊观说,他想回洪城一趟。 回洪城。 林迟遇问他,所以那六年,他是一直在洪城待着吗。樊观点了点头。 江城离洪城并不远,林迟遇以前还以为,樊观肯定是去了国外,谁他妈知道这人竟然还在国内,开车过去几小时就够了。 就这么几小时的距离,竟然能让他六年都碰不上樊观。 他问樊观,这次回洪城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樊观说:“我就是想带着你回去一趟,让你看看我那几年是怎么生活的……我以前在洪城的时候,就经常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有好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你会陪我一起去的,对吧。” 林迟遇答应了他,他们一起收好行李,准备把行李拿去车上放着,他们一起走出门,去到地下车库,林迟遇想着,等到洪城之后,他再给郑澄放发个消息。 这人经常会找他出来喝点,一到点肯定就得发消息,要是他没来得及回,这玩意儿就要打电话,他平时一个人待着还好,但他现在是和樊观在一起,大半夜的打电话,那不是纯打扰吗。 所以啊,还是要给郑澄放提前说一下。 他刚想到这里,手机突然就响了一声。 林迟遇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发来消息的人是郑澄放。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他以前想樊观的时候,怎么就是没把樊观想来呢。 林迟遇“啧”了声,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界面瞬间跳转,郑澄放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这人发来一个问号,接着又是一个问号。 林迟遇回了一个问号过去,下一秒,郑澄放发来一句:为什么? 这句话之后,林迟遇的手机就跟坏了一样不停地响着。 全都是郑澄放发来的消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你他妈为什么! 你为什么和好?为什么?为什么和好?为什么! 林迟遇愣在那里,他握紧手机,只觉得郑澄放莫名其妙,心里也瞬间有了怒意。他就是想和樊观在一起,就是要和樊观和好,怎么了,这又怎么了,他和樊观在一起碍着谁了,郑澄放凭什么管这件事?他妈的这玩意儿凭什么! 林迟遇气得深呼吸一口气,气得太阳穴都疼起来了,好像……胳膊也有点疼,接着就是侧脸疼,像是被哪个狗东西往脸上挥了一拳。 手机还在响着,郑澄放的消息不停跳出来,每个字都在刺激着林迟遇。 他只觉得那些不适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痛,痛到他说不出话,也打不出一个字。 樊观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成这样了,我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林迟遇的眼泪都落了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起手,在太阳穴的位置用力拍打两下,“小观,我好疼,我浑身都疼,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你怎么会浑身都疼……具体是哪儿疼?”樊观的语气都变得紧张,手也在林迟遇身上不停轻碰着,“是这里吗,还是这里?” 疼痛感让林迟遇蹲到地上,他用手机敲着头部,一下又一下,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手机提示音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变得越来越响。 “别发了,别发了,别发了,别发了!”林迟遇往头上猛锤一下,手机提示音停了一下,但下一秒 ,那些文字变成了声音。 他耳边全都是一个声音在问着:你为什么要和樊观和好?你为什么要和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操别说了别说了你他妈别说了! 林迟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狼狈抬眼去看樊观:“小观……你听不见吗?你什么都听不见吗?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啊?你听不见吗!” 樊观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接着缓缓蹲下,抬起手在林迟遇头发上摸了摸。他听见樊观喊了声“迟遇”,然后,他感觉到樊观笑了起来。 最后,他听见樊观说:“回溯。” “回溯?”林迟遇看着他,疑惑地问了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疼痛感开始慢慢消失,林迟遇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灯。 分手六年的男朋友还能再遇见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林迟遇再次遇见了樊观。 重新遇见樊观,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林迟遇自己也说不准,因为他想见到樊观,但他并不想看见这样的一幕——樊观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六年不见就和吃了火药一样,林迟遇和他争了几句,最后选择躲着这人,走了算了。但他并不是觉得自己吵不过这个人,他就是懒得和这玩意儿一般见识,闹起来他也烦得很,还不如直接走。 但这人吧,见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再见面,林迟遇受伤了,他被飞溅起来的碎玻璃划伤胳膊,林迟遇认为,这是他故意挑衅的报应。 他当时就不该去搭理樊观,远远看着就好了,他可以不祝福,甚至还能在心里盼着樊观和他新欢百年不合,选什么不好,偏偏选择过去挑衅一下。 但是吧……就因为受伤这事儿,樊观带着一碗麻辣烫来找他了,甚至还是去他家里找的。 林迟遇还挺纳闷的,这玩意儿是怎么知道他家在哪儿的,跟踪啊? 他的确这么问了,樊观先是一愣,接着慢慢说:“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到郑澄放了,我问他,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他摆出一副懒得搭理我的样子,我干脆就直接问他,你家住在哪里,我说……” “说什么?”林迟遇问。 “我说,我想当着你面,亲口给你道歉,”樊观指了指桌上那碗麻辣烫,“快吃啊,你怎么越吃越慢,这家店的味道变了吗,不好吃了?” “没,”林迟遇说,“味道没变。” “那就好,”樊观顿了顿,又说,“迟遇,我们有六年没见了,当初分开的时候,是我不懂事,我承认,在以前……我确实怪过你,我怪你没钱,怪你不够努力——” 林迟遇打断他的话:“你他妈努力了,你他妈有钱啊,你他妈还怪我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樊观也把他打断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都怪我不懂事,是我的错。在这几年里,我想过很多次,要是我们能重新遇到,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我知道我那句话说错了,我不该那么问你,什么活着不活着的,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还活着,真的,只有我,希望你活着……你就当我是放了个屁,行吗,迟遇。” 10. 我看见了 说得倒是挺轻飘飘的,还说什么就当他是放了个屁。 谁放的屁这么带劲,谁放的屁这么深刻,谁放的屁这么讨厌! 是樊观。 “行,那就当你是放了个屁好了。”林迟遇真服了自己了。 这句话怎么就从嘴里冒出来了?林迟遇,你没脸吗,啊?你就这么便宜这玩意儿了? 林迟遇偏头看了樊观一眼,他感觉到这人对着自己笑了一下,这种笑里,似乎还带着点讨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大傻逼。 林迟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收回视线,慢慢吃着麻辣烫,樊观就在他边上不停碎碎念着,这人就像是怕他耳朵闲着了一样,一会儿说着这几天自己都在干什么,过一会儿又说着自己前几年在洪城的生活,反正不管这人说什么,那个狗新欢就是跟不存在一样,压根就不会被提起。 不提也好,林迟遇听着樊观说那些,还是会句句有回应,嗯一声也算回答,对吧。 但樊观要是敢提那个狗男的一句,他保证,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麻辣烫扣到樊观头上。 在他吃完这碗麻辣烫的时候,樊观还在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林迟遇敷衍地嗯了两声,擦了擦嘴,接着站起身,把吃完的空盒丢进垃圾桶里。 他站在垃圾桶边上,看向那个还坐在桌前没动的樊观。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林迟遇往门口抬了抬下巴,“麻辣烫也吃完了,我现在也要去睡觉了,赶紧的吧,快走。” 他也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但林迟遇也懒得管这么多了,他确实是没睡好,樊观刚才又在他耳边说了那么多话,听得他脑袋直发胀。 他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好好睡一觉,就算天都要塌下来了,那也得等他先把觉睡饱了再说。 但樊观明显没有要走的打算,这人还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甚至还支起个脑袋,对着他笑了起来。 林迟遇问他乐什么呢,听不懂人话还在这儿傻乐呢,让他赶紧走是听不见吗,赶紧走啊,赶紧的! 谁知道这人根本没动,也没回怼一句。 樊观还是在笑着,说话语气也温温柔柔的:“不走,你要去睡觉就去睡吧,我自己在这儿待着就行。” “大哥,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干啊,”林迟遇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汽水,打开喝上一口,“我在房间里睡觉,你在客厅里坐着是什么意思,我睡个觉还需要有人来守着啊?” “你现在还有心思和我在这里扯这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困,”樊观说,“你要是不睡,那就和我一起出门。” 林迟遇说不去,樊观就又说:“那你就快去睡。” 不行了,困得很,实在是没睡好,林迟遇也懒得管这人了,随便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爱坐在客厅里就坐着吧,别打扰他睡觉就行。 林迟遇盯着这人,喝了好几口汽水,接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新的。 他走到樊观边上,把那罐汽水放到这人手边:“那你自己玩儿吧,我去睡了。” “去吧,”樊观笑着说,“你什么时候醒?” “我他妈都还没睡!”林迟遇瞥他一眼,“你老实点,别想着进来打扰我睡觉啊,要走就自己走,听见没。你不用回答,我不管你听没听见,从现在开始,别再和我说话,我去睡觉了。” 说完这话,林迟遇就转身往卧室走,走进房间后,他还把房门上了锁,再然后,林迟遇拿起那部被他随手放在床上的手机,慢慢扒拉着。几秒后,手机响了声,樊观发来消息。 小观:睡了吗? 林迟遇挑了挑眉,躺到床上后,回复:躺下了。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下一秒就收到了樊观的回复。 小观:那就不要玩手机了,快睡。 林迟遇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整个过程都撅着一张嘴,看着十分欠揍。 玩手机还要你管吗,你管得着吗你就管。林迟遇才懒得搭理这人,睡觉之前不就是要玩会儿手机酝酿睡意吗,这狗玩意儿懂个屁。 林迟遇选择已读不回,他扒拉一下屏幕,去看别的东西,这个困意吧,确实是还在,但手机好玩,他又懒得现在就睡,反正没什么事做,干什么不是干啊。 他把手机音量减小,最后干脆调成静音,玩着哑巴手机,也快忘了自己是来房间里睡觉的,直到手机突然振动,给他吓了一跳。 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消息。 小观:我不是让你睡觉吗? 神经病吧! 林迟遇扒拉一下屏幕,没搭理樊观,继续玩着自己的,几分钟后,手机再次振动一下。 视线往上移,林迟遇又看见了樊观发来的消息。 小观:还不睡?骗我是吗? 林迟遇点进这条消息,盯着看了会儿,他琢磨着,樊观应该就是在发神经病,他到底有没有睡觉,这狗东西怎么可能知道,纯他妈闲的,发些有的没的东西过来干什么。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睡个觉还得有人盯着? 林迟遇刚在心里骂了樊观一句,下一秒,这人又发来一句:我看得见。 什么东西?说他妈什么啊! 林迟遇现在也懒得和樊观装了,他直接回了个问号过去。 对面人立马秒回:不信是吗,但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你看见什么了?你他妈看见什么了你说啊! 林迟遇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快速打字,他想问樊观到底是在发什么疯,没事干就赶紧滚,劈着叉翻着跟头地滚啊! 指尖落在发送键上,只要点下去就行,手指差一点就能落下去了,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语音。 樊观发过来的这条语音还有些长。 他轻点一下语音条,樊观的声音瞬间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这人先是语气温柔地叫了声“迟遇”,再然后,他说出了让林迟遇背后发凉的话。 林迟遇百分百肯定,他房间里绝对不可能有监控,但樊观却能把他进房间后干的事情全都说得清清楚楚,就连他打开了什么软件,打了几个呵欠,翻了几次身这种事,樊观都能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语音最后,樊观的声音好像就在身边,好像……这人就在床边坐着。 出现这种想法,林迟遇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紧了紧手里的手机,接 着缓缓抬起视线。 房间里拉上了窗帘,只有微弱光亮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此时屋里最亮的东西,就是他手里这部手机了。林迟遇动了动手腕,微偏着屏幕—— “迟遇,”樊观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伸手握住林迟遇的手腕,让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向他的脸,“我不是说了吗,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林迟遇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微张着嘴,连手都在颤抖。 在以前,林迟遇从没觉得模糊的脸有什么奇怪的,但在此刻,他不这样认为了,林迟遇甚至都不敢再看这张脸,他移开视线,却还是能感知到樊观的表情和情绪。 这人笑着,心情似乎很好。 “迟遇,”樊观没再握着他的手腕,这人放开手,接着又把这只手缓缓贴上他的侧脸,“你怎么不看着我,宝贝,你应该要看着我才对。”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门了……”林迟遇的声音都在抖,“你从哪里进来的,啊?你是什么时候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的?” 樊观还是在对着他笑,林迟遇能感觉到这人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自己身上,盯得他浑身发毛。 “说话啊,我他妈问你从哪儿进来的!”林迟遇吼了起来,“什么时候,从哪里,用什么方法进来的!” 樊观依旧不说话。 林迟遇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脑袋都有些发晕,这他妈真是太邪门了,今天什么日子啊,中元节?黄历上是不是写了诸事不宜啊,玩个手机都不能玩?操! “迟遇,”樊观往他面前凑近,轻抚他的侧脸,轻声说着,“你看看你,怎么就被吓成这样,整个人都在发抖,胆子这么小吗。但你现在这样……好可爱。” 变态,这他妈是变态! 林迟遇抖得更厉害了,他微微偏了偏脑袋,不想让樊观的手再碰着自己,但他躲不开,因为樊观又和他贴得更近了些,这人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问他:“你很怕我吗?” 妈的屁话!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样,鬼都怕你! “那就不逗你了,”樊观就像是能看穿他的内心,听见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样,这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害怕就忘了吧,忘了就好了。你就当作,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忘,就算会忘也不是现在! “但我觉得你现在这种样子很可爱,”几秒后,樊观又说,“你还是记得这件事好了。” 再然后,林迟遇猛地睁开眼,梦醒了。 他往床边看了眼,还是心有余悸,在梦里,樊观捧着他的脸,问他,你很怕我吗。 这句话在梦里一直循环,林迟遇想说话,却连开口都办不到。 这他妈简直就是最折磨人的噩梦。 这种梦,以后还是不要有了。 这种梦,只会有这一次。 樊观笑着打完这句话,接着又在屏幕上打出:林迟遇怕鬼,但这人在害怕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确认键被按下,屏幕上显示:网络错误,林迟遇人设修改失败。 樊观再次点下确认键,屏幕上没有反应,接着是反复点击好几次,终于,屏幕上显示:林迟遇人设修改成功。 11.地址 做了一个这样的噩梦,林迟遇压根就没有睡好。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盯着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心底那份不安彻底消失,林迟遇才终于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显示,樊观在半小时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小观:我也困了,在你家沙发上睡一觉,醒了别吵我。 吵你个屁,谁搭理你啊。 林迟遇才懒得管这人,要睡就睡呗,还说什么醒了别吵他这种话,这句话根本就没必要说吧,搞得就跟他最爱打扰别人一样。樊观,你真是想太多。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想吵就吵,手机声音想调多大就调多大,我他妈在家里狂奔,在家里上蹿下跳,在家里情歌独唱! 以上这些事情,林迟遇一件都没做。 他就这么坐在床上,扒拉半天手机,最后还是选择出去看一眼。 这还是林迟遇第一次在家里跟做贼一样走路,他落下的脚步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担心这种动静会吵到樊观……啊不是,他是怕吓到樊观。 对,是怕吓到这个狗东西。 他刚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那种被吓到的感觉,林迟遇还是能马上就回忆起来。樊观脑子不好,要是被吓一下,肯定又得掉一半智商,所以啊,放轻动作,偷偷去看一眼就好。 客厅里的空调是开着的,但窗户被打开了,外面的热气直往屋里灌,樊观躺在沙发上,额头都冒出了汗。 多大的人了,打开窗户不知道关,睡个觉还需要人照顾,樊观怎么偏偏就是这种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 林迟遇在心里嘀咕这人好半天,手上还是没闲着,他先是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然后又回到卧室里拿了条薄毯。林迟遇就抱着那条毯子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熟睡中的樊观。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看看这个人了。 看了也是白看吧,他能看清什么?就连最基本的两只眼睛一张嘴都看不明白。可就算是这样,林迟遇也不想挪开视线。 在六年前,他像这样看过樊观很多次,有些时候,这人在睡着时也会皱着眉,在那个时候,他就会想着,樊观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在睡梦里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时候的樊观是睡在他怀里的,林迟遇只需要伸出手,就能用大拇指轻抚着他的眉间。 今天的樊观倒是没有皱着眉头,看样子,睡得还算不错。 林迟遇盯着他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就把视线往上移。樊观的头发带着些浅棕,这是他原本的发色,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这种棕也会变得更深。林迟遇喜欢摸他的头发,软软乎乎的,手感非常好,特别是在被太阳晒过之后,摸上去还会带着温热的手感。 像是刚在阳光下晒过的被子,蓬松柔软,裹在身上还会有安全感。 林迟遇下意识伸出手,迟疑一下后,掌心悬在樊观头顶上方,隔空轻轻晃了晃,就这样吧,就当作……他已经摸过这人的头发了,就当作,他还是把樊观搂在怀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但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人的感情啊……果然是很复杂的东西。 林迟遇心里也明白,他和樊观就是在很多地方都不太对付,两个人的脾气也不算合得来。 他们两个人谈不上是什么完美的情侣,说得难听一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跟造孽似的。 那些关于樊观的记忆里,吵架动手是常事,那些美好的记忆算不上太多,但那些让他感到幸福的画面,却总是最难忘的。 林迟遇根本就拿这个人没办法,也拿这段感情没办法,他在心里苦笑一下,视线也跟着落在樊观额头上。 那些冒出的汗,已经被空调的凉风吹干,客厅现在的温度也变得有些凉了。林迟遇把怀里抱着的毯子展开,放轻动作,慢慢盖到樊观身上,接着再把毯子往上扯了一点,盖到樊观胸口位置。 做好这件事之后,林迟遇也没有回房间,他把胳膊搁在沙发边缘,头枕在上面。大概是保持这个动作太久,林迟遇都感觉自己快要睡过去,眼皮开始变沉,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眨眼,在那之后,他就真的又睡了一觉,就在樊观边上,睡了一个无梦的,短暂的觉。 等他再次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他笑着的樊观。 这人坐在那儿,用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脸颊。那床原本还盖在他身上的薄毯,现在已经被盖到了林迟遇身上。 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近,大概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樊观的每个情绪都能被林迟遇清楚地感知到。 林迟遇知道,他们正在对视着。在那一瞬间,樊观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只是对视而已,这人有什么好害怕的,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 再然后,这人的心情又变得有些高兴,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 林迟遇抬起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支着脑袋,问他:“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睡觉的样子,”樊观的指尖落在他的眉尾,轻轻蹭了蹭,“这个位置有点被压红了,疼吗?” 估计是在胳膊上压的吧……林迟遇碰了碰樊观刚才摸的位置,接着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睡好了吗,”樊观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在家里待着还挺无聊的。” 林迟遇想说,无聊你就走,无聊你就赶紧回去,无聊就去找你那个狗新欢玩,干嘛非得在我这待着不肯走。 他在心里想了无数句用来拒绝樊观的话,可当他开口的时候,却只说出一句:“你想去哪?” 听见他这么问,樊观还真认真地琢磨起来。 这人想了半天,最后选择拿起手机扒拉两下,接着把屏幕面向林迟遇:“要不要去这里逛逛?新建的小吃街,听说还挺热闹的,特别是晚上开了灯之后,我们可以在那里随便吃点,吃完还能去江边散散步。” 樊观来他家的时候还是早上,等他吃完麻辣烫,俩人又各睡了一觉……哦,不是,林迟遇是睡了两觉。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午饭点,再补上一个午饭显得没必要,提前吃晚饭吧,又显得有些太早。 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樊观说的那样,去小吃街逛一逛,再随便吃一口。 决定要和这人出去之后,林迟遇心里还有些别扭,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琢磨着,他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和这玩意儿出门的? 他不相信什么分手了还能做朋友,也不信自己会和樊观做朋友,他只要和樊观待在一起,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只会把樊观当爱人看,哦对,还有大傻逼。 “开车去还是走着去,”林迟遇看了眼手机,“现在时间还早,你要是没什么着急的事,我建议走着 去。” “怕烧油啊?就不能开车去吗,”樊观说,“我饿了。” “我去小区门口给你买点东西先吃着,垫一点就不饿了。”林迟遇一开始是打算开车的,但开车过去太快,到了地方就得吃东西,吃完了就该去江边散步了吧。 这一套下来,就跟安排好的设定一样,没意思。 要是樊观不犯神经病,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其实林迟遇还是挺愿意和他聊几句的,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不见……好吧,林迟遇承认,他弯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和樊观多待一会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在家里的时候,他确实想让这玩意儿赶紧走,但在那两觉睡醒之后,林迟遇的想法就变了。 现在的他,想和樊观一起慢慢走。 大概是因为,他看见了樊观睡着时的样子,这种模样的樊观,是被林迟遇一直放在记忆里的。 在那个时候,甚至都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正想着,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不是,我和樊观其实没有分手,什么六年啊,现在的他们,才二十岁而已。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林迟遇不能让时光倒回,他能做的,就是抱着那些记忆继续过下去。 到底怎么做,才能忘了樊观? 林迟遇不知道,他也办不到。 他们一起走出门,进了电梯,樊观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和他对视,电梯门打开时,这人问他:“外面有点热,你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不能出汗?” “我觉得还好,”林迟遇冲着他笑了笑,“别担心。” 林迟遇怕的就是这个。 来自樊观的,突然的关心。 要是这人还是像那样嘴贱,还是继续乱说,他心里是会难受没错,但这种难受能被消化。如果,他得到的是樊观的关心,那他还是会难受,这种难受,是最难释怀的。 走在路上的樊观并不安静,他会左看看右望望,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或是想吃的,就会指给林迟遇看,林迟遇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他一边对着这人笑,一边应着,他问樊观要不要把那些东西买一点尝一尝,樊观就摇摇头,说:“不吃了,再走一会儿就到小吃街了,我们去那里吃。” “好。”林迟遇在心里估计着时间,从这里走到小吃街,大概还需要十分钟,不算久,樊观应该也不会在这十分钟里饿死。 不死就行。 这人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给樊观买了杯奶茶先喝着,他们从奶茶店走出来的时候,林迟遇正好看见对面有个快递站,脚下的步子变慢了些,他看着前方,装作不在意地问樊观:“你有个快递填的我的电话,是你故意的还是填错了?” 樊观愣了一下,他停在原地,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我填错了,不好意思啊……”樊观抱歉地对着他笑笑,“我们电话号码挺像的,你也知道,我当时着急寄出去,就把号码输错了。” 林迟遇“嗯”了声,问他:“那如果,快递员给我打电话,我应该让他把东西给你放到哪里?” “放到我写的地址那儿就行,”樊观说,“地址是我家。” 林迟遇看着他,犹豫一下问道:“你家?” “是啊,”樊观的心情,是高兴的,“我在江城买了房子,以后就在这边工作了。开心吗,迟遇,我们能天天见面了。” 12.脾气 天天见面什么的……谁稀罕啊。 然后,林迟遇点了一下头:“开心。” “那就好。”樊观继续迈步往前走,林迟遇就跟在他边上。 太阳光亮拉长他们的影子,樊观往林迟遇那边微偏着头,说着,你走路怎么这么正经呢,林迟遇就学着他的样子也偏了偏头,他们轻碰一下脑袋,林迟遇就看向樊观:“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走个路都闲不下来吗。” 这个时候,地上的影子就显得有些暧昧了。 两个影子碰在一起,就像是亲吻一样,还是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 再然后,樊观也偏头看过去,他们现在的影子,就像是在接吻。 “那没办法,我现在心情好,”樊观笑着说,“我一想到自己回了江城,还遇到了你,就会觉得好高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就是,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的感觉。” “不明白,”林迟遇说,“我们刚遇见的那天,我没觉得你很开心。” “那天我其实也挺高兴的,”樊观犹豫一下,又说,“等会儿吃东西的时候再聊吧,先好好走路。” 林迟遇“嗯”了声,继续去看前方的路,樊观还是心情挺好的,他走几步就哼哼歌,在那杯奶茶快要喝完的时候,他们也走到了小吃街。 现在这个时间,小吃街上的摊位刚开没几个,大部分还在准备着,樊观说,干脆先从头走到尾,把所有摊位全都看一遍,最后再看看想吃什么。 决定好这件事之后,他们就慢慢往前走着,今天的天气不算太热,但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还是会有点受不了。刚才那一路上,他们还可以在树下走一会儿,现在这个位置,就没有那么多阴凉地可以走了。 樊观走一走就抬头看一眼太阳,然后嘀咕一句好晒,林迟遇也跟着他一起抬头,又偏着脑袋去看身边人。樊观的脸都被晒得有点红,额头上也出了汗。 都热成这样了,就没必要再往前走了吧,林迟遇干脆停下步子,随手往旁边一指:“就吃这家吧,我饿了。” “吃面?”樊观问他,“真不去前面看看了吗,前面还有那么多摊位都没看。” “不看了,累了懒得走,”林迟遇犹豫一下,又问,“你不想吃面?” “我想吃啊,这家看着还挺好吃的,”樊观笑了笑,说道,“再说了,我才刚喝了一杯奶茶,现在也没有多饿。就吃这家吧。” 这家卖的是炒面,炒的还是泡面,他俩在摊位前点了两份,接着就坐到后面空地摆着的塑料凳上。用来吃饭的地方确实有点简陋了,只有一张矮桌和几把塑料凳,矮桌的桌面也不算干净,隐约还能闻到一些油的味道,摸上去都是黏腻的。 他们头顶的太阳被一把大遮阳伞挡住,樊观随手蹭了一下额头的汗,说着这风吹在身上还有些热。 有风吗,他怎么没吹到。 几秒后,林迟遇就和这人换了个位置,樊观问他,怎么突然要换座位,林迟遇就说,想换就换了呗,问那么多干什么。 换好位置之后,林迟遇才明白樊观说的热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坐着就是迎着风吹,这风都不是热了,是他妈烫的,吹得人心烦。不过也无所谓了,林迟遇倒是能忍,反正现在,这风吹不到樊观了。 林迟遇面前放了一包抽纸,他抽出几张,这纸薄得不行,就跟一碰就得碎似的,他本来是想用这几张纸擦擦桌子的,但估计,就凭这纸的质量,桌子肯定是擦不干净的,说不定还会黏在桌上。 他捏着那几张纸犹豫一下,象征性在桌面蹭了蹭,接着把纸揉成团,丢在桌角位置。 “迟遇,”樊观突然喊了他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儿环境不太好?” “没啊,你干嘛这么说,”林迟遇说,“这条小吃街不都是这样吗,而且这家摊位还挺干净的,就是炒面的地方,台面什么的都挺干净的,我还不至于觉得这里环境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樊观顿了顿,说道,“你家住得那么好,肯定也是挣到钱了吧,你现在是不是都不吃这些了……要是你觉得这里不太好,那我们就去别处。” “真不用,你老实坐着,”林迟遇这句话说得也不凶,他能从这人的情绪里感觉出来,樊观刚才那句话没其他意思,既然如此,那林迟遇也愿意好好和他沟通,“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这里不好,再说了,我们以前不就经常吃小摊吗,你去别的店里还吃不到这种味道吧,吃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们以前吃了那么多,就连拉肚子的事都没发生过。所以啊,我真觉得这里挺好的,你别乱想。” “但我们以前也没吃过这家啊……”听见樊观说这句话。 林迟遇立马伸手捂住这人的嘴:“别说了,老板等会儿要是听见,就该过来揍你了。” 他的手在樊观嘴上停留几秒,之后又拿下来,林迟遇看着他,缓缓开口:“我现在过得和以前差不多,点外卖,吃地摊,你真别想太多了,我还是你记忆里那样,不过我现在……你想要的,我都能给,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樊观小声说了句“是吗”,接着就开始沉默,直到那两碗面被端上来,他帮林迟遇拿了双筷子,掰开,把上面的毛刺弄干净后,才把筷子递了出去:“我毕业之后就去了洪城,在那边租了个房子,还是合租屋,后来,挣了点钱,条件好了些,我就搬出来,换了个单间住……说出来还怕你笑,其实,我在洪城过得还不如我们以前好。” “嗯,”林迟遇夹了一筷子炒面喂进嘴里,这味道有点咸了,但他还是慢慢嚼着,说话也故意说得含糊不清,“那你干嘛还要离开我。” 你要是不离开我,日子迟早会慢慢好起来,这是你自己选的,是你决定要放弃我的。林迟遇吞咽下嘴里的面,又夹起一点喂到嘴里,他没抬眼去看樊观,但他能感觉到,樊观的心情还是挺平静的。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当时确实错了,但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改变,不是吗,我现在条件也好了,还在江城买了房,就是小点,单身公寓。存款吧……也谈不上要什么有什么,就是能不愁吃穿了,生活比以前好点,我也成长了很多,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樊观挑起面条,就这么晾在那里,也不吃,“你变好了,我也成长了,这样不就够了吗。还是说,你想改变过去?” 改变过去。 如果这件事能成真,那林迟遇想改变的事情可太多了。 他第一个想改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迟遇迟遇,他真的从小干什么都会迟。 上学迟到,个子迟长,工资迟发,他和樊观分开后,也是迟了六年才重新遇见。 但这件事怎么可能呢。 哄哄小孩子得了。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根本就不会拿出来说。要是他开口说一句“我想”,那他妈樊观都能在这里笑得直接拉稀。 “你觉得可能吗,”林迟遇说,“我又不是三岁。” 樊观终于把那一筷子面喂进嘴里,估计这面都已经凉了。这人嚼了两下,紧接着,林迟遇感觉到樊观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咸吧?哈哈哈哈哈哈。 林迟遇在心里笑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也根本没藏住。 他也往嘴里喂了一筷子咸不拉几的面,接着瞥了一眼樊观,他本以为,樊观会直接撂筷子说不吃了,但这人没这样做。 他还是慢慢吃着这些面,甚至就连一句不好吃都没说出来。但他的情绪是不可能瞒住林迟遇的,他感觉到了樊观对这面的嫌弃,这嫌弃可太重了…… 林迟遇也没说什么,他吃几口面,就会抬眼看一下这人,看着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樊观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要是能知道樊观到底长什么样就好了。 他好想知道樊观长着什么样的眉毛,颜色是浅还是深,他还想知道樊观到底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眼睛大吗,笑起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 他摸过这人的鼻子,摸起来又高又挺,嘴唇摸着有些薄,就是不知道唇色是什么样的,是很红呢,还是淡淡的,又或是看着没什么血色。 林迟遇想着想着,吃面的动作都跟着停了下来,他盯着樊观看了好一会儿,差一点就要伸手碰上这人的脸。 但下一秒,突然有人坐到了樊观边上。 林迟遇其实没认出这人是谁,毕竟他看谁都是模糊得要死。 除了像樊观和郑澄放这样熟悉的人,能被他一眼认出来,其他人,林迟遇都是靠声音或是衣服去认的。 但这人吧,突然就跟发癫一样,把衣领子往下扯了扯,这大敞领都快挂到肚脐眼了……想认不出来也很难。 这他妈不是樊观的狗新欢吗? 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真是要了命了。 林迟遇现在是彻底吃不下了,他把筷子搁到一边,抱着个胳膊,盯着樊观看:“你叫来的?” “没,”樊观说,“我这一路都没玩手机,我怎么叫他?” “那就是你俩有缘呗,”林迟遇冷笑一声,“事先没打好招呼,都能在外面遇见,江城也不算小吧,偏偏你俩还能碰上,真有缘啊,你们就应该在一起,你俩真是绝配。” 他说了这么大一串,坐在他俩边上的狗新欢却一句话都没说,这人坐在那里就跟什么都听不见似的,除了刚才勾了勾衣领子,在那之后再也没动一下。 樊观听见林迟遇说这些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人放下筷子,接着就支起脑袋问林迟遇:“你是不是,不喜欢看见我和他在一起?” “怎么?”林迟遇问他,“要是我说不喜欢,你就能和他分手?那我说话还真是有分量。” “假如呢,”樊观说,“你都没试试,怎么就知道不可能?” 真他妈有病! 谁会在现任面前说出这种话,只有樊观才会做出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吧。但此刻,更让林迟遇感到无法理解的,是那个狗男的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跟个假人似的,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他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是不可能说的。”林迟遇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樊观突然伸手拉住他,再次开口。 “其实我一开始是骗你的,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和你同名,同姓是真的,但我觉得他很像你,这句话也是真的,”樊观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后才接着说道,“他的脾气很像你。” “什么脾气,狗脾气?”林迟遇再次被气笑,“你以前就经常这么骂我吧,原来这还是你很喜欢的地方?你觉得我的狗脾气是优点?” 什么人啊,还他妈是个M! 林迟遇还真是没想到,樊观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狗脾气竟然还会有人喜欢。当然了,他不是承认自己脾气很差的意思,林迟遇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候确实不太好,但他哪一次不是被樊观惹出来的,要是这人老老实实的,不要天天作来作去,他至于发脾气吗? “不是,你理解错了,”樊观直了直身子,看起来还挺认真,“我是觉得,他和你一样,很温柔,而且很有责任感,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这样的你。” ……见了鬼了,真的。 樊观狗嘴里吐人言了,说好的建国后不能成精,樊观竟然逃过一劫。 林迟遇承认,自己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但该有的倔强还是得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甩开樊观的手,但也没有坐回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还是挺爱听的,但是樊观,你现在有男朋友,我也不知道你在和我分手之后,到底谈了几个,但我这个人吧,嫉妒心很强,报复心也是一样,就算你和我分开了,我也希望你一个都别谈,到死都谈不上。但你谈了,你他妈谈了,你现在就应该别在我眼前出现,更不应该和你的狗新欢一起出现在我眼前,”林迟遇用大拇指抚摸着樊观手背,“你知道吗,我多希望,我们不是在酒吧遇见的,我们要是能在江边重新碰到,那该有多好。下雨天也好,大晴天也好,我们就这么走着走着,然后遇到,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然后我对你说一句‘好久不见’,你就会对我说‘是啊好久不见’,我们就这样好好的,不吵架不闹脾气的重新遇见,这样不好吗?” “我知道了,你想和我重新在江边遇见是吗,”樊观冲他勾了勾手,林迟遇就为他弯了腰,微低下头,樊观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笑着说,“我们会的。” 这段对话结束后,樊观端起手边的炒面,夹起一大筷子喂进嘴里。 太咸了,这面真的咸得不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慢慢吃着。 电脑屏幕上,有个Q版小人冲他挥了挥手,小人左耳上的耳饰也跟着一起晃了晃,樊观勾唇笑起来,放下那碗咸得不行的面。 紧接着,他轻敲着键盘,打出:九月,江城下了雨,林迟遇撑着一把伞,走在江边,他深呼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如果在今天,有人问他,分手六年的男朋友还能再遇见吗?那林迟遇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的。因为,他再次遇见了樊观。 13.雨伞 今天的雨下得有些大了,但樊观却没有打伞。 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在看见林迟遇时瞬间愣住。 “好久不见。”林迟遇看着他,轻声说着。 “是啊,”樊观冲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这种开场白,在林迟遇脑子里演过无数次,他也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真的会来。 六年不算短,在六年的时间里,能做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但偏偏林迟遇做得最多的,就是想樊观。 他往前走了一步,让樊观站到伞下,要是再这么淋下去,这人肯定要感冒。 “你去哪儿,我开车送你。”林迟遇问。 樊观冲他笑笑:“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家就在这附近,走个几分钟就到了,”林迟遇往前面抬了抬下巴,“你和我一起走到地下车库就行,要是你不想走,我也可以把伞给你,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过来接。” 这话刚说完,林迟遇就要把伞塞进他手里,樊观连忙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说:“我也住在这附近,很近的,真的不用开车送……你要是方便的话,就陪我走过去吧,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我就是出来散散步的,没什么事要做,”林迟遇问他,“要往哪边走?” “前面,”樊观往前指了指,“那就麻烦你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麻烦的,只是陪着他走一段路而已。更何况,林迟遇本来就是出门散步的,随便往哪边走都可以。 再说了,这个让他陪着往前走的人,是樊观。 如果可以,林迟遇愿意陪着他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都行。 只可惜,樊观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一起慢慢往前走着,江面上有船驶过,现在的大桥上没什么车,路上的行人也有些少。 “你还记得吗,迟遇,”樊观望向长江大桥的方向,“我们两个以前也会在江边散步,有一次桥上堵了车,我当时说,还好我们没车,要不然也得堵在上面。” “记得,我们那个时候……确实是过得不太好,”雨突然又下大了些,甚至还起了风,林迟遇把伞往樊观那边偏了偏,“但我现在比以前好了,各方面都比以前好,我也改变不少,毕竟都过去六年了,是吧。如果,你现在想开着车被堵在那座桥上,那我会很乐意和你一起去体验一下。”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堵在桥上多无聊啊,”樊观被他刚才那些话逗笑,这人视线还是看着那座桥,“我说刚才那些,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之前在洪城的时候,我有一天下班晚,拦了辆出租车回去,当时还想着,一回去就赶紧洗澡,然后再点个外卖吃,吃完就快点睡。” 林迟遇问他:“然后呢?” “然后就堵在桥上了啊,”樊观终于收回视线,他继续看着前面的路,说道,“那天晚上到家就已经很晚了,我直接洗了澡就去睡了,饭也没吃,天还没亮就被饿醒了。我当时还想着,我这辈子会不会都得过这样的生活,这种整天忙得都看不到头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林迟遇轻声“嗯”了一下:“然后……你就从洪城回来了?” “没有,那个时候的我,就算是想回来也没钱啊,”樊观说,“但想回江城的这个想法,是从那天开始有的。” 话音刚落,樊观带着他往左边拐了个弯,他们也从江边离开,停在马路边上,前方红灯还需等待十几秒。 “你猜我住在哪儿,”樊观往前面抬了抬下巴,“就是前面那块地方,你猜一下我住在哪边。” 林迟遇往前面看了眼,只要过了马路,再走两步就能到一个小区,这个小区是前两年新建的,入住的人还不算多,装修的倒是不少。右边则是一个旧一点的小区,新房应该是没得卖了,要么就是买二手,要么就是租房子。 他现在其实也不好奇樊观到底住在哪里,林迟遇现在,倒是挺高兴的。 因为,从他家走到这里,要不了十分钟。 既然樊观住到了这里,那他以后肯定会和这人经常碰面吧? 幸福不期而遇,人生如此惊喜。 妈的,走了大运。 林迟遇随手往左边一指:“这边。” “你还挺看得起我啊,觉得我挣到钱了?”樊观笑着说,“但你猜对了,我确实住在这边。走吧,绿灯亮了。” 林迟遇的雨伞依旧往樊观那边倾斜着,他们一起慢慢走过马路,樊观就带着他进了小区。 “我其实根本就没想过,我竟然真的能在江城买上房子,不过我买的是那种单身公寓,复式楼,比其他户型要便宜一些,”樊观往边上指了一下,“走这边。” 这个小区的绿化还算不错,樊观对这里肯定也挺满意的,这人走在路上嘴角一直都是带着笑,视线也是左看看右望望的,好像对这周围的一切都挺感兴趣的样子。 林迟遇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樊观就说,他昨天刚回来,今天出门就是要去拿行李的,这个行李箱还是从洪城寄过来的,因为着急要用里面的东西,快递员又还在别的小区派件,他就干脆出门去拿,但这天气也是说变就变。 “江城还是和以前一样,下雨都没有一点征兆,我本来还准备出去拿完行李,再在外面吃个晚饭的,”樊观带着他走到一栋楼面前,林迟遇收起伞,跟着这人一起走进去,停在电梯前,樊观又说,“但这雨下得大还来得急,我想着,干脆回去之后点个外卖算了。哎,早知道会下雨,我就应该带把伞出门的。” “确实,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下雨。”林迟遇刚说完这句,电梯就停到了一楼。 怎么这么快,电梯就不能坏一下吗? 没办法了,林迟遇想着,自己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他刚把伞收起来,都还没过几秒,伞上面的水都还没干,但他现在也确实该走了吧? 他反正是没听过,哪个分手六年的人,刚和前任见面就能把这人带回家的。说个不好听的,他们两个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其实还是有点陌生的。 林迟遇甚至还能感觉到一种初恋的紧张感。 哎,就是那种挺不好意思的感觉,还有点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像极了心律不齐和流行性感冒。 电梯门开了又关,樊观也站在他边上不吭声。 林迟遇估计着,这人是不好意思开口赶他走。 明明就在刚才,林迟遇还想着,他以后肯定会和樊观经常碰面。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就又开始担心,以后要是和樊观再也碰不上该怎么办。 他紧了紧手中的伞,犹豫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既然樊观不好意思让他走,那要不,他就识相点,自己先开口说要走的事。 他们总不能一直在电梯口这么耗着。 但下一秒,樊观突然对他说:“要不要上去坐坐?” 做!啊不是……坐! “好啊,”林迟遇快速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你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我正好也能帮帮忙。” 电梯门再次打开,樊观往边上让了一下,示意他先进去。 哎,六年不见,这玩意儿突然变得这么客气,弄得林迟遇还怪不习惯的。 他冲樊观客气地笑笑,走进电梯后,樊观也跟着走了进来,再然后,这人按了一下八楼:“这个楼层是不是还挺好的,一听就能发财。” 林迟遇哈哈两声:“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财迷。” 电梯缓缓上 行,到达八楼,樊观还是先让林迟遇走出去,然后再跟在他后面出了电梯。 樊观带着他走到803门前停下,打开门后,樊观先是一愣,接着扭头对林迟遇说:“家里有点乱……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再然后,这人往边上让了点,林迟遇也看见了客厅的样子。 他本来还想着,再乱又能乱到哪里去,但这一眼看过去,哈哈哈。 你好樊观,您能告诉我,这个家里,有哪个地方是能坐的吗? 我他妈是个人啊,我又不是个可乐罐儿,随便往哪里一放都能立着! 林迟遇往前迈了一步,在他脚边的,是一个大纸箱子,他往箱子里瞥了眼,全是书。他以前倒是不知道,樊观竟然这么爱看书吗。 再然后,他微弯下腰,随手拿了一本。 看到封面的那一刻,林迟遇的心脏有点受不住了,他的面部表情也没能控制住,嘴里还骂了一句“我操”。 樊观这玩意儿就一点都不害怕吗,那么大一个鬼脸就印在封面上,龇牙咧嘴还糊满脸血!祖宗啊……你不怕我还怕啊,我就怕这个,我最怕这个啊!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他们分手六年的重逢纪念日。 所以不能怎么样。 哎对咯,不能在樊观面前丢人。 于是,林迟遇开始找补了。 他干笑两声,装作没事的样子把那本糊满脸血的书放了回去:“我操,这封面画得真好,画得真带劲。” “你喜欢就拿回去看,”樊观提着行李箱走进去,接着关上门,“等你看完再给我就行。” 林迟遇正准备拒绝,但他聪明的大脑开始发力了。 满脸血并不吓人,吓人的是以后再也没办法看见樊观,所以,林迟遇,你这次一定要把这本书带回家! “行,先让它自己待着吧,我走的时候再带它一起走,”林迟遇又看了一眼客厅,该死啊,这简直就是一个无法落脚的客厅,“就从这里开始收拾吧,我就不坐了,不累。” “那也行,你把雨伞放地上吧,”樊观说,“然后,嗯……你随便收吧,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反正就先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随便往外面一摆,然后我住着住着,肯定就能慢慢收好了。” “……你昨天过来收了吗,”林迟遇问他,“卧室应该收好了吧?” “没,”樊观现在的情绪,只剩下心虚了,“你现在看见的这些东西,都是我昨天费了好大力气才搬回来的,光是拿回来就跑了好几趟,我当初把这些东西寄出去,都分批折腾了好几次……我昨天把这些东西全都堆到屋里之后,就已经懒得动了,然后吧,就干脆开了个酒店睡觉。” 林迟遇说:“明白了,那我就先从卧室开始收。” “那就麻烦你了。”樊观冲他笑了笑,又从一个纸箱里拿出吹风机,插上后慢慢吹着头发。 林迟遇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弯腰翻着脚边箱子里的东西,这个箱子里有几套衣服,等会儿正好可以一起拿去衣柜里放着,在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时,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停下,这人看着他,问了一句,“迟遇,这次是你想要的重逢吗?” 林迟遇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就是……你希望像现在这样,和我继续走下去吗,”樊观说,“平淡地,继续走下去。”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们和好了一样,”林迟遇偏头没再看这人,他整理着手上那件衣服,接着又搭到自己胳膊上,“我们两个待在一起,是不可能平淡的,你太作了,一分钟能有八百个想法。但我挺喜欢这次重逢的,我很高兴。” “那就好,”樊观笑着说,“那我们,就像这样继续走下去吧。” 14.他的自由 樊观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林迟遇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倒也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那句话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和樊观重新在一起了一样。 林迟遇当然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进展不可能会这么快,六年的空白不会被这一句话填满,六年前的那次争吵,也不会因为这几年的空白而被轻易地翻篇。 他们之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林迟遇知道自己是想多了,但他心甘情愿地,用樊观刚才说的那句话哄着自己。 毕竟在他心里,分手这件事永远都像一根刺。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还能和樊观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 想着这些事情,林迟遇心里一会高兴,一会难过,但他手里还是没闲着,樊观的卧室已经被收拾了一半,现在已经能看出来,这里是用来睡觉的地方了。 樊观的卧室在二楼,说是卧室吧,这里又不算是个房间。 只要从楼下走上来,马上就能直接走上床了,连扇门都没有。 林迟遇问他,为什么要买这种复式楼住,樊观就说,反正他是一个人住,只要方便就好,最主要的是,这个地方便宜。 这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还在楼下待着,说着说着吧,又突然从楼下搬上来两个大纸箱子。 林迟遇嘴上“哦哦”两声,实则满脑子都是樊观刚才说出的那句重要信息。 他说,他是一个人住。 哎呀,你看这事弄的,这可不是我故意问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哦。 林迟遇现在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他坐到地上,坐在那两个纸箱前,箱子里面的东西都被他拿了出来,摆到边上。 林迟遇慢慢收拾着,到了最后,他还给这人铺好了床单。 樊观的衣服也被他一件件放好,该挂的挂上,该叠的叠好。 六年前,他们还住在合租屋的时候,林迟遇也会像这样收拾屋子。 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位置可以给他们放东西。 没了办法,他们只能把东西到处堆着。 每次晚上睡觉前,他看见的是满屋的杂乱,早上睁开眼,一看见无法落脚的屋子,心里除了无力就是烦躁。 林迟遇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他们也是住在八楼。 住在八楼不能发财,那个时候的他们真是穷得招笑。 然后,林迟遇又想到,樊观现在也住在八楼,就连他自己的家也都是八楼。 准确地说,他的每一套房子都是在八楼。 这算不算是一种执念? 一种对过去的执念,还是说,这只是樊观的财迷影响了他? 算了,不重要了。 林迟遇站在床边,看了看眼前这块地方,这里被他收好之后,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甚至都还能看出一点温馨感了。 他满意地笑了笑,走到楼梯边上,往下探头看着。 樊观正蹲在一个纸箱前,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要不要上来看看,”林迟遇笑着说,“我把上面都收拾好了,你一上楼就能直接躺到床上睡,怎么样,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樊观没有抬头,还是继续在纸箱里面扒拉着,“我在找我的作品集,昨天还看见了,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什么作品集,你写在纸上?怎么不弄个电子版,”林迟遇边往下走边问,“你找的什么工作?” “就是我以前写的一些人物角色,我写纸上怎么了,又不碍着你什么事,再说了,电子版我也有啊,但这是两码事,”樊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做文案策划……公司不大,但待遇还行。” “这样啊……上班的地方远吗?”林迟遇走到他边上说,“反正我们两个住得近,我可以每天送你去公司,晚上再去接你。” 这就是一个需要早起的事,大不了他以后晚上不熬夜了,也不出去玩了,早睡早起身体好呗。 只要樊观需要,他就肯定能办到。 这样一来,也算是多了一个见面的机会,还是能天天见的机会。 啊……不是,樊观还是需要休息的。人不能连轴转,也不能天天上班。 但樊观却拒绝得很果断,这人抬头看他:“不用了,我上班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早上坐个地铁过去就行。” 林迟遇立马说:“那我晚上去接。” 行吧,林迟遇想着,他早上反正也不一定能起来,要是自己耽误了樊观上班,那心里多少还会有点愧疚感。还不如只在晚上去接,等这人下班了,他们还能一起去吃个宵夜,逛逛街什么的,这样也是挺好的。 但樊观这玩意好像还是想拒绝他,这人刚开口说出一个“不”字,林迟遇就连忙打断他的话:“那这样吧,我只在你加班的时候去接,这样可以吧?我们两个住得这么近,而且我晚上一般都在外面,接你这件事纯属顺路,一点都不耽误我。” 樊观像是还在犹豫,林迟遇直接“啧”了声:“行了啊,你又不会天天加班,怎么,就这么不乐意让我去接啊?” “我没说,”樊观想了想,说道,“好吧,那就……听你的,只在加班的时候来接,那我就先提前谢谢你了,迟遇。” “不客气,这是我自愿的,还有啊,”林迟遇蹲到他边上,笑着说,“你到时候要是加了班,需要我去接,那你应该怎么告诉我呢?” 樊观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扒拉。 林迟遇就往边上凑了凑,问他:“你干吗啊,我和你聊正经的,你就这么不搭理我,开始玩手机了?” “没有啊,我也是在干正经事,你看啊。”樊观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林迟遇往上面看了眼,嗯……全是感叹号。 “这都是我给你发过的消息,除了这些,我还给你打过电话,发过短信,”樊观说,“所以你明白了吗,怎么联系你这件事,取决于你想不想让我联系。” 你看这事儿弄得,林迟遇打了个哈哈,尴尬地别开视线。 他和樊观分手那天,吵得实在是太厉害,他当时就这么当着樊观的面,把这人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后来,他们彻底没了联系,林迟遇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其实,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忘掉的。 大概是记忆在作祟。 在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只要他想起樊观一次,分手那天的画面,就会重新在脑子里出现一次。 他明白樊观为什么分手,他甚至还能理解樊观。 没有人愿意过苦日子。 但他也会怪樊观,他会自私地认为,樊观不够爱他。 因为不够爱,所以不愿意给他机会,不愿意和他一起吃苦。 可樊观真的没陪他吃苦吗? 事实就是,樊观吃了,吃了半截苦。 要是当时,樊观给了他机会,愿意再等一等,那他们的日子是真的会好起来的。 当然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光靠说说或是想一想就能实现的。 未来的事,只有发生了才能知道。 如果他现在没变好呢,如果他现在还是和以前那样,穷得叮当响呢,如果樊观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陪着他吃苦,硬是吃到现在呢? 这样的结果,林迟遇也不想看见。 所以啊,樊观有他的选择,这是他的自由。 可林迟遇……还是会怪他。 在出现这种想法时,林迟遇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全都是关于樊观的,还都是这人不好的地方,再然后,记忆就会开始出错。 他把这 段感情里,所有的不对全都怪到樊观身上,觉得是这人拉黑了自己,觉得是这人故意离开自己,觉得,是樊观不想再和自己联系。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樊观往他面前凑近,笑着喊了声“迟遇”。 “嗯,”林迟遇抬眼看他,“我等会儿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那就谢谢迟遇原谅我了,”樊观问他,“这能算作是你原谅我了吗?” 什么原不原谅的…… 在他们分开的这六年里,林迟遇要是在白天骂了樊观一百句,那他就会在夜里,在那个有樊观的梦里,对这人说一百零一句我爱你。 在林迟遇这里,樊观的好,永远都会比坏多。 “不知道,”林迟遇嘴角带笑,“你觉得自己错了吗,错哪儿了?” “你是在认真问我,还是随便问着玩的,”樊观移开视线,继续在纸箱里翻找,“如果你是随便问的,那我就随便答,如果你是认真问的,那我晚点再回答。” “为什么,”林迟遇轻推一下他的脑袋,“因为你还没编好,是不是。” 樊观瞥他一眼:“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啊,怎么听着这么坏。” “你本来就坏,”林迟遇说,“响屁不放净放闷屁,憋着劲的坏,我这辈子,遇到的狗东西,也就你这一个。” “别总是狗东西狗东西的,说话要文明,”樊观也往他脑袋上推了一下,“叫我名字。” “行,那我重说,”林迟遇清了清嗓子,“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坏的人,就是樊观。” “嗯,”樊观说,“知道了,我听见了。” 最坏的樊观没再说话,这人在纸箱子里翻了半天,没找到作品集,林迟遇问他是不是收到了别的箱子里,他可以去帮忙找找。 樊观摇摇头说不用,他说:“我等会儿再找一下就行。” 虽然这人说了不需要,但林迟遇在收拾其他东西的时候,还是在帮忙注意着,他想着,假如自己正好就找到作品集了呢,那是不是还能被樊观夸上几句啊,说不定这人还会说一句你好棒啊迟遇,你怎么这么棒。 林迟遇努力了,他真的用心找了。 坏消息是外面的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找到,好消息是,樊观家里终于像个家了。 林迟遇站在客厅,叉着腰歇着,樊观拿来几个橘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林迟遇一一接过。 这是什么意思,给几个青皮大橘子尝尝,再喝个小汽水儿就能走了? 但他现在手上都拿满了,想吃橘子剥不了皮,想喝汽水拉不开环儿。 林迟遇扯出一个笑,试探着问樊观:“那我走了?” 倒也不是他想走,主要是樊观这玩意儿也没让他坐下来歇歇啊,这人就和他一起杵在那里。 林迟遇看看樊观,樊观就看看他。 几秒后,这人又看向那本被单独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的书。 就是那本糊了满脸血的书。 樊观说:“这书……” “我这,呃,”林迟遇晃了晃手上的东西,接着又抬起胳膊,“拿不下了,你放这儿吧,我夹着。” “那你等会儿怎么撑伞啊,”樊观往阳台那边指了指,“外面还在下雨。” “是吗,”林迟遇歪着脑袋,“那就这样,把伞搁我肩膀上,我歪着脑袋夹着。” “你怎么干什么都夹着,”这话一出来,樊观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这人又说,“你就这么想走?” 林迟遇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 “要不……你再坐坐?”樊观说,“外面天都黑了,你还帮我收拾这么久,留下来吃个饭吧,我点个外卖。” 又做做……啊不是,又坐坐吗,那可太好了。 “行啊,”林迟遇笑着说,“那就谢谢我们小观了。” 15.我好烦你 终于,他们一起坐到沙发上。 林迟遇把那几个橘子放到一边,打开汽水喝了一口,然后就当着樊观的面,把这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樊观满意地对着他笑,接着就开始扒拉手机,问他:“你晚上想吃什么,麻辣烫行吗,这附近有一家,味道还不错。” “你不是才搬过来吗,怎么就知道那家还行的,”林迟遇顿了顿,又说,“你昨天点外卖吃的?” “……对啊,我刚搬过来,家里也没菜,”樊观往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而且我做饭不太好吃,厨房肯定不会经常用。” 樊观要是说这种话,那林迟遇还是挺相信的。 他们以前还在一起住合租屋的时候,吃饭这件事,要么就是在外面随便吃点,要么就是挑个便宜外卖。合租屋里倒是有个公用的厨房,但他们都不太会做饭,偶尔去做一次,大概也就是煮点挂面,或者蒸点前一天在超市买的包子馒头。 那个时候只能算是凑合过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偶尔还暴饮暴食一顿,主要吧,就是看那个月的生活费还够不够。 不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是林迟遇,他不会让樊观饿着,也不可能让这人饿着。 现在的林迟遇,虽说还是不太会做饭,但他的生活质量变高了,至少能做到营养均衡,不会再饿着自己,除非是他不想吃。 但樊观吧…… 林迟遇犹豫一下,还是决定问一句:“那你在洪城是怎么过的?” “什么?”樊观大概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这么过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不是这个,”林迟遇看着他,在心里想着这人以前是什么样,脸上有肉吗,现在是不是瘦了点,“我是想问你,吃饭这件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越是这么想着,林迟遇就越觉得,樊观过得不好。 一点都不好。 这人瘦了,就在林迟遇看他的这几秒里,樊观好像又瘦了。当然了,人怎么可能瘦得这么快。 林迟遇知道的,这只是因为,他开始心疼樊观了。 “哦,这个,”樊观想了想,慢慢开口,语气中还带着些无所谓,“就和以前一样,点外卖或是在公司附近吃点,要么就是回出租屋附近吃,那附近有一家吃粉的,吃完能免费加粉,还挺划算的。” 林迟遇“嗯”了声:“除了粉呢,你还吃些什么?” “除了粉啊……”樊观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我每天早上八点多起床,洗漱之后出门,大概八点半吧,那个时候,出租屋附近就是包子啊面条什么的,其实这个点也不早了,有几家好吃点的包子早就卖完了,我就干脆去地铁站附近吃。离我最近的地铁口边上有麦当劳和肯德基,还有几家面包店,我每天都是乱吃,只要饱了就行。到了中午就去公司楼下吃牛肉粉,一个星期有一半都在吃这个粉,然后就是晚上,回去出租屋再吃,随便点个外卖,便宜就行,吃完就睡,第二天再循环这样的日子。” 林迟遇沉默一会儿,然后就和樊观一样,靠到沙发背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和樊观对视着,然后,他又往这人边上挪了挪:“你这样吃,会营养不良的,你都瘦了。” “没,我还胖了点,”樊观笑着说,“我过得又不惨,你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什么表情?”林迟遇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没什么表情啊,我这不是挺淡定的。” “哪有,”樊观突然伸手碰上他的眉间,轻轻揉了揉,“你皱眉毛了,干吗,心疼我啊?” 心疼什么的……是啊,但他心疼了又能怎么样? 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 林迟遇刚情绪不佳了几秒,突然就想到,他现在有钱啊,为什么不能改变! 他又不是还和以前那样,穷得叮当响。 只要他好好养着樊观,把这人的身体养好,养得白白胖胖和养猪那样……啊不是。总之,就是,他要养好樊观,让这人健健康康的,再长点肉就更好了。 下一秒,林迟遇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成了一个该死的恋爱脑。 听完樊观说的那些话,林迟遇心里反正不太舒服,他觉得这人越来越瘦了,然后又想到,樊观的头发是浅棕色,会不会是因为这人本来就有点营养不良,那是不是应该给樊观买点维生素什么的补一下,什么ABCD全部都补上。 补上之后会不会好一点,要是再不好该怎么办……哎。 要是他以前没那么穷就好了。 要是,他能早点带樊观过上好日子就好了。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林迟遇抬起手,小心地用掌心贴上樊观侧脸,“我好烦你,真的。” “你烦我就烦吧……干嘛还非得当我面说,”樊观说,“憋不住这句话吗,那你真的是很讨厌我了。” “嗯,讨厌,确实是憋不住,想把我很讨厌你这件事告诉你,”手缓缓往下移了点,林迟遇的掌心落在樊观下巴上,他用几个指头轻按着樊观脸颊,“但我很爱你,这句话,也憋不住。” “你爱我,”樊观深呼吸一口气,温热的鼻息也扑到林迟遇脸上,“我们分开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要爱我?”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点复杂了。 爱是有很多种的,有的爱,是关于性,还有的爱,是喜欢对方那张脸,甚至有些爱,只是因为一开始的第一眼,还是那种自带氛围感的一眼,这一眼可能连正脸都没看到,只是因为阳光挺好,微风吹起这人的头发,你就正好看见一个特别心动十分满意的后脑勺……这种大概就叫作一见钟情。 林迟遇对樊观的爱,不属于这上面的任何一种。 他感觉,自己和樊观的遇见就是很普通的,就像是交了一个新朋友那样,从名字开始认识。他们一开始的相处,也是和朋友那样,就连一点暧昧都没有,后来,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聊得话多了,林迟遇就突然觉得,这人其实很不错,或许,成为一个恋爱对象,也会是很好的选择。 当时出现这种想法,还把林迟遇吓了一跳,他试图从记忆里找出原因,可他没从那些回忆里,找出一点点反常的地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樊观的?是从哪一天哪一秒开始的? 在他们分开的那六年里,林迟遇也问过自己,到底是爱着樊观哪方面? 他甚至还找出一张纸,又拿上一支笔,特别像回事儿地坐在桌前。他写出了樊观的十个优点,又用十个缺点把这十个优点全部否决,总结就是,狗玩意儿不配有优点。 那自己到底是在爱什么? 然后啊,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下下按动着手里的中性笔,到了最后,他写下了樊观的名字。 大概,就是爱着这个人吧。 狗东西也好,作得要死也好,林迟遇会觉得烦也好,觉得讨厌也好。那些好的坏的,都是樊观,只有这样的樊观,才是最真实的。 林迟遇也想过,如果让他重新和樊观回到朋友身份,把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全都当作不存在,要是这样……说实话,林迟遇不愿意接受。 他对樊观的爱,是日久生情,爱意是从时间里,一分一秒增加的,这种爱早就成为习惯了,就算是过去六年,也不会减少。爱了 就是爱了,没忘就是没忘,哪有那些为什么。 “小观,你就算是坨狗屎,”林迟遇笑着说,“我都会爱你的。” 樊观一愣,接着就开始笑,林迟遇看见他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了泪,然后,这人的笑声里也多了点哽咽。 “哭什么,”林迟遇捧着他的脸搓了搓,“我都说你是坨狗屎了,你怎么还笑呢。” “就是想笑,”樊观微微偏了偏头,主动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以前我还在洪城的时候,就很想听你说这些。” “……那我以后多说,”林迟遇顿了顿,又说,“你是认真的吗,想听我骂你?” “也不是吧,”樊观说,“就是在洪城过得不太开心,那个时候就挺想听见你说话的,但我没能力,不能听见你的声音。” “什么有能力没能力的,”林迟遇轻声说,“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只要你说一句,迟遇,我想听见你的声音,那我还能在你面前装哑巴吗,只要你想听,让我说一万句都行。” 樊观问他:“两万句呢?” “也可以,”林迟遇凑上前,和他轻轻抵了抵额头,“小观,过去的事情能过去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樊观说,“当初……是我不对。” 心软就是一瞬间的事,什么恨不恨坏不坏的,林迟遇现在就希望,他和樊观能像此刻这样,不吵不闹,就这么过好每一天。 “没事了,”林迟遇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你真的没关系吗,”樊观说,“你这么说,我倒是开始心疼你了。” “还轮不到你来心疼我,”林迟遇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接着就亲上侧脸,“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照顾好自己,多长点肉,健健康康的,别生病。心疼我什么的……没必要,小观,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到底有多心疼你。” “你说什么?”樊观抬眼看他。 林迟遇就慢慢开口说道:“我说,我很心疼你,小观。” 心疼我。 心疼。 樊观愣在那里,盯着这几个字一直看,他轻敲着键盘,发出:你以前怎么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这句话被发出去之后,坐在屏幕角落的Q版小人对着樊观笑了笑,然后左右晃了晃头,在小人头顶也冒出一个小气泡对话框,里面写着:小观~小观~ 下一秒,林迟遇的回复发了过来:我以前也心疼你啊,但我没能力,也没办法给你更好的,说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我能说,也能改变现状。 改变现状…… 樊观笑了笑,接着拿起手边的手机,正准备下单一份小炒,到了要付款的时候,他又在键盘上敲了敲,发出去一句:小炒吃吗? 林迟遇秒回:我不挑食,只要是你买的,吃什么都可以。 樊观笑着小声说了句“好吧”,接着付了款。Q版小人站了起来,迈出步子走到电脑屏幕中间再次坐下,小人头上再次出现气泡对话框:小观,我们今天吃什么~ “吃炒菜,”樊观伸手在电脑屏幕上点了一下,摸了摸小人的脑袋,“希望你会喜欢。” 然后,他握住鼠标,选中那句:我说,我很心疼你,小观。 屏幕上显示:是否记录? 鼠标轻点上“是”,屏幕上跳出:已记录下心动瞬间。 樊观移动鼠标,落在备注那栏,他打出:林迟遇第一次说“心疼”。 Q版小人冲他挥了挥手,又喊着:小观~小观~ 樊观就支起脑袋,笑着应道:“迟遇迟遇,我好爱你啊。真的。” 16.安排 樊观说,他点的炒菜离小区不远,去店里吃应该也只需要走几分钟,这人还说,要是这家做出来的味道不错,那他以后肯定会经常去吃的。 林迟遇问他,经常去吃是有多经常。 这人就说:“应该就是每天晚上去吃一顿吧,要是下班回来太晚,那估计也吃不上了,到时候就只能吃点别的了。” 林迟遇已经听不得这种话了,樊观要是再像这样过下去,估计都已经不是缺维生素ABCD的事了,这还得每天带出门和遛狗一样一天遛三次,再晒点太阳补补钙,平时多喝点什么排骨海带汤啊乌鸡枸杞汤啊,反正什么东西补,那就多喝点什么,每天睡前再咕咚一杯牛奶。 哎哟我天,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就能把自己养成这样的。 “这也太没营养了……”林迟遇认真地说,“你不能这样过。” 樊观没吭声,扭头看着他,林迟遇能感觉出这人的情绪,好像是带着点期待,大概在等着他说什么。 这玩意儿想听什么啊,林迟遇想了想,先是说了一句:“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樊观的情绪变了,像是有点不高兴。 再然后,林迟遇又补上一句:“要是你愿意,我很乐意照顾你,我也很想照顾你。” 这句话,应该就是樊观想听的,因为林迟遇感觉到,这人的情绪变得很好。 “这样吧,你以后的早中晚,我都包了,”林迟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接着又掰着手指说,“你看啊,早上咱俩一起吃,午饭我给你点外卖,保证你营养均衡还吃得饱吃得好,晚上我就等你下班,把你接上之后,咱俩再一起去吃饭,要是你加班什么的,我就再给你点个外卖,肯定不会饿着你的。” “不用——”樊观后面的话都还没说完。 林迟遇很快打断了他:“哎不说这些,反正你到时候等着我就行。” 樊观看样子又是想拒绝,但林迟遇一直盯着他,这人张了张嘴,又犹豫两下,最后说了一句:“好吧。” 这不就对了嘛,答应我不就好了,这样才乖啊。 林迟遇冲着他笑了笑,接着,他俩就开始了尴尬地沉默。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气氛突然就这么冷了下来。樊观在边上摸摸脸,拍拍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坐着做了一套健身操,林迟遇坐在这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要么就是偏头看一下窗外,要么就是看一眼身边人。俩人对上视线的时候,樊观还会故意装忙,摸脸捶腿的乱忙活一通。 如此尴尬的场面,终于在门铃声响起时结束了。 “外卖到了,我去拿。”樊观急忙站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 林迟遇在心里“啧”了声,这玩意儿竟然平地也能摔,肯定是虚得慌。 但这个虚得慌的樊观,拿着外卖回来的时候,走得倒是挺稳的。 林迟遇还以为这人要把外卖放到餐桌上,他本来都要站起来了,结果樊观冲他摆摆手,说着“别动别动”,林迟遇就又坐了回去。 他看着樊观拖出一把椅子,走到沙发边上,接着就把椅子摆到沙发正中间,再把外卖放上去。 “就坐在沙发上吃,”看样子,樊观是挺喜欢这样的,这人坐到林迟遇边上,屁股坐得稳稳的,“我好久以前就想像这样吃饭了。” “坐在沙发上吃,还没茶几,”林迟遇看着眼前的椅子,“你的爱好还挺独特。” “你不懂,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樊观打开外卖袋,从里面拿出一盒米饭,揭开盖子递给林迟遇,“这种……和你一起吃饭的感觉。” “在餐桌前坐着吃,不也是和我一起吃饭吗,”林迟遇伸手接过,问他,“为什么非得是坐在沙发上吃。” 樊观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啊。” 林迟遇能感觉到,樊观的心情很好,这人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到林迟遇手里,接着就把剩下的打包盒全都打开。这人点了四个菜,一人还有一大份米饭,这家店的分量还多,林迟遇都怀疑,这些菜会吃不完。 “有点多了是不是,”樊观拆开自己那双筷子,把每一种菜都夹了一点,放到林迟遇那盒饭里,“你刚刚忙了半天,肯定也饿了,我想着,就点四个菜应该也还好……没想到啊,他家分量竟然这么足。” 稀奇了,见鬼了。 樊观竟然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迟遇挑了下眉,想着,这可能就是心有灵犀吧,樊观狗精变人,那肯定就能和人心意相通了。 很合理。 “没事,慢慢吃呗,吃饱了就行。”林迟遇看着自己手里那盒饭,夹起一筷子菜喂进嘴里。 樊观给他夹的菜太多,林迟遇夹的那一筷子,根本就是皮外伤,他把那些菜往边上扒拉一点,露出底下的饭。 这么扎实的一顿,也不知道要吃多久,吃得久倒也是没什么,主要是,这顿饭吃得还有点干巴。 樊观这玩意儿也不说话,坐在边上只顾着往嘴里喂菜喂饭,有时候还会看着林迟遇傻笑。 林迟遇一开始还怕自己是感觉错了,于是,他往樊观面前凑近了点。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是不可能感觉错的。 樊观就是在傻了吧唧地笑。 “吃个饭怎么这么开心,”林迟遇偏着脑袋,和他碰了碰头,“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下。” “开心就是开心嘛……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樊观往边上挪了一下,这一下子,瞬间和林迟遇拉开了距离,“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在餐桌前吃,非得在沙发这里吃吗。” 不明白。 林迟遇纳闷,这人干嘛突然往边上让啊,有什么好让的。 他又追上去,再次和这人贴近:“是啊,我问了,你现在终于准备告诉我为什么了?” 樊观大概是想再挪一下的,但这人刚有点动作,林迟遇就又和他贴得更近。 躲什么躲,让什么让,吃饭的时候就得老实坐着,樊观啊,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林迟遇笑着看他,樊观就回了两声尴尬的笑,接着“哎”了一下。 他用筷子尾部怼了怼林迟遇额头:“把椅子往这边挪点,我们这么让啊让的……都夹不到菜了。” “夹不到菜怪我啊?是谁一直躲着我的,”林迟遇瞥他一眼,小心地拖过椅子,“吃个饭就老实吃,你老让什么。” “太热了,饭还烫,你别和我贴这么近。”樊观说完这句,就往嘴里喂了一大口饭菜,开始嚼嚼嚼。 “哦,但我喜欢和你贴着,这都九月了还热什么热,这叫热吗,这叫微微热,再过几天都该变冷了,”林迟遇是非和樊观贴在一起不可了,他故意用胳膊碰着樊观胳膊,又歪着身子往这人身上倒,“你能把我怎么办,你现在还能让吗,你要是再敢往边上挪一点,我手里这盒饭可就要泼在沙发上了,这可是你的新沙发,新的,纯新的哦。” 樊观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就这么任由林迟遇靠在他上:“幼不幼稚啊,还用这招吓唬我。” “那又怎么了,”林迟遇说,“这招不挺有用的吗,你现在也不动了,咱俩还挨得这么近,挺好的啊,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行行行,那你就这么靠着吧。”樊观就连推都没推他一下,这人吃着吃着还会笑起来,接着就和林迟遇碰碰脑袋。 现在的客厅里只能听见咀嚼的声音,还有樊观偶 尔发出的轻笑声,林迟遇靠在他身上,盯着天花板往嘴里喂啊嚼啊。 饭菜很好吃,樊观很安静。像这样日常的小事,是林迟遇在这六年里,经常会想到的画面。 那些想象中的场景,和此刻的真实撞在一起,林迟遇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他有时候还会有种挺奇怪的感觉,就是总觉得这一切都挺不真实的。 他怎么就突然和樊观遇见了,怎么就靠在这人身上吃饭了,怎么就……这么平常平淡,怎么就能和想象中的样子那么像。 这次的樊观太过于平静,就好像,以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时间把樊观的情绪都冲淡了? 但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樊观的狗脾气真的能变吗? 这次重逢,就像是一场命中注定,是命运走到了这里,他们遇见的几率,也成了百分百。 但比起这种带着些浪漫的说法,林迟遇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这只是一场安排。 没错,安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但他除了这两个字,再也想不出别的词可以形容这次遇见。 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樊观突然开了口。 他先是喊了声“迟遇”,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还洪城的时候,把这个场景幻想了无数次,我就想着,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吃着饭,面前还能摆着一张茶几——” 林迟遇“哎”了下,打断他的话:“你家没有茶几。” “你继续听我说啊,茶几我买了,是圆桌,明天就送来了,”樊观叹出一口气,又接着说,“我刚才说到,沙发前面摆着一张茶几是吧,然后呢,前面还挂着一个大电视——” 林迟遇又给这人打断了:“你家也没有电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电视我也买了,到时候会有人上门安装的,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别打断我了,”樊观说,“反正啊,我以前在洪城的时候就想着,咱俩就像这样,坐在这里吃着饭,然后电视上放着电影,或是最近新出的电视剧,我们一边吃一边看,还会一起聊聊剧情,就是很普通的场景,但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像这样过一次。” “那就等你的茶几和电视到了,我再过来一次,”林迟遇说,“到时候再点外卖,少点一个菜,这菜的分量真的太多了。” 樊观笑着说“好啊”,过了几秒后这人又说:“那要是茶几和电视没到呢,你就不来了?” “来,”林迟遇说,“只要你让我来,我肯定会来。” “那就好。”樊观这次沉默了很久。 就在林迟遇以为,这人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又听见樊观说:“迟遇,我们这次的重逢,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你知道吗?” “……干吗突然说这个。”林迟遇承认,他在这一刻,心里那种怪异感变得更重了。 樊观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次的重逢,是注定的,”樊观说,“因为,我们迟早会遇见。” “为什么,”林迟遇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林迟遇,”樊观说,“因为,我是樊观,所以,我们迟早会遇见,我们一定会遇见,我们绝对会遇见。” 这句话被发出去后,樊观吃完了手里端着的那盒饭菜,他慢慢系上外卖包装袋,用食指勾起袋子,扔进垃圾桶。 接着,他看向电脑屏幕上林迟遇发来的回复:你太绝对了。 “如果你是我,”樊观看着电脑屏幕上的Q版小人,轻声说,“那你就不会这样觉得了。这不是绝对,是事实。” 17.作品集 他们这顿饭吃得磨磨唧唧的,最后确实也是剩了点。 樊观说要把那些剩下的放到明天吃,林迟遇让他赶紧算了,把这些菜放到冰箱里,明天的确是还能吃,但这……也没必要吧。 每个菜剩得不算多,勉强凑合是能对付一顿,樊观就算要吃,肯定也是晚上回来再吃,谁家好人大早上一睁眼就吃四个菜的。 哦,应该严谨一点,是四个剩菜。 林迟遇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你这几个剩菜,还是先丢了吧。” 他能感觉到,樊观这玩意儿还有点舍不得。 一旦察觉到这种情绪,林迟遇就又开始心疼这人了,他甚至还自动在脑子里想象了一大堆画面,全都是樊观在洪城的悲惨遭遇。 下雨没带伞,地铁不赶趟,早饭全淋湿,胃疼还没药。 外卖没有券,到手没吃饱,一天饿三顿,晚上睡不着。 终于发工资,外卖吃个饱,省下一大半,留着当夜宵。 ……小观啊,我心疼你啊。 我他妈心疼你啊! 林迟遇看着樊观,那股子心疼都快要溢出去了,他把剩菜全放进外卖袋里,接着系上袋子,站起身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明晚我带你去外面吃,挑你喜欢的。” “我还不知道几点下班……”樊观说,“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了。” “不行,这顿是你请我吃的,”林迟遇把他家里需要扔的垃圾袋全都提到手上,“明天也该轮到我请你吃了,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樊观犹豫一下,说道:“那就随便吃点,别太贵了。” “你别管,我带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林迟遇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回去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 林迟遇提着几袋垃圾,拿上伞都准备走了,他选择无视餐桌上那本糊满脸血的书,这玩意儿……他压根就不想带回家。 但是吧,樊观还记得。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这人先是拿上几个橘子往他裤兜里塞,塞完橘子就拿起那本书,放到他怀里。 这位置放得太妙了,太绝了,实在是放得太准了。 满脸血朝上,林迟遇只要往下一瞥,就能和这本死书对上眼。 林迟遇脸上带笑,看着樊观,不敢低头。 别低头,心跳会慌。 这人回给他一个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樊观说:“把垃圾给我提着吧,我去扔,顺便再送送你。” “送我只是顺便的吗。”林迟遇把几个垃圾袋递出去,那本书也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哎哟掉了,这本书不想跟着我回家,这可不怪我啊,这是书的问题。 “你还挺较真,”樊观接过垃圾袋,弯腰捡起那本书,一把塞进林迟遇手里,“扔垃圾是顺便,送你才是最重要的事,行了吧,我们走吧。” 樊观这句话,林迟遇很爱听。 但是,林迟遇还是想说一句,操啊!见了鬼了,忘了樊观长手了。 “好。”林迟遇扯了扯嘴角,攥紧手中的书,打开门走了出去。 要是口袋大点就好了,那他就能把书往裤子口袋里一塞,看不见就没事了。 但是吧,他有一边口袋里放着几个橘子,挺沉的,这书不算重,但要是真放进裤兜里……这条裤子还能承受得住吗? 估计会丝滑掉下来吧。 林迟遇在心底叹口气,走到电梯口按亮下行按钮,樊观问他,从这里走回去要多久,林迟遇就说不久,要不了十分钟,散散步就回去了。电梯门开了之后,俩人走了进去,樊观又问他,那你今晚还会出去吗,林迟遇看他一眼,说不出去了。 这种对话听着挺正常的,但林迟遇总觉得,这是樊观在提醒他。 今晚,就要开始查岗了。 是吧,这就是要查岗的意思吧,妈的绝对是,哈哈哈哈哈。好久没被樊观查岗了,说真的,林迟遇还挺期待的。 但下一秒,樊观却说:“那太好了,那你今晚就能看这本书了,很好看的,一定要看啊,等你到时候看完了,我们还能一起聊一聊内容。” 你看这事闹的,还非看不可了呗。 “行啊,”林迟遇哈哈笑了两声,笑中带苦,哭中带惨,惨中还带着点无语的不知所措,“我等会儿回去先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沉浸。” “好,”樊观说,“期待你看完之后的感想。” 这能有什么感想,我问你,樊观,这他妈能有什么感想! 你难道是想听见,我被吓到之后的胡言乱语吗! 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是不敢去看手里那玩意儿,回到家之后,他直接把这本书放到了沙发上,毕竟这是樊观的书,他还是没敢随手一扔。 口袋里的那几个橘子被他放到桌上,一共三个,圆圆的青皮桔。 到了洗澡的时候吧,林迟遇都觉得家里的风水不对劲了,水不热了,天变凉了,人变胆小了。 洗完澡,林迟遇就站在沙发前,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接着快速拿起这书,去了床上。 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那儿,拿起手机给樊观发了消息:开始看了。 樊观秒回:好。 呵呵,我一点都不好。 好的,反正不管我现在好不好,这书是必须得看了。 封面,糊一脸血,已阅。 翻开一页,作者签名,行吧,已阅。 林迟遇清了清嗓子,就跟给自己打气一样,又往后翻了一页,哦哦哦哦开始了开始了,让我看看这本书到底是讲什么的。 五分钟过去了,林迟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他有点怕了,怕到麻了。 十分钟过去了,林迟遇抽了抽嘴角,樊观怎么爱看这种,这玩意儿看完晚上真能睡着吗? 十五分钟过去,林迟遇手心冒汗,额头也出汗了,这本书过于刺激了。 二十分钟过去,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林迟遇被这动静吓得一抖,手中也不自觉加重力气,书角都被他弄皱了些。 林迟遇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小观发来一条消息。 小观:你还在看吗? 林迟遇给手里那本书拍了照,发了过去,后面还跟着一句:你也是在晚上看的这本书? 樊观秒回:算是吧,我以前是追的连载,实体书是刚出来的,我买回来就拆开翻了翻,没有看。 这句话应该是真的,毕竟这书挺新的,新得都有点过分了。 林迟遇看了眼剩下的页数,回复道:我估计今晚能看完,明天就能和你讨论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樊观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林迟遇点了一下接通,打开扬声器,这人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不睡觉?” 樊观的声音听着有点闷,大概是窝在被子里说的话,林迟遇把手机放到边上,说着我不睡啊,反正明天又没什么事,这人又不让他早上送,那也就不需要大早上起来了,没事干肯定就要一觉睡到大中午呗。 电话那头传来樊观的笑声,这人笑得倒还是挺温柔的。 “这本书不全是恐怖的,后面还有温情部分,真的挺好看的,”樊观“哎”了一下,手机那头也响起一些声音,估计是这人翻了个身,“你在这个时间看恐怖,真的不怕吗?” 这问的是什么问题,什么怕不怕的,他都看了快一半了,再考虑这个事也来不及了,不管怎么样,屎都拉一半了,你总得拉完吧。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怕,这话能在樊观面前说出来吗。 开玩笑,我是谁,我是林迟 遇啊,我能怕吗,啊? 我他妈当然害怕,怕得今晚都睡不着。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非得在今夜看完。 林迟遇看着手里的书,特不屑地说:“不怕,在晚上看才有气氛。” “是吗,那好吧,”樊观不知道又在笑什么,“你不怕就好。” “嗯,反正我说今晚看完,那就肯定会看完,”林迟遇把书往后翻了一页,边看边说,“你的作品集找到了吗?” “找到了,还好找到了,不然我现在都睡不踏实,”樊观那边沉默两秒,又说,“给你看看,我是在哪里找到的。” 林迟遇说了声“好啊”,然后就等着樊观的下一句。 过了一会儿后,他就听见樊观说:“发给你了。” 林迟遇单手拿起手机,扒拉两下屏幕,樊观发来的图片瞬间出现在眼前。 图片里,一个看着挺大还挺厚的本子打开着,安静地躺在纸箱底部,本子上写着什么“成长经历”,还有什么“关于他”……林迟遇正准备细看,这个“他”到底是谁的时候,樊观突然把图片撤了回去。 林迟遇问他撤回图片干什么,樊观就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我乱写的。” “那你还把这东西当个宝贝看?直接当成垃圾看不行吗?”林迟遇嘁了声,“发给我了还撤回去,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真有你的,这也能生气,”樊观像是无所谓,这人也没回怼一句,自顾自地说着,“这本作品集是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写的,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上面的每个人物都是独一无二的,特别是……总之,作品集很重要,不是垃圾,我不想听见你这么说。” “行,不是垃圾,那你的重要宝贝怎么在纸箱里待着,”林迟遇“哦”了一下,“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对待它的态度啊,不管是人还是物,全都是随意摆放,随意处置,根本就不上心,还说是什么很有意义的东西,我看不一定。” “迟遇,你又在发什么脾气。”樊观现在的情绪好像还挺稳定的,当然了,隔着手机没办法感知到,这全是林迟遇听出来的。 林迟遇说,没有啊,我就随便和你说说,樊观就沉默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中还带上了笑意:“你今天不是问我,有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又问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我当时问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问的,我说,你要是随便问的,那我就随便答,但如果你是认真问的,那我就晚点再回答,现在,就是晚点。” “然后呢?”林迟遇问。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也错了不止一次,但很谢谢你,每次都原谅我,我知道,你是心口不一的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樊观说,“我的每次错误,都有记录,我会永远记得,但你不用记。” 林迟遇愣了一下,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樊观说,“晚安,迟遇。明天见。” 房间里响起键盘声,屏幕上被敲出:明日安排,去吃新开业的餐厅。 点下确定的那一瞬,他的手机也跟着亮起来,屏幕上的Q版小人和电脑上那个长得一样,这个小人在屏幕上蹦跶两下,头上冒出一个对话框:新安排收到啦! 再然后,樊观拿起那本被他放在桌上的作品集,他慢慢翻动着,每一页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 重逢第一次失败,迟遇不喜欢我的脾气,下次我会温柔。已回溯。 重逢第二次失败,迟遇无法忘记过去的事情,情绪悲观。已回溯。 重逢第三次失败,迟遇翻旧账,我试图解释,迟遇不肯听。已回溯。 重逢第四次失败,迟遇说这段感情太累,想冷静一下。已回溯。 …… 重逢第九十九次,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