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疯批反派吗?怎么红眼要抱抱》 第437章 行,那就留下! 张大强抬起袖子一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衣裳上,然后委屈巴巴地抬头,眼眶红红地看着那块电子弹框。 “我就一个愿望,我要回家。” Q版小人头顶的耳麦闪了两下,那两颗豆豆眼心虚地往旁边溜了一圈。 “这个……真不行。” “大强,我刚才说过了,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已经没了。” 张大强嘴角往下瘪了瘪,眼眶又红了一圈,扭头朝江鹿伊控诉,“你看吧,这破客服啥用也没有。” Q版小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强啊……你要不还是先看看这些穿书套餐?” 弹框边缘又“哗”一下展开,重新将那面花花绿绿的光屏亮出来。 一排排封面在两人面前滚动着,什么《我在古代当首富》《田园闺秀种田记》《侯门弃女逆袭路》…… “你看这本《田园闺秀种田记》,女主开局一块地,靠种菜发家致富,最后还嫁了个温柔体贴的状元郎,全程甜得不得了,一点虐都没有!” “还有这本《我在古代当首富》,女主从摆地摊开始,一路开酒楼、开钱庄、开布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剧情又甜又爽,真的特别适合你!” 张大强还是没动。 江鹿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面光屏,笑着蹲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放柔声音劝她。 “强子,选吧选吧!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往后看不如往前看。” 说着,伸手指向光屏上那本《田园闺秀种田记》,封面是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姑娘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绿油油的青菜,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这个就挺合适,你这种种田天才不去种田文真是可惜了!” “而起你看这封面上的姑娘,多像你啊,圆脸杏眼的,瞧着就喜庆。” 张大强又梗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转回头去看向那封面。 停了几秒,嘴皮子动了动。 “……还行吧。” Q版小人赶紧顺着台阶下,小短手在光屏上飞快点了几下,将那本《田园闺秀种田记》的封面拖进一个预选框里,框边滚出一圈彩色烟花特效。 “已记录!《田园闺秀种田记》已加入大强穿书预选套餐!” 又笑眯眯看向张大强,“那还有一本呢?大强你再选一本呗?” “不选了。” 张大强却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另一本你直接按照市场价折现给我,再把钱转给我父母。” “他们就我一个女儿,没了我以后……老了日子肯定不好过的。” 说到“没了我”时,她喉咙里滚上一股酸意,又被她用力咽下去。 Q版小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耳麦信号灯又开始狂闪,过了约莫十几秒,才又终于重新亮起来。 “……行,公司那边同意了。” “一本穿书游戏的市场定价是二十万,折现后我们会通过特殊渠道,将这笔钱以‘意外保险理赔金’的名义,匿名发放到你父母账户上。” 张大强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微微塌了半分。 江鹿伊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指节,又朝她笑了笑。 Q版小人见她没意见了,又试探着开口,“那……现在安排穿书?” 话音落下,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虚空中,忽然凭空裂开一道口子。 暖融融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是一扇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定格成一扇约莫两人高的光门。 门的那一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一条清澈的小溪从田野间蜿蜒穿过,溪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在风里轻轻摆着。 张大强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又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江鹿伊。 “姐妹,你……” 江鹿伊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头一软,却还是笑着伸手推了她一把。 “快去吧快去吧!” “你走了我也得赶紧回去找我家阿沉呢,他现在肯定伤心死了。” 张大强被她推得往光门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终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地往前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进那扇光门的前一刻,抬起的脚又忽然停在半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竟又缓缓退了回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着一个无奈又释然的笑。 “……算了,我也留下吧。” 客服和江鹿伊都愣住了。 Q版小人头顶的耳麦一阵乱闪,豆豆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问。 “啊?……什么?!” 张大强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大步走回到苏软面前,然后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 “这个世界也挺好的嘛。” “我现在去一个新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说不定还会被这不靠谱的系统再坑一次,又遭老罪又麻烦。” 江鹿伊眼眶一热,“强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不用刻意陪我的。” “谁陪你啦?” 张大强笑着白了她一眼,语气故作嫌弃,“我这是深思熟虑过的,可不是为了你,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 “我好不容易把云阳那摊子事理顺,菜棚子也搭起来了,生意也做起来了,这时候走人不是白忙活吗?” 她伸手捏了捏江鹿伊的脸,手感软软弹弹的,让她忍不住又捏了一把。 “再说了,我要是走了,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么靠谱的合作伙伴?” “咱姐妹可是说好了,你出钱我出力,咱们要一起成为大乾首富呢!” 说着又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光门,门那头绿油油的田野和清澈的小溪还在,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吸引她了。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况且,秦沐阳他父母这段日子对我也掏心掏肺的好,我在现实的爸妈已经没女儿了,总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爹娘也这样没儿子了吧?” 江鹿伊被她捏得脸都歪了,却忍不住破涕为笑,“行,那就留下!” Q版小人试探着插嘴。 “那个……你真的确定吗?穿书门一旦关闭,可就回不了头了。” 张大强下巴一抬,语气笃定。 “确定。” 说完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朝那Q版小人戳了一下。 “至于这最后一个愿望呢,我再确认一遍,真的不能许让晏沉当皇帝,或者晏沉的仇人都去死这种的吗?” Q版小人被问得有些无奈,那两颗豆豆眼往下耷拉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您怎么还不死心”的无助。 “真的真的不能,大幅修改剧情的都不能,公司成本管控很严的。” 第438章 情难强索,随缘自赴怀 张大强转头朝江鹿伊撇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我现在必须承认我这前公司是个草台班子了,这水平也太差了。” 江鹿伊被她这句感慨逗得“噗嗤”一了,“算了,我早习惯了。” 又推了推她的胳膊,“你想想你自己的愿望吧,别管我的事儿了。” 张大强“哼”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来,“对了,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苏软死不死的?你出什么事儿啦?” 江鹿伊闻言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小事小事,就是打架打输了被捅了一剑,阿沉和龙爷爷一定会救我的。” 张大强却皱着眉头没松,又伸手扯了扯江鹿伊身上那件过于宽松的病号服,才转头看向那蓝色电子弹框。 “那我许愿,江鹿伊回归苏软之后,濒死时可以重启一次剧情。” 江鹿伊又是一愣,真没想到张大强又会把这个愿望用回在自己身上。 “强子,你……” 张大强对上江鹿伊红红的眼圈,立刻不自在的摆手,“别哭别哭。” “我就一个炮灰,真是没啥想要的了,不像你跟着那大反派日子过得水深火热的,比我更需要这个愿望。” 江鹿伊眼泪“啪嗒”一下砸下来,张开双臂朝张大强扑过去抱住。 “姐妹!” 张大强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却还是稳稳地接住她,然后顺势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 “姐妹我牛吧!” “这种bUg都被我想到了!” 江鹿伊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眼泪花子胡乱蹭在张大强的卫衣上。 “牛牛牛,你可太牛啦!” 张大强将她放下来,又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那Q版小人弱弱地插了一句嘴。 “不好意思啊两位,这……” Q版小人话还没说完,张大强立刻叉着腰转头瞪她,强硬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 “我是原始游戏的程序员,你骗骗我姐妹这种外行还行,骗不到我。” “这又不算修改剧情线,只是增设一个重置程序而已,对你们不难。” “况且,我姐妹为了这破游戏受了多少罪?公司要是连这点小要求都不同意,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啊!” Q版小人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头顶的耳麦信号灯又开始闪烁,显然是又在跟上级沟通。 好一会儿,才妥协地亮起灯。 “那行……” “不行不行!” 江鹿伊却忽然出声打断,两只手在身前摆着,又急又快地开口。 “如果这是可以的话,那我改成晏沉濒死时重启剧情可以吗?” 她这话一出,张大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姐妹你真没救了,要不水滴筹一下给你把恋爱脑切了吧?” 江鹿伊笑嘻嘻地凑上去,“切了也没用哒,我只会无脑爱他~” 说着还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夹着嗓子冲她撒娇,“求你了姐妹,帮我改一改你的愿望,我们家阿沉原著结局很惨的,比我更需要这个bUg。” 张大强看着她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终是无奈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行了行了。” “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那Q版小人,下巴一抬,“听到了吗?操作吧。” 弹框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已确认”标记,边上还滚着一圈亮闪闪的烟花特效,配着一行大字: “穿书程序正在修改中,祝两位体验者在书中拥有美好的现生!” 蓝色弹框光芒都渐渐暗下去,最终连同穿书门一起,消散在虚空中。 张大强收回目光,又用力抱了一下江鹿伊,“行了,回见!” “再不回去,你那位大反派夫君怕是要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了。” 江鹿伊也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红的,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啊,强子。” 眼前那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忽然开始旋转、缩小、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又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 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过一层一层的水波,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向着一处光亮涌去。 …… 马车在寒山寺寺门前停下,车轮碾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晏沉将苏软从马车里抱出来,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用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有几缕碎发被雪风拂起,又贴在她冰凉的侧脸上。 寺内早已被晏沉的人控制下来,院中雪地上跪着一片瑟瑟发抖的身影僧人香客个个伏低头,大气不敢喘。 小沙弥忍不住偷偷抬眼,又被旁边年长的僧人不动声色地按住后脑。 晏沉没看他们。 他抱着苏软顺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靴底在雪面印出两行深印。 大雄宝殿旁。 一棵菩提树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在风里打着旋儿。 树下坐着一个老和尚。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敲着面前的木鱼。 “笃……笃……笃……” 晏沉在他身后站定。 “去岁三月十七日,智空大师曾为苏家二姑娘解过一支签文。” 木鱼声顿了一下,又继续。 晏沉也跟着停了一瞬,又在木鱼声响起来的瞬间接上话头,“那签语上写的是‘月影花移,疑是玉人来’。” “我这人记忆力很好,所以时间我记得,签语我记得,连大师当时看她那一眼的眼神……我也记得。” 智空不接话,晏沉便也没停。 “后来我莫名想起过几次,一直没想通大师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大概懂了,所以想来问一问大师……我的猜测,对不对?” 木鱼声终于停了。 智空将木槌搁在膝上,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瞬,才叹息着缓缓开口。 “王爷博闻强记,既能记得那签语,就该知道那签语还有下半句。” 他起身转头面对晏沉,先看向他怀里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后又移回晏沉脸上,缓缓念出下半句。 “情难强索,随缘自赴怀。” “这下半句,便是给王爷的。” 第439章 我只求把她还给我(礼物之王加更) 晏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只在嘴角弯了一瞬,没进眼底,反而让那双眼显得更冷更沉。 “难强索?” 他往前迈了半步,下颌微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若我非要强求呢?” 智空视线越过晏沉的肩头,看向台阶下跪着的那一片待宰羔羊。 “就算王爷屠尽寒山寺,贫僧也只有‘无能为力’可以回给王爷。” 晏沉抱着苏软的手微微收紧,直直盯着智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杀”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 滚过齿关,滚过舌尖,几乎要破口而出,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卸力地跪了下去。 积雪在他膝下发出“咯”的一声闷响,碎冰带着凉意硌进他膝骨。 智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晏沉怀中紧紧抱着苏软,脊背卑微地躬下去,像一柄将断的剑。 “大师。” 他目光落在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上,又眼眶通红地慢慢收回。 “佛不是说普度众生么?为何偏偏不度我一人?我穷其一生都在失去,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也要被收走?” “而您明明知道她的过去将来,为什么不救她?这世上除了您,我已经想不到有人可以救她了。” “我真的……想不到了。” 他微微停顿,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才把那点破碎的哭音咽下去。 “如果需要代价,我生生世世可入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受烈火灼心。” “我只求……把她还给我。” 殿前安静得只剩风声。 枯枝上的雪又落了一蓬,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被风呼啸着卷走。 “并非贫僧不愿救。” 智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却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悯,“而是眼下能救她的,其实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可以决定自己何去何从,王爷强求不得,贫僧亦强求不得。” 晏沉攥紧拳,硌进掌心的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智空忽然没头没尾问,“王爷以为,自己是签文中那个‘玉人’么?” 晏沉愣怔地抬头看他。 智空站在菩提树下,枯瘦的身影被殿中透出的烛火勾出一道暖边,可他的脸却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爷何不给她一点时间呢?”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去,灰白的僧袍边缘扫过积雪,留下一道长痕后又被新雪覆去了大半。 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晏沉发间,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前的雪地上,一层一层地将他的膝盖埋进去大半。 “软软,我是吗?” 他低头将脸贴在她脸上,冰凉的皮肤贴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江鹿伊,我是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菩提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将积雪抖落几粒,落在她睫毛上。 他侧头将唇贴上她额头,唇瓣微微颤着,好一会儿才浅浅弯起嘴角。 “没关系。”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慢慢想。” “我等你。” 雪落了一重又一重。 晏沉实在太累了,连日来的恐惧、自责、绝望,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他肩头,将他一点点往雪里摁去。 眼皮越来越沉。 梦里他回到七岁那个水牢。 腥臭的水从脚踝漫上小腿,又没过大腿,一寸一寸往上爬,直到漫过胸口,漫过口鼻,最后彻底灭顶。 第440章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雪落得密了,压满菩提树的枯枝,又被风一抖,扑簌簌地往下坠。 晏沉将苏软又抱紧了些,脸埋在她颈窝里,眼泪一重一重地涌出来。 他下颌上那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抵着她脖子最细嫩的一小片,随着他颤动的肩膀一蹭一蹭,酥酥麻麻地痒。 “我真想把你嚼碎了吞进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声音闷在她颈侧,沙哑得发不出本该有的狠意,反倒又湿又碎。 “让你再也跑不了。” 话音没落,他便张嘴贴上她脖子,齿尖虚虚地扣住那一小片薄皮。 该咬下去的,该让她也疼一疼的,好叫她记住这一回吓了他多久。 可齿尖刚抵上便顿住,到底没敢用劲,只贴着那一处发颤地磨。 苏软被勒得轻轻“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吗?” 晏沉被这一声烫到,立刻松开往后撤开半寸,两只手慌得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虚虚捧住她的脸。 “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苏软伤口被他牵扯着隐隐作痛,可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还是弯起嘴角摇了摇头,语气松快。 “不疼的。” 顿了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下去半截,“就是好冷啊……” 她一说冷,晏沉才像被什么猛然拉回神志,赶紧将她的手握住,攥在掌心里拢了拢,又凑到嘴边呵气。 可他这连日来没合过眼,水米也未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呼出的气只剩一缕虚薄的白雾,落在她冰凉的指尖上,半点暖意都沾不住。 他看着呼出的白汽在冷风里瞬间散尽,喉间滚上一股涩意,又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力蹭了一下。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 苏软乖乖应了一声。 晏沉便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拢进怀里,手臂托住她后腰和膝弯站起。 他膝盖在积雪里跪得太久已经发麻,起身时微微一晃,又立刻稳住。 然后压着步子一步步走下台阶,积雪在靴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颠着她分毫。 卫风等人候在台阶下,远远见晏沉抱人下来,一群人赶紧迎上前去。 视线掠过晏沉怀里那团裹得严实的人影,正撞上苏软虚弱地掀着半拉眼皮,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卫风嘴角用力抿了一下,才没让自己也失态,转身大步往外走。 “属下先出去备车。” 金刚和林业原本一左一右守在阶旁,见势也跟着晏沉快步往外走去。 林业却又忽然脚步一顿。 金刚回头看他,便见林业正抬起袖子往脸上胡乱一蹭,堂堂七尺汉子哭得直抽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呜呜呜吓死我了……” 林业那两条宽肩一耸一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袖口后面闷出来。 “还好王妃活了……王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金刚抬手就照他后脑勺狠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林业脖子一缩。 “蠢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金刚嘴上骂得凶,眼眶却也倏地红了一圈,又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咱王妃那可是观音娘娘转世,哪那么容易出事啊?” 寺门外,马车已经停稳了。 卫风将车凳拖下来摆好,又手脚利落地掀开车帘,才侧身让开道路。 晏沉抱着苏软上马车,将她侧放在铺了厚厚软褥的座上,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严严实实地盖住她。 马车动起来的那一刻,山门一侧的柏树阴影里,有人轻轻吁出一口气。 沈昭野身上战甲还没换,肩甲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袖口处豁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被草草包扎过的伤处。 他听说北郊陵寝出事时,正与麾下将士围在舆图前议攻城的路线。 留在京里的暗部带着消息跌进营帐,他手中炭笔“啪”地折成两截。 原本七天的战事被他生生压到不到两天便收尾,又连夜换了四匹快马狂驰三百里赶回来,一路不曾合眼。 此刻他远远看着晏沉将苏软抱上马车,看到她虚弱却仍睁着的眼。 一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 他定定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然后缓缓松了手,将马缰搭在一旁。 然后转过身面朝寺门方向,双膝往下一折,端端正正地跪进雪地里。 他脊背直直挺着,双手合十交叠在额前,以额触地,虔诚地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默念良久后,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捡起马缰,翻身上马。 枣红骏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沿另一条路往京城缓缓驰去。 …… “呜呜呜姑娘……” 梨子趴在苏软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门儿扯得震天响。 “你可算醒啦!这两天你可把奴婢吓死啦呜呜呜……我呜呜呜……” 晏沉眉心拧出一道深褶,被她这一通嚎嚎得耳膜嗡嗡响,忍无可忍。 “给我滚出去。” 说着隔着衣袖一把拎起梨子的后领子,提起来径直往门外地上一丢。 梨子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屁股墩儿摔在了外头的雪地上。 “砰。” 门关上了。 梨子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眨了一下眼,嘴巴一瘪又“哇”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响。 嗓门又尖又亮,在整条回廊里荡了几个来回,吵得人耳根子疼。 门“哗”一声又从里拉开了。 晏沉出现在门口,一张脸冷得像条冰棱,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 梨子对上他那张脸,哭声一下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嗝”。 她紧紧把嘴闭上,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缩,然后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抽着。 门“砰”地又合上了。 第441章 你得伺候我一辈子啦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地龙散出的热气将整间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龙老正坐在床边给苏软换药,偏头瞥了一眼外头的动静,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摇着头笑了一声。 “都老大不小的了,还越活越回去?跟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 苏软侧躺着面向床里侧,半片雪白的后背漏在外面,被龙老拆开绷带后露出底下缝得整整齐齐的针脚。 她闻言也跟着小声嘟囔,下巴侧放着搁在枕头边缘,闷声闷气地。 “就是就是。” 晏沉没吭声,黑着脸走回床边站定,扫了一眼龙老手里那瓶药粉。 “换了药你也赶紧走。” 龙老闻言“啧”了一声,“没良心的崽子,这会儿不哭着喊龙叔啦?” 苏软耳朵一动,赶紧偏过头来往后看,扯得后背伤口微微发疼,她“嘶”了一声也没顾上,只盯着龙老笑。 “真哭啦?” 龙老手上动作不停,棉布在伤口边缘细细地擦过一圈,又换了块干净的敷上药粉,嘴里“啧啧”有声。 “哭得都抽抽了,跟小梨子刚那样一模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差点以为他也要蹲地上哭着喊娘了。” 晏沉脸色又黑了一层。 “药留下,你现在就滚吧。” 龙老不恼也不动,只偏头朝苏软使了个眼神,无声做了个口型: 恼羞成怒。 苏软“噗”地乐了一声,又赶紧咬住下唇把笑压住,牵得后背伤口又一阵隐隐的疼,便又皱了一下鼻子。 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问,“龙爷爷,你体内那蛊虫怎么样啦?” 龙老正弯腰将药瓶一只一只往箱笼里收,闻言眉心便蹙起来。 “说来也奇怪得很。” 他直起身来,将药箱子往肩上一挎,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那蛊虫邪门儿得很,我拿你抢回来的蛊灯引了很久都纹丝不动,本以为只能一辈子供着那蛊灯了。” “结果不知怎地,那会儿忽然自个儿就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搭了半晌脉,又翻了几本旧医书,怎么也想不通它是怎么没的。” 苏软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 心想:看来狗客服没骗人,那既然去蛊的事是真的,晏沉濒死回溯的愿望,应当也能实现的吧? 还得是大强有脑子啊,轻轻松松给晏沉套了个复活甲,牛啊牛啊! “行了。” 她正出神,龙老又朝床边的晏沉努努嘴,提着药箱往门口方向走去。 “我滚了,不碍你眼。” 秋池正好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粥,白汽袅袅地送来一股清甜的米香。 她走到床边,朝苏软微微屈膝,“王妃,您许久没用东西了,奴婢让厨房熬了粥,您好歹用一些。” 晏沉上前将苏软扶起来,又拿了两只软枕,避开她后背的伤口,仔细地给她垫在腰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然后转身去端那碗粥。 指尖刚碰到碗沿又顿住,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道被剑割开的口子上。 血是已经止住了,但指缝间还沾着干涸的暗红,伤口边缘也微微翻着。 于是又将手收回来,朝秋池偏头。 “你喂吧。” 苏软知道他是嫌自己脏,也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掌心那道狼狈的伤。 心里一酸,又软成一滩水。 第442章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礼物之王加更) 两人一口我一口把粥吃完了。 晏沉用帕子擦去苏软嘴角一点米渍,又低头看看碗底残余那层薄粥。 “还吃吗?” 苏软摇摇头。 “那困吗?” 苏软又摇摇头。 晏沉便将空碗搁到一旁小几上。 “那你陪我沐浴好不好?”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污和泥渍的衣袍,又抬起眼来看她。 “我好脏啊。” 苏软还没应声,他便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她小心地抱了起来。 苏软被他兜在怀里,便顺势将下巴搁进他肩窝,弯起嘴角打趣。 “你是小孩儿啊?” “洗个澡还要人陪?” “嗯,我是小孩儿。” 晏沉偏头用鼻尖蹭她额角,声音低低哑哑的,理直气壮的玩儿赖。 “小孩儿就是要人陪。” 他说着已带着她迈步往净房走去,靴尖踢开内室与净房之间那道半掩的门扇,暖融融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墙角燃着一盏琉璃灯,将净房笼在一层朦胧的暖光里,水汽在光柱中缓缓升腾,又散成一片潮湿的薄雾。 晏沉将苏软抱到靠窗的一张贵妃软榻前,弯腰将她轻轻放下去。 又转身从衣架上取了一条绒毯,抖开来连她脚踝都一起盖住掖好。 “别乱动,我很快。” 晏沉低声嘱咐了一句,便起身背对着她,伸手去解腰间的白玉腰带。 指尖勾住带扣轻轻一拨,白玉扣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腰带松脱,被他随手搭在衣架上。 然后是中衣的系带。 他指尖勾住那根细绳,慢条斯理地一卷一拉,衣襟便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一片线条流畅的肩背。 烛火在他背上投下一层金光,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又顺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壑一路往下,没入腰线中。 苏软原本还地懒洋洋倚着看戏,可随着他衣襟越敞越开,她的脊背便很不争气地一寸一寸地直了起来。 眼珠子也跟着黏在他身上。 晏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上动作一顿,偏头从肩头斜斜地睨过来一眼,正对上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他嘴角慢慢弯起,索性向她侧过身去,故意将衣襟又往两边勾开一些,露出底下那几道分明的腹肌沟壑。 “要摸一下吗?” 他声音很蛊惑人心。 “很硬的。” 苏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着念念有词。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晏沉看她那副又色又怂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便没再逗她,转身沿着池壁的台阶一级一级走进水里。 水声哗啦一响,又归于平静。 苏软听到那水声停了,才将右眼掀开一条缝,悄咪咪地望过去。 晏沉已经在水中坐下了,两只手撑着池沿向后仰着,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烛火下勾勒出一条流畅的轮廓。 他下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来,又沿锁骨一路淌进水面以下,消失在波纹深处。 苏软目光从他喉结移到他肩,又从肩滑到他两条手臂,再从手臂…… 她在心里偷偷地肯定自己。 我可真是天命之女啊,穿错书都能遇到这种极品,这运气真没谁了。 她偷偷感叹完,又情不自禁地悄咪咪摸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绷带。 拓跋淮无这狗东西…… 她咬牙在心里怒骂:也不知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全?真是耽误事儿。 正胡思乱想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靠着浴池边沿的那道身影上,却发现晏沉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了。 第443章 跋扈!太跋扈了! 苏软怕刀刃真的伤到他,赶紧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不给她半分挣脱的余地。 “你先松开我。” 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又不敢用力挣,怕刀刃真的划破他的喉咙。 晏沉不松。 他反而又带着她的手往下压了一分,刀刃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迅速泛开一道细红的线。 “你发誓。” 他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一颗泪,颤巍巍地悬着却没有落下来。 “你发誓不会,我就松开。” “你发誓啊……” 苏软知道晏沉这次是真怕了,但也真觉得他这人有点多智近妖了。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穿书、不知道客服,却又似乎早已把一切都看得很明白,知道自己是真的差点失去她了。 “好,我发誓。” 苏软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耐性地哄他身体里那个小孩儿。 “如果我再离开你,我就……” “不,拿我发誓。” 晏沉打断她,目光又烫又灼。 “如果江鹿伊再离开晏沉,晏沉生被剔骨削肉,死受鞭挞扬灰,生生世世永堕烈火地狱,永无宁……” 苏软忽然低头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又混着香胰子清苦的草木味。 吻停了几息,又慢慢地退开。 “咒你的话,我说不出口。” 她垂眼很认真地看着他,“哪怕我笃定不会应验,我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你,我不会再离开,即使千难万难阻挡,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你、找到你。” “三生三世的圆满比不上你身边瞬息,千千万万人也换不了一个你。” “所以,别怕。” 晏沉眼中那滴泪终于落下。 顺着眼角没入他鬓边的湿发,又沿着他下颌的弧度,一路滑到她的指尖,温热地停留一瞬后又被水汽冲散。 苏软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将剃须刀放进旁边的托盘里,然后用指腹揩去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阿沉,我知道你未来还有很多难做的事,很多难跨过去的关。”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任何情况任何理由,都不要推开我、抛下我。” 她指尖停在他眼角轻轻摩,“一旦你这么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因为我是放弃一切才为你回来的。” 晏沉没有说话,眼泪又一滴一滴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她掌心。 “哎哟,你怎么动不动就哭?” 她低头在他眼睑轻轻一啄,然后退开,凶巴巴地冲他挑了挑眉。 “听懂了就说好,别光哭。” 晏沉用力将眼里的涩憋回去,几息后才哑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然后他忽然抬手,勾住她的脖子轻轻往下一拉,仰头重新吻上去。 苏软被他拉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倾,另一只手赶紧撑在池沿上稳住身子,半跪半趴地接住这个吻。 他唇面一点点地碾过她的,每次稍微退开又贴回去,克制地尝过后又撬开齿关,强势地捉住她、缠绕她。 第444章 属下护主不利,特来向王妃请罚 苏软知道他是被吓怕了,由着他黏了几天,着他一天比一天凹陷的眼窝,和眼底那层越来越重的青黑。 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于是趁着龙老来换药的时候将人支开一小会儿,偷偷要了一副蒙汗药。 龙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半碗水兑半瓶,保管他睡到明天天亮,于他身子也没半点影响。” 苏软当晚便照做了。 晏沉对她不设防,吃的喝的一概照收不误,倒是没费苏软什么功夫。 这夜竟真难得睡了个整觉。 此刻被梨子这大嗓门儿一吵,苏软吓得赶紧去看晏沉反应,见他没有醒的意思,提着的气儿才悄悄松了。 又侧耳往门外听了听,隐约听到梨子在院子里喊着什么“洪大哥”“快起来”之类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她轻轻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将晏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轻抬起,一点一点地往外挪,生怕惊醒了他。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退出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撑着床沿慢慢挪着下地,结果双脚刚踩上脚踏要站起来。 手腕忽然一紧。 苏软一愣,低头看去。 才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了一条墨色发带,另一端延伸到晏沉自己的手腕上,在他腕骨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 苏软:“……” 不是??这人到底是有多怕她跑掉啊?连睡觉都要找根绳把她拴着。 “去哪儿?” 晏沉已在这瞬间睁开了眼。 他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撑着床沿坐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捉住她的手腕。 “没事没事。” 苏软赶紧将发带解开,又伸手按着肩膀让他躺回去,“好像是洪悉来了,我去看看,你再睡一会儿。” “洪悉?” 晏沉眉心那道褶又深几分,闭眼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声音冷下去。 “看来我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说着伸手将苏软又捞回怀里,低头用鼻尖拱开她后领口往里看。 见绷带没有渗血渗药的痕迹,才又偏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 “你乖乖躺着,我去。” 苏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晏沉已经直起身,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外袍披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听话。” 屋外梨子那嗓子还没压下去,急得绕着洪悉来回跺脚,“洪大哥你听我一句劝,真不是我不帮你通传!” “是王爷这几天脾气坏得很,姑娘伤还没好利索呢,谁都不让见。” “你赶紧起来吧,待会王爷瞧见你跪在这儿,指定要剥你一层皮的!" 洪悉却纹丝不动。 赤身捆着的荆条压在背上,刺尖扎进皮肉,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又被风雪凝在背上,瞧着触目惊心。 “见不到王妃我不会走的,王妃此次受伤,是我失职没护住她。" “哎哟!你……” 梨子跺了跺脚还要再劝,正房的门便“哗”地一声从里拉开了。 她后面的话立刻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缩着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洪悉缓缓抬起头。 晏沉站在门槛内,一身玄色中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墨色大氅。 他一头墨发还没来得及束,只随意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轮廓愈发凌厉,眼底的冷和不耐烦也更加清楚。 “怎么?想死?” 洪悉又垂首将脊背压下去,“属下护主不利,特来向王妃请罚。” 晏沉从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停步在他面前,垂眼看一眼他身后那捆荆条,嘴角没什么温度地扯了一下。 “少在本王面前打这些感情牌,真要想请罚,要么现在就拿把刀抹脖子,要么就赶紧滚回兵部去待着。” 洪悉双手撑在膝前,指节用力蜷了一下又松开,“属下还要拿命好好护着王妃,所以不会擅自自戕。” “但属下也不想再回兵部了,属下想请辞回来,仍护在王妃身边。” “那可不行!” 苏软正扒着窗棂偷听,一听这话哪还忍得住,立刻推开窗扇探出半个身子,也不管后背的伤被抻得发疼。 洪悉立刻循声抬头,目光越过晏沉的肩头,落在窗口那道只裹着白色中衣的身影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属下……” “你打住!” 苏软一挥手打断他,急急地往下说,“我这次受伤真怪不上你,你除夕当日正赴梁城,本就鞭长莫及。” “且那日拓跋淮无带了五百多号人,我身边总共才几个?那些守陵兵拢共撑死不到二百,你就是个天神下凡也顶不住那个局面。” 她撑着窗沿喘了一口气。 “况且你是天生将才,梁城那仗你打得漂亮,粮草调度滴水不漏,沈小将军能两天打完,你功不可没。” “你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就这样困在我身边,只做个小小的护卫。” 洪悉冻僵的下颌绷成一条硬弧,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苏软。” 晏沉声音凉凉地扫过去,目光在她单薄的中衣上定住,瞬间冷下去。 “关窗。” 苏软眨了眨眼,没动。 晏沉便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关窗。” 苏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阶下跪着的洪悉,还是乖乖把手缩回去,将窗扇合拢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将一只眼睛贴在缝上继续往外偷看。 晏沉这才收回目光。 “本王实话告诉你。” 他双眸微微眯起,目光越过洪悉的头顶,落在远处灰蒙的天际线上。 “这天下、这皇位本王很快就会夺下来,你若真想护着你主子,就好好在兵部待着,把权力握稳了。” “刀握在自己手里,和刀握在别人手里,哪个更能护人周全?你不是个蠢的,你应当比谁都更清楚。”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垂下眼来,目光冷淡地重新落回洪悉脸上。 “当然,本王身边从不留不忠之人,你若拿不起这把刀、下不了这个心,现在就可以滚,本王也不强求。” 第445章 苏软,你真该死的啊(礼物之王加更) 洪悉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向窗边那条小缝,对上那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 苏软在马车上认真地求他。 “万一有朝一日王爷身陷绝境,你一定要全力护他一次,可以吗?” 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只当她是在替晏沉铺后路。 可此刻他才忽然懂了。 她从来都知道晏沉要做什么,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却还是选了他。 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洪悉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雪又落了一蓬,簌簌地铺在他肩头,覆住那些渗血的刺痕。 然后他慢慢低头叩首。 “属下明白了。” 晏沉没再多说,只冷淡地一抬下巴,“明白就滚,别杵在这儿碍眼。” 洪悉挪动膝盖,面朝那条楔开的窗,额头叩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三下。 “属下告退。” 然后撑着早已冻僵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苏软在窗缝里看他那一身冻得青紫的背影,赶紧又推开窗户喊梨子。 “你赶紧地,去龙爷爷那儿取两副驱寒的汤剂给他带上……还有治冻伤的药也多拿几瓶给他!快去!” 梨子“哎”了一声,提着裙摆便快步追了出去,“洪大哥等等我!” 苏软还趴在窗沿上往外看,想看看人走远了没有,面前的窗户忽然被人抬手“哗”地一下拉上了。 她吓了一跳,偏头便见晏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屋内,半个身子压下来,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脸正过来。 “苏软。” 连名带姓。 “你是不是……就仗着你现在受着伤,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嗯?” 苏软眨巴了一下眼,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我怎么啦?” 晏沉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碾了一下,眼神不善,“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那么多操心其他男人的话。” “不,是一句都不行。” 苏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捧住他的脸拉下来,在他唇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 “好啦好啦!” 她亲完退开,弯着眼睛冲他笑,声音又软又糯地往他耳朵里灌。 “我亲你只亲你这一个男人,操心也只操心你一个,行了吧?” 晏沉下颌绷着的那条线在她手心底下松了半寸,却还硬撑着板脸。 苏软又凑上去亲了一下他鼻尖。 “我保证。” 晏低头衔住她下唇,齿尖虚虚磕着她的唇瓣碾了一转才不舍的松开。 “小骗子。” …… 雪停了一日,又落下来。 京郊往北三十里,官道早已被大雪封死,连猎户都鲜少往山坳里走。 几间土坯房歪斜地挤在坡脚,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几株冻死的枣树,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第446章 疯子,最懂疯子 “殿下,三思啊!” 惊鹊刚直起身,闻言膝盖便又立刻弯下去,重重跪在炕沿前。 “黑袍先生说过,若强行驱除您体内的子蛊,不仅您身子受不住那反噬之苦,而且……而且仅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成功,稍有不慎便是……” “便是什么?” 拓跋淮无替她接了下去,“便是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惊鹊咬着下唇,没接话。 “那又如何?” 拓跋淮无笑了一下,那笑意凉薄地挂在嘴角,又慢慢敛去,“现在我腹背受敌,大乾景国两头堵,晏沉的刀已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让我等?” 他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压下。 “那蛊在他手里一日,我便一日不得自由,我宁可死也不要被人捏着脖子活,尤其这个人……是晏沉。” “殿下!” 惊鹊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已迅速泛了一层红,“可您的身子……” “闭嘴。” 拓跋淮无没了耐心。 “去。” 惊鹊脊背又压下去一寸,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良久后才咬牙起身。 “……是。” 门扇开合。 冷风裹着细雪扑进去,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剧烈一晃,檐角的雪被风卷起一蓬,扑在她脸上又迅速融了。 惊鹊站在廊下,用力蜷了一下指节,才抬步往院角那间偏房走去。 不多时,偏房的门从里推开,一个穿黑袍的身影随之迈步出来,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黑袍人径直进了正屋。 门关上了。 惊鹊站在廊下,没有跟进去。 屋里很快亮起一片莹莹蓝光,透过门缝渗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层幽幽冷色,像一簇鬼火无声无息地蔓延。 然后是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嚎,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扯出来,又被齿关死死堵住,最后碾碎在唇舌之间。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更短,更碎。 惊鹊闭上眼,将头偏过去。 檐角的雪又落了一蓬,无声无息地铺在她肩头,覆住她微颤的肩胛。 …… 上元节这日,天总算放晴。 正月里那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可算歇了,日头从云层后头探出来,将街面上积了半冬的雪照得白晃晃的。 昭王府终于开门迎客。 苏家夫妇带着郁清和一大早就上了门,玉珂也气势汹汹闯进了正院。 晏沉嫌他们聒噪,也自知得不了一个好脸色,干脆连人影子都没露一面,领着卫风往书房去了。 “王爷,各关卡的桩子都已按您的吩咐大面撒出去,驿道、山径、渡口都守得铁桶一般,可拓跋淮无却好像凭空消失了,没漏出一点踪迹。” 晏沉听完倒没什么反应。 只伸手将案角茶盏端起来,指腹贴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今年的冬格外长,大雪一封,随便找个山坳窝着不动,你们便抓不到他的踪迹,这也算是他的运气。" 卫风抿了一下唇,又道: 第447章 他们是人,你是主人 正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软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比前几日好多了。 苏父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小心地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苏软唇边。 “乖宝,来,慢慢喝。” 苏软乖乖张嘴含住,笑眯眯,“爹爹亲手喂的,就是比旁的好喝。” 苏父被她这一句话哄得眼眶都热了,又赶紧压住情绪板起脸来。 “旁的是谁?晏沉那个混蛋?这才成亲多久,我家姑娘就左挨一刀右受一剑的,年三十都差点没过得了!” “受伤这些日子拦着不让我们见就算了,也没见他费心照顾你!瞧瞧我这好好的闺女,瘦得下巴都尖了!” 苏母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赶紧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胡咧咧些什么?” 苏擎梗着脖子回头,正对上门口金刚和林业两尊铁塔似的背影。 他憋了一口气,将汤碗往旁边案几上重重一放,不服气地嘟囔。 “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苏擎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家女婿竟然不许亲爹瞧自家亲闺女的,霸道成什么样了都?” “就是!” 玉珂在一旁闻言,也咬着牙接了一句,故意朝门外方向扬了扬声音。 “真太不是个东西了!” 门外的金刚揉了揉鼻子,目光与对面林业飞快地交换了一下,又各自默契地移开,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玉珂又在榻前蹲下,后怕地伸手抓住苏软的手,拢住轻轻搓了搓。 “好软软,我把我身边那队护卫也支来你身边照应吧,你这次出事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咬着嘴唇偏过头去。 苏软忙笑着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不用不用,外边传得邪乎而已,我根本没什么大事儿。” 旁边苏擎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苏软便又往后背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地补了一句,“瞧,我这都好得差不多了,早上纱布都已经拆了。” “龙爷爷亲自看过的,说伤口愈合得好,再养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苏软怕众人揪着她一直问,想岔开话头,外头管事便轻叩了两下门框。 “将军、郡主,王爷已吩咐在前厅摆好了膳,请各位先过去用饭。” 苏父一听,立刻把脸一沉。 “我才不吃他的饭!我就要在这儿陪着我的乖宝,哪也不去。” 苏软笑着伸手晃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糯地拖着长音,“去吃吧去吃吧,爹爹饿瘦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苏父被她这乖乖一晃,脸色便有些绷不住了,却还是硬撑着没动。 郁清和便站出来笑吟吟地劝,“是啊姨父,已经闹了一上午了,软软伤还没好利索,总得好好歇歇才是。” “咱们几个留在这儿守着,她反倒还要顾忌我们,强撑着精神来陪咱们说话,反倒是不利于她养伤呢。” 苏擎嘴唇动了动,又被苏软晃了两下胳膊,终是不情不愿地松口。 “那行吧……” 苏父撑着膝盖站起,又将那碗还剩大半的参汤端起来递到苏软手边。 “那你自己把这碗汤喝完,你母亲可熬了好久呢,一滴都不许剩。” “知道啦知道啦。” 苏软乖乖地接过碗捧着。 玉珂等人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地话,才一起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听苏软忽然开口。 “表姐,你等一下。” 郁清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朝前面已经走出门去的苏母等人打了声招呼,便折身走回床边。 苏软神神秘秘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见苏母等人已经拐过回廊尽头,才从枕头底下拖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喏!这是王爷给我的,说是夹在北境密信里千里迢迢送来的。” 第448章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礼物之王加更) 午膳过后,日头正好。 阳光从云层后完全探出来,将积了半冬的雪照得白晃晃的,风吹来一层淡淡的暖意,隐隐有春的味道了。 京郊官道旁的小径上,金刚和林业赶着马车慢慢悠着,身后还压着一队暗卫,跟住前头百步远一匹骏马。 晏沉抱着苏软骑马在前。 马走得不快,四蹄在雪地踏出细碎的“嘎吱嘎吱”声,偶尔踩到一块被雪覆盖的碎石便轻轻颠一下,晏沉便立刻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拢。 苏软被裹在一件厚实的银狐毛披风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下巴尖埋在毛领子里,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着红。 她眯着眼伸出手去。 阳光便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在小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明暗暗的光影。 “好舒服啊。” 她拖着长音叹气,“好久没见到太阳啦,我这朵娇花都快枯萎了。” 晏沉看着她那只伸出去的手。 五指张开朝上,指尖被光映得透出一点粉,像一簇新生出的嫩芽。 “别冻着。” 晏沉嘴角微微弯起,将她的手捉回来塞进毛披风里,又顺手把披风裹得严实,只剩她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累了就说,换马车。” 苏软笑着在他怀里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乖乖窝着。 仰头时鼻尖蹭过他下颌,忽然使坏地张嘴,轻轻咬住他的喉结。 “王爷,你好霸道啊。” 她齿尖磕在喉结上一碾,又迅速松开,只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嘶,哈…… 绝了。 真是要爽炸了啊。 晏沉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在她齿尖离开后用力一滚,又低头下去咬住她耳垂,齿尖危险地碾磨着。 “别招我啊,软软。” 他说话时热气呵在她耳廓上,痒痒的,又带着一股暧昧的压迫。 “我已经忍很久了,你是不会想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控制不住的吧?” 苏软耳朵尖一下就红了。 她心虚地往后缩脖子,却在顷刻间感觉到了腰窝传来的一阵压迫。 哎不是? 她僵了一瞬,耳朵上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又沿着脖子一路烧下去。 这人这么不经逗的吗? 她心虚地撑着马鞍悄悄往外挪。 可刚挪了不到半寸,晏沉手臂便猛地收紧,一把又将她按回原处。 “别乱动。” 苏软红着耳朵偏过头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衣领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你硌到……” 话没说完,晏沉又气笑了,低头在她唇上惩罚似的轻咬一口。 “也别乱说话。” 苏软赶紧抿紧嘴唇,乖乖缩在他怀里,当真不敢动也不开腔了。 马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顿。 苏软原本还仰头看着天边那层暖融融的夕光,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他胸口栽。 晏沉便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肩窝里,又用披风边沿把她的耳朵拢住,挡住风。 “睡吧,待会儿叫你。” 苏软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除夕那夜没吃到的鹿肉饺子还是暖呼呼地进了她肚皮里。 “到了。” 直到耳边轻轻一声唤将她从梦里捞出来,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漆黑。 头顶只剩一轮弯月,悬在几棵老松的枝丫中间,风裹着一股松木味从山间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这才发现马停在了山腰一片平地上,身前是一道微微往下倾斜的缓坡,再往前就是一片开阔的虚空。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是说要去看花灯吗?” 苏软偏头看向身后的人,疑惑地眨了一下眼,“怎么到这儿来啦?” 晏沉先翻身下马,靴子在雪里踩出一声闷响,然后朝她张开手臂。 “来,我抱。” 苏软乖乖往前一倾,被他稳稳托着腰抱下马,双脚落地时踩进一层厚厚的雪里,毛靴向下陷进去小半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在四野扫了一圈,疑惑地又问了一遍。 “花灯呢?” “那些灯有什么可看的?” 晏沉低头替她把披风拢紧,勾住系带重新打了个结,才笑着退开。 “我们软软要看,就要看这世上最好的灯,最独一无二的景。” 苏软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便见他忽然抬手,朝夜空深处指去。 “看。” 苏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 然后,呼吸一窒。 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正从山坳暗处浮出来,慢悠悠地向上飘,远远近近地缀在夜空中,渐渐铺满整片天幕。 苏软嘴巴惊讶地微微张开,呵出的白汽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好美啊……” 晏沉没有看那些灯,目光只温柔地落在她被万千灯光映亮的侧脸上。 “制灯的匠人说,孔明灯能把你愿望带给神明,你想许个愿吗?” 苏软眼睛立刻亮起来,仰头看他时,眼底还映着漫天摇动的灯影。 “可以吗?” “只要你想,没有不可以的。” 晏沉牵着她往山崖方向走去。 苏软起初没察觉,只顾仰着头看那些越飘越高的孔明灯,直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凹凸不平的雪泥,而是一层厚实绵软的触感,才低下头来。 她这才发现面前这一片雪地上,铺着一张极大的厚狐绒毯子,毯子正中摆着一张小几,上头搁着一只琉璃酒壶和两只薄胎酒杯,并一副笔墨。 小几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孔明灯,灯骨扎得极细极匀。 “坐下。” 晏沉拉着她在小几旁坐下,又提笔在砚台中蘸满墨,笔尖在砚石边缘轻轻刮了刮,才将笔杆递到她面前。 “想许什么愿,写在灯上。” 苏软刚要落笔,又忽然警惕地偏过身子,用肩膀挡住晏沉的视线,一只手护在灯纸前,防贼似地落笔。 笔尖在灯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 晏沉被她这小人之心气笑了,只低头望着她挡住灯纸的那一小片背影,看月光把她耳廓照得透出一点粉。 “啧,不错。” 苏软写完最后一个字,满意地端详了一下,才将笔杆递还给晏沉。 又伸手把孔明灯转了个面,将写满字的那一面背过去,然后抬手拍了拍空白的另一面,朝他扬了扬下巴。 “你也写一句。” 晏沉接过笔,低头在灯纸上落了一行字,几息之间便搁了笔。 苏软好奇地凑过去看。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她歪着头念了一遍,然后“啧啧”两声,指尖在那行字上虚虚描着。 “不愧是我夫君啊!手好看字儿好看,连许个愿都比我有文化。”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灯纸上蜷着,像一排不听话的蚯蚓,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我那个……就主打一个真诚。” 第449章 那就是欲拒还迎? 晏沉将灯口撑开,又从几案下摸出一根火折子,迎着风轻轻一吹。 火苗舔上灯底那一小截蜡芯,火光便沿着引线往灯腹里爬,将灯内热气一点点烘起来,灯纸也随之鼓胀。 暖黄色的光从灯腹里透出来,将灯纸上正反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端端正正那面写着: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歪歪扭扭的那面写着: “晏小狗长命百岁。” 两人一起站起来,一人托着灯座的一边,小心地将孔明灯举过头顶。 热气渐渐灌满灯腹,将灯骨撑出细微一声“咯吱”,缓缓往上挣去。 “准备好了吗?” 晏沉声音从灯的另一侧传来。 “嗯!” 苏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松开手,孔明灯便贴着两人指尖摇摇晃晃地越升越高。 直到混入铺满天际的那片璀璨灯海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 苏软赶紧收回目光,两只手交握着撑在下巴底下,闭上眼默念着。 “晏小狗长命百岁。” “晏小狗长命百岁……” 月光混着灯影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面容莹白透亮,山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表情认真得有些好笑。 晏沉不信神佛,不问苍天。 他只信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只信刀锋抵着喉咙那一刻的真实。 可自从遇到她,他却开始希望神佛顾念,可以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甚至看着她交握的手指在冷风里冻得泛了一点红,他都会软着一片心肠去祈愿,恨不能把冷都替她受了。 苏软念完了,笑着睁开眼。 “好啦……” 尾音还没落全,晏沉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拽进怀里低头吻住。 他的唇带着夜风的凉,压上来时却烫得惊人,吻得很用力却不急。 舌尖撬开她齿关,像是含着一小块将融未融的冰,慢慢地、慢慢地裹住她的舌尖,又松开,又裹住。 像是攒了很久的冲动终于找到出口,又怕索求太多吓到她,所以刻意压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慢慢尝。 苏软被吻得往后踉跄半步,又被他扣着后颈的手稳稳拉回怀里抱住。 “软软,我不想忍了。” 他退开一点,双唇间拉出一条莹亮的线,又被滚灼的呼吸烫断。 “我不忍了好不好?” 鼻尖蹭她。 “好不好……” 舌尖灼她。 “好不好……” 苏软被他这一声叠一声的“好不好”缠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偏又被他鼻尖蹭得躲不开,只得咬牙挤出声儿。 “……在这儿么?” 晏沉低头,唇面沿着她耳垂往颈侧一路慢慢碾过去,“放心,方圆一里都戒严了,连只兔子都钻不进来。” 苏软披风底下那件夹袄领口被他蹭得微微敞开了些,冷风顺着锁骨往里钻,激得她打了个细微的哆嗦。 “会冷……” 她偏头躲了一下,声音软塌塌的。 晏沉闻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只原本扣在她后颈的手便顺着她肩线滑下去,指尖探进银狐毛披风的缝隙里,隔着一层薄绸衣贴住她。 “不脱衣裳也可以。” 他说这话时气音很轻,唇还贴着她锁骨那一小片凹陷处,齿尖虚虚扣住又松开,一下一下地缠着撩拨。 苏软腿弯一软便要往下滑,又被他另一只手托住臀侧给捞回来。 “可是……” 她脚趾在毛靴里蜷了一下。 晏沉终于抬头来看她,月光落进他眼底,欲色被压成一抹可怜的红。 “不愿意么?” 苏软被他这样盯着,心里那点羞恼忽然被一股更软的东西顶散了。 瞧瞧瞧瞧! 这狗东西多会拿捏她啊?! “也不是……” 话还没说完,晏沉嘴角便弯了起来,眼底那层红倏然化开,变成一团黏糊糊的笑意,裹着点得逞的狡黠。 “那就是欲拒还迎?” 他凑近她,鼻尖蹭着她鼻尖。 “我们软软好会啊。” 笑得又懒又欠。 “我好爱啊。” 苏软一愣,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兜着腰往绒毯上一放,面对面坐在他大腿上。 他偏身从小几上提起那只琉璃酒壶,深紫色的酒液注入薄胎杯中。 仰头饮尽杯中酒后,又将空杯搁回案上,然后重新斟满第二杯,抬手递到苏软唇边,指尖虚虚抵着杯沿。 “咬住。” 苏软狐疑地抬眼看他。 “干嘛?” 晏沉侧脸用下颌蹭她耳尖,表情懒洋洋地,像猫在用尾巴尖儿勾人。 “夫妻情趣罢了。” 他说话时热气呵在她耳廓上,痒得她想躲,又被他扣住后腰不放。 “一炷香时间内,夫人能衔住这酒杯不洒,为夫但凭夫人心意。”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若这酒洒了……” 他故意停顿,把剩下那半句说得暧昧又轻飘,“夫人就随我侍弄。” 苏软低头看看面前那只满满当当的酒杯,眉头十分警惕地蹙起来,总觉得这人肚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好水。 “我怎么感觉你在给我下套?” “冤枉啊夫人。” 晏沉又笑着将酒杯往她唇畔递得更近,杯沿贴着她下唇,酒香萦鼻。 “我知道夫人还有伤在,舍不得让你疼的,我只会……让你高兴。” 他语气又乖又无辜。 “信我,嗯?” 苏软又犹豫了一息,还是听话地低头张嘴,将面前的酒杯轻轻衔住。 琉璃杯壁极薄,被她齿尖扣住后轻轻一晃,满杯葡萄紫也跟着一荡。 晏沉嘴角笑弧更深了几分。 他向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进白狐绒毯里,蓬松的绒毛将他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耸好看的鼻梁。 “上来。” 他伸手托住苏软两瓣小屁股,将人从自己腰上带着轻轻往上挪。 苏软咬着酒杯含糊地发音。 “上哪儿?” 晏沉没答话,只抬手拨开她两页披风,鼻尖陷入一小片温软中。 呼吸间全是葡萄酒的醇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甜,一下子就醉透了。 苏软齿尖骤然收紧,杯中酒液也随之一晃,几滴酒溅落在她衣襟上。 “唔……” 晏沉双手用力掐住她,不让她躲。 杯中酒晃得更厉害了。 苏软咬着杯沿不敢松,齿尖死死扣着琉璃边,酒液却还是一波一波地往外溅,齿关也渐渐酸得撑不住了。 终于…… “咚。” 酒杯在她齿间猛地一歪,滚落在绒毯上,又骨碌碌滑出去几寸,杯底残留的酒液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晏沉立刻侧身翻上来,将她压倒在狐裘上,顺势按住她乱扑的手腕。 “夫人输了。” 苏软瞳孔微微涣散着,漫天灯影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晏沉鼻尖抵住她的鼻尖。 “灯好看吗?” 苏软被他蹭得呼吸又乱了一拍,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虚。 “……好看。” “你眼睛更好看。” 晏沉低头,将那一线蜿蜒的酒渍从她颈侧一寸一寸地舔去,又沿着那道湿痕往回走,最后吮住她锁骨。 “抱紧我。” 说着便贴上去,将她两条胳膊轻轻抬起,让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 “我爱你。” “爱死你。” 第450章 该死的除夕 山腰雪地开出春色,三千明灯将风都熏热了,含章宫内却如三九寒冬。 晏云季披了件半敞的中衣,一只手撑着额角坐在床沿,指节间青筋微凸,另一只手也搁在膝上止不住颤。 宫宴至今已近半年,他因房中之事各种方法用尽,甚至连民间的野方子也背地里试过不少,可都没用。 夜间再无力可使,即便用药催出兴致,也好几次临到关头便无端溃散。 可他膝下还没有皇子…… 含章将散开的中衣拉好,从背后靠上他的肩,下巴搁进他颈窝里。 “陛下不必忧心,您近日政事繁多,又惦着北边那些折子,一时乏了也是有的,不如让臣妾给您按按……” 话没说完,晏云季便猛地侧身一挥手,将她靠过来的身子拂开。 “不必了。” 晏云季勉强将眼底那层烦躁往下压了压,“……爱妃先歇着吧,朕回养心殿批几本折子,不必等朕了。” 说罢便起身穿衣出门,冷风灌进半室,将炭盆中的火光压得伏地一矮。 门外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去。 含章脸上那抹温驯才一寸一寸褪尽,用力绷着背脊,指尖攥着被褥边沿的绲边,几乎要掐进缎面里去。 侍女莲儿从侧门闪进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压着嗓子急声问: “娘娘,陛下这是……?” 含章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没用的废物。” 莲儿吓了一跳,慌忙往门口放下看了一眼,才又朝她面前凑近些。 “娘娘,您可小声些……隔墙尚且有耳,何况咱这还是在宫里呢。” “隔墙有耳又如何?” 含章冷笑一声,抬手将半散的床帐“哗”地撩开,赤足踩上脚踏,起身在炭火前焦灼地踱了两步又停住。 “这样下去不行,我一日生不出儿子,就没法真正把陛下绑死,也没办法给我太子哥哥更多的助力……” 她沉吟片刻后偏头看向莲儿,“你去驿站传个信儿,让义母寻几个男科圣手,尽快送进宫来给陛下……” “这么麻烦做什么?” 话没说完,身后屏风一侧的阴影里便忽然传出一声戏谑的低笑来。 “那病,皇兄我就能治。” 含章的脊背倏地绷直。 莲儿反应更快,袖中一柄短匕已经脱出半寸,身子猛地往后一拧。 一道黑影却比她更快,几乎是她手腕翻动的同一瞬便贴到她身后,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骨内侧用力一扣。 惊鹊另一只手里的刀尖已横到含章颈侧,刃锋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压出一条浅痕,一丝细血渗出来。 屏风后缓缓踱出一个人来。 一身暗紫色衣袍,腰间束着同色锦带,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是底下那副骨架比从前瘦了一大圈。 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着,神色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最骇人的是那一头墨发,竟已尽数化作银白,冷幽幽地垂在肩侧。 他走到含章面前三步处停下,轻笑了一声,抬手朝惊鹊虚虚一摆。 惊鹊收刀退后半步,脊背贴住墙根的阴影,死死盯着殿门外的动静。 含章抬手按住自己颈侧那道浅浅的伤口,指腹沾上一点温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盯着对面那张脸。 “二皇兄真像条丧家犬,才多久不见就混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拓跋淮无偏头看向铜镜。 镜中人银发披散,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眼窝也比从前更深了两分,瞧着倒真像是个索命冤魂。 “是有些憔悴。” 他对着镜子一笑,又转回头来看向她,拢了一缕发丝在指尖捻了捻。 “可再如何说,我也是你的亲皇兄啊,皇妹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 含章不想跟他多说废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拓跋淮无闲闲地往前踱两步,抬脚勾出一根圆凳坐下,目光在含章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向她小腹。 “我进来时不就说了吗?” 他微微歪头笑起来,“晏云季的病我能治,你想要儿子我也能给。” 含章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意思?” 拓跋淮无向前微俯下身,与含章的目光平齐,“意思就是,这大乾与景国的天下,我可与皇妹共分。” 含章闻先是一愣,随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疯了吧?” “在大乾你已被晏沉逼得走投无路,在景国又有我太子哥哥坐镇,你凭什么争?又凭什么让我帮你争?” “疯不疯的……” 拓跋淮无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扇,将裹着细雪的冷风放进来。 他满头银发吹得扬起,又在烛火下散开一片冷冽的光,“等我给皇妹讲个故事,你再来分辨也不迟。” …… 与山崖相隔一片松林之外,坐落着一处精巧的一进院子,青瓦白墙。 天上又飘起了细雪。 雪风把云层吹薄几寸,月光便从豁口里漏下,照着院中一片花海。 花圃中各色花卉密匝地挤着,牡丹、蔷薇、芍药,全是春夏才开的花,此刻却在这正月深冬里争奇斗艳。 院角一口青瓷大缸里,竟还亭亭立着一朵将开的荷花,粉白花尖上凝着一颗雪珠子,被灯笼光照得透亮。 很美,也实在诡异。 苏软歪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下巴搁在交叠在窗台的小臂上,半边脸被冷风激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这也太神了吧?” 她啧啧称奇地偏头看身后的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晏沉正坐在榻尾剥橘子,仔细将橘络捻去,才拈起一瓣递到她嘴边。 “张嘴。” 苏软衔住橘瓣一咬,甜得她微微眯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好甜”。 又用舌尖将籽儿往外一推,落进他早已候在下巴处的那只掌心里。 “举一反三罢了。” 晏沉将橘籽搁在小碟里,又拈起新的一瓣塞进她嘴里,才又接上话。 “种菜和种花,说到底其实是一回事,那姓秦的能冬日种菜,我自然也能妙法生花,本来我是想……” 后半截话忽然断在他舌尖。 本来是想除夕就带她来的。 山间别苑,雪中繁花,点一炉暖炭,温一壶热酒,让她坐在窗边看雪看花,自己则看她被火光映亮的脸。 可后来呢?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小脸白得几乎要化作一股气儿就地散了。 那个残忍的画面,至今还楔在他心口某处,稍微碰一下便要流血。 他偏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窗外。 该死的除夕。 待他将来坐上那把椅子,他登基后要颁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要废了这个该死的除夕,谁都别想过了。 第451章 你咋变这样啦?! 苏软刚把第二瓣橘子咽下去,见他忽然静了,便扭过头来看他。 “本来想什么?” “没什么。” 晏沉回过神来,伸手将她嘴里新抿出来的橘籽接到手心,又连同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一起丢到碟子里。 “就吃半个得了,再吃又该嚷嘴里上火长泡了,亲也不让我亲。” 说完又捻了帕子擦了擦指尖,才伸手去够她缩在绒毯底下的脚。 “现在暖和了吧?” 他低头握住她的脚踝,指腹在她踝骨上那颗凸起处慢慢碾了一圈。 苏软却笑了一下,脚趾在他掌心里屈了屈,然后趁他松手的功夫,两只脚一起挑开他中衣下摆,探了进去。 脚心贴上他腹肌的瞬间,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脚趾还得意地勾了勾。 “还冷呢。” 她笑眯眯地占他便宜。 “还得再捂捂。” 晏沉被这一脚踩得喉结微动,垂眸看了一眼那双不安分的脚,又抬起眼来看她,眼底的笑骤然荤荤的了。 “那为夫给你好好暖暖。” 说着便掌住她一只脚往怀里又带了带,顺势往腹肌下方用力按去。 “暖和了没?” 苏软被烫得一激灵。 “你干嘛呀!” 她耳朵尖泛了红,赶紧怂兮兮地往回缩脚,却被晏沉抓得死紧。 “撩了就想跑?” 晏沉顺着她往后缩的力道往前倾了倾身,让她脚掌和自己贴得更紧。 “这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苏软被他按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窗框,整个人呈一个半躺的姿势横在贵妃榻上,右脚屈着不敢乱动。 “别闹了别闹了。” 她偏头躲他凑过来的鼻尖,又用左脚去蹬他的肩,“我还看花呢。” “看花不着急。” 晏沉顺着她蹬过来的力道侧了侧脸,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温热的唇贴上去又离开,留下个湿痕。 “先把夫人伺候暖和了再说。” 苏软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使劲想把自己右脚抽回来,可他偏偏攥得巧,腕骨处扣得刚好让她使不上劲。 她用力挣了几下没挣开,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彻底没了劲儿。 “晏明夷!” 她急了,连字带姓地喊他。 “你放不放?” “不放。” 他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压着她脚心暧昧地磨着,“嘶”出一声低音。 “除非夫人说句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 “说我好。” “你好烦。” “不是这句。” “你好坏。” “嘶,看来夫人是想要的……” 晏沉笑了一声,不客气地倾身压下去,另一只手开始剥她衣裳。 “我错了错了!” 苏软赶紧讨饶,一边笑一边拱着往旁边滚,“王爷饶了我……” “晚了。” 晏充耳不闻,攥着她脚踝的手往上挪去半寸,轻易找到她小腿外侧那一线筋,指腹揉了揉便用力压下去。 “嘶,麻……” 她一张嘴嚷,他便吻了上去。 橘子,很甜。 …… 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将昭王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积雪照得有些晃眼,檐角冰棱也化成了水珠往下坠。 府门前,一个穿麻衣的圆脸姑娘正被两个侍卫拦在台阶下,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合在胸前冲他们作揖。 “大哥,求求你们了,帮我通传一下吧,我真找你们王妃有急事!” 两个侍卫手里长枪交叉,“没有王爷的手令,王妃不见外客。” “可我不是外客呀!我是你们王妃的好姐妹……不对,是亲姐妹!” 圆脸姑娘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又往前凑去半步,被侍卫横臂拦住。 “姑娘,你若再执意往前,就休怪我们兄弟二人对你不客气了。” “哎哟喂……” 圆脸姑娘正要再说什么,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卫风从门槛里跨出来,皱着眉往台阶下扫了一眼。 “怎么回事?” 那圆脸姑娘一见到他,眼睛倏地亮了,见了救星似的冲他连连招手。 “卫大人!卫大人!” 卫风蹙眉打量了她一眼。 “你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哎呀!” 圆脸姑娘话说到一半,又赶紧摆摆手,“这不重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快进去帮我向王妃通传一声,就说张大强求见!” “张大强?”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暗桩名册、各部联络人,以及苏软身边来往过的各色人,没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正要再问,便听一声。 “闹什么呢?” 晏沉在阶前勒住马,垂眼扫了一眼府门前这一出闹剧,不耐地蹙眉。 张大强循声扭头,一眼就瞧见他怀里银狐毛斗篷没藏住的小半张脸。 “姐妹!” 她眼睛骤然亮起来,兴奋地张开双臂,转身就往苏软方向扑过去。 “我可算见到你啦呜呜!” 卫风瞳孔骤缩。 苏软三番两次遇刺,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见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突然朝苏软扑过去,身体比脑子还先做出反应,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 手腕一翻,匕首脱手追出。 “不要!” 苏软看清那张圆脸,吓得魂都飞了半截,声音从嗓子眼里劈出来。 晏沉几乎在她那声“不要”脱口而出的同一瞬间,便迅速从苏软发间拔下一支白玉簪子,扬手掷出去。 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白,后发先至,在匕首即将刺穿张大强后颈的前一瞬,不偏不倚地撞上刀身中段。 “叮!” 匕首被簪子撞得偏了方向,从她颈侧斜斜擦过,削断几根碎发后又“铮”地一声钉入不远处的地砖缝里。 簪子却在碰撞中崩裂开来,碎片在她侧脸旁炸开一小蓬火星,又迅速熄灭,几粒碎玉叮叮当当地落地。 “……” 张大强被这接连两道风声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血色褪净。 不是不是?? 自己又差点死了是吧?!! “强子!” 苏软急得在马背上挣了一下,晏沉便先一步翻身下马,又转身将她从马背上接下来,托着腰放在地上。 苏软脚一沾地就想跑。 晏沉伸手拦了她一把,手臂横在她身前,冷眸瞥着地上的张大强。 “没事没事!” 苏软赶紧抱住他的手臂,笑着往下压了压,“她是好人,真的!” 说罢便松开他,两步跑到张大强面前,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强子!你咋来啦?” 她惊喜地打量着面前这张久违的小圆脸,又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反复确认了几遍眼前这人是不是真的。 “你咋变这样啦?!” 第452章 姐妹,我们真要发达了! 张大强还沉浸在刚才那惊魂一刻里,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苏软,又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那个大冰块儿。 晏沉站在日光与雪影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冷得骇人。 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 苏软这才注意到她穿得单薄,立刻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张大强身上,又拽着她往门里走。 “穿这么少!冷坏了吧?快快快,赶紧跟我进府里暖和了再说话!” 经过卫风身边时,还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着嗔他,“卫大人反应也太快了,吓着我姐妹了!” 卫风立刻低头退开半步。 “属下失职。” 等苏软拉着张大强进府后,又迟疑地偏头看了一眼台阶下的晏沉。 “王爷,要不要……” 晏沉朝他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无妨,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缀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侧移过去,停在张大强的手上。 那手背上沾着一点灰,指甲缝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泥垢,瞧着便像才刚从哪块地里刨完萝卜出来。 他眉心拧出一道褶。 好脏。 视线又顺着往上挪去,落在张大强身上裹着的那件银狐毛披风上。 织造年前送来上百条披风,就这条毛子最软,手感最好,他特意嘱人改过绣样,留出来给软软过冬用的。 此刻却兜在张大强身上,边角一截狼狈地拖着地,被雪泥染得不能看。 他越想,眼神越冷。 张大强跟苏软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一条毒蛇正沿着她的脊梁骨慢慢往上爬。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步放慢半拍,悄悄偏头往后瞥了一眼。 正对上晏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张大强打了个寒颤,赶紧扭回头往苏软身边贴了贴,压低声音。 “姐妹,你家这大反派……” “平时吃饭还是吃人啊?” 苏软被她这话逗得一乐,偏头嗔她一眼,“你可别对他有偏见啊,他其实很温柔的,人也很好很好。” “嗯……言情小说看过吧,就是面冷心热那一挂的,很好相处的。” 张大强不信,又悄悄扭头往回觑了一眼,又被他一个眼神吓回来。 默默往苏软身边贴得更紧了,声音有点抖,“你认真的吗?你看他那眼神,我怎么觉得他想弄死我啊?” 苏软闻言回头看去。 便见晏沉那张黑透的锅底脸,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的样子。 她顿时了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又在犯什么毛病? 她怕晏沉真把张大强给吓出个好歹来,便停下脚步朝他摆了摆手。 “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别跟着我们啦,我跟我姐妹说会儿体己话。” 晏沉淡淡嗯一声,步子却不停。 苏软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逗得没法,忽然眼珠子一转,一把抓着张大强的手就往回廊那头跑。 “别跟着我们啦……” 毛靴在薄雪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裙摆在她身后扬成一片红浪转眼便绕过影壁,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 晏沉脚步顿在廊柱旁,忍了忍才没跟上去,只暴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大概猜到那是谁了。 秦沐阳,或者说是从秦沐阳那壳子底下钻出来的什么劳什子小鬼。 总之,很烦一女的。 跟玉珂一样烦,跟梨子一样烦。 一个个跟牛皮糖似的,整日缠着他的软软不放,都没人要吗?? …… 苏软一路不停地把张大强拽进正房,将人按在桌边坐下后,又提起桌上暖壶,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塞她手里。 “快快快,喝一口暖暖。” 张大强两只手捧着杯子,掌心被烫得一哆嗦,却也舍不得撒手。 苏软在她对面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把她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倒回来看到头顶,真是越看越稀奇。 “快说说快说说!” 她语气压不住地兴奋和好奇,“你怎么变回你自己啦?秦沐阳呢?” 张大强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地“哈”出一口气,这才跟她解释。 “还不就是那草台班子搞出来的历史遗留bUg!秦沐阳那壳子,跟你的情况不一样,你穿过来的时候苏软已经死了,可那秦沐阳却没死啊!” “我一离开那壳子,他就自己回去了,我回去后跟他在那壳子里抢了一宿,他拽着腿我拽着手,最后我没打过他,被他一脚给踢出来啦!” 她指了指自己圆圆的脸,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白嫩嫩的胳膊腿儿。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呗。” “还有这种事儿?” 苏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伸手揉揉张大强那两团肉嘟嘟的脸颊。 “不过这也算那草台班子干了件大好事儿!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嘛。” 张大强被她揉得嘴都歪了,含糊不清地笑着嘟囔,“那可不!我当了好几个月男人,可憋屈死我了!” 苏软又赶紧问。 “那秦沐阳呢?” “没事没事,好着呢。” 张大强摆摆手,又喝了口水润嗓子,“我照着你骗大反派那套说辞,也给他编了个借尸还魂的鬼故事。” “他那人也挺好骗的,居然全信了不说,还念我无亲无故拉着我拜了个把子,这下他爹娘也成我爹娘了。” 说到这儿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情况不一样,这一摊子事儿复杂得很,所以关于你的事我一个字也没吐露呢。” “我只说昭王妃看中了我种地的才华,正全力支持我创业呢!” 苏软扑扑心口,松了口气儿,“那就好那就好,我爹和哥哥可千万不能知道这事儿,不然真得伤心死了。” 顿了顿,又歪头看张大强。 “不过你今天专门跑这一趟,大老远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张大强被这一问才终于想起正事儿,“哎呀”一声坐直了身子。 “我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说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啪”地往桌上一放。 “姐妹,我们真要发达了!” 第453章 好多好多好多钱(礼物之王加更) 苏软低头看去,只见那块黑疙瘩巴掌大小,瞧着灰扑扑油乎乎的。 “这是……” 她迟疑地伸手戳了一下。 “是煤啊!” 张大强一把抓起那块煤疙瘩往她手心里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咱现在有一整片山的煤矿!” 苏软攥着煤疙瘩的手一抖。 “啥……啥意思?” 张大强手舞足蹈地说起来。 “我这不想着开春要扩地嘛?就琢磨着把临近几片荒山全买下来,到时候种菜、种粮、搭棚子,地方大了也好施展,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苏软立刻往前凑了凑。 “结果底下挖出煤矿啦!” 她抓着苏软的手使劲儿晃,“那几片荒山底下全是煤!我让人顺着山脚探了一圈,少说能挖好几年呢!” “真的假的?!” 苏软也激动地一下子蹿起来,看着她的眼里已燃起两簇熊熊火苗。 “真的真的真的!” 张大强也跟着蹦起来,兴奋地一把将苏软抱起来,原地蹬了两下。 “我就想着这事儿大着呢,立刻就把消息封死了,连秦沐阳都没告诉,自己骑了一天的驴来跟你通气儿!” 说着紧张兮兮地凑近些。 “这大乾朝的法律我也不懂,但挖煤这事儿多半得办手续,这么大一片矿,光咱们自己闷头挖迟早出事。” 又从袖口掏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神秘兮兮地塞进苏软手里。 “这是那几片荒山的舆图,我画了草图,哪里发现的煤矿、哪里煤脉厚、哪里好开挖,我全都标上了。” “你赶紧让你家大反派派人去挖呀!等官府那边知道了再办就晚啦!” 苏软听得两眼放光,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一把抓住张大强的手。 “强子,你可真是我的超级大福星啊!你知道煤矿意味着什么吗?!” “钱呗!” “是好多好多好多钱!” 煤炭这玩意儿,冬日取暖、冶铁锻造、作坊烧窑,哪哪儿都用得上,这就是一座取之不竭的金山银山啊! “啊啊啊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尖叫一声,然后面对面扑上去,紧紧抱在一起,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抱着乐了一阵后,张大强主动松开苏软,又笑着把她往外推去一把。 “赶紧找你家大反派说正事儿去!别在这儿跟我磨叽了,晚一步让人抢了先,咱姐妹俩可就真亏大发了!” “哦对对对!” 苏软也回过神来,兴奋地“哎”了一声,弯腰一把抱起桌上那块黑乎乎的煤疙瘩,转身就往门外跑。 “等我啊!我很快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 张大强朝她摆摆手,又捧起桌上那杯热水,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我这运气真是绝了呀!” 苏软刚抱着煤疙瘩跑出院门,迎面便撞上端着茶点走过来的梨子。 “哎哟!” 梨子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开,手里的托盘却还是被苏软衣角带得晃了一下,碟子里的桂花糕滑了半寸。 “姑娘!您慢点儿跑!” 苏软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朝她丢下一句,“你赶紧去好好招呼张姑娘,她是我顶顶重要的贵客,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许怠慢了啊!” 第454章 摄政王,也不能只手遮天 卫风愣了一下,侧耳又细听,才隐约听到廊下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正朝书房这边飞快地靠近。 “属下告退。” 他立刻转身出门。 冷风裹着细雪扑上面门,脚步还没迈稳,便见一道浅碧色的身影正从廊下飞快地跑过来,裙摆翻飞。 鹿皮小靴踩着刚融的雪水,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卫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姑奶奶的伤才好几天啊,就这么跑?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得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虚虚地朝她护了一下,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个结实。 好在苏软脚落得很稳,转眼便跑到近前,还抽空朝他打了招呼,然后风一样从他面前掠进了书房门槛。 “阿沉!” 苏软进门把鞋子一踢,赤脚踩着绒毯跑到书案前,兴冲冲将手里那团黑乎乎的煤疙瘩捧到晏沉面前。 “你猜这是什么?” 晏沉抬眼往她手心瞥了一眼。 “煤,哪儿来的?” 苏软的兴奋霎时瘪了一半。 她原以为晏沉日子过得讲究,府里取暖煮茶用的都是红罗炭,压根儿不认得这玩意儿,便想先卖个关子。 让晏沉猜上两轮猜不着,再趾高气扬地揭晓答案,然后在他震惊的表情顺理成章地开始谈她的发财大计。 结果,就这? 苏软撇撇嘴,半晌才气鼓鼓地嘟囔出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晏沉将笔搁回笔山,顺手抽出一方细棉帕子,将她捧着煤疙瘩的爪子连同那东西一块儿兜住,轻轻擦。 “朝中每年入冬都要核各地煤窑的账目,所以我也多少见过几次。” 苏软不满地夺回手来,“那你……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先假装不认识地请教,然后等我兴冲冲地跟你讲完,你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样我会很高兴的呀!” 晏沉看着她气鼓鼓的两腮,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伸手一兜一捞。 也不管她手里是不是还攥着那块脏兮兮的煤疙瘩,直接把人从书案侧边拽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苏软被他带得往下一栽,煤疙瘩在他前襟蹭出一道黑印,她赶紧缩手想挪开,却被晏沉扣住腰按在原处。 “好好好,我装不知道。”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笑意。 “这是什么好东西?我堂堂摄政王竟不认识?夫人快给我讲讲。” 苏软被他这副拙劣的演技逗得直乐,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真的好假啊。” 吐槽完又按捺不住兴奋,身子在他腿上挺起来,声音也重新拔高。 “云阳挖出煤矿来啦!” 说着便挣开他的手,从袖口里抽出张大强画的那卷简易堪舆图,往晏沉面前的桌上一铺,连点好几下。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是煤脉!少说能挖好几年呢!” “你说这得值多少钱啊?!” 晏沉垂眸随之落在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上,又顺着张大强标注的那些朱砂圈点一寸寸地仔细看过去。 眸光微微一动。 苏软浑然没注意到他眼底那层变化,依旧沉浸在天降横财的狂喜里。 “煤这东西可不止能取暖,冶铁锻造、作坊烧窑,哪哪儿都用得上!” “今年冬天又长,城里的煤价翻着跟头往上涨还供不应求呢!我要是能赶紧把这批煤挖出来……” 她下巴微微抬起,笑得眉眼弯弯,俨然已是一副大乾首富的架势。 “我可真要成富婆啦!” 晏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想笑又压住嘴角,凉幽幽地朝她泼冷水。 “大乾律例,煤铁盐茶皆属官营之物,除非挂靠皇商名下,否则私自开掘,那可是要按律查抄封禁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舆图边缘那几处圈点上方虚虚一划。 “夫人这几片荒山若是叫官府知道了,开采权立刻归公,夫人一个子儿也赚不到,还得倒贴买地的银子。” 苏软却没被唬住,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所以我这才来找你嘛!” 她讨好地缩进他怀里,鼻尖贴着他鼻尖蹭来蹭去,细着嗓子撒娇。 “皇商身份再难,也不过就是咱们摄政王一句话的事儿啊,对不对?” “夫人这就高看我了。” 晏沉两指捻着她一缕碎发在指尖绕着圈儿,无辜又为难地轻叹一声。 “为夫虽是摄政王,却也不能只手遮天,户部、工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若贸然开了这个口子……” 他故意拖长尾音,欲言又止。 苏软眯起眼,两只手撑在他胸膛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半寸。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 晏沉无辜地一摊手,随即又弯起嘴角,循循善诱地开口,“不过……倒确实有一法,能为夫人分忧。” 苏软等他下文。 他便慢悠悠接下去,“我恰好有一位朋友,又恰好正需要一批煤。” “他有法子遮掩官府耳目,也能出钱出工匠,就地取用开采,银钱也按市价结付,绝不会短夫人一分。” “省了人工、货运、打通关节的诸多麻烦,夫人只管坐收银子便是。” 苏软眯起的眼睛又眯紧几分。 “无中生友是吧?” 她手指点着他胸口,揶揄地戳了两下,“想独家直说就好了嘛,还‘我有一位朋友’,咱们王爷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朋友啦?谁敢跟你当朋友?” “那行,我直说。” 晏沉被她戳得往后微仰,索性笑着坦白,“夫人卖给我,好不好?” “不卖!” 苏软立刻顺着他腿往下滑。 “啧,跑什么?” 晏沉哪会让她得逞,立刻手臂一收,又把人轻轻松松地捞回原处。 低头,鼻尖蹭着她耳廓。 “我加钱。” 苏软挣扎的动作立刻顿住,反手将两根黑乎乎的手指头举到他眼前。 “加两成。” 晏沉看一眼那两根沾满煤灰的手指,又抬眸对上她鬼精鬼精的眼睛。 “两成?夫人太亏了。” 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潋滟,唇和声音一起压上她的脖颈,“我再附赠一次以身相许,好不好?” 第455章 这是给苏大掌柜的利息 苏软被他蹭得半边身子都酥了,缩着脖子往后躲,可腰被他扣着躲不开,只能咯咯笑着去推他的脸。 “别闹别闹……哈哈哈……” 她那双手刚摸过煤疙瘩,掌心里全是黑灰,这一推便揉得他一脸脏。 晏沉被她揉得没办法,只得停下动作,抬手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 低头一看,指腹一层灰。 “看来……” 他眼底的笑意添了几分危险。 “夫人是想先沐浴?”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便被他一把抱起来兜在怀里。 “哎哎哎?!” 苏软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两只脚在半空胡乱蹬了蹬,“咱们不是在谈生意吗?这是不是走偏啦?” “不偏。” 晏沉抱着她大步往里间去,靴尖踢开半掩的门扇,扬声朝外头吩咐。 “传水。” 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这是给苏大掌柜的……” “利息。” …… 驿站外头的雪化了大半,只在墙根阴处还窝着几片残白,被往来马匹踩得稀烂,混着泥浆一洼一洼地积着。 寒妃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沿着鞋帮的边沿密密地走线。 春靴不比冬靴,皮料要软,底子要薄,如此走得快时才不会硌脚。 所以她便特意挑了羔羊皮,里衬又絮了一层薄丝绵,摸着又软又温。 鞋面上绣了朵墨色忍冬,针脚细密匀停,是她熬了三宿才绣完的。 线走到最后一截,丫鬟绿萼推门进来,裹着一股子雪化了之后的潮气。 “娘娘,宫里来人了。” 寒妃只略偏了偏头。 “嗯?” 绿萼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半步。 “含章公主身边的大丫鬟莲儿亲自来的,说是让娘娘尽快进宫一趟。” “还特意嘱咐了,让娘娘务必乔妆改扮,千万莫要叫人察觉了。” 针尖在鞋帮的暗处停住,又慢慢从皮料里抽出来,线尾带出一小截。 “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绿萼摇头,“莲儿只说公主有要事与娘娘相商,旁的半句不肯多讲,瞧着似乎很急。” “知道了。” 寒妃低下头去,将针尾那一截线头递到唇边,齿尖咬住轻轻一拽。 “咔嚓”一声细响,线断了。 她将靴子举起来,对着昏暗的天光细看,指尖抚过鞋面那朵忍冬,又翻过鞋底看了一眼针脚,才将靴子搁在旁边那套叠好的靛青色衣袍上。 “你把这两样东西包了,快马送去给太子殿下,赶着开春正好能穿。” 绿萼应了一声“是”,上前将衣裳和靴子一并裹进一块青灰色的包袱皮里,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 寒妃则起身走到墙角,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灰布衣裳,又取了一条靛蓝头巾,展开来将头发包住。 “备车吧。” 门推开时,檐角一粒雪水正“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水花。 第456章 讲价讲价,得有来有回才叫讲价(礼物之王加更) 张大强嘴角那点油光还在,眼眶倒先热了一圈,又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咽回去,笑着拍回去一掌。 “行!姐妹大气!” 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封皮边角都磨毛了,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用炭笔圈的标记。 “你别说,你那大反派写的发财大计我好好研究过了,那人是真有点东西的,一环扣一环,连运输和销路的弯弯绕都替咱们盘得明明白白。” 张大强手指在册子上点点戳戳地比划着,“就是太糙了,缺细节!” “我自己又结合咱的种植计划细细优化了一遍,什么时候育苗、扩棚,什么时候出第一批菜、什么时候搭上那条商路,我全都一一排好了!” “你别看种地这事儿瞧着土,真要经营起来那也是一套一套的,你只管等着做你的大富婆吧,咱姐妹俩早晚把大乾一半的钱都攥手里!” 苏软被她这豪情壮志感染得心潮澎湃起来,放下茶杯也跟着拍桌。 “说得好!” 两个人一对上眼,不知是谁先“姐妹”了一声,便又扑上去抱在了一起。 “你可真牛!” “你才牛!” “你最牛!” “你最最牛!” 廊下,晏沉负手站在窗棂外头。 里头俩姑娘闹哄哄的笑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明纸,毫无阻碍地传出来。 “你真牛你真棒”之类的话颠来倒去没完没了,也真不嫌牙酸。 他听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卫风站在他身后半步,从窗缝里飞快往里觑了一眼,便见那两道身影正缠在一起晃来晃去,一派热火朝天。 他收回目光,斟酌着开口。 “王爷,那矿……” “买啊。” 晏沉偏了偏视线,淡淡地往廊檐下那溜融了大半的残雪看去一眼。 “北境那边催得急,横竖我也是要买一批煤出来供冶铁制兵的,钱流进软软手里,她高兴我也高兴。” “啧。” 晏沉看着窗纸上那两道叠在一起晃动的影子上,又笑着叹了一声。 “不过……你家王妃也太能讲价了,怕是真要把我这微薄的家底掏空了,我还得再辛苦跑一趟,去找我那便宜外祖父借几个银子使使才行。”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墨色大氅边角在廊柱旁一掠,便拐过了转角。 卫风站在原地没动,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往窗缝里觑了最后一眼。 屋里两人已经重新坐下了,正头碰头地趴在那本册子上比比划划,两姐妹笑得跟偷着油的小耗子一样。 他用拳头抵着鼻尖揉了一下,忍不住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一句: 讲价讲价,得有来有回才叫讲价,王爷您老人家那叫什么讲价? 那不是软磨硬泡外加连哄带骗,最后却倒贴了一座金山出去么? 屋里,苏软正好从张大强肩上抬起头来,隔着窗户那一溜缝,隐约瞥见廊下那道玄色背影正往远处走。 她嘴角翘了翘,又往张大强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补话。 “那个强子,我也得给你坦白一点,我老公最近很穷的,我找你种地的初衷也是想帮他存点钱分担一点。” “本来我还想着能靠着煤矿大赚一笔呢,可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急等着煤用,我才讨价还价卖给了他,收了多两成的钱,但也宽限了交钱时间。” 不等张大强开口又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该分给你的钱,姐妹一分都不会亏了你,只是时间上……” 张大强又忍不住想翻她白眼,“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恋爱脑!上赶着给人送钱还怕伤着人自尊心?” 说完又无所谓地摆摆手。 “不过你才是掌柜的,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况且就算没这矿,我也有信心靠种地让你当上首富!” 苏软又“呜呜呜”地把人抱住。 “强子你真好!” “你没恋爱脑的话也挺好。” “……那我好不了了。” “出息!” 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滚了几滚,又将檐角最后一片残雪也震落下来。 …… 阴湿的地牢里,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火把光中翻涌成一团沉闷的雾。 秦枫周身被铁镣勒出一道道深痕,皮肉翻开又凝成暗红色的痂,双臂被拽直了往上吊着,脚尖勉强够到地。 他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衣衫早已辨不出原色,被血浸透后又反复干涸,一层一层硬结在身上。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冰得他浑身一抽,呛咳着从昏迷里挣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晏沉正侧身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拈着一柄通红的烙铁,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炭盆里烧得正旺的炭块。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和颧骨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暖边,可他眼底却是冷的,像结冰的深潭。 他把烙铁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贴上炭火,火星子从盆沿溅出几粒,落在地面水渍里,“滋”地一下灭了。 秦枫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铁链被他带得哗啦啦响,荡出好几圈回声。 晏沉侧过头来看他,见他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嘴角便慢慢弯起来。 “外祖父见到我这么高兴?” “都忍不住要跳舞了。” 秦枫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缝里渗出一丝血,混着水渍一起往下淌。 “你……杀了我吧。” “杀你?” 晏沉闻言轻轻“嗤”了一声,又将烙铁从炭盆里夹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火光映着他眼底那点凉薄的笑。 “我又不是菩萨。” “可干不了这普度众生的活。” 第457章 外祖父尝尝喜糖 秦枫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身上锁链又哗啦作响,他拼尽全力往前挣了一下,又被铁链重重拽回原处。 肩膀处的伤口被扯开,血珠顺着胳膊滚落,在指尖凝了一颗又一颗。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 晏沉向前两步,伸手轻轻按住秦枫的肩,将烙铁举到他面前,铁面的热浪隔着两尺远都能扑到他脸上去。 他凉幽幽地笑起来,“外祖父言传身教,可没教过孙儿我‘放’这个字怎么写啊,我又哪能自学成才?” 说罢手腕一翻,烙铁重重按在秦枫左胸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滋……” 皮肉焦灼的声音炸开,白烟腾起瞬间,一股焦糊的气味便迅速弥漫开。 “啊啊啊啊!” 秦枫身体猛地弓起,可手腕被铁镣死死钉在刑架上,挣到尽头也只能无助地往上挺一挺,又砸落回去。 “嘶……” 直到那声惨叫的尾音彻底消散在回音里,晏沉才不紧不慢将烙铁收回。 铁尖带起一小片焦黑的皮肉,在铁面上留下一道暗红,又被炭火的热气一烘,迅速凝成一片褐色的痂。 “没想到外祖父不止善舞,就连唱起歌儿来也是好听得紧啊。” 说罢手中铁钳一扬,烙铁被丢回炭盆中,溅起一小簇猩红的火星。 他又朝旁边伸出手。 卫风立刻从阴影里迈出一步,将一颗用红纸裹着的糖块放进他掌心。 晏沉剥开红纸,露出里头那枚琥珀色糖球,两根手指捏着糖球,用力抵进秦枫还抖个不停的齿关之间。 糖块磕在牙上发出一声脆响,又迅速被口腔里的热气融开一层甜腻。 “外祖父尝尝喜糖。” 晏沉一只手卡着他下颌不让他吐,另一手用手背随意在他脸上拍了拍。 “这可是你的乖乖外孙媳孝敬你的,她说想让我多几个亲人,我便第一个想着外祖父,孝心可嘉吧?” 秦枫嘴里的糖块迅速融化开,那股甜腻的桂花味混着血腥气一起哽在喉咙里,让他一阵一阵地作呕。 晏沉退后半步,接过卫风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吃了喜糖,外祖父总得发个红封对外孙媳表示表示吧?孙儿也不多要,就只三十万两银子,如何?” 秦枫喉咙里滚出一声重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续的话来。 “我……我真的没钱了……” “没钱?” 晏沉将擦了手的帕子往炭盆里随手一丢,饶有兴致地偏头看他。 “您老人家在盐铁上捞了那么多年,贪墨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府里抬,又在江南挣出一份儿好大的家底。” “怎的孙儿就伸伸手,要点您指缝里漏的碎金子,就成穷光蛋了?外祖父怕不是没把孙儿当自家人吧?” 他将炭盆里那块烙铁又拨出来看了看,红光在他眼底映成两簇鬼火。 “你外孙媳很黏人的,孙儿还要赶着回去陪她呢,所以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等外祖父想清楚,钱在哪儿?” 晏沉将烙铁搁下,转身在几步外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小几上那盏才沏的热茶,隔着氤氲的白汽抬起眼。 “多想一刻,我就从秦家宗嗣里挑颗人头来陪外祖父,到底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不用我讲道理吧?” 秦枫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又剧烈地起伏起来,血丝迅速爬满眼白。 “晏沉!” 晏沉轻笑,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儿在呢。” 秦枫眼底翻涌着恨意,恨意之下又压着一层更深的恐惧,喉咙里滚了几滚,才终于撕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你父晏远之一生光风霁月,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就……生出你这个心狠手辣疯狗一般的怪物来?!” 晏沉闻言笑意一顿,随即又慢慢浮上来,却比方才更深、更凉。 “我自然不像他。” 他将茶杯搁在小几上,指尖贴着杯沿转了一圈,才抬起眼来看向秦枫。 “我像你啊,外祖父。” “论起心狠手辣,外祖父可胜过我多矣,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把东宫那七十四口人一个个送进诏狱的?” “忘了你攀诬的供状上,那些名字是怎么一个一个被你勾掉的?” 第458章 皇妹还真是杀伐果决啊 寒妃被她箍得肩骨生疼,却仍伸手回抱住她,掌心在她背上轻轻顺着。 含章的声音却忽然变了调。 “可是……” 她尾音往下坠了一截,那层委屈的颤意被生生成一抹咬牙切齿的恨。 “可是您为什么要骗我?” 话音未落,她袖中滑出一柄匕首,银光一闪,直直刺进寒妃的腹部。 “噗嗤。” 寒妃的瞳孔骤然缩紧,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自己小腹的匕首,又缓缓抬起眼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含章。 “章儿,你……” 含章笑了一下,手腕一转将匕首拔出来,又更狠更深地刺入第二刀。 “噗嗤。” 刀刃拔出来时带出一小股血,在含章的脸上拖出一道殷红的痕迹。 “呃……” 寒妃闷哼一声,双膝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紫檀木桌沿,又顺着桌沿不支地滑落在地。 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伤口,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声音已被痛楚碾得断断续续。 “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含章低头看看手里匕首,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蹭去脸上那道血痕,放到眼前看了看,才慢慢弯起嘴角。 “当然是为我母兄报仇了。” 寒妃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苍白的面皮上浮起一丝极力维持的镇定,却还是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处漏了底。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义母还要演吗?” 含章没急着动手,只踱着步子绕着她走了半圈,语气平平地开口。 “那我就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当年我母妃待产在即,是你仗着她对你的信任,在她饮食中下药,致使我母妃血崩难产,撒手人寰。” 寒妃的呼吸猛地一滞。 含章又继续,“而后你又用你生的贱种换掉了我亲哥哥,扶持他登上储君之位,让他这些年来心安理得地受着本不属于他的尊荣和庇护。” 她俯下身来,与寒妃平视。 “真是好心机、好算计啊。” 寒妃嘴唇翕动,目光在含章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她身后那幅仕女画。 “谁……谁告诉你的?” “所以,义母是承认了?” 含章轻声问。 寒妃艰难地往后挪了半寸,后背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红痕。 “含章,你听我说……” “我当年入宫不过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小才人,是皇后娘娘庇佑扶持,才让我活下来,我怎么会害她?” “这些都是有心之人对你我的挑拨之言,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挑拨?” 含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层薄红慢慢变深,凝成一片沉色。 “我已派人开棺验过母妃的尸骨,事实证明她死时就身中剧毒,那毒名为棠珠,入体后七日方发,发作时与血崩之状无异,这你作何解释?” “我与太子一母同胞,却半点不像,幼时我只当是兄妹差异,可越长越大,眉眼五官没有一处相似,连性子都南辕北辙,这又如何解释?” “还有,晏沉可是你亲侄子,你却为了给太子铺路一再算计他、利用他,甚至不惜除掉他,这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你口中那点‘恩’吗?” 她忽然一脚踩住寒妃的肩膀,俯身将匕首抵在她喉咙上,刃锋贴着那一层薄皮,呼吸间刀面随之微颤。 “你还要再装吗?” 寒妃被她踩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上弓了一下又倒回去,抬眼对面前含章对视片刻,卸力地闭了一下眼。 “太子……是我的孩子。” 第458章 沐阳哥哥,还是这么喜欢跪?(礼物之王加更) 拓跋淮无闭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浓稠的腥甜混着沉香,被烛火的热气裹着一烘,腥臭地滚过喉舌,在他肺腑里转一圈又缓缓呼出。 “血的味道……” 他嘴角弯成一道病态的弧。 “真是好闻极了。” 惊鹊目光避过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身,飞快地觑了一眼珠帘后那对朦胧摇晃的剪影,气音开口。 “殿下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是寒妃之子?此事隐晦至此,就连景国宫中密探也不曾察觉半点风声……” “我哪知道什么啊?” 拓跋淮无嗤笑一声,用靴尖轻轻拨了拨寒妃垂落在地的那只手,又抬起来,在她身上蹭了蹭鞋底沾上的血。 “我只知道皇后当年中毒难产那桩事,是我那好娘亲的手笔。”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编个故事给我好妹妹听罢了,谁知道……” 他压抑不住地笑出声。 “谁知道竟还真是狸猫换太子啊?哈哈哈……荒唐,好荒唐啊……” 他笑得太厉害,双肩剧烈颤着,牵动了胸前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眉心猛地拧了一下,却还是止不住笑。 “惊鹊,你说……” “这是不是天都在帮我?” 珠帘后的动静又大了些,女人细微的呜咽和男人粗沉的喘息搅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纱帘透出来,黏腻又刺耳。 拓跋淮无偏头听了一瞬。 收回目光后,又落在身侧的惊鹊身上,眼底浮上一层暗涌的欲色。 “去。” 他声音忽然哑了半截。 “换张脸。” 惊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指尖在袖口下蜷了蜷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到屏风后头。 十几息后,一只素白的手从屏风边缘探出,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眉眼是苏软的眉眼,鼻梁是苏软的鼻梁,唇形是苏软的唇形,连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都与苏软分毫不差。 人皮面具贴合得极好,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只在烛火侧照时,下颌边缘才隐约浮起一道极细的接痕。 拓跋淮无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看了很久后才折身走到一旁椅子坐下,脊背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盖。 “过来。” 惊鹊在他靴前半步停下,双膝一弯,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 拓跋淮无仰头靠在椅枕上,闭上眼,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喉咙里先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然后那气音碎开,变成两个字。 “苏软。” 他念得很慢,舌尖抵着上颚碾过那个“软”字,又强迫自己松开。 “苏软……” “苏软……”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炸开。 …… 张大强在昭王府里好吃好喝了两天,日子过得跟掉进蜜罐子似的。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有热腾腾的桂花糕和杏仁茶端到跟前,想吃零嘴儿了梨子就捧着一碟子蜜饯干果颠颠儿地送过来,日子过得比她在云阳那几间土坯房里舒坦百倍不止。 腐败,真的腐败啊! 可这样腐败的日子只过了两天,她就待不下去了,急匆匆告辞要走。 倒不是苏软怠慢了她。 恰恰相反,苏软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从早到晚地围着她转。 可一股寒气总压在她脖子上,抬头一看,就能撞上晏沉那双凉飕飕的眼睛,“快滚”两个字都要溢出来了。 第459章 阿凝久不伺候,竟娇气了?(礼物之王加更) 晏沉将匕首又转了一圈。 “要我先给你来一刀吗?” 张大强登时吓得整个人往车板上一贴,两只手在身前摆成了虚影。 “那倒不必不必不必!” 晏沉将匕首握住,刃尖朝下。 “那就答话。” 张大强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把还没收回鞘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王爷,江鹿伊她不会走。” “她也走不了了。” 晏沉手里那把匕首忽然一甩,“铮”地一声钉入张大强脸侧的木板里。 张大强呼吸一窒,僵着脖子偏头看了一眼那柄离自己耳朵不过一根手指宽的匕首,又哆哆嗦嗦地转回来。 “王爷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江鹿伊本来是可以走的,去别的地方过好日子,可是为了回到你身边,她已经把自己后路都断完了。” 晏沉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什么后路?” 张大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终两只手胡乱比划了一下。 “这咋解释呢……总之她本来可以活个三生三世,享三辈子的福,最后就换了在你身边的这一辈子。” 晏沉眸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那夜浴池边,苏软看着他的眼睛,又轻又认真地说: “三生三世的圆满比不上你身边瞬息,千千万万人也换不了一个你。” 他当时只当她是在哄他。 他被她骗怕了,对甜言蜜语本能戒备着,总觉得那层蜜糖底下藏着一根针,待他松懈了便要扎进肉里。 那原来句话不是情话,是实话。 张大强见他久久没出声,脸上的表情又看不分明,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以为他是没信,赶紧又补了两句。 “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来龙去脉,但反正就是……” “好了。” 晏沉打断她。 张大强又是懵懵地一愣。 “去吧。” 晏沉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往旁边那匹黑马走去,背影在将要落下的日光里被勾成一道瘦长的影子。 张大强愣愣地看着他翻身上马,又愣愣地转回头来,迷茫地眨眨眼。 哈?这么好说话? 瞧她还发着愣,晏沉在马背上偏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 “怎么?要我送你?” “不必不必!” 张大强浑身一抖,赶紧把脑袋缩回车帘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冲远处蹲在树底下瑟瑟发抖的车夫扬声喊。 “走啦走啦!快走啦!” 车夫如蒙大赦,“哎”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跳上车辕用力一抖缰绳,大车重新骨碌骨碌地动起来。 张大强后背贴上车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扑到车厢后头,一把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道玄色身影扯开嗓子喊。 “王爷!” 晏沉闻声偏过头来。 张大强两只手扒着窗框,风把她的碎发吹得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拢。 “王爷……!你要对我姐妹好一点……!她真的很爱很爱你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又裹着另半截送过来,灌进晏沉耳朵里。 晏沉面无表情地望着。 待那辆大车渐渐远了,车后窗那探出半个身子的圆脸姑娘也终于缩了回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第460章 我好想给你点什么,什么都可以 熏笼里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灰白色的炭灰上闪了一闪便熄了,满室沉水混着龙涎香还正浓着。 可林晚凝鼻端却隐隐嗅到另一股辛辣微涩的气味,混着汗水黏腻地粘在她身上,熏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跳。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又被从外推开一道缝,秋儿闪身进来。 她快步走到床前,弯腰凑近林晚凝耳侧,声音压成一线气音。 “娘娘,奴婢方才去太医院和御茶房都转了一圈,又偷偷问了禄安公公身边的小喜子,倒打听到了些事。” “听说是贵妃娘娘从宫外寻了个名医进来,专治……专治那方面的隐疾,几服药下去,陛下他……又行了。” “前几日贵妃宫里便连着两夜没熄灯,半夜送了好几回热水进去。” 林晚凝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腹在被面上停住,又踌躇地捻着那缎面。 “还有这回事?”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秋儿又道,“这事捂得严实,原本连禄安公公都不知道,若不是今儿陛下说了句‘贵妃的方子不错,再煎两服送来’,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林晚凝默了半晌,才又吩咐。 “去包一包金豆子给禄安公公送去,请他帮忙在诸事上多多上心,有什么不对的,立刻遣人告诉我一声。” “是。” 秋儿屈膝应声,转身退出去。 林晚凝慢慢躺回榻上,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帐顶那幅并蒂莲,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睡过去。 为什么隐隐觉着…… 要出事了。 …… 院里花木都还没醒,枯枝向着灰白的天空支棱着,像墨线画出来的。 苏软站在一棵海棠树下。 手里攥着一朵红纸剪的小花,正踮着脚尖往头顶那根秃枝上够。 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短袄,外头罩了件薄薄的银鼠皮坎肩,腰上系着一条浅碧色绦带,随她抬手轻荡着。 梨子站在她身旁,手里也捧着一捧剪好的红花,仰着头替她指地方。 “姑娘,那根枝子高了些,你够不着的,往左边那根矮些的挂吧。” “就要挂最高的那根。” 苏软脚尖又踮高了些,短袄下摆往上提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白的腰。 “我看就差这么一点了……” 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紧。 一双大手忽然从身后兜上来,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 苏软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身子一轻,视野骤然拔高,下一刻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一副宽阔的肩头上。 低头,正对上晏沉仰起的脸。 晏沉单手稳稳托着她腰侧,另一只手在她膝盖上轻轻一拍,笑起来。 “挂吧。” 日光从他眉眼间斜掠过,把那层清冷冷的眸色融成一片温软的琥珀。 “你吓我一跳!” 苏软弯起眼睛笑起来,拿手里那朵小红花在他发顶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才直起身子去够那根最高处的枝丫,这一回手到擒来地挂上了。 “好啦!” 晏沉也没立刻将她放下来,只偏过头,将空着的那只手朝梨子伸过去。 “拿来。” 梨子悄悄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霸道死了,一回来就跟我抢姑娘,我还没跟姑娘说够话呢…… 可腹诽归腹诽,她动作却半点不敢怠慢,赶紧站起身来,将手里那捧小红花恭恭敬敬地递到晏沉手中。 第461章 三千人,可不该白折了 苏软从他怀里挣出一点空隙,从他手臂里慢慢转过身来,仰头看他。 他便也低头看她,表情分明是在笑的,眼中却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阿沉?”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指腹轻轻抚过他眼尾,又沿着颧骨慢慢滑到下颌,轻轻捏着一晃。 “你怎么啦?” 晏沉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拉下来拢在掌心里,偏头吻住她指尖。 “没怎么,就是想宠你爱你。” “不行么?” 顿了顿又忽然开口,“要不我把这天下打下来,让你做女皇吧。” 苏软一愣,笑容僵在嘴角。 “……什么?” “我说,你来坐那把椅子。” 晏沉语气很平,态度却认真,“我还做摄政王,什么苦活脏活累活都我来干,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做万人之上。” “整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不理谁就不理谁,谁惹你不高兴了,我就砍谁的脑袋。” 说着又低头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怎么样,考虑一下?” 苏软被逗得“噗嗤”一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拿腔拿调地接话。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那我要是当了女皇,可要网罗天下美男子,好好扩充我的三宫六院,一天换一个侍寝,每天都不重样。” 说完还故意冲他挑了挑眉。 晏沉脸上的笑立刻冷下去,牙关微微咬紧,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你敢。”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大事不妙”,脑袋一缩便想逃之夭夭。 可晏沉哪会让她如愿,长臂一探便将人捞回来,又趁势翻个面往肩上一扛,巴掌在她臀侧不轻不重一拍。 “陛下这么有兴致,不如让臣先侍个寝?臣技术好,保管陛下满意。” 苏软两条小腿蹬了蹬没挣开,便放弃了挣扎,“咯咯咯”地笑出声。 “你干嘛呀!我开玩笑的!” 晏沉充耳不闻,扛着人正要往屋里走去,便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 “王爷!”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卫风大步从月门外跨进来,一瞧见这光景,脚步便猛地一刹,目光飞快往地上落去,下巴压进领口里。 “……王爷,北境有消息传来。” 苏软尴尬地红了耳朵,赶紧在晏沉肩上拍了两下,“快放我下来!” 晏沉将她放下来,顺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襟,这才转过身去。 卫风上前,将一封密信奉上。 晏沉接过信,指尖抵住封口处利落地一揭,抽出里头信纸展开来看。 信是燕回写来的。 信上言简意赅地禀道:北境时疫已基本控制住了,封营、隔离、汤药调配都按方办了,最凶险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但算下来也折了三千兵。 晏沉的视线在那“三千兵”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三千人,可不该白折了。” 他偏头看向卫风,“拓跋淮无留在景国那支兵,眼下可还忠心?” 卫风立刻答话,“掌军将领耶凡是拓跋淮无一手提拔上去的,哪怕如今景国太子势大,耶凡那边也没松过手,兵符一直紧捏在手里没放。” 第463章 陛下那边,似乎情况不对(礼物之王加更) “真是下作……” 话音未落,晏云季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嗬”。 身子也猛地往前一栽,一只手撑着案沿,手指痉挛般剧烈抽搐起来。 禄安见状赶紧上前半步。 “陛下莫要动气……” 晏云季偏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狠戾还来不及成形,便被四肢翻涌而起的蚂蚁撕咬般的焦灼压了下去。 “贵妃方才送来的汤药呢?” “快!快端上来!” 禄安闻言立刻转身从熏笼上捧起那只温着的青瓷汤盅,躬身递过去。 “陛下,仔细烫……” 晏云季没等他说完,便一把将汤盅夺过去,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碗浓黑的汤药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他下颌淌下几滴,滚落在明黄的衣领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渍。 他重重将空盅搁回案上,闭着眼靠进龙椅里,胸膛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脸上那股不正常的潮红也慢慢褪去了几分,呼吸总算匀停了。 沈昭野目光落在那只空盅上。 停了一息又挪开。 “陛下,臣以为虽不能赐死燕世子,但他罪己诏既已经送到了陛下眼前,这便是送了一把刀到陛下手中。” 晏云季微微眯起眼。 “哦?” 沈昭野语速不疾不徐地继续。 “燕世子既自请以死谢罪,陛下不允其死,却可允其‘赎罪’。” “北境时疫虽已受控,但燕世子擅自离京是事实,镇北王治兵有损也是事实,陛下可着镇北王从北境军中抽调五万精锐入京,以充京畿防务。” “如此既全了陛下的颜面,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毕竟是他自己递上来的罪己诏,陛下已是法外开恩了。” 晏云季听完慢慢坐直了身子。 “镇北王手中二十五万兵马,被时疫折损三千,剩下的不死也脱了层皮,朕现在要他们挑最好的五万精锐送来京城,他们只能乖乖照办,把营里最扛造的送到朕眼皮子底下来。” 他拍了一下案面,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笑声咬牙切齿地滚出来。 “剩下一批病兵残将在他们手里攥着,我看他们还怎么跟朕斗?!” “晏沉不是喜欢摆棋么?这回没了车,看他拿什么跟我下这盘棋!” 说罢立刻重新提起朱笔,在砚台里蘸满了墨,笔走龙蛇地落下去。 禄安奉旨出门,沈昭野也一同告退离去。 两人沿长阶一同往外走。 暮色将尽,宫墙上的红漆被夕照浸成一片暗沉的血色,廊下铜铃叮当。 沈昭野回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殿门,又刻意将脚步放慢半拍,与禄安并肩而行。 “公公,陛下身子不适么?这药……瞧着倒是越送越勤了些。” 安闻言笑了一下,将袖口拢在身前,朝沈昭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 “不过是进补的汤药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闲话,“说来也奇,陛下这些日子身子疲乏,多少太医国手轮番看过,都不中用。” “倒是贵妃娘娘从宫外请来那位景国名医妙手回春,才将将几服药下去,陛下这气色……便大好了呢。” 沈昭野的脚步微微一顿。 “景国名医?” 禄安又偏头瞥了他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许,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啊,景国名医。” 他没再多说,只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来,随意地塞进沈昭野手中。 第464章 臣妾有喜了 苏软赶紧将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去,起身从廊下拖了一张矮竹椅出来,咚地往暖锅旁边一放,又拍了拍椅面。 “来都来了,边吃边说吧。” 又笑眯眯地将手边一副干净的碗筷推过去,“锅里还有好多肉呢。” 沈昭野的视线又被那一声拽了过去,低头看一眼那副碗筷,还没来得及开口,晏沉便先一步冷声接了话。 “他没长嘴,他不吃。” 说着站起身,将手中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丢,偏头扫了沈昭野一眼。 语气冷淡而简促。 “跟我出来。” 沈昭野跟着晏沉往外走,靴尖堪堪将要跨过门槛时,脚步骤然一顿。 他脸稍稍侧过半寸,目光便越过自己肩头,极快地往后掠了一眼。 暖锅白汽还在一团一团往上冒。 苏软刚重新坐下,又夹了一块羊肉片往嘴里送,烫得“嘶嘶”吸气。 梨子从廊下端了一碟新切的莲藕过来,她便仰起脸冲梨子一笑,含糊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放这儿放这儿”。 画面活生生的,鲜灵灵的。 沈昭野视线只停了极短一瞬。 短得来不及被谁捕捉,却又长得足够让一颗悬了多日的心落回原处。 他就是故意的。 他若真想递话给晏沉,有的是隐秘门路,暗线、信鸽、藏在折子夹层里的密笺……哪一样不比翻墙体面? 可他偏偏选了这一种。 他就是想见她一面。 寒山寺那日,他远远躲在柏树的阴影里,只看到她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被晏沉裹在披风里抱上马车。 他回京后,明面上该干什么干什么,议事、领兵、巡防,一样没落下,暗地里却一直打听着昭王府的消息。 听说她伤势渐好了,听说她能下地走走了,听说她能见客了,后来又听说秋梧山为她燃了一夜的孔明灯。 每一条消息递到他手里,他都要反复看上好几次,然后才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砚台里。 可光听消息,总是不够的。 他总想亲眼看看。 看她是不是真的好了,看她是不是真的像密报里写的那样,又能笑又能闹了,看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沈昭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还好,没事了。 他转过头,大步跟上晏沉,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没入廊柱投下的暗影里。 …… 药庐里。 龙老拈着沈昭野递来的帕子,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干涸的药渍,在拇指肚上搓开,然后搁在舌尖上细尝了尝。 “就是普通壮阳兴肾的药。” 他将帕子往案上一丢,双手拢进往袖筒,“川乌、鹿茸、巴戟天,再加一味淫羊藿,再寻常不过的方子。” 沈昭野闻言眉头锁紧。 “您确定?” “我从医几十年,若连这点东西都辨不出,这医书也算是白读了。” 龙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偏头看向旁边闲闲倚着门框的晏沉,努嘴补了一句,“况且晏云季那身板,早就被那作孽的搞坏了,就是把华佗从坟里刨出来,也治不好他那命根子。” 沈昭野抿了一下唇,追问。 “可禄安说,陛下服药后精神大振,夜夜……这又该如何解释?” “他怎么说我不管。” 龙老不耐地一摆手。 “我是大夫,我只认医理,我说他治不好,那他就一定治不好。” “晏云季如今反常,要么就是他好面子装的,要么就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让他以为自己又行了,其实内里还是那副烂瓜瓤子。” 一声轻笑从药庐门边传来。 晏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慢慢踱到桌边拈起那方帕子,对着窗隙透进来的灯光看了看,又随手丢回桌上。 第465章 是时候让晏沉吃点儿亏了 晏云季的手一僵。 掌腹贴着她腹部那一小片平坦的衣料,什么都感受不到。 “……有喜?” “嗯。” 含章满脸喜色地点点头。 “今日晨起觉着难受,便请太医来看过,说是已有近一月的身孕了。” 说完见晏云季还是呆愣着,又不满地蹙了蹙眉,眼底浮起一丝委屈。 “陛下怎么这个表情?” “是不高兴么?” 晏云季这才像猛然回神似的,笑着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高兴,怎么不高兴?” “朕是快高兴傻了。”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直起身来,眼底那层恍惚已迅速压下去,取而代之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去岁国库刚收了一株珊瑚,通体赤红,足有半人高,朕原本想等开春了再命人搬来给你赏玩的。” “既是爱妃有喜了,朕现在就着人去国库找出来,便算作安胎礼了。” 说罢便笑着起身,转身兴冲冲朝殿外走去,跨过门槛时还差点绊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含章脸上那层温驯的笑一寸一寸凉下来,手搭着小腹靠回枕上,目光虚虚落在头顶的帐面,不知在想什么。 “恭喜啊皇妹。” 拓跋淮无自屏风后踱出来。 他一身暗紫色衣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银发冷幽幽地披散在肩侧。 走到床前三步处停下,双手拢进袖里,朝含章笑着歪了一下脖子。 “你这腹中小外甥一揣上,这大乾江山,很快就是你囊中之物了。” 含章目光从帐顶移开,侧过去落在拓跋淮无脸上,声音冷淡地压着。 “人处理干净了吗?” 拓跋淮无闻言,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些许,在床尾那张太师椅上闲闲坐下,翘起一条腿来,语气不紧不慢。 “皇兄办事,皇妹放心。” 他笑着瞥了一眼她的小腹。 “你腹中这孩子只有一个爹,就是大乾皇帝晏云季,该灭口的我一个没留,该抹的痕迹我也半点没剩。” “除非阎王爷亲自爬上来指认,否则这件事,就是铁板钉钉的。” 含章绷着的肩线松下些许,慢慢坐直身子,面孔笼在一片暗影里。 “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孩子生下来再动手?” “等?” 拓跋淮无闻言便笑出了声,像是无奈于她的天真,摇了摇头才开口。 “要想成事,就得快、狠,拖则生变这四个字皇妹应当不用我教。” “晏沉如今虽按兵不动,可他背后那盘棋已经摆开了,北境的兵暗自集结,连京畿布防都在悄悄换人。” “等孩子生下来,少说还要八个月,而这八个月里晏沉能做的事,够他把我们都摁死十回不止,所以……” 他转过头来看向含章,眼底那层笑意底下慢慢浮上一层寒凉的算计。 “也是时候让晏沉吃点儿亏了。” 含章眉头微微蹙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正要开口问他打算。 第466章 苏软,谁教你说的?(礼物之王加更) 拓跋淮无这才起身,缓步踱到晏云季面前,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低头看着他蜷缩在地上不住发抖的样子。 “当然是让陛下高兴的药。”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也是让陛下乖乖听话的药。” 晏云季牙关咬得死紧,拼尽全力才颤抖着挤出一句断续的话来。 “不……不可能……那药我明明找太医查过……没有问题……” 拓跋淮无笑得更深了。 他转身从桌上托盘中端起一只早准备好的空药碗,碗沿干干净净的。 “药没问题。” 他拿着碗走回晏云季面前,蹲下身来,将碗举到他眼前轻轻叩响。 “那碗呢?陛下也查过了吗?” 晏云季瞳孔骤然一缩。 拓跋淮无指尖沿着碗沿慢慢滑了一圈,“这碗沿涂了大剂量的黎粟散,日复一日,任你是铁骨钢皮,两个时辰不用,也只会像条狗一样……” 他将碗沿凑到晏云季鼻尖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耳廓落下来。 “在我脚下残喘求饶。” 晏云季整个人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空碗上,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哆嗦着伸出手去。 “药……给我……” 拓跋淮无将碗往他指尖送了半寸,在他即将碰到碗沿的前一瞬,又忽然撤手抽走,举高到他拿不到的位置。 “陛下别急啊。” 他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股病态的耐心,“训人和训狗是一个道理,你不吃够苦,怎么知道乖乖听话呢?” 晏云季神志已彻底乱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牙齿磕磕绊绊地咬住舌头,血混着唾液一道往下滴。 “给给给……给我……” 含章终于忍不住了,赶紧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急。 “够了!赶紧把药给他,他若死在我宫里,我说不清的!你……” “放心。” 拓跋淮无不紧不慢地将那只空药碗放回托盘里,背对着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身影,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对我还有用。” “我舍不得他死的。” …… 二月十五,城西有庙会。 苏软正坐在妆台前,由着梨子给她梳头,一双巧手在她发间穿来插去。 日头从东窗漫进来,在床前的青砖上铺了一地金,已暖得像春天了。 晏沉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兵书,一页半天没翻过去,目光倒是隔一会儿便往妆台那边飘一下。 苏软一身桃粉色短袄,领口袖缘滚了一圈银鼠毛,衬得颈子又细又白。 此刻她正对着铜镜,往耳垂上戴耳环,两粒圆润的米珠摇摇晃晃,被她指尖捏着对了好几次才塞进耳洞里。 “一定要去么?” 晏沉终于把书搁在膝上,声音懒洋洋的,分明带着点不情愿的意思。 “当然得去啦。” 苏软从镜子里与他目光撞了一撞,弯起眼睛冲他笑,“我跟玉珂都约好了的,前些日子我伤着没出门,闷得都快长蘑菇了,今儿正好出去散散。” 晏沉将书页又翻了一页,便将书往旁边小几上一丢,起身朝她走去。 苏软从镜子里见他走近,便笑着歪头将鬓边一支新簪子露给他看。 “好看吧?我今儿新……” 话没说完,晏沉已伸手将她髻上那支簪子拔下来,随手往桌上一丢。 “叮”的一声脆响。 苏软一愣,偏头看他。 “干嘛呀?” 晏沉没答话,只拉开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露出里头几只新做的簪镯。 第467章 他觉得自己有去无回了 卫风眉头紧锁,迟疑着开口,“王爷,会不会是……陛下已经猜到咱们要起事,所以才提前有了防备?” “他?” 晏沉将书“啪”地合上,随手丢在小几上,“他可没这个脑子。” 他起身踱到窗边,目光幽幽望向远处宫墙方向,声音凉薄地续道。 “拓跋淮无……” “终于把这把刀拿起来了。” 卫风瞳孔一缩,后背冷汗倏地渗出来,“王爷的意思是……这一道旨意是拓跋淮无从背后操纵的?” “他既然能算到这一步,阻止北境军马入京,岂不是说明……他已猜到沈小将军与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猜不猜得到不重要。” 晏沉抬手捻起窗棂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在指尖慢慢碾碎。 “重要的是他已先一步动手,将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那么接下来对弈这棋盘,就再也轮不到他做主了。” 他缓缓将碎叶末从指尖抖落。 “通知沈昭野,立刻称病,朝堂上一概事务都不许再沾,府门也给我关紧了,别上赶着给人当磨刀石。” 卫风立刻抱拳应道:“是!” 他转身刚迈出两步,还未跨过门槛去,便见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到正当门口,靴尖在石阶上猛地一刹。 “王爷!” “沈小将军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晏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拿来。” 那侍卫快步入内,将一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躬身递到晏沉面前。 晏沉接过那木盒,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瞬,才“咔嗒”一声掀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块令牌。 墨黑玄铁所制,令牌正面以篆书刻着一个“燕”字,边角被摩得微亮。 燕家军军令。 晏沉表情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人呢?” 那侍卫头又往下压了一分。 “听……听传话的人说,陛下急召忠勇侯议事,人已奉召进宫了。” 晏沉低头又看向匣中。 他当初让沈昭野交出虎符,向晏云季刻表忠心,不过只是一步棋。 因为燕家军的规矩,虎符不过是面子上的玩意儿,真正能调动那五万铁骑的,只有镇北王这块玄铁军令。 兵卒认的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主帅,不是朝堂上那道冷冰冰的调令。 如今沈昭野将这东西还了回来。 这意味着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有去无回了。 晏沉的指腹在令牌边缘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啪”地将盒盖扣上。 “蠢货。” 晏沉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将木盒朝卫风怀里一丢,转身便往外走。 卫风手忙脚乱地接住匣子,赶紧举步跟上,便听他一边走一边吩咐。 “让人拿兵符去兵部找洪悉,让他暂领将职,即刻去城郊军营点兵。” 他大步跨过门槛,靴尖又在石阶上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第468章 臣愿受刑,以自证清白 巳时初,宣政殿前。 日头从东边宫墙后头翻过来,把廊柱影子拉长,一格一格地铺上金砖。 沈昭野在阶前被拦住。 禄安站在殿门一侧,手里拂尘搭在臂弯里,神色古怪地朝他微微躬身。 “忠勇侯,面圣得先卸甲。” 这规矩沈昭野自然知道。 凡武将面圣,甲胄兵器一概不得入殿,便是怕留有行刺之患。 可他自弋北归京以来,晏云季对他示以信重,便免去了这重礼数,莫说卸甲,便是佩刀入殿也曾有过。 今日这一遭,意思已明明白白。 沈昭野张开两臂,两名御前侍卫便一左一右上前,利落地将他身上的玄铁甲胄和佩剑一一解下、收走。 锁子甲底下只剩一层薄薄的墨青色中衣,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那几道结实的线条。 只剩一件墨青色窄袖劲装,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身上,衬得肩背挺拔。 侍卫退下,禄安也侧开半步。 “忠勇侯,请吧。” 沈昭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偏过头,眯眼看了一眼墙头炽起来的太阳。 释然一笑后,迈步跨入殿中。 殿内光线比外头暗得多,两侧御林军甲胄森然,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手里长戟交叉成一条甬道。 晏云季面对窗站着,光线正对他脸铺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阴影。 “臣沈昭野。” 沈昭野走到御前三步处停住,撩袍跪地,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参见陛下。” 晏云季没转身看他,只抬手慢慢抚过窗棂上那道新漆的朱红边沿,指尖在漆面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昭野啊。” 他声音听着倒还算和煦,“朕今日宣你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昭野恭谨地垂着眼。 “陛下请讲。” “常衡一役中……” 晏云季终于转过身来,日光由面入背,面容随之从暗影里慢慢浮现。 “你果真没有贪墨么?” 沈昭野没有犹豫,俯首叩头。 “臣从未私拿军中一分一毫,常衡一役所有账目皆有据可查,支领调拨均有录可稽,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晏云季慢慢点了点头。 “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是个什么品性,朕心里是有数的。” “若非如此,朕之前也不会帮你瞒下私杀谢允衍那桩事,也不会想方设法替你翻案,推你重握军权。” “不过……”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停在御阶边缘,尾音骤然向下冷了半截。 “大理寺这两日又翻出此案一些疑点,加之你从弋北无诏回京之事,也被言官重新翻出,更有甚者……” 他微微向下俯身,目光沉沉压在沈昭野的头顶上,“有人说你与摄政王私下勾结牵连,意图谋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也很重。 沈昭野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坦然地抬起眼来,迎着晏云季的视线。 “陛下信么?” 晏云季盯着他眼睛看了几息,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来,转身走向龙案,指尖拂过案角那叠厚厚的折子。 “弹劾你的折子,铺满了案头。” 他抽出其中一本,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啪”地丢回案面去。 “朕便是再信任你、再袒护你,也不得不顾及这背后的流言蜚语。” “朝堂不是朕一个人的朝堂,桩桩件件,朕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第469章 王爷人呢?(礼物之王加更) 往庙会去的路上,车轮碾过化了一半的雪泥,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离庙会还有半条街,前头的人声便已沸沸扬扬地涌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油炸果子的甜腻,还有锣鼓点子一阵一阵地敲,热闹得很。 玉珂先耐不住,一把掀开左边的车帘,探手将苏软往窗边拽。 “软软你快瞧!那边还有耍猴戏的呢!那猴儿居然还会翻筋斗!” 苏软被她扯得往左一歪,还没来得及看清,右边车帘又“哗”地被掀开,梨子的手从另一头伸过来,攥着她的胳膊往右拉,声音又脆又亮地嚷。 “姑娘姑娘!这边这边!你看那吹糖人的捏了个大老虎,好威风!” 苏软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扯来扯去,脑袋在中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哭笑不得地按住两人的手,忍不住抗议。 “你俩能不能……” 话没说完,梨子又拽着她往右边一扑,整张脸几乎贴到窗沿上。 “姑娘你看!居然有卖羊头会的呢!我小时候在乡里吃过,可香啦!” 苏软笑着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却忽然顿住。 那摊贩是个瘦小的汉子,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边拿长筷翻着锅里的炸物,一边却不停往四面扫眼。 摊子前头有个妇人拎着菜篮子凑近问价,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妇人便嘟囔着走开了。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状似随意地偏头,凑到玉珂那半扇窗前。 耍猴的还在敲锣,猴儿还在翻筋斗,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热闹得很。 可那看客里头,有两三个人身形格外板正,目光也不在猴儿身上,而是有意无意地朝马车方向瞟着,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截硬邦邦的轮廓。 再远一点,有个挑着担子的高个儿货郎,明明是卖针头线脑的,却在原地呆站了许久,也不吆喝也不走。 苏软后背倏地渗出一层薄汗,赶紧抬手,轻轻叩了叩前头的车壁。 外头金刚的声音立刻传进来。 “王妃怎么了?” 苏软将车帘掀开一条窄缝,望了一眼前头人声鼎沸的庙会街口,压低声音,几乎是将话从唇缝里递出去的。 “别往前了,不对劲。” “趁还没进人群赶紧往后退。” 金刚神色一凛,握缰的手猛地收紧,林业也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如刀般扫向四周,手也按上腰间的刀柄。 苏软见两人这架势,又赶紧又补了一句,“你俩把表情收收,先悄悄退出去再说,别打草惊蛇了啊。” 金刚低低应了一声“是”,手腕一抖缰绳,马匹便慢慢往旁侧偏去。 好在马车还没挤进人群,周遭围聚的人不算多,金刚手一拉一拽,车轮便缓缓掉过头去,朝来路驶回。 玉珂一听苏软这话,脸上的笑也收了,警惕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方才还不觉得,此刻再看,才惊觉许多目光正暗暗黏在这辆马车上。 玉珂心下一沉,放下车帘。 “怎么回事?” 苏软摇头,眉心拧得紧紧的。 “不知道,拓跋淮无经除夕一役,手里的人已经折损殆尽,如今又被困在宫里,这些八成不是他的人。” 玉珂抿了一下唇,脸色发白,“那就只能是皇帝了,他要动手了?” 苏软又摇摇头,也没什么底。 “不知道,但外面待不得了,我们立刻回王府去,把这事告诉阿沉。” 玉珂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外头紧盯着的那几道人影见马车突然掉头,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纷纷从摊位底下、货筐夹层里拔出雪亮的刀来,压着步子便跟了上去。 马车驶出没多远,街边屋顶上忽然“呼啦啦”地翻下一排黑影,足有数十人,个个黑巾蒙面,手持长刀。 金刚猛地一勒缰绳,两匹马被拽得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车厢里三人齐齐往前一栽,又重重晃回座中。 玉珂一把掀开车帘,便见马车已被人拦住去路,立刻扣住腰间短匕。 金刚也捏住嘴唇吹了个哨子。 哨音未落,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墙头上、巷口里,忽然冒出几十号暗卫,黑压压地将马车护在了身后。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远,刀锋相向,街面上的空气一下子绷得死紧。 金刚的目光冷冷扫过前方。 “上!” 暗卫们齐齐动手,刀光剑影瞬间在长街上炸开,金铁交鸣密如急雨。 金刚和林业翻身跳下马车,一人一边拉开车门,将车里三人接下来。 “王妃、郡主,马车走不了了,我们从旁边暗巷可以直接回王府!” 苏软一手拽着玉珂,一手将梨子拽到身后护着,转头往旁边暗巷里钻。 巷子窄而长,两边是高墙。 几人刚奔进去没几步,巷子深处忽然又涌出一波黑衣人,当先那人什么话都不说,抬手便是一刀飞来。 刀势极快,破空有声。 林业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苏软往旁边一躲,那刀便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去,直直劈向了站在她身后的梨子。 “梨子!” 苏软吓得魂都飞了,伸手便要去拉她,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梨子的衣袖,那刀便已经逼到梨子面门前半尺。 一道身影从侧面疾掠而出。 在刀锋触及梨子之前,卫风伸手一探,五指稳稳扣住刀柄,旋即手腕向外一翻,便将那刀反手掷了回去。 刀去得比来时更快,“噗”的一声直直没入那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 紧接着,巷子两侧的墙头上、屋顶上,忽然齐刷刷地冒出无数暗卫。 个个手持弓弩,弩箭上弦,寒光森森地对准了巷中那一众黑衣人。 卫风视线从巷道中那一张张蒙面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杀。” 弩箭离弦,万箭齐发。 对面那群黑衣人连挥刀格挡都来不及,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箭镞入肉的惨叫与刀剑落地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巷子里瞬间血流成河。 苏软一见这阵仗,心道不妙。 忙问,“你怎么来了?” 不等卫风回话,又紧跟着问了下一句,“王爷人呢?” 第470章 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会走 卫风目光先落在梨子身上。 小姑娘还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珠子还黏在方才那柄刀飞来的方向,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 不过,并没有伤着。 他收回目光,才向苏软回话。 “王爷进宫了,临行前特意吩咐属下,让属下带人护送王妃去云阳。” “去云阳?” 苏软一听“云阳”二字,心头便是一紧,“这么突然?要谋事了?” 她说着又转头四顾,目光扫过巷子里外站得黑压压的暗卫,又扫过墙头上那些弓弩手,越看心越往下沉。 “你在这,所有人都在这。” “他身边还有谁?” 卫风抿紧了唇,没有出声。 可他越是不说话,苏软心里的不安便越往上翻涌,一层叠着一层压。 她明白了。 晏沉是孤身进的宫。 他把所有能调的人都调到了她身边,自己一个人去闯那道龙潭虎穴。 “你……” 她声音有些发颤,又被她用力咽下去,咬牙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我去找他。” 卫风瞳孔一缩,赶紧追上去两步,伸手拦在她身前,急着调子劝她。 “王妃!眼下宫里情况不明,王爷孤身入宫,吉凶未卜,王妃若再出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王妃听王爷的,先跟属下离开京城,待……” “待什么?” 苏软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水光刚泛起来就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待他死了,我再回来给他收尸吗?” 卫风喉结猛地一滚,没接上话。 苏软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了抖,一字一顿地往外挤。 “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会走。” “他若死了,你就是把我送到天涯海角去,你也拦不住我去死。” 她说着往前迈了半步,仰头直直望进卫风的眼睛里,目光又烫又亮。 “你若不想我死,就该立刻带着你手下人跟我一起走,拼尽全力去护着他,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来拦我。” 卫风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血管一根根青白地凸起。 “王妃,别为难属下……” “我没有要为难你。” 苏软抬手抹去眼角一闪而逝的银光,很倔地盯着他,“我也没有要你带着人跟我一起杀进皇城去送死。” “我也知道你还想着有那五万燕家军可以托底,可若此刻宫里真出了事,再等他们举兵赶到早来不及了。” “所以我只是想让你请你求你……跟我一起守在宫门外,不要让他在需要人时孤立无援,可以吗?”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四周浓烈作呕的血腥气,一起扑在卫风脸上。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玉珂看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 “难道你们王爷的命令,比他的命还重要?他让你护着软软是怕她出事,可不是让你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卫风的下颌绷成一条硬弧,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不肯抬起头来。 玉珂见他还是不吭声,也懒得再等,转头一把抓住苏软的手腕。 “软软,他们不去,我跟你去。我手下还有上百个人在,多的不说,必要时也能为你们杀出一条路来。” 她手掌的温热渡到苏软掌心。 苏软抬起眼与她对视,眼底那层水光晃了一下,旋即用力回握住她。 “好。”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去,裙摆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拖出两道红痕。 第471章 若我,非要你死呢? 他抬手朝旁边一挥,立刻有内侍搬了一把紫檀圈椅来,端端正正搁在殿中,椅面正对着沈昭野那张刑凳。 晏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没动。 晏云季像没注意到他的不配合,指尖在扶手上停住,像想起什么趣事似的,视线在晏沉与沈昭野之间来回一荡,“对了,朕倒是听闻……” “听闻摄政王与忠勇侯,因王妃的缘故,似乎有些龃龉?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忠勇侯曾觊觎过王妃?” 他“啧”了一声,又话锋一转。 “反正这板子都是要打的,不妨摄政王亲自动手?也算出出气了。” 说着朝行刑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便立刻将手中那根带血的木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晏沉面前。 晏沉垂眼看着那根木杖。 还是没动。 晏云季见他久久不应,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惋惜的慨叹,“看来摄政王是不愿意碰这脏事了。” 他朝行刑内侍轻轻一压手腕。 “也罢,继续吧。” 行刑内侍立刻收回木杖,退回到刑凳旁,双手攥紧杖柄高高举起。 杖身破风而下,可还没落到沈昭野的背上,就连人带杖被踹飞出去。 木杖“哐当”砸在金砖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内侍也狼狈地摔在地上,捂着腰蜷成一团,半天没爬起来。 殿内两侧,御林军手中长刀在同一瞬间齐刷刷抽出半截,刀身与刀鞘摩擦出一片整齐的“铮”响。 寒光乍起,映得满殿生冷。 “呵。” 晏沉冷笑一声,偏过头,目光从那些明晃晃的刀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最近那个持刀的御林军脸上。 “怎么?还想跟我动手?” 那御林军被他这么一盯,握刀的手竟微微发起颤来,呼吸都压低了。 “收了。” 晏云季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轻轻一压,刀身归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摄政王。” 他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晏沉这才偏过头来,与他对视。 “意思就是……” 他顿了顿,故意把这话在舌尖上顶了顶,才慢悠悠地笑着往外送。 “陛下不用试探了。” “沈昭野,就是我的人。” 晏云季眼底骤然翻起一抹阴翳。 “……什么?” 晏沉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腰腹处,又慢慢抬起来,嘲弄地弯了一下唇。 “陛下床笫不行。” “耳朵也不行了么?” 晏云季的表情猛地一沉,这句话戳中的地方,比任何一句都深都毒。 晏沉没给他缓过劲的机会。 “我说……”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 “沈昭野是我的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刑凳上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又转回来,朝晏云季微微扬起下颌,笑得又痞又坦然。 “而我现在要把我的人带走。” “陛下没意见吧?”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晏云季回答,便兀自转过身,朝刑凳方向走去。 弯腰一手穿过沈昭野腋下,另一手扣住他臂弯,将人从凳上提了起来。 沈昭野浑身脱力,脚一沾地便打了个晃,膝盖往晏沉方向一歪。 晏沉手臂一紧,顺势将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扛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沈昭野偏过头,半睁着那只血糊糊的眼睛,颤着眼皮看了晏沉一眼。 “自己撑着。” 他回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 “别给我装死。” 沈昭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半个字来,只是咬紧牙关,将仅剩的那点力气聚到腿上,勉强撑住了自己。 晏沉架着他转身便往殿门走。 “晏沉。” 晏云季死死盯着两人背影,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在两人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终于压不住地厉声开口。 “你想造反吗?” 第472章 夫人先关心关心我好不好?(礼物之王加更) 沈昭野扯着嘴角想笑,却牵动背后翻开的伤口,疼得他一抽,脚步又软下去半截,差点把两人都带倒在地。 晏沉手臂立刻收紧,硬生生将他拽住往肩上架了架,才骂了一声。 “废物。” 沈昭野哆哆嗦嗦地吸气,缓过那阵剧痛后才终于攒够劲儿,哑声开口。 “我差一点就骗到陛下了,王爷这一来……我这板子算是白挨了。” 他脑袋无力地往下磕了磕,声音里那点笑终于碎成一声含混的气音。 “……也真当上乱臣贼子了。” “说你蠢,你还真蠢。” 晏沉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嫌弃地蹙起眉,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 “晏云季都杀过你一次了,你还指望用命换他的良心?真是做梦。” “今日不管你忠心还是假意,就算你死出朵花来,他晏云季都只会宁杀错不放过,绝不会放你活着回去。” 沈昭野阖着眼重重喘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已经听不见了。 晏沉往他后背伤口上狠狠按了一把,疼得他有点反应后才继续说话。 “晏云季既然甘心做刀,那他与拓跋淮无的牵扯就绝不是交易那么简单,必定是拓跋淮无捏住了他什么要害,又岂会因你一条烂命就作罢?” 沈昭野耳朵里嗡嗡地响,晏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水雾,模糊成嗡鸣。 他膝盖又软了一截,人几乎完全挂在了晏沉身上,脚尖在地面上拖着走,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真是废物东西。” 晏沉又烦躁地骂了他一声,将他的重量更多往自己身上揽过去,然后加快脚步,往宫门方向大步走去。 “……撑着。” …… 宫门外,等着两辆马车。 苏软坐在前头那辆马车上,一手撩着车帘,脖子伸得老长往宫墙里望。 四角浓烟已窜得老高,火光映红半边天,空气里浮着呛人的焦糊味。 她急得坐不住,屁股在车沿上挪来挪去,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卫风。 “这火都放了半天了!他怎么还没出来?要不要……再添一把?” 卫风站在车旁,目光也一直锁着宫门方向,闻言又抬头望了一眼日头。 “王妃先别急。” “距与约定的午初,还有一刻。” “一刻……” 苏软拧着眉转回去,指尖在车框上一下一下地敲,也一下一下数着自己快蹦出来的心跳,一、两、三…… 越数越快,越数越乱。 就在她快按耐不住时,那道朱红门缝才终于被“嘎吱”一声推开了。 一道墨色身影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缓缓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沉!” 苏软一眼认出那个身形,整个人几乎是弹出去的,跳下马车便往前跑。 “软软慢点儿!” 玉珂紧随其后,金刚和林业也立刻动了,几个大步便越过了苏软。 卫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身影一步步从宫门里走出来,悬了半晌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原处。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支令信,迎风向上一抖。 一朵蓝色烟花在半空炸开,在灰白的云层下绽成一团明亮的星点。 这是告诉洪悉: 第473章 沈昭野的血,真的好脏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一晃一晃地落在两人身上。 苏软被他圈在车厢角落里,后背抵着车壁,退无可退,索性抬手,五指一收,照着他胸口就使劲掐了一把。 “是吗?” 她挑着眉,语气凉飕飕的。 晏沉“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往她身上又软了半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 “痛痛痛……” “夫人,真的好痛。” 苏软手掌往外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掀开,转身挪到车厢另一侧。 黑着脸坐定,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车帘,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晏沉忍不住笑了一声,撑着车板挪过去,手指勾住她袖口轻轻扯了扯。 “夫人?” 苏软手腕一翻将他甩开。 他又去拉。 苏软又甩开,力道比方才还大,甩得他手背“啪”地一下拍在车壁上。 晏沉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了些,干脆整个人倾身过去,两条长臂一合,将她连人带肩膀一块儿圈进怀里。 “哎哟,怎么还真生气了?”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声音里裹着笑意。 “我只是不想让夫人看别的男人,我只是想让夫人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你夫君最小气,你知道的。” 苏软肩膀一耸,用力将他推开。 “我不是气这个。” 晏沉被推得背脊撞上车壁,闷响一声,又锲而不舍地缠上来搂人,这回连她两只手都一并拢进掌心里。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 “那是气什么?夫人说我改。” 苏软刚要开口,晏沉忽然又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她唇边虚虚一按。 “等等。”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 “不管是为什么气,总之是我做错了,夫人容我先跪着再说。” 说着便就势往下一沉,膝盖落到车板上,端端正正跪在了苏软面前。 他个子高,跪下后视线恰好与苏软平齐,甚至还微微比她高了一线。 跪下去的同时两只手又立刻伸过去,扣着腰将人往跟前带了带,老老实实地对上她的眼神,等着受审。 “说吧夫人。” 苏软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 随即回过神来,抬手就用食指重重戳在他心口上,一下,又一下。 “晏明夷。”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股翻涌上来的火气。 “你今日当真是疯了魔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铜皮铁骨么?还是真就不怕死?身边一个人都不留,就敢只身往龙潭虎穴里去救人,万一……” “不会有万一。” 晏沉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很。 “他们对上我,永远不会赢。” “晏云季没我敢,拓跋淮无也没我疯,他们不敢信我身后无人,也猜不到我的后手,所以不敢动手的。” 说着偏头朝宫墙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还能望见晏云季那张臭脸,“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能出得来。” 说完又转回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冷意全散了,只剩一汪亮晶晶的笑。 “不过……若没有夫人这把及时火,我还是要再多费一些周折的。” “夫人真的好聪明。” 说着便凑上去,想亲她。 苏软抬手把他的嘴挡住,掌心贴着他唇,把他那张脸推得偏回去半寸。 “得了吧。” 她冷眼看他,语气没半分松动。 “若真万无一失,你会让人送我去云阳?你会让洪悉点兵准备起事? “明明就是你心里也没底,所以你才这么急着推开我,抛弃我……” 晏沉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啧”。 第474章 接下来就该我落子了 他眼睛又黏回拓跋淮无那只握着粉末的手上,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给我……给我吧……” 拓跋淮无轻飘飘地冷笑一声。 “陛下可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不会很久。” 晏云季抖得越发厉害了,肩背佝偻着,膝盖在金砖上不安地挪动。 拓跋淮无垂眼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将指尖那撮粉末轻轻一抖。 雪白的细末便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在金砖面上铺开薄薄一层白霜。 “陛下请用吧。” 晏云季蜷在地上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喉结艰涩地滚了滚,终究还是慢慢地伏下身去,将脸贴向地面。 他伸出舌头,又急又贪地舔着地上那层粉末,发出一阵黏腻的湿响。 药末混着灰尘被他卷进嘴里,那股灼烧的快意便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将那些啃噬骨髓的痛楚暂时压了下去。 拓跋淮无愉悦地笑起来。 他抬起一条腿,将靴尖搭在晏云季背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一起搁了上去,靴底在他脊背上用力地碾了一下。 “陛下果然能屈能伸。” “当狗当得这么好?” 晏云季的脊背被压得一沉,几乎要趴伏在地,却像没听到头顶的笑声。 他舌尖在金砖上来来回回地扫,连砖缝里嵌着的那一点都仔仔细细地刮出来卷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净。 …… 马车刚在昭王府门前停稳,苏软便掀帘跳下去,提着裙摆就往后面那辆马车跑,想去看看沈昭野的伤势。 “沈小将军怎么样?” 刚迈出两步,后领就被一只手从后勾住,轻轻一拽就跌回晏沉怀里。 “看什么看?” 晏沉拦腰将人抱起,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酸气。 “他光着背呢,有什么好看的?” 不等她吭声,便抱着人往正房方向带,“夫人先顾顾我?我一身的血味儿,夫人再不帮我洗就被熏死了。” “晏明夷!你讲点道理!” 苏软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好气鼓鼓地由着他抱进净房。 等两人收拾干净出来,卫风已经候在了门口,听传才推门进来回话。 “沈小将军背上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脏腑,伤口已处理上药,虽眼下人还昏迷着,但性命已经无大碍。” 苏软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紧绷了一路的血色总算回来几分。 晏沉一见她这样,立刻脸色不虞地瞥了卫风一眼,语气听着凉飕飕的。 “谁要你说这个?” 卫风立刻把头低下去,转开话头。 “还有一事,探子回报,驿馆里的那位寒妃,是有人易容假扮的。” “属下让人盯了数日,今日才寻着破绽将人拿下,揭开面具一看,是个生面孔,真正的寒妃已不知所踪。” 苏软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见了?” “被拓跋淮无抓了?” 晏沉端起手边那盏热茶,垂着眼吹了吹浮沫,声音平淡地落下来。 “死了。” 苏软又猛地转头看他。 “……啊?” 晏沉将手中热茶递到她面前,杯沿几乎要碰到她的唇,柔着声音哄。 “喝吧,不是说渴了?” 第475章 色字头上可是一把刀啊(礼物之王加更) 卫风听命要走,刚转过身迈出两步,便听晏沉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卫风。” 卫风脚步一顿,脊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转过身来垂首听命。 “今日……” “唔!” 苏软一听这两个字,脑子里的警铃便“叮”地一声响,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抬手一把牢牢捂住晏沉的嘴。 掌心严严实实捂着他下半张脸,将他后半截话硬生生闷回喉咙里,又飞快冲卫风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没事没事!你先去忙吧。” 卫风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一溜。 他跟在晏沉身边十年,实在太清楚自家王爷那半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了。 今日他不听军令、擅自带着王妃折返京城,还把人带进了险境,按王爷的性子,少说也得扒他一层皮。 方才一路回来,他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把一百种谢罪的法子都排好了队,从自请去刑堂领罚到自请卸去统领之职,一样一样地过了一遍筛子。 此刻见苏软正使劲冲他挤眉弄眼,一只手捂着晏沉的嘴不让他说话,另一只手躲在身侧拼命朝他扇了扇。 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快走快走快走! 卫风当机立断,朝苏软微微一躬身后,立刻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脚步声飞快地远了。 苏软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两手往腰上一叉,低头瞪着晏沉。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了是吧?” 她扬着下巴,语气凶巴巴的。 “你还敢怪他呢?人家卫风拼了命护着我,又忙前忙后地带人放火救你,到头来还得看你这张臭脸子?” 晏沉乖乖坐着等她训完了,才伸手一捞,将人拦腰拽回自己腿上圈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懒洋洋地。 “我的错,夫人来罚。”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里又掺了几分认真,“可他不听命令,我也得罚,这是两码事。” 苏软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他听我这个王妃的命令,就不是命令了?你的手下我使唤不得?” 晏沉一噎,竟一时没接上话来。 苏软扭头转开脸,故意把声音拉得又长又酸,气鼓鼓地往外哼。 “平时哄我的时候就喊什么亲亲乖宝,说什么夫妻一体,这会儿用个人又开始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了。” 她挣了一下,作势要站起来,“这屋子也是你的,我搬出去好了吧?” 晏沉哪会松手,两条长臂立刻一收一拢,就将人牢牢摁回腿上来坐着。 “好了好了。” 他凑到她耳边,笑着讨饶。 “我说不过你。” 苏软在他怀里用力挣了一下,挣不开,便气鼓鼓地梗着脖子不回头。 “你当然说不过我啦!说破天你都不占道理,你凭什么说得过我?” “是是是,我没道理。” 晏沉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软得没边儿,“那我今儿就不罚他了,夫人罚我好不好?就罚我……” 苏软一听这语调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唇,两指一夹,把他嘴唇捏成一条扁扁的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瞪着他,耳根却先红了一层,“赶紧把你脑子里那些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我今天可没工夫奖励你!” 晏沉笑着一张口,便将她两根手指含进嘴里,齿尖虚虚磕住一抿,酥酥麻麻的痒便顺着她指尖往心口蹿。 他松开嘴,笑吟吟地抬眼。 “那夫人要忙什么?” 苏软眼珠子一转,从气鼓鼓里迅速切换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晏云季欺负你呢!我想了一个天大的好办法,准备欺负回去!” 晏沉配合地挑了下眉。 第476章 不致命,却叫人疲于奔命 皇后宫里,炭火正旺。 书案上铺着一张白宣,林晚凝笔下正勾着一枝将开未开的红梅。 她落笔很慢,枝干一笔一笔地皴出来,梅花勾到最后一瓣,又细细地挑那一丝花蕊,留下一抹极淡的黄。 案角燃着沉水香,白烟袅袅升到半空,被窗隙漏进的风吹散,又聚拢。 秋儿捧着一个一臂高的礼盒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在案前站定后禀道: “娘娘,昭王妃送东西来了。” 林晚凝笔尖顿了一瞬,将那一点黄蕊点完后,才搁下笔偏过头去。 礼盒外头裹着一层大红洒金的锦缎,扎着金花,瞧着倒是喜气洋洋。 “昭王妃送的?” 秋儿应了一声“是”,又往下说道,“说是贺贵妃娘娘有喜,灵犀宫里礼物都堆满了,各宫娘娘那里也都赠了一份喜头,咱们中宫也没落下。” 皇后拿过一旁的帕子拭了拭指尖。 “打开看看。” 秋儿应声,将礼盒上的红绸解开,又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明黄的软缎,中央供着一座通体白玉的送子观音。 那观音雕得极细,莲座上每一瓣莲花都圆润饱满,手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童子,眉眼弯弯,笑意可掬。 秋儿一看这物什,便拧着眉头往下一撇嘴角,口里也不肯饶人。 “这昭王妃也真是拜高踩低,明知道您中宫无子,她上赶着巴结贵妃娘娘也就罢了,还专程送这么一座送子观音来,这不是成心刺您的心么?” “奴婢这就给您收走,搁到库房最里头去,省得您看着心烦。” 林晚凝却笑着伸手拦住她。 “急什么。” 她起身走到礼盒前,目光在那座白玉观音上停了一息,眸色渐深。 “昭王妃可是个妙人。”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送遍了各宫,明面上是贺贵妃的喜,其实真正要送的,怕就是这座观音了。” 秋儿一怔,不解地眨眨眼。 “娘娘的意思是……” 林晚凝伸手将观音从匣中轻轻抱出来,指腹贴着玉面缓缓推过去,果然在莲座底下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凸。 她指甲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莲座底部弹开一小块暗板,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里头果然藏着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秋儿看得目瞪口呆。 林晚凝将那张纸条取出来,就着窗边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展开来细看。 字不漂亮,寥寥数行。 她垂着眼,将那些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眉心微微拧住又松开。 然后转身走向墙角炭盆,掀开铜罩将纸条丢进炭火里,顷刻便成了灰。 “往禄安公公那儿走一趟,若我爹奉召进宫了,便遣人来说一声。” 秋儿虽还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屈膝应“是”后转身便往外走。 殿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入,将案上那幅雪梅图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林晚凝偏头看向窗外。 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又压低了些,沉甸甸地挂在宫墙上方,像是兜着一场大雪,只等一阵风来便要兜头泼下。 “今年的冬……” “怎么好像格外长啊。” …… 第477章 说实话,他不敢对上晏沉 待信送出去后,他望着窗外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檐角的铜铃声被风吹得叮当一响,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已等不及了。 原本他的计划是慢慢布局,先一举解决晏沉这个最棘手的麻烦,然后借大乾兵力,转头挥兵景国夺位。 可如今后院起火,他已没时间再慢慢谋划,除掉晏沉已是迫在眉睫。 他起身走回内殿,晏云季正蜷缩在床榻角落里,神情恍惚地发着抖。 自打沈昭野那事后,拓跋淮无便将晏云季的黎粟粉用量又加了几分。 如今他发作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凶,几乎已到离不开那东西的地步。 此刻他听见脚步声,便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看向那个逆光走近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哑声哀求。 “……药……给我……” 拓跋淮无在他榻边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晏云季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瞳孔随着那只瓷瓶的晃动而左右摇摆,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急切的呜咽。 “给我……给我……” 拓跋淮无这沉着眸子开口。 “西南军,何时能到?” 晏云季喉咙里滚出一声急切的喘息,“朕……朕已经再下旨……加急催了……顶多再有半个月就……” “半个月?” 拓跋淮无将瓷瓶举高了些,引着晏云季的目光又跟着往上抬了抬。 “十天,我只给你十天时间。” “十……十天?” 晏云季的意识已被药瘾搅成一团浆糊,却还是听出这时限的为难,“西南军才过崖门,十日如何赶得到……” “那是陛下的事。” 拓跋淮无偏头看他,银发垂在肩侧,眼底那层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霜。 “我只要结果。 “陛下若做不到,那这药……” 他作势要走,晏云季便猛地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袍角,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额角重重磕在脚踏上。 “好!好……我应!” 晏云季额角渗出一道血痕也顾不上,只仰着头,嘴唇哆嗦着往上凑。 “把药给我……” 拓跋淮无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慢慢弯起嘴角。 “这才对嘛。” 说罢便松开手,小瓷瓶应声落在地毯上,又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晏云季赶紧追过去,指尖在床下上痉挛着往前探,终于够到了那只瓷瓶,几乎是抢一般地攥进手里。 然后哆哆嗦嗦地拔开瓶塞,将那雪白的粉末倒出一点在掌心,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贪婪地舔舐起来。 拓跋淮无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眸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晏沉,你且等着。 苏软,你也等着。 …… 二月二十六,天变了。 前两日还暖得能褪了厚袄,柳树都怯生生拔了芽儿,结果一夜北风卷地,天亮时竟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大雪。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走,老人们则对坐在檐下搓着手炉,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纷纷摇头说这兆头不好。 “开春降雪,不是吉象。” “这倒春寒可几十年没遇过了,这一遭不知要冻死多少牛羊庄稼。” 承恩公林崇年便是踩着这一地新雪,被晏云季一封密旨召进了宫。 宣政殿朱门打开。 暖风裹着炭火气扑出来,将他肩头雪粒融成几滴水,顺着大氅滑下去。 晏云季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听到脚步声便搁了笔,笑着起身绕过龙案,伸手亲自虚扶住承恩公的手臂。 “老国丈来了?快坐快坐。” 林崇年被这一扶惊得眼皮一跳。 他入仕数十年,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一口一个“老国丈”亲自在门口迎他,还伸手来扶。 这份殊荣,他印象里从未有过。 他心里那份警觉便又往上提了一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行了礼,“老臣失仪,劳动陛下亲迎,实在惶恐。” “国丈说的是哪里话。” 晏云季笑着将他往殿中引,又朝旁边候着的内侍吩咐,“把暖炉搬近些,老国丈年纪大了,受不得寒。” 内侍忙不迭地将一只鎏金暖炉搬到承恩公脚边,又奉上一盏热茶。 晏云季又摆了摆手。 殿中所有内侍宫女便齐齐躬身后退,鱼贯而出,将殿门也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林崇年心里已转过七八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赞了一声“好茶”,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等着晏云季的正题。 晏云季倒也没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刻意把声音压得低了些。 “老国丈,朕今日请您来,其实是有一桩要紧事要与您商议。” “西南那五万兵马,朕已连下三道金牌催调入京,十日内必到京畿。” 林崇年眉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急着接话,只恭敬地等晏云季往下说。 晏云季声音越压越低,“待西南军一入京,京畿防务便尽在朕掌握之中,届时朕要借国丈之手做一件事。” “朕要你率文武百官,联名上书,举告先太子晏远之十大罪状。” 林崇年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杯中茶汤晃了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虎口上,烫得他一缩。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朝晏云季拱手跪下去,声音惶急地连声劝着。 “先太子薨逝多年,无论生前功过如何,都已是盖棺定论之事。” “陛下若此时翻出旧案,重提先太子之罪,不仅会激起朝野动荡,更会落得一个偏怀浅戆的名声啊!” 他亲眼看着先太子晏远之从东宫走到绝路,也亲眼看着晏沉如何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 说实话,他不敢对上晏沉。 一个一无所依的先太子遗孤,被自小踩进阴沟的小子,却靠手腕心计一一笼络住先太子手中旧部,又在朝中杀出一条血路,与皇帝分庭抗礼。 第478章 可问题是,苏软不该猜到这个 刚从人后步入人前时,恰逢景乾两国交战,甚至还以粮草威胁,逼着晏云季在敕封摄者王的圣旨上盖了章。 要知道晏云季比晏沉还大上三岁,既不是年迈无力理政,也不是年幼懵懂的傀儡幼帝,敕封摄政王不仅是让权,更是把皇帝的脸面都踩进了泥里。 这样的事,前无古人。 这样的人,他更是不敢惹。 晏云季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也没恼。 “老国丈的顾虑,朕都明白。” “可老国丈有没有想过,晏沉如今之势,已如烈火烹油。他手中握着京畿大半兵力,朝中党羽又盘根错节,就连北境燕家军都与他暗通款曲。” “朕若不先下手为强,等他先动了手……等着他杀进朕的宫门,老国丈你林家满门,也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在拿林家威胁他。 林崇年抿紧唇,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盏渐凉的茶汤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要老臣如何做?” 晏云季弯起嘴角,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绫,展开来铺在几上。 “先太子十大罪状的底稿,朕已拟好,只等西南军入京,国丈便以此联名老臣,将这些罪状公之于天下。” “晏沉此人生性多疑、睚眦必报,最过不去的就是他父母那道坎,只要他一动,朕便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 他指尖在黄绫上轻轻一点,又抬起眼来,笑意温和却不容抗拒。 “国丈放心,朕不会让林家有事。事成之后,朕自会论功行赏,林家三代荣宠,都在今日这一诺里了。” 林崇年低头看向那卷黄绫。 上头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跳进眼里勾结外敌、僭越逾制、暗蓄死士、图谋不轨……每一条都是最大的耻辱。 他闭了闭眼,又徐徐睁开。 “……老臣,领旨。” 晏云季笑了,将那卷黄绫塞进林崇年手中,又和煦地拍了拍他手背。 “有国丈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他又留林崇年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问了几句林疏月近况、林府日常,态度热络得像是寻常翁婿家常。 可林崇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自己手中那卷黄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 一个时辰后,殿门打开。 林崇年从门槛里迈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檐下吹过的冷风一激,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沿着长巷往外走。 两侧高墙将天光夹成窄窄一线,白雪覆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长巷尽头,一道身影立于雪中。 林晚凝穿一件素银斗篷,微微仰脸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秋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半步,伞沿几乎全倾向她的方向,那雪却还是飘到她眉睫上、衣领里。 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声响,她才慢慢转过头来,朝林崇年温婉一笑。 “父亲。” “去女儿宫里坐坐吧?” …… 昭王府。 书房窗牖半掩着,夜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将灯焰压成一道明灭的颤影。 燕回来信说北境时疫虽已压住,但营中将士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还虚着,他本想留驻北境再养些时日,可听说京中局势吃紧,便想带兵入京相助。 晏沉正提笔给他回话。 “北境时疫方定,京中之事我也自有计较,不必回援。兹景国虎视眈眈,若闻大乾内乱,必举兵来犯。” 第479章 阿沉,别怕 雪是傍晚时又下大的。 院里积了半尺深,海棠树被雪压得低低弯下,偶尔“簌簌”抖落一蓬,溅在树下那个半人高的雪人脑袋上。 苏软把自己的银红小斗篷解下来罩到雪人肩上,将斗篷两角拢好退后半步端详一阵,满意地弯起眼睛笑。 “不错不错。” 她里头只穿一件藕荷色短袄,袖口向上卷到手腕上,露出的那截腕子被冻得泛红,十个指头也红通通的。 “姑娘,鼻子来啦!” 梨子捧着一根洗好的大胡萝卜从廊下跑来,“噗”地往雪人脸正中一插,又顺手将雪人头顶那团雪拍圆了。 她正想开口自夸两句,余光便瞥见院门口那道墨色身影,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屈膝一礼。 晏沉朝她轻摆了一下手。 梨子会意地看了苏软一眼,见她只顾着欣赏雪人,也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苏软又伸手把左边那只松动的黑煤球眼睛往里按了按,嘴里小声嘀咕。 “这眼睛怎么又歪了……”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右边那粒煤球也稳稳地按实了。 苏软吓了一跳。 回头正跌进一双漾着笑的眼睛里。 “你回来啦?” 她满脸的笑立刻撑得更开了,两只手立刻攥住他的胳膊往雪人跟前拖。 “快来看快来看!” “我堆的!好不好看?” 晏沉顺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垂眼认真打量了一番她的“战功赫赫”。 歪斜的胡萝卜鼻子,黑得发亮的两只煤球眼睛,裹着那件大红的兔毛斗篷,在雪地里立得像个小土财主。 他又笑着低头看回苏软。 “好看。” 说罢抬手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墨色大氅,展开将她整个人兜头裹住。 那氅衣又长又厚,带着他身上温热的衣息,一路从她下巴暖到脚尖。 苏软犹自不服气地挣了挣。 “我不冷……” 晏沉不理会她的话,轻轻拍去她袖口沾的雪屑,然后合拢手将她那双冰透的爪子握进去,拢在掌心里暖着。 “夫人生辰是哪一日?” 苏软眨了眨眼。 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这具身子的生辰,而是她江鹿伊的生辰。 “说来真的很巧呢。” 她想了想,弯起眼睛笑起来,“我同苏软正好是同一天生辰呢。” 其实不是的。 现代时她父母去世得很早,没人帮她记得生日,连她自己也不记得。 身份证上随意留了个十二月一日。 是孤儿院统一办身份证的日子。 但这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只会白白让惹晏沉伤心,而她不想他伤心。 晏沉挑了一下眉。 “二月二十八。” 苏软点头。 “对呀。” 忽然又笑起来,把两只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一左一右往他衣领里塞。 “嘶……” 晏沉被冰得肩背一绷,从喉间滚出一声又无奈又叹气的笑,却也没躲,只任由她那只手在他领口里作乱。 苏软乐不可支,仰头问。 “那夫君要送我什么礼物?” 晏沉抻了抻脖子,等她那双手被他的体温暖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 “我新作了几幅佳画,不如就送予夫人好好品鉴?你一定喜欢的。” “咦……” 她嫌弃了一声,一张脸都皱了起来,伸手隔着一层厚袄去拧他的腰。 “我才不要你那些破画!” 晏沉“嘶”一声,半真半假地拦,最后将人整个儿圈进怀里,两条长臂一收,把她连人带氅衣一块儿箍住了。 她也不挣扎了,仰着脸窝在他胸口笑,然后顺势抬手回抱住他的腰。 “苏大师?” 晏沉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苏软愣了一下。 “嗯?” “之前你说算到我会死。”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笑意,“那现在呢?你给我的这一卦,改了没有?” 苏软的背脊微微僵住了。 她该怎么答? 她当初说那些话,是因为她看过原书,而那本书里的结局,就白纸黑字写在纸上,所以她能笃定地告诉他。 可如今呢? 剧情早就脱了缰,连客服都明明白白告诉她,后续的一切都已是未知。 更别提沈昭野了。 她从前之所以求沈昭野在最后关头放晏沉一马,就是把原书结局套在了他头上,指望这个大赢家手下留情。 可现在沈昭野已站队晏沉,哪怕在宣政殿上被打得血肉模糊,咬着牙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也不肯脏晏沉半个字。 且她与沈昭野几番相处下来,怎么也办法将眼前这个君子,与那个动辄将人做成人彘的刽子手画上等号。 还有张大强说的那什么番外…… 她甚至开始怀疑,真正的赢家或许自始至终都不是沈昭野,而是那个藏在暗处,从未在原书正式登场的人。 拓跋淮无。 这个名字只出现在番外,如今却提前踏进局中,搅得大乾天翻地覆。 对她来说,他的一切都是空白。 她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踩在哪里,甚至连他到底想要什么,她都只能靠猜。 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帮晏沉防住他?又要怎么去笃定一个结局? 她真的不知道。 晏沉看着她,看她眼底笑意一点点褪下去,又被一层茫然和不安取代。 他没有催,就等着。 风声簌簌,卷起檐角一点细碎的雪沫,扬在半空又打着旋儿落进雪里。 很久之后,她抬头与他对视。 “我不知道。” 晏沉的心往下沉了沉。 面上却还是笑了一下,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没关系。” 苏软却被这句“没关系”刺得心口一疼,赶紧伸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拉下来,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 “虽然我不知道。” “但我相信你不会输。” 她掌心已回暖,指尖却还带着一点没化开的凉,在他颧骨轻轻蹭着。 “我们阿沉这么聪明,又这么厉害,什么人都算不过你比不过你。” “你本来就该是赢家的。” 苏软又拽了拽他的衣领,将他又拉低半寸,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所以阿沉,别怕。”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陪着你,我还等着你让我做皇后呢。” 雪光映着她半张脸,眼底一片晶晶亮的潮意,暖暖地捂住他的心口。 “好。” 晏沉低头,与她唇瓣相贴。 极轻地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最后才抵着她的嘴唇肯定地应着。 “你等着,很快很快。” 第480章 你家王妃,脾气大得很 大雪连下两日仍不见停。 京郊的牛羊冻死了大半,农户的茅草棚子被雪压塌了不计其数,连城里一些年久失修的铺面都塌了招牌。 流民渐起,粥棚前人挤人,官仓里的炭和粮一日一日地往外拨,却仍旧堵不住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钦天监连夜往上递了折子,说天象示警,此非吉兆,宜祈禳消灾。 晏云季一道旨意下来,定在三月初六,亲率百官于宫内祭坛行祈福祭祀大典,祈止雪消灾,风调雨顺。 晏沉只淡淡“嗯”了一声。 “西南军,到哪儿了?” 卫风一直盯着这条线,听问便立刻回话:“据探马回报,大军已过崖门关,至多不过七八日便到京畿。” “七八日……” 晏沉齿尖慢吞吞碾了一遍这时限。 “祭典当日百官云集,禁军环伺,他们想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届时只要以先太子十大罪逼我动手,便能内以禁军威压,外以西南军合围,顺理成章地将我捏死。” “还真是算计得好啊。” 他抬手从第三层格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大乾宫城的舆图。 从宫门到御园,殿宇廊庑、御道宫墙,一砖一瓦都用细笔勾得清楚。 晏沉指尖点在祭坛位置。 “祭典那日,晏云季一定会在祭坛四周提前戒严埋伏,这里……” 他指尖停在东南角看台上。 “此处开阔背风,方便动手也方便撤退,是安排弓弩手的最佳处。” 他又点了点西北两处角楼。 “这两处,他也会安排人死守进出门,一旦前头动手,立刻封死两侧甬道,把里面的人圈成一瓮之鳖。” 他目光从舆图上移向卫风。 “你带人,提前一夜伏进去藏在后方,若有动静便先扣住再说。” “另外……” 他又提笔在图上勾了几处,笔尖走得很快,墨线勾出一圈一圈的布防。 “再单独拨一队人,不必参与任何动作,只专门将王妃给盯住了。” “若真控制不住,便什么都不必管,先杀出一条路把她送出去。” 卫风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王妃也去?” 晏沉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能把她送走吗?” “……” 卫风语塞,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不能。 他想起上回那位姑奶奶从庙会折返闯宫的样子,知道她看似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其实心里主意大得很。 一旦拗起来谁也劝不住。 晏沉见他这副样子,倒也没再追着骂,只是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家王妃,脾气大得很。” 上回遣人送她去云阳,给人气得一口一个“抛弃”,若不是他先装傻充愣地跪下了,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他垂下眼,语气听着像是在抱怨,可仔细品却又掺着一股带笑的纵容。 “再送走一次,我很难哄的。” 指尖又在舆图那些标记上一点。 “所以既然送不走,就干脆让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我亲自来看着。” 卫风立刻躬身道: “王爷放心,属下必让人誓死护住王妃,绝不叫她伤着一分一毫。” 晏沉“嗯”了一声,指尖在舆图城西与城东两处军营各点了一下。 “沈昭野伤重,一时半刻也爬不起来,燕家军还是暂由洪悉统率。” “待西南军入京之后,必定会被安置在城西军营暂驻,你传信让洪悉带兵在城东军营候命,不要轻动。” “若真到了兵戎相见那一步,一定要比西南军先一步到皇城外,把大军拦住,切不可放一兵一卒进城。” 卫风刚要应声。 一名暗卫便撞开门扑进来,满头满肩都是雪,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王爷!” “城郊军营出事了!” 晏沉抬眸:“说。” “大雪压垮了兵马厩,营中马匹死伤过半!兵卒也有不少被砸伤!” 暗卫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又凝,衬得殿中炭火都冷了几分。 “且由军营入城必经的那段山坳峡谷,也被雪崩埋了大半,山石混着积雪塌下来,足足堵了一里多地!” 卫风闻言,眉头立刻锁紧。 “王爷,这天寒地冻的,眼下别说补充兵马,就是想补充普通马匹,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凑得齐。” “那山坳峡谷更是城东军营入城最快的一条路,一旦被堵,再想绕路进城,怎么也得再多花半个时辰。” “而一旦我们提前调动,西南军那边就一定会察觉,而他们进城之路比我们通畅,必定会先一步抵城。” 他说到这里,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仍然没有一丝停歇之意的雪。 “大雪不停,强行清道只怕清得还没落得快,也会引起陛下注意。” 晏沉指尖虚虚掠过舆图边缘,目光落在那条被山石掩埋的峡谷位置。 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又一阵脚步从廊下传来,另一个暗卫身影闪进门内,神色凝重地跪地。 “王爷,景国出事了。” 晏沉指尖一顿。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低低地落了一个字。 “说。” “景国太子,殁了。” 晏沉的眸光骤然凝住。 卫风比他先变了脸色,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不住地拔高半度。 “怎么会?!” 他死死盯着那暗卫,“人是怎么死的?是拓跋淮无派人动的手?” “不是。” 那暗卫摇头,神色显出几分荒谬。 “燕世子遵王爷之令,将时疫暗中带入了景国耶凡执掌的军中,想要如法炮制。但因天寒地冻,时疫并没有铺开,只在军中零星传了数十人。” “景国太子为拉拢耶凡,亲自前往军中探望慰问,不慎染上时疫。” “这本也是无碍的,景国太子染疫症状很轻,寻常人两服药下去就好了,但他偏对药方中一味药材不耐。” “一场高热下去,人就没了。” 话落。 满室死寂。 第481章 人斗不过我,天也斗不过我 晏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连同镇纸一起,狠狠掼了出去! “砰!” 砚台砸在门框上,墨汁四溅。 卫风心头猛地一凛。 他跟在晏沉身边十余年,除了面对苏软的事,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卫风和暗卫立刻齐齐跪下,头盯着地面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晏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到窗前,一抬手推开窗扇。 风雪裹着寒流猛地扑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卷,鬓发也乱了几缕。 他这才觉得脑子里那一团灼烧的东西,终于慢慢地降下了一点温度。 他不是气那些事本身。 大雪封路也好,马厩塌了也罢,路堵住了开新路便是,马没了总能再补,这些旁枝末节他从来都不怕。 至于景国太子死了。 死了也就死了,只要不让拓跋淮无活着回去,他就拿不起景国的助力。 他只是忽然想起苏软那个预言。 “你会死。” 那些接二连三的变故。 时疫因暴雪未起,耶凡的军中没有乱,反而阴差阳错帮拓跋淮无除掉了景国太子,让他少去一个有力掣肘。 他这边又大雪封路、兵马受损、行路被堵,西南军却偏能如期抵京。 一桩一件,没有一件是拓跋淮无的手笔,没有一件是晏云季能算到的。 可每一件事,都在此刻这最要命的时间点上,精准地堵死了他的路。 就像是连天都在帮拓跋淮无。 不,更准确地说,是像苏软那句预言,正一步一步地逼近现实。 所以不管他算得多好、布得多万无一失,都逃不过要输的命吗? 晏沉重重拍了一下窗台,震得窗框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踩着刀刃走过来的,经过无数次绝境,无数次多少人想让他死,他都活过来了。 他从不信命不信天意。 这一次也一样。 “我不会输。”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呼吸在冷风里凝成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 “人斗不过我,天也斗不过我。” 他迎着风雪站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肩头积出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极其缓慢地咽了一下喉咙。 “卫风。” 卫风立刻抬起头来。 晏沉面上已恢复平静,“这么冷的天,皇城外护城河冻上了吗?” 卫风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回话。 “冻上了。” 晏沉弯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层冷芒一寸一寸凝上来。 “那就用起来。” 他垂下眼,指尖落在舆图上那道蜿蜒环绕皇城的护城河上,轻叩两下。 “既然天要帮他的忙……” “那我,就把天这副棋,拆了。” 晏沉收回手,又顺势将镇纸压回舆图上,然后抬眼扫过面前三人。 “城东军营那边,让洪悉不必着急清路除障,先派一支小队出去探明山势,找一条能翻过来的小道备着。” “再趁夜着人去试探护城河冰层厚度,切记动静要小,别惊动宫里。” “也不必再管景国那摊事,全力盯住西南军的动向,我要知道大军每一日扎营在何处,粮草从哪里补给。” “各自去办吧。” 两名暗卫各自领命退去,卫风也紧跟着转身便往外走,又被叫住。 “卫风。” 卫风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这几日,不要让软软出去,也不许放让任何人进府来,哪怕是苏家或是郡主府里来人,都一概拒了。” “三月初六宫中祭典的事,一星半点风声都不许让她听到,懂吗?” 卫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推翻了之前的盘算,打定主意不让苏软掺和进祭典那日的事了。 “还有,把应龙给我召回来。” 卫风神色微凛。 应龙是暗卫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三年前被晏沉放出去,一直蛰伏在景国与大乾边境之间,轻易不会动。 如今把人召回来,便是局势难料,要把这最后一张底牌也攥进手里了。 “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 晏沉又独自在窗前站了片刻,才慢慢踱回书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被他勾得密密麻麻的墨线上。 软软,我拿你赌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 …… 灵犀宫,炭火烧得极旺。 拓跋淮无歪在榻上,细长的手骨间捏着一只青瓷酒盏,慢悠悠地转。 惊鹊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将满殿的暖雾搅得翻涌了一瞬。 她快步将一封密信递上去。 “殿下,有消息来。” 拓跋淮无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伸出手,待惊鹊将信纸展开放在他掌心,他这才慢吞吞地扫了一眼。 “太子薨逝”。 他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息,忽然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轻笑。 “呵……” 又往下看。 看到太子亲自至耶凡军中探视却意外染疫,后又因对一味药材不耐高热而亡时,便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颤,银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脸。 “哈哈哈……” 后越笑越止不住,最后干脆整个人仰倒在榻上,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 “你瞧瞧。” “我怎么可能输啊?” 惊鹊垂眸,面上却没什么喜色。 拓跋淮无用指腹抹了一下眼尾笑出的泪花,声音懒洋洋地往上挑。 “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想,这连天似乎都是围着我转的,你说是不是?” “好像所有人都是戏台上的丑角,一个个粉墨登场,唱念做打,到头来却都只是为了给我这个生角铺路。” 惊鹊等他笑够了,才开口。 “殿下,之前被打断的通信网重新建起来后,底下人查探到,昭王布设在大乾与庆国边境的兵,已暗中撤回大半,只留了些幌子佯装搜查。” 拓跋淮无的手指停了一瞬。 惊鹊又继续道,“另外,我们在景国几处据点接连被拔的事,细查下来,似乎不全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下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也不留痕迹,与太子手下那帮人的行事作风对不上,倒更像是……” 她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 “更像是昭王府暗卫的路数。” 第482章 晏沉,你最好真的够聪明(礼物之王加更) 拓跋淮无慢慢坐直身子,银发垂落在胸前,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呢?” 他偏过头来看向惊鹊,“你觉得是晏沉在动手脚,也猜到我在宫中?” 惊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言。 “昭王心思缜密,我们已在他手里吃了不少暗亏,若非您提前留了后手,只怕我们拼死也下不了那座山。” “万一他真猜到您的布局,早有防备,只怕祭典当日不会那么顺利。” 她语气又往下压了压。 “而如今太子殿下一死,大皇子又是天生眼盲,陛下膝下能继承大统的选择,便只有殿下您一人了。” “殿下不若先离开大乾这趟浑水,回景国名正言顺握住大权,待根基稳固后再倒回来拿下大乾,也不迟。” 拓跋淮无安静地听惊鹊说完,才偏头看她,目光在烛火下格外幽深。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无宠无权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惊鹊垂下眼,没有接话。 “是因为我敢赌敢争。” 拓跋淮无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慢慢踱到窗前。 “我在景国抱病不出那三年,以贺千砚的身份跟在苏擎身边,替他研墨铺纸、陪他谈兵论道,又结交沈昭野,暗地把大乾军方布阵摸了个透。” “哪一处隘口薄弱,哪一支兵马空虚,哪一条粮道最容易被截,我全都记在心里,一线一线地传回去。” “后来那几仗,景国打得漂亮,,才有了如今景乾分庭抗礼的局面。” “也终于让我那个偏心至极的父皇,终于正眼看了我这个儿子一眼。” 他回头看向惊鹊,眼底那层笑意底下,慢慢浮上一层偏执的光。 “我赌了三年,争了三年,才从泥里爬出来,所以这一次我也敢赌。” “哪怕对赌的人,是晏沉。” 惊鹊眉头微蹙,显然是还有话想说,没出口就被拓跋淮无抬手打断了。 “就算他知道我在宫中,那又如何?就算他再聪明,那又如何?”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抬起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他此刻就杀进皇城来造反,那我就趁乱离开,待大乾内乱后带兵杀回来,多费些周折弄死他。” 他按下第一根手指。 “要么,他就老老实实等着西南军临城,将他的燕家军堵死在外头,届时我便能不费一兵一卒,一举吃下大乾,顺便将苏软捆了带回景国去。” 他按下第二根手指,将空拳慢慢收拢,眼中的贪婪一寸寸凝实。 “而不管是哪一条路,我都会堂堂正正地站到我父皇面前去,让他好好看清楚,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惊鹊喉间微滚,还想再劝。 “殿下,可万一……” “惊鹊。” 拓跋淮无脸上的笑骤然一敛,将她后半截话截断,不耐地冷下语气。 “我是你主子。” “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惊鹊抿紧了唇,垂下头去。 “……是。” 拓跋淮无不再看她,转身重新在榻上坐下,拾起方才搁下的酒盏。 仰头饮尽后,空盏被他随手往地毯上一丢,骨碌碌滚到惊鹊脚边。 “出去吧。” 他闭上眼,仰靠在榻枕上。 “把晏云季那边给我看紧些,祭典之前,别让他出任何岔子。” “是。” 惊鹊将酒杯拾起,躬身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 “晏沉……”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淮无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言自语。 “你最好真的够聪明。” “不然这局棋,我赢起来……可就太没意思了。” …… 二月二十八。 外头天还没大亮,雪光映在窗纸上,将雕花格子照成一片淡青。 苏软难得在晏沉起身后就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几步走到衣柜前,将柜门哗啦一声拉开。 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手指在一排衣料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石榴红织金夹袄上。 “就这件。” 那衣裳是新做的,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狐毛,底下的褶裙裙上织着暗银的缠枝莲花纹样,走动时水色粼粼。 换上后又从密室里翻了幅勉强能入眼的画,让梨子对着画里的样式绾了个望仙髻,配了白玉花卉头面。 梨子退后半步,啧啧称赞,“姑娘可真好看,活脱脱神仙妃子似的。” 苏软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又起身提着裙摆转了个圈,看着裙摆飞扬起来,便也满意地眯眼笑。 其实她对过生辰没什么执念。 只不过…… 二月底这场倒春寒又急又猛,雪一下就没停过,整座城都像被冻住了。 她虽一连几日都被拘在王府,却也能闻见空气里那股隐隐的硝烟味。 晏沉的书房夜夜亮到三更,卫风进出的脚步越来越急,连梨子都察觉出不对,悄悄问过她,“姑娘,王爷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她只能笑着摇头说没事。 可她知道…… 事情大了去了。 她不知道何时会出事,只知道晏沉正在独自扛着一座极沉极沉的山。 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想让他也放松一下,哪怕就一个晚上也好。 生辰,便是她找到的由头。 她从晨起等到午后,又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晏沉还锁在书房里。 梨子进来添了两回炭火,又出去张望了好几趟,每次都撅着嘴回来。 “这生辰不会不过了吧?” 苏软笑着按了按髻上的簪子。 “不急。” 想了想,又挽起袖子亲自去了小厨房,让厨娘把炉火腾出来,想着没事给他熬一盅党参乌鸡汤祛祛寒。 结果刚添了水,架上火,便见卫风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拱手请她。 “王妃,王爷请您去水榭。” 苏软赶紧把汤交代给厨娘,又对着铜镜补了补唇上的胭脂,才出门。 天已经全黑了。 卫风引着她穿过回廊,又绕过假山,越往水榭方向走灯火越稀疏,两侧回廊里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一直走到水榭外的曲桥头,卫风才停下脚步,侧身一步将路让开。 “王妃请。” 苏软往前看了一眼。 四面的回廊和水榭外的游廊都是暗的,只有水榭里透出一抹幽黄。 她笑了一下,提裙踏上曲桥。 还整得挺神秘? 第483章 喜欢喜欢喜欢! 水榭透出灯色幽黄,映着桥下冻结的湖面,像卧着一盏小小的月亮。 苏软正要推门。 眼前忽然一暗,一只手从背后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一顿,随即闻到那人袖间熟悉的冷松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气。 绷着的肩线便松了下去。 “别怕。” 晏沉在她耳后低笑,顺势侧过头去,嘴唇贴着她耳尖轻轻碰了一下。 “跟着我的步子走。” 苏软弯起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好。” 接着听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又低声提醒了一句“门槛,抬脚”。 苏软便乖乖迈过门槛。 身后传来门扇合拢的轻响,将外头呼啸的北风和满院雪色一齐关在了门外,殿内的暖意顿时裹了上来,混着炭火气与一股极浓极杂的花香。 晏沉一只手仍覆在她眼前,另一只手扣着腰,将她往水榭深处带去。 苏软感觉到脚下地面从青石换成木板,又从木板踩上一层柔软的绒毯。 鼻息间的花香也越来越浓。 “到了吗?” “快了。” 又走了几步才终于停下来。 晏沉松开覆在她眼前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又往前推了半寸。 “睁眼。” 苏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一簇簇鲜花密匝匝地挤着,从墙角蔓延到窗台,又从窗台垂落到地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 半空中悬着无数只千纸鹤,被细丝线串成高低错落的帘幕,随烛火带起的气流轻旋,投下一片摇晃的剪影。 面前一张巨大的长桌案。 桌头摆着一只大大的铜制树形烛台,枝桠上错落有致地插着红烛。 旁边搁着一个大蛋糕,圆墩墩的,比她之前在温泉山庄做的那个更大更精致,雪白糖霜抹得平整,上头还用各色糖珠拼出一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 再旁边,是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荷包,绸面的、缎面的、绣花的、素色的…… 针脚细密,花样各异。 从缠枝莲到并蒂鸳鸯,从喜鹊登梅到福字团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剩下那一大半的面积…… 苏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小牛,正四蹄朝天地躺在一只巨大的银盘里,嘴里还衔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身下垫着一层碧绿的香草和鲜红的小萝卜。 热气裹着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脂的浓香,正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这是?” 她迟疑地转头看向晏沉。 晏沉下巴微微扬起,眉梢眼角全是自我满意,声音却故意压得淡淡的。 “张大强说,你们那的人很重视生辰,过生辰时要吃烛光晚餐的。” 他伸手先指向那只树形烛台,指尖在烛台边沿轻轻一划。 “喏,烛光。” 苏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烛台上插着的红烛比寻常的蜡烛足足粗上一大圈,俱是游龙舞凤,金粉描边,分明是办喜事才用的龙凤烛。 她又转回来,表情微妙。 不是,谁家烛光晚餐用龙凤烛啊?这烛光也太……隆重了点吧? 晏沉又指向满屋子鲜花。 “要有鲜花。” 又伸手拨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千纸鹤,千纸鹤便呼啦啦地晃了一阵。 “还要那什么……浪漫?” 他说“浪漫”两个字时,舌尖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像是头一回说这个词,还不懂什么意思也不怎么习惯。 然后他又指向那托盘里的荷包。 “要买包包。” 苏软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 是……这个包包吗? 晏沉没注意到她这微妙的表情变化,手指一转,又指向那头烤小牛。 “要吃牛排。” 到这,他有些嫌弃地撇嘴,“但我想了想,干巴巴一小块排骨有什么可吃的?我夫人要吃就得吃最好的。” “所以我让望春楼的大厨按烤全羊的法子,把整只小牛给烤了。” 他说完转回头来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成两簇温软的光,亮亮的。 “夫人喜欢么?” 苏软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那只树形烛台上插得密密麻麻的龙凤烛,又看了看那一托盘少说上百个的荷包,再看看那只嘴里叼着苹果,被烤得油光锃亮的小牛…… 嘶…… 是烛光晚餐没错。 但此烛光非彼烛光,龙凤烛和生日蜡烛,那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还有包包…… 此包包非彼包包,荷包和名牌包,大概只有“包”这一个字是共通的。 至于牛排…… 苏软的目光又落回那只烤小牛身上,憋了又憋,还是“噗”地笑出来。 晏沉眉头轻轻蹙起一点。 “笑什么?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苏软赶紧捂嘴把笑压下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软又甜。 “特别喜欢。”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对烛光晚餐的理解歪到天边,虽然满屋龙凤烛快把她眼睛晃瞎了,虽然这一堆荷包够她开个小店了,虽然那头烤小牛撑死也吃不完…… 可一样样都是他的心意。 所以,很喜欢。 晏沉盯着她看,似乎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最后还是选择信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 “来,许愿。”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粉色小蜡烛,借着烛台上的火引燃,然后弯腰插在蛋糕正中的空处。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 “许吧。” 苏软便乖乖闭上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把愿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雪落在屋顶的簌簌声也远了,摇曳的烛火在她眼皮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 片刻后睁眼,吹熄蜡烛。 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在半空盘绕了一瞬,又散成薄雾。 “好啦。” 晏沉凑过来,下巴碾着她发顶。 “许的什么愿?” 苏软弯起眼睛,伸手挖了一指雪白的糖霜,转身便点在他鼻尖上。 “不告诉你。” 她笑得贼兮兮的。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晏沉鼻尖上顶着一点白,愣了一下后笑起来,也学着她的样子从蛋糕边缘蘸了一指糖霜,轻轻点回她鼻头。 “这也是……” “你们那的什么浪漫?” 第484章 不要信天,信我 苏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是啊。” 然后她伸手勾住晏沉的脖子,将他拉低了些,仰头将温热的唇贴上他鼻尖,把那一小团糖霜轻轻含进唇瓣。 晏沉的呼吸顿了一瞬。 苏软没有停,而是顺着往下移了半寸,薄唇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舌尖探出来,在他唇缝间飞快地一勾。 晏沉几乎是本能地想追上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伸手将她推开一点,两只手扶着她的肩,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还有呢,夫人。” 苏软眨了眨眼,一脸惊讶。 “还有?” 晏沉没答话,只牵起她的手,绕过那张堆满东西的长桌,走到水榭深处,伸手掀开一道垂落的纱帘。 纱帘后露出半间屋子的面积。 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子,盒子高的矮的、宽的窄的、绸面包裹的、木匣雕花的…… 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苏软小小吸了一口气。 “……给我的?” “嗯。” 他偏头看她,眼底映着外间透进的烛火,也完完全全只容下她一个人。 “温泉山庄里,你送了我二十二件生辰礼,我才知道原来满怀期待地去拆开一件礼物,是那么高兴的事。” 说罢松开她的手,走到那一座礼物山前,拂过最近一只盒子上的红绳。 “现在我送夫人三百五十四件生辰礼,你可以每天拆一件,每天高兴一次,一直高兴到明年你生辰这天。” 他温柔地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明年今日我再续上。” “年复一年。” 苏软定定看着他,看他一身墨色衣裳被烛火映出暖光,难得笑得眉眼舒展,满室花香烛影都成了他的背景。 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些……你准备了多久?” 晏沉偏了偏头,认真回想。 “从我生辰那日就开始想。零零总总地备着,今天添一件,明天补两件,到今日才刚好备好最后一份。” 说着抬手从礼物山最上面拿起一只扁扁的锦盒,转身走回去递给她。 “先拆今天的。” 苏软接过来,指尖挑开盒盖。 盒底铺着一层鹅黄的软缎,上面躺着一对手捏的彩釉磨喝乐小人儿。 一男一女,不过巴掌大小。 女娃穿着石榴红的短袄,两只手捧在胸前,脸上一双弯弯的笑眼,嘴巴咧得大大的,整张脸都乐呵呵的。 男娃穿着玄色袍子,腰上束着带,脸上一片面无表情,只有唇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丝,似笑非笑,似冷非冷。 苏软将那对磨喝乐捧起来。 指尖在那男娃的脸上蹭了蹭,又在那女娃圆鼓鼓的脸颊上轻轻一戳。 “这是……你捏的?” “嗯,我捏的。” 晏沉偏头看着那对泥人,眼底那层温软的光又漫上来,弯唇笑着。 “捏的我们。” 他伸手揪了揪女娃的脑袋。 “是不是很像你?” 苏软将两只小娃并排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阵,点着头笑出声来。 “像,很像呢。” 说罢将那个板着脸的男娃,举到晏沉脸旁边,偏头比了比。 又故意学着那磨喝乐的表情,把嘴角用力往下撇,做出一副冷酷样。 “原来我们昭王殿下也知道自己平时脸很臭啊?捏得这么传神?” 晏沉没恼,反而跟着笑起来。 “传神就好。” 他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侧头看向那只被举到自己脸旁边的男娃。 “以后我不在的话……” 苏软笑容一滞,手猛地往回缩。 晏沉却比她更快,一把将她的手连同那只泥人一起拢进掌心里。 低头在她腕骨一啄,唇贴着她薄薄的皮肤蹭了蹭,留下一抹温潮。 “我的意思是……” 他抬起头来,眼底带着笑。 “以后我惹你不高兴了,你要把我赶去睡书房,又在心里偷偷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着他聊解相思。” 苏软被他这副无赖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我才不会想你呢。” “会想的。” 晏沉立刻腻上去,顺着她抽手的力道往前一贴,长臂一合便将人圈住。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又移到鼻尖,又移到眉心。 一下一下地,细碎又绵密。 “夫人一定要想我。” 他亲一下说一句。 “要很想很想我。” 又亲一下。 “吃饭的时候想我,睡觉的时候想我,看到花也想我,看到月亮也想我,收到礼物的时候更要想我。” 他的唇终于落到她的唇上,轻轻蹭着,声音含糊地化在那个吻里。 “夫人饿了吗?” 气息温温热热地拂着她。 “没饿的话……” 他微微退开半寸,目光落在她眼底,笑意里掺进一点别的意味。 “我可以先吃吗?” 苏软弯了一下嘴角。 将掌心里那对磨喝乐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抬手将锦盒搁到礼物堆上。 然后转身勾住晏沉的脖子。 主动吻上去。 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带着一点糖霜残余的甜,将自己完全交了出去。 晏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满足,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一滑,稳稳托住她的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苏软双腿环上他的腰,任他一边吻她,一边将她放倒在旁边的矮榻上。 他覆上来,吻得又深又慢。 “软软……”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腰线慢慢游下去,覆上一抹温软。 “方才许的什么愿?” 他蹭着她唇瓣问,声音已经哑了。 “不要信天。” “信我。” 他稍稍退开,拇指按着她被吻到红肿的下唇,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 “我什么都能帮你实现。” 苏软只是笑着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重新拉下来,用唇封住他的,不让他再开口追问,也不让他躲开。 她吻得很深,舌尖缠着他。 晏沉由着她亲了几下,正要将她彻底压进绒毯里,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眼皮颤了颤。 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瞬,又强撑着抬起来,看了苏软一眼。 “……软软?” 苏软又仰头啄了一下他。 晏沉又撑了一息,眼皮才终于不支地阖上,覆在她身上的重量一点点往下压,最后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 呼吸平稳,绵长。 睡着了。 第485章 我只需要你保全他们(礼物之王加更) 苏软侧头看着趴在自己肩头,已熟睡过去的人,很轻很轻地笑起来。 “笨蛋。” 她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我的愿望是……” 苏软亲了一下他的额角,指尖抚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难掩心疼。 “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软唇上用的胭脂,是掺了龙老给的迷药的,自己又提前服下了迷药解药,专程为了今夜给他下这个套。 他已好久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她小心地将晏沉从自己身上翻过去,让他平躺在矮榻上,又扯过一旁的绒毯,展开来仔细地盖在他身上。 毯角掖到他下颌处时,她停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的脸,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好好睡吧。” 她从旁边拖过一张矮凳,在榻旁坐下来,然后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榻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陪着你。” …… 药庐里很静。 炉中药汤咕嘟滚着细泡,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灯下缭成一片湿雾。 龙老坐在炉边的小杌子上。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那把蒲扇滑到膝盖边,几乎要脱手。 沈昭野趴在里间的窄床上,面颊陷在粗棉枕里,眉心拧出两道深纹。 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被铁钉杖撕开的伤口,深的能见到骨膜,此刻正敷着厚厚一层黑绿色的药膏。 他一脚坠入梦魇。 眼前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 他狼狈地蜷在地上,手肘撑着冰冷的砖面,发颤的指尖连抬一下都难。 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啃啮着他每一寸知觉,又麻又痒,又带着一阵阵的冷。 一双靴尖停在他面前。 “昭野。” 那人笑着捻动指尖。 细白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极细的雪落在眼前。 沈昭野的瞳孔一下子便黏了上去。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卑劣的呜咽,双手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去,像一条渴水的狗一样颤抖着。 贺千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光影里微微眯起。 “昭野,只要按我说的做……” 他声音很轻地哄诱,“你不仅有用不完的药,还能与我平分这天下。” 说着在他面前蹲下,指尖又拈起一小撮粉末,举到他眼前轻轻一抖。 “何乐而不为呢?” 沈昭野颤抖着去接,指尖刚要碰到那雪白的细末,眼前画面骤然碎裂。 又是全新的一幕。 天光暗淡,汉白玉长阶之下。 晏沉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墨色衣脚沉甸甸地往下坠着,鲜血一滴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水潭。 “沈昭野。” 他笑着将一把剑递过来,剑身上凝着一层寒光,映着他满目疲倦。 “我送你一个天大的功劳。” 沈昭野颤抖着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自己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晏沉又将剑往前送了送。 “动手吧,我本也活不了了。” 他笑着开口,语气随意。 “你没必要跟着我做乱臣贼子,这条命就算是谢你这一路的追随了。” 沈昭野死死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还是没有伸手。 晏沉又笑了笑,“至此后北境、我手中暗卫都会听你号令,助你登顶……而我只需要你保全他们。” 沈昭野终于接下剑。 他握紧手中剑柄,直到指节泛白发青,才终于一剑刺入晏沉胸口。 剑拔出来时,血喷在他脸上。 烫得他眼眶一缩。 “……” 晏沉不支地跪倒在地,嘴角弯起像是想笑,可一笑血便大口大口涌出,落在地上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沈昭野,保住……” 他话没说完,便又是一口血呕出来,整个人晃了两晃,终于脱力地向前栽下去,砸在地面上,再无声息。 沈昭野手里的剑脱了手。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下颌坠进血中。 “……抱歉。” 长阶之上,贺千砚从从阴影里一步步显现,笑声在殿宇间轻飘飘响起。 “别真弄死了啊……” “我还要好好玩玩这位天之骄子呢,就用你们大乾的人彘之刑如何?” 梦又碎了。 再睁眼已身处一间陌生殿室中。 他手里攥着一只碎了一半的茶盏,瓷碴扎进虎口,血珠顺着指缝滴下。 对面那人闲适地坐在圈椅里。 拓跋淮无支着下颌,半明半昧地笑着,讥诮的语气听着漫不经心。 “你也不过是我手中一只摇尾乞药的狗,还真当你是个玩意儿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下来。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解决镇北王,否则……别想再拿到药。” 沈昭野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从椅中站起来又无力地一晃,撑着案沿才站稳,然后将那半截碎瓷往地上一掼。 “哐!” “不可能!” 他嘶声开口,声线发颤。 “要想动北境,除非我死!” 拓跋淮无的眸色微沉,正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廊下的什么物件,又迅速收住了脚步。 拓跋淮无眼神倏地一凛。 他几乎是在听到那声响的同一瞬间便从椅中弹起来,身形一闪便掠到门前,然后伸手“哗”地拉开门扇。 冷风裹着雪沫扑上面门。 一道浅碧色身影正沿回廊飞快地跑开,眼看便要转过月洞门去。 拓跋淮无嗤笑一声。 没有犹豫地拔出腰间长剑,脱手凌空掷出,剑光划过回廊直追上去。 狠狠贯穿那道浅碧色身影。 “噗嗤。” 郁清和踉跄一步,又收住脚,低头看向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的剑尖。 刃锋上悬着一滴血,晃晃悠悠。 她又偏过头,越过自己的肩,向身后那条长长的回廊看了过去。 目光穿过摇晃的灯火,穿过扶栏与柱影,穿过明暗交界的昏暗光带,落在沈昭野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 “沈昭……” 她双膝一软,颓然倒了下去,浅碧色衣摆在地上铺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枫,慢慢被暗红的颜色浸透。 “……” 沈昭野像被扼住喉管,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冲过去时,梦境便轰然崩塌。 药味呛鼻地涌进来。 沈昭野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屋梁,一盏油灯在头顶微微晃着,光影深浅不定。 第486章 赤地千里,国破家亡 沈昭野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屋梁,一盏油灯在头顶微微晃着,光影深浅不定。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梦中那一声没出口的嘶喊还梗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喉间发出一阵粗糙的气音。 是梦吗?真的是吗? 自从弋北重伤后,他总是模模糊糊做一些很奇怪的梦,那些又碎又散的画面,大多在醒来时便记不清了。 唯独这一次…… 全都清晰地串了起来。 梦里,苏软死在花朝节前夕。 而他因宫宴媚药那场意外,与郁清和结缘,又在日复一日的朝堂倾轧里看透了晏云季暴戾无能的本性,于是他转了念头,暗中投向晏沉一方。 后来,拓跋淮无藏在贺千砚那张温润皮囊底下,暗自用黎粟粉控制住他,让他身子与意志一并烂进泥里。 再之后,先太子十宗罪昭告天下,彼时晏沉毒发不治,提前闯宫谋反。 等他听到消息拼命赶到时,太和殿前已经血流成河,晏沉将一柄染血的剑递到他面前,笑着让他动手。 他让他护住北境,护住他手下那些人,也护住大乾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以为可以摆脱那该死的药,可以做到晏沉所说的那个海晏河清的天下。 可最后呢,他却一步步深陷泥潭失了神志,眼睁睁看着沈家没了、北境防线一夜溃散、大乾山河易主…… 故事的最终。 他穿上早已锈迹斑斑的铠甲,重新领兵踏上战场,却因药瘾发作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的佩剑刺穿腹部。 临死前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终是赤地千里,国破家亡。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此刻他醒过来的这个世界,和他刚刚逃离的那个世界,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 沈昭野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脊背数十道被铁钉杖撕开的伤口又崩裂开,痛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地往旁栽去,重重摔在砖地上。 “呃……” 龙老被惊得一个激灵,险些滚下杌子,浑浊的老眼眨巴了好几下,才看清地上正挣扎着往起爬的沈昭野。 “哎哟我的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下腰就伸手去捞他,嘴里还不停骂着。 “小兔崽子!你脊背都给打成肉糜了,你还敢动?你不要命了?!” 沈昭野咬牙又往上撑了一下。 龙老赶紧把人往起扶,一只手托着他腋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背上那些渗血的伤口,骂骂咧咧不停。 “我费了多少好药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小子倒好,一连好几天不醒,一醒来就给老夫上眼药……” “王爷呢?” 沈昭野借着他的力半坐起来,单手用力靠在床沿上,喘了几口气。 “王爷呢?” 龙老正恼火地看他背后伤口,见刚结痂的口子又翻卷开,露出底下被扯开的新肉,药膏混着血水糊成一片。 听他开口先问晏沉,倒是一愣。 “啊?” “王爷呢?” 沈昭野又问了一遍,撑着床沿踉跄一步站起身,“我要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 龙老赶紧将他按住,把沾了血的旧纱布往旁边一丢,没好气地瞪他。 第487章 赢了 书房里。 早有小厮将炭火提前烧起来,暖意将窗棂上凝着的霜花熏成几道水痕。 沈昭野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墨蓝毛披风坐在椅中,肩背绷得僵直等着。 门扉一响。 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 沈昭野下意识想起身,却牵动背后伤口,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晏沉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先端起桌上的热茶,才慢条斯理抬眼看他。 “命真大,还没死呢。” 沈昭野没接他这茬,只盯着晏沉的脸色辨了几息,才试探着开口。 “……王爷身上的毒,解了吗?” 晏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才低头抿了一口。 “谁告诉你我中毒了?” 沈昭野心里一沉。 他原还盼着是自己想岔了,梦里那桩桩件件都只是伤重昏迷时的魇症。 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将这些日子积攒的疑影搅成了一锅稠粥,糊里糊涂地灌进梦里,又糊里糊涂地当了真。 可晏沉这一句反问,便是给了他答案,将他心头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沈昭野喉咙艰涩地一滚。 “那王爷知道拓跋淮无其实……其实就是曾寄居苏府的贺千砚吗?” 晏沉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 他中毒之事没几个人知道,贺千砚与拓跋淮无的关系,他也没跟沈昭野提过,更不可能有人背着他透信。 晏沉将茶盏搁回案面,慢慢靠回椅背里,目光审视地看向沈昭野。 “谁告诉你的?” 沈昭野心里有些荒谬地想:所以这也是真的?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一切都真的发生过。 或者,以后真的会发生的。 他垂在披风里的手蓦地攥紧,指甲掐出的疼让他短暂地定住了神。 “我……我做了一个梦。” “梦?” 晏沉眯了一下眼睛。 “还梦到什么?” 沈昭野用力咬了一下牙。 “我还梦到承恩公林崇年,联名百官举告先太子十大罪,陛下下旨清缴旧案,对先太子陵寝……不敬。” 晏沉挑了一下眉,表情倒没太多意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昭野见他这个反应,微怔。 “……王爷已经知道了?” “还梦到什么?” 晏沉把话头又拨了回去,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沈昭野脸上,不容他躲。 沈昭野抿了一下唇。 他想说逼宫的事,想说他梦里的结局,是山河破碎,是尸横遍野。 可那些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将话忍下去,又提起另一桩事来。 “王爷上次说,陛下与拓跋淮无之间的牵扯,不是交易那么简单,那王爷可知道这其中牵扯是什么吗?” 晏沉微微眯起眼,语气淡淡的。 “说说看。”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将梦中那些关于黎粟粉的记忆艰难地挤出口。 “很可能是……一种药。” “药?” “一种名为黎粟粉的药。”沈昭野语速很慢,“能让人上瘾,一点点蚕食人的神志和意志,若断药时间稍长,便如万蚁噬骨、生不如死。”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陛下他……很可能是被这种药控制了。” 晏沉眼底涌起一阵暗流。 “这,也是你梦到的?” “对。” 沈昭野点头,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荒谬,一个重伤濒死的人,从一场昏沉的梦里带出一个药名,又煞有介事地讲出来。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王爷……宁可信其有,或让龙老想法子验证一番,总归也是没有坏处的。” 晏沉沉默了片刻。 第488章 三月初六,一早(礼物之王加更) 卫风冷着脸不吭声。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接的是死令,不会回话,也没有通融的余地。 苏母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卫大人……” “姨母。” 郁清和披着一件半旧的碧青色斗篷迈进门槛,肩上还沾着一层未融的雪粒,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忙赶过来的。 她快步走到苏母身边,伸手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背,才轻声开口。 “软软的性子二老最清楚,她若不愿意跟着走,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迈出那道门槛的。” “王爷心里必然也清楚,他既没有强送软软出城,要么便是笃定能护住她,要么就是已想好了别的法子。” 苏母喉间滚出一声“可……”,尾音却虚虚地落下去,没接上后半句。 郁清和握了握她的手,又将目光从苏母脸上移到一旁的苏擎身上。 “姨母,姨父,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王爷待软软是个什么情分,这些日子以来您二位也看在眼里。” “如今咱们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王爷不会害我们,更不会害软软。”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听王爷的安排出城去,不给他添乱。” “若我们在这里闹起来,惊动了外头的人,反倒坏了王爷的部署,那才是真真害了软软,给她拖了后腿。” 厅内静了一瞬。 苏母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拢,偏头看了一眼苏擎,语气犹豫不决。 “老爷……” “我管他怎么安排!” 苏擎却虎着脸一甩袖子,粗沉的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我苏擎一辈子在战场上刀头舔血,从来没把女儿丢给别人自己逃命的道理!他要打要杀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要走,就要带我闺女一起走!” 说罢,大步往门口迈去。 卫风又一次拦在他面前,仍是那条横着的手臂,仍是半步不退的姿态。 “苏将军留步。” 苏擎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那条手臂,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又冷。 “让开。” 卫风没动。 苏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也不再跟他废话,手腕一翻便一把扒住卫风的肩头,发力便要将他往旁边拧开。 卫风早已料到这一手,肩头一沉顺势向后滑了半步,避开他的钳制。 就在他侧身避开那一瞬。 门扇“哗”地打开,冷风裹着雪沫猛灌进来,吹得满屋灯火齐齐一暗。 苏擎眯眼看去。 门外,几十个黑影齐齐立在廊下,手里虽未亮刃,可那黑压压一片堵在门口,已将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当先一人抬手朝卫风拱了拱,又朝苏擎微微躬身,意思也明摆着。 这门,是出不去的。 苏擎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牙关咬紧,盯着卫风那张不声不响的脸,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 他猛地回身,一脚踹翻了最近的圈椅,椅子“哐当”滚了半圈。 “小狗东西!” …… 张大强一封信足足三页纸,写得又急又密,墨迹都洇成了团团青晕。 开头第一句便是: “姐妹!发财了!!!” 后头三个大惊叹号,力透纸背。 苏软乐呵呵地趴在书案上,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眼睛越亮。 信上说,云阳这场倒春寒来得又急又狠,漫山遍野的庄稼全遭了殃,旁的农户叫苦不迭,她那些温棚去却暖烘烘的,菜苗一茬接一茬地疯长。 城里菜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她的菜一车一车地往城里拉,又水灵又鲜嫩,还没到集市就被大酒楼抢光了。 短短一个多月,竟攒下了十万两银子的进账,白花花的大银砣子摞在箱子里,都快把她四条床腿压弯了。 苏软看得心里美滋滋,就势铺开一张花笺,提笔蘸墨给她写回信。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爷。” 卫风闪身进来,靴尖在门槛上蹭了蹭雪水,才跨进屋来站定禀道: “苏将军一家,已送走了。” 苏软笔尖一顿,抬头一眼便瞥到卫风嘴角多出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青。 没绷住地“噗嗤”一乐。 “我爹跟你动手啦?” 第489章 怪你啊,父皇 灵犀宫内。 拓跋淮无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惊鹊立在珠帘外,低声禀着: “苏擎告病的折子递进宫,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苏府一家便连夜落锁撤出城去,昭王府又调了两队暗卫沿途护着,如今怕已过了青州地界。” 她说完,便安静地垂下眼去。 拓跋淮无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了两下,才忽地弯起嘴角,低笑出声来。 “有意思。” 他将棋子往桌上一丢,黑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处晃着停稳。 “城东兵马被雪崩堵在山坳里动弹不得,北境时疫方定又教景国牵制得寸步难行,一桩桩一件件,真是桩桩件件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倒也是没招了,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把身边人一个个地往外送。” 他眼底亮起一层玩味的光。 “我还指望着他能有什么破局的能耐呢,没想到……就这点本事?” 含章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笼着一只鎏金手炉,闻言抬起眼来。 “他既已警觉到要先将苏家送走,会不会也猜到祭礼是个圈套,避而不入?” 拓跋淮无还没开口,角落里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不会。” 两人同时偏过头去。 晏云季坐在靠墙的圈椅里,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明黄龙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他目光在拓跋淮无与含章之间掠了一瞬,又声音低哑地重复了一遍。 “他不会。” 拓跋淮无微微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笑着开口问。 “哦?陛下何以如此笃定?” “晏沉跟我斗了这么多年,我比谁都了解他是什么性子,他这人自负好胜,哪怕知道是圈套也一定会来。” 晏云季凝眸,声音很慢。 “况且……先太子十大罪一出,他也咽不下那口气,他父母就是他心里扎得最深那根刺,一碰他就发疯。” 拓跋淮无看着他,笑意在眼底浮浮沉沉,最后只轻轻“嗤”了一声。 “不来也无妨。” 他收回目光,倚回榻上。 “一个圈套他不上当,那便还有十个百个等着他,只要他晏沉敢伸头,就总有一回,要踩进我的坑里来。” 他抬手端起一只温在熏笼上的青瓷药碗,在晏云季面前笑着一晃。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晏云季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间滚过一声吞咽。 “林崇年已答应,届时率百官联名上书,将先太子十大罪公布于天下。祭坛四周……朕也提前布好了人手,只要晏沉一踏入,就绝对……”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绝对无法活着走出去。” 拓跋淮无安静地听完,才满意地弯起眼睛,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便好。” 晏云季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碗来,也顾不上烫,仰头便一气灌了下去。 直到一碗见底,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进圈椅里,满足而疲惫地阖上眼。 含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晏云季那张泛起病态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低头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晏云季歇了几息,才扶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拉开。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汉白玉长道两侧的宫灯被雪雾洇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远处,祭台已经搭起来了。 高台上旗幡招展,一面崭新的赤红大纛被风雪扯得猎猎作响,像一摊血泼在半空中,又像一只张开的兽口。 第490章 你不坏,你最最最好 三月初六,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日头从缝隙里懒洋洋地探出半个脸来,将新雪映成一片刺眼的白。 昭王府门口,三辆马车已套好。 打头两辆坐人的都是寻常青帷油车,后头那辆用粗麻布罩得严实,满满当当全是苏软特地给张大强备的礼。 从点心果子到布料绸缎,还有一整套她特意从库房翻出来的琉璃盏。 她上次听张大强在信里抱怨说,如今她在云阳也算个有头脸的富户了,时常要请周围庄户的里正保长吃饭,可手里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席面家什。 苏软便记在了心里,翻箱倒柜地给她凑了一整套漂亮的琉璃。 晏沉牵着苏软从府里出来,金刚林业见二人出来,立刻抱拳行礼。 “王爷,王妃。” 苏软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余光却在扫过金刚身后时,忽地一顿。 他身后杵着个新面孔。 那人身形瘦削,穿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表情、眉眼都瞧着冷的很。 他见苏软望过来,便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又直起身站回金刚背后去。 “这位是……” 卫风正跟在晏沉身后,闻言便主动上前一步来,“回王妃话,这是暗卫营新调教上来的小子,名叫应龙。” “他尤善轻功跟踪之术,往后便跟在王妃身边,跑腿传话都方便。” 应龙又朝苏软拱了拱手,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多说一个字。 苏软便笑着朝他点点头。 “往后辛苦你了。” 等晏沉扶着她上了马车落座,才凑过去跟他小声嘀咕,“你怎么又给我塞人?我这身边人已经够多了。” 晏沉顺手将她往怀里带。 “近来局势不大稳当了,你身边多一个人,我心里也更放心些。” 苏软想了想,也没再反驳他,只轻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肩上一歪。 “那我先说好,他要是什么都不干,我可不负责给他开月钱的啊!” “小气东西。” 晏沉笑着拧了一下她的鼻子,“他的月钱我出,不费夫人的账。” 马车沿街向城门方向去。 临到城门口时,一支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迎面走过来,八抬大轿披红挂彩,轿夫踩着鼓点走得虎虎生风。 唢呐一声高过一声。 两队人马在城门口狭路相逢。 打头一个系着红绸腰带的媒婆娉娉婷婷地扭过来,声音亮堂堂的扯开。 “诸位贵人行行好!今儿娶亲的良辰吉日,劳车驾往旁边稍避一避!” 说着满脸堆笑地掏出一把红绳串着的喜钱,双手捧着往金刚手里塞。 “讨个吉利,讨个吉利!” 金刚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苏软正掀着车窗帘子瞧热闹,见金刚看过来,便笑眯眯冲他摆摆手。 “避一避吧。” 金刚应了一声,勒缰将马车往路旁靠去,后头几辆车也依次让开。 迎亲队伍便吹吹打打地过去了。 苏软仍趴在窗沿上看热闹。 轿夫们故意颠得花轿一上一下,轿帘缝里隐约能瞧见新娘子一抹红盖头,金线绣的龙凤在日光下波光闪闪。 后头跟着一长串抬嫁妆的挑夫,红漆木箱、绸缎被面、铜盆锡壶,一样样从眼前晃过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后一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一线,梨子眼睛亮晶晶地探出半个脑袋。 “好漂亮的花轿啊……” 苏软偏过头,冲她一笑。 “别羡慕,等你以后成亲,姑娘一定给你准备一个更大更漂亮的!” 第491章 今日,就是我践诺之时 马车刚从官道拐入山道。 两侧枯枝还挂着冰凌,被日头照得亮晶晶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碎雪。 苏软歪在晏沉肩上,指尖绕着那枚祖母绿戒环,笑眯眯地翻来覆去。 “你看了快八百遍了。” 晏沉被她压着的那半边肩膀早就麻了,却也没挪,只偏头瞥她一眼。 “我乐意。” 苏软又把戒指举高些,对着车窗缝里漏进的一线光,眯着眼端详。 “大强见了一定要眼红死!” 正说着便听车外一声嘶鸣。 一只雀鹰掠过灰蓝的天际,双翅一敛,稳稳落在卫风抬起的小臂上。 “王爷,是掠影。” 卫风取下掠影脚上的铜管,抽出其中纸卷,飞快地展开扫了一遍。 然后脸色微变,凑到车窗边。 “城东军营出事了。” 晏沉挑开窗,露出一线清瘦侧脸。 “说。” “大雪压塌了军马厩,马匹死了大半,兵卒也有不少被砸伤的,眼下营中乱成一团,恐陛下会借题发挥。” “军营通往城内的山坳峡谷也被雪崩所堵,粮草辎重一时无法运转。” 晏沉沉默片刻,偏头看向苏软。 “我得去看一看。” 苏软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我跟你一起。” 晏沉将她滑到肩头的披风往上拢了拢,又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军营里遍地都是死马烂砖,你去了我也顾不上你,况且咱们这马车慢,等车摇到城东,天都要黑了。” 又抬头看了一眼路前方。 “前面再四十里就是礼县,你先过去等我,我办完事就去寻你汇合。” 苏软抿着嘴,没应声。 晏沉便倾身过去,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眉心。 “乖乖的。” 苏软闷闷地“嗯”了一声。 晏沉的手贴在她腰侧又用力摩挲了一下,才强迫自己松开她。 然后转身推开车门下去。 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卷着雪沫,吹得苏软鬓边碎发一阵乱飞。 她眯着眼往后缩了缩。 应龙早已牵着马候在路旁,见晏沉下车过来,便沉默地将缰绳递上。 “阿沉!” 晏沉偏过马头,回头看她。 山风从他鬓边掠过,日光疏落在他肩上,把他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苏软直直地望着他。 “在礼县……” “我真的可以见到你吗?” 晏沉看着她,笑了一下。 “天黑前,我一定会到。” 说完也不再多留,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与卫风一道纵马而去,黑色大氅猎猎翻卷,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苏软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车厢里。 她用力将戒指拢在掌心里。 “晏明夷,你敢骗我。” “你就死定了。” …… 晏沉与卫风纵马赶回城门口时,日头已偏过东南,天光从灰白云层后斜斜刺下来,把门洞阴影劈成两半。 护城河上的冰层被前两日的雪覆着,像一条僵死的白蛇卧在城墙根下。 巳正了。 距午初祭礼,只剩不到两刻钟。 官道正中立着一骑。 枣红马、红袍金冠,在满目灰白的雪地之间,红得异常扎眼。 晏沉眉头微拧。 “……沈昭野?” 他绕指勒住缰绳,马受惊般猛地一收蹄,雪沫飞溅起扑了那人半身。 “不是让你去礼县?” 第492章 宫中祭礼? 林晚凝微微一怔。 “为何?” 晏云季正要回答,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娇媚的嗓音。 “陛下。” 含章一袭正装出现在门边。 青金吉服,云肩霞帔。 那衣裳制式比常规贵妃的服制要繁丽得多,若不仔细看,怕都要以为此刻站在门口的是另一位皇后了。 她眼中带着笑,又唤了一声。 “陛下,还不启驾么?” 晏云季在看到她的一瞬,眼神便迅速转冷,将林晚凝的手放开了。 “钦天监测算过了,皇后你的命格与今日天象相冲,不宜登坛。” “便让贵妃代行祭天之礼吧。” 林晚凝眉心轻轻动了动。 “陛下……” “行了。” 晏云季打断她,站起身来。 “朕已决定了。” 说完又偏头唤了禄安一声。 “把药给我拿来。” 禄安从炉边应声,双手捧着早已温在炉上的一只白瓷药碗奉上来。 晏云季仰头一口气喝尽,再没看林晚凝一眼,绕过她径直往殿门外去。 含章侧身让开,待他走过后才含笑跟上去,走到门槛处又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向林晚凝。 唇边弯出一道嘲讽的弧,然后什么也没说,扭身随晏云季跨出殿门。 林晚凝指尖用力蜷了蜷。 刚往前追着抬了半步,殿门外四名御林军立刻横戟挡在门中。 “陛下有命,祭礼结束前,皇后娘娘不可踏出宣政殿殿门一步。” 她停住脚步,目光越过面前几道戟刃,落在廊下那已走远的身影上。 禄安正跟在晏云季身后一同往祭坛方向走,脚下忽然慢了一拍,侧过头来,隔着半个庭院与她对了个眼神。 林晚凝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禄安也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拢着袖子快步跟了上去。 御林军又收戟退回门外。 林晚凝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到红泥小炉子旁,食盒盖子掀着一条缝。 一缕药汽正从缝里袅袅钻出。 她笑了一下,望向窗外。 云层裂开一道长缝,透出的日光将祭台上那面赤红大纛照得猎猎翻卷。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 午初已至。 祭台早已布置妥当。 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祭台供着天地诸神的牌位,三牲五鼎俱齐。 文武百官分列台下两侧。 按照官阶高低从祭台前一路排到丹墀之下,朱紫绯绿层层叠叠。 晏沉站在百官之首。 墨色大氅垂落至靴面,两只手交叠搭在身前,指尖随意轻叩着手背。 身后一步立着沈昭野。 他脊背挺得笔直,除唇色稍白外几乎看不出伤,不卑不亢地抬着眼。 三声静鞭响过。 晏云季从长道尽头走来。 明黄朝服,十二旒冕冠,珠串下露出他颧骨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含章温顺恭谨地落后他半步。 待行到晏沉面前时,晏云季脚步一顿,目光从晏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滑过,又落向他身后的沈昭野。 “忠勇侯也来了?” 第493章 她赌赢了,却是险胜(礼物之王加更) “王妃不知?” 永安侯下意识反问一句,侧头与沈夫人对了个眼神,又转回头来。 “今日三月初六,陛下亲率百官于宫中祭祀祈福,祈止雪消灾。” 苏软脑子“嗡”地一声。 晏沉,狗东西。 什么去云阳看兵器、什么城东军营出事、什么今夜到礼县汇合…… 全都是把她支开的幌子! “王妃。” 眼见苏软脑袋一转就要走,应龙立刻横跨一步出来,抬臂将人挡住。 “请王妃上马车。” 苏软抬头看他。 脸上笑意敛尽,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霜色,声音也跟着冷下来。 “你们王爷去哪儿了?” 应龙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请王妃先上车。” 苏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 “你聋了吗?” “我问你晏沉呢?” 应龙眼皮都没抬,右手五指忽然并拢抬起,掌缘朝苏软颈侧劈去。 幸而苏软早有防备。 几乎是在他抬手的那一瞬便飞快后退一步,仰着下巴厉声开口。 “你敢动我?!” 秋池和林业两人已在这瞬间挡在苏软面前,将应龙隔开在一臂外。 应龙冷眼扫了两人一眼。 “滚开。” 两人杵着一动不动。 金刚忙从旁边赶上来打圆场,脸上堆着憨笑,语气却绷得发紧。 “应统领,有话好好说……” “我不是卫风,我没有好话。” 应龙眼都没斜一下,语气里终于带上一点活人气儿,却是冷冷杀意。 “暗卫营的人……” “不听话,就得死。” 金刚一愣,声音明显梗了一下。 “应统领,这……” “咚。” 一声轻响。 林业扯下腰间暗卫营的铁牌,随手往雪地里一扔,巴掌大的铁牌陷进雪泥里,只剩下一个角露在外面。 “现在我不是暗卫营的人了。” “我只听王妃的。” 秋池没说话,却也抬手将腰间令牌扯下来,利落地往雪地上一丢。 应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毫无温度的嗤笑。 “不知死活。” 手腕一翻,就要动手。 苏软知道晏沉专门把这人放在自己身边,必定是暗卫里拔尖的,林业秋池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心念电转间脱口而出。 “住手!” 两边动作都是一顿。 应龙的手停在半空,林业和秋池也齐齐偏头看她,等着她发话。 苏软拨开面前的林业和秋池,往前迈了几步,走到应龙面前站定。 “暗卫营都听你的是吧?” “那你呢?”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右手的祖母绿戒指摘下来,举到应龙面前。 “这戒指的话你听不听?” 应龙表情终于变了。 他瞳孔微缩,目光在那枚戒指上一停,慢慢将抬起的手收回身侧。 苏软心里悄悄松开半口气。 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