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1. 病秧子 秋风瑟瑟,长安城今日迎来了北境军班师回京的日子,沈府门前张灯结彩,地上铺了条引至街头的红毯,早早便差人点上了琉璃灯。 “虞小姐,您快些,再过些时候沈将军和大公子便要回府了,可别误了时辰。” 沈太君派来的丫鬟走在前头带路,嘴上催促了几句。 沈家军驻扎北境十六年,主帅沈获是当年追随先帝的老臣,沈家算得上将门世家。 十六年前沈获行军时带走了长子沈却,如今班师回京,一来是北境平息,上交兵权向梁帝以示衷心,二来是将长子沈却送回长安。 传闻沈却在战场上击退北燕奇将令狐公后被带了毒的冷箭所伤,如今已无法再持枪上场,沈获便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平安送回。 虞宁对沈将军还有这为大公子没有印象。 尽管她幼时就被安排进了沈家别院,尊称沈太君一声“祖母”,还认沈夫人作干娘,但沈将军十六年来一直驻守边关,还有这位她该喊声“表哥”的沈大公子,她一并没见过。 沈府今日装饰的格外隆重,院内铺满红毯,两侧的地灯也被人擦的透亮,廊亭上挂着一盏又一盏七彩琉璃灯。 虞宁频频止步,抬头去看被院内忙碌下人遗忘的彩灯,丫鬟忍不住又催促道:“虞小姐,老太太在厅里候着呢。” “来了来了。”她收回视线,跟上丫鬟的步子一道进了正厅。 十六年未见今日即将重逢,眼看箭在弦上,虞宁一进屋时却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祖母。”她对沈太君行了个礼。 沈太君对她招手:“来祖母这,让祖母瞧瞧。” 她径直走到沈太君身边坐下,沈太君捏了捏她脸蛋:“多久没来见祖母了?” 虞宁细细想来,自从二月过年见过一面后,她再也没来过沈府。 沈太君与沈夫人待她视如己出,但对戚夫人却是不冷不热,多少因为戚夫人是作为沈获有名无实的“妾室”进的沈家,当时给她与母亲落户,沈获急着回边疆便出此下策。 虞宁乖顺道:“往后一定多来看看祖母和夫人。” 沈太君抬手指了指坐在侧席上的人,虞宁瞧着眼生。 “这位是叶晚叶大人,也是你叔伯。” 虞宁忙起身行礼问安。 “他身后是叶卓清和叶秉,你当见过的。” 虞宁总觉着祖母语气不好,偷偷瞥了一眼罗汉塌另一侧上正摆着的一卷摊开的婚书。 她还以为今儿叶家是来沈府议亲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议亲也该是沈家去叶家纳采,为何叶家人亲自登门了? 叶卓清给虞宁倒了杯热茶,虞宁便直接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叶卓清是叶家长女,虞宁朝她看去,此女气质非凡,清纯质朴,举止投足间便是大家闺秀,同她这个市井之中东奔西走的民间讼师全然不同。 虞宁将目光又落在了那卷婚书之上,看着沈太君深重的目光,她隐约猜觉,那一纸婚书不会是从叶家退回来的吧? 寂静宛如灵堂,直到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叶姐姐,要是知道我大哥今年回来,还会和佟家定婚吗?”小公子沈炤话一出口,满屋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叶卓清倒也不恼,笑着说:“我和佟公子是两情相悦,沈哥儿人好,我一直将他当作我最好的哥哥。” 沈太君脸色好了点:“到大喜之日,还要带我这老太婆看看,是什么样的臭小子给我最宝贝的叶儿娶走了。要是他敢对你半分不好,就来找祖母,祖母给你撑腰!” 同沈太君相处久的,就算是阿猫阿狗也要唤她一声“祖母”。 “叶儿谢过祖母。” 丫鬟重新换了热茶,摆上新鲜果子。 虞宁看着又陷入沉默的四周,终于明白为何堂下众人看着都心不在焉了。 沈却尚未回府,就被这位十六年未曾谋面的青梅退了婚。 还恰好赶在这样一个大喜日子泼来一桶冷水。 沈家人体面,开不了口送客,又将话头对准虞宁,问她近来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又问文书铺生意可还顺遂。虞宁一一答了,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小厮一路小跑进来。 “老夫人,将军和大公子回府了!” 沈太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缓缓站起身望向厅外。 先跨进院门的是沈获,十六年边关风霜,将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磨成了鬓角微白的将军。 “娘。”一声出口,沈太君眼眶顿时红了。 “长生……” 沈获快步上前,跪在母亲身前:“儿子回来了。” 沈太君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是假。下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紧紧抱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虞宁见状,悄悄退开两步,待退到一边,她才注意到跟在沈获身后的青年。 沈却站在廊下,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沈大夫人早已红了眼眶,连手中的白孔雀羽扇都顾不得摇了,快步走上前去,替他扫去肩头一路沾染的风尘。 十六年未见,她望着儿子的脸,唇角颤了颤,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厅中一时无人言语,良久,沈获才笑着开口打破沉寂。 “娘,今日面圣,圣上赏了黄金千两,又赐广润别院一座。”他侧身看向沈却,“还给却儿赐了镇远将军的封号。” 沈太君连连点头,她朝沈却招了招手:“来,到祖母跟前来。” 待沈却走近,她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赏赐不赏赐的,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嘘寒问暖一阵子,虞宁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不知不觉退到了沈炤身边。 少年也是空有一腔抱负,看着大哥众星捧月,心里不是滋味,早一个人退到拐角了。 “好巧,”虞宁尴尬一笑,“你也在这。” 她与沈炤素来不和,沈炤白她一眼,取出身侧盆栽里的雏菊掰着花瓣:“大哥走时,我还年幼,若我也能征战沙场,定也能闯出个名号来。” “嗯,”虞宁表示赞同,“我信你。男儿谁不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沈炤有些诧异的看向她:“全家只有你这么信我。” “胭脂粉里长大的可不止是贾宝玉,好好读书,我相信你能在另一个战场拼出 自己的天地!”虞宁觉得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力挺一下也不会让她缺胳膊少腿。 沈炤丢开手中的鲜花,拉起她手热泪盈眶:“虞姐,以后我就喊你姐,往后我一定好好去书院读书,不负你望。” 小孩子还是好忽悠的,虞宁抽出一只手在他手背拍了拍,郑重其事地点头:“有什么困难就找我。” 虞宁抽出手来,转身重新望向正厅。 正厅中那男子身形修长,一袭墨色长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眉骨生得极好,偏偏右耳前横着一道浅淡疤痕,一直没入眼下。 他抬眸望来,一双乌墨一般的凤眼眸子正冷冰冰的盯着她看。 ——好一个病娇美人儿。 虞宁这么想着,打了个寒战,不自在地先挪开了目光。 “你可知,叶家跟谁家结了姻亲?”她问沈炤。 她生在市井,今日瞧见沈府挂的琉璃灯,就算是一盏,也够普通百姓吃上好几年,叶家如何狠下心来退了这门婚事? “跟佟家。”他轻声道,“原先大哥没受封前,佟家是官高一级,叶家选了佟家也能理解。” 虞宁瞧他一眼,笑道:“如今大公子和御史一样都是三品,你觉得叶家人会后悔?” 沈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懂,反正我没有个指腹为婚的青梅。” 虞宁听了失笑,正想说什么,便听见沈太君于正中朝她唤了一声:“宁娘,来。” 原本还想逃的,被沈太君这么一唤,虞宁又走到了舞台中间。 沈获先道:“这是宁娘?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看着亭亭玉立呢。”沈太君嗔怪道,“实则板子全都捱过一遍了!” 沈获大笑起来:“和她爹真像,卓尔不群的汉子!” “对!”虞宁也见风使舵的附和一句。 沈太君惊道:“还成不成婚了,谁以后要娶汉子?” “以后不成婚,做祖母永远的孙女,做干爹干娘永远的宁娘得了。” “那不行。”沈太君正色,终于把这事点出来了,“叶儿都要成婚了,宁娘也该看看得意郎君了。” “叶儿要成婚了?” 这声音是沈却的。 虞宁心中正瞧着热闹,要知道叶卓清不仅要成婚了,还是赶在这日子来退的婚。 叶家人此刻也不好意思开口,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将女儿推了出去。 “是的,沈哥儿。”叶卓清点头,羞涩一笑,“是佟毓朗。” 余光瞥去,虞宁觉得沈却现在的脸色比臭鸡蛋还臭,忍不住笑出来。 众人都在看叶卓清,偏偏沈却余光一扫,发现虞宁正憋笑。 他微微挑眉:“我被退婚,虞小姐似乎很高兴?” 众人齐刷刷望过来。 虞宁僵在原地,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我是在高兴你们二人终于重逢,”抬手弹掉两滴眼泪,小声呜咽几句,“但也心疼大哥你痛失所爱。” “倒也没那么夸张。”沈却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虞宁抽泣几声,依偎在沈太君肩头。 退一万步来说,谁又会想嫁给沈却这样走路时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 2. 偷听 前厅里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 沈太君拉着沈获问东问西,虞宁自觉待在那里碍眼,寻了个空当溜了出来。 她想去后院看看母亲,穿过花园,绕过池边水榭,又自假山石洞间穿行而过。谁知才走到竹林外,便听见一道低沉男声。 “你为何要嫁给他?” 虞宁脚步一顿。 她连忙退回石洞后,借着嶙峋怪石遮掩身形。 竹叶簌簌作响,良久,才有女子哽咽着开口:“我等了你十六年。” 虞宁呼吸一滞。 好家伙。 她不过出来透个气,竟撞见了沈却挽回叶小姐现场。 沈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既等了十六年,为何偏偏在我回来这一年嫁人?”他声音极轻,“是嫌我如今一身病骨,还是嫌我面上添了伤疤?” 叶卓清眼眶通红:“我何曾嫌弃过你?父亲母亲告诉我,你早已战死沙场。佟家待我不薄,我总不能违逆双亲之命。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我已十分欢喜。”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宁蹲在石洞后,听得心潮起伏。 青梅竹马,十六年苦候,婚约作废,故人重逢。这一出戏比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还要精彩。 正听到要紧处,对话却戛然而止,虞宁还想凑近些,探出头迎面撞上了沈却那张阴沉似鬼的脸。 她心头咯噔一下。 那人却不知何时已站在假山旁,眸色却沉得吓人,叶卓清站在不远处,眼眶尚红。 虞宁突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虞小姐?”沈却向前一步,似乎对于这里出现的是她感到意外。 “看够了吗?” “大公子,真是误会,我什么都没看见。” “哦?”沈却又近半步,“什么都没看见?” 虞宁面不改色:“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沈哥儿,”叶卓清不想让他为难虞宁,继续说,“你就当是我早变了,儿时的婚约只是你我口头的,就算算上指腹为婚,叶家等你也等了十六年,早就不算数了。以后希望沈哥儿将我当妹妹看待,我也会敬你为我最好的兄长。” 她朝沈却福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 虞宁不知道他与叶卓清在一起呆了多久,看着叶卓清离去的背影,她不由暗叹,这一声“兄长”,怕是比退婚还要伤人。 一时间,竹林中只剩下虞宁与沈却二人。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青年面色苍白,一身病骨,明明是一尊悲悯玉像,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大公子……”她才开口,沈却已然朝她逼近,直逼得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假山石壁上。 他垂眸看她,眸色沉沉:“今日北境军回京,朱雀街上越队抓贼的可是虞小姐?” 听他这么说虞宁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忆了一番。 当时她与裴七刚从衙门出来便遇见鼎香楼小二喊着捉贼,那贼人趁着两队间隙逃脱,还是虞宁越队才将人追上。 “虞小姐踩着一人肩头而过。”他眼底满是揶揄,“可还记得?” 虞宁怕他计较,连忙道歉:“是将军您什么友人吗?当时追贼追的紧,若是误伤了您朋友我一定登门赔礼道歉。” 眼前男人眸色微沉:“道歉便不用了……虞小姐一身轻功了得,着实让人佩服。” 他从正厅出来已有半柱香功夫,期间会面吕笠,然后便遇见了来寻他的叶卓清。 只他轻轻一瞥,虞宁立马否认:“大公子,我当真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却显然不信。 下一刻,他抬手扣住她的颈侧,将人困在石壁与自己之间。 那只手看着清瘦,力道却半点不像一个病弱之人。 虞宁被他掐的猝不及防,呼吸不畅,脸颊憋得通红。 “虞小姐生在长安,可知边关规矩?军情既出斥候之口,若主帅疑其有二心,往往不待军法处置便亲赐一死。因为军机重若千钧,唯有死人,方不会泄露半字。” 虞宁被掐的红了眼。 她不懂,方才只不过是听见了他被人抛弃,分明也没听见什么要紧之事,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至于这般与自己过不去吗? 眼看远处沈太君正携着沈获沿□□走来,虞宁忽然笑了。 “我虽不懂这套规矩,咳……但我知道沈将军昔日在边关,可是大梁一把利刃。”她被掐得声音发哑,仍不忘阴阳两句,“如今这刀虽回来了,却是生了锈。到了我这等小人物跟前,也狐假虎威起来。您这身子本就只剩半条命,若再叫我一气,真有个好歹……我可赔不起。” 沈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盛怒之下却听沈获一声:“却儿!” 这才放了手。 “咳咳咳......” 院子里只有虞宁连连咳嗽声,咳得要将五脏六腑吐出来。 沈却皱着眉,他自觉力气没有那么大,见她又滴出两滴眼泪,就知道她是装给父亲看的。 “却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哪知沈却也受风咳嗽起来:“父亲,是儿子失了分寸了。” “没事没事。”虞宁见他也咳嗽起来,不甘示弱的眼泪流的更猛了,“是我不好,是我嘴笨拙舌,惹得沈大哥动怒了。伯父您别生气,沈大哥身子不好,情绪本就大起大落的,这些年受苦了......” “宁娘,有什么委屈跟干爹说,干爹对他不会手软的,向女子出手算什么男人!”沈获看着虞宁脖子都被掐紫了,气的要动手。 虞宁连忙拦下来,欲拒还休:“干爹,今日之事全是意外,我知道大哥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太喜欢我罢了。” 她偷瞥一眼沈却,心里发笑。 什么边关将士,回了这高门大院,要论 言语机锋,他哪里是自己的对手。 “沈大哥在边关九死一生,身怀大义,那奇将首级被大哥收下,大哥愿不愿意说道说道?” “宁娘,”沈获担心她伤口,“以后受了委屈,和干爹说,把干爹当亲爹。” 他对自己这么好,不过是因为虞宁的父亲替他挡了一刀,乃是救命之恩,一命换命。 虞宁也不想跟他这么熟,到底心里有隔阂,轻轻摇头:“干爹,真没事,有事我肯定已经和祖母说过了的。” “宁娘不愿说,你也别逼着孩子。”沈太君劝了句,转而对沈却道,“宁娘就是你亲妹妹,你十六年未回家,宁娘给家里帮衬不少,以后别为难宁娘了。” “......晚辈知道了。” 叶家长辈笑着打圆场:“你也险象环生,不如跟我们几家长辈聊聊是怎么虎口脱险的?” 虞宁揣测沈却正生气叶家背着他将心上人许配给别人,所以才不给他们面子这般说。 “晚辈中了寒毒,气血亏损,无法久站,更不胜体力与各位长辈说道,要先退下了。” 叶家人没生气,笑容却莫名加深了:“那小沈将军快去休息吧。” 虞宁看他笑的嘴要裂开了,忽然有些可怜沈却。 可惜了一张国色天香的美人脸,被人退了婚,还半身不遂,前亲家还明目张胆的窃喜没收他做女婿,多么悲惨啊。 “这寒毒,太医说多加调理,五六年也能康复。”沈获看着沈却被下属搀扶着回屋,心里说不上来的心疼,“不过好在没丧命,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虞宁也说要回去了,得了许可,她便疯了似的往府外跑。 刚迈出门来,就听见几个叶家的丫鬟在议论沈却。 “幸好小姐跟佟公子订婚了,这病秧子还要小姐伺候半辈子?” 另一个丫鬟跟着点头:“我打听着寒毒可是吓人,体寒怕冷,不能久站,还不会有子嗣,而且寿数受损,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小姐要是嫁来沈家,那不是命苦是什么?” 潘霖刚受公子之命出来寻叶小姐归还小时候的定情信物,便听见二人这般议论,又恨自己嘴笨,不知该如何还回去,便听见沈家的一张巧嘴捏着嗓音道。 “若我没记错,你们口中的病秧子,可是为大梁征战留下的吧?你们家小姐能安安稳稳坐在闺房中挑选嫁妆,也是因为有人在边关替她挡着刀枪,怎么如今人伤了,你们倒是嫌弃他是病秧子了?” 几个丫鬟看她穿着打扮,知是哪家小姐,吓得不敢吭声了。 “你们家小姐退婚是她的自由,现在说的好像是沈将军高攀了她似的,他是病了,可他的病又不是吃喝玩乐熬出来的,替百姓挡刀挡箭换来的伤病被你们这般讥笑,往后谁还愿意替人拼命?” 真是说进潘霖心坎里了,后面只要遇见虞宁,沈却总觉得他是忘了主的,钦佩之情由衷而发。 3. 能聊点别的吗 听潘霖一字不差的复述完虞宁怎么怎么英勇还嘴,治那两丫鬟于死地后,沈却便知道他跟他那说书的爹一样又夸大其词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吗大人,”潘霖对天发誓,“我还打探到虞小姐这些年为平民翻了不少案,可谓是女中豪杰……” 沈却淡淡地瞥他一眼。 真是要把这人捧上天了。 他依在软榻上,端起水杯抿了口:“今早我让你去调查她时,你好像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那虞小姐也算半个沈家人,就算我们步步紧逼,那遇到外人时还是要向着自家人的。” 沈却皱了皱眉:“话里有话?” 潘霖一惊:“卑职不敢!” 沈却玩着手中的杯子,瓷杯被放在一本鱼鳞册边上,又转而拿起那本册子翻看几页。 “对了大人,阜大人约您明日在会仙楼一见。” “......以后先说大事。” 沈氏文书铺前台的投诉箱是五年前虞宁设的。 能匿名投诉,也可以实名举报,如果损害自身利益,需要投诉人实名。 最初虞宁跑腿的是菜场算账算错后发生口角的事故,往后就都成了酒楼算账、地域收保护费、还有偷鸡摸狗之事。 晚上虞宁收来所有信件回了屋子。 别人写的都是投诉信,只有一封信比较有趣。 这封信出自一名叫李准的屠户,他在西市开了间铺子。开铺子的钱一开始是管隔壁掌柜陈详借的,保人是桂令吴掌柜。 一共借了三十两,规定三年内分期付完,但如今一年不到,陈详改口要三百两,原本的借据上写着的三十也变成了三百。 三日后开庭,但李准却是个哑巴,故希望虞宁能帮帮忙。 虞宁收起信纸,准备明早就去一趟西市找李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宁走到楼下开店,已是深秋,谈吐之间有白气呼出。 刚推开文书铺的门,就见丫鬟站在门口。 “虞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虞宁沉默了下:“大公子小公子?” “大公子。” 听是沈却,她一把拉住翡翠的手,谄媚地笑道:“翡翠,你去帮我回句说我今日有事去不了。” “大公子知道您不想去,特地嘱咐我告诉您,他知道能让你名正言顺呈堂陈情的法子。” 虞宁一愣:“他能有什么法子?” “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今早会面阜先生前,沈却去找了沈炤。 对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哥,沈炤头一次聪明一回:“大哥莫不是要问我叶儿姐的事情吧?” 沈却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退婚这事真是怪不得叶儿姐,你想想,叶儿姐都等了你十六年了,还少这两年吗?” “她自然不怕。”沈却只说了前半句。 但是她家里人怕,怕他这个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的人,怕叶家浪费了个好闺女。 沈炤撂下毛笔,左顾右盼了好久,确信没人偷听才悄声说,“大哥你那一箭传到长安,就连咱们家都以为你凶多吉少了,叶老头本来就不看好这门亲事,正好赶着顺水推舟给叶儿姐许配出去了。” “你知道的就这个?”沈却突然有些嫌弃这个整日里不学无术的二弟。 沈炤想了想,出了个馊主意:“你若实在想挽回叶儿姐,有一个人说不定会有法子。” “谁?” “虞姐。”见大哥神色凝重,沈炤以为自己目无尊法,连忙改口,“虞宁虞小姐。” 站在会仙楼下的虞宁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沈炤出卖的,到底有点害怕,在楼下踱步半天,看的翡翠没了脾气。 “虞小姐,大公子在等着您呢。”翡翠催了一声。 “来了来了。”虞宁替自己捏了把汗,跟着她上二楼。 才是秋季,沈却便披着毛毡厚披肩背对着她倚靠在窗槛边,翡翠推开门扇起的风吹的他直咳嗽。 虞宁绕着木桌走到他对面,在团圃上坐下。 翡翠给她倒了杯碧螺春茶,清香气让她心里头舒服了些。 “大公子,”她抬眼看沈却,他眼底发青,拿着丝巾捂嘴的手发颤,他看她一眼,那深幽的眸子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活吞下去的狠戾。 虞宁打了个寒战:“您说您有能让我上堂陈词的法子?” 一阵剧烈咳嗽以后,听的虞宁都怕他肺吃不消,手忙脚乱地给他添茶倒水,嘴上说道:“大公子我们改日聊也成。” 沈却咳嗽中还不忘瞪她一眼,喘着气,眉头紧锁道:“心里正笑话我呢吧?” 虞宁眉头轻挑,想他还是个要面子的主。 “没有,您都咳成这样了,我还笑您,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沈却听不出来她有没有阴阳怪气,直奔主题:“今日找你来,是听人说你主意多,若是我想娶叶卓清,你可有法子?” 虞宁有些无语。 她以为他们俩能聊些别的话题,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叶小姐。 “可叶小姐昨日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不想嫁给您呀。” 沈却将茶杯扣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虞小姐昨日不还说,什么都没听见吗?” 祸从口出,虞宁连忙改口:“叶小姐和她未婚夫是否有正式交换婚书?” 沈却倒也没再多问:“前几日佟家刚刚提的亲。” “提亲纳采不过还只是议婚,若是您能拿出些对叶家实打实的好处,说不准叶家能变心。” 沈却捏着瓷杯的手微微一顿:“你也觉得,叶卓清是因为家中之命与我退婚的吗?” “我可没说啊。”虞宁不敢给这恋爱脑再多的幻想,“不是我有意打击您,您现在这副身子……” 就别祸害良家妇女了。 “我这副身子怎么了?” 他好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实际上他连坐在马上都要用绳子捆住,早已无法招架。 虞宁觉得他真是霸道,不许人说,也不许人议论,自尊心还强。 “当务之急,大公子不如先找神医瞧瞧身子。若是能早些好点,也能给叶家一个交代,叶家毕竟只是小门小户,您坐实镇远将军的名号也是正三品,佟家也是正三品,但佟公子乃健康男子,那叶家自然就依附佟家。不过我也能理解,若是大公子您有了闺女,希望女婿连路边乞丐都能踢上一脚吗?将女儿嫁出去又不是卖了个丫鬟,更别说叶小姐还是叶家掌上明珠……” 看着沈却捂着心脏,面色苍白,虞宁立马住嘴。 她真是恨自己长的这张快嘴,快给人活活气死了。 虞宁放下手中热茶,连忙开门叫来翡翠。 翡翠给大公子按压了几个穴位后,沈却才脸色好了些。 虞宁有些束手无策的站在一边,要是跟别人说沈却明儿就能赶着见阎王上早朝,没人会不信。 沈却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他身子羸弱如此,圣上却给了将军的名号,实则他不会再去作战,这镇远将军不过虚名,等父亲老了,边关便要换姓了。 “你觉得,我给叶家什么好处,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虞宁闻言,感慨沈却真是执着。 “大公子,其实还真有一个法子可行……” “说。” “大公子,我先斗胆问一句,您们十六年没见过面,为什么非要是叶小姐呢?若您真爱叶小姐,其实,让叶小姐嫁给相敬如宾之人也是善终。” “别废话。”沈却没了耐心。 “好,办法就是,您请求圣上给你和叶小姐赐婚。若是圣上念及您为国捐躯答应了,那叶家这样小门小户的断然不敢抗旨,那叶小姐……”她吞了口 口水,还是说了句难听的,“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说完这话,沈却愣了愣,他听出来了,从始至终她都在瞧不起他。 见他一声不吭,虞宁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虞宁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会托着下巴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一会又翻了翻菜单,看看会仙楼有什么招牌。 诺大包房中,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飘来。 “如果虞小姐想名正言顺的站在堂上,唯一的方法就是面圣。” 虞宁心里一惊,他面圣还能算是名正言顺,她面圣?她算个什么东西?这圣上有这么好面吗? “下元节当日,沈家会到宫中受封,届时你同我们一起,我会想法子让你面圣。” 虞宁恍然,他现在是凯旋将军,自然有的是法子带她进宫。 她应了下来。 临走前,她对沈却说:“大公子,若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去济世堂找慕神医,让他帮你瞧瞧。天底下还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是他老人家治不好的。不过这人这些年在闭关,而且不给皇亲贵戚看病。能不能请动这尊大山还要看大公子您的本事了。” 虞宁离去未久,楼梯间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来人径直推门而入,力道大的连门扉都微微震颤。 阜津已有多年未见沈却,上回见他还是途经边关之时。 彼时少年鲜衣怒马,神采逼人,纵然立风雪之中,亦有压不住的锋芒。谁曾想再见之日,却已是这般模样。 他披着鹤氅倚坐窗下,面色苍白如纸,见来人入内,尚要扶案而起。 阜津喉头一哽:“阿却……” 沈却以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拢紧肩头披氅,撑着桌案缓缓起身。 “老师。” 翡翠退出房门,将门轻轻阖上。 “不必起身,不必起身。”阜津连忙上前扶住他,望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学生,眼眶瞬间泛红,“怎会至此?怎会至此啊……” “寒毒而已,不过缠绵难愈,暂时还取不了学生性命。老师不必挂怀,我已在设法请慕神医出山。” 阜津长叹一声,他将怀中鱼鳞册取出,轻轻放到桌上,推至沈却面前。 “你交代的事,老夫都替你查清了。” 沈却正欲伸手拿起鱼鳞册,忽觉胸腔翻涌,偏过头去便是一阵剧咳,咳得肩背发颤,眼尾都染上几分薄红。 阜津忙替他斟了盏热茶,又起身将窗扇掩实。 慕神医自创济世堂以来,向来只医贫苦百姓,不入高门大户。沈却这样的公子,便是真到了命悬一线之时,他也未必会多瞧一眼。 沈却翻开鱼鳞册,纸页之上朱墨交错。他垂眸扫过数页,缓声问道:“老师,这些名字,可都有凭据?” “墨字者,皆有人证物证;朱字者,不过疑点重重,尚无铁证。” 沈却目光落在大片朱字之上,眉心紧蹙。 “除此之外,军粮、军铁自七年前起便有人暗中做手脚。河东案闹得如此之大,只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修长指尖缓缓抚过纸页边缘:“老师,人选可定下了?” “今日我约你一见正是为了此事。长安城中倒真有一刺头适合做这把刀。说来也巧,此人与沈家还算半个亲家。老夫已向圣上提过几句。待下元节宫宴,你设法将她带入宫中即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只是……你从前说过,为成此局,纵是至亲骨肉亦可舍弃。如今此人与你也算关系匪浅,你当真舍得?” 沈却沉默片刻,窗外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良久,他轻轻开口:“虞宁?” “正是她。” “学生今日,已经同她提过入宫之事了。” 阜津一怔,继而笑道:“好!好啊!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 4. 哑巴屠户案 沈却身子羸弱,睡眠又长,一直睡到近晌午。 平日里丫鬟早叫唤公子小姐起床了,今日屋里却静悄悄的。 他唤来翡翠,翡翠给他打了盆药水洗净双手,又递来一小杯漱口水。 收拾完后,他问翡翠潘霖在不在。 翡翠带着水盆离开,不久功夫潘霖就来了。 “今日府上人都去哪了?” 沈却想着自己今日还早起了一个时辰的,家里一个人都看不见。 “虞小姐上堂,家里仆子休沐去围观了。” 沈却一愣,就听潘霖继续说:“就在县衙。” 长安县衙门外聚集众多群众,一个个都翘首以盼的望着衙内,没到升堂时,衙内还空无一人。 到了午时,忽然传来鼓声,数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鱼贯而出,棍尾重重杵地,发出闷响。 “肃静——” 片刻后,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自后堂踱步而出。 张县令在公案后坐定,扶正乌纱帽,惊堂木“啪”的一声落下:“带原告、被告上堂。” “原告木生堂掌柜陈详,被告李记屠户李准,被告表亲沈氏文书铺虞宁——” 瞧见熟面孔,张居嘴巴一斜,又拍了下惊堂木:“虞宁,将你是李准表亲的证明乘上来。” 虞宁洋装惊异道:“禀大人,民女案后乘上。” “既是李准表亲,还需要李准与其父关系证明、其父与其表亲关系证明,其表亲与你母亲关系证明、你母亲和你关系证明……” 虞宁咧着嘴干笑道:“民女知道了。” 这张居就是看她不顺眼了吧! “若是没有以上证明证明不了你是李准表亲,则三十大板伺候。” “民女知道。” 那板凳那木板,都要成她老相识了。 张县令闷哼一声:“今日苦主何在?” “大人!”陈详立刻抬手,“大人,草民陈详,木生堂掌柜,一年前借屠户李准三百两银子开店,借据在此……” 他将拮据乘上,继续说:“但李准迟迟不还,现在根本不认账。” 张居眯起眼翻看借据正反,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是实证。 “借据在此,李准有何异议?” 那李准原本跪着的身子突然立起来,嗓子里“呜呜啊啊”了半天,发不出声来。 “这李屠户是个哑巴,来长安不久,开的店良心,看着面善呢不会借钱不还吧……”群众甲看见身边站了不在状态的柔弱公子哥,倾情讲解。 沈却身侧的群众乙却不以为意:“但借条在那呢,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沈却让潘霖从县衙后院进去,给县夫人传话。 李准急的满脸通红,手上一会指指自己,一会指向陈详,然后拼命摇手。 张居没懂,转眼看向虞宁。 “大人!”接收到张居的目光,虞宁突然兴奋起来,“被告李准确实在一年前向原告陈详借钱开店,这一点李准供认不讳。” “那还有什么好升堂的——” “但!李准只向陈详借了三十两,而今借据上写的是三百两,陈详见李准肉铺生意火爆,便在这借据上动了手脚。” 陈详脸一青,指着虞宁说:“你信口雌黄!三十两能在长安开店?” “三十两自然不能,李准又不是只同你借了钱,加上自己的积蓄足够开铺子了。”虞宁铮铮有词,“木生堂账本有原本和拓本两本,陈详乘上的拓本做了手脚,当日指出的是三百两,我又托人去了趟堂主家中借来了原本,原本是写的是清清楚楚三十两挪款。” 呈上账本,堂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居翻阅账页声。 陈详又呈上几本账本:“这三百两剩下二百七十两自是我从其他地方挪用来借给李准的。” “陈掌柜呈上的几本皆是拓本,不如去请堂主来一起看看原本?” “你……!”陈详恼羞成怒,对着张居哀求,“县老爷一定要替草民做主!那借据上是白纸黑字,你们怎么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陈掌柜说的不错!”虞宁厉声道,“既是借据,借条上写的清楚,一月三钱,按律法,凭借据没月当还利息一成,三十两一月三钱,连上利息共三年还清,三百两一月是三十两,账本上所记利息收益同借据上的对不上吧?” 陈详冷笑一声:“所以,我们三人才一同来了这公堂之上禀告县老爷为我们分辨是非!” “大人请仔细看看这张借据,借银三百的‘百’字同其他字迹相比是否墨色更新?” “墨色新倒也能成证词了?” “墨色新,只能说明这几个字后来写过,不能说明是谁写的,更不能证明改过借据。但大人您细看这张借据的折痕。若‘百’字是落墨之时便已存在,墨痕绝不会只浮在折痕之上,却不入折缝。” 虞宁看向陈详,一字一顿道:“请问陈掌柜,这借据是先写后折,还是先折后写的?” 衙门外一阵欢呼叫好。 “我们有保人!” 陈详惊呼道,“保人是西铺掌柜桂令吴。” “啪”的一声,张居手握惊堂木。 “宣桂令吴——” 头戴乌色幞头,穿一身靛青圆领袍,腰束赭色革带。袍角洗得发白,浆洗得平平整整。 “堂下可是西铺掌柜桂令吴?” “回大人,草民是桂令吴。” “你还记得,这张借据上写的李准向陈祥借走多少银两?” 桂令吴胆战心惊地偷瞄虞宁一眼—— 虞宁掂量几下赔偿银子后,原本要去鼎香楼的路上绕了个弯。一路走到西铺门前,差小二喊来掌柜,自己便挑了个最软和的垫子坐下。 匆匆赶来的桂令吴看自己千挑万选的成品被人一屁股坐着气得脸都发青了。 “贵客来找小的有何事?” “当——”一大袋子钱袋砸在桌上,虞宁挑挑下巴:“你是李准的保人?” 知她是为了这事儿来的,桂令吴看了看钱袋子,笑道:“是小的。” “我要你呈堂那日改口,你与陈掌柜一定已经说好了一套说辞了吧?” 桂令吴拿着茶壶的手一顿,还是被虞宁发现了,他给她倒了杯水,客套道:“小的不知姑娘在说什么。” “好。”虞宁早料到这点钱他吃不饱,“我手上只能给你这么些钱,还是今早我从衙门出来时,被告方赔付给我的。” 桂令吴哪会听不出来她的生意,咬了咬牙还是拒绝:“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李准来的,但那借据白纸黑字写的三百两,我这保人,只是做个担保,现在李准翻脸不认人了,我和陈掌柜只能告他。” “大梁律中说的很清楚,知情藏匿者杖则六十,退赔赃银三十两。我这袋子里头有三十两,我问掌柜的,您是想拿了三十两做个好人,还是想一个月和陈掌柜一起吃那么点利息,然后被我告的倒付三十两?连店都开不下去?” 桂令吴闭着眼磕头,毅然决然道:“回大人,草民记得借据中写的是三十两!” “你……!”陈祥大吃一惊,跪着向张居方向爬了几步,被衙役一把拦住,“大人!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何苦贼喊捉贼自讨苦吃呢!” 张居甩出一根令签砸在地上:“人证物证俱在,陈祥,你还有什么好狡辩?来人,将陈祥拖下去杖则六十,扣回赃银三十两。退堂!” “好啊!”众人欢呼起来。 群众甲还想着给公子介绍介绍这长安第一快嘴虞宁时,扭头一看公子哥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5. 交易 县衙后堂。 张居回了后堂没多久,虞宁拎了箱茶叶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张大人。” “宁娘!”张居眉毛拧的要拧出水来,“你以为你没次带点小东小西的,就能少挨顿板子吗?王启张润都不好意思再打你了!” “那这不是正好嘛……”虞宁傻笑道,将茶叶递给他,“这是武夷山正宗天泉水养出来的贡茶,您笑纳。” “我笑纳!”张居压着声音惊到一声,听的虞宁心里直乐呵,“你下回也给我点关系证明,没次都不给,百姓看了也会觉得我偏颇。” “我要去做伪证也是犯法的。” “没让你做伪证,你给我你跟你娘的关系证明,我这边假装看看,就给你过了……” 两人偷偷摸摸的议论着,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哦?” 一老一少回头看去,竟是位年轻公子站在二人身后,“哦”字尾音拖到十里地外去。 “原来张大人都是这般断案的?” “大……” 公子二字还没出口,虞宁立马被张居打断。 “来人!三十大板伺候!” 本着不能偏袒的原则,张居唤人搬来刑凳,王启张润二人一人扛着一刑杖,压着虞宁趴在了凳上。 她咬牙瞪了眼沈却。 这眼神倒是给沈却看爽了。挑挑眉,还让潘霖端来个椅子倒杯茶,坐在阳光下悠闲的晒起太阳。 挨了十板子,沈却一杯茶也喝完了,对身边站着的张居问道:“我怎么没听见她叫唤?” 张居听夫人耳语说他是沈家少爷,才被封了镇远将军,也不敢怠慢,又不想真伤了虞宁,便解释说。 “沈将军,这女子已经在县衙挨了快三百下板子了,现在自是不怕了。” 沈却盯着趴在刑凳上软绵绵哼唧的虞宁,笑道:“不怕了?那再多加三十板,也算是我为沈家治她的罪了。” 虞宁屁股上多少还是疼的,听他这么说,一个鲤鱼打挺,骂道:“沈却!你这是公报私仇!我当是犯了罪的,才用沈家治我十大板子!不然我要将你告上公堂,告你滥用私刑!告你徇私枉法!” 几日前刚当着他面重伤他,现在就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折辱她? 沈却放下手中瓷杯,几步走至虞宁面前,捏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一番。 她一张小脸已经被打的发白,嘴唇直哆嗦。 “啪——” 手被她一掌扇开。 不过是她说话直白了些罢了,为何他要将她当眼中钉? 她啐了一口淤血在地上,抬头看他冷笑道:“沈大公子,这刑凳上若是换您挨这几下,估计已经驾鹤西去了吧?” 潘霖张居立马恨铁不成钢地捂脸:这孩子/这姑娘,还激怒他做什么! 沈却脸色一沉,嘴上却还带着笑。 他直起腰,对着两旁的衙役道:“继续打,不许停。” 刑杖你一下我一下的拍在虞宁屁股上,打的她就快昏过去时,迷离间看见沈太君的身影匆匆赶来,将她护在身后。 再想要听他们说什么时,虞宁已经不自觉昏过去了。 沈太君将虞宁带回家,安置在自己床上,气的身子发抖。 “老夫人,少爷身子骨弱,真要让他跪在院里晒吗?这天我看着要下雨……” 长袖带着桌上一套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声响,虞宁动了动身子。 “不让他跪在那不长记性!这里是长安,不是军营!” 沈太君走到门前,对跪在地上的沈却道:“你就在这里反省,跪到明儿早。你们几人盯着他。” 潘霖自然心疼自家少爷,连忙追到屋前跪下:“老夫人,少爷的身子骨熬不住的!” “那宁娘就能熬住?宁娘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是死是活你都将她娶走,当一辈子鳏夫!” 翡翠连忙扶住脚下踉跄的老太太,倚在太师椅上给她施了针,才不至于气急攻心晕过去。 裴七,好样的,很会找人。 躺在床上的虞宁闭着眼心想。 一场瓢泼大雨光临长安城,淋的花房前的牡丹花瓣落了一地,而雨一直下到了半夜。 虞宁躺在床上装睡,不知不觉真睡了一觉,醒来时沈太君换到别院去睡了,屋里只有她一人。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给门开了个小缝。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坑坑洼洼的积水。 谁知原本还该跪在原地的活阎王不知去了哪儿,可惜虞宁还想看他倒地的模样,不过现在看来,这病弱的表哥应该早就送去抢救了—— “妈呀!” 身后昏暗堂厅中的太师椅上,正坐着那位不知去向的病弱表哥。 月光倒影地砖照在他脸上,显得那疤痕格外醒目。 淋了雨,他也不擦,任雨水在地上洇下一滩水渍。 “你……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沈却饶有趣味地看她:“怎么?你很怕我?” 虞宁立刻打起哆嗦来:“怕、怕啊。万一你给我一剑封喉了怎么办?” “你不用装。再说杀了你我也没什么好处。”他站起身,步子没声,衣袖上的水滴滴滴答答的落下,听的虞宁心中发毛,“今日只是想提醒虞小姐面圣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能不知道怎么说话?”看他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虞宁背过手去准备启用暗器。 沈却垂着眼睛:“你以为皇宫是西市东市卖胡饼的地方?” 虞宁垂手,正色道:“那你倒是说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沈却愣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奈何他现在是风吹吹就倒,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屋子里充斥着他像是要将心肝肺全都咳出来的声音,虞宁有些尴尬的望他。 这美人胚子真是可惜了,下半辈子只能做个花瓶摆着看了。 沈却缓了缓气息,软绵绵的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这一课,我已经教给你了。” 已经教过了? 虞宁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教给自己什么了,只能质疑他该不会说的是那顿板子吧! 沈却也不多说,宛如说话只说前半句的老夫子,后面半句让你猜。拖着病弱的身子就这样走了。 在老太太屋中睡了一宿,第二日起来就跟着母亲一起去给父亲上坟。 回来时,她们是从后门进的沈府,看着母亲熟练的开开后门锁,虞宁心里还是不爽快。 虞宁此生最最后悔之事,便是幼时自己因性情 顽劣,整日出门鬼混不归家,错过了父亲征兵走前能见的最后一面。 后来再过了五年,她便收来了父亲的死讯。 再后来她便随着母亲一道来了长安。 夫人小姐们虽平日里待她不错,但对虞宁的母亲关心很少。想来她是占了块地,虽然她们嘴上都不说,但虞宁知道她们心里还是像沈炤那样想让她们早些搬离的。 “去去去,”路过院子时,看见潘霖抱着一条长毛京巴犬从沈却屋子里出来,“回去找老太太去。” 京巴犬年纪大了,还留在沈却门前闷着声呜咽两句,赶着沈轻廷跑来将它抱在怀里,对着沈却屋里喊了句:“小时候你最爱和它一起玩儿的!十几年没见竟变得如此冷血!” 揪起跟狗尾巴草在京巴犬面前晃了晃,逗小孩似的哄道:“欢欢乖,不找坏哥哥!” 瞧见虞宁陪着戚夫人回屋,沈轻廷欠身打了个招呼,又唤虞宁过来。 “怎么了二姐?” 沈轻廷将京巴犬转手让给她抱,小狗与虞宁对视一眼,舔了舔她的脸蛋,直痒痒。 “这小京巴当年还是沈却从外头给抱进来的,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了。”沈轻廷又从地上卷起两根草叶给欢欢痒痒。 虞宁抱着它跟这沈轻廷往老太太屋走:“十六年没见了,感情肯定淡了。” 她说完话微微一愣。 十六年没见,他还会对叶小姐这么执着吗? 她低头又跟欢欢对视了一眼。 这么可爱的狗都没感情了,还这么执着于男女之情吗?还非叶卓清不可? “宁娘?”沈轻廷给她掀开棉帘,见她愣在原地便催了句,怕屋子里头聚的暖气全都散了去。 虞宁弯着腰钻进门,屋里烧着炭暖和的很。 沈太君老了,也到了怕冷怕热的年纪,但虞宁想起沈却门口的同款棉帘,觉得还是老太太身子更健朗些。 “欢欢来祖母怀里。” 不愧是全天下人的祖母,人设屹立不倒。 “祖母,宁娘今儿来了。” “是送戚夫人回来的?”沈太君凝神片刻想起来,“今儿是宁娘爹的忌日,一大早我还上了趟坟。宁娘,你爹不仅救过长生,还救过却儿,是我们沈家的恩人啊!” 虞宁倚靠在沈太君身边坐下,欢欢头枕在她腿上,身子趴在沈太君身上,没一会就打鼾了。 她摸了摸欢欢的毛:“我爹还救过大公子?” “是啊,当时你们住在武胜,戚夫人还照顾过一阵子却儿,你没印象了?” “没印象了。”她沉着声回了句。 那时候,她不知道在哪鬼混呢吧。 “却儿小时候性子开朗善良,后来随他爹去过战场后就变了样,战场上由人厮杀,他也受了不少苦,这几日的事儿你也别跟他计较。” 虞宁点头。 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老太太拿起银梳给欢欢疏毛,呼噜声更重了。 “过几日祖母进宫,要不要跟祖母一起去看看?” 虞宁侧脸看她,“好啊祖母。”她靠在沈太君肩上,也闭上了眼。 虽然祖母也不是将她当成亲孙女,但来了长安后,祖母常常带她,只要祖母在的地方,她就会异常安心。 6. 进攻...进宫 下元节。 虞宁跟在沈太君身后下了马车,沈获沈却父子俩走在最前头。 所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带了家眷,属沈家拖家带口来的最多。 不过这也对,是给沈家军接风洗尘的,沈家自然全都要来。 御道两旁的御沟中荷花已败,宽敞大道上只有长安城内和周边县城的官员排队。最前头的朱漆车身,四角垂金铃,车帷用的都是锦绣金织。 车上下来的是国舅爷贾琏,身后跟着皇帝的堂亲弟弟妹妹贾珠和贾严。 禁军牵走马车,贾琏带着子嗣穿进宣德门。 朱色马车一路向后排,到了沈家时已经是乌木车厢,虞宁还算站在靠前位子,往后张望了下这条大街站满了人,一路排到末尾。 佟家比沈家往前几个位子,叶家已经不知道排到哪个拐角了。 等了一柱香功夫,虞宁等的脚都站麻了,终于进了宣德门。 “虞小姐,”她被人伸手拦住,“麻烦将刀解下。” “哦哦。”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精湛的匕首,刀柄上还镶了一颗红宝石。 正要抬脚跟上沈家众人的步子,又被禁军拦住:“虞小姐,还请配合。” 沈却回身看她,只见虞宁与那禁军对视几秒,又从手腕上解绑裴七给配的箭袖,撩起外衣从里衫取出两根银针,后腰处带出一条小型铁链。 禁军:“虞小姐。” “您眼睛是按了金属探测仪吗?” 虞宁扶着桌缘脱下凤头鞋。从鞋底拔出一根细长越半尺的银丝。 禁军:“……我意思是您可以过了。” 虞宁将银丝拍在桌上,心痛:这银丝可是她最最最后留的后手了。 沈炤后退几步与她并肩,实在佩服:“虞姐儿,你来觐见陛下还是行刺陛下的?” “哎!”虞宁小声惊呼,“可不能乱说啊。” “禁军若再搜一会,门口直接开个铁匠铺。” 虞宁摸了摸发簪心底发虚:“哪有那么夸张……” 穿过宣德门便是大庆殿殿前,受邀赴宴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列队而入大庆殿。三品以上官员位于前列,勋贵宗室居于东西两侧,其余官员依次后排,虽未开宴,家眷已经有人低声寒暄,互相见礼了。 像虞宁这样头一次进宫的,满脸总是掩不住新奇。 内侍高声一句“入席——” 百官席、宗室席分开,年轻的被分去东侧稍后些的位置,用竹帘隔开男女分席。 虞宁就这样在大乱斗里跟着沈长清、沈轻廷进了女眷席,老老实实坐在沈夫人身后。她左顾右盼两下,宫中是按阶级排的座位,沈家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 还美言呢,这儿连皇帝的面都看不见。 入座后不久,沈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与身边人聊开了,虞宁夹在中间只能自己喝喝果子酒,吃点葡萄荔枝,宴还未开始,已经填了一半的肚子。 “前不久将军回京时已经献过俘,今日是专门为沈大将军和小将军论功封赏的。”虞宁右前方的一家小姐道。 “好大的排面。”另外一人语气酸溜溜的,这细碎言语就滑溜溜的钻进虞宁耳畔,“听说这次不给大将军赏赐,全给了小将军沈却,那沈却都是个废人了,要这将军的名号有什么用?” 骂!给我狠狠骂! 虞宁听的心满意足,剥开新要来的荔枝,甜滋滋。 “沈将军战功赫赫,十六年未见,身子骨依旧健朗啊。”佟磬携儿佟毓朗走到沈获桌前,意思要提一杯。 沈获起身先拒绝了:“待会还要受封,觐见陛下后必先去找佟大人喝一盅!” 佟磬笑起来引荐,“这是我儿,”转头看向佟毓朗,“快跟沈伯伯问好啊。” 佟毓朗抬手作揖,眉清目秀,一副书生气,白白净净的,看着没什么心眼。 “沈伯伯好。” “好!”沈获拍拍他肩膀,“听闻令郎和叶家要结成亲家了?真是恭喜啊!” “下月初七。” 沈获:“这么快?不是才议亲吗?” “他们俩感情好,能有个靠近的吉时就赶紧成了,省的夜长梦多。” 沈获听出来他什么意思,转而看向自家儿子:“这是大子,自战场上那一箭中毒后,走两步便没了力气,现在身子弱,佟大人想把酒言欢,待会喝酒就算在我头上了。” “这是哪里的话?”佟磬几步上前走至沈却桌前,却没等他再说话,沈却先开口了。 “佟大人,晚辈身子羸弱,不便起身行礼,还望佟大人见谅。” 佟磬一愣,连忙笑道:“小将军忠君报国,实乃我大梁之幸,行礼不过走个礼数,老夫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与我儿是同龄人,往后你留在长安,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同龄人在一起多交流交流......” 沈却从头到尾听的一清二楚,殿中丝竹声渐歇,殿外忽然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佟家父子回座,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臣神色一肃,纷纷起身整衣。 金吾卫执戟而立,一道尖细悠长的嗓音自殿外层层传来:“陛——下——驾——到——” 朱门开启,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而来。 文武百官齐齐俯身:“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众臣回座,皇帝抬手,掌印太监陈好捧着圣旨上前,展开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元大将军沈获,统军御敌,克复三城,斩获敌囚,保边境安宁,功在社稷。特封镇国公,加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五千两、良田千亩、御赐宝甲一副。 其嫡子沈却,多次率精兵深入敌境,解边关危局,忠勇可嘉,特封昭武将军,赐黄金千两、玉带一条、汗血宝马一匹,并赐御酒十坛。 望尔父子二人,勉承国恩,护我河山。 钦此——” 诏书念毕,殿堂内安静片刻,群臣齐声贺喜:“陛下圣明——恭贺镇国公!恭贺昭武将军!” 沈获沈却出列,行至殿中一同跪拜。 “臣沈获——” “臣沈却——” “叩谢陛下隆恩。” < p>梁帝对阶下父子笑道:“边关风雪苦寒,辛苦你们了。” 举起酒盏对着殿内群臣道:“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凯旋,此杯,敬我大梁将士!” 内侍一间间屋子传消息,本来虞宁听殿内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听见内侍层层播报才知道沈却被受封了将军。 她一身不吭的坐着,拿起筷子将花生米从小碗里一个个夹到大盘子里,又从大盘子中夹回去,等自己肚子饿的咕噜叫了,她开始后悔中午没听裴七的吃几口饭垫垫。 病秧子受封将军——有名位,无实权啊。 她摇头叹气。 之前吃的十六品冷盘快要见底,这面终于上热菜了。 金乳酥鸡刚出蒸笼,热气裹着奶香扑面而来;炙羊肉切成薄片,表皮焦香,撒着胡椒与细盐;蒸鲈鱼上铺着葱丝与姜片,浇了滚热的豉汁,油光微亮。又有胡饼、蒸饼与长安时兴的胡食摆在案角,旁边盛着冒着热气的羹汤。 酒则是宫中御酿,盛在银壶中,内侍挨席斟下,顷刻间满殿都浮起淡淡酒香。 殿外乐声重新响起。 虞宁垂头看着一道道珍馐,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夸夸炫起来。 ——好吃好吃! 夹起羊肉片往嘴里塞,看的周围小姐们以为她饿了好几年一般。 又夹了一整块水晶肉圆,一口吃了一半。 太好吃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要是能在御膳房混个一官半职的,后半辈子岂不是要幸福死了? “圣上有旨,在做凡能解出河东赈灾银一案者,不问男女,皆得圣恩。” 等内侍离开后,席间窃窃私语起来。 “河东赈灾是七年前的事了吧?” 传闻河东道连旱两年,颗粒无收。灾民易子而食,朝廷拨三十万两赈灾银,由河东巡抚使赵明远,河东布政使卢成和户部侍郎何修文负责。 内侍搬来所有案卷,案卷足有三尺厚,梁帝没翻:“此为河东大旱旧案,三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赈粮,皆有发放凭证。三司查了五年,仍未有定论,在座诸位爱卿可有意接手此案?” 台下百官面面相觑。 压箱底七年的案子,就算现在插手也很难查出什么来,若是查出来了自然还好,若是查不出来,届时天子盛怒,谁敢得罪的起? 旨意先是传到了青年席,后传至宗室席。 此案是有史以来最干净的案子,就连虞宁也有耳闻。 案中所有银两和赈粮皆有去处,账目写的天衣无缝,大到运行途中经过的每处驿站都有驿丞、押运官、当地县令三方签字画押,小到分配灾民领钱受粮也按过手印,但在呈递账户三月后,一个押运赈粮小吏在给家书上写道一句“此段路程有误,待返京后核之”,却在回乡途中坠马而亡。 家属上报县衙,才一路呈上至圣上面前。 但虞宁可不想接。 因为这案子已经过去七年了,河东如今粮价早已恢复正常,她平日里街坊吵架都忙不过来,再为了展现自己接了个悬案不是要忙的不可开交? “陛下有旨,宣虞宁觐见——” 7. 呈堂讼师 虞宁面前餐盘见底,就听见内侍掀开帘子进来传唤。 来不及擦嘴,虞宁就跟着内侍入了前殿。 一路上,虞宁盯着内侍衣裙下忽隐忽现的后脚跟发呆。 刚说不想接,我何德何能要找我? 还是这就是沈却说的面圣的机会? 进殿,余光里看见众臣面前的餐盘一点没少,虞宁在心中为这些死去的猪羊感到惋惜! 她停在御前行礼:“民女虞宁参见陛下。” “免礼。” 御座之上,梁帝开口:“朕听阜大人说,长安城中有个‘第一快嘴’。这些年阜大人来来回回在朕耳边软磨硬泡的这‘第一快嘴’可是你啊?” 虞宁不敢抬头对视,垂眸道:“回陛下,不过百姓抬爱。” 梁帝似笑非笑道:“替人鸣冤也是百姓抬爱?” “民女只是替他们说几句话罢了。” 沈却喝了口茶冷眼看她。 这不是会说话吗?怎么到他面前就夹枪带棒的。 “河东赈灾一案,你可有兴趣接手?” 七年前的旧案,三司查了五年都没查出来,她一个街头替人写状纸的,不是故意为难她吗? 虞宁磕头,试探一句:“回陛下,民女愚钝,只怕会有负圣恩。” 梁帝也不恼:“愚钝?那你方才在后殿,为何摇头?” 虞宁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宫真是奇人百出,门口有个金属探测仪,这儿又有千里眼。 今日进宫是被人惦记上了吧? “回陛下,民女那时是觉得沈将军受封可喜可贺。” 沈却心中翻个白眼:鬼话。 “朕看着不像,”梁帝拿起案上的卷宗,“你摇头,是因为你觉得这案子查不出来。还是你觉得,这案子做的太好太干净了?” 虞宁在心里挣扎,不愧是宫里老大,连她心中想的形容词都准的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天子。 “朕想先问问你,如果让你来查,你会先查什么?” “回陛下,纸是包不住火的,再精密的案子也是由多个证据汇齐形成,也会百密一疏。民女自然会从最奇怪的地方入手,就是该官吏为何会在回京途中坠马身亡。” “阜大人,”梁帝转头看向右侧席间的阜津,“这就是你向我推荐的人。” 虞宁听不出来他语调,吓得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遗书都想好内容: 沈氏文书铺子是沈家的,她只是借住,她母亲戚夫人对此事并不知情,希望圣上不要怪罪于她教子无方,那也是因为自己不服管教,生性顽劣...... 沈却看她吓得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心情甚好,拿起果子酒浅浅抿了一口。 好甜。 梁帝和阜津对视一眼,先是梁帝笑出声来:“朕今日召你还有一事,朕听沈将军说,你父亲当年救过沈获沈却二位将军。沈将军如今立下赫赫战功,朕自然记得这份恩情。你父亲虽已故去,却不能让忠义之人埋没于地下。故,朕欲追封你父亲。” 虞宁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殿堂之上,梁帝不过是个好说话的小老头,在宫灯旁站着,脸上和蔼可亲。 虞宁叩首:“陛下厚恩,民女替父亲谢过陛下。只是民女不想要。” 殿内霎时安静。 梁帝眉梢微抬:“为何?” “回陛下,父亲已经走了,人在地下吃得饱睡得好,想来正享着清福呢。他若真能知道我给他求了个虚名,只怕还要嫌我饶他清净。” 虞宁继续道:“况且我与母亲小门小户,现在已有房屋可住,家可遮风避雨就行。而且家中缺少男丁,等陛下赐了套宅子,我们母女俩怕压不住宅子的正气。再等陛下赐的钱都花光了,我们母女俩自是要喝西北风了,难不成还能来找陛下要?” 只有梁帝笑出声来。 虞宁再次俯身:“父亲救沈将军并不是为了今日这一道追封,沈将军乃国家栋梁,救沈将军应是义不容辞,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所以陛下这份恩典,民女替父大胆回绝了。” “那朕赏你良田百亩。” “回陛下,民女没做地主的命,良田百亩到民女手下怕是要荒废了。” 梁帝端起酒盏轻轻晃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不要追封,你今日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赏赐给你。” 虞宁看着王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道:“既然陛下想让民女查河东案,不如给民女一个名分。” 梁帝饶有兴致地问:“什么名分?” “民女先同陛下说见趣事。前几日民女刚替长寿坊肉铺掌柜上堂,一个不会说话的屠户,被人拿着一张借据告上公堂,借据白纸黑字,落着他手印,他却百口莫辩。因为他不会说话,公堂之上,他只能跪在那里,任凭旁人说他欠了钱,说他赖账。那日民女在场,看着他跪在那里急的满脸通红,却连一句‘不是’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后来民女替他说了......但若那日没人替他说话呢?公堂上,不能说话的人有很多,有人不识字、没钱、身份低微、有人又怕得罪权贵,还有人就连死了都没人替他说句公道话。他们不是没有冤屈,只是不敢开口、不能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却没想到她会说这件事,据他所知,她经手的案子上千,竟偏偏选了这一桩。 “所以民女不要父亲的追封。父亲已是死者,死者不需要但活人需要。民女斗胆向陛下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能让民女光明正大的站在堂下为冤民发声。” 梁帝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才抬眼问:“刚刚还没这么能说,说到自己的事了,确实夸夸其谈......可若你这张嘴,最后说到朕头上来了呢?” 天家无私情,众臣都哑然,大殿内连动筷子的声音都消停下来了。 虞宁深吸一口气:“回陛下,民女不知道!” 梁帝大笑起来。 虞宁老实巴交的继续说道:“民女曾读过一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女虽不懂治国,却知道陛下能有今日盛世,正因将百姓放在心上。所以民女愿意相信,不会有百姓告到陛下头上的那一天。 但若真有那一日……民女想,陛下既以天下百姓为重,便不会因民女听了一句怨言而降罪。百姓有冤,民女便听;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和公论。” 梁帝笑道:“你这张嘴,朕今日算是知道该放在哪里了……那朕特授你为京兆府参议之职,做呈堂讼师,专司民间申诉,可行?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三年内河东案未破,我看你也可以离开长安了。” “民女领命!” 万人之上,给她职位就是动动嘴皮的事。 她也是动嘴皮子的。 底层人多动嘴是为了混饭吃,有地位的人动嘴皮子是给人赏饭吃…… 磕了 几个响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谢陛下!” 几个响头间,虞宁鼻头酸酸的。 也谢爹爹。 就连在天上,也不忘保佑宁娘。 “另追封虞宁之父虞文青虞将军为忠武将军……既然不要宅子,那就赏金百两。” 梁帝给出的官职和追封,让群臣轰动一时。 朝野上下乱成一锅粥。 礼部尚书李文瑞出列:“陛下,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官之先例。那以后是不是不要科举,去衙门说上几句再想办法见圣上一面,就能谋个一官半职,今日开此先河,天下士子如何看待朝廷法度?” 沈却原先寡淡的眼神突然浓郁,欠着的身子微微坐直,扫视现在跳出来说话的人。 阜津亦是。 改制在即,朝中反对力量渐壮,那些顽固保守派冥顽不灵,也有藏在深处从未现身的,这些阻力让改制寸步难行。 “天下冤案,自有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查办,何须你一个女子?”吏部也跟着。 两位尚书言出,有人跟着提出异议:“女子终归要嫁人生子,若掌刑狱、断是非,难免抛头露面,有失纲常。”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跪在地上虞宁忽然觉得有时候动嘴皮子讨饭吃的也许活的还自在些。 “诸位大人莫不是怕错了地方,”一道年轻声音传来,“父皇给虞小姐的不过是京兆府参议,既非六部尚书,也非封疆大吏,一个小小的呈堂讼师也值得各位大人如此如临大敌?” 说话的是二殿下季荣琮。 太子季容乾坐他正对面正埋头苦吃。 虞宁觉得论吃饭,太子倒是很有经验,桌上她觉得好吃的太子基本上也都吃完了。 “二哥说的轻巧,今日开的是女子入仕之先例,明日是不是全天下女子皆可求官?”三太子季容礼问,还面朝虞宁笑道,“虞小姐,你觉得呢?你觉得天下女子都能为官吗?” 虞宁心中一慌,还没想好回什么,就听季荣琮继续说:“父皇赏的是才干,不是性别。” “才能?天下有才之人何止万千,为何偏偏是她?” 虞宁和沈获都默契的给自己擦了擦汗。 二人心中一起默念:好想走。 季容乾终于收了筷子,趁他们你来我往时拿着帕子擦擦嘴:“本宫倒是想问问,有才之人万千?怎么本宫没看见?可有人站出来说话?长寿坊的哑巴被冤时,诸位在场吗?” 虞宁也跟着众人一齐看向他。 原本以为是个吃货,没想到语出惊人。 季容乾顺势说:“父皇,依儿臣看,不如给虞小姐个期限,毕竟父皇给的也不是恩宠,若虞小姐领命后没有作为,撤她官职便是;可若虞小姐开了新天地,那在座的诸位也该给那些开不了口的人让条路了…” “那太子殿下觉得,这成效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有作为呢?”三殿下季容礼阴阳怪气问。 “儿臣觉得,所谓作为,不在案卷多少。三年后,若长安百姓遇见冤屈,仍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那虞小姐自然算无作为。可若有人受了冤,第一反应是去京兆府讨个公道,那便是作为。” 梁帝问:“虞宁,你觉得如何呢?” “民女领命!” 沈却向虞宁望去。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 虞宁,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8. 我是你姑奶奶 从殿前回座。任是虞宁这样胆子大的还是腿软了。 精神紧张,刚上的辣汤都有些食之无味。 沈轻廷拿着软垫在她身边坐下,感叹一句:“宁娘,方才真是威风,我看见圣上估计话都说不上来。” 虞宁扒拉几下刚刚还视若珍宝的珍馐,忽然肚子一阵剧痛传来,想找地方释放一下。 “二姐,宫里有净房吗?” 宫中茅厕,顶奢配置。 她跟着宫女来了一处没人住的偏殿,净房前用雕花屏风遮挡,木制漆器坐便器,脚边放了一小盘龙脑香散味。 虞宁没坐过这么舒服的马桶。 她恨不得把马桶偷回家自用,又恨不得把未来几十年的一次性拉完,这样就不用回去蹲自家那种连进去都要避免踩到屎的茅房了。 晚上吃得多,一次给马桶拉堵了。 “不会吧......”她蹲下身去看。 拿起虎子捅了好久才把它们搋下去,虞宁理好衣裳准备出门散散味。 刚从偏殿出来,便听见不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她蹑手蹑脚的靠近,避免自己踩到枯树叶树枝,终于选了个好角落。 几人围在院墙外头,她蹲在院里头的翠竹林内安静的偷听。 “你不会真以为,你回来了叶儿就会回来找你吧?” 靠。 虞宁不想听了,“怎么又是他,阴魂不散了?” “咣当——” 是剑砸在地上的声音。 为首的问:“沈将军今日还能拔刀吗?” 周围一群人哄笑起来:“当年轰动长安的少年将军,几年不见连刀都拿不起来了。” “哎,沈兄身体不好,我扶你一把吧?” 她直起身要走,又听见几人窸窸窣窣的,竟然动起手来了! 在宫里头还敢造次? 想着自己和他的那笔交易,虞宁劝了自己好久。 催眠催眠催眠—— 到最后,虞宁还是将帕子遮住脸,一跃跳至院墙,揪了几片竹叶向墙下几人的脸打去。 竹叶原本软塌塌的,到她手中变成根针似的,刷刷两下刺过来。 五人捂着脸抬头,只见一蒙面女侠站在墙头,她轻身一翻,落在四五人前,将沈却护在身后。 “你是谁?” 为首那个白净书生问。 虞宁从发间拆下一根发簪,细看发簪才知是一把小匕首。 “我是你们姑奶奶!” 我是你姑奶奶!—— 沈却瞪大了眼睛。 “小孬种!欺负伤患,算什么汉子!”这声音还是稚嫩,小女孩拿着弹珠将小沈却身前十几个小流浪汉一个个打走。 “你是哪儿来的黄毛丫头?想喝老子的尿了是吧?” “满嘴喷粪!......我是你姑奶奶!”说着,她挑起一根竹竿冲上去,一头撞在对方小腹上。 长杆一转,无人能近身。 “一起上!一起上!”带头的唤道。 几个孩子张牙舞爪的就向小女孩扑来。 小女孩手腕一沉,竹竿横扫而出,那人刚抬起手臂便被击中肋下,踉跄几步撞到身边人。 后面三人趁势扑上,小女孩收杆,竹梢擦着其中一人肩头掠过。 啪! 竹竿抽在那人手背上。 棍风带着衣袖猎猎作响,十几人被她一人打的鼻青脸肿。 “姑奶奶!我们错了!” 小女孩还不到沈却下巴高,挑挑下巴:“拿着馒头,滚。” 他身上揣了一大包的馒头,是戚夫人买来救济伤民用的,现在被十几个小流浪汉抢走了一半。 比他小几岁的小女孩将他扶起来坐在路边石阶上。 她看了看他怀里的馒头问:“戚夫人要买的?” “这你都知道?”小沈却问,“这些戚夫人要救济伤民用的,但现在一半都没了......” “没关系,那些乞丐也是流民,没钱吃饭。”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从里头倒出来一半的碎银在他手心,“你用这些钱再去买一点,然后带回去交差就行了。” 过了一会她瞪着大眼睛又问:“你是戚夫人带回来的?她收养你了?” “没有,”小沈却义正严辞道,“我是从边关来的,等伤好了我要回军营。” “你?”小女孩上下打量他一番,很是不信任:“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上战场杀敌?” “我是受伤了,若我没受伤,肯定能击退他们!” 女孩也不怀疑,郑重其事地点头:“嗯嗯,我信你。” 沈却看着手中的碎银沉默半晌,问:“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买馒头带给戚夫人吧?” “不要,戚夫人看见我要将我千刀万剐的。” “那你要去哪?” 女孩像是听见什么声音一样,连忙对他说:“我师父叫我了,我得去找他。你就把馒头买了去找戚夫人,剩下的钱就自己留着花。” 沈却都来不及问她姓名,就让她跑走了。 后来在戚夫人家中又住了半月,直到伤口愈合,他才跟着副将回了军营。 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姑奶奶。 是她? 宫闱重地,虞宁不想惹事生非,将地上的剑踹到几人脚下道:“不想被我打的屁滚尿流的就拿着剑赶快滚,别惹你们姑奶奶生气,否则给你们捆到圣上面前治你们一个凌辱朝廷命官罪。” 几个书生看她细胳膊细腿的,还想上前鏖战。 就听病秧子咳嗽几声道:“佟公子婚期将近,不想这时候出点差错,被退了婚约吧?” 佟毓朗拦住身后几人:“这次就算了。我们走。” 这次? 虞宁又抓住了重点,难道还有下次? 那拜托下次别再让她撞见,偷偷的、悄悄地进行好吗? 沈却理了理衣角,调整呼吸:“你怎么在这?” 虞宁想起自己没帮他说赐婚之事:“我是出来候着圣上,想着给你说赐婚的事儿。” 整个宫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沈却站在曲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的像一块刚出土的璞玉,我见犹怜。 曲廊幽深,两侧花木繁盛,正是山茶开放的季节,月下山茶香也同他的面庞一样被放大,闻见清冷香气。 “不必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虞宁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沈却微皱眉头:“我说,本来执意要娶叶家女也是因为他们叶家今年有个探花郎。” “什么探花郎……”虞宁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沈却心思,“那我们之间的交易……” 沈却神情微顿,抿住唇角,脸上闪现一丝慌乱:“你现在已经是呈堂讼师了,是我又临时改了主意不想要这桩婚事了,所以交易作罢。” 虞宁不想欠别人的,但再怎么追问下去,沈却都说“不必了”。 她的目光追随他离开的身影,只见男人一身绯袍在身,步履悬浮,风一吹便要倒下似的。 殿后曲廊连着花园,酒过三巡,梁帝兴致正浓,命众臣不必拘礼。 虞宁回到女眷席时,大部分人已经去宫苑水榭看灯了,她排了些存物肚子又饿了,吃完一份阳春面 又啃了块加肉的胡饼,她才稍微有些饱意。 喝了两杯果酒消化,虞宁也起身去往花园。 水榭后面就是宫苑,曲廊沿着池岸蜿蜒,几盏宫灯隔着数丈才挂一盏。灯影落不到的地方,只剩一团浓重的夜色。 今日下元节,宫里灯笼都换成走马灯。 她在一盏走马灯前站住,灯壁上的纸影一圈圈转起来,须臾是策马扬鞭的少年,须臾又成了飞花流水,影影绰绰,仿佛一场永远走不完的旧梦。 留在人少的角落,看着园中嬉笑的人群,虞宁突然想起小时候虞爹带她去市集上挑灯。 ——那儿可比这宫里有意思多了。 杂耍驯兽走马灯、说书唱曲莲花落。 这宫里人只能看看做的比外头精湛些许的木灯乐呵。 举头看向被一面面宫墙围起的星空,月亮在外头,几颗被困的星星忽明忽暗。 她望着宫墙外那轮明月。 墙外灯火万千,墙内却只有一轮月色。 却有那么多人宁愿挤进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 挨个看着走马灯上的图样,围着宫苑绕了一圈。 有金榜题名,有紫气东来,还有草船借箭、围魏救赵这样的小故事灯。 看完走马灯,从廊角经过时,虞宁恰好瞧见那几个方才准备欺凌沈却的书生团伙。 虞宁邪魅一笑。 真是冤家路窄啊。 刚刚没对他们动手还有点手痒痒。 既然沈却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自己也要送他点回礼。 她装作不认得,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待他们一同经过池畔时,虞宁裙摆轻轻一扫—— 扑通! “谁推我?” “你拽我做甚!” 接连四声落水响,惊起池中一片水花。 “等下个月小儿成亲,沈大人一定要来府上啊。”佟磬正在殿里“把酒言欢”着,还看了眼沈却,“将沈小将军也带来,同龄人,沾个喜气,也早日成家。” 沈获笑的脸都僵了,只能答应下来。 园中跑来一人,嘴上喊着“不好了佟大人!” 佟磬瞥他一眼:“什么事这般着急?” “佟大人!令郎落水了!” “什么!”他大惊,丢下手中的酒盏往园中跑。 沈获如释重负的坐回席上,看自己儿子难得笑的开心,拿起酒杯:“跟阿父喝一杯?” 沈却向来寡言少语:“父亲,儿子只能以茶代酒了。” “好,你陪我喝就好。” 园中一片兵荒马乱时,大殿内却依旧歌舞未歇。 沈获看着殿中寥寥无几的人,长叹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是你阿父,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什么心思。” 沈却垂眸:“父亲,你喝醉了。” “你想娶那叶家女,当真是喜欢人家?回长安路上我看你连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是现学现卖的。不过叶家二弟今年春闱中第,可对?” 沈却望向他手中自己再也不能拿起来的烈酒酒盏,轻轻松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你怎么不像阿父,阿父就不爱这些虚名……”他困的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嘴上还说着话。 从小聊到大,从沿海兵到边关军,他久经沙场,现在只想赶紧养老。 “却儿,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若是有心仪之人,阿父一定全力帮你争取。” 沈却摇头:“父亲,我现在并无心仪之人。” 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下那笑吟吟的女子面容,沈却微微一愣,目光不觉向宫苑投去。 9. 原生家庭 已是深秋,园中池塘的水自是冰冷的。 佟家大公子在水里扑腾几下,虞宁一看他就知道他水性不好,立马跟宫女要竹竿拽他上岸。 竹竿被伸到他身边,虞宁佯装身单力薄,手一松,砸他头上。 佟毓朗“哎呦”一声,身子又沉下去一半。 呛了几口水,虞宁见有人匆匆忙忙赶来,立马唤一声:“佟公子!你可拽住啊!” 佟毓朗拽住了,只觉被人用力向岸上一拉,下衣扯到了岸边石缘,裤子滑落露出里衣。 众小姐皆掩面回避。 往后饭后闲谈时,这双毛腿都成了谈资。 佟磬冷着脸让他滚回去换衣服,转头还要笑眯眯的感谢虞宁救了他这不会水的儿子。 “大人不必客气,这都是民女该做的。”虞宁作揖,一脸的真诚。 佟磬不想亏待这位钦点的京兆府参议:“小儿下月初八成婚,届时还请虞大人拨冗赴宴。” “大人不敢当,佟大人就喊我虞小姐就好。令郎成婚可是大喜事啊,若佟大人给民女留了位子,民女必定是要去贺喜的。” 佟磬笑起来,这女子倒是比沈家其他人会来事,不然一家子蛇虫鼠蚁之辈,一个能登大雅之堂的都没有。 宴会一直持续到接近子时,众臣才携家眷陆续离开。 虞宁全程没见着叶小姐,后来才想起来叶家没到三品只有叶老头来了。 下元节过,天气更是冷上三分。 虞宁关了窗户坐回案前,搓搓手揣进暖手筒里。 今年的冬天估计会格外的冷。虞宁下楼给自己做了个手炉揣在怀里,刚上楼,就听见裴七回来了。 她在楼梯半腰处站定弯下身子喊他上楼。 虞宁第一次见裴七时他被打的脑袋开了个洞,他也不哭也不喊,戚夫人给他上药时也不叫唤疼。 这么多年过去,裴七还和当时一样,对什么都不在乎。 虞宁听说,江湖传说有一个叫“独侠镇”的帮派,专养死士为阁主卖命,她怀疑裴七莫不是就是其中之一,不然怎么会七情六欲一样不沾,活的像个傀儡一样。 “我今儿想回趟沈府,亲自跟我娘说一下呈堂讼师的事。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 裴七点头:“那晚上呢?” 虞宁套了件袄子,将暖炉塞他手中。 热量在他手心蔓延开,虞宁的小手包着他的大手教他怎么握,尽管已经教了好几年了,但裴七永远装不会。 虞宁也很有耐心,握住他生着老茧的大手围住暖炉,笑道:“晚上回来!” 回沈府之前,虞宁并不知道这几日沈却的病加重了,也不知道他还住在自己娘亲屋里养病。 昔日一年只春节回一趟的沈府,如今沈却回来后,她隔三差五的往回跑。 路上遇见刚在慕家吃了闭门羹的潘霖,虞宁心里酸溜溜的。 甚至潘霖都是从侧门进的沈家,戚夫人却走后门。 她自然知道戚夫人无所谓,她住在那冷清的小院里养了十几只猫喂着,逍遥快活如同散仙。 看见虞宁来了,戚夫人脸上露出笑意,迎着上前给她送了自己的暖手炉。 接过暖手炉,虞宁压着声音道:“我来看看沈却。” “哦哦,”戚夫人撩起棉帘让她进屋,“却儿身子弱,受不得冷风。” 屋里细细数下来要三十个火盆,烘的屋子里比早夏还热。 虞宁进屋便脱了袄子,放下手炉走向沈却床边。 沈却躺在床上正在高热,脸烧的通红,床边放了十几个火炉烧着煤炭,虞宁将紧闭的窗门开了缝,立马有凉风进来。 好一个沈却,睡着她娘的床,让她娘睡客榻! “开窗热气都散了!”戚夫人连忙走过来关上。 虞宁又当她的面推开窗给她科普:“一直关着大公子,屋里不通风,也是会闷出病来的!” 戚夫人以前在军营照顾伤患,军营不是密闭空间,就算烧着炭火也能及时通风。 现在这一个小小屋子放三十多个炉子,到底是谁给想的主意! “娘不知道……”戚夫人面露难色。 虞宁看着她,她发现,戚夫人也老了,微微发福,连鬓角都发白了。 她站在那里,快要像个老太。 “过些日子我给你乌发吧?” 她突然有些心疼。 母女俩一年交流都不超过十句,能开口要给她乌法已经是虞宁很大的进步了。 虞宁绕过博古架回到回客区,看着火盆也没处落脚,打算走了。 “不用那么麻烦,娘对这个也不上心……倒是你来看却儿娘很意外……” 这话令虞宁僵在原地。 ……意外? 真是把她说的有多冷血一般。 “却儿不容易,从小就跟着大将军来到边关,长安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过的日子他一日也没过过。” “戚夫人,”虞宁皱眉打断,“你到底是谁的母亲?我长这么大你管过我吗!” 戚夫人微微一愣,这才慌乱改口:“不是这个意思宁娘……” “这么多年!就连父亲死了,你也不把我找来告诉我一声!我!我都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她满眼绪泪,语气昂扬,“现在你跟我说……却儿不容易?他是没了爹还是没了娘?他不容易在哪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是呈堂讼师了!你一句关心祝福我的话都没有,你难道没从沈家人嘴里得知我得了圣恩一事吗?你不知道祝福我吗!” 屋子里安静的离奇。 虞宁觉得至少自己的发泄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等自己波动的情绪平静了下来,虞宁才失望着说:“屋里火炉太多,晚上睡觉前记得要开放通风。” 端着果盘的潘霖正兴高采烈的走进院子,却见虞宁红着眼睛夺门而出,一阵风似的从身边经过。 进了戚夫人屋子,看见戚夫人也正落着泪。 潘霖好不容易从怀中搜罗出一张帕子递给戚夫人,懊恼自己不会又做错什么事了吧? 出沈府午市刚开,游人百姓匆匆,赶着回去吃饭。闻见家家户户的饭香,虞宁鼻头又酸了。 一顿饭都没捞着…… 走到文书铺那条街时,看见有一群人围在文书铺前,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求求虞姑娘救救我家老何......”人群中央,一位妇人带着老太太,妇人跌坐在地上,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虞宁估计那是裴七搬来的。 虞宁挤进人群,嘴上喊着“借过借过”,终于走到妇人面前。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她弯腰拉起妇人,妇人哭的眼睛肿的像两个包子。擦着泪对虞宁说:“虞姑娘,我们听闻你成了什么京兆府参议,你能不能救救我丈夫?” “你先同我说说你丈夫怎么了?”虞宁将她往屋里请。 对着外头聚众看戏的喊了句“都散了吧”,过了好久看热闹的人群才渐渐散开。 “我夫叫何亮,过年时给林家卖过一把银钗......几日前他们找到我夫退换,说少了一根银针,今年都要过完了,我夫自然不认,当场便拒绝了。三日前的晚上,林奇才带着他妇人跑来我家门口叫骂,我夫和他们起了争执,林奇才将我夫告上了县衙,县衙判他全责,要他蹲三年大牢......” 虞宁跟着她一家家寻过去,问了米铺掌柜、卖炊饼的老妇,又找到当日在河边洗衣的妇人。 几人起初都嫌麻烦,不愿沾官司,直到虞宁将事情掰开揉碎讲明白,他们才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天色将暗时,她终于将几份证词收进袖中。 “林家岳丈在礼部做主事,谁敢得罪得起他们?” 妇人的话还盘旋在虞宁耳边,回到住处,虞宁把人证、时辰、地点一一列明,连夜去了趟县衙。 张老爷从小觉浅,今夜好不容易依偎在夫人身边将要入睡,就听见仆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巨响,气的给张居积攒了八百年的怒火唤醒。 他起身麻溜的套了件披风,拉开门就要破口大骂—— “宁......虞大人。” 虞宁站在院中,那日与圣上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唇枪舌剑的对弈他记忆犹新,想想自己,还打了她几百大板,以为报应找上门来了。 “张大人,您还是继续叫我宁娘吧。”虞宁轻轻道。 天色不早了,张居被人拖着不能入睡,脸色不是很好看:“宁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虞宁也不客套,将几人签字画押的证词递给他:“张大人,我不在时的县衙,真的是送点茶叶就给凶犯放行的吗?” 张居翻看几眼证词,便猜到她说的是哪件事了,出了寝卧房门,引她走到正厅,连忙笑呵呵道:“那自然不是啦......” “那我明日要何亮妻子上堂请求重审,张大人不会有异议吧?” “宁娘,你现在的身份是京兆府参议,只是从七品,林家是礼部主事,那是正六品,你要是请求重审我自然是没异议,但你可要想好了,往日不说别的,你对面站着的都是平头百姓,你要是重审此案,那以后你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林家帮忙,林家肯定没那么容易帮你的。” “你入仕多年,这些人的‘帮’过你吗?你遇见事了,他们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你吗?” 张居哑然,得了好久才开口道:“宁娘,你不懂......” 哪怕只得罪一个小官,所有人都会如临大敌,虞宁想的太简单太简单了。 虞宁只问:“张大人,我今儿来就是问你能不能重审,如果能,我明儿早上来衙门送状纸,再让何家娘子敲登闻鼓,您怕得罪林家人,就当毫不知情,事后有任何事我担着。” 张居深思熟虑一番后,最终还是给她写了签发令,这面送走了虞宁,张居立马叫来仆从章二。 “你去一趟沈府,找沈大公子,就说是我有事相告。去。” 10. 大人,民女请求重审! 十一月十七,十里八乡的一大早便被登闻鼓吵醒,赶集的也停下来先找了个好位子看着,很快府衙门口便人头攒动。 时候太早,张居说话都有些无精打采的:“宣原告林奇才。” 林奇才睡眼惺忪的上堂,跟张居大眼瞪小眼半晌,见到被告何亮,知道是要重审了。 “这案子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了吗?”他皱了皱眉,才发现张居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长相甜美的女子,身着一身邻家妹妹穿的鹅黄长裙,与主簿说话时,发间发钗攒动,衬的她灵动极了。 主簿先站起宣读:“原告林奇才,被告何亮,听从堂审,原告林奇才十一月十二晚被何亮打伤,一次堂审结果为何亮故意伤人,服刑三年,罚金十两。今何亮之妻于氏敲登闻鼓请求重审,期间有呈堂讼师虞宁庭审。” 林奇才这才知道这灵动曼妙之女是那得圣上钦点的京兆府参议。 “林奇才,你作为原告有何想说?” 林奇才连忙磕了头,道:“本案何亮将我上肢打残,看物模糊,是我没进一步追究。原本已结案,如今再审,希望何亮要对我心存感激。” 何亮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呆了两天为何又被带出来重审,早已无话可说。 听林奇才这番话,何亮只能冷哼一声,身边妻子于文开口:“心存感激?是你们事先挑事,不然何苦我老实丈夫受这无妄之灾!” 张居敲了敲惊堂木:“于氏肃静!现在是原告说话。” 林奇才给他们一道白眼,对张居拱手道:“此等鼠辈贼喊捉贼,重审意义何在?张大人将我带到衙上也不怕我去京兆府告你故意寻事滋事。” 原本坐在堂上的女子站起身来,走到堂下,直挺挺的跪在何家二人前头。 “张大人,我作为何亮的讼师有话要说。” 令签落地,张居一字:“准。” “林奇才希望何亮要心存感激,哪一方更要反思,我们需要建立在对本案准确定性的基础上......” “什么什么?”张居没听懂,“准确什么?” 虞宁改口:“我是说,我们需要建立在从头到尾了解这桩案件的基础上看待此案。” “衙门验伤了,”林奇才晃荡两下胳膊,又指着自己被打肿的眼眶道,“这还要怎么准确了解?验伤报告仵作都出给我了,张大人也亲自阅目过。” 虞宁懒得搭理他:“此案,民女认为何亮根本不够成犯罪。” “你凭什么觉得......” 张居敲两下惊堂木:“林奇才肃静!现在是呈堂讼师说话。” 林奇才又跪了回去。 “我主要通过三点论述解释我的观点。”虞宁从袖中掏出昨夜找人录的证词。 “第一点,何亮在案发当晚确实击打了林奇才的面部和上肢,但这并不意味何亮就一定构成犯罪,而关键在于他为什么要击打林奇才,我们将案发当晚的情形分为三部分—— 先说第一次争执,本案所谓的被害人林奇才,他先独自去何家砸门,后何亮岳母打开家门,双方发生争执,何亮出来控制林奇才,然后双方分开,林奇才离去。该过程有邻居看见并有证言,已签字画押。在此过程中,三方口供一致,并没有发现双方击打对方的行为。” 她将一沓证词挑出几张呈上,等张居审阅后继续说: “其次是邢红叫骂之事,林奇才离开后,其妻邢红到何家门口叫骂,与何亮还有何亮岳母发生争吵,因为邢红推搡打了何亮岳母,所以何亮出手制止,在该阶段所谓的受害人林奇才根本不在现场。该过程也有邻居十余人看见并签字画押。” 剩下的十几页证词被呈,林奇才的脸已经铁青。 “最后,林奇才返回何家门口,并冲上去与其妻邢红一起与何亮厮打,何亮用拳头进行反击。在这个阶段,也就是被告林奇才指控何亮构成了故意伤害罪,那么何亮为什么要反击?” 张居翻看了之前的供词:“何亮的陈词和何亮岳母证词上写的是因为林氏夫妻用手打,用脚踢何亮岳母……” 呈上最后一张验伤报告,盖的是慕家的印。 “不仅如此,还有当时前去拉架的两位衙役大哥的证词也可以看出林氏二人还想继续殴打何亮岳母,岳母是老年人,她已经是什么年纪了?” 林奇才怒道:“他们都是何亮邻居!自然向着何亮说话!” “那两位前去拉架的衙役也是何亮邻居吗?”虞宁辩驳,“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攻击,不管是从保护老人的安全,还是从保障自己免受伤害的角度都可以看出他当时的还手是收到了对方的侵害,而作出的正当防卫。” 沈却赶到时,堂上的争辩已近尾声。人群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身影格外显眼。 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和那夜在殿上一样。 一身嫩黄色,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只要她轻轻一动,整个人连带这个世界都鲜活起来。 “《大梁律·斗讼篇》第十二条规定,凡遭□□、掳掠、劫持,事急难避,为求脱身而伤人者,减罪二等;致其死者,听有司察其情,不以故杀论。所以民女认为服刑三年是量刑失当,望请大人重定此案。” 这一番话语言之凿凿,听的堂外群众都忘记欢呼,等听张县令一声响亮惊堂木响,众人才呼声一片。 “经本官复核,此案事出有因。何亮减徒三年为三月,已缴罚银悉数发还,其案就此更定,录档存卷。” 林奇才怔怔跪在原地。 他原以为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卷,被人当着满堂百姓的面重新翻开。 而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黄裙少女,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上面的判词一笔一笔改了个干净。 林奇才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祖父林虑。 丫鬟告诉他祖父正在书房,林奇才这厢风风火火地赶去书房。 林虑正在看书,听见林奇才刚进门就嚷嚷“祖父!你一定要去治那张居的罪!”后,立刻冷脸起身叫他跪着。 林奇才:“祖父?” “你爹真是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今儿一早沈家人 传信过来,说你下元节那日是不是又跟着佟家公子找事了?” 林奇才想了想,一惊。 难怪会算计到他头上来,原来全是沈却那小子派来让他难堪的! “那日我们并没动手.......” 林虑气的脸都发青:“那夜是圣上给沈家受封,你还敢顶风作案,沈家事后找你麻烦那是要告诉你下不为例!还有虞宁,她现在算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你不许给我打歪点子要去找人家麻烦!” 林奇才拍了拍大腿:“那孙子就这样被人欺负不成!” 林虑看着他许久。 自己孙子也参加五年春闱,一次都没中,身边人接二连三都当上官了,只有他这个孙子还整日插科打诨,不学无术。 佟家新妇的叶家前途无量。偏偏林奇才还早早成了婚,现在又不好将这县令家的女儿从正妻位子上推下去,难道咱们老林家真的就前途无望了吗? “等过些日子,这个虞宁如今是无人敢碰的时候,等她风头过了,自然会有人收拾她。” 想来在这盘棋上走动的棋子,想要捏死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虞宁在文书铺门前蹲下来,捏住一只蚂蚁展示给几个小孩看。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姐姐,你把它捏死了吗?” 虞宁松开手,蚂蚁却晃晃触角,顺着她的指缝爬了出去。 “蚂蚁可不好捏死,你别看它小,在你捏住它的时候,手指上的力气会落在它的身上,可蚂蚁有一层硬壳,像一件小铠甲,能替它分散力气。” 孩子似懂非懂:“所以它也和大将军一样穿着铠甲?” “对,”虞宁笑道,“而且你以为你已经很用力的捏了,其实对它来说,你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小孩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认真道:“那它们真的好厉害,我们比它们大这么多!” “开饭了。”裴七面无表情的推开后院的门,身上围着围裙。 小孩一哄而散。 虞宁起身回屋,嗅了嗅味:“不会是蒸了螃蟹吧?” “昨日戚夫人差人送来的。”裴七从蒸笼里取出两大盘螃蟹,还配了雄黄酒和糯米粥。 提起戚夫人,虞宁觉得自己那日有些失态,没做回应,端着一盘螃蟹放在桌上。 虞宁将蟹壳敲开,鲜香立刻钻了出来。蟹黄油润,蟹膏丰腴,连姜醋都压不住那股鲜味,吃蟹时井井有条,先拿细筷子推出蟹腿肉,再用勺子挖出蟹黄蟹膏,加些姜醋,一口吞下。 想起刚才一起逗蚂蚁的小孩,虞宁突发奇想道:“裴七,你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你会怎么带他们?” “......我没想过这个事。”裴七看着手中的螃蟹突然陷入了沉默。 虞宁点点头。 “我就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快乐就好。” 裴七将拨好的蟹黄倒在碗里递给她,声音轻轻飘来。 她诧异的看向他,那双不沾七情六欲的眸子里突然流出罕见的温情。 隔了半晌,虞宁笑吟吟地回道:“我也是。” 11. 仙人....跳? 农历九月母蟹肥,农历十月公蟹润,与铺子里三人将两大盘螃蟹吃干抹净后,虞宁跟裴七商议起了换大别墅住的计划。 文书铺的工作很简单,裴七收拾铺子、卖点文房四宝,偶尔还会接写抄书、装订的活,只是他没耐心,抄到一半后都是虞宁抄完了剩下的部分。 早上开业时,会有在长安打工的“安漂”请虞宁代写家书,一次三十文钱,再由她寄出。 不过主要文书铺的经营还是靠虞宁写状纸。 因为状纸如若写的不好,官府可能不会受理。所以但凡有人要写状纸,都会来找她。 自打虞宁三年前开始写状纸后,衙门的活都重了三倍,三天两头上堂,张居每次看见虞宁都气的牙痒痒。 他一年才拿多少年俸?和自己每日七八个时辰的工作时长根本不成正比。 虞宁这两日走遍长安城打算盘下一件铺子专门受理冤案,最好铺子后头还能有住人的院子,这样一来比住在文书铺里方便多了。 文书铺就还给沈家,她本就无心经营文书铺,说不准让沈家派来的帮手打理,生意还能比自己在时更好些。 亲仁坊、永兴坊还有崇仁坊的官员贵族宅邸较多,平康坊地皮又太贵,倒是东市西市附近人居民多,流量大。 铺子开在西市或东市都行,只是牙人同她说近期东西市没有转租房,只能再等等。 这日刚写完状纸,前些天约着看房的牙人关玟就登门拜访了。 “虞姑娘前些时日托小人留意西市的宅子,今日倒真寻着一处合适的。前头临街带铺面,后头连着两进院子,做买卖也好,住人也宽敞,姑娘可要现在过去看看?” 虞宁手上没了闲活,将裴七从后院叫来看店,就跟着关玟来了西市。 此时正值晚市,街边食肆支起幌子,蒸笼冒着热烟,胡饼、羊汤、羊肉羹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虞宁站在铺门前看了片刻。 这儿位置确实不错,街道宽敞,往来行人没有主街多,但也靠近居民区,办事方便。 铺子里比她想象中的宽敞,三开间格局,靠墙还能打上一排书架,专门存放卷宗文书。后院没什么噪音,挨着隔壁一户人家,东西厢房对称,再往后还有个小跨院。 关玟见她四处张望,心中顿时有数:“姑娘,这宅子最难得的便是前铺后宅。而且小人说句实在话,长安城里能临街做买卖的铺子不少,能住人的宅院也不少。可这种占着西市地界又带整个后院的是卖一处少一处。” 虞宁听出来了:“卖?可我只想租。” “姑娘,这宅子主家举家南迁,急着脱手,只卖不赁。与其年年给旁人交租不如直接买下,往后便是自家产业。西市铺子向来一铺难求,旁出的宅子或许会空着,这里的铺子不会愁没人要。即便日后姑娘不想做了,转卖也好,赁出去也罢都不会亏。” 虞宁还是决定租,不管怎么样,租总是比买划算的。 “您这些日子再帮我看看好了,我还是想租。” 关玟追着她说这铺子先后有三人来瞧了也没把虞宁说心动了。 一次性买一处宅子也太奢侈了。 “主家着急,本来要价五百两,如今只要三百八十两。姑娘若是真喜欢,小人替您去见见主家,价格还可以再协商。” “行。”听见这话虞宁点头了,“麻烦你再去问问能不能再少点。” 跟关玟说有消息了就去沈氏文书铺找她后,虞宁一人打道回府了。 路过一家胡饼摊,虞宁停下里要了几块刚出炉的,饼面烤的金黄,店家用油纸一裹,热气直从缝里往外冒。 西市的点心美食比平康坊多了许多,这儿街边又是字画店又是瓷器店,卖细布的旁边就是细线店,路过酒铺还能闻见陈酿飘香,一路上糕点细果香膏水果,甚至科举考生必去的考具店、纱灯凉席应有尽有。 楼宇间挂起的红灯笼照着街道,行人熙攘成群,沿街的住户出了宅门便撞进这一片市井烟火之中。 原本想趁热将胡饼带回去给裴七的,结果在一家家银饰店里走不动道了。 给自己挑了个银钏,链间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又给裴七选了个宽上一些的银镯,链间坠着一个眼色要更深一些的玉扣。 掌柜给她放在内里是绒布的锦匣里递给她。 刚出银铺店往平康坊走着,路过一家酒楼时酒楼门口围着一大群人。 听着声音好像是一男子在中央,喝的酩酊大醉,嘴里嚷嚷着:“我根本不认识那女人!我根本不认识!” 虞宁听不明白,问身边人道:“这是发生什么嘞?” 群众甲笑道:“听说是这男人在酒楼喝醉了,还约了女子私会,而后被女子家里人知道了,女子家人跑来酒楼将这男人骂了一顿......现在在这儿大闹呢。” 虞宁踮起脚往里头张望无果。 头一回亲自遇见仙人跳,她还想看看是哪个男的这般倒霉。 结果一阵窃窃私语传进耳畔,令虞宁两颊一红。 “听说他就是沈家二公子沈炤,说他整日不学无术,沉迷女色......如今看来确实是不争气啊。” “啊?不会吧?上回沈将军回京我看见了,大公子玉树临风,怎么二公子这般......大公子和二公子该不会不是一位夫人所出吧?” “看这二公子的模样,谁知道大公子背地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货色?如今闹了笑话,沈家怎么收场好?因这不成器的小儿子,整个将军家的名声都要臭了!” 虞宁听着脸红,毕竟自己也算半个沈家人。 溜出人群便听见有人喊她:“女侠!女侠!” 想起他是前段日子在鼎香楼偷窃被送去县衙的流民,虞宁从荷包里倒出二十文给他:“郎君,帮我个忙,”她回头指了指酒楼,“瞧见里头的年轻人了吗?能不能麻烦你把里头那个人拉出来送到前头的巷口?不必与那些人争口舌,只管将他带到巷口就行。” 流民郎君拿着钱也不问为何,塞进兜里就一头挤进人群。 虞宁在巷口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才见那人带着沈炤往自己走来。 沈炤酒醒了大半,一脸惶恐,知自己这下是创了大祸了,看见虞宁时鼻子一酸,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虞姐儿!” 虞宁有些嫌弃的推开他,转头对流民郎君道:“多谢郎君了。” “在下还要谢谢你呢,若是真让我偷到了那笔钱,今后也许就成了儿时最厌恶的窃贼了。”流民郎君温婉一笑,全然看不出是那个抱头鼠窜的小偷,“我是前两日刚被放出来的,女侠仗义疏财,我同家人这些日子都找到了活干,这面刚休息就遇见女侠,真是好巧,不知女侠尊姓大名?” 虞宁听他说话 文绉绉的,笑出声来:“在下虞宁。不知郎君姓名?” 流民郎君忽然情绪激昂起来:“您就是那位呈堂讼师!在下姓白名子清,泸州人。” 虞宁看了眼抱着自己胳膊还有点酒气的沈炤:“今日之事还要多谢白公子了,若不是白公子,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伙人也真是奇怪,光闹腾,却不收他钱。以前泸州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书生可是被赔的倾家荡产,名声也臭了。” 虞宁将目光转向沈炤,未发一言。 白子清赶着回家,作揖告别:“那虞女侠,待我与家人一切安顿妥当后再去沈氏文书铺寻你。” 揣着天上掉下来的二十文钱,虞宁觉得白子清喜形于色,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虞姐儿,那郎君是谁?” 鼻息间闻见他口中的酒气,虞宁掩鼻道:“我的一位朋友......今日这事儿定会传到府上,你还是想想回了家该怎么交代吧。” 沈炤原本还迷离的眼神,听见虞宁说回家后猛的惊醒。 “虞姐儿你可救救我,回了家我可就死定了,我娘肯定要将我打死......” 任是他再怎么求她,虞宁也只能领着他往沈府走。 到了永宁街街头,虞宁就觉得今日的沈府周围的氛围格外沉重,明明犯事的不是她,看见府邸锁了大门,连扫阶仆役今日都没出来,虞宁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带着沈炤从戚夫人惯走的后门进府,绕过院子时发现就连戚夫人的院子里都是空的,她就知道沈炤这回真是凶多吉少了。 沈府正厅后头的院子,沈太君通常都是会差人点灯的,今日也是暗作一片,只能接着点月光踏上台阶。 带着沈炤在廊庑上绕了一圈,透过木窗看见里头点着灯,一家人都在等他回来。 “沈炤。” 最先开口的还是沈夫人,不过这次她语气没有往日那般高昂:“跪下。” 沈炤吓破了胆,脸色铁青的跪在堂中,原先爱看热闹的虞宁如今也不免在心中替沈炤祷告,祈祷他能熬过这一夜。 “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三味楼,你不是同我说今日要和同门去什么曲水流觞宴吗?” 沈炤磕头,哭着声音发颤:“娘,今日原本真是要去宴席的,结果林岁说要带我们去个更好玩的地方,结果我们几人就一起去了西市。” 沈却坐在下首左侧,原本看着沈炤的眸子忽然一抬落到右斜方虞宁身上去了。 “大夫人,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炤儿。”戚夫人想替沈炤说两句,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正厅里无人说话,就连沈太君都沉着脸坐于罗汉榻上一言不发。 沈获知这消息来的太快其中有些蹊跷,问沈炤那伙人有没有跟他要银子,沈炤慌忙摸摸口袋,发现自己钱不但没少,还多了十两。 “该不会是我记错了?”他把荷包中所有钱都倒在地上,确实多了块银锭。 沈夫人平日里给他的钱没算在账上,给的又多,现在也只能问他今早出门时到底带了多少。 沈获道:“这还真是奇了,你遇到人栽赃,结果你身上的钱还多了?” 沈炤盯着地上的碎银来来回回数了七八遍,又喝了酒,实在记不得自己原本身上有多少银两。 沈太君终于开口了:“宁娘,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说说这怎么办。” 12. 谁说沈炤不配? 林岁是林虑二房所出的最小的儿子,现在跟沈炤是同窗。 林家就用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手段将沈家名声搞臭,沈家也找不到把柄,再去找那小姑娘肯定也不会认,到头来还要说他们沈家仗势欺人。 “回祖母,暂时还没有。”她垂眸片刻,道,“此事背后之人既有意将水搅浑,便不会轻易留下痕迹,如今贸然出手,反倒容易叫人抓住话柄。” 又没要他钱,只是诬告,没有实证,虞宁也想不出来什么方法好平息这场风波。 但原先是她为人翻案,现在倒牵连了沈家一家。 沈太君叹了口气。 在座的心里哪个不是想着,林家归根到底还是跟虞宁结下的梁子,现在却要沈家人担着,名声受了影响,还要搞的家里人内讧。 沈炤问:“那虞姐儿,我明日还要去学堂吗?” “去。” 沈炤崩溃了:“还去?” “你若不去,旁人便会觉得你当真做了什么见不人的事,该躲起来的不是你,怕什么?” “那到时候那些同窗们肯定都要笑话我、议论我。” “别人问你你什么都别解释,你就说去了、见了,要是再问下去你就让他们拿出证据来,不然你越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厅里有静了下来,大夫人最先流了泪,哭着道:“原本只是觉得你不学无术,现在连这种事都惹出来......” 沈炤从没见过自己娘亲流泪,现在自己跪在堂中又被一家人看着,连那个大哥都冷眼盯着自己,沈炤觉得心中更是自责。 “大夫人先不必难过,”虞宁看着地上的碎银轻轻开口,“既然沈炤觉得这十两银子是凭空多出来的,那只能是那伙人动的手脚,目前我们虽然被动,但过些日子他们肯定还有动作,不如先等等。” “那还要麻烦宁娘最近盯紧些,别让这孽子再犯错了。” 事情本就是因她而起,虞宁点头:“大夫人放心,等他们做了下一步,说不定就有破绽了。” 沈获忙着安慰夫人,沈炤被拖去后院挨了几板子。 听着沈昭凄惨的叫声,虞宁想不过是几板子,长长记性,以后别轻易上当了。 刚和戚夫人起了争执,还没和好,虞宁没同戚夫人告别就先行离开沈府。 沈却跟着虞宁一路走到侧门,虞宁才定下步子。 他披着那日的貂皮大衣,脸色惨白,没有绾发,月光下纤长的乌睫在脸上印着阴影,风一起时跟着长发一起微颤。 “大公子有事吗?” 沈却沉默半晌。 虞宁不知道他怎么了,自从上次从宫中回来之后,沈却整个人都木讷了半分。 难道是病入骨髓,无药可救了? “沈府发生今日之事,有虞姑娘一份功劳。” 虞宁听他字里行外都是兴师问罪:“此事确实因我而起......” "所以还望虞姑娘好好反省,以后行事之时多多考虑一下沈家和戚夫人,林家门第虽浅,却也经营多年,枝蔓盘错,自有故旧相扶。" 虞宁心虚,认真听完他说的话,没底气的应了一句:“好。” 林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前些日子大少爷得罪了虞宁被老爷罚去跪着,如今三少爷也跪在祠堂反省。 这虞宁到底是何方神圣,接连两个少爷为她跪着? “祖父,大哥受此等委屈,为何我们还要忍气吞声着,让全书院的人看我笑话。” 林虑这两日真是被这两个蠢孙子气的心脏狂跳,差点没背过去:“我问你,这次跟你一同去西市的还有谁?是不是还有周侍郎之子?” 林岁沉着脸没回答。 确实有周子琰,但那又如何? 周侍郎名下的铺子的掌柜因为讹那哑巴的钱被罚,如今铺子里生意都没了,那让沈家出一回丑还算周侍郎大度。 林虑绿着脸:“你心思简单,不谙人心险恶,当心别你那几个好哥们当作刀剑,还以为自己行侠仗义!” 这一面的周子琰兴高采烈的给母亲请安,正预去书院,却被退了早朝的父亲周垠叫回了屋子。 沈炤仙人跳的事如今满朝文武都知晓,周垠本身倒是不想管这事,退朝时却偏偏被佟磬劝着。 “小儿大婚在即,先不必与沈家纠缠,一切等小儿婚后再说可好?” 周垠原先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何时,听他说沈炤现在的情况都是出自林家手笔,他立马知道自己儿子定是参与了。 “佟大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越过越小心呢?”周垠笑道,“沈家如今已然失势,就算掀起什么浪在圣上面前也不足挂齿,圣上器重叶秉,又准叶秉长姐与令郎成婚,再反观沈家,一个半条命进了地府的病秧子拿了将军的名位,沈获还被收回了兵权,你想想,就算孩子们闹出些名堂来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必这么谨慎?” 道理佟磬自然都清楚,但又有些迷信,熬不过心里的不踏实,与周垠再三强调一切等到婚后再做定夺。 周垠前脚答应下来,后脚就回家问了儿子。 尽管栽赃嫁祸这样的事不是君子所为,但周家也看这虞宁不爽很久了,身后站着的沈家便一代被牵连。 “就先听你佟伯父之言,最近先别去找那沈炤的麻烦了。” “可京兆府已然立案了。” 周垠根本没放心上:“我去同蒯大人说一声便好,一切都等佟家婚后再议。” 周子琰领命,心中还是愤愤不平,到了书院见沈炤今日竟还敢前来,便百般刁难起来。 “出了这等丑事竟还敢来书院?”周子琰带着一伙人站在沈炤桌前,“也不怕被同窗们笑话,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沈炤脑海里满是虞宁的那句“你越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他们越觉得你心虚”,没回复他,低着头翻书。 周子琰与林岁一伙人对视一眼,林岁继而笑道:“像沈兄这般狎妓饮酒的好色之徒,也配与我们做同窗吗?” 沈炤性子单纯,从小到大被母亲祖母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样的折辱? 况且现在是他被人诬陷,却要这样受人挑衅。 憋了半天的眼泪像豌豆一样一颗颗砸下洇在书页上,拳头也握的死死的,脸上气的通红。 “沈炤在吗?”围着自己的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询问,“我找沈炤。” 有路过的同窗给他指了指里头,潘霖站在周子琰几人身后:“小公子,大公子找你。” 看见周子琰几人的目光,潘霖依旧不以为意道:“大公子正在院中。” 出 了屋门,便看见沈却坐在院中石凳上,午时阳光正好,他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氅衣以乌缎裁成,细密如水,阳光下泛着冷润光泽。领口缀着一圈乌貂毛,愈发衬的他肤色苍白。 日光落在眉间,反倒将那张过分清俊的脸照的没有半分暖意。 他抬眼,看见沈炤红着眼走过来。 周子琰几人靠在门框上看他,沈炤平日里看着普通,没想到沈却竟如此俊朗。 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好看。眉目清隽,肤色冷白,薄唇没有多少血色,宛如雪中白玉,肩宽腰窄,坐在那里便有种逼人的贵气。 见沈炤走来,对着不怎么说话的大哥行了个礼。 刚在他身边坐下,就听屋里几人周子琰几人戏谑不已:“病秧子来找花肠子。” 他们说的很大声,听的周围人哄堂大笑起来。 沈却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一眼周子琰,只这一眼,便让周子琰感受了场来自边疆苦寒地牢中的血腥戾气。 他们坐在院中,沈炤甚至想问大哥为何在这风口浪尖之时来时,一袭深青直裰,外罩玄色鹤氅,乌木簪束发,腰间悬着一方温润白玉的老人向着自己款步走来。 围观的一众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这位是阜津,大梁当朝太傅,三位殿下的夫子,也是他举办的鸿鹄书院。 周子琰和林岁只在太后岁宴时见过,太傅毕竟日理万机,平日里也不会特地来鸿鹄书院一趟。 “沈炤?我听沈却提过你。” 沈炤没见过阜津,得知他就是太傅后,觉得自己突然涨了面子,腰杆都挺直了。 “你可愿今后与我一同去宫里与二殿下一同学习?” 听阜津这么问,周子琰一伙人都炸了。 为何大名鼎鼎的阜津要带这个蠢货进宫做二太子伴读? 众人都将目光转向沈却——难道是他? 他何德何能?武将出身的一介莽夫,怎会得阜大人青睐,如今还要将一蠢材带走做学生? 不过沈炤犹竟然拒绝了:“先生,学生愚钝,恐不能成您学生给您丢脸。先生门下皆是清正之士,学生如今声名狼藉,如何做到了您的学生?” 周子琰冷笑一声,虽然人蠢,但还有点自知之明。 院中安静片刻,沈炤觉得大哥脸上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阜津问:“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炤微微一愣,他明明没有做错,却给家中丢脸,如今遇到这样的好老师,自己又不好意思做他的学生。 “并非你所做之事,你却认下这份羞愧;受了冤屈,也没有怨天尤人。知耻近乎勇,知过而能自省,此乃君子之为。” 沈炤看着他,已默默的将虞宁在心中第一的位置挪了下来,摆了个阜津的小人放上去供起来。 阜津捋须笑道:“老夫收学生,看的是品行,你今日能知耻、自省,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圣人古之君子责己则重以周,既是君子,老夫自然乐意教。” 沈炤:说的这是我吗? “先生谬赞,若先生真不嫌弃学生狼藉名声,那学生自然欣喜先生教诲。” 沈却将目光投在沈炤身上,眼底那潭终年不见波澜的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 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也不并非一无是处。 13. 前任大婚 十二月初七,周子琰已经在心里偷偷的恨着沈炤十七天了。 自从那日阜津来了书院后,沈炤便再也没来过书院。 还能去哪?做了二殿下的伴读,如今已是人上人了! 周垠在门口催促着:“快些穿好,今日要早些去拜见你佟伯父。” 周子琰将蘸着朱砂的毛笔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宛如血液喷溅而出的深红,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沈炤的名字,杀红一片。 跟着周垠乘车到了佟家门口,朱雀街旁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周子琰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由得冷笑一声。 麻雀这辈子也成不了凤凰......那个沈炤也是! 长安城内,街边挂起成串彩灯,红绸从坊门一路铺至街尾,风吹过时万千绸带翻飞如霞。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先是金鼓齐鸣,继而笙箫管弦相和。 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石狮披着红绸,门楣下高悬数盏琉璃灯,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房管事忙的脚不沾地,唱名声一声高过一声。 “吏部侍郎到——” 接着又是:“鸿胪寺卿到——” 一声声传信接连响起,华盖马车在府外停到街尾。 成箱的蜀锦,整匣的南珠,又是名家字画、又是古砚玉器,如同流水一般送入库房。 “吏部尚书送来白玉如意一对。” 户部侍郎又送一套金丝楠木屏风。 到了虞宁面前,管事打开包装精美的木盒中,只躺着一套普通笔墨纸砚。 二人尴尬对视。 “京兆府参议虞宁送来笔墨纸砚一套!” 宾客一阵嬉笑起来。 虞宁心中骂他们俗。 这一套笔墨纸砚的纸可是上好的宣纸,笔是出自大家顾恺,千金难求的易州松烟墨,这些人拿着朝廷给的钱,又不知从何处贪出来业余,竟能拿出国库里都没有的稀世珍宝来。 她突然有些后悔把这一套送出手,满眼金玉,胸无风骨,送给他们也是被当废品丢掉或是丢在角落落灰。 “镇元大将军送来西域珍奇汗血宝马一匹——” “昭武将军送来玉良弓一副,狐裘一箱,金鞍一套——” 虞宁透过人群看向沈却。 别人都特地挑了色彩鲜艳一些的衣裳,大人们都穿着官服,偏他穿着一袭玄色站在中央喧宾夺主,腰间系了一枚赤金玉佩,玉冠难得束起,露出清冷眉目。 虽病弱,但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有种高冷贵气。 听见耳边几家小姐都说可惜了这张无人能敌的俊脸,虞宁在心中再一次默默为他惋惜。 就算嫁过去了,这张脸光只能看着,身子连趴都趴不下,整日里做个吃斋的尼姑,谁还想做沈家的儿媳? 她带着裴七坐到别人不会在意的角落等着上菜。 算来算去这顿饭还是不值的,她那一套笔墨纸砚下来都够寻常百姓吃半年了。 看着一桌没有宫宴精致的饭菜,她好后悔。 今儿就为这些糠咽菜一般的酒席白跑一趟。 她唉声叹气着转动面前的桌盘,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自己,她抬头回望,沈却正盯着她看。 她不禁反省片刻。 怎么了?是她又做什么对不起沈家的事了吗? 沈却刚与众人客套完歇下,便在院中巡视了一番。 这后院很大,摆了三十六桌酒席,虞宁偏找了假山前竹林边的那一桌坐下,拖着下巴,身侧还坐着他先前从未见过的俊俏郎君。 他抬手唤来潘霖。 “你去跟虞小姐打个招呼。” 潘霖看了看虞宁和裴七,又看看沈却:“虞小姐身边那位公子是谁?” 沈却露出一副“我若是知道还用你去?”的表情。 潘霖这厢只好领命,往二人走去。 耳边充斥着遗憾感慨,好像所有人都在惋惜沈家和叶家这对“青梅竹马”。 “可惜了,当年差一点就成了。” 虞宁同裴七眨眨眼。 裴七:“怎么了?” 虞宁解释起来:“他们都说沈却可怜,原本叶小姐是该与沈却成婚的,后来沈却重伤后,叶家就同意了佟家的提亲。” 前几日买的那幅手镯她迟迟未能送出去,虞宁总觉得就算现在送给他,裴七也不会懂她的心意。 果不其然,裴七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以示了解。 “虞小姐,”潘霖带着艰巨的任务走来,虞宁觉得他每一步都走的深思熟虑,战战兢兢,“几日不见虞小姐是越发的明艳动人了。” 虞宁微微一愣,一旁的裴七见他如见敌一般皱起眉来。 “您真是过誉了......”面对莫名其妙的赞誉,虞宁不知该回什么。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 虞宁:“他是我师父。” 潘霖的雷达动了:“没想到虞小姐的师父这般年轻,教虞小姐读书认字?” “不是......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裴七冷冷瞥他一眼,直接拒绝:“不必了。” 此类七窍不畅之蠢材,他实在不想与之过多交涉。 虞宁从未见过裴七反应如此之大。 她忽然觉得潘霖有两把刷子,竟能让裴七微微动怒,不禁想向潘霖请教请教是如何在短短三句话之内让这七情六欲全失之人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潘霖又同虞宁聊起近来戚夫人多养了三只猫,一只狸花,两只三花,说它们可爱粘人,戚夫人和大公子都最喜欢那只狸花,觉着它矫健健康。 虞宁余光瞥见沈却一次又一次向这儿投射来的视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潘霖:“大公子是不是在找你?” 潘霖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碗,回到公子身边。 “问出什么来了?” 潘霖:“虞小姐说那公子是她的师父。” 沈却闻言突然想起那时虞宁同自己所说的“师父找我了”。 原本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头,谁承想竟是位俊俏公子。 ——所以那么小的时候,他们就遇见了,而且一直相处到如今? 见自家公子脸色不对,潘霖以为他是来看叶小姐的婚礼气急攻心,连忙扶着他坐下。 “公子,您现在不宜伤神,今日老爷也说让您别来,您还非要来......” “我无碍。”沈却喝了一口潘霖新倒的热茶,调稳了气息。 锣鼓震天,迎亲队伍从朱雀大街一路而过,红绸铺地,宝马香车,所经之处万人空巷。 虞宁站在人群后头,她从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婚礼。 紫檀木箱、螺钿妆奁、锦被绣帐、瓷器玉器,一抬接着一抬,已经足足八十六台,后头还有。 嫁妆之后,才是新妇的花轿。 虞宁遥想叶家不过六品官员,祖上也非商贾,一个月月钱年年攒月月攒,够给自己女儿凑出这么多昂贵孤品吗?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唢呐,朱漆描金花轿缓缓停在府门前。轿帘垂落,四角悬着的金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清响。 佟毓朗一身吉服,胸前系着大红团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轿前,轻轻掀开轿帘,将手中红绸递了过去。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轿中探出,腕间金镯轻碰,清脆一声。 新妇头戴花钗, 钗上缀满珠翠,额前垂着细密珠串,面前覆着轻薄帷纱,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迈出花轿。 “跨火盆——去晦气——” 新妇微微提起裙摆,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轻轻跨过火盆。 火星噼啪炸开。 “好兆头啊!” 喜娘喊:“红红火火!” 虞宁在人群中看到沈却。周围人都热闹地嬉笑,他静静地看着叶卓清拎着裙角跨过马鞍,看着她穿过影壁,看她与佟毓朗一齐举着绸花走进正厅。 虞宁原本想看他暗自神伤,却看他一脸欣慰,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她愣了愣,这老父亲看女儿出嫁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那一瞬间,她知道沈却并非倾心叶卓清,什么探花郎状元郎,她还以为都是他狡辩的理由。 红烛高烧,喜字满堂。新人拜堂时,沈却却不知道去哪了。 为了能够完成她看他暗自神伤的夙愿,她让裴七留在原地,自己去去就回。 她从后院绕了一大圈,宾客全都聚在前厅,后院冷冷清清。一小簇烟花从后头放出,虞宁追着烟花源头跑去,再一拐角便撞到了一人怀里。 她摸了摸吃痛的鼻梁,眼前俨然一张冷脸:“虞小姐不在前厅冲喜,四处乱跑做什么?” 信火一出,守在外头等指令的吕笠立马前往叶府方向。 信火虽成功传达到吕笠眼中,也惊动了佟府的暗卫。三两成群几乎快要有三十个家仆模样的暗卫手持长剑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沈却眼底一沉,捂住虞宁的嘴一转身藏进了身后佟老爷的书房里。 房外人逐渐变多,沈却与她躲在床帘后头,将她抵在墙上。冰冷的手按在她柔软暖和的脸上,她轻轻挣扎了几下,沈却手上的禁锢加深,将她死死圈在怀里。 虞宁:四处乱跑的到底是谁! 沈却像是看懂她的眼神一般,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讥讽,也不是礼数周全的客套,是听见了有趣的笑话,心底忽然生出的一点欢喜,藏也藏不住。 他是在笑,他发现了虞宁有一个特点。她和他当时抱回府的京巴犬一样。 眼前她在自己身边会更明媚可爱些,一旦到了旁人身侧时就变得十分扎眼。 哪怕现在她的眼神中有一点嫉恶如仇的情绪,他也不会觉得她是在挑衅,而像只自保的狸奴,张牙舞爪地亮出爪子,但半点不惹人厌。 这一笑,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原本苍白冷峻的面容竟显出了几分少年气。 虞宁想问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双眸子漾开一丝难得的暖意,但沈却似乎极度克制,知道自己越界后,立刻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发生何事了?”刚被新妇敬过酒的佟磬走完过场便匆忙回了院子。 一个暗卫说:“老爷,有人在后院放了信火。” 佟磬立马急道:“那赶紧找人啊!” 语罢,他立马推开书房门,左顾右盼一番关上门,打开自己衣柜确认衣柜没人动过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门,他才说:“你去看看沈家那位在哪?若是府里寻不见他立马同我说。” 声音渐行渐远,沈却松了手,立刻转身打开那个衣柜,翻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有机关铜锁或是暗格。 虞宁跟在他身后往衣柜里张望了一番,同他一道挤在衣柜前蹲下,从一大堆厚衣服下摸出一个用几十条白绔裹的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件,抬头递给他。 虞宁想起佟磬那副小老头模样突然好想笑。 就连久经沙场、见多识广的沈却都彻底无语了。 佟磬,谁会将账本拿自己的白绔裹成这样塞进衣柜里?! 14. 偷听 佟家暗卫四处巡逻,为了回报沈却给自己谋的一官半职,虞宁答应他先从书房溜出去转移视线。 趁着廊下无人,她提起裙摆快步出了门。 方行数步,听身后有人厉喝:“站住!” 虞宁见是名护院,忙露出笑意:“这位大哥,我初来贵府,不识路,正寻净房呢。” 那人朝书房瞥了一眼,见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便抬手指了个方向:“净房在西边,莫要走错了。” 虞宁连连道谢,顺着他所指之处快步而去。 走出不远,余光却见那护院推门入了书房。 虞宁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折返相助,便见那壮汉甫一进门,身形晃了晃,直挺挺栽倒在地。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自门后探出,将人拖了进去。 虞宁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被这么一吓,她真生出了几分内急。 穿过一片竹林,眼见净房已近在眼前,耳畔却忽然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近日是你大婚,我本不该前来叨扰,可我想问问当年两家早有婚约,如今为何反悔?” 虞宁探头望去,只见竹影深处,一名女子泪眼婆娑地立在那里,在她对面之人正是身着喜服的佟毓朗。 佟毓朗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柔声道:“阿初,再等几年可好?待我在朝中站稳脚跟,便迎你入门,做叶家平妻。” 姚初闻言,猛地将他推开:“我不要!你分明说过会娶我为妻!若非信你,我又怎会将终身托付于你?如今你要迎娶旁人,却让我委身做小,你当真以为我不敢闹么?” 虞宁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位风光无限的新郎官,竟早与旁的姑娘有了首尾。 佟毓朗面色微变,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阿初,我待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姚初含泪:“那你爱我吗?” “爱。”佟毓朗毫不犹豫,“我自然爱你。” 虞宁躲在假山之后,听得皱眉。 这语气,这神态,简直与张海婷那个负心前夫如出一辙! 姚初神色渐渐松动,二人四目相对,佟毓朗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轻声安慰。 姚初伏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虞宁听得头皮发麻,眼下她只想快些去净房,实在没空继续听这些山盟海誓。 偏偏二人仍在竹林间拉扯纠缠,佟毓朗俯下头在她水润的唇上吻去,姚初天生身材窈窕,长相可人,同叶卓清完全不是一类的美人。原本佟毓朗见她便□□焚身,二人便渐渐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虞宁越想越替叶卓清不值。思索片刻,索性转身寻来一队巡逻暗卫。 “大哥!” 她扯着嗓子喊道,林中二人同时一惊。 “我方才好像听见竹林里有动静!”虞宁佯装害怕,抬手指向竹林深处,“该不会混进贼人了吧?” 几名暗卫闻言立刻拔刀上前。 竹枝拨开,只见自家公子衣襟散乱,喜服半褪,而姚初则被他护在怀中,鬓发微乱,眼角犹带泪痕。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暗卫们面面相觑。 虞宁站在人群后头,用袖子挡着脸,一副不忍细看的模样。 佟毓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给我滚!” 众人忙不迭退下,虞宁赶紧低下头,跟着暗卫们一道溜之大吉。 虞宁回席,在裴七身侧入座。 沈家今日只来了沈却,大姐二姐都没来吃席,身边没有认识的女眷陪她,只能自己忍溺。 佟毓朗这丑闻主角从后院出来时,众人都还在笑他急着见新妇,耐不住寂寞。 虞宁冷笑一声:确实是耐不住寂寞。 虽然都是自家暗卫揭的丑闻,虽那虞宁捂着眼睛,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们,至此便想一根针一般扎在佟毓朗心头。 佟毓朗先是陪父母待客,又去给长辈敬酒,给贵客敬酒,最后才走到自己狐朋狗友身边。 周子琰自沈家人刚进门就知道沈炤今日没来。 因为今日是二殿下义经考核,他作为伴读要一同去迎考……真是便宜那贱人了! 想到这,周子琰闷了一大口。 佟毓朗见状道:“琰弟今日心情不佳?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给点面子?” 周子琰瞥他一眼,又举杯敬他:“佟兄新婚快乐,我先干了!” 周围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一个劲的喝闷酒,还没轮到自己灌佟毓朗酒,佟毓朗都要被这孙子灌的半醉了! 谁都想把新郎官灌倒,周子琰身边一众人都起身敬酒,一杯杯下肚,纵然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今日也要烂醉如泥。 虞宁瞧见臭味相投的一伙人,咀了一口骨头吐在碗里,心里觉着闷。 眼前裴七又夹来一块白糖糕才舒畅点。 她吃完白糖糕后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也不知是自己不喜欢佟家的原因,还是这菜确实难以下咽,尽管流水席上的菜都大同小异,但不知周家选的哪家酒楼操办,做的并不合虞宁胃口。 吃到最后虞宁特别怀念宫中那一口吃的,纵使是飞檐走壁进去偷吃也是好的。 “那一桌一直喝闷酒的白痴是谁啊?”味蕾受气,只好嘴上一吐为快。 潘霖没坐在沈却身边,被自己主子安排到虞宁身侧坐着了。 “他是礼部侍郎周垠之子周子琰,他身侧那位是林奇才的弟弟林岁,佟毓朗身后的是礼部侍郎方寸山之子方寺莨。” 虞宁很是佩服:“你全都认得?” “回京途中公子叫我认的,原先公子连叶小姐什么模样都不晓得,进了屋也是借老太太引荐才晓得的。” 虞宁心中更佩服沈却还真是成大器者不拘小节。 又喝了点果子酒,虞宁打算打道回府了。 刚同潘霖说自己要先走一步,就听周子琰那一桌丁玲咣啷的传来声响,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屁股又按回了板凳上。 “叶芙清你什么意思?”喊话的应该是周子琰。 叶芙清是叶卓清胞妹,自幼便看不惯周子琰一伙人,叶秉尚未中第前也同沈炤一样受他们欺负,以至于沈炤整日躲在家里直到近日才会书院读书。 书院里的女眷们哪个不知道沈炤是被诬陷的?现在这个周子琰借着酒疯去沈却边上胡作非为,此等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姐姐嫁给这伙人中的一个,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意思是,如果以后被我发现,姐夫若是欺负姐姐,我定不会让佟家好看!” 虞宁托着下巴,对这位叶芙清颇为欣赏。 叶家生出来的闺女都如此善解人意、教导有方。 她好想冲上去把方才撞见的事全都给抖出来,好让叶家撤了这门亲事。 但此事断无可能。 就算她全都说出来了,叶家人也不会退婚,只会白白丢 脸。正如旁人所言那般,叶家是高嫁,除了佟家已经没有更好的亲家了。 周侍郎到场,将周子琰按在一边。 身边几家长辈立刻对他行礼。 “这周侍郎不过四品,为何众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虞宁想问潘霖,却发现身边看热闹的早换了,潘霖已经站在沈却身边护着,免得波及到他。 身边这位客人倒是也不以为意:“周侍郎之父周胤之乃前工部尚书,主持科考十年,朝中大半官员是受他提拔谋的职,笼络门生不计其数,谁敢不敬重周家三分?” 那边周子琰借着酒疯又骂:“叶家嫁进佟家是高嫁,佟兄更是两袖清风为人坦荡的君子,岂容你这种泼妇在这信口雌黄?难道将你姐姐嫁进沈家,给那废物端茶倒水你就满意了?” 周垠拽过周子琰肩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沈获听不得旁人这么辱没自家儿郎,也正欲起身将那黄毛小儿教训一番,却被沈却一把拉住。 沈却神色未变,仿佛那些刻薄言语落不到他身上半分,只淡声道:“算了父亲。这倒也不算污蔑,如今的我,确是个废人。” 热闹的酒席突然静下来,还是佟磬吆喝着继续奏乐,氛围才缓和过来。 周子琰被这一巴掌打的脑袋嗡嗡响,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周垠。 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又被人打了一掌,周子琰同其父争吵起来。 赶着热闹看的虞宁本想凑近些,却觉手上被箍,一女子拦住她敬酒。 姚初近看更是生的不凡,眉眼间流露出的是狐媚子一般的黏腻,引的四周男宾视线不少都沾在她身上。 “虞小姐。”她笑眯眯的,活脱脱一位狐狸妲己,“我敬你。” 虞宁拿起酒杯同她碰了碰:“姑娘是?” 姚初笑说:“姑娘不必装傻,方才我与佟郎之事不就是姑娘撞见的。” 她一袭藕荷色褥裙,露出肌肤的地方雪白。端起酒盏晃了晃,果子酒打着转,晶莹剔透,如同她唇瓣一样。 “七年前,姚氏在长安尚有几分门庭声望。那时佟家亦未如今日这般显赫,往来交际,多仰仗姚家照拂。我与佟郎的婚约,乃两家长辈早年所定。自垂髫相识,到总角同游,可谓一同长大。” 说至此处,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长安城里人人都道我们日后必会结为夫妻,便是我自己,也从未疑心过。” 话音未落,裴七忽然抬手将虞宁轻轻拽至身侧。 不过是寻常维护之举,可姚初瞧见这一幕,脸色却骤然一白,原本尚算平静的神情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态,笑的比哭还难看:“我请求姑娘帮帮我。” 虞宁虽知姚初心中有怨,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帮。 毕竟她守口如瓶,并未将后院之事宣扬出去,于姚初的名节清誉并无半分损害。 “我心里明白,佟郎不会娶我为正妻。昔年姚氏门庭尚盛,两家尚能并论。如今姚家日薄西山,佟家却扶摇直上,早已不是当年光景。以佟家的门第,又怎会许我正室之位?” 虞宁心下一横,悄然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再抬眼时,姚初已然泪如雨下,方才那副温婉娴静、知书达理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踉跄着上前,几乎要跪倒在地,声音凄楚:“虞姑娘!求你高抬贵手!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这一世清誉便尽毁了!” 15. 婚闹 东边有吵架的父子,西头又有跪坐在地上的可人儿,整个佟府欢聚一堂。 “我与佟郎只是自由相识,他见我伤心,在后头安慰了我几句罢了。我们自小便有婚约,今日他虽另娶叶氏女,可我……”说到这儿她抬手用衣袖拭泪。 虞宁听见身边已有人低声议论。 “她口中所言佟郎该不会是今儿的新郎官吧?” 姚初闻言脸色煞白:“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越是慌乱,话就越多:“只是……只是从前有过婚约,他曾说过会娶我,我才……” 虞宁虽知道自己被她利用,但也只能好言相劝,毕竟这样就算佟家给了她名分,往后还在府里日子也会是被针锋相对,不会好过。 她叹了口气:“姚姑娘,你莫要再说了。” 她的意思是希望姚初闭嘴,谁知词不达意,被姚初又抓了个把柄。 姚初猛地攥住虞宁的袖口,哭诉道:“虞姑娘,求求你,若你将我和佟郎之事说出去,我一生的清誉就毁了!” 话一出口,四下寂静无声,姚初自己也僵在原地,望着一圈错愕的面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虞宁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佟磬早就听护院传话姚初来找佟毓朗,正在后院私会。 原本看虞宁也没有要将丑事传出去的意思,却听见姚初去找她,就知道有事要发生。 姚初瞧着虽是个温婉娴静的性子,实则最是善于拿捏人心。自幼便将他那儿子哄得团团转,三言两语便能叫他言听计从。 只是如今姚氏日渐式微,早已今非昔比。他原本念及两家旧日情分,未曾将话说得太绝,后来见姚家门庭败落,便亲自遣人登门,将当年那桩婚约作罢。 今日乃佟家大喜,他有意避开姚家,连一张帖子都未曾送去。 谁知这个姚初竟不请自来。 本想着她多少顾念几分体面,谁料这才转眼的工夫,便又将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哄了过去,闹出这等有伤门楣的丑事。 这婚真是成的波折。 众人都知讼师讲究真凭实据,那眼下虞宁并未辩解,想来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说的是真的。 毁清誉? 于世家闺秀而言,除却男女失防、逾越礼数之事,还有什么能叫她这般失态? 看着四周无人出声,虞宁轻叹,真撞破了这等丑事,也不过是席间噤声,散席后拿来作几日谈资罢了。谁会为了旁人的家丑,平白得罪佟家? “姚姑娘,你快起来吧。” 感受到佟毓朗快要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眼神,虞宁有些无奈,自己做的丑事如今倒给她竖敌了。 虞宁再次默默发誓,她再也不凑热闹了。 君子有隐,闻之便罢;小人有秘,一旦叫人撞破,只怕恨不得将知情之人千刀万剐,方肯安心。 扶她起来时,只听她默默抱怨:“若不是七年前的河东一案,姚家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虞宁眸光一闪,她此番言论倒是给了她一个新思路。 这几日虞宁一直在想,若是从唯一的破绽出手恐怕还查不出什么。 原本长安城内的罗钟卢白四家七年前也受此重创被梁帝严惩,如今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兴衰更迭之间,未必没有因果。 佟毓朗确实是个蠢材,姚初意有所指便心领神会,将滔天怨气全给了虞宁一人。 叶卓清独坐屋中,隐约听见外头喧闹,便遣人前去探问。 不多时,下人将事情原委一一禀来,她静静听着,眸子微微一暗。 她原以为这桩婚事虽是父母之命,但算得上顺遂。婚前佟毓朗待她周全体贴,她便也愿意嫁他。 可如今喜宴未散,便撞见这样的丑事。纵然婚前他再如何殷勤体贴,今日这般行径也足以叫她心冷。 往后夫妻相对,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佟磬面色阴沉,朝身侧护院沉声吩咐:“将姚姑娘请出去。” 佟毓朗闻言,心中顿时一慌,他自知今日一别,此后便再难与姚初私下相见,当即上前一步,急声道:“父亲!儿子愿对姚初负责!” 这话落入叶家众人耳中,无异于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今日乃佟叶两家结亲的大喜之日,他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口口声声说要对另一个女子“负责”。这所谓的负责,究竟是对谁负责? 佟磬气得胸膛起伏,指着佟毓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咬牙道:“你还嫌今日丢的脸不够么?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你既已迎了叶氏过门,便该知晓自己此刻的一言一行,丢的不是你一人的脸,是我佟氏满门的颜面!” 他对身边几人道:“将公子送入洞房!以后不许任何姚家人进出我府!” 姚初本还强撑着一口气,此刻听了他的话,却仿佛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身子一软,当场昏厥过去。 方才剑拔弩张的席间,这才稍稍缓和几分。 叶家众人的脸色虽仍难看,却到底没有再出言争执。 只有叶芙清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她自幼与大姐情分深厚,眼见姐姐今日才入佟门,便遭此奇耻大辱,心中又气又怜。 想到往后姐姐纵然身在朱门华宅,夫妻之间却已生了嫌隙,她便越发难过。 早就和父母说过此婚不可嫁,但父母和大姐像是被佟家灌了迷魂汤似的,就连沈家大公子回来了也不愿等他病愈,急匆匆的将大姐嫁了。 想到这,她抬眼向沈却看去。 沈却年轻俊朗,佟毓朗不及他万分之一,而此刻正坐在席间紧盯虞宁,她却误以为他在仇视姚初。 叶芙清不免更是痛心大姐认人不清,十几年未见沈却还遵守承诺要娶她为妻,为何大姐如此执迷不悟? 还有那个虞宁,莫不是故意在婚礼上将此事言出好看佟叶两家的笑话! 无辜的虞宁再也不想呆在佟府了,带着裴七溜走。 回到文书铺,就见牙人关珉候在门口,看他鼻尖冻得通红,虞宁就知道已经等了许久。 店里有人,他却不进去,显得十分敬业。 看见虞宁走来,关珉喜上眉梢:“终于把您等来了!小人同主家说了说,主家说若是虞姑娘买,三百两便出给你了,旁人必须原价。” 虞宁心动了。 那地段,前铺后宅卖三百两是贱卖了。 “主家认得我?”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虞姑娘您声张正义,名号本来就大,小的那一整个村都认得姑娘。” 虞宁笑了,给他添了杯茶:“那改日签契时请主家吃顿好的。” 关珉喝了口热茶,感觉暖和多了,连忙道:“主家就要下江南,他说若是姑娘要请客吃饭断然不要答应,怕是没空了。” 又给她便宜这么多,还不收礼不吃饭,虞宁想不到其他更荒唐的理由了—— “这屋子该不会死过人吧?” 关珉脸色一变:“若是死过人的,小人怎敢卖给姑娘!” “好了好了。”虞宁身上酒气未散,开玩笑道,“就算是死过人的,我也不怕啊。” 什么怪力乱神皆是人为的,世上哪有鬼神之说? 二人商议了明日签契之事后,关玟便离了文书铺。 裴七给她做了份醒酒汤,虞宁喝下后又吃了块他递来的蜜饯,突然觉得困意袭来,便上楼睡觉了。 刚关上屋门,窗外飞来一只信鸽落在裴七手中,取下纸条查看内容后,裴七掏出火折子将其烧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点灰烬随风飘走了。 虞宁一觉睡到了晚上。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街道的灯笼隐约照出屋内轮廓。 她点了床头灯下楼,店里还算亮堂,堂中的长桌旁做了名男子,正托着下巴发呆。 虞宁问:“裴七?” 那人身子一顿,转头看她,她才看见那张皎皎如月的面庞。 她蹙眉道:“大公子?” 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今日虞小姐撞见我进佟大人书房不问我做什么吗?” 裴七不知道去了哪里,店里无人看守。 虞宁点亮柜台上的灯,从箱中取出投诉信来摆在桌上:“大公子若是想说自然会说,又何必我来问呢?” 沈却笑道:“我以为虞小姐会将我判为窃贼,特来此向小姐解释。” 虞宁侧眸望去,只见火光映面,暖光流转于他眉眼之间。 素来清冷如霜雪的人,此刻眸中却映着点点焰色,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温柔。唇角微弯时,连周身疏离之气都淡了许多,与平日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躲开了目光,翻阅起信件来。 “宫中失了一卷书画,偏巧又在鬼市露了面。佟磬名下那间铺子向来与三教九流往来密切,阜大人疑他暗中销赃,便命我取其账簿核查。此事讲究一个快字,若等衙门按规矩递帖传讯,账簿怕是早被丢进火盆,连一片纸角都剩不下。” 虞宁抬头看向他,却在触及那双眸子前生生止住,只好将视线停在他耳边那颗痣上。 “大公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算计你,本就是寻常事。我既不姓沈,也不姓佟,哪轮得到我来评断。” “今日姚氏当众构陷于你,自此以后,佟家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你早已身在局中,又何谈与这些高门世族毫无干系?” 想起这件事虞宁就头疼,自那日驳回林家后,自己日子真是一日不比一日顺心了。 “还有一事,阜大人命我来知会你一声。圣上有意增设呈堂讼师之职,只是此事关乎律制,尚需议定章程、择人考核。待新制施行之日,阜大人还要请你襄助参详。” 虞宁听到这个蹬的一下眼睛都亮了:“圣上圣明!真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啊!那往后大梁百姓蒙冤时,皆可有人代其陈词,再不会有口难言了!” 看着沈却坐起身子,虞宁屁颠屁颠地为他添了杯茶:“大公子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我此事?” “自然不是。” 虞宁添水的动作一滞。 烛火摇曳,将对面人的眉眼映得愈发清绝。只见他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原本薄红的唇色也褪得发白。 沈却垂眸轻咳一声,缓声道:“虞小姐可还记得,沈家军回京那日,你曾借一人肩头踏身而过?” 虞宁闻言一怔。 细细回想,当日长街人山人海,凯旋军队绵延数里,将整条主路堵得水泄不通。她彼时正追着一个偷钱的小贼,情急之下借力跃过人群,似乎……确实踩过什么人。 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抓贼,哪里顾得上看被自己踩的是谁。 想到这里,虞宁心头忽然生出几分不妙。 果然,下一刻便见沈却抬起眼来,幽深眸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脚。”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将我养了数月的身子,又踩回去了。” 屋内一时寂静,炭火轻爆一声。 虞宁握着茶壶,眼前一黑。 此男是来找她碰瓷来了。 16. 陈醋 “大公子,”虞宁还是决定说清楚,“自回京那日至今,已逾月余。若当真有碍,也断没有拖到今日才发作的道理,如何能算到我头上?” 说这话,沈却突然咳嗽起来,听的虞宁心中慎得慌,生怕他咳的晕倒在文书铺里,她赶忙给他温了杯热茶。 “这些日子,为求见慕神医一面,我已遣潘霖往返十余趟。可神医府门高闭,帖子递进去如石沉大海,至今未得一句回音,” 沈却轻叹一声,眉眼间显出几分无奈:“若虞小姐能替我请来慕神医,便算救了我半条命。往后虞小姐说东,我绝不往西;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别了别了大公子,”虞宁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还沈却的人情,“不如这样,我要是帮大公子请出神医,届时就算我与大公子两清,你看这样可好?” 她忙着添茶续水,未曾瞧见烛影摇红间,沈却眸中那点清光悄然沉了下去。 两清? “大公子?”见他没了声,虞宁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大公子助我谋得呈堂讼师之职,于我有提携之恩。若我能请动慕神医为公子诊治,解公子病厄,也算偿还这份恩情了。” 沈却又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吓得虞宁连忙去寻来了件自己深冬时穿的袄子披在他身上。 文书铺四壁是木,不聚暖气。更况且今日未曾生炭,满室清寒,连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得极快。 沈却也不知独自坐在这屋中等了多久。 虞宁目光落在他身上,瞧见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头竟无端软了几分。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这可是日日被几十个暖炉围着、连睡觉都霸占戚夫人主卧的混账,心疼他做什么? 虞宁当即收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捏着系带往前一拽,替他将领口束紧了些。 那动作瞧着体贴,实际上带了几分公报私仇的意味。丝绦贴着他的颈侧擦过,沈却自暖手筒中探出一只手,指尖落在那枚系得结实的结扣上。 丝绦勒得紧,颈侧已隐隐泛出一抹浅红,他却毫无所觉,只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甚至噙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后抬眸,目光便再未离开过虞宁。 见她挽袖扇火,又提炉添水,纤细的身影烛影间来回忙碌,他静静瞧着,像是生怕一个错眼,人便不见了似的。 “还有一事,今日似乎有京兆府的人来府上问沈炤上次那十两银锭之事。” 虞宁手上动作一顿,转眸看他:“小公子怎么说?” “他供认不讳,已将银两上交了,京兆府的人又传口信来说此事应该就此作罢了。” 虽然虞宁觉得这事情结束的太过草率,但还是点点头:“如此便好。” 沈却在虞宁这里呆着觉得自己好不快活,身边换谁来给他端茶倒水,都没有虞宁亲力亲为让他心中窃喜。 他命潘霖带人护在铺子外头不放人进来,却还是等来了回家的裴七。 裴七刚进门只看见正在忙着烧水的虞宁,搓了搓手暖,取过她手中的蒲扇,轻轻说了一声:“我来。” “你晚间去哪了?”虞宁将蒲扇交接,盯着他问。 好啊,沈却心头冷笑,问他就是问为何来,问这个裴七却是问去了哪。 裴七支起身子看她,见她在一楼冻的小脸通红,正疑惑她为何要跑来一楼烧水,余光中便瞥见坐在一旁的沈却。 裴七蹙眉问:“这是……” 沈却觉得自己与裴七也算打过好几次照面的,结果就听他说。 “那个沈却?” 那个沈却? 虞宁一直觉得裴七患有脸盲之症。 除了她以外,他看谁都像路人甲乙丙丁,今日见过,明日便忘。可此刻听他认出沈却,虞宁不禁肃然起敬。 要知道,能让裴七记住的人,满长安也没几个。 沈却颔首:“不知公子姓名?” 裴七上下打量他一番:“裴七。” 沈却佯装思索片刻,又继续追问:“久闻边关有一江湖门派,名独侠镇。独侠镇少主就叫裴期。不知公子的‘七’,可是‘期许’之‘期’?” 屋里安静半晌,裴七方认真答道:“不是,我是七上八下的七。” 炉上翻滚的水声格外清晰。 虞宁默默低下头,她早该想到的,裴七这人,从来不会顺着旁人的话往下接。 她看他又忙着去煽风,继续沈却的话题说:“其实我以前也怀疑你是独侠镇来的。” 裴七的手微微一顿:“为何?” “因为你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待谁都疏离,不见亲近。我听闻独侠镇门人讲究断情绝欲,不为七情所扰,不被六欲所困。” 裴七闻言,只静静看着她。 他面色红润,气血充盈,与沈却那种久病之人的苍白截然不同。 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本该顾盼生辉,惹人心动,可落在裴七脸上,却淡如止水,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见他一声不吭,虞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裴七若当真懂得这些,又怎会是裴七? 她垂下眼,将茶炉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不再继续这个话头。 沈却又呆了一柱香的功夫,期间裴七帮她将诉信分成几摞,挑出其中一份逐一研读。 期间虞宁给沈却时不时换一壶茶水,空歇时就挨在裴七身边看诉信。 沈却这人,向来不喜欢与人分享。 自己养的雀鸟,若落到旁人肩头;自己喂熟的狸奴,若转头去亲近别人,他便不会再要了。 可偏偏到了虞宁这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烛影轻晃,她看诉信时异常专注,偶尔同裴七说上两句话,眉眼间俱是他不曾见过的轻松自在。 沈却看着那一幕,不知不觉攥紧了暖炉。胸腔里像是浸了一坛陈醋,又苦又涩。 “我要走了。” 万寂之中,沈却的声音响起。 好不容易将他盼走,虞宁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立在门前,眉眼弯弯,朝沈却行了一礼:“大公子且安心养病,若后头我当真请得慕神医出山,定第一时间遣人告知公子。” 沈却垂眸看着她。 她脸上这笑意,比方才煮茶时还要真切几分,仿佛终于送走了一尊瘟神。 胸口那股闷气顿时翻涌而上。 他费尽心思才寻到个理由留下,她倒好,听见自己要走,竟欢喜成这副模样。 沈却压下心绪,神色依旧温和:“我明日还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太医说我久病体虚,不宜久坐,也不可终日闷在府中,应当时常出来走动,沾些人气。我思来想去,长安城中也唯有此处最合适。虞小姐总不会不欢迎我吧?” 虞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干笑道:“自然不会。只是我素来话多,又爱招惹是非,只怕扰了公子清静。不过再过些时日,我与裴七搬离此处。公子要是喜欢文书铺这等闹中取静之地,日后大可常来。此处来往皆是文人书生,最是——” “你们要搬走?”沈却忽然截断了她后面的话,“搬去哪?” “这些日子找牙人在西市寻了间铺子......” “此等大事,怎么不同家里说?” 虞宁愣了愣,同家里说?沈家?还是戚夫人?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嘴上还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怎能不算大事?买宅子可不是逛街挑首饰。先得看院子格局是否妥当,宅里可曾死过人,这块地从前做什么营生的,还得请堪舆先生来瞧瞧风水。这里头门道多着呢,岂是看顺眼了便能买下的?” 潘霖站在一侧立马给公子补充道:“是啊虞小姐,置宅是安身立命之事,岂可儿戏?不如明儿让公子给您找个堪舆先生看看,若是没问题再签契也不迟。” 虞宁在置办家产上没有学问也没有讲究,谁知还要如此麻烦的一套流程,原本还想着拒绝,却也不想自己买了凶宅让百姓都不 敢去铺子里递信。 “那好吧,”她说,“那就先麻烦大公子了,不过此事算我欠你的,往后宁娘自会回报大公子。” 她没看见,沈却气的深吸了口气:“虞小姐不必与我算的这么仔细,祖母也说了要我将你当亲妹妹看待,这些都是表哥应该做的。” 大公子突然变成了表哥,根据他往常喜怒无常的模样,虞宁实在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贵贱有别,宁娘可做不了大公子的亲妹妹,我与牙人说了明儿一早要签契,大公子能带人赶来吗?” “自然。”沈却答得飞快,“明儿一早,我陪虞小姐一道去看房。” 虞宁觉得他说的暧昧没有分寸,又挑不出刺来,只能答应:“那大公子明早见。” 潘霖搀扶公子上了马车,便从公子举手投足之间发现他如今和父亲话本里所说的“痴男”多少有些相似。 虞小姐这态度压根是不想见他,公子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卑微,连早上的懒觉都不睡了。 “潘霖,”回府路上,沈却突然撩开帘子,“你去请于先生明早去文书铺。” “那公子你不去了吗?” “我当然要去啊!”沈却恨不得给他踢下车去,“我不去……于先生怎么可能去?” “哦哦。”潘霖恍然大悟,“公子对虞小姐真是有心了。” 车里一阵寂静作了回应。 沈却撑着下巴挑起车帘看向窗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嬉笑成群,好不热闹。 虽洋溢在喜庆氛围中,沈却却觉得自己落寞几分,明明才刚分开半刻钟不到,好像心脏却被人拧着一样,让他痛的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裴七文儒俊秀的模样。 想到原来那年他同她初遇之前,这个裴七就已经出现,教她习武练功,与她切磋武艺。 而他,只是在她身边呆了短短一柱香不到的路人,她甚至连他们以前见过面都记不得。 虞宁坐回裴七身侧,见裴七已经井然有序的将她要细看的信件分好,甜蜜的欣喜又浮上心头。 她也不想管沈却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反常。 “宁娘。” 裴七这一声“宁娘”让虞宁心中欣喜万分,除却她生病卧榻他照顾她时,此外虞宁没听过他唤她宁娘。 “怎么了?” 她说这话时感觉胸口似有小鹿乱撞。 “今年除夕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过了。” 虞宁脸上的笑意僵住片刻:“为何?” “家父来信,说他病情加重,让我回一趟武胜。”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感受不到意思关切,但又说的这般言之凿凿,虞宁只能点头应了:“那你今年回去陪你爹爹吧。还是身体最重要。” 裴七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又像是虞宁的错觉:“明年我会陪你。” 他说话相来说到做到,算是给虞宁的承诺。 但虞宁不理解,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过自己有父亲,也从未和她说过他同他父亲还有书信往来……而且他也明明可以带她一起去武胜的。 裴七不是不通五感之人,他看出来虞宁伤戚便连忙解释:“这些年你与戚夫人聚少离多,除夕之外鲜少同住一处。母女之间纵有嫌隙,也不该长久存于心中。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烛光下,虞宁瞪着一双大眼睛,与裴七相视。 她原以为裴七什么都不懂,就算是装的也不必装了十二年。 但他现在情真意切,是真的担心自己同母亲的关系不合。 “明年我一定会在长安陪你。”裴期这样说道。 自收到帮中传讯那日起,他便知自己在长安的行迹已然败露。 独侠镇豢养的死士皆是刀口舔血之徒,一旦被盯上,便是不死不休。此番归去,他一定要与独侠镇做个彻底了断。待诸事平息,再返长安,做回裴七,与她过安稳太平的日子。 “好。” 女孩笑意盈盈,方才那点黯然之色,转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17. 心动 长安城中置铺购宅,从来不只是挑个好地段那般简单。门朝何向、巷口何形、来龙去脉如何,皆有讲究。 譬如永阳坊那间铺子,正落在丁字路口,风水一道谓之“路冲”,有“十冲九凶”之说。 又如铺中设有楼梯,上楼则财水上流,下楼则卷帘泄气,各有说法。这其中门道繁杂,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尽。 虞宁跟在于先生后头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几人走到西市那件铺子时,虞宁问:“就是这间,先生您看看如何?” 于先生现在屋外打量片刻,又在门口的廊亭下掏出罗盘看了看,推门而入后又直奔后院。 今儿天气不错,后院树梢上落了只喜鹊正歪头看他。 树下人神神叨叨的从这屋忙到那屋,最后又在铺里转了半天,最后才走到沈却身前道:“屋子是没问题,也不是凶宅,只是那树下……” 关珉立刻解释:“大人,那是主家埋的两坛桃花酿,说是埋了五六年了,等虞姑娘遇了喜事挖出来喝呢。” 虞宁不知道究竟那是何方神圣,竟连酒都给她备好了。 沈却也没怀疑,对虞宁说:“虞小姐,这下没问题了,你跟他签吧。” 虞宁在心里默默瞪他一眼。 原本自己来看时就觉得没问题,要不是他非要多这一步,还找了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咋呼半天,不然直接在文书铺签了下午就能搬走了! 关珉递来契书,虞宁在上头签字画押,说明儿交宅子时她直接交付即可。 锁了铺子,在街头和关珉还有那于先生道别后,虞宁看了眼站在身侧的沈却。 她这才注意到虽然沈却整日都穿着黑衣服,但暗纹每件都不同,比方说今日就是梅花暗纹。 她抬眼看去,沈却一双幽幽深眸正看着自己,眉头舒展,眼角藏笑。 虞宁先挪开了目光。 这人笑起来这般好看,真应该多笑笑。多笑笑还怕找不到夫人? “大公子不回去?” 她看了眼潘霖拉着马车站在路口,像沈却这样走几步就喘的不行的,要从西市走到平康坊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这不是还早吗?”沈却拢拢衣领,打了个寒战。 他真是恨自己现在这副身子,弱不禁风,走上百步便头晕目眩。 “虞小姐最近可帮我去问了慕神医?” 虞宁语气中带有责备意味:“这几日大公子同我形影不离,我哪有机会去找慕神医?” “先前我令潘霖去过,慕神医说要用今年三月初三的桃花酒来换,我寻遍长安都找不到这个今年三月初三的桃花酒。” “那铺子后院地上不就有桃花酿?”虞宁突然想起,“等明日我领了屋子便带着桃花酿去拜访慕神医,看看能否求得转圜之地。” 沈却听她这么一说,心头顿时惬意许多:“那还多谢虞小姐了。” “这些时日承蒙大公子照拂,我一直未曾报答一二。若总是受人恩惠而无所回报,心里过意不去。” 见她又提起此事,沈却暗自沉下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 虞宁陪他坐马车回了文书铺,刚下车,便看见门口又候着个丫鬟,不是翡翠,看着像是大夫人身后经常跟着的。 那丫鬟一见马车,忙提裙迎了上来,额间细汗涔涔,神色焦灼。 “大公子!”她连礼都顾不上行,急声道:“小公子今日刚从宫中出来,便被京兆府的人拿了去,说他盗窃银两!” 沈却眸色微沉:“可是上回那十两来历不明的银锭?” “正是!”丫鬟连连点头,“那姑娘亲自去了衙门指认,说银子就是小公子偷的。如今京兆府已将人扣下,大夫人哭得厉害,老夫人更是急火攻心,方才竟昏厥过去了!” 她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公子,您快同虞姑娘回府瞧瞧吧,如今府里已乱作一团了!” 沈却尚未开口,刚下马车的虞宁已利落地转身折返,提着裙摆三两步又爬回车上,掀起车帘,对着正候在车下的潘霖催促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啊!” 沈炤被扣押,京兆府有理有据。 不仅如此,还特意给府上递来了物证,以及姑娘、姑娘家人、店家、当时在场宾客和林家三子林岁的口供。 口供大体是描绘了当时现场情况,周子琰、林岁一伙人带着沈炤进了酒楼后,沈炤喝的神智不清,便打算轻薄人家姑娘,幸好姑娘家人赶来及时,才没损害人家清誉。沈炤气急败坏,便从偷走姑娘身上的十两银子。 看似荒谬,但无懈可击。 沈炤身上多出的十两银锭,沈炤自己也认了。沈夫人哭的眼睛发胀,问虞宁:“是不是不应该承认?” “小公子当日选择认下此事,乃君子坦荡之举,本无可指摘,也谈不上应不应当。”虞宁反反复复翻着案卷,缓声道,“如今对方证词、人证俱全,连供状都环环相扣,做得滴水不漏,想要当堂推翻,只怕并非易事。” 她将几十份供词与京兆府立案文书来回翻阅,忽而灵光一闪。 “不过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虞宁将文书放下,继续道,“对方费尽周折布下此局,所图未必是将沈炤送入大狱。毕竟区区十两银锭,纵然坐实了罪名,也难伤其根本。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此折损沈家门楣声誉,让沈家在长安颜面扫地。既如此,便还有转圜之机。” “届时呈堂之上,我们只需竭力为小公子洗脱污名即可。纵然一时不能将对方彻底驳倒,也断不能让这桩案子落人口实。至于那姑娘所索百两银子的赔偿,于沈家而言并非难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银子而是名声。” “那……那宁娘可是想到法子了?”沈夫人眼眶通红,泪光盈盈,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上回来问沈炤的两位京兆府的衙役如今还在正厅候着,说要我与将军亲自前去领人。若当真去了,岂不是坐实了炤儿盗银之名?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沈家?会不会觉得沈家刚领圣恩便仗势欺人,欺负小门小户……” 虞宁正垂眸思索对策,忽觉身侧之人微微动了动。 “母亲,我同宁娘一道去吧。” 话音落下,虞宁脑中“嗡”的一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娘? 她蓦地转头看向沈却,眼中满是错愕。 却见那人神色从容,端的是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长兄如父,炤儿出了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前去领人本也在情理之中。”他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面容愈发显得病气缠身。 “况且我如今这副模样,风吹便倒,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可怜,哪里会觉得沈家能仗势欺人?待到了京兆府,我再顺势犯个旧疾,若当真闹出什么动静,也是他们苛待病者、不近人情。” 让他去碰个瓷也行。 虞宁点点头。 “这……” “夫人与将军不必亲往。若二位此时现身京兆府,在旁人眼中反倒像是沈家心虚,急于平息风波。可若二位避而不去,百姓未必会往坏处想。旁人只会觉得夫人与将军无颜出面是因家风严正,不肯徇私护短。如此一来,沈家的清名反倒不会受损太重。”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沈炤,不过是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罢了。纵使旁人议论几句,也不过说他顽劣鲁莽,而非品行有亏。吃这一回教训,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总好过往后闯下更大的祸事,再无人替他兜底。” 沈夫人 与沈获商议片刻,到底没有露面。两位衙役最后等来了一对青年夫妇,听他们介绍才知道一位是沈炤的哥哥沈却,一位则是他表姐。 沈家小公子被扣在京兆府,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将军与夫人竟避而不见,只遣来一个病恹恹的兄长与表姐前来领人。 莫非当真气恼至此,连亲自过问都不愿了? 心中虽有疑惑,两人却也不敢多言,只核验了身份文书,确认无误后,便迎二人上了马车前往京兆府。 京兆府外早已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 先前有人擂响登闻鼓,本就引来了不少百姓观望;后头又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沈家先前那桩“仙人跳”之事有了后续,一时间流言四起,看热闹的人愈发蜂拥而至。 不到半日工夫,京兆府前已是车马难行,水泄不通。 虞宁甫一下车,便被眼尖之人认了出来。 “那不是虞姑娘吗?” “还真是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踮起脚尖张望。 “虞姑娘怎会来京兆府?” “这你就不知道了,”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虞姑娘如今与沈家走得极近,开的还是沈氏文书铺,算起来也是半个沈家人。沈家出了事,她能不来?” “莫不是沈小公子那案子当真有猫腻?” “谁知道呢,且瞧着吧。虞姑娘既来了,今日怕是有场好戏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纷纷落到虞宁身上。 虞宁却似浑然未觉,提裙迈上石阶,径直朝京兆府大门走去。 她身侧的沈却轻咳两声,面色苍白如纸,瞧着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 “这是沈家那位大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领人,沈夫人同将军当真是觉得丢脸,都不亲自前往了。” 沈却爬个楼梯要喘上半天,虞宁见他一人步履蹒跚,只好伸手搀扶。 好不容易走到京兆府门前,却见里头站着的几位“官家之子”一个不差,都在等着看沈炤的好戏。 想到这儿,虞宁不由的眉头一拧。 “咦?”周子琰摇着折扇,故作惊讶地朝四周望了望,“怎么不见沈将军与沈夫人?” 身旁立刻有人接话,语带讥诮:“这还用问?自然是觉得颜面无光,不好亲自露面。” 另一人道:“总不能真叫将军夫妇来京兆府领个贼儿子回去吧?不过沈家倒也会挑人,派个病秧子来。不过也是,左右身子都快入土了,还要什么颜面?” “可不是?横竖旁人说什么也伤不着他。”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沈却倒是没想同几人过多言论,但一旁的人似乎有些不满。 虞宁听见“病秧子”三个字,忽然冷笑:“诸位倒是好大的脸面。沈大公子一身伤病是拿命替大梁换回来的。你们享着他拼命换来的太平日子,却在京兆府门前拿他的伤病取笑,嚼他舌根。怎么?莫非这长安城太平久了,连诸位的良心也一并养肥了?” 这话怼得几人哑口无言。 沈却为国负伤之事,长安无人不知,若此刻再出言反驳,便等同于当众承认自己不敬忠烈、薄情寡义。 沈却望着她,有片刻失神。 她说得那般笃定,眉眼明亮,目光灼灼。那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虞宁耀眼得过分,便是说她从九天而来,也未尝不可。 心底沉寂在心底多年的冰,像是被她一句话撞开了裂隙。暖意自那裂隙一点点漫进去,悄无声息,叫他心口发紧。 原来被人当众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竟有些不敢再看她。 18. 洗白 周子琰带着被害姑娘崔氏走到堂上,京兆尹蒯冯正坐于堂上,召衙役带沈炤上堂。 沈却同虞宁正坐于一旁。 看着自家弟弟狼狈模样,沈却心中多少有些自责。 自责自己如今一副残躯,就算出手也无力招架,若是在他中毒之前,想必一百个周子琰都不在话下。 虞宁坐他身侧,仿佛能从他眉间看出一丝自责,轻轻抬手在他衣袖上拍了拍。 沈炤跪于二人面前,低着头,一眼都不曾看向二人。 惊堂木一响,蒯冯读道判词:“原告崔氏,被告沈炤,听从堂审核——大梁二十八年腊月初一,崔氏于酒楼与沈炤相遇,言语之间起了争执,沈炤有轻薄之举,后为崔氏家人所阻。事后,沈炤又私取崔氏十两银锭,以此示警。今崔氏具状告发,索赔银一百两。京兆府审理此案,责令沈炤赔付崔氏纹银百两,以息争端。” 蒯冯抬眼望向堂下:“沈炤,你可认罪?” 沈炤磕头:“大人,在下当时醉酒不清,并不记得自己轻薄崔氏,也不记得自己拿了崔氏十两银锭,只是事后那银子出现在了我荷包中。” 周子琰冷笑:“人证物证具在,银子出现在你兜里,难道是它长了脚自己跑的不成?” 沈炤沉默片刻:“既然姑娘要一百两,在下自然愿意赔付,但是在下没做的事情,希望姑娘不要信口胡言。” 崔氏脸色一僵。 “大人!”周子琰立马指着他道,“沈炤这是在威胁崔氏!” 蒯冯给一旁的主簿递了个眼神,宋主簿便连忙起身给沈炤递去状纸和口供。 沈炤翻过几张口供,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他抬起头,“大人,在下当夜确实醉得厉害,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周子琰冷冷一笑:“不记得?崔氏说你当众对她动手动脚,在场食客亦有人作证;她丢失的十两银锭,最后又从你的荷包中搜了出来。你说自己不记得,便能当这些人都在诬陷你不成?” 沈炤张了张嘴。 先有人证称他轻薄崔氏,又有人证称亲眼见他取走银两,而那十两银锭又的的确确从他身上搜了出来。 仿佛有人早已替这桩案子铺好了一条路,无论沈炤往哪一边辩,都只能走向一个结果。 蒯冯看着他,语气愈发冷厉:“沈炤,你若说口供有假,恐怕有人作伪证;但你若说银锭不是你的,可如今物证就在案上,你说自己不曾取银,那又如何解释银子为何会在你的荷包里?人证、物证、口供俱全,你还有何可辩?”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沈炤握着案卷,手指微微发颤。 眼前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将他所有能够辩解的路尽数堵死。 就连坐在堂下的几位大人,此刻也已神色了然,这案子似乎已经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 蒯冯翻了翻案卷,缓缓抬眼:“既然沈公子再无异议,”他顿了顿,伸手取过案上的令签。“便依现有证据——” 惊堂木尚未落下。 “慢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虞宁起身走向公堂:“大人。” 堂上众人都向她看去。 “虞宁?你今日代沈昭父母沈将军和沈夫人前来,就不便多言了。” 虞宁几步上前行礼,字字铿锵有力:“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对此案只有一问,沈炤今日犯的到底是偷盗罪还是银子出现在他身上的罪?”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皆落在堂上。 周子琰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歪理?银子从他身上搜出来,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偷的?” “周公子亲眼看见了?” “自、自然是有旁人看见。” 虞宁点头:“那周公子便是没看见,既然没有亲眼看见,便请周公子先别急着替京兆府给沈炤定罪。” 她从沈炤手中拿起那一叠口供对宋主簿问:“民女想问大人这几份口供是何时录下的?” 宋主簿迟疑片刻:“腊月初七。” “也就是说,案发腊月初一,京兆府直到腊月初九才正式立案。可《大梁律》第一百三十七条写的清清楚楚,凡民间诉讼,受理之后,三日之内须行立案。从腊月初一到腊月初九,足足八日。敢问大人,这八日去了哪里?” 沈却脸色一沉,连忙唤来潘霖耳语,差他去宫中请人。 堂下一片寂静,蒯冯沉声道:“此案情况复杂,本官自然要查清——” 虞宁直接打断他:“那便更奇怪了。”她将另一张口供抽出来,“腊月初七,京兆府便已经将沈炤叫来问话。尚未立案,便先审嫌犯。同日,又以被害人身份录下崔氏口供,甚至连物证的辨认都已经做了。” “可大人莫要忘了。案都还没有立,京兆府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审的他? 《大梁律·证物篇》第七十八条有言,唯有物证、书证等客观证据,可径作定案之据。人证、口供,则须待立案之后,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入案为证。这些供词,立案之前便已录下。可曾送大理寺复核?” “还有。”虞宁目光扫过堂上两名衙役,“依律,审讯嫌犯,须一名主审、两名副审共同在场。腊月初七那日去传沈炤的,有几个人?” 宋主簿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两名衙役。” “所以从受理到立案,从问询到取供,哪一步合了律?”她将手中的供词轻轻放回案上,“民女敢问京兆府今日用的究竟是大梁律——还是蒯大人自家的律法?” 堂下顿时哗然。 蒯冯气的咬牙切齿,笑道:“在本官堂上状告本官?虞宁你好大的胆子!若你今日拿不出实证,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虞宁。 此前殿上,他便见过这女子。 原只当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谁知今日登堂,竟将大梁律一条条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比他这个京兆府尹记得还要清楚。 “民女不过是提醒大人,若连程序都不合律,后头所谓的人证、口供,又如何能成为定案之据?” 周子琰急道:“就算这些口供不能作证,那十两银锭总是真的!” 虞宁颔首:“自然是真的。可银锭只能证明它曾经在沈炤身上。却不能证明,它是沈炤从崔氏身上偷走的。在没有其他物证佐证的情况下,大人凭什么断定它就是赃物?难道就靠一张口供?” “并且这份口供未经大理寺审核,又是在立案之前取得的,如今真正能够摆在公堂上的,只有那块十两银锭,可一块银子,只能证明它曾经被谁持有,证明不了它究竟从何处而来,更证明不了沈炤是否起了盗窃之心。”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虞宁所言,并非捕风捉影。 那些条文,白纸黑字,一字不差地写在《大梁律》上。 只是往日办案,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有一两处未按章程行事,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疏漏。更何况他堂堂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刑名,便是偶尔越过一两道规矩,又有谁敢当面质问? 她将最后一页案卷放回桌上,声音不高:“民女斗胆请问,在座诸位看完这些供词之后,可曾有哪一位敢凭此断言沈炤确有盗银之罪?” 周子琰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她立于公堂之上,三言两语便 将大梁律条剖析得明明白白,逼得蒯冯一时无从辩驳。 堂上静了片刻,蒯冯面色微沉,只得道:“你所说的这些,本官自会呈报大理寺,一一核验。” “原来蒯大人竟是这般断案的。”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京兆府门外悠悠传来。“如此说来,孤倒要进宫向父皇请教一番了。大梁律何时改了规矩,竟也准许先斩后奏了?” 话音落下,人群自门前分开。 季容乾负手而来,衣袍随风轻扬,面上犹带三分笑意,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时,原本喧闹的京兆府门前霎时鸦雀无声。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前来了。 堂上所有人瞬间变了脸色。 “参见太子殿下——” 虞宁在殿前见过太子,知他是扮猪吃虎之辈,今日圣上不在,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更是透彻,压的一周人都不敢说话了。 “太子殿下……”沈却踉跄起身,季容乾连忙上前扶他坐下。 “沈兄,你如今身子羸弱,不必同孤行礼。” 堂上众人瞠目结舌,这一个十六年未回长安的小将军竟与太子殿下如此亲近,就连沈炤如今也是二殿下伴读,这小小一个沈家何德何能? “今日之事孤已知全貌,炤弟你确是喝酒误事,此事孤不追问……至于为何孤会在公堂之上看见周侍郎之子,孤愚钝,还要求教父王。” 周子琰的脸色登一下惨白:“太子殿下,当日我与林岁众人都在场,自是看见崔氏受累,才仗义执言为崔氏打抱不平。” “周侍郎之子无需多言,”季容乾走到堂上,蒯冯立刻给他让了座位。“蒯大人此举何意?难道孤站在堂下,这案子便不审了?” 蒯冯真是骑虎难下,咬牙下令:“今日之案,沈炤赔付崔氏百两……崔氏,还不谢谢沈炤?” 这判决既草率又不公,听的虞宁直皱眉。 “怎么?虞小姐对此判决不满意?” 虞宁将要张嘴,便听沈却言:“这自然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哑然,看着沈却沉稳如常的目光心中倍感愤慨。 刚刚她可是状告了蒯冯!就让他这样溜之大吉吗?! 季容乾对此似乎颇为满意,亲自上前将沈炤与崔氏一一扶起,又将二人的手握在一处,一副替人调停的和事佬模样。 “既然如此……”他眉梢微挑,笑吟吟地看向蒯冯,“蒯大人,退堂?” 蒯冯哪里敢说个“不”字,当即应道:“退堂,退堂……” 说罢,他忙不迭抓起案上的令签往堂下一掷。 “退——堂!” 至此,这场闹得满城皆知的官司,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落了幕。 ※※※ 虞宁从京兆府出来时,在一众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接自己回去的裴七。 他同以往的千千万万次一样,无论风吹雨打,都会站在府外等她。 “裴七!”她向他飞奔而去。 潘霖给沈却撑了把伞,与她前后脚的功夫出了府门。 虞宁穿着那件鹅黄色衣裙,衣摆飘起时宛如飘散的花瓣。她兴高采烈的向那人跑去,在他身前站定,同他说了什么沈却听不见,但能看见他对她浅浅一笑,虞宁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微微红了耳尖。 沈却觉得自己气的快要吐血,阴沉着脸对潘霖道:“我不是说了以后晴天不用给我撑伞吗?” 潘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虞宁很少见裴七笑,现在她终于懂了话本上那句“见他一笑便如沐春风”是何意思,沉寂许久的心思一动,她觉得今日应该是她将银镯送他的最好日子了。 19. 失恋 回到文书铺后,察觉那主仆二人明目张胆地跟在自己与裴七身后,虞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大公子还有何指教?” 沈却由潘霖搀扶着,恰逢云隙漏下几缕阳光落他肩头眉间,衬得那张苍白面容愈发清隽。 沈却缓声开口:“我是想同虞小姐说,明日并非乔迁吉日。” 虞宁看着他乌发上松松绾住发顶的白玉簪头微微出神。 她想,方才在公堂之上,他还拦着自己追究蒯冯,现在倒为这等细枝末节与她较起真来。 “风水一事,我已给足大公子颜面,请于先生亲自看过。”虞宁道,“况且我素来不信这些神鬼吉凶之说。明日于我而言不过寻常一日,何时搬迁,全凭我自己做主,便不劳大公子费心了。” 看她转身要走,沈却只好开口:“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不允你继续探究蒯冯?” 虞宁身形一顿。 街上人多,几名孩童举着风车嬉笑追逐,自街角飞奔而来。那风车转得飞快,几个孩子满心满眼都系在彩纸风轮上,顾不得看路,眼见要撞上虞宁。 沈却下意识快步上前,然而还未等他伸手,裴七已先一步握住虞宁腕间,轻轻往身侧一带。 衣袖拂动间,那几个孩童便呼啸着从二人身旁跑了过去。 沈却脚步倏然顿住。 裴七的手很快便松开,动作克制守礼。 “大公子,你说吧。” 沈却看了眼人潮汹涌的朱雀街,两侧人头攒动,稍不注意就会撞到。 他气的心里发堵,这样一个病患,就让他在这冷风瑟瑟的大街上聊天,也不让他一起回去坐坐? 沈却沉下脸道:“蒯冯执掌京兆府已逾十载,根基盘错,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岂是凭你寻出的那点纰漏便能将他扳倒的?” “况且你又怎知大理寺中没有与他交厚之人?今日能替他遮掩一分,明日便能替他圆上十分。待到证词口供尽皆无缺,你又当如何?” 若真计较这些事,那朝中的官员怕是要换个干净。 眼前人冷笑一声,好似将他与那群乌合之众一同视为仇敌。 “真是可笑,律法既是用来约束百姓的,也是用来约束官员的。若百姓犯法要治罪,为官者犯法却能逍遥法外,那这律法究竟是天下人的律法,还是权贵手中的玩物?” 沈却欲言又止,等心中想好措辞将要张嘴,却见虞宁拉起裴七道一声“我们走”。 他没再追,只由他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人潮。 潘霖心疼他。 长街人来人往,喧声不绝,而沈却独自立于街畔,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影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寥落。 潘霖回忆,好像公子中毒之后,一切都变了。 “公子……”他放轻声音,害怕惊到他,“我们也回去吧。” 沈却收回眼中一点波澜,淡然道:“上次你去济世堂带的桃花酿还在吗?我想尝尝。” “但是太医说您不能喝酒……”感受到公子狠戾的目光,潘霖立刻噤了声。 ※※※ 裴七请人看铺时给人家烧了炉火,整个文书铺里头暖烘烘的。 掀开棉帘,一阵干燥的书香飘来,虞宁脱了袄子放在桌上,给斜风吹散在地上的纸张拾起摞在桌上。 裴七做饭,虞宁趁他去了后院,便急忙上楼从柜子上拿下妆匣。妆匣中放着她要送给他的银镯,玉坠在光下晶莹剔透。 等了两柱香的功夫,裴七热了份胡饼,又做了锅米粥,加了几勺糖。 裴七原本是不吃糖的,但喝粥时会陪她一起吃些,熬粥时加糖调味会比喝粥时加进去融合得更好,故那以后每每熬粥时他都会放糖。 他收拾掉虞宁桌上堆砌的乱七八糟的杂物,盛出两碗热粥,盘中放了块胡饼。 裴七少食,晚上只喝些米粥,虞宁平日里东奔西走,吃得多些。 在她对面坐下时,裴七看见了放在虞宁身边的妆匣。 “裴七。” 她眼中漾着细碎光华,盈盈望着他,将妆匣捧至他面前,声音轻软:“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锦匣里装着一只银镯,镯身不宽,盈盈一握,通体素净,外侧细细錾着几枝缠绕的忍冬纹。银色被打磨得温润,中间挂了一玉坠,古朴典雅,像是她会喜欢的首饰。 那短短几息,于虞宁而言似漫长的没有尽头。 她攥着袖口,掌心生出一层薄汗,既期待裴七的反应,又忍不住去想他戴上手镯的样子。 然而下一瞬,对面之人竟缓缓将锦匣阖上,沉声还她:“宁娘,我不能收下它。”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重石沉入心湖。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为、为什么?” 这个裴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将手镯送给他,他知道这个手镯的意味着什么? 裴七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手微微收紧:“我知道你的意思。” 十余年朝夕相伴,他早已学会从她眼睛里读懂那些尚未开口的言语。 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收。 他不愿在隐瞒一切的情况下接受她的感情。 他的姓名、身世、过往,还有那个被困于独侠镇、至今生死难料的母亲…… 他想将所有事情坦坦荡荡摆在她面前,再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走向他。 以隐瞒换来相守,那是他卑劣。 “你知道我的意思?” 虞宁觉得自己声音都走调了。 她忽然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他或许只是觉得银镯是女子饰物,他拒绝也不过是嫌做活不便。 她看着自己手中被退回的心意,勉强弯了弯唇角,也不知自己现在笑的有多难堪。 鼻尖发涩的厉害,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过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七欲言又止,几番张口也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他害怕她会因为他是独侠镇的那群“待谁都疏离,不见亲近”的嗜血之徒而害怕自己。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酸涩的厉害。 宁娘,你再等等。 等我从武胜回来,定将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届时就算你怨我,恼我,执意要离我而去,我也不会怪你。 屋内的氛围一度变得压抑至极。 虞宁从未想过自己同裴七也会有这样相对无言的时刻。 她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藏泪,哪怕眉间早已蹙成一道深痕,仍装着若无其事,捧着胡饼,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一碗粥,喝到见底也未喝出一丝甜意。 是他今日忘了放糖吗? 还是从今往后都不愿给她添了? 念头方起,虞宁眼前渐渐模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站起身,将那银镯紧紧揣进怀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文书铺。 她想不明白,明明他们马上便要有自己的宅院,明明一路风雨同行、生死与共,她还以为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走到铺门口,虞宁静静地等了片刻。 屋中一时寂然,夜风穿堂而过,吹的门帘轻晃,但也未能等到身后一句挽留。 ※※※ “咪咪?”戚夫人捧着一捧煮熟了的鸡肉站在院落一角。 一旁的丫鬟围 着她护住,语气听着焦急:“戚夫人,您当心些!” 戚夫人踩着花坛靠近院墙,将一捧鸡肉全都洒在了墙缘上。 两个丫鬟扶着她下了花坛:“夫人,这些事不用亲自做了,我和碧绦来做就好。” “没事儿,我整日在院子里也没事做,花花好不容易回来了我给她煮点肉吃。” 丫鬟早已习惯了戚夫人风风火火的性子,无奈劝道:“夫人便是再高兴,也该仔细些脚下。若是一时不慎磕着碰着,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你们放心便是,我年轻时也曾在边关行医,平日里该忌什么、该养什么,我心中有分寸。” 虞宁听她又拿起了铁锹要挖土种菜,不由得微微一笑。 一路上不知去处,不知不觉便来了戚夫人的小院门口。 上回与戚夫人起了争执,便再也没见过面,今日格外想听听她的声音,如今听见了便安心了。 离开沈府时,她有意绕到了沈炤住的松风院,往里瞧了瞧,已经熄灯了。 回到花园,她独自立于池畔发呆,惊觉诺大的长安城连个让她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夜风拂过水面,吹皱一池月色。 虞宁一人不知站了多久,觉得脚跟发胀,靠着墙根歇了会儿,便准备回文书铺。 路过听雨轩,里头传出细碎人声。 “你说,我究竟输在哪了?”是沈却。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郁郁不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虞宁还当他饮醉了酒,谁知下一刻,便听“啪”的一声脆响。 潘霖将酒盏重重扣在案上,舌头已有些发直:“大公子!在我心里,您就是天底下头一份的人物!旁人便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您!” 说到兴头上,他又皱着眉苦思冥想半晌,方才补了一句:“便是那个叶家的……叶小姐!对,就是她!她也配不上您!” 虞宁闻言,不由放轻脚步,悄悄贴近墙根,侧耳听起了墙角。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之后便再无半点声息。 虞宁听的心痒难耐,忍不住又往墙边挪了挪,几乎将耳朵贴到了墙根上。 “虞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悠缓的嗓音。 夜色寂寂,庭院清冷,那声音乍然响起,惊得虞宁险些原地跳起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带着的小铲子,蹲下身装模作样地刮起墙角青苔,一边铲一边煞有介事地嘀咕:“这墙根潮气也太重了些,竟生出这许多苔痕来。” 沈却见她装聋作哑,颇为无奈的缓步上前几步,道:“虞小姐,大半夜不去安寝,倒跑到我墙根下除苔来了?” 虞宁身形微微一僵。 她仍旧蹲在墙边,仿佛全然没听见他话中的揶揄,慢吞吞收起小铲子,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大公子,夜安。” 月色倾落满庭,沈却借着清辉望去,见她双眸微红,眼尾尚残着几分湿意,像是才哭过一场。 他唇边笑意渐敛,眉心不自觉轻轻蹙起:“虞小姐这是怎么了?” 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一路行来竟始终落着泪,此时风吹过时,眼眶酸胀得厉害。 她忙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勉强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幸与大公子一般,也吃了些苦头罢了。”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夜色已深,我便不打扰大公子安歇了。” 这面刚要转身离开,便听沈却留道:“潘霖前些日子去找慕神医时提了两壶桃花酿回来,他一人喝不尽,我又不能沾酒,虞小姐若是想借酒消愁,便让潘霖陪你喝上几口。” 20. 吐血 院中一株老桂枝叶扶疏,树下设着一张乌木圆桌。桌上摆着几样下酒小菜。 虞宁原以为潘霖已是酩酊大醉,待进院一瞧,却见他双目炯炯,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醉态。 三人围案而坐,案上摆着的几样荤腥肥腻的下酒菜皆是沈却平日忌口之物,他面前杯箸整整齐齐地搁着,菜未动一口,酒也未沾半滴。 若虞宁知道明明是他开口要喝酒,结果到头来举杯道是旁人,少不得要揶揄他几句。 “来!”潘霖给她递了个新碗筷,又盛满酒,先跟她碰了一个,“虞姑娘,我敬你!” 虞宁第一次喝这种烈酒,轻闻还算甜腻的酒香,浅尝一口嗓子辣的生疼。 潘霖拍腿大笑起来,举着酒盏晃了晃:“虞姑娘一看就是头一回喝酒,这酒本就是这个滋味。你们这些文人雅士,总爱说什么酒香几层、余味几何,可咱们行伍之人哪品得出这些门道?” 说着将桃花酿一饮而尽:“好酒到了嘴边,痛痛快快的灌下肚便是。” 这两坛桃花酿出自全长安城最好的酒坊,陈年老酒,闻得沈却心痒痒。 但他实在忧心自己身体,害怕这一杯烈酒下肚半年的修养付之东流。 再一看虞宁,学着潘霖模样仰头一灌,刚一入口,小脸便拧成一团,被辣的不轻。 沈却想拦她,初次喝酒,浅尝辄止便是了,哪有这般饮法。可话还未出口,虞宁便捂着胸口将那一大口桃花酿都咽了下去。 潘霖浑然不觉,还笑呵呵地替她斟满酒盏。 待沈却反应过来时,虞宁已捧起酒盏,又仰头灌下大半杯。 “潘霖。”沈却声音微沉,淡淡瞥了潘霖一眼,眼中满是指责,“虞小姐头回饮酒,你也由着她胡闹?” 潘霖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将酒坛抱到一旁:“是属下疏忽了。” 两杯酒下肚,虞宁已觉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动。 酒意顺着胸腹一点点漫上来,烧得双颊发烫,连脑子都变得迟缓了几分。 她托着下巴,怔怔望向沈却。 见他蹙着眉头望着自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虞宁忽然伸出手。 “啪——” 不偏不倚地拍在了沈却脸上。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 潘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上回在县衙……”她眯着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缘由,“你让我多碍了二十板子。” 说着又拍了拍沈却的脸:“我今日要打回来。” 望着沈却脸上赫然浮现的几道指痕,潘霖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大半。 “哎呀!属下险些忘了。前些日子阜大人吩咐属下同吕笠核查叶家账册一事,吕笠今夜正好得空,属下还得去寻他一趟。” 沈却如何看不出他是在胡诌借口,也懒得拆穿。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点无奈压下:“去吧。” 潘霖如蒙大赦,连礼都顾不得行全,抱着酒坛便一溜烟跑出了听雨轩。 虞宁勉强撑开眼皮,见潘霖抱着酒坛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门,顿时不乐意了:“站住——” 她“腾”地一下起身要去追,谁知酒劲正盛,眼前天旋地转,脚下也似踩在棉花上一般,刚迈出半步,身形便是一晃,险些栽倒下去。 下一瞬,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恰好将她带了回来。 待虞宁回过神时,人已重新跌坐回椅中。 “虞小姐……”沈却眉心微蹙,正欲开口。 “不。”虞宁却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醉眼朦胧,像在辨认什么人。 半晌,才轻声纠正:“别叫我虞小姐。”她凑近了些,声音含糊又认真,“唤我宁娘。” 沈却浑身一僵,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酒香。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可下一刻,他便明白过来,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透过他在望向的是另一个人。 沈却垂下眼睫,眸中方才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方才还软绵绵伏在案上的虞宁,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身来,她举着酒盏,醉眼迷离地指向沈却,气势十足。 “裴七!”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听雨轩中格外响亮:“你凭什么拒绝我?”她越说越委屈,“我哪里不好了?” 沈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裴七拒绝了她? 灯火微晃,映得他眸色愈深。 他本以为虞宁只是心有所属,却不曾想,她竟还鼓起勇气向那人表明心意。 而那人——竟拒绝了。 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漫开。 “长安……长安为什么没有虹霓……”耳边传来她的哭诉,虞宁一手死死抱着酒坛,一手豪迈的擦拭眼泪。 “武胜,连山上都有虹霓,七彩斑斓的,阿爹会带我去看虹霓,当时你、你也在。” 沈却垂眸望着眼前醉得一塌糊涂的姑娘,从屋中取出浸水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待她醉意沉沉,趴在桌上睡去,沈却这才起身。 他俯身将人轻轻横抱入怀,抱着她出了听雨轩。 他一路行得极稳,生怕惊扰怀中人,直至将她送至二姐房中,将人轻手轻脚安置下来。 次日一早,虞宁醒来时觉得一阵头疼,沈轻廷差丫鬟煮了份姜汤让她喝下。 昨夜风寒,不知虞宁为何想不开要同她弟弟一同饮酒,沈却倒是一滴未沾,也不知宁娘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夜间熟睡时仍能听见她耳语哭诉。 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虞宁坐在床头,目光呆滞。对上沈轻廷的视线时才缓过神来——昨日喝的大醉,再醒来便在二姐房中了。 丫鬟一前一后递来洗漱盆给她净手,又让她漱口刷牙,换了身沈轻廷没穿过的新衣裳。 这一下虞宁宿醉的消息传遍了沈府,沈太君听丫鬟说宁娘醒了,便匆匆忙忙赶来,见她还尚在余醉中,又差人煮了碗醒酒茶。 “炤儿明儿要从宫中回来,上回他还跟我说要见见你,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你正好在,不如留下来多住一日,明儿晚上同家里一起吃个饭。” 虞宁想起昨日从京兆府离开后,沈炤便跟着太子回了宫中,自从沈炤做了伴读,除了先生休沐时都不曾回府,家里人自然也挂念。 她想起自己今日还要去取房,便答应沈太君明晚的家宴。 “宁娘新置办了房产?”沈太君似乎有些惊讶,“还未曾听说呢。” 沈轻廷提醒:“祖母糊涂了?前日潘霖还同祖母要于先生地址请于先生看房呢,当时潘霖就说着是宁娘的房子。” 沈太君这才恍然想起此事,忙拉过虞宁的手,笑道:“宁娘如今也算乔迁新居了,只是祖母还未曾替你备下贺礼。待过几日,祖母定给你补上。” 虞宁听着她絮絮说着乔迁之事,心思却早已飘去了文书铺。 她笑着摇了摇头:“祖母不必费心。今日我还得去文书铺瞧瞧,看看还有哪些物什要搬过去。待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瞧瞧炤弟。” “好,好。”沈太君见她有事要忙,便也不再强留,笑着松开她的手,“你自去忙便是,莫要耽搁了正事。” ※※※ 文书铺今日竟未开门。 虞宁远远望见那扇紧闭的铺门,脚下的步子不由一点点缓了下来。 此时已近午时,街旁诸铺早已开张,伙计 立在门前招呼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唯独文书铺大门紧闭,瞧着格外萧条。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才取出钥匙,将铺门推开。 屋内倒是收拾得一尘不染,案上笔墨纸砚俱都摆放齐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桌上压着一把钥匙,底下还压着一张薄纸。 虞宁伸手取过,纸上只寥寥数语:“我已启程前往武胜,过些时日便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随即将纸揉成一团。 ——都不当面说一声,留一张破纸在这! 纸团被她丢在桌上,虞宁走到柜台将投诉箱搬至桌上,又从书柜里挑出几本大唐律搭在箱上,正欲上楼,便听见帘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她一把撩起门帘,谁知沈却已站在门口正欲进屋,撞见他缝了暗纹的内衬,虞宁与他近在咫尺。 “大公子?您怎么又来了?”她先退了半步。 沈却不以为意的抬起手,将帘头挂在门上。 他个子高,只轻轻一抬,便将整个棉帘挂住,冷气扑面而来。虞宁还想问他要做什么,便看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脚夫,文书铺外头已经停了两三辆骡车。 “虞小姐,祖母让我来帮你搬家。” 看着几位脚夫进门,动作麻利的将她木箱、沉木桌全都搬了出去,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文书铺要关了吗?”一路人发问。 潘霖一面唤着脚夫一面连忙解释:“文书铺还开着,但大伙若是要写状纸,往后可去西市找虞小姐。” 住在附近的邻居听了不免遗憾。 “西市铺面宽敞,大伙也能在店里坐坐,看看闲书。”潘霖解释。 虞宁与沈却此刻正立在屋中,几名脚夫正忙着清点物什,其中一人指着墙边的书柜问道:“虞小姐,这书柜可要一并搬走?” 新宅中床榻倒是齐全,正巧寝卧里缺一方书架。原本虞宁便想若是能将自己原先屋里的这座书柜搬过去,便再好不过了。 她问道:“这也能搬得走?” 脚夫笑着点头:“当然能。只要姑娘吩咐一声,便是整张榻也能替您搬过去。” 虞宁忙道:“那便劳烦几位了。”说罢,她抬眸看向一旁的沈却。 沈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 人忙起来,许多烦心事便被暂且抛诸脑后。 待文书铺里的物件搬空大半,虞宁领着脚夫来到西市新宅。 她正站在门前指挥众人安置箱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闷咳。 回头看去,只见沈却半倚着门框,他抬手掩唇,指缝间却倏然渗出一抹鲜红。 下一刻,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血色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满堂俱静,连搬箱子的脚夫都愣在原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沈却还想开口宽慰她一句,谁知话还未出口,又呕出一口淤血来。 “大公子!” 虞宁脸色大变,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又将一众脚夫请出院外,这才搀着他进了里间歇息。 今日翡翠不曾跟来,无人替他施针压制毒性,所幸这一阵发作过后,沈却倒未再继续咯血。 他倚在榻边闭目调息,唇边血迹尚未擦净。 原本淡得几近无色的唇,此刻被鲜血浸染出几分妖异艳色,衬着苍白如纸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秾丽惊心。 虞宁瞧得心头发紧,不敢再耽搁。 她转身去了院中库房,翻出一把铁锹,挽起袖子便在树下刨起土来。 一边刨,还一边朝屋里喊道:“大公子放心,潘霖一到,我便去请慕神医。” 她上回为李准的案子去过济世堂,认得慕神医,今日别说登门相请,便是豁出脸面死缠烂打也得将人请来瞧瞧。 21. 请医 虞宁在树下刨了半晌,果真挖出两坛桃花酿来,酒坛之下竟还埋着一只尺余长的木匣。她拍去泥土,掀开匣盖,里头躺着一本薄册,册页早已泛黄发脆,已有些年头。 虞宁随手翻了几页,却发现整本册子空无一字。 直到翻至末尾,才见两页纸张夹缝之间藏着一张残破黄笺,黄笺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上头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几行墨字: “死者卫放,验状如下——” 卫放......河东案中身亡的那个小吏。 他的验尸文书为何会出现在西市这座宅院之中?原先住在此处的人,与卫放究竟有何牵连? 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将虞宁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验尸格目收入袖中,提起一坛桃花酿快步入内,解下肩头披风,轻轻覆在沈却身上,替他拢好衣襟,又将系带打得紧实些,正欲抽身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却的手很凉,倚着床栏,唇色苍白,眉宇间尽是病容,连呼吸都艰难不已。 “你……”他低低喘息两声,“要去何处?” 虞宁弯下身来,烛火映着她的双眼,澄澈如洗,好像雨后新积的一泓清水。 “大公子。”她放缓语气,“我去替你寻大夫。潘霖应当很快便到了,你安心待在此处,莫要乱走。” 说罢,不待他再开口,抽出手转身匆匆离去。 房门开合之间,一缕清淡气息留在鼻尖。她衣袍不曾熏香,只有皂角洗过后的干净味道,混着日光晒暖的气息,萦绕不散。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潘霖便风风火火赶到西市。 推门而入时,只见自家公子正端坐榻边,神色从容,与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掌心还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 潘霖脚下一顿,脑海中顷刻间已将前因后果脑补了七八成:“公子!您没事吧?” “无碍。” 沈却漫不经心地将帕子迭起塞进袖口,眼底还带着几分笑意。 说着,他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羊皮血囊,在潘霖面前轻轻晃了晃。只需咬破薄膜,鲜血便会顺着唇角溢出,比真的吐血还要骇人。 潘霖:“……” 难怪虞姑娘急得都快跑飞起来了。 ※※※ 五年前,慕陇之携妻儿入京,于升道坊开设济世堂,悬壶济世。 他医术高绝,寻常郎中束手无策的顽疾到了他手中往往药到病除。几年下来,不知救活了多少性命,长安百姓皆敬其医德,私下尊称一声“慕神医”。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神医当年在边关究竟经历过什么。百姓只知道,自济世堂开门那日起,便立下了一条规矩: 不收世家子弟为徒,不入高门显贵之府,不为世家权贵诊病。 纵是朱门贵胄携千金登门,来了济世堂也只能吃个闭门羹。 久而久之,长安城里关于慕陇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曾受世家所害,也有人说他在边关见惯了权贵草菅人命,因此心生厌恶。 真真假假,无从考证,但这规矩五年来确实从未破过一次。 虞宁前脚踏入济世堂,便见慕陇之正端坐案后替人诊脉。 老者须发斑白,待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后,目光忽然落在她怀中的酒坛上。 “这酒……”他缓缓起身向虞宁走来,“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虞宁瞧了眼酒坛,轻轻掂了掂:“家中后院树下挖出来的。” 慕陇之连声音都高了几分:“那宅子……卖出去了?” “神医认得原先的主人?” 慕陇沉默片刻,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坛酒上。 虞宁不再追问,径直开口道:“既如此,晚辈斗胆求神医出诊,家中表哥寒毒缠身,今日病症骤发,已是强弩之末。” 说着,她将酒坛递给一旁学徒。 慕陇之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她:“中了寒毒,又恰逢此时发作。放眼长安,恐怕也只有那位自边关归来的沈将军了。” “神医认得他?” 慕陇之笑着望向酒坛:“老夫虽久居药庐,却还未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虞姑娘,老夫明白你的来意。只是济世堂有济世堂的规矩,这些年来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皇亲国戚,老夫皆拒之门外。若今日因你这一坛酒破了规矩,往后这规矩,便不再是规矩了。” 虞宁瞧着学徒将酒坛抱走,觉得尚有希望。 “既然神医肯收下这坛酒,是否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若要老夫出诊,倒也并非全无可能。老夫要姑娘亲手以三月初三的桃花新酿一坛酒。”他看向虞宁,目光意味深长,“在此期间,老夫还想请姑娘替老夫瞧瞧那位沈将军,究竟值不值得老夫出手相助。” 虞宁连忙急道:“可他今日已咯血,身子骨怕是撑不到明年三月。” “寒毒虽阴损难愈,却是个磨人的慢性病症。按常理而言,不至于短短数月便伤及肺腑,咯血成疾。除非是近来劳心伤神太过,又或是——” 虞宁正欲追问,见那学徒已抱着酒坛穿过月洞门,抬手掀起棉帘一角,寒气顷刻卷入堂中,吹得烛火轻晃。 她拢了拢衣袖,慕陇之见状,吩咐一旁药童将门帘压实。 他抬头看了眼阴沉天色:“近来天时转寒。寒毒最惧风寒侵体。姑娘回去后多费些心思照料你那位表兄,莫叫他受了凉即可。” “待来年三月初三桃花盛开之时,老夫便等姑娘消息。” 他送虞宁出门,她脚步微顿,站定于台阶上转身问道:“神医可否告诉晚辈,这坛酒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九酝坊的桃花酿名满长安,难道还比不上这一坛?” 慕陇之望着她片刻,缓缓道:“姑娘日后自会明白的。” 长安的夜市向来冠绝天下。 华灯初上时,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长街两侧灯笼高悬,绵延十余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金鳞游龙。 虞宁自济世堂出来两手空空,途经银饰铺时,她忽然想起先前收在披风暗袋里的银镯,脚下不由快了几分,径直朝新宅赶去。 新宅无人居住,还未养出人气。她从喧嚣热闹的夜市归来,一踏入院门 ,四下顿时静了下来。 廊下未掌灯,庭中树影婆娑,只有沈却那间屋子透着一点昏黄烛光。 虞宁快步穿过回廊,推门而入,却见沈却倚坐榻边,修长指间正把玩着一只银镯。 银光映着烛火,在他指尖忽明忽暗。 虞宁耳根莫名热了起来,她几步上前,一把将银镯夺了回来。 沈却像是出了神,目光仍停留在方才空落落的掌心,连她靠近都未察觉。 寒意渐重,他已差潘霖回沈府取炭火和换洗衣物,打算暂且在此住下。 见虞宁回来,他这才抬起眼:“虞姑娘。” 他朝空无一人的门外望了一眼,有些意外:“你请的大夫呢?” 虞宁此去一趟,酒没了,人也没请回来。 想起慕陇之那番话,她面不改色道:“大夫说近来病患太多,排到明年三月都抽不开身。他收下了酒,只让我明年三月再带你去见他。” 说完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但这算是她想了一路的由头,否则依沈却那副恨不得将人心都剖开看看的性子,定会追问到底。 果不其然,沈却眼神沉下半分。 他太了解慕陇之了。 这些年求医问药者不计其数,莫说寻常权贵,便是皇亲国戚也未必能请得动他出诊。 先前他特意命潘霖寻来长安最好的桃花酿,又备下重礼亲自递帖,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换来。如今虞宁只去了一趟,慕陇之不仅收了酒,还主动与她定下了来年三月之约。 什么原因?莫非是那坛酒? “慕神医说了,寒毒乃积年之症,不会无端咯血。”虞宁拿着银镯在沈却面前坐下,“想来是大公子这些时日往来奔波,在沈府与文书铺之间来回折腾,耗损了元气,往后还是回沈府静养为好。” 沈却想起自己那点手段,轻咳了两声:“原来如此……可寒毒入体侵及心脉,每逢发作,不仅伤身也会扰人心绪。”他抬眸望向虞宁,“若日日困于沈府四方院墙之中,只怕病未见好,人先闷出病来。” 虞宁心中直呼不妙,便听他轻声道:“虞小姐可否容我在此小住几日?左右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况且——” 沈却环顾四周,烛火将满室照得昏黄:“这么大的宅院,夜里当真不会害怕么?” 虞宁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在济世堂忘了问慕陇之寒毒是否当真会影响人的性情。 可他说得太有道理了。 这宅子实在太大了。 白日里还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时,回廊空荡,风吹树响,叫她心里发毛。 从前住在文书铺时,她虽也是独自一人睡在楼上,可楼下还有裴七守着,他夜里偶尔翻身,木板轻响,或是听见他起身添灯、倒水的动静。那些细碎声响透过楼板传上来叫人觉得安心。 可裴七已经走了。 虞宁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的银镯,烛火轻轻摇曳,在她眼底映出一层浅淡光影。 左右宅子有三间寝卧,他要住便先给他借住一段时日吧。 22. 蜜浆 潘霖替沈却换了被褥,又在屋中燃起火盆。等一切收拾妥当,虞宁也掀帘进来,寻了个离火盆近的位置坐下取暖。 一见她,潘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她抬手给自家公子一巴掌的场面,没忍住小声问道:“虞姑娘,那日你喝醉了掌掴公子之后,公子可曾怪罪于你?” 虞宁险些被茶水呛住。 “我?”她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我打了大公子?” 话音落下,她忽地想起那夜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却不想自己醉后酒品如此之差,竟还敢动手打人。 虞宁顿时心虚起来,悄悄朝身后望去。 沈却正执着茶壶,不紧不慢替她续茶,神色平静得瞧不出半点异样。 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家公子既未追究,可是……他忘了此事?” 潘霖诚实的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自家公子睚眦必报的性子的性子了。思及此,潘霖看向虞宁的目光顿时又郑重了几分。 能扇了公子十几个巴掌还安然无恙的人,这世上怕是独她一个。 “虞小姐,”他语气都客气了不少,“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去买些蜜浆红豆和夹饼回来。公子自幼最爱这一口,正巧今晚还未用饭,也算赔个不是。” 虞宁实在难以将沈却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同蜜浆红豆联系在一起,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捧着热腾腾的夹饼,挖一勺蜜浆红豆塞进去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 “你们两个躲在那儿说什么呢?”沈却被晾在一旁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潘霖同虞宁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就他半句都听不见。 他暗自思忖,难不成是自己平日太端着了些引她讨厌? 可方才自己咯血时,她急得脸色都变了。既会为他着急,那便说明她至少……并不厌恶自己。 更何况上次刑杖她也作了报复,这下应该不算亏欠她什么了吧? 想到这里,沈却心头那股郁气才稍稍散去了几分。 “潘将军是见大公子尚未用饭,想托我出去买些吃食。” 沈却闻言,缓缓抬眸看向潘霖,瞧得潘霖后背一凉。 “潘霖。”他声音不疾不徐,“你是没有手脚么?” 潘霖当即抱拳认错:“公子教训的是,是属下思虑不周!” “诶,不必不必。”虞宁连忙摆手,生怕潘霖平白挨骂,起身便往门边走去,她小心掀开帘角,以防寒风灌入屋内,“大公子还是让我去吧。潘将军这般人物,一看便是高门府邸出来的,怕是连街头吃食都不曾亲自买过。万一叫摊贩瞧出是生客,平白多收几文银钱岂不是亏了?” 潘霖:“……” 他什么时候竟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贵人了? 沈却瞥了她一眼:“几文钱而已,沈府还不至于出不起。” 虞宁却已掀帘跨出半个身子,头也不回地道:“那也不成,能省则省。” 话音未落,人已钻出了门外,跑的飞快。 屋内安静片刻。 沈却望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半晌才收回目光。 “潘霖,备水。” 潘霖应了一声,连忙去后院清洗浴桶,又添炭烧水。热水备妥后,将一桶桶热水倒入浴桶之中。 屋中炭火烧得正旺。 沈却褪去外袍,进了浴桶。 不多时,整间屋子氤氲起层层热气,隔着屏风,能隐约瞧见一道模糊身影。偶尔水波轻漾,传来细微水声。 他体内寒毒缠绵,深冬时节每日都需以热水驱寒。 眼见屋中的炭火将尽,潘霖又瞧了瞧角落里所剩无几的炭盆,只得道:“公子,宅中炭火不多了。属下回沈府搬些银丝炭过来,顺便取些日常用物。” 屏风后传来一声心不在焉的“嗯”。 ※※※ 虞宁绕了个远路买了一罐蜜浆红豆,又揣着五块刚出炉的夹饼,生怕给风吹凉了,索性一并护在怀中,一路小跑着回了新宅。 她循着亮光进了后院,掀开门帘便往屋里钻。 谁知刚迈进去一步,便见满室雾气蒸腾。炭火烧得正旺,热气缭绕不散,屏风后隐约映出一道修长人影。 待她反应过来是沈却正在沐浴,耳尖瞬间泛起薄红。 她连忙将怀里的夹饼与蜜浆红豆搁到桌上,头都不敢抬的跑了出去。 门帘轻晃,屋内传来一道声音:“跑什么?” 虞宁耳根愈发热了,忍不住小声埋怨:“大公子沐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男女有别,我若贸然闯进去,将大公子瞧了个遍,岂不是坏了大公子的清誉?” 屋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传来水声轻响,沈却自浴桶中起身,用布巾擦拭身子。 虞宁背对房门站着,越听越不自在,只得抬头看向院中明月。 又过了许久,屋内终于传来声音:“外头冷,虞小姐进来吧。” 虞宁掀开门帘重新进屋。 屋内水汽未散,灯火隔着雾气晕开一层暖色。沈却站在榻边,墨发半湿,发梢还坠着水珠,顺着颈侧缓缓没入衣襟。 她确信他穿好了衣裳,却没想他只围了浴袍,露出坚韧有力的上身。 肩骨宽阔,腰身劲瘦,胸膛与腹部线条流畅分明,灯火摇曳间,他微微侧过身去取干布巾,肩背肌理舒展起伏,宛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劲弓。 虞宁下意识移开目光,可不过片刻,视线又忍不住落在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旧伤上。 那些伤疤深浅不一,遍布胸膛与肩臂,相比之下,眼角那道浅浅疤痕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感受到她的目光,沈却的唇角不留痕迹地扬了扬。 谁知下一刻虞宁二话不说解下外袍,趁着袍中尚存暖意,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大公子这是做什么?”她一边替他拢紧衣襟,一边忍不住数落,“方才才泡过热水,转眼便衣衫不整地坐在这儿吹风。寒毒最忌受寒,大公子难道忘记了?” 沈却看了眼身上多出来的外袍,深吸了口气。 虞宁浑然不觉,又将领口往上提了提:“快裹好些,可别再病重了。” 沈却听着她振振有词地讲着大道理,一时有些感慨。 这姑娘当真不开窍,难不成要他赤身裸体的站在她面前,她才能想起“男女有别”四个字? 虞宁嫌屋里太热,又解下一件袄子。 粉色里衣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领口严严实实地系着,愈发显得脖颈纤细。她毫无所觉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来,腰肢被衣料轻轻勾勒,显出一道流畅柔软的弧度。 沈却移开视线。 “大公子。”她舀起满满一勺蜜浆红豆塞进夹饼里,顺手递了过去,“我听潘将军说你最爱吃这个。这家的蜜浆红豆我也喜欢得很,你十几年没回长安了,快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沈却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方才还盘算着如何引她多看自己几眼的人,此刻反倒先乱了心神。 耳根 无声泛红,他垂下眼睫,接过夹饼,低头咬了一口。 蜜浆浓稠,红豆绵软。 确实很甜。 虞宁正托着下巴看他,杏眼弯弯,满是期待:“大公子觉得如何?” 沈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沾着些未来得及擦去的蜜浆的指尖上,在灯火下泛着晶亮的光泽。 他迅速移开视线,沉默着又咬了一口夹饼。 甜意在唇齿间漫开,却不及眼前人半分。 屋内陷入沉寂,他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着将那块夹饼吃得干干净净。 虞宁一连替他做了两块蜜饼,沈却吃得干干净净,见他还望着自己手中的蜜浆红豆,虞宁却不再动手了。 她给自己做了一块夹饼,边吃边道:“大公子还是少用些为好。这饼虽好吃,却难消食。你久病未愈,肠胃本就虚弱,若吃得太多,夜里积食腹胀岂不难受?”说着又一本正经的补了一句,“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饮食上更该节制些。” 沈却眉心微蹙,他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连几块饼都吃不得? 当年在北境军中,风雪连营之时,一日操练下来,他莫说两块,便是五六块胡饼也能轻轻松松吃下,如今不过多看了一眼夹饼,竟被她当成了嘴馋。 想到这里,沈却淡淡开口:“虞小姐未免太小瞧我了。” 虞宁却只当他嘴硬,抱着饼啃了一口,笑眯眯道:“病人说的话不算数。” 沈却:“……好吧。” 虞宁给潘霖也留了两块夹饼裹在被褥里捂着,也正好给沈却暖暖被窝,哪怕这屋子已经要被烘的于春夏无异了。 她想起自己袖中的那份尸检结果,又不想在沈却面前打开,忍着好奇坐在屋内,等到潘霖来时已快到戌时了。 看着一车车银丝炭被搬进库房,几乎堆成小山,虞宁站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待最后一筐炭也落了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家公子这是打算在我这寒舍住到下辈子吗?” 潘霖正拿着册子核对数量,闻言头也不抬。 “虞姑娘有所不知。”他神情认真,仿佛在说什么大事,“寻常人家这些炭,莫说一个冬天,便是两个冬天也尽够用了。可公子自入深秋起便离不得炭火,一直到来年开春都断不了。” 说着又指了指刚搬下来的几筐炭:“每日烧火盆、备热水、熏屋子,再加上夜里驱寒暖身,耗费极大。这些瞧着虽多,都未必撑到春暖花开。” 虞宁感慨,幸好沈府家大业大,换作寻常门户,只怕真养不起这么个金尊玉贵的病秧子。 她打了个呵欠,同潘霖说了声自己回去歇息了。 潘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给她分了些炭火,又带着一盆回了沈却屋内。 “公子,”潘霖肩上披霜,进屋时沈却正倚靠在靠背上借着烛光翻阅虞宁带来的那几本大梁律。 他轻轻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潘霖道:“明日你让吕笠去查查这宅子的主家……还有负责这座宅子的牙人。” 潘霖给他烧上炭火,微微一愣:“公子你是觉得这牙人有问题?” “有问题谈不上,”屋里只剩下他翻书声,“慕陇之收下桃花酿说明与这座宅子主家是旧识,五六年埋下的……倒是和济世堂出现的时候差不多。这牙人对这处宅院了然于胸,谈吐之间完全不像是牙人,更像是主家。” 他将书册放在床头,轻轻往下一滑,突然脸色一变,从被窝里掏出那两块夹饼丢给潘霖。 “赶紧去。” 23. 赴宴 死者卫放,验状如下: 死者身长七尺有余,面色青白,双目微张,口鼻存有白沫。额角左侧一处擦伤,长一寸五分;左肩、左肘、左膝皆见大片擦挫痕迹,皮肉磨损,右侧肋下青紫瘀伤七处。 周身骨骼按验无折断,头颅无凹陷,胸腹未见创口。两手甲缝内夹有泥土与细草,十指微曲呈攥物状。 按压胸腹,口鼻复有白沫溢出,腹部略微膨胀,翻验肺部,其色灰白肿胀,切开后有液体流出。发间、衣缝及耳窍内存有水草残屑。 结论:坠马受伤后坠入水中溺毙而亡。 虞宁将黄笺藏进床下细缝的隔板中,吹熄了灯。 她的思绪一会儿在这张验尸结果上,一会儿又飘到裴七身上。 白日里忙碌起来没空细想裴七的事情,到了晚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裴七到哪了?长安往返武胜要月余,他可带足了盘缠?如今夜里这般冷,可别舍不得花钱风餐露宿......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又不知熬到了几时才渐渐入眠。 临近春节,乡里乡亲图个好彩头,状纸都比往日少上七八成。 尽管新铺尚未开张,虞宁还是将投诉箱放在门口。 傍晚从箱中拿出寥寥无几的几张状纸,上头皆是些家长里短之事,一般这种状纸虞宁都不予理会,但每日都有许多类似的投来,她也全都分门别类收在箱中。 潘霖看了眼内容,单纯有些好奇的发问:“这些虞小姐不管吗?” “起初也会管的,”虞宁给木箱开锁,从中掏出一小叠状纸,拆开绑带,将新的几张与旧的捆在一起后,又将一大摞放回原处,“后来发现只要是不标明姓名住处的,都只不过想要找个地方发泄罢了。” 夫妻不合、婆媳关系僵硬、对父母的满腹牢骚...... 这些匿名之人的难言之事,无人可诉,却又想要人知晓,虞宁这儿的投诉箱便成了最佳去处。 沈却垂眸看了眼整箱子的状纸,指尖轻叩两下箱沿提醒:“晚上家宴,虞小姐不去更衣吗?”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虞宁一拍额头,起身往后院跑去,“大公子稍等我片刻。” 沈却目不转睛的看着虞宁那扇紧闭的屋门,心头那点欢喜悄然漫开。 她说,稍等她片刻,她去更衣,然后同他一起回府赴家宴。 她在屋中梳妆,他在庭院静候,随后一同归家看望长辈…… ——这与寻常夫妻有何区别? 不,这简直就是寻常夫妻之间的对话。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虞宁缓步而出。 她换了一身胭脂粉诃子裙,胸口刺着凤凰于飞图纹,一根绯红长绦系在胸下,走动时随风扬起,多了几分少女灵动。 外头罩了一件月白色大袖衫,领口缀着圆润珍珠,又披了件雪色貂毛袄子,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拢在一起。 少女皮肤白皙,一圈淡淡的雀斑围在眼角,冷风一吹便蕴在泛红的脸颊中,脸颊一半藏在袄子中避风,露出耳畔能看见清晰的血管脉络,一双水灵的杏眼中含着笑意向他走来。 沈却看着她片刻失神。 想自己见过大江南北的风景,都不及眼前人半分颜色。 “大公子?”她一声将他思绪唤回,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清秀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 沈却轻轻咳嗽两声:“走吧,车就在门外。” 虞宁鲜少穿这身衣裳乘坐这样高大马车,正提起裙摆登车,腕间忽而一暖,被人轻轻抬起。 她抬眸望去,沈却立于车旁,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她。 “当心脚下。”他轻声一句。 虞宁没多想,借着他力道上了车,钻进车厢。 沈却收回手,修长五指缓缓舒展开来,又一点点收拢。 冷风吹拂,站在车下缓了许久,他才跟着一道上了车。 马车在路中央调了方向,一路往东驶向沈府。 车厢内燃着暖炉,帘角微微摇晃,光影在沈却脸上明灭不定。 虞宁见他倚着软枕闭目养神,脸颊微红,担心他方才在院中吹了寒风,染上寒气。 ——若是真受了风寒,那正好让他乖乖呆在沈府养病,别同她一起回来了。 思及此处,虞宁险些压不住唇边笑意,抬手要去探他额间温度。 谁知在这近在咫尺之处,男人一把抓住皓腕。 沈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难压心中喜悦,嘴角浅浅勾出个微笑问:“虞小姐这是做什么?” 虞宁清咳一声:“我瞧大公子面色发红,想着试试你发没发热。若是大公子在我这小院里受了风寒,那还是住在沈府叫人安心些。” 沈却自然听出她打的什么算盘。他握着她的手腕并没松开,反而轻轻用力,将她手拉至自己额前。 温热肌肤轻轻贴上掌心。 不知为何,经他这么一带,虞宁心底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他的手修长有力,将她纤细腕骨拢住,一时间腕上全是他手掌温度。 车厢本就不大,两人离得极近,虞宁几乎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闻见他衣领上淡淡药香。 她抽回手,窘迫地将它藏在衣衫下。 沈却重新依回软枕上,嘴角噙着笑意。 额间并无滚烫感,虞宁静静盘算,发现他虽双颊薄红,却不是病中潮热。只是因为平日里他脸色过于苍白,今日不过是气色稍微好了些,在她眼里竟成了病态。 帘外冷风拂面,沈却又咳嗽两声,问道:“虞小姐诊的如何?” 虞宁没好气道:“死不了。” 男人眼底笑意更甚:“那我就放心了。” ※※※ 沈府家宴向来是沈夫人亲自操持,自晨起便忙于庖厨之间。先定十余样时鲜冷碟,又是山珍海错、时令热馔备下数十道。 沈太君坐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沈府不似旁的勋贵人家姬妾成群,沈将军未曾纳妾蓄婢,唯有正室一房。所幸沈夫人接连诞下两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眼下沈府才热闹些。 自上次将军回府都不曾摆了家宴,一直推迟到今日。可不知是谁将家宴的消息传了出去,沈太君尚未等来沈却和虞宁,却等来了另外一对姊妹。 叶卓清今日回娘家听叶芙清说了沈府家宴之事,原觉得自己如今身份不适合登门贺喜,却被叶芙清给说动了。 “阿姐与将军虽十六年未见,但如今是兄妹之谊。若以兄妹之名登门道贺,于情于理皆无不妥。况且这些年来,将军始终惦念阿姐,若今日家宴之上得见故人,必定心生欢喜。如此一来,沈、叶两家的情分也能得以维系不至生疏。” 叶家虽主动断了姻亲,却还想与沈家交好,得了叶晚首肯,叶卓清便带着妹妹来了。 沈太君鲜少挑眉,见这二位前来,还是迎上了笑容。 “叶儿拜见祖母。” “祖母好。” 沈轻廷和沈长清坐于一旁,堂内丫鬟往来不绝,或添茶换盏,或摆设席案。她指尖微松,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于案上,发出一声清响,始终未曾朝二人看去一眼。 叶芙清随着叶卓清落座于对面,未等多久便见自宫中归来的沈炤,跨入厅门。 叶芙清算着上回见他已是一月有余。今日再见,沈炤穿了身雪色常袍,肩背舒展。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沉稳持重,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次回沈家,叶卓清觉着没了往日的热闹,沈太君也不同往前与她熟络,她如坐针毡,只好盼着沈却早些回府,以缓解此时尴尬。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小厮一路跑进屋。 “老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丫鬟扶着沈太君起身,屋内人一道往门口走。 沈却一如往常身着一袭玄衣,深浓貂毛簇拥在颈侧,衬得他面容如玉,轮廓清隽分明。 沈却的相貌,如今是长安城中公认的出众。叶卓清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浑然未觉自门内往外走的众人,亲自俯身摆好脚踏。 须臾片刻,车帘轻晃,被人自内掀开,一名身着素白罗裙的少女探出身来。 虞宁扶着车门向外望了一眼,瞧见沈却朝她伸来的手停在半空,专程为她借力。 她犹豫片刻还是装作未见,提起裙摆,一步自车辕上轻盈跃下。 沈却伸出的手僵了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祖母。”虞宁先对沈太君福礼。 沈太君记得她穿这一身衣服想起是她去年刚过桃李时沈夫人给她做的,她笑容堆在脸上,快步朝虞宁走去。 沈却让潘霖收回脚凳,回身向沈太君揖礼:“祖母。” “这些日子在新宅住的如何?” 虞宁先笑吟吟的回道:“新宅挺好,不过大公子似乎有些受了风寒,我怕宅子清冷加重大公子病情。” 原本想着立刻让祖母将他留下,谁知沈却突然开口:“祖母,宅子住的很好。这些日子多亏了宁娘照顾,晚辈精神比往前好了许多。” 虞宁虽然已然习惯他在长辈面前唤她宁娘,私底下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唤其尊称,但总觉得沈却三言两语间便会惹人误会。 “大公子身子毕竟金贵,宁娘那处小宅简陋,实在担待不起。” “宁娘与祖母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太医。孙儿前些时日连下榻都艰难,如今却已能出门走动。既见了成效,此时再迁回府中,岂非前功尽弃?” 虞宁张嘴正欲辩驳,一旁始终沉默的叶芙清突然开口问:“恕我冒昧,男未婚女未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失妥当吧?” 虞宁先前在佟家见过她一回,她虽欣赏叶家这位小姐,可眼下这番话实在有些咄咄逼人。 她尚未开口,沈却便说:“叶大公子亦是男子,叶姑娘亦是未出阁的闺秀。兄妹之间莫非也要避嫌不成?” “可虞小姐与沈公子并无血缘,不过名义上的表亲。眼下自然无人置喙,可来日议及婚嫁,夫家问起此事,只怕终究不好交代。” “芙娘。”叶卓清制止道,“沈哥儿与虞小姐自小便是名正言顺的表兄妹。人家长辈尚未说什么,何时轮得到你在这里替旁人操心这些?” 沈轻廷打起圆场:“好了好了,外头天寒也别干站着了,赶快进屋暖活着,席面也快备好了。” 虞宁跟在沈太君身后进了屋,厅里的夫人小姐褪了袄子由丫鬟取至后屋,虞宁刚解开红绦,便觉得肩上一轻。 沈却理了理她的貂皮袄子,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了潘霖。 沈却露出个如沐春风的笑来,看的她突然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确信周围没人看见沈却此举才松了口气。 这个沈却竟是做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24. 蟹黄 丫鬟先是上了三十二道冷碟摆在桌上,沈太君坐于上首,左右两旁便是沈获与沈夫人,其余晚辈依次落座。 虞宁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周,发觉席间独独少了戚夫人。虽也知道她身份不该列席主宴,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正思忖间,原本坐在沈获身侧的沈却突然起身。 他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戚夫人这些时日照拂晚辈,今日家宴,却独独漏了她,未免失了礼数。” 席间静了一刻,沈太君笑着接过话头:“想来是婉儿今日忙着操持宴席,一时疏漏了。”她话语间带着几分苛责,“戚夫人既是宁娘生母,又住在府中,岂有不请之理?你这差事办得可不周全。” 沈夫人面上露出点窘意,起身福了一礼:“确实是儿媳思虑不周,一时疏忽给戚夫人忘了,还请母亲责罚。” 虞宁不懂她找沈太君责罚些什么,但这般情形已不是头一回了。 往岁除夕守岁之时,戚夫人也总被这样有意无意地撇在一旁。席间人人习以为常,仿佛她本就不该出现在那些场合。 若非今日沈却开口,她一个外姓姑娘又哪里有资格在这样的场面提及此事。 虽然戚夫人耳闻今日要设家宴,但她本是不想去的,谁料沈却亲自来请,她也不想驳他面子,便跟着一路来到了暖阁。 整屋齐聚一堂,她一眼看见了虞宁。 沈却领她在虞宁身侧入座,又拍拍虞宁另一侧的沈炤道:“如今我不能喝酒,你去父亲身侧陪他喝点吧。” 沈炤抬头看了眼大哥不容置喙的表情,只好起身与他换座。 全都落席后,丫鬟依次斟酒。 沈太君执杯:“今日设宴,是为阖家团圆。长生同却儿一直以来都在北寒之地征战,如今平安归来,我这老太婆的心也就放下了,”她将目光落在沈炤身上,“炤儿此番受此无妄之灾,蒙天庇佑洗清冤屈。经此一事,炤儿也该明白清者自清固然不假,可为人行事更当谨慎自持,才能不负沈家门楣。” 沈炤应是。 “宁娘,此次若不是你据理力争,炤儿未必能这么快沉冤昭雪。你虽然不是沈家血脉,但在我心里早已是自己孩子,以后若是谁叫你受了委屈,便是叫我这老婆子受了委屈!” “来,”她一出口,虞宁跟着沈家众人一起举起杯盏,“今日是贺我家长生,还有三个孙辈平安无事,阖家团圆。” 席间共饮一轮,氛围逐渐热络起来。 虞宁刚要去夹那道凉拌松子鸡时,沈炤突然举杯敬她。 “虞姐儿,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算不上亲厚,言语之间多有得罪之处。可我身陷囹圄之时,你却为我陈情翻案。先生教我,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我才知,这话半点不假。” 说完他一顿豪饮,像是要把一肚子怨气全都洒在这杯酒上一般。 虞宁放回筷子,起身回了他一杯果子酒。 “炤弟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 “从前我总觉得虞姐姐行事太过锋利,不计后果,为了那些素不相识之人屡屡与权贵作对。但经此一遭,我发现站在公堂之上为人鸣冤,并非只凭一腔热血便足够。还要有纵使会遭人记恨、受人报复,也绝不退让半步的胆气。”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虞姐儿这般胸襟与担当,莫说寻常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远远不及。当真称得上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虞宁不由在心中感慨,阜大人在授业育人一道,当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一月不到,那个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公子,如今竟也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沈轻廷笑道:“炤弟如今当真是脱胎换骨了。照这般下去,来年春闱,说不准也能如叶家长子一般金榜题名,替咱们这些武将人家争几分文名回来。” 看沈炤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虞宁面上也挂不住,好在沈却起身敬了沈太君两杯,她与沈炤这轮游击战才算结束。 叶卓清挽起袖子取过两只肥蟹,一只放到叶芙清面前,听沈轻廷笑言,她莞尔附和:“炤弟如今言谈举止已有大家子弟风范,将来若肯潜心向学,前程定不可限量。往后必定要胜过舍弟许多。” 虞宁也伸手去取那一盘蒸蟹,谁知被蟹壳凸起的一点锐角划了一下,她猝不及防的“斯”了一声,将手缩回。 掌侧裂开一道细长口子,鲜红血珠沁出,顺着指节滚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案边。 叶卓清自小便怕血,看见那一点血珠脸色一白,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姐姐!” 席间炸开一声喊叫,叶芙清扶着胞姐对其余人道:“我家阿姐自小怕血,方才虞小姐的血怕是惊到了阿姐。” 沈获连忙招呼丫鬟来,差她送叶家两姐妹去偏厅歇下。叶卓清脸吓得苍白,站也站不稳。 虞宁用帕子按压伤口,便立马向沈却这个当事人望去。 要说看热闹看笑话,她说第二还真无人敢说第一。 沈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顿时腾起一股火气来。 这眼神算什么? 他不是早已同她解释过,当时急于求娶叶卓清,不过是看中了叶家出了个叶秉能为沈家所用。如今旧事已了,她这般神情倒像是他对叶卓清余情未了似的。 沈却愈发觉得憋闷,对她不予理会。 “沈哥哥与家姐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如今见家姐如此,竟也不念及往日旧谊么?” 沈却正愁怒气正盛没处发泄,这面露出个笑来,眼底一片薄凉:“叶芙清,叶儿早已与佟家成婚,今日前来沈家赴宴本就于礼不和,沈家顾念旧交,不曾将二位拒之门外,又以上宾之礼相待,何来的不念及旧情?依你之意,莫不是要我当着满堂宾客,对已为人妇的叶卓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才算念旧。” 虞宁差把瓜子:好的,吵架的戏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叶卓清这才明白她执意要带自己来沈家的缘由根本不是与沈家交好,而是要她借机与沈却再续前缘。 思及此,她不由得眸色一冷,也顾不上呼吸不畅,对这个妹妹责备道:“芙娘,你今日未免太过于娇蛮……” “沈伯父!” 叶芙清非但没听她所言,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自家姐嫁进佟家之后,佟家人待她苛责,佟毓朗与姚氏关系不清不楚,近些日子竟找阿姐商量纳妾这事……可阿姐她才嫁过去不过月余啊!” 虞宁坐在戚夫人身后偷偷看着眼下乱成一锅粥的场景。 早有丫鬟匆匆搬来一张太师椅,又取了软垫垫在椅背后,将叶卓清小心扶坐下来。叶芙清则站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刚刚还笑语不断的暖阁,此刻只余叶芙清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得人心头发闷。 沈轻廷却未等自己那素来心软的父亲开口,已先一步起身。 “叶家与佟家的家事,终归是你们两家的事。既受了委屈,为何不回叶家寻父母做主,反倒来我沈家?要是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莫不是还要给我们沈家安一个觊觎人妇、插手他人内宅的罪名不成?” “轻廷。”沈太君沉下脸色,出言喝止,又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青婆,“快去备马车,送佟夫人与叶姑娘回府。” 虞宁知道,老太君表面上是在斥责沈轻廷言辞失当,可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断,待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轻描淡写地出声制止。 既然起初是叶家先薄了情义,如今也怪不得沈家不肯再讲旧谊。 叶芙清哭声止住,她自以为沈家待她阿姐自是真心,结果也是一窝子蛇虫鼠蚁,与佟家有何区别? 她死死咬住下唇,未多说一句,扶起阿姐,一声不吭地掀起门帘离开了。 二人走后,席间只静了片刻,又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热闹起来。 虞宁又将视线落在了那只大闸蟹上。 “想什么呢?”沈却突然在虞宁身侧耳语一声,听的她后颈一阵发麻。 “大公子说话便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沈却垂眸望向她的手,一方素帕被折得整整齐齐,牢牢缠在掌侧,结扣利落服帖,显然不是临时胡乱包扎。 他皱了皱眉,犹豫半天,还是伸手挑了一只最肥的螃蟹,动作拙劣笨拙,掰开蟹壳,将蟹腿一根根拆下挑出蟹肉。 虞宁眼睁睁瞧着丫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尚未来得及动筷子的珍馐撤了下去。 她正暗自遗憾着,席间却不知何时又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沈却一人剥蟹挑黄的声音。 下一秒,一只白玉碗被推至她身前,碗中是满满当当的蟹肉,随后沈却又将蟹黄拨入她碗中。 做完这些,虞宁见他眉头拧成一团,抬手将蟹壳丢置一边,还未等虞宁开口,他二话不说的又给她剥了两只肥蟹。 沈获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他这个儿子自幼挑剔得厉害,尤其厌恶蟹鱼一类腥气重的东西。幼时家宴,蟹肉摆到面前都不会动上一筷,更别说亲手拆蟹。 “大公子,好啦好啦。”虞宁今晚真是得了他照顾,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够我吃了。” 沈却也不回她,匆匆剥完手下这最后一只,便逃也似的抬着双手离开暖阁。 虞宁看着轻轻摇晃的门帘,冲着二姐眨眨眼:“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正好空了座,沈轻廷诺到沈却位子上来与她耳语:“他自幼便厌恶蟹黄蛋黄这样带有腥味的吃食,现在怕是找地方洗手祛味去了。” 虞宁转头与她对视一眼。 叶家娘子怕血,这人又怕腥,真是可惜了这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她撩拨几下蟹肉,听见身边戚夫人说:“宁娘,你还记得小时候吃蟹,你阿爹教你怎么祛味吗?” 她与戚夫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虞宁点点头。 她第一次剥蟹,是她爹教她的,虽然爱这口美味,但每每吃过后手上的蟹味都要残留好几日。 “宁娘看着,阿爹手上的是芫荽,宁娘把芫荽放手里揉搓两下再拿水冲冲,马上就没有腥味了。” 那日她与两个她高的阿爹站在水桶边,戚夫人就坐在檐下看着他们。 岁月静好。 “我还是去找一下大公子吧。”她起身,丫鬟给她递来袄子。 掀帘出门,外头正是月夜,天寒地冻,池塘中结了冰,她小跑几步,呼吸之间尚带着水汽。 暖阁之后的那片竹林,正是上次她偷听见他与叶卓清对话的地方,如今竟又传来窸窣响声。 “将军,”听音色,虞宁从未见过此人,“账本上的帐对不上。” 沈却立于石灯旁,他嫌方才剥蟹时沾了油腥,挽起半边衣袖,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臂:“对不上?怎么可能?” 那人硬着头皮答:“将军,阜大人亲自核对多次,这账本确实干净。” “不会是你……” 声音立刻急道:“将军明鉴!属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此事上弄虚作假。” 话音方落,竹林间骤然静了下来。 那名暗卫极有眼色地退入夜色之中,顷刻便没了踪影。 沈却缓缓抬眸,朝不远处望去。 假山旁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灯影摇曳,映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一切竟与那日如出一辙,连她站的位置都未曾变过。 沈却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虞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原是想告诉大公子,蟹油腥气重,若要祛味,可用芫荽揉出菜汁洗净双手。” “……那方才你可听见什么了?” 同样的问句几乎与那日一字不差,虞宁答得坦荡:“听见大公子和一个人说话。” 借着石灯的烛光,虞宁看见他神情一滞。 “这么说,那日你只听见我与叶卓清交谈?” “不然呢?”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实话?” “大公子给这个机会吗?况且我也觉得我听的没头没尾的,不算听见什么。” 厚厚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白净小脸,立在灯下时,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如此看来,那日他与吕笠的对话她的确什么都没听见。 沈却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叶卓清的身影。 当日谈话之后不久,叶家便有了动作,他原以为叶卓清不过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世家贵女。没想到她竟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出端倪,向叶家递信。 思及此,沈却心中对虞宁满是愧疚。 虞宁见他这副模样,还当他是因不知如何祛味感到惭愧,忙走近几步,宽慰道:“大公子自幼便不食蟹鱼,哪里知道这些祛腥净手的法子?不知便是不知,有什么可惭愧的。” 这话听得沈却胸口发堵。 他真想当场将她揉碎了,融进他骨血里,好叫她亲眼瞧瞧他究竟是在惭愧什么。 虞宁半点未觉,伸手牵住他的袖口进了后厨。 后厨灯火通明,虞宁从一旁桌案上取来几根芫荽,洗净后放在掌心揉碎,抬头问他:“大公子可嫌芫荽气味?” 见沈却摇头,她才将掌心揉出的汁液一点点抹在他指间,又握住他的手,细细替他揉搓起来。 她掌心柔软,动作十分认真,指腹在他指节间来回拂过,神情专注得与那日她坐在灯下翻看书信时如出一辙。 沈却垂眸看她,看她耳畔隐约透着一层薄薄的红,看她在灯影里清晰可见的细小绒毛,小巧鼻尖,鸦青似的睫羽随着眨眼轻轻一颤。 而她的手,仍在他掌中流连。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她的伤口,小声惊呼道:“你的手……” “哦。”虞宁像才想起来似的,随手将帕子拆开,“方才瞧见叶小姐见不得血,我怕她再看见便随手包了一下。不过是个小口子罢了,无伤大雅。” 她动作一顿,想起来要紧事儿一般郑重道:“事先声明,今日你给我剥了蟹,我又给你祛了味儿,这一回算两清了啊。” 沈却耐着性子挑了挑眉。 也行。 但凡他做些什么,她便急着与自己撇清,不过孤男寡女的一来一回的……谁又能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呢? 他心满意足的舒展眉心。 虞宁又用水清了清手,便听见外头有人喊“下雪啦”。 方才还雾蒙蒙的深夜,雪花此刻已纷纷扬扬,飘的漫天皆是。檐角的灯笼被风吹的轻轻摇晃,昏黄灯影旁的雪被映的朦胧。 虞宁从屋内出来仰头片刻,沈却后一步跟了上来。 看见病弱表哥身上一件袄子未披,她解开自己的小袄踮起脚给他披上,鼻尖冻的红扑扑的。 暖意扑面而来,将他团团裹住。 雪夜之中,她满眼望着纷飞大雪,满心雀跃,这雪看多少年都看不够。 而他对着初雪默默许愿。 希望来年,还能同她一起看雪。 25. 初雪 暖阁外鹅毛大雪,屋内灯火融融,笑语不断。 虞宁和沈却回到席间时,沈获和沈炤二人已饮的微醺。家宴中坐在一起,从年节琐事说到京中见闻,又不知是谁开口提及的佟毓朗和姚初的桃色之事。 “两家在他们尚在襁褓时便已经定下情谊。后来姚家败落,受罪的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女儿跟儿郎。” 沈轻廷替自己和大姐新斟满酒,感慨:“幸好咱们家不是如此。大姐都快而立之年了,爹娘也未催着你随意寻个人家嫁了。” “话虽如此......”沈长清眸色疏地暗了下来。 沈轻廷举盏与她轻轻一碰,安慰道:“天下郎君这般多,总有能让大姐再心动的。” 沈长清叹了口气,转眸看向另外两人:“如今家里适龄的倒是你与宁娘,你们可有心仪之人?” 虞宁脑海中掠过一道熟悉身影,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 “我没有。” “我自然也没有。”沈轻廷笑道,“与其嫁人,不如下回老头子要去边关时将我带上,我也去争些军功回来。” 她腰背挺直,眉宇间英气逼人,举止投足皆都有女将风范。 虞宁小声附和道:“二姐说不准还真能去。” “不行!”沈获突然提高嗓门,对着聚在一起的女眷喊道,“轻廷要留长安,边关苦寒之地,军营里又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说到这,他看向宁娘:“至于宁娘,若还没有心仪之人......” 他话尚未说完,旁边喝的面红耳赤的沈炤突然拍案而起:“虞姐儿若是没人要——那我要!” “当啷——” 一声脆响。 沈却案前的酒盏跌落地,酒液溅洒,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 沈却毫不在意地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盏,温声开口:“炤弟,如今我身子不便,劳烦你替我收拾一下。” 沈炤皱皱眉,嘟囔着起身,绕开众人走至沈却身旁,看了眼他脚边的酒盏,有些不耐烦道:“大哥......你弯个腰不就拾起来了?” 对上那道阴戾的目光,他打了个寒战,弯腰正要去捡,耳边忽然落下一道轻音。 “你且细细想想,她若真进了沈府你该喊她什么。” 沈炤抬起头,对上沈却那双眸子,他又下意识看了眼虞宁,脑中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哥这些日子都住在虞宁宅里,前些日子连风寒都挡不住他出门…… 他瞪圆了眼睛。 大嫂! 虞姐儿往后是大嫂了! 沈却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抬手示意他回座。 沈炤入座没多久后,虞宁起身执杯起身向沈太君盈盈一礼。 “祖母,宁娘敬您一杯。上回林家的事情,若不是我思虑不周也不会连累炤弟,今日趁着家宴,宁娘给诸位赔个不是。” 沈太君呵呵笑道:“此事怪不得你,是林家行事跋扈,你不过是在秉持公道,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况且若无此事,炤哥儿怕还是不知人心险恶,只会日日缠着他娘撒娇卖痴。”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话头又从新年衣制,聊到江南口味,沈获带着沈却从北到南,见识的山川名胜听的人心生向往。 虞宁见他只是浅笑,不多说一句话,怎么到了自己身前就成了话唠了?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近戌时,家宴才散场。 虞宁搀着戚夫人往院中走去。 夜雪未歇,庭中已有积雪,明晃晃一片。院里的花木竟比上回多了许多,檐下、廊边都添了新栽的草木。 送她进屋后,虞宁便要离开,戚夫人在身后忽然唤住她。 “宁娘,这些天娘一直在反思。” 虞宁回过头,雪光映着灯色,落在戚夫人温婉的眉眼间。 “娘这一辈子,所求从来不多。你是不是呈堂讼师,是不是经营着文书铺,于娘而言都不重要。娘只盼你此生顺遂安乐,每回见你回家时是高兴的,娘便什么都放心了。” 廊外风雪簌簌,戚夫人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捂热的暖手筒里:“功名也好,前程也罢,终究都不及你欢欢喜喜来得重要。” “这些年来,你一直是个极省心的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中自有分寸。从小到大,几乎不曾让娘费过什么心思。有时娘也在想,像你这样有主见的孩子,娘还能教你什么、管你什么。”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如今你成了呈堂讼师,娘心里虽替你高兴,却也难免担忧。 “宁娘,朝堂也好,官场也罢,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有些人表面谦和守礼,背地里却比豺狼更要狠辣。有些手段,更是防不胜防。” “你如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十年前……”戚夫人声音微微发涩,“你阿爹便是死在这些人的手里。” 虞宁抬头,满是震惊。 “阿爹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吗?” “十年前,你阿爹与沈将军为查军粮遭人调换一案,同赴平阳。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幕后之人的狠辣。平阳之行,从一开始便是旁人设下的局。” 她声音微颤,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口缓缓说道:“沈将军带去的二十名亲兵尽数折于平阳,尸骨都未能寻全。沈将军亦身负重伤,九死一生,拼着最后一口气才逃回军营。” 虞宁只觉耳边嗡鸣作响。 “是谁?” 戚夫人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拭去虞宁眼角泪痕。 “娘不知道。或者说,即便当年有人猜到几分,也拿不出证据。娘当时未曾将此事告诉你。是因为娘知道若你当年知晓真相,必会不顾一切孤身赴平阳……”她握住虞宁冰凉的手,眼底泛起湿意,“可那时你还那样小。娘没了你父亲,不能再失去你。” 风雪穿过长廊,吹得灯火微微摇曳。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虞宁抬袖去擦。 戚夫人说的对。 若是当年便知晓阿爹并非病故,而是遭人所害殒命平阳,以她那时的性子,断不会安分留在武胜。 那几年她少年意气正盛,又跟着裴七学了些拳脚功夫,满脑子都是替天行道。 “那当时猜测的这个设局之人……是谁?” “终究只是猜测罢了。”戚夫人脸色已满是倦色,“你身为讼师,当比娘更明白,凡事讲求证据。直到七年前河东案再起,案中诸般痕迹与当年平阳之事颇有相似之处。可结果仍是一样——” 查不到。 天地俱寂,戚夫人握住她手的掌心已有些发凉。 “宁娘,这些年娘从未阻拦过你做任何事。你开文书铺也好,学武也罢,娘都由着你,但河东案和平阳旧案,既已埋了十年,便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撼动的。”</p >戚夫人望着她,近乎恳求:“宁娘,听娘这一回,别再做这呈堂讼师了,好不好?” 被鹅毛大雪淋湿的长安,朱门大户的砖瓦上捱着的积雪晶莹剔透,府前已有人出门扫雪,转角的居民区门前被人踩出深深浅浅的泥印。 一声幼猫叫起,随后,通体雪白的长毛波斯猫踩着砖瓦轻盈一跃进了院落。 看见虞宁她也不怕,仰头冲戚夫人喵喵两声,又走到虞宁脚边蹭了蹭。 戚夫人进屋拿出温着的鸡肉块喂给她。 “娘,我现在还不能放弃,不是因为要为爹报仇。” 她抬头看向自己女儿,虞宁也跟着蹲下,身后抚了抚波斯猫的脑袋,便听见一阵呼噜声。 “你看,它多可爱,多亲人。若是无人正本溯源,这世上便没了能让它们想亲近的人了。” “宁娘……” “娘,”虞宁打断她,“我答应您,往后我会比从前更谨慎,没有实证,绝不妄断,也不会贸然呈堂。可我不能因此退缩。若连我也因畏惧而闭口不言,那么那些无权无势之人,该向谁讨公道?难道只因对方权势滔天,他们便活该受人欺压,活该沉冤莫白么?” “娘放心,这些年我跟着裴七学了不少逃跑的法子,真遇上凶险,我一定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戚夫人与她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 波斯猫吃了三大块鸡肉,再闻闻戚夫人手心的鸡肉,脸一转,钻进屋里舔毛去了。 “今年来这儿吃年夜饭吧。” “好。” 漫天飞雪,昏黄灯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印的天空发白。 从戚夫人院中出来时,虞宁本以为雪夜里已无人走动,却没想到沈却正撑着一柄青竹伞立在廊外。 他一袭月白鹤氅,长身玉立,肩头搭了一层薄雪,不知等了多久。 “大公子!” 虞宁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钻进他伞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站在这儿?看来这些日子身子当真见好了。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再染了风寒。” 沈却唇边浮起笑意:“虞小姐这是在关心我?” 虞宁答得坦荡:“自然。” 沈却握着伞柄的手一紧。雪夜寂静,他们近在咫尺,近到他只需抬一抬手,便能将人拢进怀里。 若此刻将她抱住,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慌失措地推开他,还是像此时一般毫无防备地抬头望着他? 他指尖微微蜷起,还是克制地垂下了手。 如今还不行。 若是吓着了,怕是往后连伞下都不肯与他共站。 虞宁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沈府暖阁、银炭、软榻样样不缺,大公子何苦总往我那小院里挤?况且眼下时候不早了,大公子又在这儿等了多时,不如今夜大公子便留在沈府吧?” 他猛的沉下脸,脚下加快了速度:“快点回去了。” 眼看伞没了,虞宁顶着一头白雪快步追上他。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真的吗?这儿多暖和呀?” “不,要。”他一字一顿道。 “我那儿可没有人伺候你呦,洗澡还要自己烧水,真不考虑留下吗?” 雪花有梅花那般大,鼻尖充斥着腊梅暗香,灰黑色天空低沉,将他们拢在小小的一隅中。 他们一路走至车边,整个府邸满是她翘首以盼让他留下的声音。 26. 绑架 沈却望着虞宁房中的灯火熄灭,才将半开的窗扉掩上。寒风卷雪而入,将他指尖冻得通红,他恍若未觉。 那一日北境军凯旋归京,长街十里,鼓角齐鸣。 他因寒毒缠身,早已卸去兵权,不过是随军而归。腰间用绳索系于马鞍,免得久骑坠马,一路行来混身筋骨酸痛难耐。 满城百姓都在仰望北境军。 只有他知道,这场属于北境军的庆典与自己无半分关系。 他端坐马背之上,甲胄加身,却如泥塑一般僵硬。 也正是在那时,一道身影突然自人群中掠起。 少女踏着酒肆招幌借力,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风声猎猎,沈却至今仍记得那一瞬。 记得阳光之下她飞扬的眉梢,她微垂的鸦睫,还有她衣袂翻卷时扬起的青丝。 她不过穿着最寻常不过的布衣长衫,没有珠翠环佩,也无锦绣罗裙。可满街喧嚣、人海如潮,只有她最为夺目。 仿佛荒野疯长的新枝——鲜活、明亮,肆意。 生机勃勃。 她站在那里,便是向阳而生。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乱,他胡乱整理了下自己柔情似水的眸子:“进来。” 潘霖进屋,站在他身侧:“公子,吕笠传消息来了。这宅子在虞小姐之前的主家就是关珉,但再往前一任就查不出来了,说那户人家被销户了。” 沈却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这个关珉和前主家有些联系,没想关珉就是前主家。 “还有一事。”潘霖顿了顿,继续道,“吕笠还查到,关珉是五年前入的长安,彼时他尚在奴籍,不知被何人赎买脱籍。入京次年,这处宅院便落到了他名下,自此成了他的产业。” 沈却点头:“明日将他带来府上。” 潘霖抱拳退下。 腊月二十二,明日便是小年。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枯树枝丫的积雪被潘霖晃落,沈却挑了件最衬肤色的袄子穿上,就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 虞宁一早便起了身,打算趁着集市热闹,去置办些年货。谁知房门刚一打开,就见沈却一人躺在院中闭目养神。 他罕见的穿着一身月白色夹袄,冬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将冷白肤色映得如玉。墨发披散肩头,仿佛丹青浓墨勾勒而成。 虞宁脚步一顿,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见动静,沈却未睁眼:“虞小姐,我有一事想请教。” 虞宁心头一跳,以为是自己偷拿了那张黄笺给他发现了。 下一刻便听他不紧不慢的问道:“你觉得,我穿玄色好看,还是月白色好看?” 虞宁愣在原地,就……这个? “玄色吧。”她松了口气,随口一答,顺手将房门带上。 沈却这才睁开眼,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为何?” 虞宁认真想了想:“其实以大公子的样貌,便是披件粗布麻衣也是好看的。非要挑一个颜色,我觉得绯色最衬大公子……这么说来,大公子既在朝为官,怎的这些时日都不见你上朝?” 沈却眉梢微扬。 原来她喜欢这般端方持重的。 “旧疾未愈。”他轻咳两声,神色无辜道,“圣上体恤,特许我休养半年,无须入朝议政。现如今最大的差事,便是安心养病了。” 见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往门外走,沈却顿时坐不住了,忙起身追问:“虞小姐今日要去哪儿?” 虞宁回头看他一眼:“大公子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明日便是小年,如今宅子才刚搬进来,祭灶、扫尘、贴春联,哪一样不得忙活?” 沈府逢年过节自有下人操持,便是每扇门窗上的春联,也都是府中仆役早早裁纸、研墨,待他起身时便已贴好。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要自己贴对联。 “我陪你去。” “不必。”虞宁立马拒绝,“年关时节坊市最是拥挤,大公子身子金贵,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那若买了重物,你如何提得回来?” 虞宁笑道:“若连我都提不动,大公子这样的难不成便提得动了?” 沈却额角轻跳。 虞宁,待往后寒毒解了,他非得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提不提得动。 “那大公子在家中等我,我晌午前便回来了。” 沈却轻轻颔首:“路上小心。” “嗯。”虞宁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沈却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未动。 半晌,他才缓缓跌回躺椅。 冬阳正好,暖意融融。他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着。 ——大公子便在家中等着吧。 ——我晌午前便回来了。 沈却闭上眼笑起来。 家中,等着,回来。 她定是担忧他身子,不想让他乱跑才拒绝带他出门的。 虞宁出了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沈却这般连春联都未曾亲手贴过的世家公子,若当真带他一道出门,只怕买几张红笺都能耽搁大半日。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变得这般聒噪了。 春节将近,路上来往是人,虞宁在西市转了大半日。 先是去绸缎庄新定了一床被褥,又订下几坛腊味,请人节前送至新宅,还挑了些锅碗瓢盆,一并记了账册送货上门。 她心里盘算着今年将戚夫人接来新宅,一同守岁吃年夜饭。 西市有一家专做红笺的老铺子,藏在连宗巷深处,那家的红纸每逢年节总是供不应求。 往年来时都要排长队,今年来得早,见巷中无人,虞宁连忙快步走了进去。 眼看就要进门,眼前突然一黑。 下一刻,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 红纸铺掌柜先去了趟沈氏文书铺,得知虞宁已搬至西市,又匆匆折返回来。 幸而他先前曾见过虞宁几面,否则这一遭还真不知该往何处报信。 “有人吗?”他站在门口探头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连外氅都未来得及披好,脸色坏得吓人。 “虞小姐可是住在此处?” “何事?” 掌柜也顾不得寒暄,急忙道:“今晨虞小姐来我铺中买红笺。小人原在柜台后算账,只瞧见她方走到门前,突然有几人从巷口窜出,用麻袋将人兜头罩住,拖着便走。小人本想追,可那几人动作极快,转眼便没了踪影。” 话音落下,沈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那些人长什么模样?多高?胖瘦如何?年纪多大?穿的什么衣裳?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语速很快,一连问出十几个问题,掌柜就先挑了他记得的模样答。 这几人不像寻常拐子,半句废话都没有,那几人动作极快,像是早有准备。一个捂嘴,一个套麻袋,另外两个左右架人,看着像练家子。 “那几人……好像有一个是豁唇! 等我追出去时,只瞧见一辆青布马车转出巷口。” 沈却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给他,匆匆留了句“多谢”,从屋中拿出自己长刀,骑马往永兴坊疾驰。 ※※※ 虞宁醒了。 刚想睁眼便听门外传来窸窣人声,当即又垂头装睡。 “怎么还没醒?老张不是说药量不重么?” “你去泼桶冷水试试。” 那人沉默片刻:“你怎么不去?” “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大公子。” 虞宁眉心微动。 大公子? “都退下吧。” 听见那道声音,虞宁心头一沉。 周子琰,他竟敢绑自己。 虞宁不动声色的将藏于袖中的小刀缓缓滑入掌心,一点点磨断腕间麻绳。 门外脚步声渐近。 林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说沈却若得知虞宁落在咱们手里,会不会一时失了分寸?” 周子琰嗤笑一声:“他一个病秧子,能干什么?况且这里是长安,不是北境。他在北境杀几个蛮子自然无人敢问。可在长安他若当真一怒之下杀了人,岂不正好?咱们倒省了不少功夫,直接将他送进京兆府便是。” 林岁闻言,笑着拍了拍手:“还是周兄思虑周全。行了,这里留几个人守着便是,我们先——” “慢着。”周子琰忽然抬手拦住他,推门走入屋内。 脚步声越来越近,虞宁仍闭着眼,一动未动。 下一刻,下颌忽被人捏住。 周子琰俯身细细打量,目光自她眉眼一路扫过,毫不掩饰自己轻薄意味:“先前倒没仔细瞧过,这虞宁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将沈却迷得团团转。” 林岁跟着凑近看了两眼,皱眉道:“别节外生枝,如今人已经到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周子琰并未立刻松手,只低头望着虞宁,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急什么?我倒有些好奇,若沈却赶来时,看见自己心上人受了委屈……会是什么神情。” 还未等林岁开口,周子琰忽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虞宁脸侧。 虞宁眼前发黑,唇齿间顿时漫开一股血腥气。 也正是这一瞬间,腕间最后一缕麻绳彻底断开。 寒光乍现,一柄匕首自袖中滑入掌心。 二人尚未反应过来,虞宁已骤然起身,反手扣住周子琰手臂,将他重重掼向身前,下一刻,一巴掌甩在他的侧脸,打得周子琰一愣。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被女人打了的时候,连着十几个巴掌一起落下,抬脚一踹,正好踢上他要害。 周子琰痛不欲生。 “贱人!”虞宁拽住他的头发,一口淤血涂在他脸上,冷笑一声,“就凭你还敢打我?” 锋利刀刃紧贴上周子琰脖颈,只消再进半寸,便能见血封喉。 林岁脸色发白,急忙道:“虞宁!你可知他是谁?礼部侍郎嫡子,若当真伤了他,莫说你,整个沈府都难辞其咎!” 虞宁一手将周子琰从地上拎起,刀锋微压,周子琰脖颈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我做的事,与沈府何干?为何每每出事,你们总爱往沈府头上推。” “上回我兄长被判二审,不也是因为沈却从中作梗?”林岁忍不住怒道。 虞宁还想说什么,没料林岁袖中藏有迷香粉对着她便是一撒。 她猝不及防吸入几口,指尖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踉跄几步,慢慢失去了意识。 27. 冥婚 长安城外的灞桥镇上,村头牌匾挂了一朵喜庆红绸花,天上却飘着阴冷细雨。 红绸花耷拉下来,盖住“桥”字。 曲子是迎亲的调子,但笙、箫、笛子中,唢呐声最高昂,震的巷子里的狗都叫起来。 礼成了,看着街上迎亲的队,沿街的挨家挨户反倒关上了门窗。 虞宁只觉天旋地转,睡着的玉枕磕磕绊绊,撞的后脑生疼,她“斯”一声,觉得自己是被抬着的。 忽然一阵失重感,紧接着“轰隆”一声,她跟着身下的“床”一起跌了下去。 抬手比划了下长短,摸到身边有躺了具冰冷的“身体”,手上配了红绳,她立马清楚了。 ——这哪是床,分明是口棺材。 “吉时到——” 外头一声高喊,唢呐吹的更响了,响的震破天,几里开外的野鸟都扑腾着飞起一大片。 迷药药性未散,虞宁醒来时四肢绵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耳边只有一铲一铲覆土的闷响,泥土砸落在棺木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棺身微微发颤。 她第一次慌了神。 被活埋在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岭,与一具尸身同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暗将恐惧无限放大,鼻端充斥着腐朽阴冷的尸气,令人作呕。 外头的动静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虞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中摸出手帕掩住口鼻,又颤抖着自发间拔下一支金簪,朝棺顶狠狠刺去。 她死死盯着同一处不知敲击了多久,指尖磨得生疼,终于听见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宛如希望一般,虞宁手下不由加重了力道。 迷药渐渐散去,四肢也恢复了些知觉。 她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砸着棺木,掌心被震得发麻。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眼前发黑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棺顶终于裂开一道豁口。 木屑与泥土簌簌落下灌进棺中,一缕久违的空气也从缝隙处钻了进来。虞宁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将落下的泥土拨向脚边,借着裂口一点点向上挖掘。 那股濒临窒息的晕眩感终于缓缓退去,她踩着棺木向上攀,双手不停刨开头顶泥土。 忽然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虞宁动作一顿,隔着厚重泥层,那声音断断续续。 一道声音穿透泥土传入耳中。 她的心猛地一颤。 沈却。 身体里好像凭空生出无穷力气,疯了一般向上挖去。 泥土不断坍塌,指甲翻裂渗血也浑然不觉,终于头顶处被她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冰冷的空气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沈却跪在地上,双手早已沾满泥污,狼狈至极。 直到看见洞口下那张灰头土脸的小脸,他的动作慢慢停住。 四目相对,虞宁见他神色仓皇,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焦灼,她原还想弯一弯唇角,叫他安心些,谁知笑意未出,眼泪先滚落了下来。 下一瞬,沈却已俯身将她自地底拽起。 天旋地转间,她跌入一个温热而陌生的怀抱。 “虞宁……” 沈却发狠一般将她紧紧拥住,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于眼前。 虞宁想要抬手回应他的拥抱,却突然发觉自己浑身沾满湿泥,衣裙间还染着地底腐朽阴冷的尸臭。 她不由在他耳畔低声道:“我身上脏……” “不脏。” 沈却将头埋在她脖颈,虞宁一时分不清脖颈处的湿润是泥土还是什么。 远处残阳,暮色在长空蔓延,将半边天染得通红。她想起儿时父亲将自己抱起看的那片夕阳,也如今日一般绚烂。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竟已过去整整一日。 “我……”她想起自己临走时对沈却说的话,开口说,“我原本真的可以晌午之前回去的。” 怀中的男人身形一僵,下一刻将她拥的更紧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的像一根羽毛飘在水面。 虞宁微微一愣,轻轻侧过头去,顷刻间满腹药香。 她想,大公子真是吃药吃傻了,竟还对她说对不起。她这些年来四处树敌,眼下不过是报复的手段升级了些罢了。 “不要再做下去了,好吗?我安排你和戚夫人去江南平安过完一辈子。” 虞宁闻言忽然推开他,微微后退半步。 眼前那张素来从容矜贵、总带着几分得逞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原来这样的人,落下泪来也是极好看的。 “大公子说的,是讼师一事?” 沈却点头:“是。” “他们想杀我,无非是因我得罪了周家与林家……” “不是。”他扶住她双肩,“周家也好,林家也罢,不过是明面上的仇怨。他们要你死,不是因为你替百姓打了几场官司,也不是因为你让几家权贵失了颜面。” 夜风掠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墨发,他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是因为变法。你辅佐阜大人改制堂审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以为自己动的是几户人家的利益,可实际上你动的是整个世家门阀数百年来赖以立足的根基。”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一个虞宁,他们怕的是改制,是从今往后堂上不再只有权贵的声音。 天色渐沉,潘霖与吕笠寻来火把点燃,昏黄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几人的身影拉长。 虞宁努力吸了几口气,胸腔起伏不定,身子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又如何?”她眼眶泛红,脸上的泥迹宛如她破土而生,“我爹当年便是这样死的,若我今日退了,往后还会有多少人的父亲枉死?又会有多少人求告无门?这些年他们想报复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我不怕他们。” “可我怕!”沈却骤然失声喝断。 那声音嘶哑至极,令四周都静了下来。 泪水滑落,坠在雪白狐领之上,顷刻洇湿一片。 “从前那些人算什么?”他死死盯着她,“不过是些睚眦必报的市井无赖,纵然心怀怨怼,也不过是在你门前叫骂几句,暗地里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可如今你面对的已不是一个周家,也不是一个林家,他们视人命如蝼蚁,翻手可遮天,覆手可杀人。今日能将你活埋于荒野,明日便能让你无声无息死在长安任何一处角落。你不过一个小小讼师……”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近哽咽:“你拿什么与他们争?” 火焰噼啪作响。 虞宁眼中的惊惧与慌乱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理智。 她望着沈却,忽而轻声问道:“既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送我上朝堂?” 沈却呼吸滞住,女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当初 既然是大公子亲手将我推至御前,怎么如今走到这里了,大公子竟要我先退了?” “旁人只当大公子如今是个赋闲养病的武将。武将从文,最不惹人猜疑。那些人瞧你终日灌着汤药,便真将你当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公子。” “佟家筹办婚事,叶家陪送嫁妆,金银如山。那般富可敌国的家底,岂是寻常世族能够积攒出来的?”虞宁气笑了,“大公子还说……是在查宫中丢失的一幅画?我虽不懂你们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不是三岁孩童。大公子当真以为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大公子当初决定用我时,便该知道。是我选择做你的棋子,但这只能是在你我所谋一致的前提之下。若道不同,我也可以不再与你同路。” 沈却静静望着她。 是他对她隐瞒太多,还自作聪明,以为她看不穿。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我承认,当初接近你时确实存过私心。可从始至终,我都未曾将你当作棋子。堂审改制,我与阜大人都会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近来局势不稳,我实在放心不下。往后无论去何处,都让我或者潘霖跟着,可好?” 她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担忧。 今日死里逃生,看见沈却出现在此,她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感动的。 “好。”她点点头,“不过只是跟着,不许管我。我该查什么、该去哪儿,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若真遇到危险,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这样,可以吗?” 见她应下,沈却心口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自然可以。” “不过大公子你若是跟着我,便只管护好自己。本来身子便弱,别每回都为了救我,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 夜风吹乱她鬓边碎发。 沈却望着她,唇角终于缓缓扬了起来。 “好。” 灞桥镇要比长安还要冷上三分,眼下接近黄昏,气温最是低,深吸一口气时满腔冷气刺骨。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积雪,车厢内静得出奇。 “大公子……”虞宁率先开口,“我前些日子买的那些锅碗器皿,可送到新宅了?” “送到了。”他答得简短,说完便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再无下文。 车厢内安静半晌,只余车轮轧雪之声。 她自己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大公子,你是如何寻到那里的?” “是关珉。自从得知新宅前主与他有关后,我便命潘霖暗中查他。那人这些时日一直盯着你的动静。”说到此处,他有一丝不乐意,“不过幸而如此。你被人带走后,他察觉不对,便立刻来报。” “唔......” 明明刚刚还看着正常,转眼间沈却便唇色发白,额角隐隐绷紧,像寒毒又发作了一般。 “大、大公子?” 她连忙凑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但指尖都尚未触及,便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沈却忽然抬手捂住胸口,脸色痛苦,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暗红血迹猝然自唇边溢出,血珠溅落在月白衣襟之上,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虞宁脸色大变,慌忙扶住他。 他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额角冷汗涔涔,马车内顿时弥漫开淡淡血腥气。 28. 新政 “大公子昨夜彻夜未眠,又冒雪寻人。如今寒气侵体,引得寒毒发作,再兼忧思过甚、气血逆行,这才呕了血。” 翡翠收起金针,细细擦净后收入针囊,又取出几包药材递给虞宁。 “这些药每三个时辰煎服一次,一次一包,不可间断。” 虞宁接过药包,追问道:“你不留下照看他么?” “后日便是除夕,府中诸事繁杂,人手实在抽调不开,还要劳烦虞小姐费心。”她说得一本正经,心里有些发虚。 她原就是沈太君特意拨给大公子的贴身丫鬟,按理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但…… 大公子不许。 “这样啊。”虞宁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药包,“每次只煎一包?” “正是。”翡翠叮嘱道,“此药须趁温服下,若凉了药效便会折损大半。” 她看了眼虞宁浮肿的右脸,替虞宁诊了诊脉:“小姐受了惊吓,气血有些虚浮,这两日也该静养。待我回府后,遣几个下人过来帮小姐收拾宅子。” 虞宁:……方才不是还说府里忙得抽不开身么? 但她并未多问,起身将翡翠送至门外。 待院门重新关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却仍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微沉,面颊泛红,额间覆着一层细汗。 虞宁望着他,无奈叹了口气。 木桶只有一个,在沈却房中。眼下热水早已备好,她低头瞧了眼仍在昏睡中的沈却,给他胡乱擦了下冷汗,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才放轻脚步绕到屏风之后。 热气袅袅,水面很快浮起一层灰黑泥痕。 虞宁浑身上下都是泥污尘土,此刻被热水一浸,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匆匆洗净发间沾染的泥尘,便起身拭去身上水珠,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又吩咐潘霖将药炉搬进屋内,添了清水煎药。 不多时,屋中便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香。 虞宁守在炉旁,看着砂锅中翻滚的深棕色药汁发呆。她自幼便知凡是药性温和、香气清冽的药材,熬出来往往最是苦涩难咽。 也不知沈却那样一个偏爱甜食的人,往后日日喝这些药要受多少罪。 想到这里,她指尖轻轻拨弄着炉火,莫名有点心疼。 围炉中,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音,在这样的冬季显得格外温馨,停了一夜的雪此刻又飘了起来,哪怕是坐在屋中也能听见白雪皑皑的声音。 潘霖忽然在门外禀道:“虞小姐,关珉求见。” 虞宁放下手中蒲扇:“让他进来吧。” 关珉刚进门,看见虞宁只是被打了一拳其他无恙时,松了口气:“虞姑娘无事便好。” 虞宁直截了当问道:“所以这座宅子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关珉并未遮掩,拱手认道:“虞姑娘,这座宅子,五年前原是我家主人的。我家主人姓姜,名徽,曾任沁源县县丞。” 当年河东一带官场腐败,贪墨成风。有一名小吏自晋中返京,途经沁源之时暴毙身亡。 那时正是姜徽接手此案。仵作验尸后留下的原卷记载,那小吏乃是死于刀伤,而非溺水。可有人却篡改验尸结果,将此案伪造成溺亡。 姜徽得知此事后,曾当堂反驳,称此案关乎人命,不可欺瞒圣听,更扬言要亲自入京面圣,将此事彻查到底。 “只是......他低估了那些人。消息走漏后,主人便遭人追杀。好在主人早有防备,侥幸逃过一劫,一路辗转来到长安。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同样从河东流落而来的慕家。” “后来,主人拿出了一些祖上传下来的家产,助慕家在长安开了济世堂。他们二人曾在这宅院中的老树下埋下一坛酒,约定待河东旧案真相大白之日,再开坛共饮。” 虞宁的目光不由落向院中那株老树。 关珉顿了顿,又道:“后来,主人按照约定的日子敲响了登闻鼓求见圣上,并将当年真正的验尸记录呈于御前。可他离开宫门后,却再也没能回到这座宅子。” 姜徽死在了回宅的路上,梁帝大怒,派京兆府、大理寺还有刑部一同彻查此案,但七年过来,这案子便这样不了了之。 他轻快撇开自己眼角的泪滴,动作快的不想让人察觉。 虞宁给他倒了杯热茶,药也要煎好了。 她一面将药汁盛入瓷碗备用,一面问道:“那树下的那张验尸文书……” “是假的。”关珉低声道,“真正的原卷,早已随主人呈入御前。” 虞宁回屋取出那张黄笺,将文书摊在案上,目光扫过日期,落款,还有那枚朱红印记。 “这官印……倒不像假的。” 关珉一怔:“虞姑娘也看出来了?” “若只是寻常仿刻,倒容易辨认。”虞宁指尖轻轻摩挲过印痕,“可这枚印压得极深,纹路清晰,仿得几乎一样。” “县衙官印并非寻常私物,启用皆有记录。若有人私刻,最多骗过不懂之人,却骗不过经手多年的人。” 虞宁看着那枚朱印喃喃自语:“所以这不是有人造了一枚假印,而是有人动用了真的官印。” 所以,河东一地,或许早已不只是有人徇私枉法,而是从县衙到州府,从地方官吏到经手之人,都已经成了那幕后之人的一环。 而是当一桩假案被所有人共同认可,当所有经手之人都坚信卷宗上的内容才是“真相”时——那么真正的真相,便会成为无人相信的谎言。 她要推翻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份被篡改的验尸文书,而是数年来所有人共同维护的那个“真相”。 她要面对的,也不是某一个罪臣。 而是整个朝堂。 “咳——咳咳咳——” 虞宁立刻转头,沈却手支起自己,她给他拿了个软塌靠着。 看着他发青的眼窝,虞宁不禁疑惑一夜未眠对病患的伤害这么大吗? “你未曾亲至河东,不知如今那里的情形。”沈却话说得急了些,便掩唇轻咳起来,肩背微微发颤,仿佛要连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当年河东灾情爆发,朝廷拨下赈灾银粮,本该救济百姓,却被当地官员层层截留。他们以赈灾粮换取田契,让百姓按下手印,呈上的那些文书,看起来自然清白无瑕。因为那些手印,确实是百姓亲手按下的。” “百姓领了粮,却失了田地。灾后无粮可种,无地可依,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沈却抬眸看向关珉,“姜徽与你五年前来到长安时,正是河东流民最盛之时。这些年来,流入长安的河东流民,近二十万。如今五年过去,河东节度使借招募兵马之名,收拢流民,将他们编入军中,又 分田让其耕种。” “长安虽近在咫尺,可他们只知节度使养活他们,知其恩威,却渐渐忘了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是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河东一案,最终养出的还有一支只知其将不知天子的势力。 她端来药汤,轻轻吹散了热气,递到他唇边。 沈却愣了足足三息才回过神来,眉眼不经意间染上一抹笑意,低下头十分乖顺地喝起药来。 “所以……”她轻声问道,“这次周家与林家绑我,背后也与河东旧案有关?” 关珉点头道:“如今看来,长安局势大致分为三方。其一,是支持朝廷推行新政的官员。其二,是担忧新政损害自身利益,反对变革的世家。其三,就是表面依旧效忠朝廷,暗中却已与地方势力有所牵连,试图借河东之势谋取更大利益的世家。” 沈却喝药间隙插了句话:“周家确实反对新政,但尚未查出其与河东节度使勾连的确凿证据。不过,朝中已有人与河东节度使里应外合......” 话音戛然而止。 军械调换乃朝廷机密,如今关珉身份未明,究竟是姜徽旧人,还是另有所图,尚不能完全确定。 “新政便是为了削弱地方豪绅对土地人口的控制,重新将丢失百姓纳入体系,清丈天下田亩,核查田契,限制土地兼并。这又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新政?就连一个小小的堂审改制的推进都如此艰难......” 沈却垂眸看了眼药盏中苦涩的药汤,轻叹了口气,“如今的世家,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些以清名立世、以文章传家的士族了。” “我不懂。大梁律写得清楚,百姓可置田产,田契皆由官府备案。既然律法如此,为何他们还能……” “就如虞姑娘此次被迫配冥婚一般。律法明令,私下强配冥婚者有罪。可如今长安城内外,依旧有人做这门生意。因为律法写在纸上,而人活在现实之中。 当一件违法之事,背后形成了足够庞大的利益链,有人牵线,买卖,包庇,它便不再只是一个人的罪行,而会变成一桩人人默认的生意。 土地也是如此,原本百姓有田,可当豪强以借贷、兼并、逼迫、伪造田契等手段将土地收入手中,再有官府为其遮掩,土地便从百姓手中之物,变成了权贵手里的筹码。” “那圣上何不直接撤回节度使之位?” 沈却和关玟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又由沈却来解释:“圣上并非不知河东之患。只是节度使手握十万兵马,更何况这些年河东灾乱,是他安置了流民,也是他替朝廷守住了边境。若无罪名、无准备便贸然削职,天下人看到的便不是朝廷收权,而是朝廷逼反功臣。” “堂审改制便是这个开端。”沈却又咳嗽几声,虞宁将他的药碗端走,给他挖了一勺蜜浆红枣。 “如今朝堂之弊并非只是土地一事。能说话的人太少,世家掌握仕途,地方官依附豪门,百姓纵有冤屈,也难以越过层层阻碍传至天听。” “堂审改制若能推行,便是打破这一局的第一步。让断案不再只凭官员一句话,打破任人唯亲的局势,让真正有才干之人进入朝堂。只有朝廷不再被旧有世家把持,后续新政才有推行的可能。” 他看向虞宁,本以为是他和阜津选了她,如今看来,也是她选了他和阜津。 29. 官服 关珉说,虞宁被配冥婚的那处宅子房产在一个王姓人手下,不过近几日近年关,市署休沐,要想知道主家是谁只能等来年开春市署开市再查。 送走关珉,虞宁回到屋中,刚推开门,便见沈却靠在软枕上看着她笑,那笑容太过温柔,反倒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你笑什么?” 沈却低头替自己掖好被角,唇角仍带着笑意:“想到今年有人陪我一起守岁,自然高兴。” 虞宁打算收拾药罐与药炉,搬回厨房去,听他这么说,随口问道:“往年除夕,大公子都是一个人过?” “朔戎多年犯边,边关将士尚且不能安寝,哪管你今日是不是除夕。”沈却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有一处不明显的红肿,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方才还温和含笑的眉眼一寸寸冷了下来:“周子琰打你了?” 虞宁下意识抬手遮住右脸:“没事……不过他也没占到便宜,我打回去了。” 沈却自然知道,他找到周子琰时,那人的鼻梁被人打断,脸部浮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额外还送了他一脚,如今伤势太重,往后恐怕不会有子嗣了。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他看见周子琰和林岁时恨不得将他们五马分尸,想要他们整个周家林家为此付出代价。 他也不敢去想,她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是不是每一次受了委屈,她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每一次遇到危险,她想到的第一个念头,都是靠自己撑过去。 她从不向任何人伸过手,也从未想过,或许有人愿意替她挡在前面。 沈却忍不住怨命,怨月老为何不肯早些让他们相遇。若他们年少便相识,他便能早些知道她,护着她,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年。 虞宁刚要俯身搬起药炉,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下一刻,沈却掀开被褥,赤足下了床。 “你——”虞宁话还未出口,便见他已朝自己走来。 他走得很慢,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虞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却往前一步,她便又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再无可退。 屋中只燃着一盏昏黄烛火,烛影摇曳,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沈却停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鸦羽似的长睫,也能看见那双墨色眼眸中微微晃动的光。 他垂眸看着她,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品,乌发垂落,烛影也随之舞动。而那双墨瞳中此刻满是......心疼。 心疼? 大公子……在心疼自己? 她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听见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疼不疼?” 虞宁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这点小伤,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自小便是这样。 父母从不拘着她,任由她跟在裴七身后四处疯闹。 裴七也不是个多么细心的人,小时候的她皮实得很,磕了碰了,养上几日便也好了,裴七从不会问她疼不疼,他顶多蹲下来瞧一眼她膝上的伤,告诉她:“放心,这点伤死不了人。” 可究竟疼不疼呢? 自然是疼的。 摔破膝盖的时候疼,磕到额角的时候疼,冬日里冻得手脚生了冻疮也疼。 自然疼,而且有时候特别疼。 可那些疼,似乎又算不上什么。 看见旁的孩子有父亲牵着手出门,有母亲蹲下来替他们擦药时,虞宁觉得这可要比自己摔了个伤口疼多了。 他的气息一点点靠近,近得虞宁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心口那颗心也像是骤然失了控,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可她不敢动。 沈却初见她那日,他曾掐着她的脖颈。 那时她眼中尽是防备,像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小兽,哪里有半分如今的温柔。 可如今,这双杏眸已软了下来,水灵灵的,恍若雨后清泉,眼尾常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着她,一点点的确认。 确认她不会躲,确认她真的愿意让他靠近。 屋里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虞宁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谁知下一刻,眼前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栽,虞宁下意识伸手接住,整个人便被他结结实实压进了怀里,她低头看着怀中双眸紧闭的人,方才还叫她心慌意乱的人,此刻竟安安静静地伏在她怀里,彻底没了动静。 ※※※ “静养静养静养!”翡翠收起银针,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我这两个月说了多少遍?不能劳神,不能动怒,更不能心急气躁。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气血,如今倒好,昏过去了吧?” 她说着说着便来了火气。 虞宁坐在床边,莫名有种自己在挨训的错觉。 潘霖原本缩在角落里偷乐,见翡翠目光扫来,立刻收敛神色低头装鹌鹑。 等家仆差不多将新宅收拾妥当了,翡翠却没急着走,她将药箱往桌上一放,看向虞宁。 “后日便是除夕了,我看虞小姐还是先在沈府过年吧。”虞宁刚要开口,翡翠便抬手打断,“虞小姐先别急着拒绝,便当是为了大公子。这些日子大公子都做了什么,虞小姐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您要搬新宅,大公子病着也要亲自去看宅子。昨日大公子回府后不久提着刀便去了周府。老太太叫我跟着,从周府出来后咳得连血都出来了,又快马加鞭地跑去灞桥镇上找你。” 潘霖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公子那日还没吃午饭。” 翡翠叹了口气:“虞小姐,大公子这些年身子羸弱,如今却又不放在心上,这怎么能好?旁人劝不住他,可若是您开口,他总归还能听进去几分。” 虞宁忽然想起周子琰说的“心上人”,当时倒是没放在心上。 “他……”虞宁张了张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虞小姐觉得呢?”翡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虞小姐若是再看不出来,我都替我家公子觉得冤。” 虞宁耳根骤然一热:“我又没说什么。” “是是是。”翡翠将药箱重新拎起来,“所以这几日还是先回沈府住着,大公子身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了我也正好方便照看。”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扫了一眼潘霖,潘霖会意跟着她出了门,没一会虞宁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训斥。 虞宁回头望着床上静躺着的人。 许是方才折腾得厉害,乌黑长发散落在枕间,几缕发丝垂落脸侧,将本就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没有血色。 烛火轻轻摇曳,暖黄色光晕落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股病气。 “沈却......”她看着他,喃喃自语着他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却呢? 《史记》中有“却行”的说法,便是倒退而行。 原本该是意气风发、纵马提刀的少年将军,如今却只能困在病榻之上。 虞宁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又鬼使神差地念了一遍。 “沈、却。” 话音刚落,床上那人的眉尾忽然忘情一动。 虞宁脸颊霎时烧了起来,恼羞成怒:“大公子!” 下一刻,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烛火映入他墨色的眸底,哪里还有半分昏沉,藏不住的笑意。 沈却笑着,靠着软枕慢慢坐起身来:“我觉得虞小姐喊我名字时最是动听,不如往后都这般喊我吧。大公子这个称呼听着生分。” 虞宁 现在就像只炸毛的猫:“我不喊。” “若是不愿喊沈却……”他故意停顿了半分,“那我还有个表字,叫子深。宁娘若是喜欢,喊我子深也可以。” 她索性伸手一把扯过被褥,劈头盖脸地将人整个蒙住:“你还是好好歇着吧!”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掀起门帘,逃也似地出了屋。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床上的人半晌没有动静。 片刻后,被褥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沈却慢悠悠地将被子从脸上扯下来,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宁娘……” “宁娘……”他低声念了一声又一声。 一连几日,长安都飘着细雪。屋檐下积雪渐厚,檐角垂下晶莹冰棱。 虞宁每日清闲的很,沈却身子也渐渐好些,虽仍离不开汤药,却已能出来闲庭漫步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虞宁收拾了几件衣裳,准备跟沈却一道回沈府。 推门而出时,院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站在廊下等了片刻,没见有人来,索性转身走到沈却房门前,侧耳听了听。 屋里也没有动静。 好啊。 前几日还说什么不许她独自行动,去哪儿都要让他或者潘霖跟着。如今倒好,自己一声不响地跑了,反倒将她一个人丢在宅子里。 她正要转身,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虞小姐。”潘霖从前厅出来,手里还提着食盒。 虞宁回头便问:“沈却呢?” “公子今日上早朝去了。” ”早朝?” 沈却回京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去上早朝。 “听说是皇后被废,徐贵妃即将今日要入主中宫。” 虞宁想起那日进宫时看见的国舅爷,如今皇后被废,那贾家一家又当如何? “为何?” 潘霖老实巴交的摇头:“这个属下便不清楚了......”他看了眼虞宁手中的包裹,提醒道,“公子说要等他回来一同回沈府。” 虞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躺到沈却平日最爱窝着的躺椅上晒太阳,闭上眼琢磨宫里的事。 皇后不同于寻常妃嫔,她代表的是中宫,是皇室正统。 废后,便意味着梁帝与皇后背后的势力彻底决裂。 而徐贵妃一夜之间入主中宫……徐家究竟凭什么? 徐贵妃的父亲不过前任工部尚书,论门第、论根基,都远不及贾家。 那为何徐贵妃还能顶替贾氏上任? 眼前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了一大片。 虞宁蹙眉睁眼。 一袭绯红官袍映入眼帘,鲜亮如烈火,金线绣成的云纹顺着衣摆蜿蜒而下。玉带束腰,将原本藏在宽袍大袖下的身形尽数勾勒出来。 乌发高束,玉冠映着日光。平日里总是一副病恹恹模样的人,今日却难得显出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宁娘。”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沈却不知何时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躺椅旁,替她挡住刺眼日光。 那张俊脸近在咫尺:“你从前说过,觉得我适合穿绯红。”他低头望着她,“今日穿着,宁娘觉得如何?” 官袍量体裁衣,眉目被衬得愈发浓艳,连眼尾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格外勾人。 这人平日里病歪歪的时候已经够招人了,如今穿上官袍简直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她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也就那样。” 沈却挑眉:“只是也就那样?” “如今看来,你还是适合玄色,显得没这般招眼。” 沈却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招眼? 招眼不就是喜欢的意思吗? 他盯着虞宁浅笑。 若是她喜欢自己这一身官服,那他自然乐意日日夜夜只为她穿着。 30. 虹霓 上午还放晴,等沈却回来后没多久,天忽然灰了下来,几时开始飘起雪花。 “你今日为何去上早朝了?”虞宁刚上马车便问道。 沈却靠在车壁上,闻言抬眸看她一眼:“潘霖应当已经同你说过了。圣上废后,徐明徽即将入主中宫。” 虞宁微微蹙眉:“为何?” 沈却似是当真思索了片刻,才慢悠悠道:“徐贵妃前些日子刚诞下一位公主就被人毒杀,听说……是皇后动的手。” “除此之外,杨贵妃那边也出了事。”沈却顿了顿,“有人查出她与皇后暗中往来,甚至合谋给圣上下药。圣上这几日龙体每况愈下,此事一出,自然更容不得她了。” 虞宁听完,眉心却蹙得更深:“所以,一夜之间便废了皇后,又欲立徐贵妃?” “宫中之事,本就瞬息万变。”沈却淡淡道。 “你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沈却迎上她的目光,轻笑一声:“宁娘这是在查我?” 虞宁撇嘴,撩起帘子不再搭理他。 窗外移步换景,很快便在西市尽头拐了弯,街上人逐渐少了起来。 隔了一会,虞宁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沈却身上飘。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再隔了一会儿,又会忍不住看上一眼。 沈却今日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衬得眉目愈发浓艳。 “宁娘。”沈却忽然开口。 虞宁心跳快了几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翡翠碧绿通透,泛着温润光泽。 他拿帕子仔细擦拭几下,随后拉过她的手腕,轻轻套了上去。 等反应过来时,玉镯已经稳稳戴在腕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几年前在胡商手里得的。” “买的?” “当时我救了他女儿。”沈却说得轻描淡写,“他说这是西域来的翡翠,价值千金。” 虞宁原本想揶揄一声,去总觉得这一声“哦”说出来怪怪的。 她换了个说法:“英雄救美?” 沈却唇角微弯:“算是吧。” 车厢忽然安静下来,沈却盯着她看着街道出神的侧脸,试探着开口:“宁娘这是……不高兴了?” 虞宁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沈大公子今日上朝是不是把脑子落宫里了?”她抬手本想把镯子摘下来,可指尖碰到玉镯时,又不知为何停住了。 “还有,以后还是叫我虞小姐吧。大公子唤我宁娘时,听着比别人唤我肉麻。” 沈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既然如此,我唤你阿宁如何?” 手中的窗帘落下,遮住虞宁的脸,沈却替她挪开了帘子。 虞宁心中一阵错愕,她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了。 “随你吧。” 车内的氛围忽而暧昧起来,她只得不自在的挪动身子,又换了个姿势靠着软榻。 耳边传来一声细语。 “阿宁。” 两颊一烫,她撩起帘子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再理他。 沈却端起茶盏,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平日里可有人这样唤你?” “没有。”虞宁头也没回,“阿宁听着怪别扭的,大家都喊宁娘。” 沈却眉目触动,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那便好。 车轮碾过长街,一路往平康坊疾驰。 马车刚在沈府门口停下,沈太君与沈夫人便已领着一众人等在门前候着。 虞宁下了马车,依次行礼。还未等她站稳,沈太君便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快让祖母瞧瞧。”老太太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瘦了。” 虞宁失笑:“祖母,我哪里瘦了?” “怎么没瘦?”沈太君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上回听却儿说你被周林两家那几个混账绑了去,我这心险些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幸好家里还有个能提刀的,不然满府女眷,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便拉着她一道进了暖阁。外头风雪未散,屋里烧着炭火,走两步便暖和起来。 虞宁解下大氅,沈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 “祖母,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您面前吗?”虞宁拿过帕子替她擦眼泪,“您再哭,我都要以为自己真出什么事了。” “呸呸呸。”沈太君连忙拍了拍桌面,“除夕说什么晦气话。” 沈夫人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当真是把我们都吓坏了。轻廷听见消息时,提着枪便要去周家要人,若不是我拦着,怕是连周家大门都拆了。” “母亲!”沈轻廷顿时不满,“您怎么专揭我老底?” 虞宁这些日子没细问后来的事。 如今听来,那日若不是太子及时出面,恐怕沈却未必能忍得住不将那两人杀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抬眼去寻那人,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看见沈却。 胸口有些发闷,想着一直在眼前晃着的人,忽然没了踪影真是叫人有些不习惯。 “却哥儿去换衣裳了。”沈轻廷忍不住笑出了声,“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若宁娘问起他,记得替他说一声。我原想着也是白嘱咐,谁知竟还真用上了。” 话音落下,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虞宁脸颊烧得厉害,正欲开口解释,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 沈却迈步走了进来,那身绯红官袍已经换下,重新穿回惯常的玄色长袍,衣摆与袖口暗绣银色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我说二姐。”沈却无奈地看向沈轻廷,“你别总拿我和宁娘取乐。” “谁取乐你了?我看她说得句句属实。”沈长清也跟着帮腔,“对了,今夜守岁,要不要把戚夫人也一道请来?” “不了大姐。”虞宁替戚夫人回绝,“母亲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就不来叨扰祖母和沈夫人了,今年我想陪她一起守岁。” 沈夫人脸色微变:“宁娘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叫叨扰?而且往年你不都是陪祖母一道守岁吗?” 虞宁笑了笑:“往年都陪着祖母,今年才更该陪母亲。这些年我与母亲错过太多,总该补回来些。” 沈太君听罢率先点了点头:“好好好,母女团圆本就是好事。” 沈轻廷闻言,忽然道:“既然如此,却儿也跟着去吧,正好戚夫人与他关系不错。” “不要不要。”虞宁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沈却只觉一阵酸味袭来,收在袖中的手刚微微蜷起,下一秒便听她说。 “大公子说过往年在边关时从未与家人一道守岁,今年好不容易一家团聚,自然该陪祖母和大夫人,想来大公子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她还转头看向沈却:“对吧?” 沈却一怔。 他没想到,原来那日随口说过的话,她一直都记得。 他低头笑了笑:“嗯,宁娘说得对。” 虞宁这才松了口气。 沈轻廷左顾右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难得一家团圆,却偏偏少了两个。” “明年嘛,”虞宁保证道,“明年陪二姐一起守岁。” ※※※ 戚夫人今日特意遣人买了新鲜羊肉,亲自下厨炖了一大盆羊肉,又煎了几个鸡蛋,炒了两样时蔬。 她的院子不大,还配了专门的小厨房,今年雪大,一日过来地上又铺上一层皑皑白雪,未踏足的地方留下几行猫爪印,一路到院墙头便没了。 虞宁推门进院时,炊烟尚未散尽,寒风还卷着饭菜香。 “来了?”戚夫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未来得及解下,“快洗手吃饭。” 虞宁愣愣地站在院中。 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好陌生,又好像是她以前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模样。 “肯定没有府上厨子烧得好吃。”戚夫人将菜搭在桌上,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不过羊肉是今早现买的,还算新鲜。宁娘尝尝?” 虞宁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羊排,羊肉炖得软烂,刚夹起来便骨肉分离,浓郁热气混着胡椒香扑面而来。 她一口吞下,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吃,真好吃。” 戚夫人眼眶忽然红了,她连忙盛汤,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这些年……娘都没给你好好做过一顿饭,是娘对不起你。”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虞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没事,以后还有很多年呢。我年年都来蹭饭,把这些年没吃到的全补回来。” 戚夫人被她逗笑:“好好好,娘给你做。”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筷白菜放进虞宁碗里:“这个尝尝,以前跟你爹学的,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辛辣、鲜咸,带着些许胡椒的辛香。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父亲在灶前翻炒着锅里的白菜,母亲坐在一旁择菜,她趴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鸡蛋。 她还以为……那些味道早就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 虞宁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她抬手去擦,嘴里却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道:“娘,这白菜炒得真咸。” 戚夫人眼泪也落了下来:“胡说,是你爹做的就这么咸。” 早上还飘着的小雪花,眼下已是鹅毛大雪,北风呼呼,府上给要返乡的丫鬟放了长假,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乎能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饭后无人急着收拾碗筷,戚夫人抱出一坛酒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虞宁想起上回在沈却面前醉酒失态的模样,摆手拒绝了,戚夫人便给她倒了杯果子酒。 寒冬腊月,一杯热酒下肚,身子都暖了几分。 母女二人围着炭盆,从虞宁幼时一路聊到如今。 说着说着,虞宁忽然想起沈太君先前提过的话:“祖母说,你照顾过沈却?” “照顾过啊。”戚夫人已喝得有些微醺,想都没想就说。 “那会儿他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又不爱说话,整天冷着张脸。有一回我让他出去买馒头,我就给了他一百文钱。结果回来时,他抱了满满几大袋子,差点连人都瞧不见了。” 虞宁忍不住笑:“ 后来呢?” “后来我就问他从哪儿来的。”戚夫人撑着下巴,眼里带着几分醉意,“他说路上遇见个小女孩,替他赶跑了几个抢馒头的流浪汉,还把自己的钱塞给了他......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虞宁愣了愣,那年她与裴七约好一起上山采菇,路上遇见了一个男孩。 那少年身形单薄,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正被一群流浪汉欺负,她当时还以为是个瘸子。 没想到那就是沈却。 她目光转向暖阁的方向,外头下着大雪,此刻隔着几面墙,仿佛也能看见他坐在那头笑着和父母说话的模样。 ......所以早在那么早之前,他们就见过了? 戚夫人笑道:“除了你,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看见别人受欺负倒先冲上去了。” 炭火发出轻微噼啪声,屋里温暖如春。 “宁娘,你知道吗?”戚夫人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当时我特别骄傲。我想着,我的女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么多年,没陪着你长大,也没照顾过你。可就算没人护着,你还是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宁娘,娘最心疼的就是你明明没人疼,却还是这么好。” 棉帘隔绝的两个世界,一个寒风凛冽,一个柔暖似春,寒气被隔绝在外,虞宁托着下巴,心思不知道飘去哪了,隔了一会才慢慢启唇。 “娘......”虞宁正色道,“爹出事以后,我确实怨过你。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很多人,想怨都没地方怨,可我还有娘。所以娘一定要好好活着,以后每年除夕都给我做饭,让我再蹭个一百年。” 戚夫人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摸了摸虞宁的头发,轻轻点头:“好。” 那只波斯猫跃进院内,听见砖瓦“哒”的一声响,下一刻,它钻进屋里,抖了抖身上浮雪,雪花落在地上没过一会便化成一滩水渍。 戚夫人进里屋挑出鸡肉捧在手心里喂给它,待它吃了两口,身后又钻进来三四只玳瑁。 等喂完了猫,戚夫人因喝了些酒有些犯困,便先去睡下,波斯猫也跟着上了床,依在她怀里舔毛。 虞宁给她床周的蜡烛吹熄。 没多久,听见一阵轻叩门声。 她披了件外衣掀起门帘出去,风雪迎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沈却站在门外,没有打伞。一身暗红衣裳,衣角金纹暗绣,乌发高高束起,少了平日里的病弱清冷,眉眼间添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锋利与张扬。 雪色映着那一身红,像是寒夜里燃起的一簇火。 他像是料到她没披大氅,怀里抱着雪白狐毛大貂,轻轻抖落上头沾着的碎雪,给她披上。 “跟我来。”他轻轻说道,将好不容易捂热的手从暖手筒中抽出,自然而然地拉起虞宁的手便往花园跑去。 虞宁尚未反应过来。 大雪天,他一个身子羸弱之人连伞都未打,会这样在冰天雪地的夜里牵着她奔跑。 风从耳边掠过,沈却的长发扬起,暗红衣袍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不知是不是一身红色的缘故,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似乎都微微泛红,有了血色。 他的手比往日都要温暖,好像春日暖阳,在这样的寒冬显得格外温暖。 沈却…… 跑过长廊,沈却忽然停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迟迟没有离开,四目相对,男人像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又缓缓弯起眼来,抬起双手挪正了她的视线。 “阿宁,你看。” 花园外的高台悬起七色鲛绡,后置百盏琉璃灯,引池水化雾,七彩华光落入水汽之中,于半空凝成一道绚烂虹影。 一道虹霓,竟浮在长安的雪夜里。 心跳快了起来,她忽然想起武胜。 那里山高水长,春日里一场雨过,山间便能见到彩虹。 小时候她曾和父亲还有裴七一道爬山。有时候甚至不必等雨停,只要站在山腰往下望,便能看见虹霓横跨山谷。 那时候她总觉得,武胜的彩虹是世间最好看的。 虞宁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虹影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沈却站在她身侧,看她眼底映着七彩光华,看她久违地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欢喜,眼眸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夜色沉寂在柔和之中,一切都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想起。 “以后长安也有虹霓了,不必非要去武胜。” 阿宁。 你想看的虹霓,长安也可以有。你想要的陪伴,我也可以给你。 只是这些话,他当时一个字都没有说。 琉璃灯在雪下闪着火彩,宛如繁星夺目,风雪一过,灯身微晃,又如风铃高悬,如寒中暖春,就是她醉酒后的一句无心话,也有人会认真倾听。 虞宁看着那片虹霓,良久才开口:“我不会去武胜了。” 那里并没有人在等着自己。 她转眸看向立在虹霓之下的沈却,他真诚,夺目,他尚未出现时,她的生命平静似湖水,而他出现以后,所到之处,便处处漾起涟漪。 31. 众议(上) 连下三天雪,终于放晴了。 朱雀大街积雪未消,各家铺面重新开张后,纷纷遣人出来扫雪,竹帚扫过青石路,发出沙沙轻响,檐下冰棱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原本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雪花,也被一桶水给浇灭了。 虞宁连着睡了三日懒觉。 她之所以不爱久住沈府,便是因为这里实在太过舒坦,把人养的又馋又懒。 每日睁眼便有丫鬟打来热水,屋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外头风雪再大,也让人生出几分赖床的心思。 年初一给几位长辈拜过年后便再无旁事,她原本是想回新宅,可沈却近日身子不大好,她便陪着留在沈府,一直闲散到了初三。 直到初三夜里,沈却遣小厮来传话,说翌日要同她一道入宫赴宴。 虞宁起了个大早,换上自己那套沈夫人给她准备的衣裙,这已是她所有衣裳里最庄重体面的一身了。 沈府马车一大早便出门向皇宫驶去,雪后路滑,马匹走得极慢,车帘随着车身微微晃动。虞宁坐在车里,不知第几次低头整理袖口。 “你说……”她忽然开口,“我这样去见圣上,会不会出丑?” 沈却失笑:“不会。今日不过迎春宴,圣上图个热闹吉利,不必如此紧张。” 话虽然这么说,但上次毕竟是无知者无畏。 “对了,”她手上动作一顿,“那今日会与阜大人见面吗?” 沈却微微颔首:“阜大人会与我们商议堂审改制之事,圣上也会在场。” 虞宁闻言,心头不由的更是紧张了。 尽管这些年里,她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若有朝一日朝廷愿意谈论堂审制度,她该如何开口,如何反驳,如何说服旁人。这些想法在她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可真到了这一刻,想起即将要在这几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是紧张的满头是汗。 发间忽然传来轻轻一动,一支蝴蝶簪盈盈一亮,插在她发间。 沈却已经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压压惊。”他弯了弯眼,“阜大人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圣上也并非不纳谏的昏君,你讲想说的说出来便是,其余的不必担心。” 虞宁不知他哪儿学来的手段,但多了根发簪,心中好像真踏实了点。 宫门大开,进宫赴宴的人并不算多,马车一路驶至宣德门前才停下。 虞宁跟着沈却下了车。 檐角瑞兽覆着积雪,须弥座旁来来往往的宫人正持帚除雪。殿前青石路上,文武百官身着官服缓步入殿,绯红深紫青绿交织成一片。 直到此刻,虞宁才发觉身侧之人与旁人相比愈发显得高挑挺拔。 他本就生得好,一身玄色大氅压着肩背,更衬得眉目清隽,鹤立人群。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欣赏美男的时候。 虞宁小步跟在他身侧。一路走来,不断有人与沈却寒暄贺春,看着他云淡风轻地颔首回礼,言谈分寸恰到好处,她忽然有些恍惚。 沈却是武将,武将应当纵马疆场,提刀杀敌,可眼前这人行走于朝臣之间仿佛比许多文官还要游刃有余。 “沈大人。” 迎面走来一名年轻男子,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眉目俊朗,唇边始终噙着三分笑意,瞧着像是来踏春的。 看见虞宁时,他明显怔了一瞬,旋即弯起眼来:“这位便是虞小姐?” 沈却点头,向她介绍:“魏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卿如今也姓魏,眼前这位魏大人瞧着不过二十余岁,便已官居从四品,很难不想他是任人唯亲的公子哥。 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魏大人。” 魏铄连忙还礼:“虞小姐客气了。” 他转向沈却,道:“宴席设在延英殿,午时开宴。”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压低,向沈却近前一步。 沈却侧首听他说话。 虞宁原本无意偷听,还是隐约听见一句“贵妃娘娘有请”。 魏铄又笑着看向她:“至于虞小姐,离开宴尚有些时辰,不妨在御花园中走走。” 虞宁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日提及徐贵妃时,沈却神色淡淡,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如今贵妃竟特意召见,倒显得他先前那些话半真半假。 冬雪初霁,园中松柏覆雪,琼枝垂玉。曲廊蜿蜒于山石之间,远处亭台半隐半现,檐角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微光。 行至一处背风向阳的假山旁,沈却停下脚步。 “这里暖和些。”他替她寻了处能晒到日头的地方,又叮嘱道,“莫乱走,待午宴开始,我来寻你。” 虞宁点头应下。 沈却这才跟着魏铄穿过回廊,往内宫方向去了。 ※※※ 贾氏被废,三位殿下也一同被废,前太子如今已成靖王;二殿下与小殿下也分别封为南北诸侯王。东宫无人坐镇,太子之位就此空悬,而偌大一个后宫,如今也只有徐明徽身侧还有一名年仅九岁的皇子。 梁帝又知九龙夺嫡向来多有伤残,若再从诸王之中择一人为太子,只怕今日立储,明日便要有人暗中结党。几个成年皇子各有母族,各有势力,真到了争储之时,不是一道圣旨能够压得住的。 徐明徽虽出身不及贾氏显赫,却胜在无外戚根基,朝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党羽;这些年在后宫行事谨慎,待人宽厚,在诸位皇子之间也从未明显偏袒哪一方。 可若立年幼的皇子,却又难免重蹈前朝幼主之祸。 思绪繁杂,立后一事也因此被耽搁下来。 今日大年初四,按规矩,出嫁公主应从公主府回宫,未出嫁的会前来养心殿觐见问安。 虞宁坐在庭中闲来无事,伸手摘下沈却送自己的那根发簪。 蝴蝶簪以粉色碧玺雕作蝶身,上下双翅分别为翠玉和粉晶,头针首触须一端是一对珍珠,头轻轻一偏,蝴蝶便宛如活了过来扇动翅膀抖动长须。 她抬手对着阳光照去,蝴蝶翅膀透亮,仿佛轻如蝉翼,发着火彩。 园中一片寂静,虞宁将发簪重新插回发间,耳边忽然传来内侍一声声唱喏—— “昭宁公主到——” “嘉和公主到——”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平琅公主到——” 原本清静的御花园便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公主许久未见,凑在一处说笑,莺声燕语不断。陪梁帝在殿中说了几句话后,也不知是谁起了兴致,几个女儿便一左一右地缠着他,哄着他一道出来散心。 梁帝被她们簇拥着走出殿门,虞宁见状,连忙随身旁众人一道福身。 “参见陛下。” 梁帝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正欲各自退开,梁帝的目光却落在虞宁身上。 “虞宁?” 虞宁忙又福了一礼:“臣女在。” “一会各位大人一起议事,你既来了,便一道走走吧。” “……是。” 虞宁跟在几位公主身后,既不好离得太远,也不好凑得太近。一路上只能听着几位公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闺中琐事。 昭宁、嘉和二位公主皆已出嫁,唯有平琅公主尚未择定驸马。 她自幼便最得梁帝疼爱,在几位公主之中,也属她与梁帝最为亲近。 此刻她挽着梁帝的手臂,走两步便要寻些话来说。梁帝也不嫌烦,时不时应上两句,父女二人瞧着十分亲昵。 行至一处花圃旁,平琅忽然停下脚步,俯身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腊梅,她捏着花枝,笑吟吟地递到梁帝眼前。 “父皇,您还记不记得,前些年您问过女儿,可有心仪之人?” 梁帝接过那枝梅花,眉眼间带着笑意:“自然记得。” 他看了眼手中的花,又看向平琅:“朕当时还说,只要你看中了谁,哪怕只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只要人品端正,朕便准他做你的驸马。” 平琅笑意盈盈:“那父皇如今说话,可还算数?” “君无戏言。怎么,这是近来相中了谁?” 平琅抿唇,面上浮起几分少女的羞赧:“女儿听闻,沈家大公子曾征战沙场,少年英武,战功赫赫。年前父皇为他设宴洗尘,女儿也有幸见过他一面……” 说到这里,她声音轻了些:“女儿觉得,他……” “平琅。”梁帝将她的话截了下来,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沈却身子不好。” 平琅怔怔望着他。 “你年纪尚轻,婚事自然该慎重些。”梁帝缓声道,“沈却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可他年身中寒毒,身子一直不好。往后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父皇……” “听父皇的。”梁帝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你的婚事暂且先放一放。” 平琅站在原地,梅花还在梁帝手中,寒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 她脸上方才那点少女的羞意一点点褪去,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虞宁站在几人身后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的秘闻——还是关于沈却的。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那三个字从平琅口中说出来时格外刺耳。 园中一时安静下来,几株腊梅开在风里,幽香若有若无。 恰在此时,回廊另一头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 “阜大人。” “阜大人安好。” 虞宁抬眸望去,只见沈却与魏铄一前一后走来。 沈却方才从徐贵妃寝宫出来,今日气色倒还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笑意。魏铄走在他身侧,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二人行至回廊,恰好遇见从宫外赶来的阜津。 阜津停下脚步,朝二人颔首:“二位大人。” 魏铄先笑道:“阜大人,此番改制在即,顾先生那边想来已经准备妥当了?” 阜津点了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等元宵过后。”他说着,似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沈却身上,“只是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看虞宁能不能给我们带来些惊喜。你觉得呢?” “除却虞宁,先生不也早已有了决议?” 阜津抬眼看向御花园深处:“圣上正在御花园,今日午宴正好听听虞小姐的想法。走吧,咱们一道过去。” 话音落下,三人沿着回廊朝御花园而去。 两位公主先后告退,往各自母妃宫中请安去了,只有平琅公主留在原地未动。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沈却身上,这是她难得能光明正大与他说话的时候。 沈却向梁帝行礼毕,转身依礼向公主问安。 “见过平琅公主。” 平琅紧张,但面上仍端着公主的矜持,轻轻颔首:“沈大人。” 梁帝抬手唤虞宁上前,对沈却笑道:“沈大人带来的人,还是要自己看顾才是。” “臣方才与魏大人前去迎阜大人入宫,恐虞小姐跟不上脚程,便让她暂留御花园等候,未曾想惊扰圣驾,是臣思虑不周。” 梁帝摆了摆手:“朕并非责怪于你。平琅,你先去你母妃宫中请安吧。” 平琅恭顺福身:“儿臣告退。” 她离开时与沈却擦肩而过。袖摆拂过,带起一缕极淡的熏香,沈却神色如常,未曾侧目半分。平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失落,缓步出了御花园。 “陛下,虞姑娘今日入宫,也是为堂审改制与河东旧案而来。” 内侍捧着帕子上前,他掩唇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沙哑:“朕知道。说起来,关于河东一案,朕这里倒有样东西,或许你该看看。” 说罢,梁帝缓步往御书房内间行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四壁书架高耸。梁帝行至最里侧一方紫檀木柜前,抬手示意,立于一旁侍立的内侍上前取出一只陈旧木匣。 解开铜锁,将木匣轻轻打开。匣中并无金玉宝物,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页。 梁帝垂眸望着那张纸,伸手将纸张取出,缓缓铺于案上。 “当年真正的验尸格目。” 纸页边缘已经发脆 ,墨迹亦有些晕散,却仍能清晰辨认其上字迹。 “这份格目,朕今日交到你手里。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不得其门而入。”他将纸卷重新收入木匣之中,缓缓推至虞宁面前,“今日殿中仅你们四人知晓此事。既受朕所托,便替朕好生收着,切莫令其流入旁人之手。” “好了,”他坐于位上,对身前四人继续道,“关于堂审改制,你们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 阜津引荐的虞宁,虞宁拱手:“陛下,如今堂审制度存在一个致命缺点,便是县令权利过大,倘若县令受贿,那此案便是谁出的钱多,谁获利。基于此,民女有一大胆想法,则是建立众议制度。” 梁帝抬手示意几人入座,对虞宁道:“你接着说。” “所谓众议制度,核心便是让公平公正的可能变大,增设非官员审判席位,重大案件开启众议,由京兆府、士子阶级、商贾阶级、军户和百姓五方共投票。” 梁帝点头,内侍给他斟茶,随后又上来一群侍女给在座几人身侧的空盏中斟满清茶。 “想法不错。”梁帝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热气。 “但你说让京兆府、士子、商贾、军户与百姓共同议案,可人都有私心。官员会受贿,难道商贾不会?商贾会受贿,难道士子便不会?便是寻常百姓,也能为了几两银子出卖良心者,朕这些年见得也不少。你这套制度,防得了一个贪官,却未必防得了十个贪官。若五方皆被收买,又当如何?” 虞宁却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问:“陛下,人性本就不可信。正因如此,民女从未想过依靠某一个人做到公正。民女想做的,是让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独自左右结果,若县令受贿,一人便可断人生死。可若需五方共同议决,一人之恶易成,众人之恶反而难成,五票通过,才能结案。民女并非相信人心,而是相信制衡。” 梁帝沉默良久。 “制衡......”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得倒是漂亮。但你可曾想过,若商会控制了长安七成商贾呢?” 虞宁微微一怔。 “国子监祭酒一句话,满朝士子皆能随之附和。军中统帅一声令下,军户不敢不从。你以为是五方,可在朕看来,未必不是一个人。你说县令可能受贿,但整个众议团都可能受贿。届时,这改制不一样形同虚设?” 殿中忽然安静半分,只剩下侍女斟茶声,听的虞宁愈发紧张起来。 “陛下。”沈却忽然起身站她身侧,“若众议席位并非固定呢?百姓,商贾,士子随机选取,军户则由退伍老卒中抽调,且名单于开审前三日方公布。”” 增加随机性,减少行贿可能。 “这还有些意思。”梁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应当知道,贸然改制,有些人不会同意。” 虞宁下意识看向阜津。 阜氏乃百年世族,祖上追随先帝起兵,族中数代有人位列三公九卿。若论出身,阜津本该是最反对改制的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阜津忽然笑了:“虞小姐是不是在想,同为世族,为何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因为世族与世族本就不同。有些人把祖宗功绩当成庇荫后人的大树,有些人却把祖宗功绩当成躺着吃一辈子的饭碗。前者想着如何让家族百年不衰,后者想着如何趁树未倒,多捞些银子,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喜欢新政。” 梁帝冷哼一声。 阜津起身拱手:“臣只是实话实说。世族若只想着守住眼前那点利益,迟早会成为天下人的敌人。若是能主动求变,未必不能再兴盛百年。” 魏铄起身禀奏:“陛下,如今推行新政迫在眉睫。沈大人当年于边关遇险,表面上是敌军来袭,可归根究底,却是军械积弊已深。朝廷拨下的银两层层克扣,真正落到军户与工匠手中时已十不存三。原本应以精铁打造的兵器被换作劣铁;足以御敌的甲胄也不过徒有其表。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将士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抗敌,后方却有人借国库之财中饱私囊。若任其发展,寒的不只是军心,更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臣以为,新政或有阻力,但若因此止步不前,才是真正后患无穷。” “朕又不是不支持新政,这些年朕看着河东坐大,朝中蛀虫越来越多,难道当真无动于衷?只是积弊如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推倒的。新政一旦开始,牵扯的是天下州县、官吏、豪族与百姓。稍有不慎,便是朝局震荡。” 他望向殿外积雪未消的庭院,声音低了几分:“可朕如今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书房中香炉飘烟,丝丝缕缕扶摇直上。 虞宁开口:“陛下,既然新政不能一蹴而就,何不先从一处开始?” “堂审改制牵扯天下州县,若一开始便尽数推行,必然会引起诸多反弹。可若只选一地试行,待有成效后,百姓支持,再逐步推开,阻力便会小许多。” “那依你之见,选哪里好?” “长安。”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世族盘踞,若成,那便是先例。 “京兆府就在天子脚下,与其让天下陪着试错,不如先拿长安试一试。” 阜津这时也开了口:“陛下,臣以为可行。只是众议制度若要真正落地,虞小姐方才所说的五方议席,还需细细斟酌。商贾、军户、百姓如何选取,士子又如何定人,都不能由地方官自行决定。否则今日所谓众议,不过是换了个名头,依旧落在官府手里。” 梁帝忽然问:“若长安试行,谁来主持?” 他与阜津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虞宁身上。 “既是你提出的法子,便由你来主持吧。” “陛下,虞宁她......”沈却忽然开口,又被阜津打断。 “沈大人,虞小姐是你亲自推荐之人,若是你都对她没有信心,那改制当如何进行?” 沈却微微一愣,掩在长袖之下的手紧紧攥起。 “没事的,沈大人。”虞宁侧过脸看他,他眉头紧蹙,神情不安,好像想要告诉自己不能接下这重任。 虞宁拱手:“民女愿试。” 32. 众议(下) 崇年殿外,平琅刚从方贵妃宫中出来便迎面撞见了周侍郎之女周延青。 周家与房家沾着些姻亲关系,只是这些年方家圣眷正隆,周家早已不能相提并论。 周延青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平琅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才初四,往年你不是初六才随长辈入宫给母妃请安么?怎么,今年又有什么事要求到母妃面前了?” 话音刚落,周延青眼圈便红了:“殿下……求您替臣女做主。家兄前些日子被沈家公子重伤,如今卧床不起,连太医都说……往后子嗣艰难。” 平琅云淡风轻道:“既是如此,找京兆府便是。” 谁知周延青忽然提高声音:“这一切都是因为虞宁!” 平琅脚步微顿,风吹起裙摆,她缓缓侧过头来:“虞宁?” “就是那个民间讼师。”周延青咬牙道,“家兄不过是一时糊涂,将她扣留在府中几日。谁知沈家兄弟竟像疯了一般,一个借圣上之名登门,一个借南广王之名施压,将周家闹得鸡犬不宁,如今家兄重伤在床,他们却还不肯罢休。” 平琅没有说话,她今日在御花园里才见过虞宁。 从前她还能骗自己,骗自己沈却生性疏离,对谁都是那般冷淡。可如今沈却为了虞宁闯进周府,不惜借势压人。 平琅指尖微微收紧,她刚刚才在父皇面前表露心意,转眼便听见这些话,仿佛全天下都在提醒她,她珍而重之的人早已将偏爱给了别人。 “够了。”平琅抬起下巴,神色已恢复往日的高傲,“周子琰做过什么,本宫多少也听说过,沈却为何动手,你们周家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平琅转身离去。 宫道上积雪未融,宫人簇拥着她渐渐走远,只余周延青一人跪在原地,寒风吹过,她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会这样? 她今日出门时,父亲再三叮嘱遇见季平琅时要同她提沈却和虞宁的事情,为何一点作用都没有?不是都传她倾心沈却? 她原以为听见这些话后,公主即便不替周家出头,也总该对虞宁生出几分不喜,谁知平琅竟连问都不愿多问一句。 周延青咬了咬唇。 难不成传言有误? 直到平琅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周延青才缓缓站起身来。她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宫墙缓了许久,才独自朝崇年殿走去。 回到寝宫后,平琅挥退众人,坐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翻开。可目光落在纸页上许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反反复复都是周延青方才的话。 “沈家兄弟竟像疯了一般。一个借圣上之名,一个借南广王之名......都是为了虞宁。”平琅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她捏出一道浅浅褶痕。 良久,她轻轻合上书册:“桃芹。” 殿外立刻传来回应:“奴婢在。” 桃芹推门而入,平琅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状若无意地开口:“周家的事,本宫方才听说了些,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虞宁。” ※※※ 沈却从御书房出来后,脸色便一直难看,待走出长廊,四下无人,他终于停下脚步。 “阜大人。”声音冷了下来,沈却连一声“老师”也不喊了,“我们分明说好的。堂审改制由虞宁提出,她只负责献策,不负责推行。” 阜津脚步一顿,魏铄见势不妙,下意识往两人中间站了站。 “阿却,”魏铄帮阜津劝道,“虞小姐既然一开始便参与了,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先闭嘴。” 魏铄:“……” 行。 今日谁都惹不起。 “虞宁既提出此法,自然比旁人更了解其中关窍。” “那又如何?今日圣上一句话便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场改制若真开始,得罪的绝不是一个周家、一个林家。她没有官身,没有家族庇护,凭什么让她去挡那些明枪暗箭?” 廊下二人微诧,阜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恼意:“家国大事,岂容儿女情长?沈却,你这些日子未免太让我失望了!前几日你去周家找人,我也姑且不在过问,但今日面见圣上,不该以国事为前提?” “但学生早便告知老师,虞宁虽是刀,却不该为了新政牺牲,参与党争。” 魏铄在二人中间无力劝导,一声一句“哎?哎!哎哎哎!”。 “你认识她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你以为是我们逼她?是她自己会往前走。” 魏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鼓起勇气插嘴:“其实我觉得吧……” 两人同时看向他。 魏铄:“……” 他硬着头皮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虞小姐可能根本不需要你们替她决定?虞小姐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一点危险,就躲回家里不见人吧?” 虞宁后一步从书房出来,怀中抱着那只木盒,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她本就走得急,到了跟前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脚步渐渐慢下来,她看着廊下三人,有些心虚的问了声:“怎么了?”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抱着木盒的手下意识收紧。 临出门前,梁帝只让她带走了这只空盒子。如今格目在她手中的消息只有眼前几人知道,但盒子里是空的,只有她与梁帝知道。 如今瞧见几人的神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她抱紧木盒,小心翼翼开口:“……这盒子,圣上说是给我了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同时一怔。 “噗——”魏铄立刻转过身去,笑的肩膀疯狂抖动。 阜津闭了闭眼:“与你怀里那盒子没关系。” “啊?”虞宁愣住。 魏铄终于憋住笑,咳嗽两声道:“虞小姐,我们方才正在聊改制之事,年后我们会以一出堂审正式推行改制。” 长安城中有一名来自云南的茶商顾云舟,专营滇南茶叶。十年前顾云舟随父携商队入长安,借玉石古道将茶叶贩往西域,生意一度十分兴隆。 初到长安时,长安商会便派人登门,要他缴纳行会银。</p >彼时他初来乍到,不愿惹事,凡商会规矩皆一一遵从。可这些年来,除朝廷税赋外,尚有行会抽成、各处打点、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落入口袋的却所剩无几。 五年前,他便不愿再向各官员缴纳“保货费”。时隔五年,商会突然拿出一封状纸,写商队成员借商会驴车不还,已多次出言相劝未见成效。 案子就这样被重新翻了出来。虽无凶杀证据,但商会却以顾云舟长期威胁、恐吓商会执事许茂,抢夺商会公共资产等罪责,将顾家告上公堂。追讨所谓违约损失、商路停滞损失以及多年拖欠的会银十万两。 “你便依新制上堂。”沈却看着她,“众议成员由你挑选,案件也由你来呈堂。届时我唱红脸,你来唱白脸。” “不行!”虞宁连思索都没有,几乎脱口而出,“依大梁律,朝廷命官扰乱公堂、藐视律法、故意构陷之罪,轻则杖责六十,重则革职查办。就算圣上默许你们演戏,满朝文武呢?” 她竟然越说越气:“还有剥官、罚银、降职。六十大板打下去,你这副身子还要不要了?” 长廊忽然安静下来,魏铄跟着阜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沈却眼底逐渐漫出一点点欣喜。 “阿宁......你这是在担心我?” 虞宁声音戛然而止。 她真觉得沈却疯了。 那可是六十杖。 光是她方才说出口的那个“六十”,落在沈却如今这副羸弱身子上,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这一场局若真做下去,届时公堂之上必定满是看客。世家、官员、御史,人人都盯着沈家,等着抓他们的错处。 到了那时,谁会顾念他身中寒毒,谁又会看在沈家的脸面上留三分情面? 甚至还要革职、罚银,叫沈家多年积攒的声望一朝尽毁,如此大的代价,他竟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而现在他居然还在看着她笑。 沈却努力克制那一点欢悦,轻叹一声:“你放心,我既然敢做,便不会真拿自己去送死。” 虞宁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气道:“你以为你自己命很长?” “没有,”沈却垂眸看她。 他们本就互生共利,没有他利用她,也没有她被他骗的说法。 新政推行,缺的不是清正廉洁的地方官员。 正如河东,若官员与豪强勾连。下的是一道政令,他们递上来的却是另一套天下。 “但我更舍不得将你的命押进这场戏里。” 虞宁走前半步,听见他声若蚊蝇的一声。 她顿了步子,回头望他。 任由身前人渐行渐远,而他驻足原地,青涩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怅然,他如似春风的眉宇漾起笨拙的皱褶。 “什么?” 沈却望着她,目光缱绻,似有千般话欲言又止。 是他第一步行差踏错,而她宛如鸿鹄,他只能在她飞至远方之前,先为她做好防备。 “没什么,”他沉声从她身侧而过,“只希望阿宁你能护好自己。” 33. 迷香 宫宴散后,虞宁原本要随沈却一道回府,谁知刚出了殿门,便有内侍来传,说徐贵妃有请。 沈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放心:“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处等我。” 虞宁点了点头。 她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左右不过是在宫里等上一会儿。 重新坐回御花园方才的位置,枝头几只小雀蹦跳着,翅膀轻轻一扇,积在枝桠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日头穿过云层,照得满园积雪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虞宁托着下颌,望着园中往来穿梭的宫人,渐渐有些出神。 权势二字,当真奇怪。 有人拼尽一生往上爬,有人一出生便站在高处,而更多的人,只需在某个人身后低下头便能换来一世安稳。 一个人有足够的权势,便能让旁人俯首称臣,那么所谓的公道,又究竟该由谁来守? 正想着,西侧忽然走来一名宫女,那宫女手里捧着一束新折的花,走到她面前停下,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可是虞小姐?” 虞宁回过神来:“是我。” “有位贵人请小姐去沧浪殿一叙。” “贵人?” 宫女却只垂着眼,笑道:“贵人说,到了沧浪殿,小姐自然便知道了。” 身在宫中,虞宁不好贸然追问,今日入宫本就是随沈却一道来的,若真是宫中哪位皇子公主召见,她推辞不去,容易失了礼数。 “沧浪殿在何处?” 宫女抬手,指向西侧:“奴婢替小姐引路。” “不必了。”虞宁摇头,“你还有差事,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宫女迟疑片刻,还是给她指了路。 虞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越往那处,宫人越少。 宫墙在日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脚下积雪也渐渐厚了起来。她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偏僻宫苑外,看见一块已经蒙灰的旧匾。 虞宁仰头去看匾额,这地方未免太偏了,四下寂静,连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 她站在门边朝里望了一眼,殿中荒败得厉害,残叶堆在墙角,廊下积着一层薄雪,石阶缝隙里长出枯草。 走至殿前,屋里空无一人,她本欲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力道。 “砰——”她猝不及防,被人猛地推进殿中。 下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合上。 “谁?!”虞宁迅速转身,门外已经传来落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 她扑到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门却纹丝不动。 “开门!” 无人应答,虞宁又退后两步,抬脚狠狠踹在门上,厚重的木门只发出一声闷响。 今日入宫她随沈却同行,身上没带惯用的短刃。虞宁抬手拔下鬓边那支蝴蝶簪,簪尾尖锐,勉强算得上一件防身之物。 她握紧簪子,缓缓退到殿中。 殿内太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等了片刻,才忽然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甜得发腻。 虞宁起初只觉得是殿中残留的熏香,可不过片刻,那香气便越来越浓。 胸口渐渐发闷,耳根发热,指尖像是被一层细密的火烧过,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她脸色骤变,猛地屏住呼吸,转身便往门口冲。 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衣衫凌乱,面色涨红,呼吸粗重得不像常人。 那一瞬间,虞宁什么都明白了。 她狠狠拍门:“开门!” 门外依旧没有半点回应,身体里的燥热却越来越重,她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男人一步步朝她逼近,虞宁握着蝴蝶簪,手指止不住发抖。 不能慌,不能杀人,这里是皇宫。 一旦出了人命,她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那人伸手朝她抓来,虞宁猛地侧身躲开,衣袖却还是被他扯住。 下一刻,男人粗暴地拽住她的衣领,“撕啦——”一声,外衫裂开,冷风灌进来,虞宁浑身一颤。 脑海里乱成一片,她忽然想起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大梁法纲。 第三百二十七条…… 眼看着男人再次朝她扑来时,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簪子。 ——不能杀他。 可她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欻——”一声闷响,蝴蝶簪狠狠刺入血肉。 一抹鲜红在男人眼前迸开,他低头看去,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对自己下手。 那支簪子深深扎进了虞宁自己大腿外侧,疼痛迟了一瞬才涌上来,她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一下,手仍死死握着簪尾。 “你若再过来一步……”她声音发颤,“我便叫你今日死在这里。” 她不能杀他。 只要她身上有明显伤势。 只要她能证明自己是被人困在这里,而不是与人私会—— 男人终于从那股迷乱中惊醒,惊恐地后退两步。 虞宁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额角沁出冷汗,血一点点洇开,将原本素净的衣裙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惨淡地扯了扯唇角。 “完了……”她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见,“这身衣裳算是毁了。” ※※※ 沈却刚与魏铄一道从徐贵妃处出来,便有宫人来报平琅公主请见。 魏铄早听闻平琅的心思,还揶揄他几分:“今年沈大人桃花债真是多啊。” 沈却白了他一眼,魏铄憨笑两声,便说自己先行回府,改日商讨呈堂时再聚。 送走魏铄,沈却便跟着宫人走到平琅公主寝宫门口,差宫人去请公主出来。 平琅披了件大氅,推门而出,看见沈却时心情大好。 “沈大人。” “殿下找下官可有他事?” 平琅唤来宫女带路,路上对沈却说:“今日我有幸听闻沈大人举荐的那位虞小姐的一则趣事。” 沈却挑了挑眉:“何事?” “你随我来。” 二人一道向深宫走去,平琅跟在宫女身后,与沈却振振有词道:“虞小姐多年前并非长安人,她在别处另有所爱,今日进宫也正好能与旧人相见,本宫这就带沈大人去瞧瞧那位旧人。” “殿下说的旧人,是谁?” 平琅却卖起关子来:“本宫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虞小姐在武胜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闻那人为了她至今未娶。” 沈却心中想起裴七:“殿下从何处听来的?” 平琅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自然是有人告诉本宫的,沈大人莫不是不知道?” 四周宫人越来越少,宫墙高耸,积雪未融,连巡逻的禁军都难见踪影。 沈却忽然停下脚步:“殿下。” 平琅回头:“怎么了?” “虞小姐现在何处?” 平琅愣了一下:“自然是在前面。” 不远处荒废宫苑的大门紧闭,匾额之上积雪斑驳——沧浪殿。 沈却一身迸发阎罗索命的气息,他冷笑一声:“殿下,你的意思是,虞宁这样一个市井讼师,在深宫之中会有相好,还特地绕远路来到这冷宫幽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吗?” 平琅看着沈却一点一点暗沉下去的神情,深吸了口气:“本宫说的沈大人不信?沈大人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下官倒觉得,这地方更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一场局。” 平琅脸色微变:“沈却!” “殿下不必多言。”他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与殿下并非良配,如今下官寒毒缠身,连自己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殿下若当真用这些手段逼下官就范,待来日成婚,怕也只能日日守着一个药罐子过活,届时殿下后悔,可就迟了。” 平琅气得脸色发白:“你以为本宫是在算计你?” 沈却抬眼:“难道不是吗?” 平琅自幼受尽宠爱,虽然想要的东西几乎从未失手,可眼前这人,就这般认定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逼他就范? 她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后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若此刻沈却转身离开,今日这一切便无人知晓,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然而下一瞬,殿内忽然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沈却脚步猛地顿住,那一刻,他来不及追问平琅,几步冲上石阶,一掌推开殿门。 “轰——” 尘封的大门应声而开,天光倾泻而入,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虞宁靠坐在墙边,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那支蝴蝶簪仍插在腿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见开门声,她才缓缓抬起头,逆着光,她看见门口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绯红官袍也好,玄色长衫也罢,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虞宁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梦见沈却站在门口,身后是院中日光。 而她大腿上插着发簪,止不住的流血,再也无力拿起发簪插进身侧男人的咽喉。 沈却气的身子发颤,在她身前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撕下里衣一角,又抽出那支他亲手送她的发簪,迅速替她束紧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走向神智不清的男人。 那男人被他一脚踹出,重重撞在墙上,喉间涌出一口鲜血。 发簪握在掌心,簪尖已被鲜血染红。 沈却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耳边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听不见虞宁虚弱的喘息,听不见平琅带着哭腔的呼喊,也听不见四周纷乱的脚步声。 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 那人蜷缩在墙角,惊恐地往后退去:“我没碰她……我真的没碰她……沈大人,我什么都没做……” 沈却垂眸看着他,眸色沉得像寒冬深夜结冰的湖面。 下一瞬,簪尖刺入男人颈侧,鲜血喷溅而出。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四周死一般寂静,鲜血顺着簪身一点一点滴落。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解恨。 虞宁浑身发冷,闭了闭眼。 按大梁律,当众杀人,纵是勋贵子弟也难逃罪责,更何况沈却如今身居朝堂,这一刀刺下去,只怕这些年苦心经营得来的前程也要跟着毁去大半。 她再次睁眼,目光却越过地上的尸体,落在不远处的平琅身上。 平琅咬着牙,手上正死死攥着裙摆。 虞宁忽然又明白了。 可就算那人活着又如何?就算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又如何? 就算她就站在自己身前,如今的她也无法将对方绳之以法啊…… “沈却!”平琅厉声道,“你可知宫中杀人是何罪?” 沈却缓缓抬眸,声音平静得出奇:“下官自然知道。” 他抹去袖口沾染的血迹,继续开口说道:“近日西境战事频起,大食屡犯边关。陛下正欲遣良将出征,以振军威。”沈却并未看她,弯腰将虞宁抱在怀中,“朝中为此争论许久,却始终拿不出个两全之策。” 说到此处,他才抬眼望向平琅。 “臣前几日翻阅旧档,见前朝与北燕交兵数十载,最终以和亲换来二十年太平。臣忽然觉得此法未必不可效仿。只是陛下素来仁厚,不忍骨肉远嫁。但边关战事久拖不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总要有人替君分忧。” 平琅脸色煞白:“你——” “下官不过区区昭武侯,自是不敢威胁公主。”沈却唇角微弯却没有半分笑意,“陛下素来忧国,有人愿替陛下开这个口,想来也是一桩忠君之事。” “你放肆!”平琅声音发颤,“沈却,你竟敢如此同本宫说话!” “下官不敢。”沈却抱着虞宁从她身侧而过。 擦肩而过时,平琅下意识后退半步。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空旷的大殿里,只余满地鲜血,和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首。 “公主......那他......” “收拾了!”平琅尖声对她喊道,“难道真要把事情抖出来,叫父王给我送去大食?!” 34. 噩梦 初春。 虞宁从床上惊醒,一身薄汗。 屋内没有暖盆,窗缝透进微凉晨风,她掀开被褥下床,赤足踩上青石砖。 推开房门,院中柳枝抽出嫩芽,檐下燕子衔泥筑巢,远处还有潺潺流水声,她才知道已经是春天了。 虞宁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挪步至沈却最常坐的椅子上晒了会暖阳,隐约听见前厅有丫鬟进来给她传话。 “虞小姐,老太太请你去趟府上。” 虞宁换了衣裳便跟着出了门,马车一路向东,街道两旁行人匆匆。 一路到了沈府,却看见府门上挂满白绫,两侧灯笼都换成了素白色,门前停着不少马车,有人前来吊唁。 她跟在丫鬟身后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今日……府中是出了什么事?” 丫鬟回头催了她一声:“小姐进去便知道了。” 她跟着跨过门槛,一路往里走,越往里,哭声便越清晰。 直到灵堂近在眼前,堂中白幡垂落,香烟缭绕。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灵位立于其前,刻着“昭武侯沈却”还有“沈家长子”几个大字。 她僵在原地:“沈却......死了?” “却儿啊!”沈太君和沈夫人的哭声愈渐清晰。 沈夫人伏在灵前,早已哭成泪人:“却儿,我的却儿啊!” 虞宁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沈却......为何会死?” “回虞小姐,那日将你从宫中救出后,陛下召见大公子,说昭武侯于后宫持剑伤人,威逼公主,又违逆圣意……陛下盛怒,将大公子赐死了!” 赐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入她耳中,虞宁原还想深吸口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可能。 虞宁忽然低下头去掀起长裙,原本应该是伤口的地方此刻光洁如玉,没有一点伤痕。 是梦吗? 她慢慢朝灵堂中央走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看着棺木里的人静静躺着,脸色苍白,长睫低垂,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但她又好像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以后长安也有虹霓了”。 他喊她“阿宁。” 好像还能看见他那身招摇的红衣。 明明知道是梦,但心口却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眼泪砸了下来落在棺木边缘。 许久,她才哑着声音唤他:“沈却......?” 她俯下身,伸手去触碰他冰冷的肌肤,眼泪不断落下。 哭声震耳,可那人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睁眼冲她笑,也不会一口一个“阿宁”的唤她让她羞恼。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沈却——!” 虞宁惊醒过来,眼前一片模糊,像溺水之人上岸贪婪地大口喘气。 屋内正烧着火盆,四周是戚夫人屋里的陈设。 是梦。 “阿宁?” 熟悉的声音响起,虞宁眼中噙泪,抬头望向他。 沈却正握着她的手,发丝凌乱,像是被她那一声惊呼惊醒。 “我在,阿宁,我在。” 方才还躺在棺材里的男人,此刻正在自己床边,腿上传来一阵牵扯疼痛让她再三确定眼前不是梦境。 沈却见她流泪便心如刀绞,正欲开口,感觉怀里忽然一沉。 他身子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 “怎么了?”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做噩梦了?” 虞宁将脸埋进他肩窝,眼泪一滴滴浸湿他的衣襟。 “怎么了?”沈却又问了一遍。 隔了许久他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不要死,好么?” 沈却微微一怔。 不要死? 她是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死了,然后现在悲痛欲绝?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是不是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意他?否则为何会哭成这样?否则为何梦里都是他? 但不要死……这么多年征战沙场,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从未有人会对他提过这样的请求。 生死本就是天命,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的事,她却这样理所当然地要求着。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舍不得放开。 许久,他才轻轻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发顶,温柔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你。”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虞宁眼睫颤了颤,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声,她飞快松开沈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刚刚以为是在做梦。” “做梦?”沈却眉梢微扬,“阿宁梦里的内容,竟是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虞宁:“……” 她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却心情大好,抬头向门口二人问:“找我何事?” 门外是沈炤:“父亲让我来请大哥过去,年后父亲便要启程赴西境了。” 他替虞宁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门。 “此事我知道,年前面圣时,圣上便已同我提过。” 虞宁靠在床头,听见那句“圣上”,心绪微微一顿,梦里梁帝被沈府人称作“陛下”,现实里的沈家人却习惯称“圣上”。 看来自己真是被那个梦吓糊涂了。 “可父亲此次回京,不就是为了交还兵权么?”沈轻廷皱眉,“既已交了兵权,为何还要再赴西境?况且父亲这些年征战不断,如今年岁渐长,也该到了颐养天年之时。” “二姐,你觉得如今是父亲颐养天年之时吗?大食兵锋正盛,与大梁旗鼓相当。边境数州连年对峙,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朝中这些年重文轻武,真正打过仗、能统帅三军的人本就不多,父亲不去谁去?” 沈轻廷又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着一道门扉,虞宁仍能听见二人压低的交谈声。 “此次西境出征,我也想去。” 沈却似是有些意外,半晌才道:“父亲不会答应的。” “父亲答不答应是父亲的事。”沈轻廷透着几分执拗,“你只说,能不能将我安排进军中。” “二姐……” “我自幼长在将军府,读的是兵书,看的是沙盘,学如何排兵布阵,”她轻轻吸了口气,“如今边关有战事,却要我困守长安,等着旁人建功立业,我不甘心。” 沈却沉默良久。 沈轻廷又道:“哪怕不能以女儿身入军,我也可改换身份随军而行。总归这一趟西境,我想亲眼去看看。”她顿了顿,“若这一生只能困于高墙深院,那才当真辜负了我沈家的血脉。” “二姐,你知道西境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沈轻廷坚定道。 “军中没有沈家二小姐,只有士卒。行军数月,风餐露宿,受伤无人照顾,死了也不会有人收尸。” “我知道。”她又轻声重复一次。 她眼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家中长辈给她许配人家,那她参军的可能便更小了。 “二姐,我恐怕不能答应你。”沈却将门掩的更紧了些,不让虞宁和沈炤听见谈话。 沈炤向虞宁走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裹着的冰糖递给她:“虞姐儿,这些日子喝药汤嘴里发苦吗?” 虞宁捏起一小块含进嘴中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她看了眼门外二人的背影,突然对沈炤闻到:“宫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关于你大哥和平琅公主的?” 沈炤摇摇头,在他大哥坐过的凳子上坐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耳边说:“这次你出事,圣上大怒,责备周家二小姐周延青心术不正,为了给周子琰报仇竟借公主之势构陷朝廷命官,如今已被起迁回襄阳祖宅,无诏不得回长安。” 虞宁小吃一惊,不过立马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平琅此番是皇室丑闻,梁帝定然会压案,周延青若是真给平琅出谋,那就是嫁祸的最佳人选。 沈炤又说,周家也因此有所牵连,周延青私心报复险些酿成命案是因为周家教女无方,着周垠罚俸一年,闭门自省;周家三月之内不得入宫赴宴。 “那平琅呢?”虞宁偏过头问道。 “平琅也被幽禁宫中,闭门思过。”回话的是沈却。 也不知他何时回了屋,一把揪住沈炤的衣领将他拉的离虞宁远些。 他目 光落在虞宁身上。 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做的,沈炤明显是对她有心,她也不知道避讳着点! “阿宁,你放心。”他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冷得叫人心里发寒,“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虞宁看着他那副护食的豺狼模样,莫名打了个寒战:“无妨,不过是腿上添了道伤罢了。” “不过是添了道伤?罢了?” 沈却不自觉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学这律法,是为了辨明是非、断人曲直。有话就说,有仇就报,遇见危险时因为想起那些条条框框的伤了自己,你真的能将自己摘干净吗?你怕还手惹上人命官司,于是宁可伤了自己,也要替自己寻一条干干净净的退路,这样活着真的不憋屈吗?” 虞宁垂下头不再看他。 这是他们第二次因为这件事争论了。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若她真的还手,便会因杀人入狱。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活下来,又不必让自己付出太大的代价。 沈却眸中的光暗了下来,给她倒了杯清水,看着她一言不发的喝水,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堂审改制,虞宁也许还没有准备好。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但她并没有准备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也没有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想要做到两全,那恰恰说明她害怕失去。 她想改变这个世道,却还没有真正做好被这个世道折磨的体无完肤的准备。 “那我该怎么办?”虞宁声音发颤,“难道真的要在宫里杀人吗?此刻若闹出人命,岂不是会影响你的大计?” “影响我的大计?”沈却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虞宁,他给你下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影响我的大计?” “他若得手,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沈却盯着她,眼底压着怒意,“你会名节尽毁,轻则被人当成笑话议论一生,重则连命都未必保得住。这样的人,你还要替他考虑死活?” 没有回应,沈却半晌才继续开口道:“我再问你,若今日靠近你的是敌国派来的细作,你发现他时,他手里已经拿到了大梁军报,你还会留他一命吗?” “你不会。”沈却望着她,“因为你知道,他活着离开就会有更多人死。阿宁,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抱着什么目的靠近我们的,不是吗?” 虞宁其实明白沈却在说什么。 沈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语气缓和下来:“你至少要先保证自己活着,不让自己受伤,朝堂不是书里的公堂,这里的刀都藏在笑脸后面。你的善良只会伤害你自己,不会保护到任何人。” 他扶住她的肩,轻声道:“后日上堂过后,你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但你也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 四目对视,虞宁怔怔望着他,那双漆黑眸子里她能看见她自己。 保护她? 好陌生的一句话。好像自己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谁跟她说要保护她,她跟着裴七学了一身逃命的本事,裴七告诉她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沈却,他拿什么保护她?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虞宁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 沈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拦住她欲逃的去路。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虞宁耳根“腾”地红了,只得从他臂弯下钻进被窝,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 “那你同我说说,你都梦见我什么了?” 被子蒙住整个脑袋,被窝里传来她闷闷的一声:“我什么都没梦见!” 看着床榻上鼓鼓囊囊缩成一团,沈却渐渐有些恍神。 他想,若此刻他们已是夫妻,该有多好。 仿佛只是寻常一日他清晨下朝归来,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明明已经醒了偏要装睡。 等他俯身去瞧,她便把脸往被子里藏。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陪着,看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看她终于磨磨蹭蹭探出脑袋,再一起用早膳。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 35. 元宵 与沈却一道用过午饭后,沈府来了位陌生访客。 虞宁才知眼前这位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子,便是自云南而来的商贾顾云舟。 二人略作寒暄片刻后,虞宁便问起云南巫蛊之事。 “那儿真的有人养蛊吗?”她来了兴致,微微倾身,“我从前在话本里瞧见过,说有些蛊虫能惑人心智,还有些能叫活人与死人无异,当真如此吗?” 顾云舟含笑答她:“话本之言多有夸张,不过巫蛊之术确实存在,只是……” 大厅之下满是他们两人叽叽喳喳,就人假死一事说得颇为投机。 沈却坐在一旁,面上虽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手中的茶盏迟迟没有放下。 他跟着听了半晌,心里不是滋味。 虞宁从前可从未这样缠着他问东问西。 他抬眼看向顾云舟。 这顾云舟生得一副温润模样,与那裴七有几分相似,都是不声不响又极有耐心的性子。 难不成…… 她喜欢的便是这种沉默寡言的? 他若有所思地给自己斟了盏绿茶,一饮而尽,如此三四回,茶水都快见了底。 若虞宁当真喜欢沉默寡言之人,那自己这些日子费尽心思在她面前说了这么多话,岂不是全做错了? 可他与虞宁的关系,分明是从自己渐渐开口之后才逐渐亲近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炤在院中与虞宁说个不停,两人从朝堂说到市井,从案子说到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过脑海。 ——她不会……一直把自己当成兄弟吧?! 他脸色霎时有些难看。 半晌,沈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茶盏,又抬眸望向仍与顾云舟相谈甚欢的虞宁。 怎么办? 好像一切也能说的通啊。 “沈却?”虞宁察觉出他异样,以为他是身子不适,不再闲谈。 顾云舟立马正色道:“不知阜大人何时到?” “他不来了,”沈却摆摆手,遣丫鬟拿顾云舟送来的茶叶煮壶新茶,“今日我们几人商讨一下即可。二位聊完了?” 虞宁没听出这话里的一股酸味,点点头。 正如那日魏铄介绍的一样,顾云舟在十年前随父亲的商队从云南来到长安。 入驻长安后不久,他们便依着长安的规矩加入了商会。 若想将生意从中原做到西域,必须经过玉石道,可玉石道并非长安商会管辖,除了每年给商会交付的巨额会费之外,顾家还要给管理玉石道的兵部、都护府、鸿胪寺以及互市监缴纳所谓“护送费”。 这其中不乏各位官员为中饱私囊狮子大开口,顾家的生意起初也算有些成效,到了近几年还要贴钱送货。 “当时负责顾家的执事姓许名茂,许茂爱酒成痴,我们每次登门拜访询问进程都要给他送酒,五年前许茂因酗酒暴毙,商会将此怪罪于顾家。也是自那以后,顾家便不再向商会缴纳会费。” 顾云舟接过丫鬟新烧的热水,亲自烫了杯子和茶叶,将两杯瓷杯捏至二人面前,给他们斟了新茶。 茶汤澄澈透亮,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热气中带着一缕清幽茶香,入口温润柔和不苦不涩,清香在舌尖缓缓漫开,绵长回甘,萦绕唇齿之间。 “真是好茶。”虞宁忍不住感慨,就连她这样的茶痴也能喝出好来。 顾云舟浅笑,随即又开口继续说道:“商会欺压顾氏,却拿不出证据,这些日子因六年前许茂手下负责运货的人丢了驴车为由,起诉顾家。” 虞宁抬眼问道:“许茂手下的人弄丢了驴车为何要起诉顾家?” “因那驴车是在运输顾家货物时不慎撞崖,商会如今怪罪到顾家,而许茂已死,又凭空多出一张遗书,商会便借此让顾家按照规定补齐这些年未交的会费,还有原本约定好的货物未履行玉石道规定,商会也借此机会向顾家追讨这些年货物积压造成的损失和运输费用,一共加起来一万两三千白银。” 虞宁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吃惊,免得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她这些年为百姓打得官司,最大也不过百两,而这起案子竟要顾家一万多两。 “那此案商会递呈了哪些证明?” “商会告顾家未按规定缴纳会费、蓄意谋杀许茂、偷拿驴车寻衅滋事。给出了顾家未按时缴纳会费的账目,这些年给许茂送酒的账目还有当年运货人口供。” “我大概知道了。”虞宁点头,看向沈却,“那这还挺好辩的。” 沈却笑起来:“玉石道初创本意是为了往来贸易,各路官员欺压商贾从中牟利已是常事,这几条证据不足以定顾家的罪,可商会追讨赔付一事却并非空穴来风,因为顾家这些年确实从未缴纳会费。” “商会说到底不过民间结社,又不是朝廷衙门。所谓会费,也不过是他们自己定下的规矩罢了。” 沈却抬手给她唇畔的一片茶叶取下,触碰到她柔软的唇面,他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商会若是追着这一点不放,顾家只能赔付。不过今日我们只是想商讨如何将你的那一套制度放在堂审上。” 虞宁看着他指腹的茶叶,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此案是大案,众议之人须由各阶层共同参与。此事还需京兆府出面协调,京兆府先按户籍分出农户、工匠、商贾、士子等数册,每册抽出数名候选,为防有人提前收买,候选名单可于开审前一日公示,待正式开审时,再当众抽签定下最终人选。” “还有一点。”虞宁伸手蘸了茶水,在桌面画出一个圆圈,“除却世家、京兆府之外的众议之人不能全是商贾,也不能全是百姓。农户、工匠、商人、读书人都要有,最好男女老少皆占一些,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想借身份、门第或利益左右堂审,也难一手遮天。” “只是……” 虞宁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还在京兆府上当众揭那京兆府尹的短,如今再想请他帮忙从中协调还有这可能吗? “蒯冯你不必担心,”沈却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大局为重,这时候蒯大人肯定会鼎力相助的。” 虞宁一愣:“真的吗?” “就算不信我,你也该信阜大人吧?” 她偏过脸去小声嘀咕:“我没有不信你啊。” 顾云舟饮尽盏中绿茶,起身告辞。沈却也不同他客套,命丫鬟送客出府。 虞宁将人送至廊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追了出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却独自坐在原处,眉宇间覆着一层郁色,一旁侍候的小厮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垂眸望着掌中茶盏,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一瘸一拐追着旁人离开的模样。 指节一点点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瓷盏竟生生裂开数道细纹,碎片割破掌心,殷红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廊下。 “顾先生留步——” 顾云舟顿足回望,虞宁提着裙摆快步追来,尚有旧伤,走得有些踉跄。 “虞小姐还有事?” 虞宁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顾先生,我想问问,你们商队走南闯北,手上可有那种假死的药?我着实好奇,想买一个研究研究。” 顾云舟想了一想:“还真有,此药名为含蜚散。服下之后,脉息渐弱,体温日减,外人瞧来与死人无异。待半月之后药性渐退,服药之人自会转醒。” 看着她期盼的目光,顾云舟忽而失笑一声接着道:“若是虞小姐想要,我明日遣小厮给虞小姐送来便好了。” “那太好了!”虞宁笑道,“那我就在府上等着顾先生的药丸来。” 顾云舟瞥见廊下缓步而来的沈却,含笑向他行了一礼,又低声对虞宁道:“虞小姐快请回吧,沈将军正等着你呢。” 虞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这才朝顾云舟福了福身:“那我便恭候顾先生了。” 顾云舟回礼,随后随丫鬟一道离开了沈府。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府门外,虞宁才收回目光。 沈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气氛融洽的眉来眼去,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顾云舟不过喝了两盏茶,说了几句话,她亲自送到门口不说,还 一路追出来询问。临走时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相识多年呢。 而他这些日子替她撑腰,替她挡刀挡枪,病得吐血时她都未必有这般殷勤。 想到这里,沈却只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愈发翻涌。 他冷笑一声:“人都走远了,还看?” 虞宁一瘸一拐的走回来,看着他手心正淌着血,微微吃了一惊,刚欲掏出帕子给他止血,便听见他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虞小姐不必这般假惺惺的。” 虞宁也不知是听见“虞小姐”恼了,还是听见“假惺惺”不爽,随即气的青筋直冒。 “我要给你包扎还假惺惺的?大公子怕是这些年没遇到过真心吧?” “是没有。” 晚风稍凉,但已有了春风的滋味,拂面而过时不算那般清冷,他的声音揉在风中,轻轻的。 “这些年我没遇见过什么真心,所以轮到自己拿出来的时候,难免看得重些。” 他抬眸望她:“只希望那人明白,我给她的不是什么随手便能舍弃的东西。” 虞宁看着他,一时忘了手里的帕子。 她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可这人说得这样含蓄,连个名字都不肯提,她若是自作多情地接了话,岂不是显得自己脸皮太厚? 她低下头,将帕子在指间慢慢折了两下。 “既然如此,大公子便该将那人的心意问清楚。若她当真不愿要,你便是看的再重,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那若她愿意要呢?” 沈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二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鼻息间尽是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栀子清香。 他低声追问:“你说,我该不该给?” 虞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既然她愿意要,你给她就是了。我相信大公子看中的人,应当不会叫你失望。” 春夜尚寒,风里夹杂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有意无意地往两人之间缠了过来。 日落西山,天边还余一丝晚霞,已能瞧见元宵般的圆月垂落半空。 长安城中花灯初上,街巷间人声鼎沸,沈府上下的仆役也都趁着元宵佳节结伴出府赏灯看戏。 偌大的沈府空了下来,只余虞宁这个行动不便的伤患,沈却这个久病未愈的病秧子,以及原本也想出门凑凑热闹,却被留下来照看二人的潘霖。 一个瘸着腿,一个病恹恹,潘霖满脸写着不情愿。 “公子,小姐。”潘霖左右手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稳稳当当地送至二人面前。 入了夜,院中渐渐冷清下来。虞宁执勺在碗中轻轻搅了两下,瞧了一眼对面的沈却,忽然道:“不如让潘将军也出去瞧瞧?” 沈府四下皆有暗卫守着,沈却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去吧。” 潘霖顿时如蒙大赦,感激地朝虞宁拱了拱手,随后脚下生风似的出了院门。 顷刻之间,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他们二人。 虞宁素来不爱吃元宵,不过应个节气,勉强吃了两个便将勺子搁下。 她抬头望向天际。今夜月色极好,皎白月光铺洒下来,落在檐角与青石地上,清辉如水。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人死之后,要从这里一路走到月亮上,足足要走五年。等到了月亮上,再回头望向人间,便已经是五年以后了。”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沈却:“你说……再过五年,我们会在做什么呢?” 沈却咬开一颗芝麻馅的元宵,甜香霎时在唇齿间漫开。 “许是还坐在一处吃元宵吧。”他说。 虞宁弯眸笑了笑:“那我到时候可要少吃一个。” “你若不吃,便留给我。”沈却说得理所当然。 他面前的碗已然见底,索性伸手将虞宁那碗端了过来,连她方才用过的勺子也一并拿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瞧见那柄勺子在他手中又转了一圈,她才后知后觉地脸颊上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她抿了抿唇,回头望向天上那轮明月。 五年后,她会在做什么呢? 36. 堂审试行 “大人,今日堂审,您当真不去瞧瞧?” 长安郊外别院内,丝竹声声,舞袖翻飞。 张在贤半倚在软榻上,怀中搂着一名舞姬。那舞姬小心翼翼捧着酒盏送至他唇边,谁知手腕微微一颤,酒液洒出了几滴。 张在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废物。”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舞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伏在地。 “奴家知错,求大人饶恕。” 张在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过了半晌才嗤笑一声。 “堂审?”他抬起眼皮,看向来禀报的下属,“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搭了个戏台子,自以为能唱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下属迟疑道:“可虞宁如今声势正盛,朝中不少人都在关注......” “虞宁?”张在贤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伸手勾起那舞姬的下巴,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你说,她与这些戏子有何区别?” 舞姬浑身发抖,吓得不敢出声,张在贤自顾自地笑着:“台上风光无限,人人喝彩。可一旦戏唱完了,下了戏台——”他指尖微微用力,“还不是任人摆布?” 说到这里,他缓缓松开手,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 “今日过后,便动手吧。总不能真让几个毛头小子把这出戏唱下去。” “是。”下属抱拳应道,“还有大人,周侍郎今日求见。” “不见。”张在贤头也未抬,“他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解决。”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啊,接着舞。” 话音落下,丝竹之声再度响起,舞姬重舞。 ※※※ 正月十七。 虞宁一大清早便收拾妥当,早早候在京兆府门外。 这几日蒯冯对抽选一事十分配合,叫虞宁有些惭愧,想起自己先前竟因沈炤之事对他先入为主。 辰时一到,京兆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原本便人来人往的朱雀街上此刻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众人三三两两聚在府门外,交头接耳。 “听说今日京兆府要行一桩新规?” “可不是么!我家隔壁的老李,昨日便被京兆府的人领了去,说是今日要来做什么众议。” “当真?那往后这官司,莫不是连咱们寻常百姓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谁知道呢。”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今日若是行得顺当,往后再审大案,便要从百姓之中抽人来议,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讲究一个……什么公平公正!” 府门大开,有人指着里头上座的女人说:“你看看,坐在东南方的就是我家邻居。” “真稀奇,咱们也能跟当官的一样审人了。” ...... “带嫌犯顾云舟——” 随着衙役一声高喝,顾云舟被带上公堂。 虞宁跟在他身后,一同跪于堂下。 “宣原告沈却。”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袭青衣缓缓穿过人群而来。男子身形修长,眉目清隽,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行走间隐约透着几分病气,他身后还跟着五六名商会来的执事。 “病归病,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嘘,小声些,人家可是将军公子。” 待沈却在原告席落座,蒯冯抬手敲了敲惊堂木。 “肃静——”满堂议论声顿时止住。 “宋主簿,宣读状书。” 宋主簿起身展开长卷念道:“长安县衙原审判决如下:顾氏茶庄掌柜顾云舟,拖欠商会会费五年未缴,侵占商会仓储,私扣运货驴车;又以顾云舟为首,伙同其父顾生及张某、漆某等六人,结党滋事,蓄意谋害商会执事许茂。经核算,共计拖欠、侵占银两一万三千两整。” 话音落下,堂外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一万三千两?我的老天爷......” “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子也不过几十两。” “顾家竟欠这么多?” 蒯冯:“顾云舟,上述罪状,你可认罪?” 顾云舟叩首道:“草民不认。” “既不认罪,可有申辩?” “有,草民请求由虞讼师代为辩诉。” 蒯冯看向虞宁,令签落地:“准。” 宋主簿立刻将原审状纸、证词口供以及账册一并递了下来,虞宁双手接过,一时间,偌大的公堂安静了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虞宁低着头,一页页翻看账册。 片刻后,“啪”的一声轻响,原本嘈杂的堂外竟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起身,先向一旁负责旁听议事的众人行了一礼。 “今日在座诸位,皆为此案见证。宁娘不求偏袒,只求诸位依律、事实而断。” 说罢,她转身面向公堂:“蒯大人,原审状书中最重的一条罪名,是顾云舟结党滋事。既如此,民女想先问一句——”她扬起手中的状纸,“顾云舟究竟结的是何党?” 虞宁继续道:“依《大梁律》,所谓结党滋事,乃聚众为恶、拉帮结派,以欺压百姓、扰乱地方为目的。可顾氏茶庄是什么?” 她将一份文书举起:“这是顾氏茶庄当年经官府核发的经营文契。茶庄有铺面,账册,伙计,还有每年纳税记录。顾云舟聚集的不是地痞流氓,而是掌柜、账房、伙计与车夫。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经营茶庄、贩运货物,而非欺压百姓。如果开设一家商铺,雇佣几名伙计便算结党,那长安城中大小商号,岂非人人都在结党?”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蒯冯抬手敲响惊堂木:“肃静!” “再者,状书称顾氏茶庄借玉石道行商。可玉石道乃朝廷设立的通商要道,为的是与西域互市往来。顾氏茶庄持有官府文契,经官府许可行商获利,是正当买卖。民女试问赚钱有罪吗?若经商有罪,那朝廷为何还要设玉石道?雇佣伙计便算结党,那天下商贾岂不尽是罪人?” 不少商户连连点头:“说得对啊!做生意不找伙计,难不成自己一个人搬货?” “因此民女认为,仅凭顾氏茶庄几名掌柜伙车夫,便认定其‘结党滋事’,证据不足,亦于法无据。此罪不能成立。” “偷梁换柱!”商会执事猛然起身,“我等说的是许茂之死!顾氏几人给许茂送酒,导致许茂酗酒身亡,此乃命案。虞姑娘避而不谈,反倒抓着‘结党滋事’四字不放,不是在混淆视听是什么?” 虞宁不紧不慢的向蒯冯行了一礼:“蒯大人,民女之所以未先谈许茂之死,并非刻意回避。恰恰相反,因为若先谈许茂之死,只怕原审判决便站不住脚了。” 满堂哗然,几位执事脸色大变。 “放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宁将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账册,递至蒯冯案前。 “此乃顾氏茶庄近五年的往来账册,其中记载最频繁的一项支出,并非茶叶、车马,也非仓储运费,而是买酒。账册中类似九酝坊买酒记录,共计七十三笔。” 她抬头望向商会众人:“诸位可知这些酒是给谁买的?” 没等人回应,虞宁自己开口答道:“许茂。这些酒,都是送给许茂的。” 七十三笔记录,每一次都是二十坛甚至更多。 “喝不完也得送,顾氏若不送,货物便出不了关,仓位便会被拖延,商路上的批文也会迟迟办不下来。” 她从袖中又取出几封文书:“除此之外,还有顾氏伙计、账房以及数位同行商户的证词,皆可证明许茂生前长期索要酒水、银钱及各类财物。冬日梅子酒难得,顾氏买不到,许茂便扬言暂停顾氏货物出关,顾氏只能高价从外地收购,再送至其府中。” 说到这里,虞宁转身看向商会席位。 “所以民女想请教原告。一个长期嗜酒之人,一个数年间收受数十次酒水之人,其最终因饮酒过度而亡,究竟是顾氏谋害了他,还是有人借其死后之名,欲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顾氏头上?” “可我等商会所陈并非空穴来风。”一名执事拱手道,“当年运送顾氏茶叶途中,确实折损了一辆驴车;顾氏拖欠商会会费五载,也有账册可查。至于许茂,虽素来好酒,但若非顾氏年年送酒,岂会折寿至此?” “执事方才自己也说了,许茂素有酒瘾。既是嗜酒之人,饮酒伤身乃其自为之过,岂能因旁人赠酒,便断言是蓄意谋害?” “原告所列顾云舟四项罪责,细究之下真正有据可循者,不过拖欠会费一项。余者皆经不起推敲。” “先说驴车失窃一案。商会承运顾氏货物途中,驴车与茶叶一并遗失,此事不假,可玉石道乃官办商路,沿途运输、押运、交接皆有官府统辖。顾氏所出月银,不过是付给负责运货的官吏与脚夫的工钱。难道发了工钱,便要为旁人一切过失担责?照此说法,朝廷发放俸禄于百官,百官若有贪墨犯法之举,岂不是也要算在陛下头上?” 满堂一静,虞宁继续道: “更何况,此案从始至终无人能说清顾云舟究竟如何盗走那辆驴车。他既不曾参与押运,也未曾经手车马,盗车的动机何在?证据又在何处?只凭一句‘货是他的’,便认定‘车也是他偷的’,那天下失火,岂非都要怪卖火折子的商户?” “顾云舟作为商贾,无论是将茶叶售与城内还是出口西域,都是为了赚钱。但从刚才的所有举证中都能发现,在官府和商会每从事了他们该做的工作之后,都会向顾云舟索要钱财作为报酬才能善终。” “可顾云舟确实已有五年未曾缴纳商会会费,此事白纸黑字,毋庸置疑。” 一直坐在堂上的沈却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虞宁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他实在喜欢极了她站在公堂之上陈词的模样。 此刻她立于堂前,面对满堂商贾与官员,字字清晰,寸步不让。好像这公堂本就是为她而设一般。 他说的没错,顾云舟拖欠会费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一点是任凭虞宁如何辩解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敢问沈大人,商会可曾明文规定入会后不可退出?” 沈却一脸无辜地看向身后几位执事。 执事接话:“这还需要明文规定?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所有参与商会的人都得到了商会给的好处,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 “自古如此便是律法吗?”虞宁完全无视他后半句,“商会给了好处?自顾云舟退出商会开始,便已不再借用商会车马、仓库、人手,也未参与商会议事。既未受商会庇护,何来缴费之责?” “自然是顾云舟货物堆积仓库,费用也未上交。” 虞宁冷笑一声,将 顾云舟给的回执单上交蒯冯:“执事大人才是偷梁换柱吧?这是商会扣押顾氏货物的凭证和顾氏退会文书,从日期上能看出扣押在前,退会在后,是商会先违反章程,私吞顾氏利益,顾氏停止缴费属于合理辩议。” 蒯冯命人将证物依次传至十位众议员手中。 “诸位,可有见解?” 堂内一时寂静。几名众议员低头翻看证物,彼此交换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 蒯冯并未催促,只缓缓开口:“本官请诸位来,不是让诸位坐在此处点头附和的。今日之堂审,诸位既为众议员,便当据实而言、秉公而论。若连诸位都不敢开口,往后寻常百姓又如何敢站上公堂,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上堂的这些众议员多少有自己担心的,有些甚至还是官府好说歹说请来的,蒯冯安慰道。 “诸位不必顾虑身份高低,也不必畏惧得罪何人。倘若有人因今日之言挟私报复,本官自会追究到底。所以诸位只管开口,说你们认为对的便是。” “大人,”虞宁见状应道,“若是各位众议不愿开口,也可匿名投票抉择。” “对。”蒯冯点头,招呼来宋主簿给各位递呈案纸。 “在座诸位可要想清楚了,原告乃是长安商会——” 话未说完,一支令签已重重掷下。 “放肆!”蒯冯面色阴沉,“公堂之上,竟敢当众恐吓众议员。来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名衙役当即上前,那执事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商会众人见状,有些慌乱,不由朝沈却望去。 “沈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有人压低声音道,“若此案败了,张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沈却闻言轻笑了一声:“顾氏拿出来的,是你们收受贿赂、构陷商户的证据;而你们拿出来的却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指控。如今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觉得这案子是张大人一句话便能压下来的?” 远处惨叫声愈烈,商会众人脸色愈发难看,终于一名执事忍不住上前一步,咬牙低喝:“沈却!你这是要与商会为敌?” “为敌?”沈却拂了拂袖口,“诸位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执事额角青筋暴起:“你可知与长安商会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在下并非商贾,确实不知。不过若长安商会当真有本事,将手伸到沈家头上,那这件事,倒确实该请圣上亲自过问了。” “只希望沈公子不要为今日的小聪明后悔。” 商会权势滔天,以钱买官,贿赂官员已是常事,在座的众议员中也有商贾,如今得了开口的机会,提笔时尚有迟疑,写到后来却再无顾忌。 洋洋洒洒满满一页,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愤与不平。将状词递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仿佛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蒯冯整理完所有状纸时已接近戌时。 他起身展开案卷宣判:“原告沈却、长安商会诸位执事,被告顾氏茶庄掌柜顾云舟,听本官宣判。” “经众议员投票议决,八票认定顾氏无须补缴五年会费,两票认为顾氏当补缴商会所欠会费。依堂审之制,众议员所议结果,今并呈京兆府诸级官员复核。经京兆府各级官员合议,本案所涉会费之争,顾氏不予追缴。” “至于当年运送茶叶途中遗失驴车、货物滞积一事,虽非顾云舟故意所为,然顾氏既为货主,亦应承担部分损失。故判顾云舟赔付长安商会白银一百两,以抵驴车损失及货物滞积之费。” “沈却,顾云舟,你们可有异议?” 从商会最初索要的万余两白银,到如今只判赔一百两,不过顷刻之间,数额竟已折损了百倍有余。 堂下旁听的众人无不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长安商会啊。 素来只有商会压人的份,几时见过商会在公堂之上吃这样的亏? 商贾势大,钱财通天,寻常百姓便是受了欺辱,多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能想到今日真有人敢当堂与商会据理力争,而且京兆府也当真听了他们的辩词。 一时间,人群中无人出声。 许久,才有人低低喃喃:“这堂审新制……当真能叫百姓有处申冤?” “当真能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有开口说话的地方?” 人群渐渐起了窃窃私语。 自然不能。 沈却立在堂下领罚,听着那些议论,心中却清醒得很。 今日这一桩,不过是恰逢其会,商会虽受了制,官员也肯秉公断案,可天下之大,又岂会人人如此?只凭一场堂审,便妄言往后百姓皆能有冤可诉、有话敢言,不过是痴人说梦。 可他并不急。 新政若能顺利推行,盘踞朝堂多年的贪腐之吏终会逐一被清理,寒门士子也将有更多入仕为官的机会。 可仅凭朝廷任用新人,便想彻底扭转积弊已久的官场,又谈何容易。 因此,堂审改制亦是新政不可或缺的一环。 开公堂之门,让百姓有冤可诉,许多从前被权势压下的案子便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由一桩桩民间讼案顺藤摸瓜,牵出背后的贪官污吏,再依法查办,正可一点点拔除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旧势力。 待旧人渐退,新人渐入,朝堂之上换了新血,官场风气自会随之改换。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好了。 37. 刺杀 堂审改制若能得百姓拥护,陛下推行起来便更名正言顺。纵使朝中仍有异议,可面对这样一项利国利民的新制,反对之人也难再轻易占据道义高地。 堂审刚刚散去,沈却便马不停蹄地进宫与阜津商议下一步的筹谋。堂审改制既已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便是更加要紧。 他让潘霖护送虞宁回府。 她刚一进门,沈家早已经得了消息,甚至张罗着今夜设宴好好庆贺一番她这一场胜诉。 沈家人对自家儿郎向来护短得很。 虽说此次堂审过后,沈家的名声多少受了些影响,可府中上下却像没事人一般,照旧张罗着晚宴,聚在一处说笑闲谈。 沈太君将虞宁唤去了正厅:“你干爹明日便要启程了,今儿正好给他饯行。” 虞宁应了声是,又对沈太君问道:“二姐这些日子说要同行,干爹有何打算?” “今日一早便被她爹拎去了校练场,说是陪他对弈兵棋,我瞧着倒像是在考她。眼下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虞宁点点头。 沈获回京不过两个月,便又要奔赴西境。上一回离京时,他还年轻气盛;再归来却已是十六年后。 边关风雪漫漫,谁也说不准这一去又要多久。 虞宁不由得朝沈夫人望去。 沈夫人端坐席间,神色温和却掩不住几分黯淡。夫妻分离十六载,好不容易才盼得丈夫归家团聚,谁知不过短短两个月,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披甲远行。 她莫名想起裴七来。 今日是正月十七,距离裴七回武胜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些日子她忙于堂审改制,如今闲下来,才发现裴七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寄来。 莫非信送去了新宅? 思及此处,她便想回新宅看看。 宅子买到手拢共就住过两晚,一晚一百五十万两,怕是连圣上都没这么奢侈过吧? “公子吩咐过,眼下不许小姐出沈府。”看她打算出门的模样,潘霖一本正经地提醒了一句,但他本身就不是正经人,话音刚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不过属下可以替小姐跑一趟啊。” 虞宁被他逗乐了,将他送出府门,又再三叮嘱:“只找裴七的信便好,别的不用管。” 潘霖跑的飞快,一溜烟没影了。 当日傍晚时分,虞宁终于等到顾云舟命人送来的含蜚散。 三粒药丸放在一只小巧的木盒当中,晶莹剔透,通体圆润,乍看像三颗水晶珠。 她伸手捏起一粒细细观察,才发现珠子后连着一根细绳。 “这……” 丫鬟笑着解释:“虞姑娘,这便是含蜚散。掌柜说,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挂在颈下总比临时从怀里摸出药盒,再打开盒子取药要快得多。” 虞宁想了想,觉得真是这个道理。 都要假死了,难不成还要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盒子,再小心翼翼地捏一粒送进嘴里? “你们掌柜真是想得周全。” 丫鬟替她将那串珠子收好,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虞姑娘,奴婢瞧着您这面相可是菩萨相,福气还在后头呢。好端端的怎么要备这含蜚散?” 虞宁被她夸得忍不住笑起来:“有备无患嘛。”她将木盒合上,不经意间问道,“对了,你们掌柜还打算留在长安吗?” 丫鬟摇摇头,“掌柜马上便要启程回江南了。” 虞宁心头微微一动:“江南?具体是哪里?” 丫鬟想了想,道:“掌柜居无定所,走到哪里便算哪里。不过若说最喜欢的地方……掌柜最喜欢姑苏,说那里才是真正的烟雨水乡。若无要紧事,他一到江南,十有八九便是往姑苏去了。” 虞宁手上转了转那个木盒,似有些遗憾:“就是可惜我这辈子怕是去不了姑苏了。” “这也说不准嘛,若是姑娘想去,自然也能去的,左右不过四五个月的脚程,想去便去玩玩好了。” 虞宁想起戚夫人念叨江南许久了,如今堂审改制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待长安这边的诸事渐渐安稳下来,说不准真能偷得几日清闲陪她一道往江南走走。 又问丫鬟些顾氏家长里短的话后,丫鬟便起身告退了。 待她离开后,虞宁又回屋在榻上歇了片刻,眼看日头快要下去了,门外才隐约传来潘霖的声音。 “虞小姐。” 虞宁披衣起身,拉开房门问:“找到了?” 潘霖站在廊下摇摇头:“属下翻找了一遍,并未见裴公子的书信。” 她点点头,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那人临走时,就只给她留了一张短短的字条。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残阳被重重云层遮住,只余一抹黯淡的血色,暗红与铅青交织成片,将整座长安都笼进一层沉沉暮色里。 风自庭院间卷过,吹得树梢摇曳不止,满地枯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潮湿气息,像是快要下雨了。 虞宁望了一会儿天色,转身回屋取了两把油纸伞出来。 “眼看要落雨了。”她将其中一把递给潘霖,“咱们去宣德门接大公子吧,他今日走得匆忙没带伞。” 潘霖闻言,真是打心眼里为公子感到高兴。 公子若知道虞小姐怕他淋雨专程去接他,只怕今晚连药都能多喝两碗。 “好啊。”潘霖忙不迭接过伞,“属下这就去备车。” 雷声低沉。 越是接近落雨时候,鼻尖越是能闻见土壤的清香。长安很少在刚入春时下雨,雨滴落在车顶,发出一声声闷响。 潘霖将车停靠在离宣德门最近的商铺口,刚停稳没多久,雨转眼间便下大了。 虞宁撩起车帘,见宣德门大开,雨雾里仿佛有一身红衣的男子在雨中小跑。 她掀开帘子,撑伞往宣德门走去。 ※※※ 平琅刚解了禁足,便迫不及待出了宫,前往公主府探望长姐。 待到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嘉和瞧着窗外乌云翻涌,担心雨势渐大,便命侍女早些将平琅送回宫去。 平琅近来心绪不佳。 禁足这些日子,她把从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烦躁。 马车驶上朱雀街时,豆大的雨点已砸落下来。 街边摊贩支起雨布,店铺门前亮起灯火,昏黄灯笼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朦胧光影。 不少行人涌入檐下避雨,街巷间仍是一片热闹。 平琅忍不住 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她自幼长于宫中,这样的倾盆大雨,她只能被困在寝宫,可原来长安城在这样的大雨中依旧热闹。 马车渐近宣德门,平琅无意间朝外一扫,忽然看见了沈府的马车。 她心头微微一动,却转眼看见了虞宁。 雨幕朦胧,虞宁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宫门外,身影单薄。 平琅脑中突然闪过那支发簪刺入血肉的模样,想起自己一时自作聪明,险些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 她抿了抿唇。 眼见宫门就在前方还是没忍住让车夫停了车。 虞宁本想绕开这辆华贵车驾,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虞小姐。” 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露出平琅那张精致的小脸,神色仍有些倨傲,但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虞宁微微欠身:“见过公主殿下。” 平琅张了张嘴,但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半晌才别别扭扭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虞宁随即笑道:“劳公主挂念,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谁挂念你了。” 雨声淅沥,平琅听见油纸伞下她的声音:“公主不必自责。那日之事本就是有人蓄意利用公主,公主心地不坏,只是一时被人蒙蔽罢了。” 虞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不过是腿上留一道疤而已。至于沈却……他确实不是公主的良配。” 帘子重新垂下,车中端坐的平琅脸色顿时一白,就听虞宁继续说道:“因为公主您值得更好的。” 平琅重新撩起车帘,正欲开口,却见车外女子脸色骤变。 下一瞬,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猩红血珠溅上车壁,在雨水冲刷下缓缓淌落。 虞宁只觉得后腰骤然一凉,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钎狠狠钉进骨缝。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第二刀、第三刀已接踵而至,利刃没入皮肉的闷响被暴雨吞没,浓烈的血腥气顷刻弥散开来。 宣德门前顿时大乱。 沈却刚从禁军手中接过文书,隔着重重雨幕,他远远便看见虞宁撑着伞站在宫门外等他。 那抹身影立在风雨里,衣裙被雨丝打湿,他甚至已经想好要说什么。 想问她为何不去车里等,想责怪她不爱惜身子,又想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可转眼间——一个披着蓑衣的男子与她擦肩而过,寻常得像长安街头任何一次路人交错。 那人从怀中抽出短刃,毫不犹豫地堂而皇之地刺进了她的后背。 时间仿佛凝滞。 耳边雨声骤然远去,禁军的呵斥声淹没在人潮之中,来往行人的惊呼声乍起。 他像是被狠狠掐住了喉咙,怔怔望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停了一拍,然后疯了一般撞击着肋骨。 他看见虞宁踉跄了一步,看见鲜血顺着她的衣裙不断涌出,看见她茫然回头,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他却离她那么远,像隔着千山万水。 纸伞脱手坠地,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脆响,虞宁缓缓跌进泥泞与血泊之中。 那一刻,漫天大雨倾泻而下。 38. 假死,但成婚 天色阴沉,尚未入夜却已黑云压城,整个长安被一团雾霭笼罩,朱雀街上依稀听见远处唢呐吹丧音。 沈却跪坐在棺前,许久没有动 他望着那块牌位,灵位上的字一笔一画。 ——虞宁。 明明是她的名字,可他看了许久,却始终觉得那不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昨日还在同他说话,怎么一转眼就只剩下这么一块冷冰冰的牌位了? 沈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他忽然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连眼泪也在嘲讽自己吗? 嘲讽他虚伪、懦弱,嘲讽他没资格为她落泪? 他所谓的护着她,便是亲手把她带进这场局中杀了她,便是亲自送她入棺,便是在她死后给她缝合伤口? 那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对吗? 是他错了。 他不该一开始就将她带入深渊,不该真的听了阜津的话让她上堂,不该在她身边只派了潘霖一人护着。 好恨自己。 恨自己这么久不向她表明心迹,恨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听见她回应,恨自己只会懦弱空想。 更恨自己为何当初同意让她继续陪着自己走这条路,自以为谋算周全,便以为能护她一世平安,更恨如今自己还不能随她而去,不能陪她一起躺在这具冰冷的棺材里抱着她一同睡去。 他为什么不能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让他一人留在世间? 因为大计将成,多年筹谋不能毁在此处? ......对,大计将成。 他要替她报仇。 不,不只是报仇。 他要那些害她的人以血祭天,要他们一个个下黄泉去给她赔罪,黄泉路上太冷,他要让他们一个个下去陪她,若一条命不够,那便拿他们满门来偿。 至于他们的子孙后代……他一个也不会留。 “潘霖。”他的声音很轻。 无人应答,沈却仍旧盯着那块牌位,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潘霖!” “属下在!”潘霖连忙单膝跪下。 沈却慢慢抬起头,他眼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眼尾泛着青,脸色比棺中的人还要苍白。 “去准备婚服。” 潘霖不是没听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公子,您说……” “婚服。今夜,我要与虞宁成婚。” 话音落下,窗外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闪电撕开昏暗的天幕,刹那间照亮灵堂。 那一瞬的惨白光影落在沈却脸上,映得他眉眼阴沉,那双眼睛黑得骇人,宛如从九幽之下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一旁的沈夫人脸色骤变,急忙道:“却儿,你——” 沈却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扶着棺沿站起身来,一步一踉跄地走到棺材旁,棺中人安安静静地躺着,面容与生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再也不会睁眼看他。 沈却俯下身,指腹贪恋般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眷恋地摩挲了一下。 “阿宁。” 他低低唤她,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往后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灵堂中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出声。 虞宁七日后便要下葬,可公子如今要同一个死人拜堂成亲,这婚服要如何穿,礼又要如何行? 沈却的手依然流连在她冰冷的面颊,嘴角扬起诡异的笑:“把她的牌位移到我房里。”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那块木头不是灵位,只是块寻常木转。 “从今夜起,虞宁便是我的夫人。” 窗外雷声滚过,雨幕遮天蔽日。 沈却为她理了理发丝,心满意足。 真好,以后便再也没有人会同我抢走你了,从今往后,我们便不会再分别了。 ※※※ 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今日长安暴雨骤至,雷声滚滚,而沈府红白二色同挂。灵堂白幡未撤,门前却又悬起了大红灯笼。 沈却一身大红喜服,胸前却别着一朵素白纸花,跪坐在沈夫人面前,双手捧着虞宁的牌位。 一旁有人低声唱礼:“一拜——” 沈却俯身,恭恭敬敬地朝沈夫人行了一礼。 “奉茶。” 沈夫人看着面前的儿子,手指止不住地发颤,接过茶盏时,茶水晃出几滴,正落在沈却胸前那朵白花上。 沈却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并无变化。 “母亲。”他重新接过茶盏,又斟了一杯,双手递到沈夫人面前,“这杯是宁娘敬您的,您可要拿稳些。” 沈夫人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面前明明还是自己的儿子,可那一身红衣映着满堂白幡,怎么看都像是从一场荒唐的梦里走出来的鬼魂。 沈却见她迟迟不接,便又往前递了几分:“母亲,宁娘还等着敬您茶呢。”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轰然一声,天地俱白。 “却儿......” 戚夫人的声音回荡在堂外。 “宁娘是我唯一的孩子。”戚夫人声音沙哑。 沈却心头猛地一紧,不敢回身望她。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正因知道,才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少年成名,哪怕身中寒毒、命悬一线,也从未向谁低过头。 可此刻,他缓缓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 “我是真心想娶宁娘为妻。”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求您成全。” 满堂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众人怔怔望着跪在棺前的身影。 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沈却。 那位向来矜贵从容的昭武侯,此刻竟将所有骄傲与体面都弃之不顾。 他这一生第一次求人。 求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求她将已经长眠地下的人,许配给自己。 ※※※ “咳、咳咳!” 虞宁猛地呛了一口泥,四周一片漆黑,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摸到满手湿冷的泥土。 从棺材里逃生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轻车熟路地敲开棺材,指甲很快被泥土磨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这些,只一个劲儿往上挖。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传来一丝光,虞宁憋足一口气,猛地将最后一层泥土扒开。 天光乍现,她眯着眼,好半天才适应刺目的日光。 “活了……”虞宁趴在土坑边,大口喘着气,“顾云舟的药还真是管用啊。” 吃了药后,她明显感觉到身上的血流慢了下来。想来也是这药的缘故,才让她在重伤之下没有因失血过多丧命。 虞宁靠在树旁缓了许久,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 幸好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沈却所说的保护肯定百密一疏,要不是她事先求来了这药......她有些不敢细想。 她掀起衣角,看了眼被缝好的伤口,伤口处一直传来剧痛。 眼下回长安,恐怕并不是个好时机,她昏迷的这十几日里,如今长安城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她一无所知。 贸然回去实在冒险。 堂审改制之事,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今即便暂时离开长安也不至于误了大事。 脑海中忽然浮现沈却的面庞,想起那人病恹恹的模样,虞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不过是暂时避一避风头,他总不至于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况且如今长安局势不明,沈却若知道她还活着,大约也会让她先在外头躲一阵。 反正她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条命是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总不能刚从土里爬出来又把自己送回去。 一路下了山,虞宁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才遇见一支正往长安去的商队。 商队里有不少跟着长辈跑商的孩子,一个个晒得面色发红,精神得很。虞宁站在路边观察了半晌,最终挑了个看着机灵又面善的小孩,将他叫到跟前。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金簪,郑重其事地塞到对方手里。 “到了长安,去济世堂找慕神医。”她蹲下身,生怕对方记不住,一字一句叮嘱,“你就告诉他,今年三月初三的酒怕是送不到了,但是人可以。记住了吗?” 那孩子原本还听得认真,听到第三遍时已经有些不耐烦,攥着金簪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大姨,我都记住了。” “什么大姨!” 虞宁气得抬手便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一下:“叫姐姐。” 孩子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咧嘴直笑:“知道了知道了,姐姐。” 虞宁仍有些不放心:“济世堂,慕神医,三月初三的酒送不到了,但是人可以。千万别说错。” “不会错的!”孩子把金簪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再说下去我都会背了!” 跑出老远,他又回过头来,看见虞宁浑身泥污、发髻散乱,像个逃难来的乞儿,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 “姐姐,你还是先找条河照照自己吧——” 说完便一溜烟钻回了商队。 虞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的裙摆。 那孩子到底年纪小,谁知道会不会半路把这事忘了。可她眼下既不能亲自回长安,也找不到更稳妥的法子,只能赌一赌商队的人还算厚道,赌那孩子会认真替她传这一回话。 目送商队渐渐远去后,虞宁也转身继续南下。 一路风餐露宿,她身上本就没剩多少银钱,走到巫山一带时,最后一点盘缠也花得干干净净。后来几日,时常靠替人写信记账、帮客栈洗碗烧火换些吃食,勉强维持生计。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恰好遇见一支从长安返回江南的商队。 商队领头的是个和善的中年掌柜,见她识字,又会算账,便让她跟着队伍同行,偶尔帮忙记些货单。 虞宁就这样混在商队里,白日跟着车队赶路,夜里围着篝火听天南海北的见闻。路上有时帮人算账,有时替商队里的孩子识字念书,跟着商队一走便是四个月。 等北地的春寒彻底散尽,江南的柳枝已经抽出新绿,入夏前夕,漫长的旅程终于到了尽头。 远远望见熟悉的青山碧水时,虞宁站在桥头,望着烟雨朦胧的江南城郭,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江南烟雨与长安不同,四处飘渺着水汽,长安却更为干燥,黄土飞尘在江南更是鲜少可见。 每走十步便遇见一条蜿蜒小河,绕着城池,河面常有扁舟浮过,舟上端坐着歌女,一声声悠扬传进耳畔。 她决定留在姑苏。 掌柜是个心善之人,临行前替她寻了份照料产妇的差事。 主家住在姑苏城外一处别院,主人常年行商在外,家中人口简单,除新近生产的少夫人与乳娘外,平日里只有一名老仆守门。 别院临水而建,白墙黛瓦掩映于绿荫之间,景致极佳,只是人气寥落。虞宁初来乍到时总要人陪着一起穿过长巷,孤身一人又恰逢深夜时她可不敢走这两面是高墙的小路。 后院看门的老仆性子古怪,整日里一句话不说,一人坐在院头下围棋。 虞宁经过几次都好奇的凑上去看了一看,感受到老头幽怨的眼神后,她只好默默的掂量下怀里新晒的被褥抱回了屋子。 小公子一日日长大,起初在虞宁怀里咿咿呀呀的,眼看着也会开口叫她“姨娘”了。 柳氏伸出手戳戳她怀里的岁嬴,哄他道:“明日娘带你去买梅花糕呀?” 初岁嬴在虞宁怀里动弹两下,将小头埋在她颈窝里,惹得她直痒痒。 柳氏从她怀里抱回小少爷,又唤来奶娘准备带他上街。 “今儿你也忙了大半天了,便歇着吧,岁嬴这个年纪最是磨人,等再过些年识字读书了就好了。” 虞宁也伸出手捏捏初岁嬴肉滚滚的小脸,谢过柳氏。 原本打算回屋歇上半日,谁知绕过回廊时,又瞧见那老头独自坐在院中。 石桌之上摆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他手执一枚白子,半晌都未曾落下。虞宁见院中除了他再无旁人,索性提起裙摆,在石桌另一侧坐了下来。 老者连头也不抬,只捻着棋子轻轻落下,棋局顿时杀机毕露。 虞宁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正欲开口,老者忽然缓缓掀起眼帘。 他上下打量虞宁片刻,苍老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不轻不重。 “虞宁,老夫认得你。” 39. 江南 虞宁离开后的第一年,沈却将慕陇之的家眷尽数安置在广润别院。 名为照拂,实则软禁。 这一年里,慕陇之几乎再未踏入过济世堂半步。每日只为沈却调理寒毒、针灸开方。 同年冬,西境战事再起。 朝中为是否与大食议和争执不休。沈却上书陈情,力主和谈,认为与其令两国百姓年年死于兵戈,不如以联姻换取数十年安稳。 此议一出,反对者不在少数。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久未在人前露面的平琅公主忽然请见梁帝。 第二日朝会上她亲自请旨,愿以公主之身远嫁大食,为大梁换来边境安宁。 百官都赞贺她心系大梁,但只有平琅自己明白,她早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虞宁那日在她面前身亡后,她心中青睐的那个人对她更是厌恶至极。 与其这辈子困守长安,不如远赴万里之外,至少大梁还需要她。 朱雀街依旧车马如龙,长安城依旧繁华如昔。 又是一年春闱。 沈却奉旨主持会试,朝中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昔日病弱的沈家公子,已将手伸进六部与翰林院。 而梁帝的身体,也在这一年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偶有咳疾,到渐渐不上朝,如今已到了连批阅奏章都需内侍搀扶的地步。御医日日出入宫禁,汤药不断,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 一时间,宫墙之内风声渐紧。 正月十七,长安又落起了细雨。 雨丝绵绵,沾湿了山道两旁的枯草。 潘霖撑着一柄油纸伞,随沈却一路行至虞宁墓前。沈却站在碑前,从袖中取出一壶果子酒,缓缓倾了一杯在墓前。 “你喝不得烈酒。”他垂着眼轻声说道,“便拿这个代一代吧。” 酒液没入泥土。 半晌,他蹲下身来,将墓碑旁新长出的杂草一根根拔去,随手丢在一旁,伸手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墓碑。 碑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 潘霖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大夫人说了,碑上迟迟不刻名讳,恐怕……恐怕小姐的魂魄不得安宁,来世也不好投胎。”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细雨的凉意。 许久,沈却才低低问了一句:“就不能等等我吗?” 偌大的后山寂静无声,他的声音几乎要散在雨里。 明明躺在这墓中人已经死了一年,可不知为何,眼前的沈却,才像是真正徘徊在世间、迟迟不肯离去的孤魂野鬼。 “大人,”潘霖咬了咬牙,还是斗胆道,“属下说句僭越的话。若虞小姐还在,知道大人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定然会高兴。大人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哪些话?”沈却终于抬眼看他,“我说,我想同夫人一道投胎,去过下一世,这也不行吗?” 没人知道,当沈却听闻那句荒诞至极的传言——墓碑不刻亡者名讳,便能将魂魄留在人间——时,究竟有多欢喜。 那一刻,他甚至感谢上天待他不薄。 只要这碑上永远没有她的名字,她便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坐在马车里时,还能瞧见她托着腮望向窗外,一边看街上的人,一边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总觉得下一刻,她便会转过脸来,同他说今日又看中了哪家的蜜饯,哪家的蜜浆红豆。 又或者在他嫌药苦时,皱着眉替他裹一个饼子,里头夹些肉脯、果干,嘴里还要念叨一句:“吃这个便不苦了。” 沈却垂下眼,缓缓抚摸那块没有刻字的墓碑。 “所以……”他轻声道,“再等等我,等我也走了,我们再一道去下一世。” ※※※ “您认得我?” 虞宁顿时睁圆了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一般往老头跟前凑了凑。 “您竟然认得我?您怎么认得我的?” 老头面上虽仍端着,眼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轻哼一声:“你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小讼师。” “这个‘小小’……” 老头眉毛一挑,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怎么,不服?” “当然不服。” “你可知当年你第一次呈堂,我也在场。” 虞宁一怔。 十四岁那年,县衙曾断过一桩错案。 一个姓王的客人在酒肆中与小二起了争执,失手将人打死。那王姓客人家中虽无显赫背景,却与董员外交好,不过几日便被人保释出狱。 那年她年纪尚小,她四处奔走,请人重翻卷宗,最后竟真的让那桩已经结案的案子重新开了堂。 这么多年,她还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第一次凭本事站上公堂。 “你以为,”老头抬眼看她,一点都不客气,“若没有我的意思,张居会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娃上堂?” 我的老天,虞宁心中大惊,这人连张居都认得!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那您到底是……” 老头慢悠悠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老夫便是当朝宰相关景。” 虞宁托着下巴:“可我怎么听说,当朝宰相一个姓张,一个姓申呢?” 关景手里的棋子一顿。 “难不成……您被罢官之后,连自己是不是宰相都记不清了?” “胡说八道!”他气得胡子一翘,抬手便要拿棋子弹她,虞宁连忙侧身一躲。 “我就说嘛……”她笑得眉眼弯弯,“若您真是宰相,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懂什么!”关景瞪她一眼,“张在贤和申伦算什么宰相?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庸才罢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得意渐渐淡了下去:“梁帝初登大宝那几年,朝中局势混乱,内有世家掣肘,外有强敌环伺。那时候,是老夫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时候的大梁……才是真的大梁。” 风从檐下穿过,吹动棋盘旁的一片枯叶。 “可惜啊......人坐在那个位置久了,总会变。起初老夫说的话他还肯听,后来谁劝他,他都觉得是在忤逆他;谁说得好听就成了他的忠臣。忠言逆耳,奸言悦耳,如他所愿,如今朝堂上只剩下一群会说漂亮话的人。” 虞宁没有接话。 关景捻着手里的棋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老夫当年辅佐他盼他能做个明君,你看看现在这天下,被他治成什么模样了?” 当着她的面议论圣上是非,虞宁听得心惊肉跳。 她到底是讼师,妄议君上并非什么玩笑话,当即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跟那皇帝小儿又有什么分别?”关景话锋一转又落在她身上,“既然做错了事,便该有受人指摘的胆量。连旁人的一句逆耳之言都容不得,又如何谈得上治国理政?满朝上下尽是些只会逢迎的庸人——难不成非要等到江山倾覆、社稷危亡,才晓得悔不当初吗?!” 虞宁也不知他为何忽然便激愤至此,只得默默捏了 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 她来姑苏已有一年,旁的江南风物倒也渐渐习惯了,就是这蜜饯始终吃不惯,甜得拔牙,若是明年回长安给沈却带一包去,他说不准会喜欢。 关景发作了一通慢慢平静下来,他重新垂眸看向棋盘,捏着一枚棋子,蹙眉思索了许久,方才缓缓落下。 “你是逃到姑苏来的吧?” 见她半晌没有应声,关景挑了挑眉:“我便知道我没猜错。当初我准你登堂,不过是瞧着你年纪虽小,但胆大包天,想看看你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前段时间长安不是出了个什么堂审改制?是你弄出来的?” 改制分明已过去快一年,传到江南倒成了“前段时间”。 她默默叹了口气,果然是天高皇帝远。 “是我,但还有阜津阜大人、沈却、魏铄几人一起合力而为。” 不知他听见哪个名字,忽然冷笑了一声:“竟还有他?” 虞宁凑上前来,衣袖蹭乱了棋盘,连忙问着:“谁呀谁呀?” 关景面色铁青地冲她呵斥一声:“我的棋!!!” 墙头正忙着筑巢的燕子受惊,扑腾两下翅膀从院内飞走了。 虞宁帮他将棋局一一复原,神情讪讪:“我这不是好奇吗?”挪正了最后一枚黑子,她抬头问道,“您在姑苏待了多久了?不想回长安吗?” “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关景眯着眼看向棋盘,忽见她方才挪动的一处留下破绽,眉梢微微扬起,顺手落下一子。 虞宁不想他是不是什么宰相,纵然真做过宰辅重臣,如今也不过是个隐居姑苏的老头子,不是遭了贬谪,便是卷进党争失了势。 这些事她向来懒得理会,她只盼着熬过今年,早些回长安,回去看看戚夫人,看看裴七,还有…… 看看沈却。 “如今还不是你回长安的时候。” 虞宁嘴里正嚼着梅花糕呢,听他这么一说都忘了咽下去:“为何?” “堂审改制已经过去一年了,可还未在各地普及,苏州乃东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又是玉石道上最紧要的关口。若连这里都尚未推行堂审改制,便说明此事并未真正落到地方。” “堂审改制若当真无用,他们也不会阻拦。正因为有用,所以才推不动。一年未见成效,便说明如今朝中支持你的人还在,反对你的人也还在。你这时候回长安,无非是被他们拖进旋涡里。” 又听他“嘿”了一声,兴高采烈的下了一白子。 他继续说道:“与其回去争一时长短,不如留在外头看看。等你把这些都看明白了,再回长安不迟。” 虞宁看了眼他的棋局,黑白交错,步步设伏,一局棋里藏着无数算计,她光是瞧着都觉得累。 “如今长安有一种新棋法。”虞宁说着,将五枚白子排成一线,“关老可愿与我下一局?” “哦?” “此棋名为五子棋。谁先连成五子,谁便获胜。”关景低头看了眼那一排白子,良久无言。 虞宁还当他在研究规则,正准备再解释几句,便见老人缓缓抬起眼皮。 “胸无城府。” 她不服气:“下棋而已,何必这般费神?” “所以啊,你只能当个小小讼师。若真叫你入朝为官。”关景捻着棋子,语气淡淡,“就以你这点心眼,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我可要代表五子棋去衙门告你了! 40. 劝考 江南入春极早,初家一家在福州过了年,待正月二十回了姑苏。 不过刚回府没几日,府里便又忙碌起来——再过些时日是小公子的周晬之礼。 虞宁还是头一回见这宅子里这样热闹。 初岁嬴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皆从外地赶来,原本清静的宅院一下子添了许多人气,廊下脚步声不断,连厨房都比往日忙了数倍。 “这还不算什么呢。”与她一同做活的小果压低声音道,“姑夫人一家也要来了。” 虞宁好奇道:“来给小公子过周晬?” “那是一桩。”小果笑道,“还有一桩,是为了初珩公子。听说他这些年一直跟着关老爷读书,此番正好来请教学问,为日后赴长安应试做准备呢。” 虞宁真以为关景只是个整日守着院门的古怪老头,看来自己是以貌取人了。 周晬礼前几日,柳氏命她去城东玉溪铺取一方新雕的玉印,初家与玉溪铺素有往来,账目可赊在府上。 虞宁一早出门,不到晌午便赶了回来。 她穿过长巷,还未踏进府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 “几年前瞧见初珩时,还没我肩头高,如今竟比我高出两个头了。” 说话的是柳氏。柳氏身量娇小,是江南女子常见的模样。倒是虞宁生得高挑修长,放在人群里颇为扎眼,在江南一带的姑娘中也不多见。 另一位妇人掩唇笑道,“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近来听闻朝廷科举不问门第,世家寒门皆凭文章取士,也不知是真是假。” 虞宁绕过众人,将玉印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玉印,吩咐她去后院请关景过来。 虞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 临出门时,仍听见厅中众人在说笑。 “宁娘便是从长安来的。”柳氏笑着解释道,“她说长安女子身量都高,像她这样的在那边不算稀奇。” “呀,你这小院可真是聚宝,一连两个长安人都来了。” 霎时间笑声一片。 虞宁走到后院,老头还在下棋。 “初珩来找你了。” 往常虞宁说上十句,关景也未必搭理一句。今日却不知为何,一听这话,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拢入棋罐,抬起头来。 “他人在何处?” 虞宁正要说在前厅,院门处已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一道清朗的声音随风而入。 “老师。” 关景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起身迎了过去:“来得正好,我方才正觉无人对弈。” 初珩向他行了一礼,在棋盘另一侧落座。 虞宁在旁瞧着,只觉得这位初公子当真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人物。眉目疏朗,仪态端方,坐下时肩背笔直,执棋的动作都从容自如。 棋局很快铺开。 虞宁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一处道: “公子为何不走这里?若落这一子,不是能吃掉两枚白棋么?” 初珩闻言抬头,尚未开口,关景已冷哼一声:“只见一子,不见全局。” 虞宁被骂惯了,也不恼,只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初珩。 初珩失笑:“老师未免太严厉了些。” 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一点。 “虞小姐请看,若为了这两枚棋子落子于此,看似得利,实则这一片气脉尽断。眼下吃他两子,后面却要赔进去六子。” 虞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那几枚棋子已隐隐落入包围。 初珩温声道:“棋局如此,人事亦然。有些棋不是不想救,而是救它的代价太大。” 虞宁怔了怔。 她想起京兆府那一日,想起自己咬着蒯冯不放执意要追查到底,沈却却拦下她。 当时她还以为他在退让。 原来她是舍不得一枚棋,而他却是在顾及一整盘棋。 院中风过,竹影轻晃。 虞宁垂下眼。 算起来,她已有整整一年未曾见过沈却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病可好些了。她托那孩子送去的口信,慕陇之可曾收到?那寒毒可有法子医治?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轻响。 虞宁循声抬眸,看向眼前的初珩。 年轻公子眉目温润,正低头思索棋局,恍惚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沈却,大约早已放下棋子,撑着下巴望着她,唇角含笑地问一句:“阿宁,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怎么总瞧着我?” 想到这里,虞宁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这一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出奇。 院子本就清冷,没有人每日缠着她说东说西,没有人隔三岔五寻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找她,也没有人总爱凑到她跟前,非要她多看自己两眼。 哪怕是小公子在自己耳畔哭喊,她也不会觉得吵闹,可如今她好想念那人聒噪的模样。 “不行。”她决定道,“我想明年就回长安。” 关景这才将视线从棋盘上挪至她身上,皱起眉来:“你要以什么身份回去?讼师?” 虞宁哑然:“我......” “你以为一年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存在?” 初珩见气氛骤然僵硬,刚欲开口缓和两句,却见关景已继续说道: “堂审改制至今未能推行天下,恰恰说明你们当初操之过急,时机未至。你费尽心血走到今日,跑来姑苏,是为了让往后这套制度惠及万民,还是只是为了躲避一段时间好回去遂一己之私?” 初珩也听出来这些日子姑苏闹得沸沸扬扬的堂审改制,竟是出自眼前女子之手,不由得正色起来。 “新政方兴尚需时日。如今连科举究竟能否真正不问门第唯才取士都还未见分晓。若有朝一日,寒门与世族当真能凭文章入仕、凭本事立足朝堂,那时,才是虞小姐回长安最好的时机。” 虞宁抬眸看了他一眼。 最好的时机。 她自然明白初珩的意思。 等新政站稳脚跟,等朝局尘埃落定,等堂审改制有了真正推行天下的可能。 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以年计? 棋盘上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将她拉回神来。 “你想放弃?” 这四个字如惊雷落下。 虞宁与关景四目相对,从河东开始,从父亲含冤而死开始,这些年来尚未解开的谜团,尚未讨回的公道,她就甘心半途而废吗? 她独自立在院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风穿过竹林,吹得衣袂轻晃,关景的话在耳边回荡。 她想起自己曾对沈却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告诉戚夫人,总有一日要为天下人讨回公道。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她竟已开始想着放下这一切。 虞宁垂下眼,只觉得脸上发烫,只觉得后怕险些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良久,她才开口:“我不想。” 她望向关景,郑重行了一礼:“还请关老赐教,若我要回长安,究竟该以什么身份回去?” 关景执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话题绕道了初珩身上:“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你可知科举有哪些科目?” “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秀才六科。” “朝中重进士而轻明经。若有一日堂审改制要推行天下,仅凭一个讼师的身份远远不够。你需要一个能站上朝堂的身份。” 虞宁明白他要说什么:“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啊。” “谁说让你以女子身份去考了?”关景给自己添了杯茶,继续说道,“十年前我遭贬江南,途中幼子病故。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些年来,更无人见过他的模样。” 虞宁猛地睁大眼睛:“您是说——” “你便以关家二公子的身份同初珩一道赶考。” “可这若是被发现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若最终当真因为你是女子而不许你入朝,不许你施展抱负,那制定这套规矩的人也未必有多英明,你就算死在他手里也只会嘲笑他昏庸吧?” 关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呸”出几口叶子,“虞宁,你怕的当真是欺君之罪吗?还是你根本不敢走上这条路?” “我自然不怕!”虞宁自幼便受不得激将,她看了眼初珩,盘算道,“那等我过了乡试,我同公子一起赴考……那我便考明法?” 毕竟这些年她接触最多的便是律令刑名。 “不。” 关景将茶盏搁回桌上:“你也考进士。” ※※※ 景和三十一年,梁帝驾崩。 新君年幼登基,朝局骤然动荡。南北两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朝中诸臣各怀心思,一时间暗流汹涌。 最终,徐明徽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为稳固朝局,她推行科举改制,下旨由沈却主持明年春闱,兼掌阅卷事宜,待新制落地后,再择机推行后续改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当年十月,沈却以雷霆手段清算旧案,周氏满门伏诛,林氏一族流放岭南,张在贤连夜逃往河东。 那之后,朝野上下谈及沈却无不心生忌惮。怕他的人越来越多,敢与他作对的人却越来越少,明里暗里的掣肘也渐渐销声匿迹。 而此时,距离虞宁离开长安,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间,沈却从昭武将军到中书令,直到今日,他才握住了自己想要的权柄。只是这比起当初的谋划晚了一年。 早朝散后,魏铄站在宫门外等他。 丹墀之下,百官陆续出宫,远远瞧见那道紫色身影,魏铄连忙迎上前去。 “今日可是先生六十大寿,你今年总该去了吧?” 沈却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公务繁忙。” 三年了,这人连借口都不换一个。 自虞宁离开后,沈却几乎断了所有私下往来。朝会上照旧运筹帷幄,退朝后却深居简出,鲜少赴宴,也不见宾客。 这些年,也不知多少人托关系递过帖子想将嫡女嫁入沈家,有人愿意退一步做继室,甚至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提起纳妾之事,可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 起初众人还当他是伤心过度,后来一连过去三年,长安城里终于没人再觉得他会续娶了。 沈太君和沈夫人起先也劝过,毕竟沈府偌大家业,总要有人开枝散叶。 可每每提及此事,沈却便沉下脸色,次数多了,也无人再敢开口。 魏铄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叹了口气:“先生今年六十整寿,学生故旧都去。你若再不露面,旁人还以为你准备在府里修道成仙。” 沈却闻言终于停下脚步:“魏铄。” “嗯?” “你若闲得慌,不如去帮礼部核一核明年春闱的卷宗。” 魏铄:“……你若不去,便叫你弟弟去。阜大人怎么说也是你们兄弟二人的老师,总不能一家一个都不到,叫人觉得不敬师长。” 沈却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紫袍:“那我便同你去吧。” 魏铄总算松了口气,两人一道朝宫门外走去。 自虞宁离开后,沈炤便鲜少再与他说话,这些年来,兄弟二人同住一府,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除了年节家宴,平日里几乎碰不上面。 去年春闱沈炤中了明法,今年补入京兆府。沈家上下皆在庆贺,但仿佛诺大的沈府只有他一人知道沈炤并不喜欢律法。 但至于为什么他最终去了京兆府,沈却从未问过,沈炤也从未说过。 但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三年过去了,明明身边人对虞宁闭口不谈,但好似所有人都还记得她。 宴设在鼎香楼,沈却跟着魏铄一道上到二楼。 席间宾客尚未到齐,两人便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恰逢早市开市,楼下往来人群热闹非凡,近些年来往来长安的胡商越来越多,街市上也添了不少异域风情,胡姬挽着长发站在酒肆门前招徕客人,驼铃声混在小贩的吆喝里。 “长安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魏铄趴在窗边向外眺望,笑道,“这鼎香楼位置也好,阜大人每年都会在这里设宴。” 沈却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直到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人群,落 向远处的宣德门。 宣德门前,那一片街角……三年前,虞宁便是在那里遇刺。 沈却缓缓走到窗边,目光从宣德门移回楼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所在的雅间。 这个位置竟能将那一处看得如此清楚。 当年她在那里出事时,若有人站在这里,几乎可以将街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阜大人的宴席,每年都设在这里?” 魏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是啊。”他随口道,“这些年都没怎么换过地方。阜大人说这里临街,方便宾客来往。” 沈却看着楼下那片街角。 三年前,他追查是谁动的手,但那人隐蔽的极好,手法利落,线索一直到买凶那一处时便断了。 “怎么了?”魏铄瞧他脸色不对,还当是寒毒又发作了,连忙问道,“慕陇之到底有没有将你这身子治好?怎么如今瞧着,脸色还是这样差?” “早好了。”沈却收回心思,淡淡道,“不过还需再养上一两年。除此之外,与常人无异。” 魏铄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当真还要这样过下去?子深,你这一辈子可还没行过房事吧?”魏铄说得一本正经,“沈夫人和老太太难道就不急着给你娶亲?” 沈却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开枝散叶这种事,沈炤也能做。” 魏铄被噎了一下。 沈却端起茶盏,神色冷淡:“我这寒毒才刚好,便一个个催着我娶亲。怎么,沈家养的是儿子还是种猪?” 魏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他才讪讪道:“倒也不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以后别在我耳边说这些话。” 还未等魏铄再说什么,阜津已从门外走了进来。 今日是他的寿宴,前来贺寿的官员不少。阜津一路含笑与众人寒暄,待看见沈却时,脚步明显一顿,眼中掠过几分诧异。 “子深,你竟也来了?” 沈却起身,拱手一礼:“老师。” “好,好。”阜津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将人重新按回席间,笑道,“你肯来,我这寿宴也算没白办。” 说罢,他侧过身,将身后的少女引了出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人。”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浅色襦裙,眉目清秀,瞧着颇为端庄。阜津笑着道:“这是我孙女,阜叔雯。” 又转向她:“叔雯,这位是中书令沈大人。” 阜叔雯原本还低着头,听见“中书令”三个字,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这一眼望去,恰好撞上沈却的目光。 男子一身紫袍,眉目清冷,带着几分疏离之色。 阜叔雯脸颊顿时红了,连忙屈膝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却略一点头:“阜小姐不必多礼。” 魏铄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才还说什么“娶亲便催沈炤”,这会儿倒真有人送到眼前来了。 “佟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原本还各自交谈的宾客顿时纷纷朝门口望去,紧接着便有人起身迎了上去,顷刻间,方才还松散的席间便热络起来。 如今佟磬已是御史大夫,佟毓朗又接任御史中丞,父子二人一在御史台掌监察之权,一在台中辅佐,佟家这几年可谓青云直上。 今日阜津寿宴,朝中官员携家眷而来者不少。旁人家的夫人都跟在丈夫身侧,唯独佟毓朗身边站着的是姚初。 当年那场婚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那些丑闻。 席间几人暗暗交换眼色。 “看来这位佟大人对姚初倒是真心。” “可不是么?只是可惜了叶家那位,明媒正娶进了门,占着正妻的名分,过得还不如一个侧室。” 魏铄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却:“说你前相好呢。” 整个大梁,估计也就魏铄敢拿这种话来调侃他。 沈却侧过脸,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想早点死可以同我直说。” 魏铄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一手搭在桌缘,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死不死的是后话,反正今日你是难逃此劫了。” 沈却与他入座开宴,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阜津端着酒盏走来,与沈却寒暄几句,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不远处的阜叔雯身上。 “子深,你如今也二十七了吧?” 魏铄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低头喝茶,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说什么来着?难逃此劫吧? “叔雯这孩子,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温顺,也读过几年书。若你不嫌弃……”话未说完,沈却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老师。”他的语气仍旧客气,“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今日学生来只是为了给老师过寿,若是老师有别的目的,那学生以后面对老师的宴席,可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 “你是觉得叔雯——” “不是。”沈却打断得很快。 那姑娘正站在廊下,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慌忙低下了头。 “难道老师不知道我已娶虞氏为妻了吗?” 阜津听他提起虞宁,干笑了两声:“但虞氏早已过世......” “是,可我心里已容不下旁人了。” 阜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子深,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 “如今徐明徽垂帘听政,大计将成,虞氏还在等我陪她一道共赴黄泉,怎么就成我守着死人了?” 阜津大惊失色。 沈却是疯了吗? 三年前虞宁死的时候,他以为沈却不过是悲痛过度才执意要娶一个死人。可如今他风光无限,新政将行,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竟还在想着去陪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女人。 但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阜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你这孩子……人死便不能复生,以后还是莫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沈却便是烦这样的宴席,明里暗里的将他当成物件配人,所以每每开宴他都是不欢而散。 41. 长安 关景开始下五子棋了。 缘由很简单,他五子棋总赢不了虞宁。 于是这位棋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近来竟日日捧着棋盘研究五子棋,非要将这个徒弟在棋盘上赢回来不可。 “关老,又在这儿下五子棋呢?”虞宁刚从屋里出来,又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不过片刻,两人来回落了几子。 关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输了。 又输了。 “这不可能!”关景心跳都停了,“老夫下了四十年围棋,怎么连这小小的五子棋都下不过你一个毛头小子?” 看着棋痴关景,虞宁还真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下。 “兴许是因为您都已经流落姑苏了,还一心筹谋天下的缘故吧。” 接近入夏,气温逐渐开始升高。 虞宁只穿一身薄衫,头发也懒得梳,只随手束在脑后。院外的风带着暖意拂过来,池塘里的残荷已经重新抽出一片片嫩绿,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蛙鸣。 关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您都已经不在那个位子上了,就不必再处心积虑了。”她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不然连个五子棋都下不好。” 关景半晌没说话。 最后捻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再来一局。” “不来了。”虞宁半点不惯着他,起身便要走,“我和初珩等您押题呢。” 若换成初珩,关景怕是能拉着他一盘接一盘地下。 关景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 二人原本说好去年便回长安赴考,谁知科举改制迟迟没有消息,这一等便又耽搁了一年。直到今年梁帝驾崩,由徐明徽垂帘听政,朝中诸制皆有所调整,科举终于改制了。 初珩自从上次小公子周晬礼后,便一直留在姑苏,安心等着与虞宁一道赴长安。 “宁娘。”屋门忽然被推开,初珩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那卷《论语》,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不如你陪老师再下一盘吧。” 虞宁她这人最是受不得英俊男子温声细语,当即又一屁股坐回关景面前。 “这是给初珩的面子啊。”她说着重新摆好棋盘,捻起一枚黑子,朝关景抬了抬下巴,“这回您可别想太多。” 关景冷哼一声:“老夫今日便要叫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 然而下一局才走了没几步,关景盯着棋盘,脸色逐渐凝重。 他似乎又算错了。 “输了输了!” 院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虞宁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半晌才缓过气来。 “老师,您这四十年的棋艺,当真全用在围棋上了。” 关景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虞宁已经笑着起身,一把将他从棋盘前拉起来。 “快走快走,押题了。” “老夫不押了!” “那可不成。”虞宁拽着他往屋里走,“您既然收了我们两个学生就得负责到底。” 关景被她拖得踉跄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惨败的棋局,气得咬牙:“明日再战!” 虞宁头也不回:“明日您还是输。”还送了他一句自己说过的“名人名言”,“关老您是操之过急,时机未至。” “你——” ※※※ 深秋时节,正逢中秋。 初家一家人在院中设了宴席赏月,也算给初珩践行。桂花香气随风飘散,院中摆着几样时令果品。 姑夫人瞧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心中终究放心不下。 “这一去长安千里迢迢,路上又不太平,珩儿从小没出过几趟远门,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柳氏笑着给她添了杯茶:“嫂嫂不必担心,不是还有宁娘一道同行吗?” “那怎么能一样?”姑夫人又叹了口气,“宁娘到底是个姑娘家,真遇上什么危险,总归还是要我儿出面护着她的。” 话音刚落,柳氏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头瞧了一眼一旁正埋头啃月饼的虞宁。 “嫂嫂怕是还不知道吧?宁娘身子骨可好得很,小时候还学过武术呢。”真要遇上歹人,我瞧着还是宁娘护着初珩比较靠谱。” 毕竟这两年相处下来,他也见识过虞宁单手拎米袋、一个人搬书箱的本事。 反观初珩,自幼读书习字长大,温文尔雅倒是有了,可论起力气,未必比得过她。 初珩闻言无奈笑道:“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宁咽下嘴里的月饼,跟着点头:“是啊,姑夫人放心。”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真遇上危险,我肯定跑得比初珩快。” “……” 满院安静了一瞬,笑声更大了。 分别在即,虞宁特意去了趟城里的棋铺,给关景买了一副新围棋。 棋盒以紫檀木制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沉凝似石,握在手中都比他用了十年的旧棋舒服许多。 关景接过棋盒,良久,才开口说道:“再陪老夫下一局吧。” “行啊。”她搓了搓手,在他对面坐下,“这回我陪您下围棋。” 这两年五子棋他是一回没赢过,虞宁都不知道为何这般简单的棋会被他下成这样。 “不,”关景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就下五子棋。” “您确定?” 关景冷哼一声。 两人重新摆好棋盘,秋风吹过院中的老树,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虞宁正专心看着棋盘,忽然听见关景说:“到了长安,莫要逞强。” “知道。” “遇事多想一步,若实在应付不了,就回来。” 虞宁抬起头:“您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下棋!” 不过一炷香后,关景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黑。 虞宁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关老,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闭嘴,老夫知道自己输了。” “好啦。”虞宁毫不客气地落下最后一子,“一局定胜负啊,等我考取功名了回来再找你下棋。” 关景忽然背过身去,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你赶紧走吧!整日里在我这老头子耳畔絮絮叨叨的,声音还聒噪,我早就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谁颐养天年身边还带这个鹦鹉扰清净?” 虞宁又不傻,笑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我真考上了便会来接你回长安,让你住进大宅子里养老。” “老夫在长安有大宅子!是老夫不想住罢了。” “好好好,”虞宁也不和他争,从前厅顺来一个食盒,打开后露出里面几块月饼,“我发现江南什么都甜,就月饼好吃。你尝尝,尤其这个鲜肉馅儿的,我还从不知道月饼也能做加肉的呢。” “少见多怪。”他顺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三两口吃完,结果吃得太急,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虞宁赶忙去给他寻新茶。 秋夜的风吹过桂树,她一离开后,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关景独自坐在棋盘前,望着那盘尚未收起的五子棋,许久没有动作。 月色落在鬓边,棋盘上黑子一路向前,杀气腾腾。看着她锋芒毕露,步步抢攻的棋风,他才恍惚间觉得自己老了。 待虞宁端着热茶回到院中时,院里已空无一人。 食盒上放着一封封好的信封,信封上字迹遒劲,只写着六个字: “到长安再打开。” 次日一早,虞宁也没来得及和关景见一面,与初珩拜别初家众人,自姑苏启程北上。 船离码头时,岸边桂花正盛,一路行经扬州、汴州。起初几日,虞宁还觉得新鲜,今日去看运河,明日再看看渡口,可没过些日子她便觉得无聊。 而初珩却与她截然不同,他一路上都在看书。 虞宁实在想不明白,初家明明是商贾出身,究竟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孩子。 从《论语》到《礼记》,策论到律法,虞宁每回睡醒都能瞧见他在看书。 不过初珩的脾气极好,无论虞宁如何打扰,或是要下船去码头,初珩都只是笑着答应。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初珩晕船晕得实在厉害,虞宁给他剥了一筐橘子,熏得自己满身橘皮味,也没能让他好受半分。 等船行至汴州时,初珩已经连书都看不下去了,两人只得弃舟登岸,在城中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北上。 原本计划年前抵达长安,谁知行至洛阳时,初珩晕船落下的病症愈发严重,整个人脸色苍白,连路都要走不了了。 两人只得暂时在洛阳住下。 三日过后,待初珩精神好些,终于能下楼走动时,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实在抱歉,宁娘。”他放下药碗,神色歉然,“我从前从未赶过这么远的路。幼时随父母去福州,也总是走走停停,不曾受过这样的奔波。”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虞宁趴在窗边看着街景,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再说了,离长安越近,我反倒 越不敢回去了。” “近乡情怯?” “差不多吧。” 虞宁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曾以为自己巴不得立刻飞回长安,可真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忐忑。 不知道戚夫人如今如何,不知道沈府如何,也不知道沈却如今是身子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出脑海。 这一路上,她始终是一副公子打扮,束发、长袍、折扇,与初珩并肩同行时,旁人只当他们是哪家的两位少年郎。 她虽比初珩矮上半个头,生得却眉目俊秀,一路下来竟也攒了不少好名声。 方才客栈伙计送来热茶时,茶水不慎溅到一位姑娘手上,虞宁见状,下意识便接过帕子替人擦了擦。 等那姑娘红着脸道谢离开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可是个男人。 洛阳近日格外热闹。 年关将近,又逢春闱在即,各地举子陆续北上,不少人都会在此歇脚几日,再启程前往长安。 夜幕降临后,街上依旧灯火通明,虞宁与初珩用过晚饭,结伴出门闲逛。 两人刚走到街口,忽听隔壁长街传来一阵骚乱,似乎还有官差呵斥的声音。 听的虞宁顿时来了精神,她说着便想过去瞧瞧,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初珩拦了下来。 “大考将近,无论发生何事,都与我们无关。此时若沾惹是非,反倒得不偿失。” 虞宁虽心痒难耐,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毕竟顶着关家二公子的身份,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只怕还会牵连关景。 “行吧。”她叹口气。 街角另一头,沈却立于人群之外,目光扫过往来的行人。 潘霖低声道:“人已经控制住了。” 沈却颔首:“莫要伤及无辜。” 潘霖领命而去。 年近春闱,各地学子纷纷入京,一路上经过洛阳的举子数不胜数,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长街,落在两名年轻公子身上。 一人温润端方,举止从容。 另一人个子稍矮些,束发执扇,走路时却总闲不下来,一会儿看看街边摊贩,一会儿又探头瞧热闹。 那一瞬,沈却恍惚觉得,这两人本应该是他与她,她就是这般爱看热闹的。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这热闹的长街,阴影之下,他整个人倏地变得冷戾无比。 河东节度使便像一把悬在大梁头顶的刀,稍有不慎便会落下。 自徐明徽执政以来,河东数度生乱,节度使拥兵自重,屡有异动。沈却这些日子亲赴河东,暗中查访军政与民情,方才从河东脱身,便在洛阳遭了刺杀。 其实那些人若真想取他的性命,并不难。 沈却甚至有过几次念头,若真死在他们手里,便能早些去见她。 可老天不让。 是惩罚吗?还是阿宁说的那一句“不要死”,沈却都已经分不清那是句祝福还是诅咒。 不知道,他已经无所谓了。 徐明徽的大计尚未落定,河东之事也远没有到收尾的时候,他既然还活着,便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沈却垂下眼,他早已想好了。 他要用与她一样的死法,去见她。 届时,再让潘霖替他与她同棺而葬。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能护住她,至少死后,他不想再与她分开。 ※※※ 次日一早,虞宁便与初珩重新启程,往长安而去。 从洛阳到长安,不过七八日车程。可越是临近长安,虞宁心里便越是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连初珩同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直到远远看见长安城墙,她的一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入城前,两人下车验过文书,守城的官兵仔细看了几眼,便挥手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真正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虞宁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四年了。 街上的胡人似乎比从前多了许多,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来来往往。她记得从前常去买胡饼的那个摊子已经换成了一家成衣铺,门前挂着几件新裁的春衫。 不过好在街角那家卖蜜浆红豆的小摊还在,老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支着一方旧棚,案上摆着一碗碗晶莹的蜜浆红豆。连旁边那块被车轮碾得有些凹陷的青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虞宁忽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长安还是长安。 42. 旧往 在驿站落脚后,虞宁从怀中掏出那封信。 一共有三页纸,其中有一张很薄,是地契。 「宁娘: 你看到这封信时,应当已经到了长安。 信中有我的地契、房契。老夫如今无儿无女,留着也是无用,索性一并给你。 我这一生,说顺遂也顺遂,说不顺遂也不顺遂。 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不惑之年便官至宰相,放眼天下,我也算风光过。可惜后来时运不济,皇帝变得只知吟风弄月,又被张在贤那等奸佞钻了空子,这才落得个贬居江南的下场。 起初我总觉得,是朝廷负我,是天子负我。 直到遇见你。 这些年我总说你愚钝、莽撞、不知变通,可细细想来,真正固执的人反倒是我。若非你日日在我耳边聒噪,老夫如今怕是还困在那些陈年旧事里,自怨自艾,不肯出来。 你总说我是你的老师。 依我看,你才是我的先生。 科举一道,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信中留下的题册,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最有可能出现在考场上的策论与经义。你不必刻意模仿旁人,也不必揣测主考心思,只管依照自己的见解去写。 你的见识、胆量与心胸,本就胜过许多人,若连你都不能入仕,那这天下的科举,也未必有存在的必要。 至于我,你不必挂念。人活七十古来稀,我已活得够久了,说不定哪日晒着太阳下棋,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不必想着回来接我。 你若当真念着我,便在长安好好活着,好好做事,让天下百姓少受几分冤屈。 还有一事,长安不太平。 如今徐明徽垂帘听政,我曾做过她几年老师,地契宅中尚留有一枚玉牌。若将来遇见实在无法解决之事,可持玉牌求见于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另外,阜津此人惯会见风使舵,你需格外小心。 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比我聪明,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老夫向来不喜欢写这些婆婆妈妈的话。 愿你此去长安,得偿所愿。 愿你胸中志向,不被世俗磨平。 愿你金榜题名时,还记得江南有个总下不过你五子棋的老头。 关景 留」 “留”字忽然被一滴水洇开,虞宁抬手抹去眼角湿意,小心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这老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婆婆妈妈的写的不是比谁都好......” 一到春节,长安总是下雪。 虞宁收起信封,走到窗边,看着暗沉的深夜中飘下枯叶大的雪花,落满屋檐与长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府的方向。 又到了下雪的日子,也不知那人还怕不怕冷了。 思及此处,虞宁忽然有些想去济世堂,济世堂离客栈并不远,夜市尚未散去,若此刻过去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消息。 她刚披上外袍,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怎么了?” “外头下雪了!”初珩自江南而来,鲜少见雪,更别提这样的鹅毛大雪。 “我知道,下得这样大想不知道都难。你若是以后留在长安,每年都能瞧见下雪呢。” 初珩一愣,随即笑道:“宁娘,你想让我留在长安吗?” 见她没说话,初珩又立刻解释:“我虽然想要考取功名,但我一直不知道若是考上了该做什么,是留在长安呢,还是回到苏州去?......不过若是宁娘想要个能留在长安照顾你的,我自然愿意留下。” 虞宁认真想了想,才回道:“若是初珩你想留在长安,我自然欢迎。不过真要论照顾,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家人又都在长安,怎么想也该是我照顾你吧?” 初珩沉默半晌,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宁娘,有没有人说过你太真诚了?” 虞宁一脸莫名:“没有啊。”她理了理身上的大氅,“真诚不好吗?” 初珩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 就是太好了,让人连半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虞宁丝毫没察觉他的心思,转身便去拿挂在架上的油纸伞。 “你这是要出门?” 她将伞撑开,在门口试了试:“我想去趟济世堂。” 初珩虽然没听说过济世堂,但光听名字也知道是医馆,连忙问:“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莫不是下雪天受了凉?” “不是。”虞宁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就是想去见见故人,顺便打听些近来的消息。” “可老师特意叮嘱过我们,入京之后莫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虞宁已经迈出了门槛,“我就是打听打听,又不是去查案。” 初珩看她撑了把油纸伞往前走,也抬脚跟上:“那我同你一道去吧。” 大雪纷飞,两把油纸伞一前一后走上长街。 长安的夜市比苏州热闹得多,雪落下来也压不住满街灯火。来往行人大多未撑伞,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乍一瞧见两个撑着油纸伞的白面书生,便知道是从江南来的。 虞宁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可刚走到巷口时,她便忽然停下了步子。 济世堂的大门紧闭,门环都生锈了。 她不死心地去了隔壁铺子打听,才知道好像是得罪了朝中的那个官员,一家六口全都被带走了。 虞宁心里一紧,问了句:“有几年了?” 掌柜的想了想,竖起四根手指:“过完今年便正好是四年了。” 她眼底那点光又灭了。 看来老天爷当真不想让沈却把病治好,亏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这事,还折了一根金发簪在路上。 “可知是什么人?”初珩进而问道。 掌柜摆摆手:“那可说不准。当日来了一大群官兵,二话不说便将济世堂封了。”他说着打量二人一眼,“听口音,公子是南边来的吧?” “姑苏人士。”初珩答道。 掌柜顿时笑了:“那可来巧了!我们家的羊肉胡饼在这条街上都是有名的,你们江南可吃不着。” 尚未用过晚饭,虞宁确实也饿了,记得这家口味不错,便对初珩点头道:“尝尝吧?” 初珩笑着点头。 不多时,两份羊肉胡饼并一盘炙肉便端了上来。 虞宁坐在初珩对面没急着动筷,她托着下巴,仍在愁慕陇之的事。 眼下她刚回长安,身边没有一个能替她打探消息、又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长叹一声,再抬头时,却发现初珩正安安静静坐在对面,面前饭菜未动,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虞宁愣了愣:“你怎么不吃?” 初珩有些无奈:“你不是也没吃吗?” 她幼时混惯了,吃饭从不讲究这些规矩,差点忘了初珩是正儿八经按世家公子的礼仪教出来的。 主人未动筷,他自然也不会先动。 “快吃快吃。”虞宁连忙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终于动筷,初珩这才夹起一块炙肉。肉块烤得外焦里嫩,入口咸香,细细咀嚼间又透出胡椒与香料的辛辣气息。 “怎么样?” “好吃。” “我就说吧。”虞宁得意起来,“长安别的不说,吃食还是比江南厉害些的。” 一块胡饼下肚,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又有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掀帘而入,抖落肩头积雪,要了几块羊肉胡饼和两碗汤饼,围坐在邻桌闲谈。< /p>虞宁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初珩吃饭,初珩吃东西极慢,一块炙肉要嚼半天,她撑着下巴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今年春闱主考是沈相,听说沈相阅卷最是犀利,但为人公正,从不徇私。无论世家寒门,只看文章高低。” “那倒是。”另一人笑道,“如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也算有了出头之日。” 沈相? 虞宁不动声色地侧了身子继续偷听。 “沈相真是位清正廉洁的好官,我还听说前些日子河东那边的军械案,也是沈相亲自去查的,一个文官做到这份上,着实难得。” “文官?”旁边有人失笑,“你消息未免太闭塞了,沈相几年前可是武将出身,能领兵也能入阁,如今又深得圣上器重,当真称得上天纵之才。” 几人顿时一阵感慨:“难怪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做大事的命。” 但往后虞宁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几年前是武将,现在入朝为官,姓沈,恐怕只能是沈却了吧? 茶水微微晃动,映出窗外飘落的雪。 初珩拿出手帕擦了擦嘴,邻桌几名书生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不过我还听说一件事。”那人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 “什么事?” “沈相几年前不是娶过夫人吗?”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来了兴趣:“自然知道,这事长安谁不知道?听闻夫妻恩爱得很。” “可不是。”那书生一拍桌子,“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想给他说亲娶妾,各家世家贵女、名门闺秀排着队呢,结果全被回绝了。” “这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是同你们说过吗?我有个表兄如今在京兆府任职,他的上司正是沈相的亲弟弟,所以这消息不会有假。听说沈相这些年除了上朝议政,鲜少参加宴饮应酬。旁人送去的画像、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心里装着夫人呗。” 虞宁听的手脚发凉,刚刚吃的胡饼在胃里翻滚,好像全都要吐出来一般。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原来如此,原来他已经成婚了。 也是,四年了,人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原地? 初珩见她脸色极差,连忙搀扶她起身,身边的书生也将声音降了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怕惹得别人不爽快。 虞宁心里满是那句“心里装着夫人呗”,还有“夫妻恩爱的很”。 可他不是分明和她说过,他将真心看得很重,想要给她吗? 还是她理解错了?是她自作多情,从始至终其实不是给她? 是给叶卓清?还是给谁?给他的夫人吗? “虞宁?” 初珩一路将她带出酒楼,避开熙攘人群,走进一条僻静长巷。 雪还在下。 下一刻,一粒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脸上滑落。 原来心碎就是枯木杆上的木纹,自然而然的全部裂开。 这些年他从未见过虞宁哭,哪怕是手上划破了口子,她也不会因为疼落泪。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宁娘,你别哭呀。”初珩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抬手想给他擦泪 为什么哭呢? 难道是刚才那几个考生所谈的沈相? 是为了那个沈相哭的吗? 初珩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这一路同行四年,他还从未知道她心中是有人的。 哪怕四年未见,哪怕生死不知,哪怕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见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难过至此。 雪落在伞面上,初珩垂下眼,向前一步,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了漫天风雪。 43. 一眼 秉着“胡汉三又回来”的豪言壮语,自那日之后,虞宁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科举上。 白日背书,夜里临帖。关景留下的策论题册被她翻得卷了边,偶尔遇见拿不准的地方,她就去找初珩争论半日。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夜酒楼里的事。 临近春节,长安城里的举子越来越多,各地考生汇聚于此,驿馆客栈几乎家家爆满。 为防有人夜间苦读缺少灯烛,京兆府每年都会拨出一批蜡烛,分送给登记在册的考生,虞宁与初珩所住的驿馆也在名单之中。 这日晌午,驿馆楼下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京兆府送灯烛了!” 原本还在读书的举子都纷纷放下书卷探头朝楼下看去,虞宁也趴到栏杆边,看着院中停着一辆马车,几个衙役正搬着木箱往里走。 掌柜拿着册子挨个核对姓名:“苏州府,初珩!苏州府,关宁!” 虞宁下意识举起手:“在这儿!” 衙役递来两包蜡烛:“春闱将近,夜里读书费眼,省着些用。” “多谢官爷。”虞宁接过蜡烛,掂了掂分量。 “京兆府如今办事倒是周到,听说这回是沈家二公子在管这些杂务。”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沈家?自然是中书令沈相的弟弟。” 眼下这些考生快将沈却供成菩萨了。 那衙役闻言也笑了:“沈大人确实上心,前几日还特意来查过各处驿馆,生怕有人借机克扣考生用度。” 院中众人顿时赞叹不已。 虞宁抱着蜡烛站在原地,也不参与他们话头,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好的蜡烛又默默坐回位子。 腊月二十,距科考还有一个月,虞宁带着初珩来礼部投状报名。 上交了户籍证明、身份文书、解牒,虞宁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是乔装打扮的,有些心虚地垂头。 好在礼部官员只是照例查验文书并未多问,待确认无误后便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将考牌递给她。 初珩站在石阶下等她。 春闱将近,礼部门前人来人往,举子、官员、仆从络绎不绝。 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行人,忽见远处众人纷纷停步,几名礼部官员快步迎了出去。 一名身着紫袍的年轻官员正自街头缓步而来。 冬日寒风吹起袍角,那人身量极高,眉目冷峻,官帽下的轮廓利落分明。 他走得并不快,有不少礼部官员与他交接,初珩听见有人低声唤他:“沈相。” 听见他称呼的那一刻,初珩才知道原来这便是如今朝中权势最盛的中书令,也是那个让虞宁落泪的人。 “初珩!”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初珩回过神来。 再抬头时,那道紫色身影已经走入礼部大门,只余下一角袍摆消失在门后。 “看什么呢?”虞宁拿着考牌快步跑下石阶。 初珩摇摇头:“没什么,过了吗?” 虞宁晃了晃手里的考牌,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意:“过了,没人发现。” “老师给的文牒应当不会有问题的。” “是啊,”虞宁想起关景模样,轻叹了口气,笑道,“以他的本事,不去做细作真是可惜了。” 初珩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眸子里还是冷淡的,他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没有提起方才那个人。 看见她哭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看见她难过了。 ※※※ 进了屋子,沈却解下身上的狐裘。 今年冬日并不算严寒,只是不知是天气暖了,还是他这些时日调养得当,身子比往年松快许多。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位礼部官员早已等候多时,案上摊着数份拟好的策论题目。 沈却随手将狐裘搭在椅背上在主位落座,抬眸扫过众人。 “诸位大人,开始吧。” 众人呈上拟题,议到一半,有官员提议以太后临朝辅政为题。 “此题不妥,”沈却直接否决了,“策论重在经世济民而非妄议宫闱。太后辅政本就是朝廷定议,若将其列为考题,岂不是引导士子揣测上意、评说尊长?” “况且如今大梁边境未宁,大食虎视眈眈,北燕亦未彻底臣服。朝廷取士,当问安边之策、富国之道、吏治民生,而非拿中枢之事作文章。内忧外患之间自当先论外患。诸位若真想考校士子胸中韬略,不如让他们谈谈如何强兵、使国库充盈。” ...... 潘霖候在礼部门外。 落了半日的雪已停,街巷间寒气未散,积雪被来往车马踏得干干净净。 正值科举报名时节,学子们手持文书等候查验,吏员穿梭其间,登记名册、发放考牌,门外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待报名结束,后头还有分派考场、核验身份等诸般事务,只怕自家大人又要连着忙上半个月。 潘霖抱着手臂站在檐下,望着来往人群发呆。 忽然间,他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熙攘人海之中,有一道极为眼熟的身影掠过。 那人戴着幞头,衣着寻常,只露出半张侧脸,但足以让潘霖心跳加速。 他想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喊一声“留步”,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人潮如流水般涌动,不过转眼,那道身影便被淹没其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潘霖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竟连眼睛都花了。 沈却从礼部出来,怀里抱着狐裘,看着潘霖反常的站在石阶下,轻问一句。 “怎么了?” 潘霖回过神来,怕说出来惹大人伤心,便摇头道:“没什么,大人你快将狐裘披好,慕神医说您现在还是受不得寒。” “无碍。” 到了傍晚气温渐低,沈却从车上下来后沈夫人便给他披了大氅。 “母亲,不必如此。”沈却有些哭笑不得,“如今我身子已然无恙了。” 沈夫人给他拢了拢衣领,递来暖手筒。 “走,你祖母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这两日,沈却几乎日日都往礼部跑。 头一日议题册,第二日定考场,连着忙了两日,才算将科举前的诸项事宜料理得七七八八。 到了第三日,虞宁便拿着考牌,与初珩一道去看考场。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又偏头瞧了一眼初珩的,顿时笑了。 “礼事院二十七号……你是四十六号?”她算了算位置,“那我们离得还挺近。” 初珩颔首:“我的在你斜对面。” “那太好了。”虞宁将木牌往袖中一收,“到时候若有不会的,我还能偷偷朝你使个眼色。” 初珩垂眸看她片刻,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科场之上,莫要胡说。” 虞宁被他揉得头发微乱,抬手护住脑袋:“我就说说而已。” 二人说笑着,虞宁听见一众人忽然朝着她背面的方向蜂拥而上。 她转过头去。 那个人就站在人群中央。 今日来礼部的考生众多,认得他的也不少。那些年轻学子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也不恼,站在那里耐着性子一一应答。 隔着熙攘人群,虞宁忽然觉得他与从前不同了。 眉眼比记忆里更加深邃,原先苍白的面容,如今也添了血色。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冷清,隐隐含着温和的光。 冬日暖阳落在他身上,给他身周镀了一层薄金。 他也不再是那个 稍走几步便要咳嗽、终日裹着狐裘的病秧子,也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显得苍白而疲惫的沈家大公子。 他站在人群之中,衣冠端正,神色从容。 一如那日霓虹一般光彩夺目。 沈却,这四年来你可有想过我? 虞宁忽然清醒过来。 她想起前几日那些学子无意间提起的话——沈大人早已有了深爱的夫人。 她垂下眼睫,既然如此,她便更不能与他相认。 可目光还贪恋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愿挪开。 “沈大人。”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初珩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拉了她一把,两人往路旁避了避。 叶卓清正朝沈却走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各自提着一只食盒,待走到近前,沈却也转过身来,朝她微微颔首。 “佟夫人。” 周围的学子见状,纷纷往旁边让开。 叶卓清便这样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沈却面前。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一个衣着端庄,姿态娴雅。隔着不过几步距离,连身量都显得格外相称。 叶卓清抬头看他,唇边含着浅浅笑意,落在旁人眼里,像是藏着说不尽的亲昵。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方才还围着沈却说话的学子们彼此交换着眼色。 虞宁也怔怔望着他们。 叶卓清笑道:“我想着今日礼部忙得厉害,便给你们送些点心来。诸位大人和考生也都辛苦了。” “想什么呢?”一旁的考生怼了怼身侧的学生,“那是佟大人的夫人,跟沈大人可没什么关系。” 是啊,虞宁咬咬牙,她险些忘了。 沈大人如今身边已有佳人相伴,夫妻情深,恩爱不疑。 “看完考场了,咱们走吧?”她抬眸看向初珩,转身便朝着礼部大门走去。 所有人都簇拥在他身侧,唯独有两名学子趁着人群拥挤,自一旁悄然离开。 沈却原本正与学子说话,余光无意间掠过那道身影,声音忽然顿住。 一双眼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名稍矮些的年轻公子身上,心口便猛地一缩。 那人穿着寻常儒衫,束发戴冠,侧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明明是个男子,可那眉眼轮廓,走路时漫不经心的姿态,甚至连转头时扬起下巴的弧度,都熟悉得让他心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虞宁。 可虞宁四年前便死了。 是他亲手抱着她放进的棺椁,亲眼看着棺椁下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虞宁有所察觉,侧过头来,让沈却看清了她的模样。 他呼吸沉重,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拨开人群,快步追了过去。 却最终在下了青石阶时停了步子。 那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年轻公子啊,他追上去又能如何? 难道要拦住对方,说一句“你生得像我亡妻”? 这只怕是会被当成骚扰吧? 潘霖几步跟上他,眼见着那日他看见的学子,喃喃自语了句:“又是他......” 沈却侧目:“你与他认识?” “不认得,不认得。”潘霖连忙摆手,“属下只是前几日也见过他一回。实在是……与夫人生得太像了。” 沈却心如乱麻,他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渐没入人潮,这些年来第一次可怜自己。 可怜自己看见一个与她身形相像的男人都会激动成这样。 “大人,要属下去查吗?”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查什么?”他收回目光,“难不成还指望查出个她来么?” 44. 大宅 身上的盘缠快见底了。 初珩和虞宁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如今是女扮男装本就不便与一群举子同住。临近春闱,长安驿馆价格一日高过一日,两人身上的银钱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虞宁看着初珩掌心仅剩的几块碎银,终于想起关景先前塞给她的那张房契。 说实话,她原本并不想动用这份东西,可若再拖下去,别说住店连吃饭都要成问题。 而且她也不敢贸然回西市那处旧宅。 如今她本该是个死了四年的人,若让人发现她还活着,丢了科考资格都是轻的,只怕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思来想去,二人最终还是来了牙行。 东市牙行内人来人往,临近年关市署将闭,各家买卖都赶着年前交割,堂中挤得水泄不通。 虞宁站在门外犹豫了许久,才跟着初珩一道跨进门槛。 两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伙计给他们添了两回热茶,初珩一口未动,虞宁倒是喝得干干净净,直到日头偏了些才有牙人抽出空来。 虞宁将契书递过去:“家父留下的一处旧宅,我们兄弟今年回长安过年,来取钥匙。” 牙人展开契书看了两眼,神色恭敬起来:“原来是关公子,小的这便去取。” 没等多久,便捧着一串铜钥匙快步回来:“宅门、正房、后院的钥匙都在这里。前几年宅子门锁换了新的,请公子收好。” 虞宁接过钥匙。 牙人瞧着两人不像长安人士,迟疑片刻又赔笑道:“二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长安?若不认路,小的可以遣人送二位过去。” “不必了。”虞宁摆摆手。 长乐坊她自然认得,正因为认得,才会一路犹豫到现在。 长乐坊紧邻皇城,出了坊门便能望见丹凤门,能住在那里的不是公侯勋贵就是朝中重臣。 两人前脚刚离开牙行,牙人后脚便匆匆上了楼。 牙人将方才那张房契的事同管事说了一遍:“那两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却拿着长乐坊那处宅子的契书来取钥匙。” 管事放下算盘:“你确定没看错?” “绝不会错,官府过契的印鉴都在。” 管事脸色微变:“你跑一趟京兆府,寻沈炤沈大人,就说那处宅子来了新主人请他派人查验一番。” 长乐坊一向清静。 坊间没有商贩叫卖,更听不见西市那般喧闹人声。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高门深院鳞次栉比,偶有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驶过,车前车后皆有仆从随行。 对比起来,虞宁和初珩显得格外扎眼。 两人一路步行穿过坊门,衣着虽然称不上寒酸,也绝非富贵模样。 尤其初珩背着书箱,虞宁抱着包袱,站在一众公侯府邸之间,像两个误入贵人地界的乡巴佬。 初珩抬头望着街边连绵不绝的高墙,压低声音:“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虞宁也有些心虚:“应当……没有吧。” 她从未来过长乐坊,以前只听说长乐坊寸土寸金,她当时还说长安哪个地方不是寸土寸金? 但比起来她西市那宅子,甚至沈府,他们简直都是拿烂泥买的。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寻过去,两人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停在一座府邸前。 虞宁反复核对了三遍门牌与契书仍有些不敢置信。 铜锁一开,先入宽敞前院,池中残荷枯败,柳枝垂落,前些时日落下的积雪尚未融尽,夹杂着枯叶堆在墙角,野草无人修剪长至半人多高,在寒风里簌簌摇晃。 初珩愣在原地。 他自幼生于江南大族,家中宅院不算小,可眼前这座府邸重檐回廊层层相接,一间间屋舍向深处延伸,像看不到尽头一般。 “要不我们俩住一个院子吧?”虞宁关上大门,重新上了锁,打算往后出行都从后门走。 这样大的宅子就他们两人住未免也太吓人了。 初珩点头。 两人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在府邸走了半柱香,终于选定一处院子落脚。 ※※※ “长乐坊的府邸地契?”沈炤接过地契扫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 官府过契的朱印、契尾、地界,都是是真的。 这座府邸原先的主人正是十年前平阳案中那个被梁帝下令流放、满门覆没的管氏。 十年了,管氏一族早已被逐出长安,按理说这一生都不该再踏进这座城半步,可如今却有人拿着这处府邸的地契回来取钥匙。 沈炤目光沉沉,他想起了虞宁,也想起她的父亲。 一个死于河东案,一个死于平阳案。 “你先回去。”他将地契收起,“此事不要再对旁人提起,后面等我的消息。” 牙人躬身退了出去。 管氏回京了,而此时沈却正在查河东,若将这个消息告诉他说不定能成为河东旧案的一条新线索。 可沈炤不想。 这些年,虞宁的死一直横在他们兄弟之间,像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哪怕逢年过节,他也不会主动和沈却多说一句话。 虽然没打算立刻告诉沈却,但他自己也很好奇长乐坊里的管府如今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左青,带十个兄弟陪我走一趟。” 虞宁刚搜寻出两床被褥,趁天还没黑赶紧晒了晒,好在长安不像姑苏那般潮湿,被子掸掸灰再晒一会就能用了。 初珩则从库房里寻出扫帚,将两人的屋子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 收拾妥当,虞宁打算带他出去吃点晚饭。 “西市有一家汤饼,味道极好。”她锁上后门,便兴致勃勃地同初珩说起来,“我刚来长安那阵子,最常去的就是他们家。面皮都是每日现擀的,去晚了还未必吃得上。” 初珩来长安不过几日,光是吃食便尝了不下十种。 酥山、胡饼、炙肉,还有那一碗他至今仍觉得名字古怪的胡辣汤,都是江南少见的吃法。 起初还有些吃不惯,如今已经开始每日盼着虞宁带他去寻些新鲜吃食。 两人出了长乐坊,一路往西市走去。 西市 还是老样子,不过是换了几家铺子,又新开了一家卖蜜浆红豆的,连街角卖胡饼的摊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虞宁给初珩买了一小罐蜜浆红豆,他舀出一勺来吃,细细品尝一番:“还好,不算太甜。” “这还不甜?”虞宁惊异,“我感觉已经很甜了呀。” 初珩看她一眼,忽然笑道:“宁娘,你在姑苏时是不是从来不吃蜜饯?” 虞宁点头,又摇头:“一开始也吃,后来发现太甜了就不吃了。” 沈却似乎也不觉得甜。 那人嗜甜得厉害,这样一罐东西落到他手里,也没听他嫌过腻。 她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他。 眼看着要走到旧宅了,她却发现屋子里竟然有人点了灯。 她拉着初珩跑至斜拐角的汤饼店里坐下,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内出来,那人抬手收起门前的幡旗,又将挂在屋外的投诉箱取下来,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遍。 虞宁僵住了。 是裴七? 他……他回长安了? ※※※ 沈炤扑了个空。 从管府出来后,没走几步便迎面撞见了刚从丹凤门下职回来的沈却。 沈却原本看见他并不会主动开口。可他目光扫过沈炤身后,瞧见几名京兆府的衙役正从管府出来,脚步便停了下来。 沈炤自然也注意到他了,尽管不想碰面,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 “沈大人。” 沈却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后。 “京兆府去管府做什么?可有搜查文书?” 沈炤听得刺耳。 他如今已在京兆府任职,沈却却总摆出一副审人的架势,仿佛生怕他哪一步做得不合律法似的。 “自然有。” 沈却看了他一眼:“为何搜查管府?” 此事既然牵扯平阳旧案,他多问一句,本就是职责所在。 沈炤让身后的几名衙役先下职,继而沉声道:“今日有人去了牙行,要兑管府的宅子。” 沈却眉心微动:“可知姓名?” “牙人说看了文牒,都是合法正规的,一个姓关叫关宁,一个姓初叫初珩,二人是自苏州来赴考的学生。” 沈却沉吟片刻:“暂且不要惊动他们,先查清身份,看看究竟是不是赴考举子。明日起我会另遣人暗中盯着,春闱在即,不宜横生枝节,等春闱事毕我会处理此事。” 沈炤原还打算将此事压上一阵子,谁知偏偏在长乐坊撞见了沈却,还被他发现了,只好拱手让人。 “若有进展,还望大哥知会我一声。” 沈却抬眼看他。 这些年,沈炤唤他“大哥”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眉梢微动,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炤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连告辞的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沈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半晌才收回目光。 “潘霖,你去添些人手,盯着那座宅子,莫要叫里面的人察觉。” 45. 重逢 考前那十余日恰逢新岁,长安城里张灯结彩。 可对赴考举子而言这个年却格外仓促,众人不过互道几句“新岁顺遂”“金榜题名”,然后又埋首书卷。 转眼便是三月。 待春榜张贴时,长安已是草长莺飞。 贡院外人潮如织,虞宁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榜前。 她原本是来寻自己的名字,结果第一眼就看见了初珩。 探花——初珩。 虞宁大喜:“初珩!” 她正要寻人报喜,又硬生生忍住重新转回榜前,顺着榜单一路往下看。 “关宁……关宁……” 二甲第六,苏州关宁。 虞宁盯着那几个字,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生根发芽—— 是的,你们的虞奶奶又杀回来了! 初珩一早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高高挂在榜首之下想看不见都难,他没再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头等着虞宁。 过了好一会儿,虞宁才从榜前挤出来,袖子被人扯皱了,脸红扑扑的。 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忽然指了指身后的榜单,又指了指自己。 “我!考上了!” 这四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这样高兴,她觉得甚至比十八年前第一次替人打赢官司走下公堂时还要高兴。 初珩瞧着她,眼里也带着笑意,伸手将才买来的糖葫芦递给她。 虞宁顺手接过,咬下一颗山楂,嘴里的果肉还没咽下去又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刚刚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然后先看见了你的名字,探花!怎么感觉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初珩失笑:“刚刚激动过了。” “你那名字挂在最上头,当然激动得快。”虞宁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道,“不像我,从头找到尾,险些把眼睛看花。” 她越说越高兴:“那今晚去鼎香楼我请你吃点好的?” 初珩闻言笑意一淡:“宁娘,恐怕不成,今晚礼部尚书设宴请前三甲赴宴。” 虞宁愣了一下,方才还欢欣雀跃的嘎巴一下蔫了。 她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不是普通进士,是探花郎。 她干笑两声:“这样啊……那你去吧,他请客,总比我请客值钱。” 初珩刚想说什么,又补了一句:“明日怕是也不行,户部侍郎刚递了帖子,后日似乎还有国子监祭酒……” 虞宁瞪着初珩:“这些人消息怎么这么快?”见初珩点头,她才有些发酸继续说道,“这些人到底是看中了你的文章,还是看中了你这个探花郎?而且佟磬那老狐狸怕不是榜都没张完就开始给你写请帖了。” 初珩虽然也想先跟虞宁吃饭,但那些大人下贴他也不好回绝,只能跟虞宁道歉:“抱歉啊宁娘,但我一定早点回去,不会喝太多酒。” “没事,”虞宁安慰道,“反正探花郎如今炙手可热,我这种二甲小进士排不上号也是正常的。” 初珩给她逗笑了。 “那你现在就要去鼎香楼吗?不是晚宴吗?” “佟大人派人传话,说喊我去他府上一叙。” “一叙?”她重复了一遍,随即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说得跟你们是多年故交似的,昨日都还不认识,今日便要叙旧了?” 初珩将怀中收的几份帖子全都递给她看了看。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一副不愿耽误他前程的模样,“探花郎快去赴约吧,省得去晚了,佟大人以为别家先把你抢走了。” 初珩无奈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如今可是探花,长安城里但凡家中有个待嫁姑娘的怕是都盯上你了。你快去吧,等你哪日得空了再请我吃鼎香楼吧。” 刚刚还说要请他吃,现在又成了他请虞宁吃。 初珩对她点头,随即便上了佟家的马车。 ※※※ 今日放榜,沈却同往年一样随礼部官员一同揭榜。 榜单张贴完毕,贡院外顿时人声鼎沸,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已离开,要么入宫面见徐明徽,要么回中书省处理公务。 可今年他破天荒地在贡院外多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 那个年轻举子来得有些晚。 一路拨开人群挤到榜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露出猖狂的笑意,又兴冲冲地转身去寻同伴。 隔着数十步距离,沈却闭上了眼。 明明是个男子......可他笑起来时眉眼弯起的模样,甚至高兴时快上几分的步子都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 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些年来,人人都说他疯了。 可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疯了。否则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看成她? “大人,初珩被佟大人请去府上了,那那个关宁......” “你看,他名字里也有个宁,”沈却完全忘了关宁现在住在管家,无厘头地跟潘霖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潘霖愣了愣,还是没忍住提醒:“冒充管世云幼子的正是那个关宁,无论是重新入仕还是兑换管家的地契,此人都绕不过朝廷核查。按律......” 剩下的话被沈却一眼摁了回去。 他自然知道。 不过若是一定要将他捉拿归案的话,他想亲自动手。 ※※※ 贡院离长乐坊不远,虞宁一人晃悠回去,等到了长乐坊时手上已经抱了一摞吃的了。 姑苏的蜜饯太甜,她虽然也爱吃甜的,但还是喜欢长安这边做的口味,今日买了一大堆,势必要把这四年来没吃的都补回来。 推开后院门,虞宁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才发现衣袖和前襟不知何时沾了不少糖浆。 她翻了翻包袱,来长安赴考她总共只带了两身男子衣裳。 如今一身穿在身上,一身昨日刚刚洗过还尚未晾干,就只有最底下压着的一套女服了。 虞宁将那件嫩黄色襦裙拎出来抖了抖,颜色鲜亮。 二十四岁了,竟还要穿这样的颜色。 但总不能什么也不穿地在宅子里乱走,毕竟和初珩男女有别。 她将门窗掩好,换下身上的男装。 半年未曾穿过襦裙,系带时竟有些生疏,好不容易穿妥外衫,坐在铜镜前拆开发冠,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 打开那只空木盒,拿出沈却几年前送给自己的玉镯重新套在手腕上。 她照了照镜子,手镯和自己这一身嫩黄色很是相配。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虞宁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反手将裴七当年留给她的袖箭扣在腕间,快步退开半步,死死盯着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然推开。 虞宁本能抬手,寒芒破空而出,直到暗箭离弦,她才看清门外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绛紫官袍,乌纱高冠,晚风自门外卷入,吹动他的袍角。 沈却也看清了屋内的人。 长发披散,裙裾曳地。 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暗器射来,他甚至都忘了躲,袖箭没入肩窝,鲜血顷刻洇开,在绛紫官袍上绽出一团暗红。 可沈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虞宁手中的机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屋内一片死寂。 四年。 沈却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梦里与她相见,梦见她就在她屋里,梦见夜深人静时她推门而入,但他又害怕做梦,害怕梦醒之后的屋里空无一人。 她死了四年,为何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肩窝传来刺痛,鲜血不断渗出。 沈却从未如此感激过疼痛,它一直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虞宁此刻脑袋里乱成浆糊,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向他问好? 问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身子如何了? 亦或是问他娶了哪家小姐? 缄默。 屋里的氛围平静的诡异,明明无人说话,却在彼此的呼吸中相认。 虞宁的视线落在他肩窝,她射出的暗箭险些刺进他心脏,怎么也不知道躲。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他受伤了,回去自然会有人悉心照料他,她多说一句都显得十分多余。 原本以为要僵持不下的局面,最终还是沈却打破了。 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旧梦中醒来,顾不得肩窝仍在渗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沈却在她面前停下,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真是,这真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好在他醒了。 那只手凉得惊人,触上她温热的肌肤时,虞宁忍不住轻轻一颤。 沈却的指腹缓慢地蹭过她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发抖,努力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四年了。 他终于又碰到了她。 虞宁一动不动,也不敢抬头看他,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逃。 她分不清此刻胸腔里跳得这样厉害的心,到底名为“紧张”,还是名为“心动”。 耳边传来他久违的一句,带着嘶哑的叫声。 “阿、阿宁?” 她看着沈却眼底一点点漫上红意,看着那双眼睛失了分寸,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喉结轻轻滚动,又低声唤了她一遍。 “阿宁?” 是疑问,也想确认。 虞宁的手指微微蜷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深吸一口气。 “沈大人。” 这三个字让沈却眼底的光忽然沉下来,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一般低声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虞宁抿了抿嘴,又开口道:“沈大人。” “你四年前一声不吭地消失,如今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便只肯叫我一声沈大人?” 虞宁后退了半步。 “那我又该叫你什么呢?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或者我也可以喊你一声表哥?” 他本不该在意这些称呼,可这些日子她身边始终站着那个探花郎。 四年空白忽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更不知道有没有别人陪过她。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肩质问:“你同那初珩,如今是什么关系?” 虞宁觉得他莫名其妙,想推开他的双手,他却极用力的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一般。 “我与初珩是何关系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没有关系?”沈却看着她,眼底压着整整四年的风雪,“我想了你四年,如今你站在这里,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虞宁鼻尖一酸。 她本不想同他争这些,可听见那句“想了你四年”,又忍不住张口反驳。 “不是说你与夫人恩爱有加?若沈大人这些年一直想着我,那你夫人又算什么?还是说沈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便连喜欢人都能一心二用?”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说过这样酸的话。 但话一出口,憋在心里那份委屈便止不住的泄出,眼眶也红了起来。 她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沈大人受伤了,眼下还是赶紧回府吧,免得夫人担心。” 沈却一怔。 下一刻,他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虞宁没有挣扎,她听着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她突然好想告诉他,在她去江南的第一年她就想回来找他;想告诉他,她无数次想回长安;想告诉他她好想他,可又害怕见到他;害怕见到他身侧已经站着别人。 “阿宁,”他又叫她,四年来他一直叫不出的那个名字,“阿宁。” 他好怕,怕他一松手,怀中的人又不见了。 虞宁轻声“嗯”了一声,目光又看向那支暗箭。 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袍,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抱着她。 她将噙着的眼泪全都蹭在他的衣领上,只要她稍微动弹一下,他的手臂便收紧几分。 “我的夫人……” 感受到怀里的女孩身子微微一僵,他便忍不住勾起唇角。 “姓虞,单名一个宁字。” 虞宁大吃一惊,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你……” “你就当我是疯了吧。” “从来就没有别人。”脖颈处感受到湿润一片,虞宁听见他轻轻说道,“你死后我便娶了你的牌位……所以早在四年前,你就已经是我的夫人了。” 燕声阵阵,在屋外筑巢建窝。 长安的春天,好像快到了。 46. 吻 夕阳西斜,沈却终于舍得将她从梳妆台前放开,牵着人坐到了床边。 虞宁替他拔下肩头暗箭,又低头为他包扎伤口。 白皙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旧伤,刀痕箭创深浅不一,她指尖轻轻落上去。 “上次看见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疤?” 沈却垂眸看她,唇角微弯:“你上次只是在想这个?” 虞宁耳根顿时红了:“那还能想什么?” “我还以为那次诱惑得很成功。”他慢悠悠道,“毕竟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确实越来越好了。” 虞宁系好最后一个结,故意将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是吗?” 沈却低头看了眼那个丑兮兮的结:“这些年在苏州都做了什么?可有人欺负你?” “没有。” 虞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间那只玉镯。 翠色温润,却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原本光洁细腻的镯身被磨出许多细小凹痕,边缘也失了圆润。 沈却伸手握住她手腕,将那玉镯轻轻托起,指腹摸过那些磨损的痕迹,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这些年……” 他想问她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想问她一个人在外面如何活下来的,想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可望着她眉眼间明亮的笑意,那些话又都堵在了心口。 “我这些年过得真的挺好的。从墓里爬出来后没多久,我便遇上一支往长安的商队,我还给一个小孩一支金簪,让他替我给慕陇之带口信。”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气:“谁知道慕陇之后来被哪个大奸官抓走了,消息没送到不说,我还白搭进去一支金簪。” 那个“大奸官”正坐在她面前。 大奸官听见她死里逃生之后惦记的第一件事竟是给自己寻大夫,便欣喜若狂。 “你身子近来好些了吗?”虞宁打量着他,“瞧着比从前有气色些。” 话音刚落,沈却便偏过头咳了两声。 虞宁:“……” 她起身去给他倒热水。 “怎么还没好?都四年了,慕陇之如今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把他绑回来。” 沈却接过茶盏,掌心暖得发烫。 他望着她,轻声道:“原本是快好了,只是这些年总有些放不下的人和事,日夜挂在心上。不知是不是落下病根了。” 虞宁知道这是他惯用手段,来她这儿碰瓷了。 “我看大公子如今身子不错,前些日子还看见跟叶小姐一起给举子们发点心。” 听她说“大公子”三个字,沈却倒是听出来一丝酸味:“那日你走的早,那些点心是佟夫人分给礼部各官员的。” 虞宁看着他,他就是解释的很快,她稍微有一点不舒服他便立马解释,但她又后知后觉道:“你那日便看见我了?” 沈却抓着她的手。 何止是看见她了,他还追了过去,还差点想认识一个男子。 “你为何想起来要回长安科举?” “我本来就想回来。”虞宁靠在床柱旁,声音渐渐轻下来,“只是后来在江南遇见了一个老头,他说前几年朝局动荡,我若那时回来,未必能活得安稳。” 她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沈却肩头。 方才包扎好的伤口隐在衣襟下,昔日苍白得近乎病态的唇色如今也添了几分血气。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竟比四年前还要好看几分。 虞宁喉咙莫名有些发紧,连忙移开视线。 “这位先生,”沈却缓缓开口,“可是这宅子的主人?” “是。”虞宁点头,“他说徐太后掌权后推行科举改制,寒门士子才真正有了出头之日。我与初珩这样的人,若放在从前怕是连踏入长安的机会都没有。”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轻轻晃动。 “可这座宅子的主人,”沈却看着她,“也是十年前平阳案的涉案之人。阿宁,你不知道吗?” 晚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我知道。”虞宁轻轻回道。 从她第一次听关景说他是当朝宰相时,当她听见他说十年前被贬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但显然关景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四年相处,她也不相信关景会是当年平阳案主谋。 虽然她知道关景让她回长安科举,给她地契都有三分利用在里头,但她还是要回来,她若不回来,真的还有人会记得堂审改制吗? 长安、江南、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在等着站在公堂上正大光明的开口说话。 天下无数女子只有一个两个能够承蒙圣恩站在朝堂之上,那既然如此,她可以做一辈子的男子。 况且她做讼师、徐明徽垂帘听政……女子站上朝堂是历史大势,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沈却想他说的不错,几年前虞宁若是回来,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当年若是我们先推行新政,是不是就不会分开这么久了?”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汪暖融融的春水。 “都不重要了,当太后将科举之权交给我后,新政就已经开始了。” 说完,他伸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皂角香和阳光晒过的气息,真实得让他觉得像一场梦。 虞宁靠在他肩头,还想继续说堂审改制。 “那改制——” “阿宁。”沈却忽然打断她,她没看见他的眸子冷了下来,“我们这么多年未见,能不能先不聊这些了。” 虞宁没多想,点点头,半晌她又想起他说的牌位。 “你当年没经过我允许娶了我牌位,按律……” “戚夫人答应了,这也不算明媒正娶吗?”沈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她。 “你……你求她了?” 虞宁知道戚夫人性子,只是表面上看着柔弱,实际上强硬的很。 何止是求? 沈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划到她柔软的唇瓣。 那时候戚夫人不肯将她交给任何人,他跪在灵前,一遍遍磕头。直到额角有鲜血淌下将地砖都染红了,戚夫人才含泪点头。 “那戚夫人这几年怎么样?” “近两年好多了。”沈却轻声道,“只是你刚离开的那两年她病得厉害,险些没熬过去。幸好慕陇之在。” 虞宁原本还在心疼,听见最后一句时从他怀中出来,像没听清一 样反问:“慕陇之被、被你抓去了?” 她还是没反应过来:“所以我说的那个大奸官是——” 沈却眉眼弯弯:“正是不才在下。” “那你身子都好差不多了!”虞宁憋出一句话。 “阿宁,难道只有病秧子才能站在你身边?我不行吗?” 虞宁哑然,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但你也不能让我白担心啊,万一我真去给人绑来了,那不也是犯法了?” “没事,沈炤现在在京兆府任职,让他给你走走后门。” 看出来他在开玩笑,虞宁才松了口气:“中书令大人以权谋私,当罪加一等。” 沈却身子一躺,卧进她的小床上,笑道:“那还请虞大人秉公处置。”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虞宁又添了一盏灯,昏黄光晕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沈却躺在床上鸠占鹊巢,语气还颇为慵懒:“阿宁,那你给我讲讲你在江南的事吧?” 虞宁看着他这副赖着不走的模样叹了口气,将自己在巫山给人洗盘子到跟着商贾来到江南的事情全都说给了他听,讲苏州的春雨和评弹,还聊起初家幼子第一声叫的不是爹娘,却是“姨娘”,柳氏被气了三四天。 沈却目光沉沉,紧握着她的手。 他长睫低垂,眉宇舒展,听着她语气轻柔,不知是不是近几日身子疲惫的缘故渐渐睡着了。 虞宁给他掖了被子。 此刻已是戌时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初珩还未回来。 烛火轻轻跃动。 她翻开最新改版过的《大梁律》,在一侧标上批注。 待蜡烛烧去大半,床上的人忽然惊醒。 沈却猛地睁开眼。 屋内灯火昏黄,窗外夜色已深。 他怔怔望着头顶帐幔,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 方才的一切太过圆满了。 他下意识朝床侧看去,床边空无一人,他心口一空,难道又是梦吗?刚刚的一切竟然又是梦吗?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翻页声,他猛地转眼望去。 虞宁正拿着毛笔在书上写批注,暗黄烛光映在她柔和眉眼上。 不顾肩上伤口的牵扯痛觉,他赤足下床,在她身边停下。 虞宁听见动静,抬头望他:“怎么醒了?” 沈却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他真的再也受不了了,他再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再也不想。 他将她拉起,还没等虞宁反应过来,那双冰凉的唇便落了上来。 这个吻太突然了,带着他积压四年的思念,带着他的执着和失控,最终却克制的在她唇上蹭了蹭。 虞宁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沈却的动作便立刻停住。 两人的呼吸近的交缠在一起。 他看着她,没有再强迫,只低声问了一句:“阿宁,我可以吗?” 虞宁眼睫微颤,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声细若蚊蚋的叹息有没有被他听见,也不知道到底是她拽住了他的衣襟,还是他们本就贴的那般靠近早已分不清你我。 她只记得他的唇再次落下。 她只知道他的吻是福团的软糯,是蜜浆的甜。 47. 软禁 “宁娘,你睡着了吗?” 初珩刚从佟家回来,本说好只浅饮几杯,谁知佟磬和佟毓朗轮番劝酒,最后竟喝了大半坛。好在初家人天生酒量不浅,他虽少参加应酬,但承了父亲几分本事。 夜风拂过长廊。 他望着虞宁房中尚未熄灭的烛火,心头莫名生出几分醉意。 “我今日听佟大人提起,圣上或许有意增设殿试。到时三千举子都到御前由天子亲临策问。宁娘,你若参加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虞宁耳边嗡嗡作响,初珩的话断断续续传来,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烛火映着沈却的脸,那双眸子此刻像压着块化不开的浓墨,半点都不肯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外头的人根本不存在。 虞宁被他看得脸发烫,抬手轻轻推了推他:“我要出去同初珩说句话……” 声音软得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沈却眸色微沉,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不要。” 虞宁一怔:“什么?” “不要去。”他低声重复。 门外又传来初珩的声音:“宁娘?” 沈却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踮起脚,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柔软温热,一触即离。 沈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就出去说句话,哪儿也不去。”她压低声音。 沈却错愕地转脸看她。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半晌,扣在她腰间的手终于缓缓松开,虞宁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提着衣摆快步往门口走去。 初珩静立廊下,半晌发现里头没动静以为她是睡下了,刚要转身回屋,只听身后“吱呀”一声。 虞宁从暖黄灯火中走出来,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连眼尾都染着几分春色。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无异。 “不是已经考过了吗?又要加设一门?什么时候?” 初珩瞧她神色有异,未多问,只道:“十日之后便是殿试。明日宫中会遣人送帖,届时持帖入宫即可。” 院中腊梅开得正盛,夜风拂过枝头,暗香浮动,阵阵花香里还夹杂着淡淡酒气。 虞宁嗅了嗅,抬眸看他:“你今日喝酒了?” 许是酒意上头,初珩望着眼前的人竟有一瞬想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尽数说出来。 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为何总留在姑苏,想告诉她每次看见她受伤、生病、难过时,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初珩轻轻笑了笑:“佟大人确实善于劝酒......不过我没醉。” 虞宁点点头,又回到殿试一事:“那我要是不想参加殿试,能不能直接去京兆府谋个差事?” “殿试乃天子亲试,既已在榜,怕是推脱不得。” 虞宁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想到殿试之上文武百官俱在总担心被人认出来。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好。”初珩应下,沉默片刻,又低声道,“不过殿试当日,中书令也会在。” 虞宁闻言一愣,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屋内的情景,烛火摇曳,呼吸交缠,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猛地转身几步钻回屋里,“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片刻后,屋内才传来她略显慌乱的声音:“我没事,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初珩站在门外许久未动,夜风渐冷,他酒意被吹散大半。 望着紧闭的房门,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每提及沈却时她的失落与避讳,心口就忽然泛起一阵闷痛。 初珩缓缓收回目光,良久,才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虞宁倚在门边,直到听见初珩关门离去的声音,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抬眸望去,月色之下,沈却正坐在她那张窄小的木床边,一身绛紫官袍,退去官帽倾斜下来的乌丝让他恢复几分少年模样。 “你知道太后亲设了殿试?” 沈却轻轻颔首,起身朝她走来,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他单手撑在门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让她无处可去,温热的鼻息逐渐靠近,像只尚未吃饱的狼,盯着他的猎物细细描摹了半天。 屋里只有两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虞宁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庞。 他的吻再次落下。 但这次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滚烫的气息侵占着她所有感官,他带着侵略性的试探,撬开她的双唇,冰凉的唇中钻进一股温热。 虞宁呼吸一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那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落入耳中,彻底击溃了沈却最后的克制。 原本撑在门侧的手落下来,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带去。 虞宁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被他直接抱离了地面,她猝不及防低呼出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沈却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虞宁心跳得厉害,又不敢挣不开他。直到床沿抵上她的腿弯,他才俯下身,小心将她放在榻上。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进来,虞宁一眼便看见他肩窝处洇开的血迹。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与他拉开些距离。 “你受伤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又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低声问:“所以呢?” 虞宁脸颊通红,害怕自己弄疼他:“再处理下伤口。” 沈却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勾住她一缕散落的长发:“处理完呢?” “处理完……就回府养伤。” 他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青丝落在她眼中,虞宁听见他轻轻的一句,好像在恳求:“不回,”隔了一会又没底气的问道,“可以吗?”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沈却刚燃起希望,下一刻便听她继续道,“不过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你若要留下,只能打地铺了。” 沈却:“......” 他被她堵的说不上话来,只能用官高一级压她:“你见过哪个中书令是打地铺睡的?” “现在不是有了吗?”虞宁弯起眼来,“不过应该没被褥了,你要不麻烦潘霖再抱两床干净的被褥来吧?” 沈却先笑了起来:“打地铺便打地铺吧。” 说着,沈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他抬手吹了声口哨。 片刻后,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潘霖原本还等着自家大人将那位“关公子”押出来,谁知人进去这么久,不仅没出来,方才还与之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如今深更半夜要备车。 借着月光,他忍不住踮脚往屋里瞄了一眼,只是还没看清什么,沈却面无表情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看什么?” 潘霖立刻收回目光:“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那还不去?” 潘霖这才如梦初醒,一路跑出院门。 沈却关上窗子,走至她身侧。 “这箭伤还真是疼的厉害。”他坐下的动作又僵硬又缓慢,额头还冒着丝丝冷汗。 虞宁从包裹里拿出瓶金创药,再回头时,榻上男子已经开始宽衣解带,等着她给自己上药了。 虞宁给他敷好药,又低头吹了吹。 感受到她的气息,沈却望着她替自己上药的那双手。 四年前,他们也曾这般靠近过,可下一次再见时,她便成了一具冰冷尸首。 他忽然想,若再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一次呢?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四年于他而言已是一场漫无边际的酷刑,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下一秒,虞宁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枚乌黑锁环已扣在她腕间。 那锁不过半掌大小,通体以玄铜铸成,不见锁眼,边缘镌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 下一刻,沈却抬起另一只手,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锁环扣在自己腕上。 “咔哒”一声,机关闭合。 两枚锁环之间垂下一段二尺有余的精铁细链,不至于寸步难行但也无可能分开。 虞宁低头看着腕间锁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这是做什么?” 沈却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他轻轻抚过锁身,语气温和:“阿宁,这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意识到他是将她锁起来后,虞宁的怒意压过那一丝动摇:“沈却!你疯了!” 沈却闻言咧出一个阴郁笑容,抬起手抚过她的面颊。 “从四年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身 前开始,我大概就已经疯了。” “啪——” 清脆的一声响,他的手再次被挥开,与当初衙门后堂那一掌如出一辙。 虞宁眼中的怒火喷涌而出:“打开!沈却,你这是私囚,依大梁律,我现在便可以将你告上公堂。” 沈却垂眼看了看两人腕间相连的铁链,轻轻点头:“好,你尽管去告好了。” 说着,他微微抬起两人相连的手腕,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太后亲设殿试,你此刻上朝定会被佟家发现,你就不怕他们走漏了风声给你引来杀身之祸吗?如今你按兵不动才是最稳妥的,我不能再看着你死一次。你父亲的仇,我会替你一并报了,眼下你还是安稳留在我身边最好。” 虞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瞧着腕间那枚乌沉沉的铜锁,用力去掰,铜锁纹丝不动,将腕骨磨得通红。 “省省力气吧,”沈却见她那副恨不得将铜锁生吞了的模样,拉过她的手腕揉了揉发红的地方,“这锁需得两把钥匙齐开,单凭你一人打不开的。” 虞宁抽回手去:“沈却,你不是在边关杀人不眨眼么?索性把我杀了算了。” 回应她的是无声的沉默。 “我怎么可能会杀你?”他再次看向她手腕的铜锁,好像在反反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最后才叹息一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好,”虞宁深吸一口气,“更何况我回长安也不是回你而回,眼看殿试在即,沈大人还是赶紧将这镣铐打开为好,否则届时太后见我未到场,必然会追责下去。” 原本安静的屋内忽然炸开一句低吼:“不要再去朝堂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我已经不能再接受你离开我了,虞宁。” “可你不能将我锁着啊,你侵犯了我的自由。” 沈却的手一点点收紧。 就这样?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同他讲律法? 那个初珩稍微喝了点酒她便担心成这样,那么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里,有人陪她赏过灯,有人陪她下过棋,与她同桌而食、朝夕相见。 初珩。 裴期。 那些名字在舌尖滚过,像细针一般扎进心口。 那些人凭什么可以陪她这么久,换成是他就不行吗? 他虽然总告诉自己,只要她活着便好,可如今人真的回来了,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大度。 妒意像野火一般席卷而来,沈却想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可胸腔里那股妒火却越烧越旺,呼吸渐重。 沈却忽然抬手一挥,屋内最后两盏烛火同时熄灭。黑夜降临,虞宁心中一紧,下一刻男人俯身而来,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呼吸近在咫尺,虞宁听见耳畔一句低沉的反问:“回长安不是为我而回?” 那一瞬间,虞宁心中竟升起一阵不安。 月光一点点爬进窗棂,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要不是他眼睫微颤,虞宁都要以为他是尊石像了。 沈却将她死死禁锢,迷恋着月光落在她洁白的脸庞上,在鸦睫上撒上星光,那一双眸子里如今竟是恼怒、防备......还有不安。 他抓着她的手僵住了。 不安……她竟在怕他。 半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别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太低了,听不清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下一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 虞宁心中生出一丝警觉:“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将药丸送入口中,虞宁想躲,但下一瞬下颌已被他握住,苦涩药气侵入口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虞宁撑着床榻想要起身,眼前却开始一阵阵发黑。 沈却身上透着浓浓的疲惫,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睡一觉,等你醒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沈却……你真的疯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眼前的月光也逐渐模糊起来。 他将她横抱起来,踢开房门,潘霖已站在院中候着,看见他怀中和虞宁一模一样的女子时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去广润别院。” 沈却抱着怀中人一步步走出庭院上了马车,腕间锁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寂静夜色里发出声响。 48. 求 早春细雨绵绵,一场春雨后气温便升高些,小雨初停,广润别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虞宁觉得头疼欲裂,她撑着软榻坐起身,腕间忽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一条细长锁链正自她腕间延伸出去,另一端牢牢扣在床栏之上。 她闭上眼。 就不该相信他。 是自己失算了,还以为他跟几年前一样那么听话呢。 她掀开被褥下榻,锁链拖动,在地毯上发出声响。 屋里几乎不透光,只有一点光线从门窗上的缝隙里透进来,就算是白日也和黑夜无异。 沈却还真是了解她,屋内所有尖锐器物都已被收走,连茶盏都换成了木制的,地面铺满厚厚的波斯地毯,桌角柜沿皆裹着软布,就连榻边都堆着数个绣枕。 房门忽然被推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赤金凤冠、织金霞帔、珍珠璎珞,满眼殷红。 虞宁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们忙里忙外将屋中的陈设一点点换掉。 沈却的审美一向古典,床幔换成了暗红织金的帐幔,床头摆上了一盏白玉长明灯。丫鬟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晕便漫开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温软。 一套崭新的喜服被挂在屏风旁,虞宁目光扫过去,又落在案几上。 那里摆着一纸婚书,还有一对合卺杯。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 无人应声,几个丫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低着头忙手里的活。 虞宁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却缓步走了进来,今日他穿了一身绛红色圆领袍,衣襟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众人纷纷行礼退下。 虞宁抬起手腕故意将铁链晃得叮当作响:“给我解开。” 沈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走到案前,拿起那对合卺杯中的一只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回案上,他看着另一只杯子:“四年前,我就是这样与你完礼的。” 沈却将另一只杯子也斟满放回原处,杯底碰上桌面,发出“咯哒”一声轻响,听的虞宁心头发怵。 合卺杯旁的那张旧婚书,四年前他已经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了手印,但虞宁的位子至今空着。 沈却取出红泥,重新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手印,鲜红的指印覆在旧痕旁。 一新一旧。 虞宁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沈却拿着红泥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 话还未说完,眼前人忽然屈膝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阿宁,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你还在,哪怕只是一个牌位,我也能当作你没有离开。” 虞宁剩下的话堵在喉间,灯火落进沈却眼底,映出一点极浅的水光。 “但我一直不敢告诉自己那场婚礼算数,我拜过你的牌位,与你饮过合卺酒,也曾在所有人面前称你为妻,可你都不在。” 他将红泥往她面前递了几分:“所以今日,我想聘你为妻。” 虞宁记得第一次听见沈却开口时她就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如今又是柔声细语的求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耳边却传来清脆的一声警醒。 她深吸一口气,差点都要忘了自己现在正被他锁着呢。 虽然这些年她也很想他,听见他说他娶了她牌位时,她又羞恼又心疼。 可视线从他恳求的双目移到手腕上的铜锁,那一点动摇又被一桶冷水浇醒。 她退了半步。 “沈却,你不能把我锁在这里再问我要不要嫁给你。你把我锁住了,却还要我亲口告诉你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那我就算说了‘愿意’,你敢信吗?” 那一瞬,虞宁仿佛看见他的温润从容被狠狠撕开。 是他变了吗? 不,不是。 初见时他便掐着她的脖子,目光也是这样的冷漠、偏执、睚眦必报。原温润君子不过是一层皮,皮囊之下的沈却,也许本就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虞宁反问道,猛地抬起手,将腕上的铜锁又往他眼前晃了晃。 “沈大人是瞎了吗?”铁链骤然绷紧,勒得她腕骨泛红,“你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半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阿宁,你别把我当傻子,我给你解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你肯定会逃的吧?” 说着话,他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你要逃去哪?初珩,还是裴期身边?”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温润一点点褪去,让虞宁忽然想起初见他时掐着自己的沈却。 “我最恨的就是他们!裴期陪你长大,初珩陪了你四年,而我呢?你给我留了什么?” 他手下的力气加重了些:“我日日夜夜守着你的牌位......想要是你活着就好了。可如今看见你真的活着,我才是真明白了,哪怕你恨我,怨我,甚至拿刀捅我,我都认,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恨我也没关系。”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语气中又是极度的迷恋:“虞宁,你太会骗人了,你骗了我整整四年,让我怎么放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双唇上,低下头猛地吻了上去,唇齿相撞,交缠之间虞宁咬破了他的唇。 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她从他怀中挣脱,可腕上的铁链骤然绷紧,锁链碰撞,她也无处可逃。 沈却走回床边攥住铁索,一点一点将她重新拉回自己身侧。 虞宁跌坐在榻边,床上的软枕散落一地,她撑着身子想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迷药的药效尚未散尽,她根本挣不开。 暖黄灯火下,她看见他肿起的唇瓣,看见那点鲜红被舌尖缓缓卷去,眉眼间竟生出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艳丽。 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契而不舍地求她。 “阿宁……做我的夫人好吗?” 虞宁知道哪怕自己现在被他锁着,她也有千百种方法伤到他。 但她就是下不去手。 她想和他好好商量,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若将我锁着我永远也不会答应你。” “不会把你松开的。”他轻哼一声搂着她更用力了些,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虞宁浑身无力,只能先闭上眼不再理他。 后来几日皆是如此,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做任何回应。 但沈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她耗下去。 他将公务从沈府搬到了广润别院,每日下朝之后便径直回来陪她,有时会给她带长安新出的蜜饯,有时会将这些年修订过的《大梁律》整套带回来,放在她手边。 虞宁白日里尚能躲着他,到了夜里却避无可避。 沈却从不强迫她,但也不肯离她太远。 夜深后,他总要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 虞宁起初还会挣扎,后来见他始终不肯松手便背过身去睡。 可身后的人一会儿低头吻她的发顶,一会儿吻她的耳侧,还会捉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摩挲。 他整个人绷得厉害,呼吸也比平日沉重许多。 虞宁被他弄得心烦意乱。 她终于开口了:“你到底睡不睡?”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沈却贴着她的后颈,低低应了一声:“睡。” 虞宁重新闭上眼,没过多久耳边又落下一吻。 她猛地睁眼:“沈却!” 这一夜虞宁几乎没睡安稳,直到天色将明,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沈却收拾妥当坐在窗边伏案拟诏,精神很好,仿佛昨夜那个折腾得她一宿不得安眠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虞宁顶着一双泛青的眼睛看了他许久,终于忍无可忍从案上抽出一本最厚的《大梁律》,冷着脸朝他砸过去。 书脊正中额角,沈却被砸得偏了偏头。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角,弯腰把书捡起来,仔细掸去上面的灰尘,又重新放回书架。 屋内还是一副新房装饰,挂着大红帐幔,白玉长明灯昼夜不熄。 好像她一日不答应,这装扮便一日不会变一样。</ p>这几日趁着沈却不在,她也努力同府上的丫鬟搭话,但她们都被明令禁止不许和她交流,虞宁觉得自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月中时,距离殿试还有三天,沈却这几日回府比先前完了许多。 天气渐暖,他令人拆了一层木板透气。 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慕陇之给他开了新药,沈却留在院中等他煎药,提起虞宁之前说的金簪一事。 “四年前确实有一个孩子来了济世堂找我,但那几日你频繁叨扰,我便将此事给忘了。” 慕陇之煎药时话很多,所以慕龙葵总是避免让他亲自煎药。 “沈大人带回的那位女子,莫不是当年去济世堂找我的那位虞姑娘?” 一旁捣药的慕龙葵动作慢了几分。 “都不重要了。”沈却轻轻叹了口气,“先生便是将我医好,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去江南。” 同为新政服务的河东案成了锚点,慕陇之与当年的姜徽都是河东案的受害者之一,既然已经有人向虞宁下手了,慕陇之一家也会受其牵连。 那沈却便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慕龙葵看着那间连窗户都钉了木板的厢房,又偷偷看向沈却。 他是这般俊美,高风秀骨,英采惠姿,如鸾鹄之高翔,玉雪之不污。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这般失神? 里面关着的,当真是那位传闻中已经死去四年的沈夫人吗? 沈大人的亡妻真的回来了吗? 可死人又怎会复生?当年不是沈大人亲自给她下葬的吗? “龙葵,捣药都捣歪了。” 慕龙葵吓得一激灵,又将注意力专注在捣药上:“抱歉祖父。” 院中起了薄雾,笼着石灯一周灯晕。慕龙葵帮慕陇之将药材按顺序倒进药炉,药香越来越浓。 “沈大人。”慕龙葵将药呈给他。 沈却接过:“有劳慕小姐了。” 滚烫的药汁泛着浓重苦气,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将一大碗苦涩中药一饮而尽。 往日他还会在院中多呆一会,哪怕是看看月亮,又或是闭目养神一会,可这几日药碗刚刚放下,他便起身走向那间厢房。 看着慕龙葵目不转睛的模样,慕陇之轻轻叹了口气。 他哪里看不出自家孙女的心思,沈却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年少封侯,位极人臣,风仪出众,又有情有义,这样的郎君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女子为之倾心。 可如今的沈却,早已不是寻常人能够靠近的了。 “待到了江南,自然会有更登对的郎君,到时候祖父替你掌眼。” 慕龙葵将药渣一点点拨进竹篓里:“祖父你说什么呢……沈大人那样的人,看看也就罢了,我从未想过别的。” “龙葵,你是祖父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很好的姑娘。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更不用因为倾心谁便放低自己。” 看着他进了房门,看着木门又重新闭上,慕龙葵深吸了口气,气息有些发抖。 “我知道,祖父。” 原本想着一辈子住在广润别院隔三差五的看看他也不错,如今那个本该死去四年的女子回来,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一隅海棠初开,暖灯将粉色映成了玉白色,在这早春的深夜摇曳几下花瓣,轻轻飘落在石阶上。 沈却跪坐在榻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虞宁这几日睡得不好,趁他还没来折腾自己先睡着了。 他垂眸望着她腕间那枚乌沉沉的铜锁,许久未曾移开目光。 沈却很清楚他在做什么。 但是他不这么做,便会有一支又一支冷箭向她射来,若是又有一次生离死别,他又该怎么办? 他缓缓闭上眼,不得不扪心自问,他知道,把一只野狸当作金丝雀锢在自己身侧,野狸逃出铁笼后只会越跑越远。 可除了这样,他还能怎么做呢? 他慢慢起身,眷恋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又一路亲到脖颈,身下人不由自主的娇嗔一声,他身子僵住,压抑着体内的燥火,静静一人呆了许久才在她身侧躺下。 49. 关不住 沈却上早朝离开后没多久,虞宁听见开锁声。 一个丫鬟端着早餐进门,将碗筷放在桌上,虞宁看着院外海棠花开,小桥流水,可她出不去。 “那个......”她企图与丫鬟搭话,“能不能帮我把锁打开?我保证不乱跑。” 丫鬟规规矩矩地欠身:“夫人莫要为难奴婢,这钥匙一直在大人身上,奴婢们碰不得的。” 她不敢再多说一句,又冲虞宁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房门重新落锁,屋中再次昏暗下来。 她已经被困在这里八日了,后日殿试,但沈却似乎不想让她去参加殿试。 虞宁盯着腕间锁链看了半晌,目光落回那张软塌。 她早该发现的。 这是江南匠人惯用的制式,横栏与床身并非一体,而是单独嵌入榫槽之中,方便日后拆卸修补。 虞宁拿起丫鬟刚刚送来的筷子回到榻边,晃了晃那根横栏,得逞地冷笑一声:“沈却啊沈却,你把窗封了,刀收了,门也锁了......怎么就没想到换张床呢?” 筷尖一点点探入榫缝之间,折腾了快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拆下一整块木板。 今日沈却迟迟没有回来,直到日暮时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虞宁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抱着拆下来的木栏挪到门边。 外头人声嘈杂,似乎有人正在与守卫争执,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让开。” 虞宁猛地抬头。 初珩? 那日酒席散后,他本打算睡上一个时辰便起身温书,却不想难得贪睡了一回,等到醒来时虞宁已经不见了。 起初他只当她是出门散心,可等到第二日,也没见那扇院门被推开,他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压不住了。 整个长安城里能让虞宁毫无声息消失的人只有一个。 他先去了沈府,得知沈相这几日都未回府,又从府中管事只言片语间察觉出异常顺着线索一路寻来广润别院。 院外的护卫围得密不透风,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开门。” 看见这座宛如牢笼一样的厢房时,他便知道被关着的一定是虞宁。 听见初珩的声音,虞宁立刻扑到门边:“初珩!初珩!我在这儿!” “砰——”他抬脚狠狠踹向房门,木门剧烈震动,门框上落下灰尘。 一脚又一脚落下来,房门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被踹开,初珩毕竟未曾习武,平日又是个读书人,此刻虽怒极,却也拿这扇厚重木门没什么办法。 虞宁等他踹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对他说:“初珩,你往旁边站站。” 门外众人都愣了愣,初珩往一侧躲开。 “站远点。”虞宁又补了一句。 “轰——”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猛地向外倒去,灰尘四散而起,虞宁一手抱着半截拆下来的床栏站在门后。 门外围着的众人都瞠目看她。 这就是沈夫人吗? 慕龙葵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阻拦:“虞小姐,你们还是等沈大人回来了再走吧。” “凭什么?”虞宁瞥她一眼,“他也未事先与我商量好将我困在这里,我却要在这等他回来告诉他一声我要走了?” 她掂量掂量怀里的木板,环视一圈护卫,抬起手将腕间锁链扯得哗啦作响,“今日谁若敢拦我,我便撞死在这里。” 众护卫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阻拦,若夫人当真出了事,沈大人回来后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虞宁也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拉住初珩便往门外走。 整个院子乱作一团,护卫一副又想上前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慕陇之对身侧小厮小声说道:“你赶紧去找沈大人。” ※※※ 沈却下朝后本欲直接回广润别院,谁知刚出宣德门便被阜津拦了下来。 太后亲设殿试,礼部与中书省尚有诸多细节需要商议,他被召入后宫,再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从宣德门到广润别院尚有一段路程,马车刚出朱雀街,潘霖便远远瞧见别院护卫正候在街口。 看那护卫神色仓皇,潘霖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车还未停稳,对方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大人,夫人她……” 话未说完,潘霖已经知道答案了。 马车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才传来一道沙哑声音:“知道了。” 护卫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车内却迟迟没有回应,潘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 “回府。”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沈却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时,他好像能看见她那双不安的眼睛,她说他侵犯了她的自由,说她回长安不是为了他......胸腔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他明明已经把人留在身边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为什么越想抓紧,她就离得越远? 还是说对于她而言,自由应当是第一位的,或许有他没他,她的生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只能算是他强求了。 马车缓缓停下,潘霖摆好脚凳,在外低声道:“大人,到了。”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潘霖又唤了一句:“大人?” 他连忙掀开车帘,便见沈却靠坐在车壁旁,面色苍白如纸,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 回城的路上肃静异常,虞宁一会换手抱着木板,没多久手臂便有些发酸。 初珩看着她手腕的铜锁,没忍住道:“宁娘,你没事吧?” 那夜喝了酒他睡的那样死,连她被人带走了都不知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低头看着锁链,“以前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同我商量,从不会这般独断专行。” 初珩轻轻抿唇:“那如果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只是之前宁娘你没 有认清他。”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背后议论旁人,本非君子所为。 虞宁沉默了。 林荫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人,夕阳穿过树梢在地上落下斑驳光影。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初珩扶住她肩膀,正色道,“或许他就是觉得将你囚禁也无所谓,他不懂尊重你的意愿,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为他伤心吗?” 还未等虞宁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开口:“宁娘,这四年来我从未追问过你的过去,不是不好奇,只是我总觉得只要一直陪着你,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会愿意主动告诉我。可今日看见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突然不想再等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你若想留在朝堂,我可以陪你一起,你若想离开,我便立刻辞官,我之前同你说过,不知道自己应该留在长安还是回到苏州,那是因为我想听见你开口留我。” 初珩像终于卸下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一般神色平静。 “宁娘,我心悦你。”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也不必因为今日之事勉强自己做任何决定。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若再不说,或许以后便没有机会了。”他望着她,声音温和而郑重,“若你想留在朝堂,我陪你一起;若有一日你想离开长安,去江南、去岭南,或去任何地方,我都愿意陪你同行。” 这话听的她大脑瞬间空白。 虞宁怔怔望着他。 她一直以为初珩待她好,是因为同窗之谊,是朋友之义,是四年朝夕相伴积攒下来的亲近。 这些年来的照顾,原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顺理成章。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木板和铁链。 她应该讨厌沈却的,他将自己锁起来,封住门窗,甚至不想让她去参加殿试。 可她真的对他讨厌不起来,她甚至能理解他将自己锁起来是因为害怕,或许四年前她的“死”真的给了他很重的打击。 他只是害怕失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后怕。好在他现在康复了,不然若是知道她又跑了身子肯定撑不住。 半晌她才抬头看向初珩,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初珩这么真诚的人和她表明心意,她的脑海里却还是那个人。 林荫小道中静了一瞬,随后扬起一声轻笑。 初珩垂眸看着她,眉眼间仍是温和的:“宁娘,我说了,你不必现在回答我,也不用因为今日的事勉强自己做任何决定,就算结局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会怨你。” 虞宁有些内疚。 四年相伴,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欢喜与失落,而她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那往后我们便还同从前一样相处,好不好?”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一如往前。 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虞宁心中那点酸涩愈发明显。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50. 殿试 这几日虞宁住回了管宅,但沈却再也没来找过自己。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了清静,可这几日下来每每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她总会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那扇门,希望下一刻推门而入的人会是他。 门被人从外推开,进来的是初珩,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她:“那日你不在,我便代你的一起收了。” 看着鱼鳞册上盖上的官印,虞宁显然有些紧张。 “明日上朝,中书令定然也在,宁娘你可以吗?” “我没事,”她掩去自己那一丝失望,翻看两眼鱼鳞册,转而问道,“你觉得太后会问些什么呢?” “这些年大梁最大的隐患无非是大食和河东,我想太后应该会从这两者中选其一来做策问。” 见她神色微紧,初珩又温声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有什么便说什么。太后既敢以科举改制行事自有章法,不会因你一两句话便轻易为难你。” 徐明徽初创殿试,便是要借此机会,将那些原本难入朝堂的寒士一一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那在场的官员多半是与她站队的,不会过分刁难。 与初珩一道用了晚膳,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她起了个大早,还给自己粘了胡子,出门时被初珩笑了一阵。 不过卯时,宣德门前早已排起长龙,她跟初珩站在队末,看着各色官衣在眼前来往,却没看见沈却。 “到我们了。”初珩提醒了一句,将名帖拿出来给禁军检查。 轮到虞宁时,那禁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看的她心惊胆战,还以为假胡子翘了边。 不过好在那禁军看了半晌没有瞧出异样,将名帖还给她侧身放行。 初珩已经在门后等着她,待她过来两人才一同往殿中走去。 殿内早已站满了士子,虞宁扫了一眼,还看见了两个眼熟的,阜津和魏铄。 殿中人声细碎,直到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喝“太后驾到——” 众学子齐齐俯身行礼。 “平身吧。” 虞宁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徐明徽。 她眉目却沉静锐利,从容克制,虽然只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却透着一股权威、审视、不怒自威。 “哀家设此一试,并非只为替朝廷择取几名进士,而是想与诸位一同议一议这天下之事。诸位今日所言,无论是朝政得失还是民生疾苦皆可直陈。哀家既召诸位入殿,便不会因一两句逆耳之言追究。” 徐明徽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如今的大梁,需要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亲临殿试,她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坐在帘幕后听政。 徐明徽目光扫过殿中,忽然问道:“中书令为何未到?” 阜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禀太后,沈大人身体抱恙,今日怕是无法上朝了。” 徐明徽皱眉:“哀家怎么未曾听他报过?” “今晨臣去府邸见了沈大人,沈大人一直昏迷,至今尚未苏醒。” 虞宁下意识抬眸,朝殿中那个本该属于中书令的位置望去,那里空无一人,原先她还以为今日能瞧见他,结果竟病重至此,连朝都上不了。 “宁娘,”初珩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按住她的手,“先过了殿试再说。” 她垂下眼,指尖仍有些发凉。 座上徐明徽声音传来:“五年前,大梁与大食共有三十三起小型对战,这五年两国势均力敌,近日大食遣使团来朝,请结姻盟,祝卿认为当和乎?或当战乎?” 殿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半柱香的工夫,第一名士子出列:“启禀太后,大食与我大梁实力相当,若再继续相争不过徒耗钱粮兵力,百姓亦不得安生。依学生之见,不如暂息兵戈以和亲换数年安稳。”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声反驳:“和亲?”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大食虽与我朝屡有交战,却不过西陲一国。若以我朝公主下嫁以宗室之女换一时太平,岂不是自降国威,反倒叫天下以为我大梁惧战?更何况,和亲便能换来太平吗?” 那士子声音渐高:“今日送公主,明日若大食再犯边境,我大梁又当如何?难道还要再送一位公主过去不成?” 殿中顿时又起了一阵议论,一人主和,一人主战,众说纷纭。 和还是战,虞宁觉得恐怕并非今日真正的选择题,这道策问也绝非是问取他们是和还是战。 而是若不能和,又该如何战? 若暂时求和,又该以什么换取这份和平? 这道策问看似问的是和战,实则问的是一个国朝在面对强敌之时,该如何取舍,又该如何为自己留下退路。 待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初珩上前几步,拱手道:“禀太后,学生以为,大食若强于我大梁,则我朝未必有必要以和亲求和;大食若弱于我大梁,则更无需以和亲求和。” 徐明徽终于开口了:“那依你之见,大梁是该如何做?” 初珩继续道:“如今两国皆遣兵相持,迟迟未分胜负,愿意议和,恰恰说明双方都无必胜之把握。和亲若成,不过是替两国争来几年喘息之机,却未必能消弭两国之间的利益冲突。” “所以学生以为,和亲可以是策,却不能是国策;可以争一时之安,却不能将国朝的安危寄托于一纸婚书之上。若和亲只能为我朝争取数年喘息之机,那这数年便不该用来苟安,而该用来整军备战、蓄养国力。待时机成熟,择精兵强将,主动出击,收复失地拓土开疆,如前朝盛时一般。与其将希望寄托于大食愿守一纸婚约,不如将主动权握在我大梁自己手中。” “昔日我国收复的北境、南岭等地如今皆在看着这一战。大食若进,我朝便退,今日以和亲退一步,明日便会有人以为我朝还可再退一步。届时受鼓舞的,又岂止大食一国?那些旧日臣服之地一旦看出我朝势弱,只怕反攻之心便会再起。” “禀太后。” 虞宁出列,拱手道:“学生以为,这位士子的谋略并无不妥,只是未免忽略了如今大梁的国情。” “如今大梁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圣上初登大宝,年幼未亲政;南北王与靖王态度不明,河东又屡屡生乱。此时若贸然与大食开战,恐怕外患未平,内乱先起。故学生以为,如今大梁最要紧的并非急于与大食争一时之胜负,而是强兵、足食、富国。国朝内部稳固,外患方有可解之机。” “而要做到这些最缺的便是时间,而和亲所换来的恰恰是这段时间。退一步并非意味着让步;暂求一时之和也并非向大食示弱。若能借此修兵甲、充粮秣、理河东、稳朝局,待大梁内稳之后再论战与不战,主动权自然仍在我朝手中。若今日为了争一口气,便将内忧外患尽数置于战火之中,纵然赢下一场,又能否赢得下一场?” 初珩问:“可若大食一样借和亲之名拖延我朝,使其坐大,又当如何?” 虞宁回道:“大食之优势在于他集结周围众多小国一起对战大梁,若真要和,也不能只问大食愿不愿意停战,更要问我大梁能从这场和亲中换来什么。若以宗室之女结姻盟,便当以此为筹码换大食数年之内不得犯我边境,两国罢兵休战;同时开放边境互市,准多国商旅往来以通有无。若有战俘当互相遣返;边境既定疆界,也当由两国立下盟约不得轻易更改。” “和亲不是送出一个女子,便换来一句口头的太平,而是要让大食也付出代价。这数年里,我大梁便可休养生息,整顿河东,清查军籍,修缮粮道,充实府库,重整兵甲。待数年之后,若两国仍有争端,再战也不迟。 “如此一来,和亲换来的便不是苟安而是时间;边境互市换来的也不只是商贸,是两国百姓对和平的依赖。” “若大食守约,我朝便得数年喘息;若大食毁约,我朝师出有名,届时我大梁兵强粮足、内政已稳,又何惧一战?所以学生以为,和与战从来不是二选其一。真正的国策,应当是和则以和养战;战则以战求和。无论和战,都要让主动权留在我大梁手中。” 御座上的徐明徽却没有立即说话,垂眸看着手中的名册,指尖在其中一处轻轻一点。 “这篇策论,写得很不错。”她目光落在虞宁身上,“你可是关宁?” 虞宁连忙拱手:“正是学生。” “哀家方才便在想,写出那篇进策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来是你。” 她坐在龙椅一侧,虽未居帝位,可殿中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野心。 “今日之议,本就无所谓对错。诸位士子日后皆是我大梁栋梁,九域之大,岂是一人之力便能撑得起来的?治国之道,贵在群贤毕至,各尽其才。哀家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侧,所求的也并非诸位附和哀家。 诸位但可畅所欲言。无论主和还是主战,无论言朝政、论边疆,抑或针砭时弊,今日所言,哀家皆会一一听之。” 话题被打开了,士子们的话头从和亲游到河东又游到边境,整个殿试持续了一整日之久。 魏铄站得双腿发酸,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府吃一口夫人做的饭菜。临到散场,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在虞宁身上。 他皱了皱眉,朝阜津身旁挪了两步,压低声音指了指殿中的虞宁。 “那个关宁,老师您觉不觉得……看着有些眼熟?” 阜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一眼,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半晌,他才淡淡道:“是有些像。” 魏铄摸摸下巴,仍盯着虞宁:“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阜津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你今日站了一日,怕是眼花了。” 魏铄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当年虞宁下葬,他与老师亲临,不可能看错。 魏铄转而看向殿外,祈祷着能早点回府。 阜津的目光几次三番的落在这个关宁身上,他几乎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掘了虞宁的坟,亲眼看看棺椁之中究竟还有没有她的尸骨。 殿试一过,士子们尚未出宫,已有内侍捧着敕令而来,中书门下两印俱全的任职文书也随之送到。 看着初珩手里的中书侍郎任职册,虞宁又有点发酸。 明明方才殿上,她也答得挺好的。 怎么人家一转眼便拿到了官职,她却什么都没有? 初珩察觉到她那点酸溜溜的目光,忍不住浅笑:“宁娘,上回你不是说想去鼎香楼?今晚我请你?” 虞宁正要答应,忽然想起沈却如今病重,便摇了摇头:“今晚还有些事。” 初珩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他将手中的任职文书收回袖中,低声道:“我陪你去吧。” 他怕她又被那个人扣住。 上一次他还能不顾一切闯进将人带走。可如今他得了中书侍郎之职,沈却是他的顶头上司。往后真若出了什么事,他便再没有当初那般肆无忌惮闯进府中抢人的底气了。 眼看着入夜,虞宁拒绝了:“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去都堂报道,第一日便迟到可不好。” 初珩盯着她看了一会,松口道:“那我陪你到城门口吧。” 但刚出宣德门,虞宁便看见潘霖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她。 虞宁看见阜津和魏铄先后上了马车后才与初珩道别向潘霖走去。 广润别院在城郊,若是不坐马车要走上半日。潘霖看着她轻松上马,还多了一道胡子,没忍住问:“虞小姐,这些年你怎么都不给家里来信?” 虞宁感激他还称呼自己“虞小姐”。 她扯了扯缰绳:“给家里回信,我还能活到今天吗?原本我还以为沈却知道我还活着以后,怎么也该让我在外面多待些日子。如今看来,只要我一靠近他,他便恨不得把我关起来。” 潘霖骑马与她同行:“这也怪不得大人,这些年大人为了替你报仇得罪了不少世家。当年的周家已经被灭门,林家流放岭南。那两个家族倒下的时候,朝中不知多少人替他们求情,因为此事,大人也没少受罪。” 虞宁以为周家只是如同他那日所说,是个反对新政的旧世族,如今听潘霖所说,没想到也与河东案有关。 “而且……大人一直想着,等新政一了,便同你一道赴死。” 虞宁握着缰绳的手突然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抬手狠狠一挥马鞭,□□的马儿吃痛,立刻加快了脚步。 风一下子迎面扑来,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凌乱。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幸好他没死。 若是沈却当真死了,若是如今这座长安城里再也没有他…… 她真的,还会想回来吗? 51. 告白 广润别院的杂役已经忙了整整七日,到了今日夜里,沈却终于睁开了眼。 慕陇之替他施了针,直到他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才重新开了药方命人煎药送来。 沈却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看着乌黑药汤中模糊的倒影,忽然叹了口气。 “先生,这药……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会影响子嗣吗?” 慕陇之微微一愣,三年前他可从未问过这个。 他点头:“是有些影响,不过子嗣之事日后尚可慢慢调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身子养回来。” 沈却低头望着药碗里的自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是啊,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如今他身子亏损,子嗣难求,又让虞宁对自己生了那样深的怨。 他连她都留不住,何必还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事。 他屏住气,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没过多久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 这七日里他一直高烧不退,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虚弱让他恍惚间生出一种回到四年前的错觉。 那时他的身子也这样差,他也总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 可若真能回到四年前……至少她还没有这样厌恶他,至少那时候,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没有想方设法地从他身边逃走。 慕陇之从屋内出来时,正好迎上潘霖与一名年轻男子。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那人的眉眼,脚步猛地顿住。虞宁抬手将唇上的胡子摘下,朝他拱了拱手。 “慕先生,许久不见。” 慕陇之回过神来:“虞小姐?” 还真的是她,前几日他还当是出现了个和虞宁相像之人。 四年前虞宁遇刺,没过多久关玟也无故失踪,自此再无音讯。 那时沈却几乎认定关玟已经出了事,便将慕家一家暂时留在广润别院,府外安排了重重暗卫看守。待到新政落定,他便放他们一家离开长安,前往江南。 “这些年,他的身子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只是郁结于心,始终解不开。旧疾一旦反复,便容易气血不畅,淤血堵滞。他心里一直压着事,日日不得舒展,便是药石也只能治得了身,治不了心。” 虞宁看着沈却,明明已是熟睡,却仍是一脸不安。 “你是他的心病,也幸好你回来了,不然他一心求死,这样下去身子也会吃不消的。” 她伸手拿过一旁的帕子,替沈却擦去额角沁出的冷汗,指腹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动作不由得轻了几分。 等慕陇之离开屋子后,虞宁点燃长明灯,屋内由暗转亮。 沈却病得厉害,神志混沌,早已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梦。 朦胧间,他抬起眼看见床榻旁坐着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地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臂。 “……是梦吗?” 虞宁任由他抓着,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 “是梦。”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了下来,眼底满是失望。 “我就知道……” 下一刻,虞宁伸手托住他垂落的手腕,重新放回自己臂弯。 “既然是梦,”她轻声道,“那就和梦里人聊聊吧?” 沈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青丝垂落,掩盖住他半边侧脸,虞宁替他撩至耳畔。 “我第一次遇见你,当时十三岁,你替我赶走了抢馒头的流浪汉……”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贪婪地吸食一口她身上独特的香气。 “你可能都不记得了,阿宁,第二次我看见你是班师回朝那日,你踩着我肩膀而过要去抓贼,那时我觉得自己已是无用废人,却没想到还能借你肩膀……” 虞宁回想起那日自己和裴七一起从鼎香楼出来抓贼,确实踩着一人肩膀而过。 她甚至都没留意那人是谁是何样貌,她甚至快要淡忘这件事了。 沈却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帮我斥责丫鬟,替我迎面回击周子琰,给我煎药、喂药,你不希望我死……这些我都很感激你。” 屋里轻轻的飘起一句叹息一般的问话。 “就只是感激吗?” 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慢慢坐直身子:“这四年我一直想回长安,我以为是因为改制未成,心中有憾。直到今日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但初珩同我道明心意后,听见潘霖说你一心赴死后,我突然发现,我不想要你死。我想去的所有地方,都有你。” 屋外风铃一阵作响,她攥紧衣角,不过想他以为是做梦,竟多了几分底气。 沈却看着她清澈如许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与药汤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听见她缓缓开口,说。 “沈却,我喜欢你,哪怕你会……” 想起那个始终没有送出去的镯子,她喉中像含了一口沸水,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月落影疏,在二人之间洒下一层银霜。 视线忽明忽暗,一滴晶莹的泪顺着沈却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好惭愧,阿宁。” 他握着她的手加紧几分。 “我只是个……”他闭了闭眼,“只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张狂,却不敢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喜欢你的懦夫。” “那日宣德门前,我亲眼看着你倒在我面前。”这些年沈却一直不敢惊扰的这段记忆,终于被他揭开。 “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接受不了你的离开。可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我却连一句心意都不敢告诉你,还用你讨厌的方式困住你。” “那日你走后,我真的很后悔……” “我是走了,但我没说不回来啊。”她给他拭泪,“我不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如果没听见别人说心悦我,我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察觉他的心思。” 沈却怔怔地看着她。 下一刻,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当然心悦你。” 沈却将她重新拉进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将她纳回自己生命里。 “早在四年前,就一直心悦你,此生非你不可。” 檐下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梢的月色碎了一地。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沈却轻轻笑了一声,眼底还带着几分恍惚:“今日这梦,倒真是格外真实。” 虞宁抬头望着他,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柔。 她轻声道:“不是梦。”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近几分。 四目相对,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看见他眼底的自己,也看见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欢喜与眷恋,轻轻吻了上去。 沈却后背一僵,下一刻便抬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向床上带去。 他们吻的缠绵,呼吸之 间只有彼此的气息,虞宁闭上眼感受他甜蜜的唇间。 失而复得的情绪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虞宁被他抱在怀里亲得气息凌乱,察觉他忽然停下,不由睁开眼。 烛火昏黄,沈却闭着眼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半开的衣襟下肌肤清晰,耳根竟比方才发热时还要红上几分。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阿宁,等我病好了好吗?” 虞宁后知后觉听懂了他的意思,耳根瞬间烧得发烫,低低应了一声,钻进被窝里将半张脸都藏了起来。 沈却看着她的样子,眼中漾开笑意。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胸膛起伏不定,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对了阿宁。”他离了些距离,看着她迷糊的双眼,柔声道,“我有件事必须同你说清楚。” 虞宁点头。 “这些年为了压制寒毒,我喝过许多药。慕神医说那些药或许会伤及根本,将来……未必能有子嗣。”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若你介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虞宁微微一愣,对他露出个微笑:“我对这种事无所谓的,要不要孩子什么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他摩挲着她根根眉毛,要将她眉眼的弧度,鼻尖的位置,还有脸上那几颗细小的雀斑全都刻进心里。 隔了半晌,他轻声细语道:“那阿宁,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你不是已经和我的牌位拜过堂了吗?” “那不一样,”沈却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 “上一次,没有牌位,没有空着的新房,也不是我一个人拜堂。这一次我想亲手替你戴上凤冠,牵着你的手同你拜天地……至少让天地知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你想要十里红妆,我也可以等时局稳定之后,再风风光光娶你。” 虞宁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腰间硌着什么。 她低头看去,沈却的腕间不知何时露出一截银光。 银镯素净,边缘还挂着一轮小小的弯月。就是四年前,她亲手买给裴七的那一只。 “你……”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镯子,你当时是买给喜欢的人的吧?”这语气听着有几分咬牙切齿。 虞宁还未来得及解释,沈却已经绕过她的颈侧,将那只银镯取下来,攥在掌心。 “既然你喜欢的人如今变成我了,我戴着也无碍吧?” 见她没有拒绝,他又将镯子戴上。 “那请问虞小姐,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几片花瓣随着风打着旋,越过半掩的窗棂,落在案边。 月色也跟着漫进来,清清浅浅,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发簪、玉镯、酒后胡言的虹霓,故意装病,还有娶她灵位,明明分别四年,他却好像从未离开。 那些她以为会被岁月带走的东西原来一直被他好好收着。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感觉。 光是在他身边都会觉得安稳,感受他的心跳也不会觉得吵闹,天地寂静,将满院春色都隔在窗外。 他仍是那副模样,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像四年前无数次望着她时一样。 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虞宁轻轻点头。 “我愿意。” 52. 给事中 “大人。”吕笠站在阜津府门外候着,直到他换好官服出来,才继续说:“属下已经确认过了,关宁就是虞宁。” 阜津脚步一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当真?” “千真万确。” “此事不可外传。”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二人,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吕笠拱手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那……这次还动手吗?” 阜津没有立即回答。 好不容易才将沈却一步步推上中书令的位置,本以为当年那个女人早已死得干净,谁知四年之后,她竟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长安。 若她真是虞宁,她最是会拿捏沈却,还多个“说客”的能耐,那他筹谋多年的局势可怕要生变数。 可如今站在殿上的那个人,户籍、文牒皆写着“关宁”,只要她一日还是关宁,便一日不算真正的虞宁。 她既然活着,便未必只能成为沈却的软肋,也可以成为他的棋子。 更何况,今日殿试之后,太后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甚至有意召她私下觐见。 “暂且不动。她如今的身份干干净净,又得了太后的青眼。若此时杀了她岂不是白白替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他整理好衣袖,缓缓迈下台阶。 “与其杀她,不如先交好她,只要她还是关宁,便有的是办法让她为我所用。” ※※※ 沈却大病初愈,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虞宁。 她正趴在他身侧熟睡,呼吸均匀绵长,乌发散在枕间,偶尔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却撑着脑袋看了她许久。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俯身从额头一路亲到眼角。 虞宁被他闹得脸上发痒,皱了皱眉,终于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顿时清醒了大半。 “你怎么不睡了?” 察觉自己几乎被他圈在床榻最里侧,虞宁不太自在地翻身坐起:“你不觉得这床很挤吗?” “我觉得刚刚好。”沈却瞧了一眼床榻,伸手又将她拉了回来,“你再睡会儿,我躺了八日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虞宁重新躺回床上,还未来得及细想,额头便被他轻轻吻了一下。 沈却掀开被褥下了床,这些日子发病盗汗,里衣全是汗渍。 他一边往屏风后走,一边解开衣襟。 晨光透过窗棂落下来,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腰身劲瘦,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 虞宁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他沐浴过后,故意披着半湿长发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她突然红了脸,还是忍不住继续看着他裸露的半身。 她不禁有些感慨四年前的自己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等他绕到屏风后,换下汗湿的衣裤,又重新取了套干净衣裳穿上。 虞宁靠在床头看着。 她爱看沈却穿官服。 官袍衬得他肩背挺拔,玉带束出劲瘦腰身,平日里几分病气与懒散也尽数敛去,剩下清贵从容,比寻常时候看的更顺眼些。 但他不是只是活动活动吗?为什么要穿官服? 新衣裳被熏了香,他坐在虞宁身侧像个行走的香炉,又依依不舍地吻了她一口,才起身出门。 这次不过是气急攻心,本身也不算什么大病,只是烧了几日。如今热已经退了,身子虽还有些虚,养上三五日便能痊愈。 沈却走进后院时,潘霖正在晨练。 长枪破空,发出一声轻响。 潘霖收了枪,见他过来,连忙行礼:“大人。” 沈却走到兵器架旁挑了一杆长枪在掌中掂了掂。 “来,陪我过两招。” 潘霖一愣,连忙道:“大人,您大病初愈,还是不要立刻动武为好。” “随便过两招。”沈却挽了个枪花,“活动活动,好的也快些。” 潘霖看着他。 不知道为何要穿的这般规矩拿他练手。 抬眼望去,看见不远处廊下不知何时站着的虞宁。 潘霖:服了。 虞宁追出来看他,紫色衣料在晨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一身官服被他拿来练枪。 长枪在掌中翻转,枪尖划过晨雾带起一阵风。 宽大衣袖随着动作翻飞,衣摆掠过青石地面,偶尔露出一截束得极紧的腰身。 “大人,不是说只过两招吗?” 沈却收枪,轻轻喘了两口:“这不就是两招吗?” 慕龙葵正端着餐盘从廊下经过,看见病号起来练武,脸色当即变了。 “沈大人!您大病初愈,怎么能这样动武?” 虞宁看着他身前这位女子,想起是那日她逃出门后遇见的。 沈却:“慕小姐,我是想着身子快点好起来。” 她下意识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廊下的虞宁。 沈却从前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积极。 寒毒发作时,他总是能少喝一碗药便少喝一碗药。若不是祖父强压着他按时服药,只怕那寒毒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虞宁走到他身边,也跟着慕龙葵一道数落他。 “既然想让身子早些好,便该好好静养,哪有刚退热就动武的道理?”她看了眼他手里的长枪,又看向一旁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潘霖,“我本以为你只是出来走走,谁知道竟是跑来折腾潘将军的。” 慕龙葵站在一旁,她与沈却相识多年,在他面前向来谨言慎行,就算是关心他的病情也不敢逾矩半分。 可虞宁却能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落他,沈却没有半点不悦,眉眼间还带着笑。 “阿宁说的是。” 他将长枪放回,给虞宁拢了拢衣领:“不是让你再睡一会吗?怎么跟着一起出来了?” “我不睡了,你呆会要去上朝吗?”虞宁突然问。 沈却没有要上朝的打算,正想回她,前院的小厮忽然跑来说初珩求见,将他想说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初珩?” 虞宁正想跟着小厮一起去前厅,便感觉手腕一紧。 沈却如临大敌。 她昨晚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她说了初珩同她表白心意。 他还真的有些害怕初珩,此人不仅仪表堂堂,那人相貌端正,性子又直,却并不迂腐,进退之间颇有分寸,虞宁这样的人很容易栽他手里。 初珩已经在厅中等候。 见二人进来,他抬起眼,目光极轻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沈大人,”初珩拱手行了一礼,“太后命我接宁娘入宫觐见。” 沈却握着虞宁的手:“我陪她去便是,不劳初大人费心。” “沈大人,今日我是奉旨前来,若接不到人算是抗旨。” 沈却轻笑一声:“前日殿试我未曾前往,本也该亲自向太后请罪,正好一道进宫,何必劳烦初大人再跑这一趟?” 两人目光相撞,初珩却忽然移开视线,他看向虞宁,声音温和下来:“宁娘,马车就在府外,跟我走吧。” 沈却手心一空,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虞宁转身回了院子。 沈却下意识想跟上,可脚步刚抬起,又停在原地。 没多久她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过来,换了一身男装,肩上还披着件浅青色外袍,怀里还抱着一顶乌纱官帽。 朝沈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不是要陪我一起去?连头发都没束。” 她转身道:“初珩多谢。不过今日有人非要跟着我一起,反正都是进宫,我还是跟他一起吧。” 初珩藏在袖中的手蜷起,脸上还是笑着的:“那我便到宣德门等你。” 虞宁点头:“嗯嗯。” 待他转身脸上的笑意全然撤去,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 虞宁重新拉起沈却,让潘霖备车。 “看我做什么?”虞宁看着他的笑有些不自在,“你坐下。” 取过丫鬟递来的玉梳,替他将微乱的长发一点点理顺,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鬓角,她动作不够熟稔,偶尔扯到发丝,沈却也只是低低吸一口气,没有躲。 待发丝理顺,她替他戴上发冠,又仔细将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好。 指尖擦过他耳侧时,沈却微微偏过脸。 铜镜里,两人的身影正好映在一起,虞宁一丝不苟时会微皱眉头,最后才将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到他头上。 看着铜镜中的她,沈却一眼也舍不得移开。 “阿宁。” “嗯?” “我看过黄历,今日日子不错。”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眼底笑意愈深,“不如今晚便完婚吧?” 虞宁耳鬓飘红:“你还挺会顺杆往上爬。” “阿宁亲自替我束发,我总该有所表示。” 她拉了拉他:“快走吧。” ※※※ 深宫重重,虞宁跟在宫女身后,绕过数重回廊才来到立政殿前。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将长廊映得明暗交错。空气中浮 着细碎尘絮,宫人来往时带起一阵微风,那些灰絮便打着旋儿向高处飘去。 珠帘低垂,徐明徽端坐其后。 “草民参见太后。” “赐座。” 虞宁谢恩落座。 宫人送来了进贡绸缎,要清明时裁衣用。徐明徽挑了明黄后便让他们退下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开浮叶,“那日殿试,哀家便留意到你了。伶牙俐齿,胆子也大,与长安城里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虞宁刚坐稳的身子又站起来:“不知太后说的是哪位?” “可惜了,她是个女子。” 殿中又安静下来,虞宁低着头没再接话。 半晌,徐明徽忽然问:“你说,自古以来,为何天子皆为男子?” 虞宁思索片刻后才谨慎答道:“或许是因为男子善征伐、掌兵权,因此更容易成为天下共主。” 徐明徽闻言轻笑:“那太平盛世呢?治天下,靠的也是力气吗?” “往前数千年,部族逐水草而居时,女子为首领并非稀奇之事。乱世之中,也曾有女子统军掌兵。可如今,女子读书是错,论政是错,掌权更是错,几页书,几句话,便将天下女子的一生都写定了。你说,这是为何?” “因为后来写史书的人,大多是男子。” 徐明徽微微挑眉:“哦?” “草民以为,规矩本是人定的,既是人定的,自然也会偏向定规矩的人。” 徐明徽看着她追问:“那依你之见,一个人做皇帝,凭的是什么?” 她隐约察觉到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问题。 “德行、才干、民心。” “还有呢?” “知人善任。” “这些东西,与男女有关吗?” 她终于明白,徐明徽今日召她入宫的原因,在聊一件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百姓饥寒时,不会因为施粥的是男子便多吃一碗,也不会因为施粥的是女子便少吃一碗。天下人敬服的不是男女,而是能否让天下安定。” 徐明徽望着她忽然笑了,她缓缓靠向椅背:“若有朝一日,女子称帝呢?” 虞宁心头猛地一震。 终于来了。 “草民不知太后所问,究竟是‘能不能’,还是‘该不该’。圣上如今尚且年幼,太后推行科举,广纳贤士,已是明君之举。若问的是‘能不能’——草民以为,天下未必不能接受太后为帝。” “可若问的是‘该不该’……草民虽以为男女并无不同,可世人积习已深,朝中群臣又多出自世家。若骤然改制,只怕朝野之间,未必能够接受。” 徐明徽看着她,淡淡问道:“所以,你的答案是——能?” 虞宁立刻起身跪下,俯身叩首:“草民不敢欺瞒太后,草民只是将自己所想如实告知太后。” “不敢欺瞒?那哀家便默认,你是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的。” 虞宁背后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她攥紧拳头,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草民知罪。” “起来吧,哀家今日若真想治你的罪,便不会诏见你。” 虞宁知道,太后什么都知道。 而她的名字一直没被说出口,便已经是她给的宽宥。 “中书省有一职,名为给事中,你应该知道吧?” “草民知晓。” 中书省下达诏令,中书侍郎撰写制诰,诏令下发之前,还需交由给事中审核。 给事中虽官阶不高,却有封驳之权,一道诏令若有不妥,便可驳回重议。 “哀家封你为给事中,你出身寒微,却敢于直言;读过律法,也懂得看人心。” 更重要的是她不怕权贵。 沈却如今权势太盛。 阜津想借他之手行事,徐明徽不可能任由一把刀始终握在别人手里。 可若只是单纯打压沈却,只会逼得他更加不可控。 “哀家不管你与沈却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也不管你过去为何改名换姓。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是大梁的给事中。” “你可以与他同朝为官,也可以与他夫妻相敬。唯独不能因为他改了你自己的判断。你坐上这个位置,便只需记住四个字——秉公封驳。” 这是一场明面交易,太后给她身份,给她立足朝堂的资格,也替她暂时遮住了“虞宁”这个名字。 而她要做的,便是成为太后放在沈却身边的那一道缰绳。 “还不领命?” “草民……领旨。” 53. 新婚 虞宁先入殿面见徐明徽,后沈却再去,虞宁则在殿外等候。 约莫过了半柱香,殿门终于打开,那身紫衣映入眼帘。 沈却像是踏着春风而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几步便走到她身侧。 “太后都与你说了什么?” 虞宁跟上宫人的步子,低声道:“太后封了我给事中。” “给事中?”沈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以后你我便都在中书省任职。” 他说着,又往她身侧靠近了些:“这样我一整日都能看见阿宁了。” 前头领路的宫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大人这话…… 莫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 虞宁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小声些。” “怕什么?”沈却低头瞧她,眼底笑意更深。 阳光穿过宫墙间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眼角那道疤映得格外清晰。那点惯常藏在眉眼深处的戾气被一身紫色官服压下几分,又因为满脸笑意,显出几分不伦不类的俊美。 虞宁看了他片刻,忍不住提醒:“我做的可是给事中,日后中书省拟的诏令我若觉得不妥,便可以封驳。” “那又如何?” “你就不怕我把你拟的诏令全都驳回?” “你若驳必然是有你的道理,”他牵住她的手,“倘若真有不妥,我改便是,左右不过是多看几遍你的批语,这样一来,我还能知道阿宁今日都在想些什么。” “你可不能因为是我封驳便改了主意,我也有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希望能与众大人共勉。” 沈却弯起唇角:“我自然不会托公行私,阿宁若是真有不周之处我必然会指点一二,中书省不是营私之地,除却给事中还会有中书侍郎……” 说到这他顿了顿,差点忘了还有个中书侍郎。 初珩也在中书省任职,而且同虞宁官阶更近,还在一处办公。 真是气煞他了。 “我自然知道,但希望到时候沈大人不要官高一阶压死人。” 沈却心中藏事,笑意淡了几分:“阿宁放心,我自然不会。” 刚出宣德门,二人遇见迎面而来的阜津。 阜津看见虞宁和沈却并肩而来,脸色立刻耷拉下去。 他早就知道沈却易被虞宁左右,眼下虞宁还未任职他便已经成了这样,那以后她做了官,自己那些打算怕是真要付诸东流了。 “老师。” “阜大人。” 他顿了顿步子,斜睨一眼:“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老师。”沈却答,“如今关公子已受任为给事中,我们正打算去鼎香楼吃饭,老师可想一同前去?” 虞宁看向他。 他还是笑着的,却明显感觉生疏客气了几分。 阜津理了理玉带。 给事中? 徐明徽真是好手段啊。 “我便不去了,今日有事。”他看向虞宁,“老夫先同关公子贺喜了。” “谢阜大人。” 等他们擦肩而过走出数百步后,阜津回身看了眼正说笑的一双人,再次理了理玉带。 “鼎香楼?”虞宁偏头问他,“我们要去鼎香楼吗?” “或许我们也可以回府吃些,广润别院的新厨子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 听他说“御膳房”,虞宁立马点头:“回府吧,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吃酒楼。” 尽管鼎香楼是她几年前的心头好,但哪儿的饭菜能有御膳房出的厨子做的好吃? 沈却扶着她上了马车,余光瞥见顿足原地的阜津。 那一刻,他基本可以确认那日动手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他可真是太意外了。 广润别院的院头挂上了红灯笼。 虞宁下了马车,抬头便瞧见门前贴着的双喜,她看沈却神色如常,倒显得自己更紧张了。 直到虞宁被丫鬟簇拥着往里走去,沈却垂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生出一层薄汗。 先生早已替他算过日子,最近的吉期便是今日,至于下一个还要再等十六日。 十六日太久了,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虞宁一路被送回寝房。 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毯,一路从门口延伸至床榻,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满室都映得暖融融的。 梳妆台前摆着两只紫檀木箱,羊脂白玉、南海珍珠、蜜蜡松石,还有长安贵女们近来最喜爱的头面样式,琳琅满目地堆了满箱。 虞宁伸手拨了拨,发现有些不是时兴样式,看着有些陈旧。 一排妆娘进来,前前后后的忙着,虞宁任由她们摆弄自己的头发。 先以浸了花瓣的温水将长发濡湿,妆娘手指灵巧,一缕一缕将她乌发梳顺,又挽成云髻,簪上钗钿礼冠。 最后一串细碎珠玉垂落额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待这一番收拾妥当,窗外日头已偏西。 虞宁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她刚想起身出去,便被身后的妆娘按了回去。 “新妇还不能见新郎呢。” 他原本是等着她出来用膳的,结果人没等到,反倒被一句“吉时未到,还不能见新妇”堵在门外。 “大公子,这还未到吉时呢。” 今日府中上下都改了口,人人唤他“大公子”。 这场婚事也是慕家一手操持,当真是用心了。 他又耐着性子回到偏厅等着。 慕夫人刚吩咐杂役给后厨贴喜,回屋看见沈却笑着问好:“大公子。” “慕夫人。” “四年了,府上总算有点喜事了。” 慕氏在他斜侧方坐下,歇着给自己倒了杯茶,“老爷子要证婚,现在紧张着呢。只是你们这婚事到底特殊,新妇娘家人又没来,我们也不好越俎代庖,待会儿只能让新妇自己牵着红绸进门了。” “我去接她吧。”沈却又站起身,忙被慕氏拦下。 “那也不成啊,哪有新郎又是娘家人,又是夫家人的?” “那我总可以在她门口等着吧?” “这个自然可以。” 沈却皱了皱眉:“这与方才有什么区别?” 慕夫人还未来得及答他,他已经起身走了。 还没等慕氏回他,他又站起身跑回虞宁门前等着了。 他立在院中静静等着,影子渐渐拉长,虞宁终于披上最后一层披帛。 镜中女子云髻高挽,钗钿生辉,额间垂着细碎珠玉,身上一袭墨绿礼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虞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其实戚夫人当初早就答应了沈却让她做他的妻子,只不过那时候是一块牌位。 如今非要她与他再行次礼...... 她看见铜镜中的自己红了脸。 “吉时到——” 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晚霞从门外倾泻进来,沈却就站在台阶下。 他等得太久,几乎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便一眼看见了她。 虞宁还未反应过来,转过头时,珠帘叮铃作响,他一身绯红礼服,长身玉立。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沈却才发现这四年来他还从未梦见过她嫁给自己的场景。 他梦见过她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梦见过她叫自己的名字。 可唯独没有梦见过今日。 她就当是这样,眉眼含笑,穿着他亲自挑好的礼服,肩头披着绯红披帛,腕间戴着那只玉镯。珠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晚霞落在她身上,发间的珠翠泛着银光。 她若是这样笑着,便是没有走向他好像也没什么。 只要她高兴便好。 想什么呢沈却,好不容易等到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让她走向别人。 虞宁手中抓着红绸,下了台阶站在他身前,有些忐忑。 “我......我真的可以和你成婚吗?” 看着他神情微滞,虞宁又连忙解释道:“沈却,我就是害怕,我现在给你的感情可能没有你给我的那么多......” 她紧紧攥着红绸:“你会不会失望?” 沈却的眸子如同浸在了无边蜜浆中一般,眼底暗潮翻涌。 “阿宁,你的心只要有一小块是属于我的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地方,用在何处,都是你的自由。 只要有一小块是只属于他的便足够了。 虞宁咬咬牙,先往前走出两步,却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 下一刻红绸猛地一紧,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完全跌进沈却怀里。 男人俯下身,在她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虞宁心跳漏了一拍。 “阿宁,你讨厌我这样吗?” 看着他含情脉脉地样子,虞宁摇头。 怎么会讨厌?怎么可能会讨厌? 他弯起唇角笑了:“那我便可以做你的丈夫了。” 好奇怪。 他牵起她的手,将红绸重新放回她掌心,两人一人牵着一端,朝正厅走去。 为什么只要他一笑,自己就会这般安心呢? 拜过堂后,沈却便牵着虞宁回了新房。 屋里的喜烛已经点上,虞宁先褪下外头繁重的礼服,只留一身轻便些的中衣,觉得肩颈都松快了几分。 沈却在她身旁坐下。 丫鬟很快便将饭菜一道道送了上来。 免去醋芹、脆藕等一些冷盘,上了炙羊肉和些蔬菜小食,白切鸡、鸡子羹、还有南方菜系中她比较喜欢的叫花鸡,配了米饭、胡饼和汤饼,虞宁刚吃第一口炙羊肉便知道沈却真的请了御厨来做。 回想上次吃御厨的饭还是四年前,当这等山珍海味再入口,虞宁吃相有些潦草,她一口吞下嘴里的肉,没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吞咽声。 “......我有些饿。” 她冲沈却眨了眨眼,又伸手夹菜。 沈却倒是茶不思饭不想,筷子只动了几下,虞宁以为他食欲不好,将面前的山楂糕推给他开胃。 沈却依言捻起一块,只小小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没再拿第二块,只端起茶盏抿了半盏。 虞宁今日从早晨折腾到现在,饿得厉害,直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喜烛已经烧过一半,烛泪沿着红烛缓缓淌下。 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发愣着,沈却突然起身走到她身侧拉着她来到梳妆台前。 一声金玉碰响。 沈却伸手替她取下发间的第一支金簪。 虞宁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我来吧……” 他顿了一下,隔了一会才低低补了一句:“夫人。” 他声音发着抖,那两个字落下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拗口。 他还从未当着她面喊她夫人。 虞宁缩了缩手,透过铜镜偷偷看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一支一支替她卸下那些沉重的钗钿。 满头珠翠褪去,高高挽起的云髻松散开来,乌发一点点倾落,最后铺在她肩头,又顺着椅背垂下。 沈却取下最后一支钗后,看见一根细红绳绑在发间,打了个死结。 他试了几次都没解开。 “别动。”虞宁从一旁拿过剪子:“给我。” 咔嚓一声,红绳应声而断,几缕青丝和红绳落进沈却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进了衣袖。 虞宁起身替他摘下冠帽放在自己那一堆金簪旁边,又替他解开玉冠,随着束发的玉簪被抽出,乌发散落。 放好玉簪回身时,虞宁便被沈却揽进了怀里。 细密而温柔的吻一点点落下,如同晚春微雨,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 虞宁被他抱得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腰间抵上了梳妆台。台面上的金簪、玉镯与珠钗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碎清响。 沈却回过神来,伸手给它们挪到一旁免得碰到她。 烛火摇曳间,他垂眸望着她。 她长发披散,眉眼间映着满室暖红,一双眼睛中含着水汽,在这样旖旎灯下灵动可人。 沈却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拂过她耳侧散落的发丝,唇角缓缓扬起。 “夫人。” 她学着他的模样,伸手替他将额前垂落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 想起他之前同她说过的表字,虞宁也开口道:“子深。” 话音落下,沈却整个人怔了一瞬。 他还以为她忘记了。 她从未喊过他的字。 她唤起来是这么动听。 搭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阿宁。”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虞宁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觉腰间一轻,沈却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抱坐在身后的梳妆台上。 桌案被撞得轻轻一晃,原本放在边缘的金簪滚落下来,一根接着一根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虞宁心头一惊低头去看,他却俯身吻了过来,像有火苗顺着血液一路烧开。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紧。 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不能……再叫我一次?” “子深......” 沈却的气息近在咫尺,落在耳畔、颈侧,激得她脊背一阵发麻,明知该躲开些,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窗缝里恰好漏进一缕夜风拂过肌肤,虞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却重新将滑落的衣裳替她拢好,遮住肩头,撑着她的腰抱起,虞宁慌忙伸手环住他的肩,身子被他稳稳托起。 沈却眸色沉的宛如黑夜:“抱紧我。” 他抱着她就像抱了一床被褥一般简单,掌心覆灭了桌上的烛火,原本彻亮的屋内暗了下来,只留了床边几盏火烛。 昏黄的烛光因为他们走过而飘摇,沈却将她小心放在床榻上,直起身拉起了帘幔。 原本就昏暗几分的视野更看的不清晰了。 解开玉带,精炼修身的长袍变成宽大模样,虞宁看见他微薄的里衣,还有里衣之下他因为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胸膛。 他不再浸在药罐里,衣袍熏香,虞宁鼻尖还飘来阵阵梅花香气。 而她却什么香气也没有。 狭小的空间里虞宁有些懊恼自己不曾给衣服熏香,让他得了空子肆无忌惮的侵占自己的感官。 帮她褪去里衣,露出一层轻纱。 他的手变得滚烫,亲吻连连不断,又从下而上贴近她嘴边。 虞宁像被人吸走了力气,软绵绵的躺在榻上,他的吻深入骨髓。 看见她后腰的疤痕,沈却的手抚上,疤痕处传来一阵瘙痒,他心疼地问:“疼吗?” 虞宁想说疼,但是又开不了口。 沈却慢了下来,耐心地安抚着她,她攀着他的肩,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 很快就像来到一条涂了蜜蜡的小溪一般。 屋里最后一根蜡烛熄灭,月光洒在他耳侧,虞宁看见滑落的汗珠滴了下来,压抑许久的克制也松动了几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将她小心扶坐起来。 虞宁现在就像团棉花,他怎么摆弄她就是什么形状。 沈却看着身前的少女:“阿宁,你可以叫出声的。” 虞宁起初还觉得羞愧,但如今再也不想憋着了,开口叫唤几声,但越是听她唤他,他便越来劲。 手抚上她纤细腰肢,每每她要撞到床沿时都会被他小心护着头顶。 想来他此刻还是大病初愈的时候,但虞宁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子深……停一下,停下……” 她越是喊他的表字,他越是置若罔闻。 “子深……” 鬓乱香云,风轻起帘帐不断,飘飘然,在等她昏睡过去时已是天明。 虞宁一夜未睡,好不容易昏睡过去后再睁眼看见正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发呆的沈却。 她拉起被褥盖住脸看他。 沈却宛如昨日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上了早朝才回来,以后换了一身绯红长衣,整个人容光焕发,好似昨夜一直冲锋的不是他一般。 被子又拉高了几分:“你去早朝了?” 嗓子还是哑的。 沈却滚了下喉结,给她到了杯温茶。 “来。” 茶水递到嘴边,虞宁不得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香肩乍露,等她再出屋门时已是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