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7:从一把猎枪开始赶山娶老婆》 第一章 重生了 “陈旸,你不是人!” 瞬间。 一股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陈旸的脑海中。 什么情况? 又……又做噩梦了? 不对! 陈旸用力掐了一下胳膊。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倏然一颤。 不是梦! 那是怎么回事? 陈旸顾不得旁边哭泣的女人,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观察这个房间。 一个木质的大衣柜、一张破木桌。 和四面透风的土墙壁。 嗯。 很熟悉。 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然而。 陈旸确信,这不是梦。 一切都如此清晰,就好像重生了一样。 想到这里。 轰! 陈旸脑子里剧烈一震。 接着。 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爸?” 没错! 这个男人,正是陈旸死去多年的老爹陈援朝! 陈旸瞪大眼睛,看着老爹抄起扁担朝自己狠狠打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才18岁啊,你就把她……你……你丢尽了我陈家的脸面!” 陈援朝的扁担,重重砸在陈旸的肩膀上。 陈旸没有躲避。 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背过气。 然而。 比起疼痛,陈旸强心中的喜悦,却是如烟花绽放,瞬间令他浑身毛孔炸开! 果然重生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天是1977年的夏天! 那个改变了陈旸一生的夜晚! 林安鱼的姐姐林安柔因为妹妹的死,变得精神不正常,几年后,失踪在了深山里。 林家姐妹,是陈旸老爹战友林叔的女儿。 老爹愧疚没有照顾好战友的遗孤,于是主动申请去后山守林场。 结果在一个中秋的晚上。 巡山的老爹,撞到了出来觅食的黑瞎子,直接被开膛破肚。 陈旸的老妈也因为受不了一连串打击,从此卧病不起,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就因为陈旸的欲念,造成了两家人的家破人亡。 几年后。 陈旸怀着愧疚,独自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村子,到大城市里闯荡。 他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代。 在改革的春风中,陈旸瞅准时机,站在风口上,从此一飞冲天。 凭借精明的头脑和眼光,陈旸奋斗半生,最终成为一家上市公司老总,积累下巨量可观的财富和地位。 但1977年的事,成了陈旸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曾无数次忏悔自己犯下的错。 哪怕在重病弥留之际,依然渴望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避免悲剧的重演。 而现在。 老天爷真的给了他这个机会。 “爸,我错了!” 陈旸果断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援朝面前。 上一世,造成悲剧的原因之一。 就是东窗事发之后,陈旸采取推诿逃避的态度,让林安鱼遭受第二次打击。 这一世。 陈旸坚决不会重蹈覆辙! 他跪在地上,不断用力磕头,头重重锤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巨响。 “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叔,更对不起林安鱼,我辜负了你们所有人,我愿意用尽一切办法弥补过错!” 举起扁担的陈援朝,愣了一下。 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就算了。 最可恨的,就是死不认错。 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这个儿子,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都是死鸭子嘴硬。 为此。 陈援朝没少被这个儿子,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没想到。 这小子现在竟然认错了! 但这又有什么用? “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别给我认错,去给你在九泉之下的林叔认错!” 陈援朝提起一口气,举起扁担,就要朝陈旸的脑袋狠狠呼来。 这个儿子,犯下如此大的错。 他对不起自己的战友! 那可是替自己挡了子弹,把一双女儿亲手托付在自己手上的战友啊! 陈援朝几乎把林家姐妹当成亲生女儿来照顾,只求能安慰战友的在天之灵。 可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的儿子,却如此伤害战友的女儿。 这个儿子,他不要了! 卧/槽! 眼看老爹动了杀心。 陈旸也没想到,老爹气性这么大。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 他可不想一来就用生命来弥补过错。 毕竟。 就算他死了。 之后,陈家的悲剧,林家姐妹的悲剧,照样会发生。 今天的事既然已经发生。 陈旸下定决心,要用更有意义的方式来弥补过错,避免之后一切悲剧的发生。 就在扁担即将落下的紧要关头。 陈旸果断一个闪身后退,避开了这要命的一击。 “还敢躲?” 陈援朝顿时暴跳如雷。 他抄起的扁担,更是毫不留情地朝陈旸挥来。 陈旸只能绕着屋子躲避。 这么一来。 动静闹得很大。 听到动静的母亲刘淑芳,从屋外冲了进来。 “陈援朝,你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了,你真想杀了他啊?” 刘淑芳直接护在陈旸面前。 “躲开!” “这种畜生,老子就当没生过,今天非要打死他不可!” “你打死他,你也要偿命!” “好,你们都死了,老娘也不活了!” “陈援朝,来,朝这里打!” 刘淑芳脾气火爆。 顶着脑门就要往陈援朝的扁担上撞。 陈援朝到底不敢伤害老婆,赶紧“哐当”一声丢掉了扁担。 刘淑芳狠狠瞪了陈援朝一眼。 又转身来到床前。 看着缩在被窝里,哭成了泪人的林安鱼,刘淑芳也瞬间红了眼眶。 “苦命的孩子哟!” 刘淑芳虽然心疼儿子。 但想到没了父母的林安鱼,被自己儿子这么欺负,也生出一股火气。 第二章 猎枪 “你这个混账,怎么就不能像你哥那样懂事呀!” 刘淑芳猛地抄起床头的梳妆盒子,就朝陈旸砸来。 陈旸没想到前一秒还护犊子的老妈,下一秒就对自己发飙。 他躲避不及,直接被坚硬的木盒子砸中头。 砰的一声。 陈旸感觉脑袋翁了一下,眼睛里顿时冒出了金星。 下一刻,一股热流从头上留下来。 用手一抹,红红的。 卧/槽! 老妈下起手来,比老爹还狠啊! 陈旸一阵头昏目眩,蹲在地上捂着脑袋一声不吭。 “哼!” 陈援朝冷哼一声,想说些什么。 忽然反应过来,床上还躺着一个大姑娘呢。 他一个大男人待在这里不合适,于是黑着脸走出了房间。 陈旸强忍头痛,也站起来,跟着老爹出了房间。 临出门前。 他回头看到老妈正俯下身,轻声安慰着林安鱼,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 老妈也是这样安慰林安鱼。 但不同的是。 当时的自己,这时已经脚底抹油,跑到邻村躲了半个月。 等回来时,林安鱼的头七都过完了。 哎。 上辈子的自己,真是混账啊! 陈旸暗暗发誓,接下来一定加倍小心,不能再重蹈覆辙犯错了。 走出房间。 老爹站在院子的银杏树下,抽出一杆旱烟,吧嗒吧嗒抽着。 他垂着头,苍老的脸上,全然颓然之色。 显然。 今天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陈家三代贫农。 那怕在西南山区的牛家湾,陈家的日子也过得极为贫困。 但陈援朝却很骄傲。 因为他当过兵,虽然日子过得穷,但身板挺得很直。 唯一的污点,可能就是生了陈旸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好在陈家不止陈旸一个儿子。 陈旸还有一个哥哥,为人踏实沉稳,责任心强。 早些年还是生产大队尖兵,为陈家挣了不少先进个人流动红旗。 和陈旸相比,这哥俩简直是两个极端。 那个年代。 人们是极为看重荣誉的。 周围人对陈旸哥哥评价有多高,对陈旸评价就有多差。 只可惜。 作为陈家的骄傲,陈旸的哥哥不长命。 前年,上游组织修水坝。 陈旸的哥哥踊跃报名,却在第二个月就出了事,人被大水冲走,再也没找着。 这里提一句。 林安鱼的姐姐,本来有机会成为陈旸的嫂嫂。 但就因为陈旸的哥哥出事,到现在林安柔都依然单身。 要说林安柔和林安鱼,都长得肤白貌美,身材前凸后翘,妥妥的一对姐妹花。 牛家湾不少青年,都想找人说媒,娶姐妹中的其中一人。 不过。 这事一直被陈旸搅黄。 因为上一世,陈旸也惦记着姐妹花。 只不过有老爹压着,陈旸一直不敢乱来。 今晚的事。 也算是酒壮怂人胆。 陈旸豁出去了,借着酒劲霸王硬上弓,打算征服了林安鱼,让生米煮成熟饭。 他觉得,女人被那啥了,肯定会害臊,不敢声张。 但他没想到。 林安鱼性子这么烈,事后竟然拼命呼救,招来了老爹和老妈。 这下。 轮到陈旸慌了。 上一世,陈旸以为和以前一样,犯了错,只要躲一段时间,就能风平浪静。 但等他回来的时,一切都变了。 事后。 陈旸反思了很久。 最终,他醒悟过来。 如果自己当初勇于担当,或许就没有那么多后悔了。 对! 一切还来得及! 陈旸果断走到陈援朝面前,再次扑通跪下。 “陈旸,你特娘的是不是以为跪下来做做样子,这件事就能翻篇?” “告诉你,没门!” 陈援朝看到陈旸,心里就有一团火蹭蹭上窜。 他甚至举起了旱烟杆。 “爸,我没想做做样子!” 陈旸见老爹还想打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爸,今天的事我会负责的!” “负责?” 陈援朝眉毛一竖,“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现在毁在了你手上,你拿什么负责?” “我会娶了她,一辈子对她好!” 陈旸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援朝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儿子,能说出这种话。 但很快。 陈援朝只是冷笑一声,道:“你娶她,呸,美得你!你拿什么来养她,让她跟你喝西北风?” 陈家穷。 陈援朝就盼着两个儿子能有出息。 结果大儿子早早离世。 小儿子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日游手好闲,连自己都养不起。 现在竟然说出要养老婆这种糊弄鬼的话。 陈援朝怎么可能相信。 “还有,安鱼好歹也是城里来的姑娘。我早打听过,娶她至少要200块钱,这钱谁给?” 那个年代。 200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一般人,咬咬牙还能凑出来。 但陈家不同。 陈援朝和媳妇一起起早贪黑,勉强养着一家五口。 是的。 两老除了要养陈旸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以外,还要养林家姐妹俩。 就这样,每月已经入不敷出了。 陈家是绝对拿不出一分钱,让陈旸娶林安鱼的。 加上陈援朝原则性很强,绝不可能因为养着林家姐妹俩,就让陈旸不花一分钱娶到林安鱼。 所以。 200块钱,是摆在陈旸面前的第一道难题。 不过对现在的陈旸来说,200块钱并非太难的事。 他所在的牛家湾,背靠西南深山老林。 所谓靠山吃山。 西南山区,富含各种珍奇野生动植物,每一样都是宝。 所以在陈旸的计划中。 要改变陈家贫瘠的现状,完全可以上山狩猎野味,无论自给自足还是售卖,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而且。 山林里,还有不少名贵药材。 如果运气好,狩猎的时候再挖到一两株名贵药材,拿到县城去售卖,很容易发家致富。 那个年代,人们思想还很保守。 很少有人会进入深山老林掘取意外之财。 加上西南山区,多毒虫毒瘴,一般人也没胆子踏足这片区域。 但陈旸不一样。 他自幼在牛家湾长大,熟悉周围的环境。 而且。 上一世的经商成功后,陈旸有充足的时间和金钱,参与射击和求生运动。 他的枪法和野外狩猎知识,已经炉火纯青。 在这个可以使用猎枪的时代。 给陈旸一把猎枪,陈旸保证能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猎场。 第三章 我给彩礼 200块钱。 对于陈旸来说,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 在陈援朝问出200块钱彩礼钱谁给的时候。 陈旸毫不犹豫大声道:“我给!” “你给?” 陈援朝气得直翻白眼。 都这个时候了。 自己这个儿子还在说大话。 他们全家一年累死累活,都挣不到200块钱。 就凭你整天游手好闲,吊儿郎当,还想拿出200块钱,做梦吧! “你也别想当然娶人家了。” “你既然先对不起人家,就要拿出认错的态度。” 说着。 陈援朝走到旁边的柴房。 过了一会儿。 他出来时,手中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 “别怪我狠心,你跟我一起进去,看安鱼原不原谅你!” “她要是不原谅你,我就亲自送你上路!” “然后……我跟着来,咱爷俩一同去黄泉路,给你林叔赔罪!” 陈援朝当过兵。 哪怕年过半百,身上那股子血性,依然没有缺失半分。 他又极为重情重义。 觉得今天这件事,虽然是自己儿子犯了错,但他身为老子,也有脱不了干系。 所以,陈援朝下定决心。 要用自己的方式,给林家姐妹一个交代。 见老爹如此决绝。 也是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他甚至怀疑,自己上一世是不是意料到了这一幕,所以才脚底抹油溜走了。 现在溜走,也还来得及。 但这样一来,两家人的悲剧命运就不可避免。 这违背了陈旸重生的初衷。 既然不能溜走,也不能丢了性命。 陈旸明白。 眼下唯一破局的办法,就是让林安鱼答应嫁给自己。 然后挣到200彩礼钱,风风光光把林安鱼娶过门,这样就能避免一切悲剧发生! 陈援朝提着柴刀,走到房间门口,却没有直接进去。 他回头看向陈旸。 陈旸走到了老爹身旁,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林安鱼的房间。 此刻。 林安鱼靠墙坐着,上半身披了一件外衣。 在老妈刘淑芳的安慰下,她停止了哭泣,只是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秀美的脸蛋仍挂满泪痕。 只不过。 看到陈旸进来,林安鱼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滚出去!” 她厉声尖叫着,如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怎么进来了?” 老妈刘素芬看到陈旸进来,也很恼火。 她好不容易让林安鱼情绪稳定一些,这瘪犊子玩意儿现在跑进来,不是坏事吗? 房间内。 昏黄的煤油灯一忽一闪。 映照着老妈一身破布拼凑的旧衣服。 陈家穷了太久。 老妈已经很多年,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她这身旧衣服,上面也打满的补丁。 哪怕这样。 老妈现在还在想尽办法,给犯了错的儿子擦屁股,努力维持这个家。 “妈,儿子不孝!” 这一刻。 陈旸心中的愧疚,再也无妨抑制。 他情不自禁,对老妈跪下,热泪充盈在眼眶中。 刘淑芳没想到。 儿子竟然会给自己道歉。 她捂着口鼻,抽吸了一口气,才颤巍巍说道:“你真正该道歉的人,是安鱼,好好承认自己的错误,别让我们寒心。” “我明白!” 陈旸依旧保持跪地姿势,但挪了挪上半身,将头对向了林安鱼。 “滚开!我不要看到他!” 林安鱼吓得缩进了被子里,浑身都在颤抖。 陈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趁着酒劲,做的事很混蛋。 “安鱼,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件事你是无辜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只要你能消气,我就算把命给你都行!” “你说什么?” 刘淑芳惊呼一声。 她从床边窜下来,跑到陈旸面前,厉声道:“你是不是成心添乱,这个家是不是非要闹得家破人亡,你才满意?” 今天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刘淑芳知道,事情的大小,全在林安鱼的意思。 虽然陈旸有错。 但刘淑芳真不希望,这件事闹出人命。 如果非要如此。 她也宁愿是用自己的命,抵儿子犯下的错。 “安鱼,是阿姨没教育好陈旸。” “阿姨知道你受了委屈,只要你能出气,随便你怎么都行。” “如果还是不行,就让阿姨赔你一条命好不好?” 刘淑芳走到床前,低下身用商量的口吻,对缩在被窝里的林安鱼讲话。 林安鱼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传来她的哭声。 刘淑芳也跟着哭了起来。 房间内,回荡着这娘俩哀怨的哭声。 整个过程。 陈旸都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愧疚地将头深深低下。 过了很久。 林安鱼的哭声小了下来。 她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满脸泪痕地盯着跪地的陈旸,眼中充满浓稠不化的恨意。 “阿姨,我不要你的命!” 听到林安鱼的话,刘淑芳身体徒然一震。 她连忙直起腰,匆匆抹着脸上的泪水,焦急问道:“安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陈旸的命吗?” “我谁的命也不要。” 林安鱼痛苦地摇了摇头,脸色一片死寂。 陈旸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 “那……” 刘淑芳愣了一下,旋即惊恐地瞪大眼睛。 “安鱼,你可别想不开啊!” 她一把抱住林安鱼,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 门外的陈援朝提着柴刀走进了房间。 “安鱼,是我陈家对不起你,叔叔现在就为你讨回公道!” 说完。 陈援朝提着柴刀朝陈旸走过来。 陈旸瞬间感觉,后背一股凉意袭来。 他没想到。 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爹就这么着急送自己归西。 这特/么的。 难道真要脚底抹油不可? “陈援朝,你想干什么?给老娘把刀放下!” 关键时刻。 还是老妈挺身而出。 她就像一头护崽子的母豹一样,蹭地一下扑到陈援朝面前,就要去夺柴刀。 但陈援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死死握住柴刀不松手,朝着陈旸一步步逼近。 眼看再不制止,陈家真要闹出人命。 林安鱼念及陈家这段日子对自己的照顾,终是不忍开口道: “叔叔,放过陈旸吧……” 第四章 有几把刷子 林安鱼竟然主动开口,替陈旸求情。 这一幕。 让陈援朝怔在了原地。 刘淑芳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依然死死抱住丈夫,生怕丈夫靠近儿子一步。 陈旸心情复杂的抬起头,看向床上的林安鱼。 林安鱼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陈旸。 虽然。 她开口替陈旸求情。 但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让陈家二老绝后。 她恨陈旸,但不恨陈家二老。 如果可以。 她甚至想亲自杀了陈旸。 在这个时代,女人是极为看中自己清白的。 林安鱼想不通,自己明明才18岁,就被一个不学无术的无赖给玷污了。 今晚的事,闹得很大。 估计明天一大早,整个牛家湾的村民,都会知道这件事。 这还让林安鱼怎么有脸活下去? 她已经下好决心。 等明天,趁所有人不注意,找个枯井,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所以。 就算把陈旸杀了又如何。 已经改变不了她不清白的事实了。 “叔叔,让陈旸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他!” 林安鱼姣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气。 陈援朝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放下了举起的柴刀。 他看向陈旸,正要开口。 陈旸却抢先一步,依旧保持跪地的姿势,但直起上半身。 “安鱼,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让你幸福一辈子!” 这句话,陈旸出自真心。 其中既有对前世几十年的愧疚,也有对林安鱼纠葛的感情。 他也承认,这句话里藏有私心。 那就是。 林安鱼真的很漂亮。 五官完美无瑕,皮肤白皙如雪,身材更是凹凸有致。 哪怕她没有化妆,模样都被后世的女明星漂亮。 如果真能娶了林安鱼。 陈旸觉得,此生算是圆满了。 然而。 林安鱼却是凄惨一笑,“娶我,呵呵,我凭什么要嫁给你?给我幸福?就凭你?” “我保证!” “我会尽快凑齐200元的彩礼,明媒正娶,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陈旸风风光光娶过门的!” 陈旸表情严肃,做不得一点假。 听到他的话,那么一瞬间,林安鱼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若是换做其他人。 林安鱼或许会考虑。 毕竟,失去了清白,这辈子就算再嫁人,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在婆家抬不起头。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愿意接受这种命运。 但说这话的人,是陈旸。 一个游手好闲,需要靠啃老活着的混子。 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安鱼讪笑一声,看向陈旸的眼神,透着可悲。 “给我一个星期时间!” “一个星期之内,我必定凑够200块钱!” 说着。 陈旸站了起来。 他挺起胸膛,中气十足的继续道:“如果我办不到,不用你们任何人动手,我自己找个悬崖跳下去,绝不连累你们!” “儿啊,你……你疯了?” 刘淑芳气得上来捶打陈旸的脑袋。 她觉得陈旸疯了。 200块,一个星期,怎么可能挣得到? 那可是200块啊! 陈援朝眉头皱得深沉,握着柴刀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陈旸想挣200块。 但没想到,陈旸竟然说出一个星期挣200块的胡话。 看样子。 这个混小子,还是在信口胡言。 这一瞬间。 失望的情绪,笼罩陈援朝全身。 林安鱼看着陈旸的眼中,恨意少了几分,但多了一些厌恶。 “我不需要你这种吹牛的承诺,你自己好好活着,不要对不起再叔叔和阿姨就行。” 这段话。 包含了林安鱼最大的良善。 对一个伤她最深的人,仅此而已。 “你放心,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能挣够200块。” 陈旸不想把林安鱼逼得太狠。 于是又改口道:“我挣够了200块,你可以嫁给我,也可以不嫁,我不强求。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陈援朝抬起一脚,就要朝陈旸踹过来,却被刘淑芳死死拦住。 陈旸面不改色,继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如果一个星期挣够200块,你林安鱼就必须好好活着!” “你要是愿意,我随时等着你嫁给我,但绝不逼你!” 说完。 陈旸义无反顾转身,在父母错愕的目光中,走出了房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援朝愣了愣,一时不知该不该去追陈旸。 别说不说。 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混账,但至少最后几句话还像人话。 很有担当。 刘淑芳也是如此想得。 她看向了林安鱼。 想知道,在自己儿子说出那一番话后,林安鱼是什么反应。 然而。 刘淑芳看过去,只看到林安鱼垂下头,盯着覆盖在腿上的棉被,久久没有动静。 “安鱼,我们先出去了,你……你要不相信陈旸一次?” 刘淑芳试探开口。 林安鱼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不置可否道:“我想等我姐姐回来。” 说完这一句,她便倒在床上,再也不说一句话。 刘淑芳听到林安鱼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安柔还有两天才回来。 这两天,刘淑芳打算再给林安鱼做做思想工作。 如果顺利的话。 今晚的事,或许就能大事化小。 “走吧,我们也别打扰安鱼休息了。” “好,安鱼,你好好休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陈援朝和刘淑芳,小心翼翼退出了房间。 …… 话是说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行动的时候。 从房间出来的陈旸,脑子里全是打猎挣钱的想法。 但这需要一步步来。 他现在没有猎枪,只能先想别的办法狩猎。 想到这里。 陈旸看向院子里的鸡棚。 这个鸡棚,很早以前就废弃了。 毕竟养鸡投入的成本,陈家也负担不起。 现在。 鸡棚闲置下来,里面铺了一层杂草。 陈旸钻进鸡棚,在一堆杂草中,翻出了一个弹弓。 很早以前。 陈旸闲着无聊,就和村里的年轻人,用弹弓上山打野鸡野鸟玩儿。 后来兴趣没了,这弹弓就被扔进了鸡棚。 好在。 陈旸打弹弓有几把刷子。 趁着夜色。 他提溜着弹弓,出了院子,朝着后山跑去。 第五章 野鸡 半夜上山打猎。 这种事情,听起来很冒险。 但没办法。 只有七天时间。 要挣200块钱,可不能松懈一点。 重回年轻时的状态。 陈旸腿脚利落,浑身也有劲。 走在后山的小道上,健步如飞,只给山林间,留下一道矫健俊朗的身影。 一个多小时后。 陈旸进入了后山的林子。 因为是晚上的缘故,陈旸并没有选择进入山林深处。 在外围逛逛,可以避免碰到大型野兽。 虽然只是后山外围,但依然有不少野物活动频繁。 像野鸡啊狍子啊这些,晚上喜欢出来觅食。 用弹弓打几只野鸡,应该不难。 若是运气好,撞上果子狸,那就赚了。 这玩意儿浑身是宝。 肉可以吃,皮毛可以制衣,就连脂肪都可以炼制高档化妆品。 不过。 这鬼东西极为狡猾,晚上出没虽然频繁。 但凭陈旸目前手中的弹弓,想打中果子狸也够呛。 如果有把猎枪,倒是可以一试。 不过话说回来。 陈旸的运气不错。 今晚,月色很明亮。 后山山岗,被月光照的透亮。 这让他可以看清很多东西。 比如不远处的灌木林,就有几只翅膀在扑腾,还伴着清脆的“咕咕”声。 陈旸也算是山里长大的,耳朵很灵,听出那是环颈雉发出的动静。 通俗一点,就是野鸡。 不过个头不大,一只也就两斤肉。 但在那个年代,两斤肉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就是一年的口食。 陈旸记得很清楚。 今年过年的时候,老爹从供销社买了二两五花肉。 老妈把瘦肉剃了出来,混着韭菜白菜,包了一锅饺子。 饺子剥开一看,绿央央的就点缀丁点儿肉渣滓,不仔细吃根本吃不出来。 肥肉还剩一两,舍不得吃,就练成了猪油和油渣沫。 馋肉的时候,就熬一锅菜帮子汤,撒几粒油渣沫,也算是吃上肉汤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个年底,要求人办事,只需提二两肉去,这事大概率就能办成。 因为人人肚子里都长了馋虫啊。 陈旸感叹自己运气真的不错,一来就遇到了野鸡。 而且听动静,还不止一只。 可惜手里就一个弹弓,打了一只,其他的立马飞走,没办法全部拿下。 关键。 还不能失手。 野物都是有灵性的,狡猾得很。 听到一点动静,眨眼就能跑得没影。 所以。 知道灌木丛有野鸡后,陈旸沉住了气。 他先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距离灌木丛十米的位置,不敢发出一定声响,更不敢贸然就用弹弓去打。 因为那几只野鸡藏在灌木丛里,有灌木做保护。 就算弹弓打得再准,穿透力不行,飞出去的石子,很容易被灌木给卸了力道。 到时候,打在野鸡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所以。 陈旸得想个办法,把几只野鸡引出灌木丛。 他先蹲着观察了一会儿,瞄到左手边,有一片胡颓子林。 胡颓子能长出一种叫羊奶果的野果,在西南山区很常见,可以用药。 这果子野鸡爱吃。 不过羊奶果个头大,皮还硬,一般情况下,野鸡也不会碰。 但也有特别情况。 这果子到了九月份,就烂透了,浓香的汁水破皮而出,就能把野鸡吸引过来。 这帮野禽,就用尖锐的喙,啄着羊奶果的汁水吃。 陈旸又猫着腰,轻手轻脚摸到胡颓子林边上,摘了几枚羊奶果,用指甲掐了掐,皮还很硬,有韧劲。 不用巧劲,还真不好弄破羊奶果的皮。 山林里别的吃得也多,所以野鸡是不会费功夫,跟这果子较劲的。 陈旸却有了主意。 他重新摸回到原来位置,用牙齿咬住羊奶果的果皮,用力一扯,浓郁的汁水瞬间爆口。 不过陈旸这样弄,不是为了吃羊奶果。 他把几个果子先后咬破皮,然后瞄准灌木林外的空地,扔了过去。 接着便是耐心等待。 很快,羊奶果浓香的汁水,被山风一吹,吹进入了灌木林。 灌木林内,随后发出几声高亢的“咕咕哒”叫声,便没了动静。 陈旸瞬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灌木林。 过了一会儿。 一只核桃大的脑袋,从灌木林探了出来,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打猎,不仅需要精湛的技术,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陈旸知道,野鸡正在观察周围情况。 他便猫在夜色下,巍峨不动,注视着那只探出头的野鸡。 羊奶果的香气到底诱人。 野鸡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周围安全,便又“咕咕”叫了几声,从灌木丛里扑棱出来,脖子一伸一缩的,朝羊奶果慢慢走去。 接着,又有两只野鸡钻出灌木丛。 陈旸瞬间睁大瞳孔,举起弹弓用力一拉,瞄准领头最肥的那只野鸡。 咻! 石子飞射而出,划破夜色的空气,精准地打在野鸡的脖子上。 “咯咯——” 那野禽受了惊,瞬间原地蹦跶一跳,在半空中疯狂地扑腾翅膀。 后面的两只野鸡,吓得扑的一下飞走。 可怜这领头的,被石头打懵了,原地扑腾落地后,踉跄了一下,两脚无力,只能疯狂扑打翅膀。 陈旸为了保险起见,再次拉满弹弓,朝着野鸡连补几发石子。 直接打得鸡毛到处飞,野鸡也再也不扑腾。 他才快步跑过去,抓住野鸡软绵绵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野鸡一动不动,但应该没死。 毕竟陈旸手中的弹弓,不是能打死人的那种劲弓。 为了防止回去路上,野鸡半道醒来挣扎。 陈旸顺手就去扯灌木丛的枝条,想绑住野鸡的翅膀和两爪。 沙沙。 灌木丛的枝叶,不断晃动着。 陈旸扯了一根很长的枝条,扯到最后,摸到枝条上,黏着湿滑的液体。 粘在手上,还带着一股腥味。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就有些疑惑,几只野鸡躲在灌木丛里干什么,又是扑腾又是咕咕叫的。 起初,他以为是两只野鸡在繁衍后代。 但是刚刚灌木丛里,分明跑出了三只野鸡。 陈旸瞬间明白。 灌木丛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几只野鸡! 第六章 吃香喝辣 陈旸仔细确认了一下。 黏在枝条上的腥臭黏液,有些透明,像是蛋液。 难道是山鸡在灌木丛里下了蛋? 不像。 野禽都鸡贼,不会在自己窝里乱折腾。 抱着好奇。 陈旸扒开了灌木丛。 借着月光,他看到灌木丛的草地上,有几个白花花的东西,指甲壳大小。 凑近一看,竟然是蛋壳。 不过看体积很小,像是鸽子一类鸟禽的蛋。 陈旸明白了,野鸡应该是发现了这些蛋,然后就欢腾啄食。 能顺手在山里摸到鸟蛋,也是不错的。 只可惜。 这几个蛋都被野鸡啄空,只留下一地破碎的蛋壳。 就当陈旸准备离开的时候,脚边上的灌木,忽然动了一下。 还有东西? 陈旸害怕是蛇,果断站起来,使劲跺了跺地面。 山里的蛇,一般听到这种动静,就会躲得远远的。 除非是遇到过山峰。 你要是敢跺脚,它就敢立在你面前。 到时候,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旸只所以敢跺脚,就是知道,就算是蛇,也不会是毒蛇。 因为动静就在脚边,如果是毒蛇,肯定已经朝陈旸招呼过来了。 等了片刻。 再没了动静。 陈旸这才将脚边的灌木扒开。 这一扒,陈旸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月光白茫茫。 灌木林的草地上,卧着一只羽毛灰色,圆脑袋、细嘴喙的野鸟。 为什么说是野鸟呢? 因为它个头比鸽子小一些,毛色也更加花麻,看起来长得不怎么样。 但陈旸却一眼认出,这是斑鸠! 这玩意儿体型不大,身上充其量最多只有半斤肉。 但别看斑鸠小,这玩意儿吃了对眼睛好,尤其是对老年人,还有安神的作用。 不过。 这玩意儿一般晚上都在树上的窝里呆着,怎么会落在了灌木丛里。 脚边的这只斑鸠,卧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陈旸有些好奇,伸手巴拉了一下,还真死了。 他仔细一检查。 这只斑鸠身上,脱落了不少羽毛,脖子上还有啄咬过的痕迹。 看样子,野鸡们刚刚就是因为这只斑鸠而扑腾,还把斑鸠扑腾死了。 陈旸觉得自己运气真的不错。 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碰到了这种意外之财。 今晚就先到这儿吧。 等会儿天该亮了。 现在才三、四月份。 深山的早晨,气温低得惊人。 陈旸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汗白褂,山风一吹,身上就是一层鸡皮疙瘩,断然不敢在山里待到天亮。 于是。 他麻溜转身,用枝条将那只肥硕的野鸡绑了个结实,再拎起斑鸠,下了山去。 回到那个记忆中的老家,进入土墙院子。 陈旸先是观察了一下父母的房间,见二老已经熄了灯,应该是睡着了。 又看向林安鱼的房间,也熄了灯,没有一点动静。 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陈旸站在林安鱼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摸着黑,来到院子东南角的厨房。 陈家的厨房,又矮又小。 陈旸一米八的大个,得埋着脑袋,才能挤到灶台边上。 打开灶台上的柜子。 陈旸发现放碗的地方,有个大瓷碗倒扣着。 揭开一看,是一碟凉拌的鱼香草。 鱼香草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食物,闻起来腥臭,但吃起来香。 用辣子和麻油混着拌在一起,就是一道爽口的凉菜。 不过在那个年代。 这玩意儿几乎是陈家每天的日常菜。 因为这种吃法够辛辣。 再来点菜帮子清汤,蒸几个粗面馒头,便是陈家一天的伙食。 没有一点油荤,全靠鱼腥草调味。 陈旸又翻箱倒柜了一阵,只翻出了一小盅过年吃剩的油渣沫,被老妈小心放在柜子的最里面。 陈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野鸡放下,将斑鸠提溜进自己房间。 然后来到院子墙下,堆放柴火的地方,取了干柴拿到厨房。 80年代,城里人已经用上了蜂窝煤。 但在农村,普遍还是烧柴火。 陈旸起锅烧水,将野鸡剥洗干净,决定在天亮前,烧一锅野鸡汤,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 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开水沸腾。 随着天边亮出了鱼肚白。 灶台上,漆黑的大锅里,一锅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野鸡炖汤,已经熬好了。 陈旸为了让鸡汤更鲜美,中途还把院子里,老爹晾晒几根白萝卜,全部切了扔进锅里。 唯一不足的是,这些白萝卜都有些焉了。 没办法,老爹准备把白萝卜腌制成泡菜的,这样吃粗面馍馍的时候,也算有道菜能对付。 但陈旸不想吃泡菜,更不想吃粗面疙瘩。 他要靠自己的双手,让家里人从此吃香喝辣。 这锅野鸡汤,炖得那叫一个香味扑鼻。 就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陈旸,都忍不住流口水。 但他只是用锅盖,将这锅鸡汤盖得严严实实,避免香味传到外边儿。 那个年代。 村子里,谁家要是吃上点肉,很容易被人眼红。 陈旸明白敝帚自珍的道理。 他只想闷声发大财,把老爹老妈伺候好,把林安鱼照顾到位,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所以陈旸没有对这锅鸡汤下手。 他趁着天亮,钻回自己房间,准备抓紧时间眯一会儿,等养足了精神,再好好计划自己的打猎计划。 牛家湾,响起几声破晓的鸡鸣。 陈援朝翻身下了床,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陈家有两亩地,种了不少红薯,今天该挖出来了。 老婆刘淑芳也跟着下了床。 老两口来到院子里,先是朝林安鱼的房间瞅了几眼。 见里面没动静,也拿不准林安鱼醒没醒。 “要不你就别下地了,这几天好好陪陪安鱼,她性子烈,可别真做出什么傻事来。” 陈援朝打算让刘淑芳留在家里。 “地里的活儿,你一个人忙得完吗?”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当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有使不完的力气?” 刘淑芳知道今天要收红薯。 但两亩地,能产几千斤红薯。 以前她和丈夫一起,也得昏天黑地的忙几天,才能挖完红薯。 现在就陈援朝一个人下地,加上他年纪也大了。 估计挖完红薯,半条命都要搭进土里。 第七章 赌气 “那咋办嘛,我们家里养了个光吃不拉的畜生。” “我不下地,谁下地?” 陈援朝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刘淑芳不忍丈夫一个人下地。 但也清楚,家里得留个人,看着林安鱼。 她下意识走到陈旸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呼吸声。 “儿子在家。” 刘淑芳眉梢微微一松。 “你指望他?” 陈援朝指着陈旸的房间,压低愤怒的声音,“这兔崽子昨晚干了那么缺德的事,你看看他,还能睡得这么香!” “就这畜生,你指望他帮我们承担养家的责任?” 说完,陈援朝顿时胸口闷了一下,只觉得家门不幸。 “哎呀别说了,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刘淑芳赶紧转移话题,朝着厨房走去。 陈援朝却来了脾气。 “吃吃吃,有什么可吃的,你去看看米缸,都他/娘的要长虫了。”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今年开年以后,陈援朝本来存了点粮票,结果被陈旸偷走换成钱,然后输在了牌桌上。 没错。 陈旸除了游手好闲以外,还喜欢打牌。 但家里穷啊,没钱给陈旸赌。 于是陈旸经常从家里偷点东西出去换钱,然后在牌桌上挥霍。 陈援朝余光一瞥,忽然看到自己晾在院子里的萝卜不见了,顿时眼皮一跳。 “坏事了!肯定又是这兔崽子干的……” “我今天非得打死这兔崽子!” 走到厨房门口的刘淑芳,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丈夫正怒气冲冲朝儿子房间走去。 “陈援朝,给老娘站住!” 刘淑芳立马跑到陈援朝面前,扯着丈夫衣袖,瞪眼道:“你把力气用在儿子身上,还下不下地干活了?” 听到老婆的话,陈援朝停下脚步,没好气道:“你就惯着他吧!” “我惯他什么了?” “下地干活要紧,下午我来换你。” 刘淑芳立马叉腰,指着陈援朝鼻子,怒道:“赶紧把地里的玩意儿收了,拿到生产大队去换娘票,家里已经没粮了!” 听到家里没粮,陈援朝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叹了一口气。 “哎,我算过,今年地里的红薯,能换800斤粮票,还给供销社老张200斤,剩下的……最多够吃半年。” “半年?” “你忘了我们去年还借了二十斤鸭苗,鸭子没养出来,今年得还人家鸭苗!” “我估计呀,剩下的粮票能撑三个月就不错了。” 刘淑芳呵呵一笑。 今年的陈家,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辛辛苦苦大半年,留下的口粮,压根不够一家人吃。 过几天。 林安柔也要回来。 到时候,再多一张嘴,恐怕粮票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说到这里。 二老瞬间神情萎靡下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陈援朝不住的叹息声。 过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沧桑:“要不然,我报名去参加护林工作,听说能有补助……” “你疯了?” 刘淑芳激动地推了陈援朝一把,“那山上闹黑瞎子,已经死了不少人,你是不是也想死在山上?我不准备你去!”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滚开,我去做饭!” 刘淑芳气冲冲朝厨房走去。 陈援朝见媳妇甩了脸色,也只好不再提护林的事,只是心烦意乱的抽出旱烟杆。 可烟丝还没点着,他就听到媳妇发出一声惊呼。 “老陈,快来!” 刘淑芳从厨房探出头,惊恐地冲陈援朝招手。 “怎……怎么了?” 陈援朝赶紧收好烟感,火急火燎来到厨房。 刘淑芳一把抓住陈援朝胳膊,指着灶台上的大锅,激动问道:“这是哪来的?” 此刻。 盖在大锅上的锅盖,已经被刘淑芳掀开。 一锅冒着香味的鸡汤,热气腾腾出现在陈援朝眼前。 陈援朝终于明白媳妇为什么激动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鸡肉,眼睛都要落到汤里去了。 “这是谁弄的?” 陈援朝也是一头雾水。 昨晚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直到半夜,他和媳妇从林安鱼房间出来后,就直接回房休息。 肯定没有时间,也没有材料,弄这么大一锅鸡汤。 陈援朝走到柴火旁,从地上捡起一根五彩斑斓的羽毛,张了张嘴,惊讶看向刘淑芳。 “媳妇,这是山里的野鸡呀!” “是不是儿子弄来的?” 刘淑芳脑子反应了过来。 昨天,她和丈夫从林安鱼房间出来后,发现儿子跑了出去。 当时刘淑芳还想出去找。 但天色那么远,外面漆黑一片,陈家又没手电筒。 陈援朝说那兔崽子肯定因为犯了错,不知跑哪里躲起来了,劝媳妇赶紧睡觉。 刘淑芳这才被陈援朝劝住。 现在想想,也只有陈旸才有可能,半夜去弄只野鸡回来炖。 陈援朝一脸狐疑,拿起勺子就朝锅里捞,一捞就是一大瓢子的鸡肉。 “要真是那小子炖的鸡,能给我们留下这么多肉?” 陈援朝啧啧摇头。 刘淑芳则是一脸惊喜表情,“说不定咱们儿子懂事了呢,毕竟他昨晚干得那事……也该认识到错误了。” “哼,狗改不了吃屎,他能认错?” 陈援朝丢下锅勺。 虽然嘴上对儿子不屑,但这锅鸡肉是真香啊! 陈援朝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刘淑芳知道丈夫死要面子,于是不动声色取来碗筷,给陈援朝舀了一大碗鸡汤。 “咱们儿子难得懂事一回。吃吧,吃饱了赶紧去干活。” “哼,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不怕吃了闹肚子?” 陈援朝没接过这碗鸡汤。 他大概相信了,这野鸡是儿子弄来的,可能目的也是为了认错。 但儿子犯的错实在太大了。 要是传出去,那就是流氓罪,要拉出去枪毙的。 一碗鸡汤,固然很香。 但动摇不了陈援朝的原则。 “这兔崽子要是真有心悔过,就看他能不能一个星期挣到200块钱!” 说完。 陈援朝转身大步离开的厨房。 “老顽固!”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然后盯着锅里的鸡汤,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为家里付出。 身为母亲。 刘淑芳心里跟抹了蜜一样。 第八章 尽力弥补 “老陈,你的萝卜找到了,原来被儿子炖了鸡汤。” 刘淑芳眉眼弯起,笑眯眯从厨房里走来出来。 陈援朝不吃鸡肉。 刘淑芳便蒸了两个粗面馍馍,把馍馍沾了些鸡汤,硬塞给陈援朝。 陈援朝不好推迟,胡乱吃完,出门干活去了。 锅里还有一大锅鸡肉。 肉香味,像勾了芡似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除了过年那顿猪肉饺子。 刘淑芳上一次吃肉,都得追溯到半年前。 当时村里有人结婚,割了五斤猪肉,熬了一锅汤,请全村的人来喝。 汤面上,就浮了几粒花椒大的丁点猪肉,哪够人吃的? 全靠那一层油沫,加一点葱花解馋。 光是这样,那碗汤的香味,都让刘淑芳惦回味到现在。 但比起儿子现在熬的这锅鸡汤,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年头,面子哪有肚子重要?” 刘淑芳不像陈援朝那么死心眼。 知道是儿子的心意,便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满心欢喜吃了起来。 吃完后,刘淑芳又给儿子舀了一碗。 走到儿子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果然没有回应。 她猜测,儿子昨晚多半上了山,折腾了一晚上才弄了这么一锅鸡汤,定然是十分累的。 于是也不作打扰,端着鸡汤,又来到了林安鱼的房间。 “安鱼?” 刘淑芳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房间内有了回应。 “阿姨,什么事?” 林安鱼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淑芳一听就明白,这姑娘多半伤了一夜伤,到现在都没睡。 同为女人。 刘淑芳知道林安鱼心里那道坎,不容易迈过去。 又因是儿子做的孽。 刘淑芳的心里,便是一阵绞痛。 她叹了一口气,“安鱼,我给你弄点吃的,蹭着热,吃一些吧。” 林安鱼没有回应。 刘淑芳便开门,进入了房间。 果然。 林安鱼依然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势,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双眼又红又肿,还泛着血丝。 看样子,哭了一夜。 刘淑芳见林安鱼如此模样,鼻子也是一酸,将鸡汤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拨了拨林安鱼额头上凌乱的发丝。 “安鱼,先吃点东西吧?” 鸡汤的香味,已经顺着空气,在房间里散开,闻之让人食指大动。 但林安鱼没有丝毫食欲。 她看向桌上的鸡汤,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姨,家里不是没有鸡了吗?” “这你就别管了……” 刘淑芳猜测,如果说出是儿子弄来的,林安鱼多半不会接受。 事实如她所料。 林安鱼见刘淑芳欲言又止,顿时明白了。 她一夜没睡。 后半夜听到有人在厨房鼓捣,以为是叔叔或者阿姨。 可后来,厨房的人朝她房间走来,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林安鱼顿时反应过来,是陈旸。 当时她害怕极了,以为这畜生又想进来对她…… 好在。 门外的人只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回到厨房鼓捣去了。 “来吧,趁着热,多少喝一点鸡汤。” “阿姨,我不饿。” 林安鱼撇过头,不去看那碗鸡汤。 刘淑芳见状,没有再劝,摇头叹气地端着鸡汤出了林安鱼房间。 这时。 陈旸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 只有一个星期时间。 要挣200块钱,其实难度不小。 野鸡值不了几个钱,真要靠打野赚钱,就得想办法弄点稀罕的野物。 白天视野好。 陈旸想碰碰运气,所以只睡了两个小时,就准备再上后山一趟。 恰好。 从林安鱼房间出来的刘淑芳,撞见儿子起床,便端着鸡汤走了过来。 “去,给安鱼好好赔礼道歉!” 说着,刘淑芳把碗塞到陈旸手中。 陈旸一看,明白了七八分。 “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托您的福,还吊着半条命!” 刘淑芳没好气地瞪了眼儿子。 儿子为了弄一锅鸡肉,折腾一宿没休息好,刘淑芳本来挺心疼的。 但刚刚见了林安鱼,刘淑芳又觉得儿子这是自作自受。 把人家好好一个大闺女,欺负成那样。 这儿子活该! “你爸说得对,别想用一锅鸡肉就把事情糊弄过去。” “愣着干嘛,快去啊!” 在刘淑芳的催促中,陈旸端着鸡汤,来到林安鱼的房间门口。 他知道。 林安鱼肯定不想见到自己。 但奈何,老妈就站在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 迫于压力。 陈旸硬着头皮走进了林安鱼房间。 “滚出去!” 房间内,响起一声尖叫。 果然。 林安鱼见到陈旸,跟见到恶鬼一样,吓得搂紧了铺盖,缩到床角。 陈旸没敢看林安鱼,走到桌前放下碗。 刘淑芳听到动静,不放心,后脚就跟着进了屋。 “安鱼,我们家对不住你,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多少吃点东西,别再为难了自己。” “阿姨……” 看到刘淑芳进来,林安鱼顿时红了眼眶。 在陈家待了这么久。 陈父陈母一直对林安鱼照顾有加。 林安鱼恨陈旸。 但对陈旸的父母恨不起来。 她就像只受伤的小白兔,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让人看了心疼。 刘淑芳眼睛也红了,包着泪花走到林安鱼床前。 “安鱼,是我们陈家亏欠了你,这辈子就算我们全家做牛做马,也会心甘情愿伺候好你。” “而且陈旸也说了,他会对你负责的……” 说着,刘淑芳将林安鱼抱在怀里。 “他拿什么负责,他就是混子!” “我才18岁,凭什么让他糟蹋了,我这辈子还怎么活?” “阿姨明白……” 刘淑芳不断轻轻拍着林安鱼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然而。 林安鱼哭了一晚上,眼泪都哭干了。 她只能靠在刘淑芳怀里,不断抽噎着,纤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旸站在旁边,看着哭作一团的老妈和林安鱼。 安慰也不是,杵着也不是。 只恨当年的自己,真的不是玩意儿。 他明白。 若不是当年的自己游手好闲,林安鱼对自己的芥蒂也不会这么深。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 哎,尽力弥补吧。 “妈,我先出去了。” 陈旸又硬着头皮,离开了房间。 第九章 碰碰运气 从林安鱼房间出来。 陈旸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半辈子,他几乎亏欠了周围所有人。 所以,更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去厨房里,正准备把剩下一点粗面,揉和了作馒头蒸来吃,垫了肚子,好有力气上山打猎。 另一头,安慰完林安鱼的刘淑芳,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走进了厨房。 “哟,自己弄来的鸡肉不吃,要吃粗面馒头,给谁看呢?” “我想着留给你们吃。” 陈旸挠了挠头。 他知道老妈现在心情不好,不敢造次。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将林安鱼没有吃的一碗鸡汤,“噔”的一声,搁在灶台上。 “你爹不吃,我也吃不了这么多,你再不吃的话,就丢出去喂狗!” 说完。 刘淑芳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 陈旸见状,也不好矫情,立马端起碗,将鸡肉吃了个精光。 吃完以后。 不等老妈来动手,陈旸主动收拾厨房卫生。 锅里还剩了不少野鸡肉。 陈旸找来一个大盆,统统倒入盆中,给家里人中午留着吃。 做完这一切。 陈旸踹好弹弓,冲院子里正在晒苞谷的刘淑芳叫道:“妈,我上后山一趟。” 刘淑芳拨弄着簸箕里的苞谷,没搭理陈旸。 陈旸便小心翼翼抓起一把苞谷,揣进兜里,又取了一个背篓背在身上。 临出了门时。 他又从院子角落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把小药锄。 说起药锄的来历,背后还有一段波折。 牛家湾太穷了。 前年,村里的生存大队突发奇想,召过村里人种植金银花。 说是这玩意儿种出来了,城里有人收。 价格比种一般的农作物高。 村民们一听,自然乐意,于是每家每户都种了金银花。 结果收成的时候,不知被邻村的哪个孙子举报了。 上面来人,直接没收了所有的金银花,还把生产队的队长逮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所以。 这药锄就一直闲置在陈家院子的角落里。 陈旸就是想着在后山打猎的时候,万一碰到了什么草药,就顺手给刨了,好拿去城里卖钱。 把药锄和镰刀扔进背篓后。 在刘淑芳探寻的目光中,陈旸出了家门,直奔后山。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后山的林子里,阳光一片片儿从树叶上方钻进来。 周围,时不时有野鸟叽叽喳喳的叫着。 陈旸背着背篓,大步流星,朝着山林深处钻。 白天视野好。 林子里,有点风吹草动,一眼就能看清。 所以陈旸信心满满。 相信今天的收获,一定比昨晚上还要多。 就比如野鸡这玩意儿,虽然是野物,但到底智商不高。 它躲在灌木中,却老是喜欢发出点动静。 关键这动静,还特别有辨识度,不是咕咕叫就是扑腾翅膀。 这不。 陈旸很快就发现一丛灌木里,又有野鸡的动静。 这一次。 陈旸有备而来。 他先把背篓放在一棵树下,然后把苞谷粒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 这玩意儿。 对野鸡来说,虽然比不上羊奶果美味。 但也是稀罕货。 陈旸小心翼翼往前探了几步,便如法炮制,将苞谷粒往灌木林外的空地抛洒。 做完这一切。 他又回到树下,静静等待野鸡上勾。 很快。 灌木丛里的野鸡,就被苞谷粒吸引。 它“咯咯”地叫着,从一堆杂草中探出脑袋。 陈旸立马举起了弹弓。 打猎这玩意儿,永远得沉住气。 任何野物在面对食物的时候,都不会像家畜一样,直愣愣地往前扑。 那只野鸡也是这样。 就探出一个脑袋,咕咕哒四处张望,绝不肯轻易探出身体。 但陈旸历经了两世,别看现在才二十岁出头,但心性已经十分沉稳。 他就举着弹弓,死死跟野鸡耗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野鸡这才向前一步,把脖子也露了出来。 时机正好! 咻! 弹弓弹射出的石子,像子弹一样穿透空气,精准地打在野鸡的脖子上。 野鸡瞬间扑腾了两下,便栽倒在地。 陈旸手里的弹弓威力不大。 所以为了保证能把野鸡打蒙,他都是瞄着野鸡的脑袋和脖子打。 效果也显然不错。 陈旸立马从旁边的草堆扯来枝条,麻溜跑到灌木边上,把昏死的野鸡栓了个结实,再扔进背篓里。 还是那句话。 这野鸡值不了几个钱,但可以当口粮。 陈旸不骄不馁。 趁着天气好,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牛家湾的后山,属于西南山脉的一角,叫牛心山。 牛心山占地几百里,主峰像一颗牛心脏,海拔大约两千米,富含各类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 除了各种野禽之外。 还有像什么山羚子、马来熊等中型野生动作出没。 不过陈旸想要遇到中型的野生动物,起码还得往山林里走几十公里。 真到那个时候。 他手里的弹弓就不够看了,起码得需要一把土质的猎枪,也就是俗称的土炮。 那玩意儿射程大概六、七十米,用装了铁砂的子弹,才能穿透中型野生动作的皮毛。 当然。 这只是在牛心山外围几十公里。 要再往深处走,就容易遇到像云豹、野猪、黑熊这些猛兽。 到时候。 土炮也不管用了。 专业的猎人,大多都背上了改装过的温彻斯特霰弹枪。 这玩意儿打出来的钢珠,能轻而易举打断猛兽的骨头,属于一流的狩猎武器。 所以。 现在只有一把弹弓的陈旸,属于小打小闹,连猎人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也有自知之明。 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几百米,遇到一条土沟后,就停了下来。 这条土沟大约七八米深,两三米宽,横在半山腰。 陈旸估摸了一下。 自己已经走进后山一公里左右。 如果越过土沟,再往深处走,他也怕遇到什么危险。 不说野兽。 西南的深山,气候阴湿燥热,容易生毒瘴。 在不熟悉环境的情况下,人很容易钻入毒瘴圈,活活困死其中。 所以陈旸以这条土沟为边界。 把自己的狩猎区域,规划在后山最外围一千米的范围。 在后山外围,要想遇到比较有价值的野物,只能碰碰运气。 第十章 百试百灵 “咕咕哒……” “噗噗!” 灌木林中,飞出一只野鸡,半空中扑腾了两下,便一头栽倒在地。 一个皮肤古铜色的青年,迈着矫健的身形,从一旁的林子钻出,飞快跑到野鸡面前。 只见他扯了一根枝条,三下五除二便把野鸡绑了个结实,笑呵呵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两只野鸡,拿一只给家里炖肉,再拿一只换点米面……” 陈旸如此计划着。 他运气不错,一个上午时间,打到了两只野鸡。 中午太阳当空,山林中气候升温,陈旸不着急回家,摘了些羊奶果充饥,准备下午再碰碰运气。 但陈旸忽略了一件事。 这人啊,干什么事都有新手保护期。 从昨晚到现在,陈旸一共收获了三只野鸡和一只小斑鸠。 到了这里,他的新手保护期结束。 下午的时候,陈旸的运气极差,几乎没有再碰到什么野物。 比如好狩猎的野鸡,也特娘的像突然开了灵智似的,老远察觉到人的动静,扑腾两下翅膀就飞入林中不见了。 陈旸这才反应过来。 后山野生动植物资源的确有不少,但那都主要集中在深山区域。 只有经验老道的猎户,才能深入山林狩猎。 他到底是半路出家,没装备没经验,能一口气打到几只野鸡,也算是老天爷够意思。 但运气总有用光的时候。 要想靠狩猎,一星期赚200块,还得再想办法。 否则真有这么容易打到猎,牛家湾的村民早特/么发家致富了。 不然为什么。 村里大多人守着牛心山,却老老实实种地呢? “歘!” 陈旸眼角的余光,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好像是一只野兔。 从一旁的灌木里抛出,咻的一下钻入另一边的草丛。 速度快得像道闪电。 今天一上午,陈旸遇到了好几次野兔。 不过玩意儿跑得贼快,反应比野鸡还鸡贼,一对长耳朵能听到危险,猎枪都不好打中,更别提用弹弓了。 所以,陈旸一直没考虑狩猎这长耳贼。 但下午一直一无所获,本来心情就有些郁闷。 再看到野兔在旁边蹦跶而过,跟挑衅似的。 陈旸忍不了了,起了狩猎野兔的心思。 弹弓不行,只能用陷阱。 这也是狩猎野兔的惯用伎俩。 老道的猎人,会布置一种特别的陷阱来对付野兔。 这种陷阱,需要用到绳子。 绳子中间套成活扣,再在其中抵住一根木棍,摆在草地上。 另外,绳子的两头,则绑在两根压弯的树枝上。 两根树枝有弹性,被绳子一拉扯,便生出两股反作用力,从两头又拽紧了绳子。 抵在活扣中间的木棍,则抵消这两股作用力。 当野兔踩到木棍后,绳子一拉,活扣立马将野兔的腿绑得死死,任凭这畜生如何挣扎,都绝对挣脱不出。 这种陷阱,一般都布置在野兔常出没的地方。 不需要诱饵,百试百灵。 不过问题就在于,陈旸没有绳子。 这种陷阱,用的绳子也有讲究。 据说老猎人会用狐狸皮,晾干了抹上草油,在搓成麻线粗细。 这种皮绳,不仅结实,而且韧性强,弹力足。 关键还容易吸引兔子。 但陈旸上哪去找这种狐狸皮绳子? 没办法。 他只能从树下巴拉下来两根细细的藤条,把皮剥了,用根茎两股一拧,编了一根绳子。 结不结实不敢保证,只能凑合着用。 头一回狩猎野兔。 陈旸专门在野兔常出没的山坡背影面,为这群兔爷找了个风水宝地布置陷阱。 他把藤条绑在两棵香泡树之间。 又把藤条的活扣埋在地面,用几片落叶稍作掩盖。 不仔细看,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陈旸上辈子精通野外生存,做的陷阱不说万无一失,至少十拿九稳。 但此刻他心里也没底了。 野兔的四肢比家兔要有劲很多,藤条有个缺点,就是不够结实。 不管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陈旸布置好陷阱,直接躲在了十几米外的下风口,一个土坡下,静静等待野兔上门。 野兔嗅觉和听觉灵敏,陈旸躲在下风头,不听到动静,坚决不露头。 都说老林子肥,肥就肥在泥土上。 牛心山上,覆盖了大量未开化的老山林。 林中的植被,生长了不知多少年月,落地的枯枝腐叶,层层堆叠,已经化作了泥土丰硕的肥料。 有的地方,踩一脚下去,滋滋冒黑水。 这样的土地,生长出的植被,枝叶异常茂盛。 再加上,这些年国家加大了护林工作。 牛心山的林子,茂盛得跟屏障一样,很多时候只能听到猎物发出的动静,但根本看到不猎物的影子。 在等待野兔上钩的一个小时内,陈旸觉得自己一直很专注。 但直到听到一声“叽叽”的嘶叫之后,陈旸才猛地反应过来,探出头朝陷阱望去。 一只野兔,不知何时钻入了陈旸下的套,左后腿被藤条死死绑住。 “妈的,什么时候来的……真特娘的神出鬼没!” 陈旸有些佩服人类的聪明。 要不是会使用陷阱,野兔这种机灵玩意儿,恐怕能把人类耍得团团转。 但好在,陈旸的陷阱发挥了作用。 只见那只野兔,中了套以后,便拼了命的往前拱。 四条爪子跟刨土机似的,把地上的泥土和落叶,刨得满天都是。 两颗香泡树的树枝,也愣是被它拉扯弯了。 套住它脚脖子的藤条,也在这时发出“咯吱”的声音,随时有断掉的风险。 陈旸的心瞬间一紧,二话不说掏出弹弓,趁着野兔还未挣脱藤条的束缚,瞄准野兔的脖子,一连打出三枚石子。 这个操作是有风险的。 受了惊的野物,能在瞬间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意志。 所以陈旸愣着憋着一口气,中间不带一点瞄准,全凭感觉,以极快的速度打出三枚石子。 在野兔挣脱藤条前,他务必要打晕这只野兔! “啪!” “啪!” 两声响,一声清脆,一声沉闷,同时在陷阱位置发出。 清脆的响,是藤条断裂的声音。 沉闷的响,是一枚石子,打中野兔脑袋的声音! 第十一章 晕死过去 陈旸手里的弹弓,威力一般。 最多是把人的脑袋,打出个花生米大小的包。 但这就够了。 这个力度,野兔是吃不住的。 就在野兔崩断藤条的瞬间,陈旸射出的三枚石子,其中一枚狠狠打在了野兔的脑袋上。 野兔当场身体一挺,直接栽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陈旸没有选择用枝条绑住野兔。 相比于野鸡不同。 野兔这玩意儿,有锋利的牙齿,根本绑不住。 所以陈旸直接在旁边的树下,捡了个粗细合适的枝棍,握在手中,走到昏死的野兔面前。 他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枝棍,邦邦几下,狠狠打在野兔的后脑勺上。 和家兔一样,野兔的后脑勺分布大量神经中枢。 用力敲击,足以致命! 只敲了几下,这只野兔就没了呼吸。 陈旸拎起来掂了掂。 好家伙,这野兔有个五、六斤重,很肥! 算是不错的收获。 只不过,为了逮到这么一只野兔,几乎耗费了下午两个小时。 再重新布置陷阱,等待下一只野兔上钩,起码又得消耗两个小时,关键还不一定有野兔出现。 想到下山还要再花时间,陈旸不想耽搁太久。 他将今天的收获,放入背篓中,又举起镰刀,在林子中胡乱割了些野菜,这才背着背篓,朝山下走去。 “哟,这不是陈旸吗?” “这是陈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儿子?他撞邪了吧?” 陈旸从后山下来,破天荒地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和药锄。 路过的村民瞧见,都震惊了。 他们何时见过,陈旸这幅模样? 有村民走到陈旸旁边,朝背篓里瞅了一眼。 陈旸早有准备,用野菜盖住了猎物。 “陈旸,你上山挖了这么多菜?” “昂,家里没吃的了。” 陈旸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脸上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洒脱表情。 村民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事,狐疑地盯着背篓。 “陈旸,你是不是又偷了家里的东西,输在了牌桌上?” “没有。” “嘁,你骗谁呢,准是被你老爹抽了一顿,不然你会老老实实上山挖野菜?” “啊?哈哈哈……果然瞒不住你,嘘,小声些!” 陈旸立马挠了挠头,作出一副被人接穿后的难堪表情。 游手好闲的人固然招人厌恶,但浪子回头的人,也不一定受人待见。 毕竟好事落在了别人家身上,总会容易让人妒忌。 从古至今都这样。 村民见陈旸还是那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这才满意离开。 陈旸也收获满满回到自己的家。 进入院子,陈旸进入厨房,先看了眼锅里的野鸡汤。 剩的不多。 看样子中午的时候,家里人吃了不少。 也不知道林安鱼吃没吃? 陈旸冲林安鱼的房间看了一眼,房门打开,老妈的身影在里面闪过。 看到这里,陈旸放心了一些。 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陈旸将锅里的鸡汤舀出,放置在一个盆里,又把锅洗了。 洗锅的时候。 他看到厨房土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顿时有了主意。 从背篓里拎出一只野鸡,重新烧水拔毛剥洗,去除内脏,再切成块。 又从柜台里面翻出年前榨的菜籽油,只剩了小半瓶,陈旸一股脑全部倒入锅中,再捡柴烧火。 等油烧热,他抓了一把干辣椒,扔入锅中爆炒,放了葱蒜。 一股油辣的香味,登时爆出,充斥在厨房的每个角落。 趁着火候,陈旸将切好的鸡块,倒入锅中翻炒,不一会儿,香飘满园。 刘淑芳从林安鱼房间里出来,走进厨房,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兔崽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爆炒……哟,又弄来了一只野鸡?” 在刘淑芳的印象中,自己儿子压根不会摆弄厨房的活计。 但不得不说。 这爆油辣子的香味,闻得人食指大动。 “还有呢。” 陈旸踢了一脚旁边的背篓。 刘淑芳赶紧蹲下身,扒开覆盖在背篓上的一层野菜,看到了下面的一只野鸡和野兔。 这些又是儿子从山上弄来的? 这些山货可不好弄啊! 刘淑芳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丈夫就伙同村里几个人,一起上山套野狍子。 结果蹲了三天两夜。 几个大老爷们,除了被蚊子咬了一身包,连根狍子毛都没见着。 回去后。 还被一群媳妇数落,肉没吃着,反而去献了一趟血。 刘淑芳抬头看向儿子。 儿子高大的背影,挤在狭小的厨房里。 他身上那件汗褂上,滚了不少泥土,裤腿上也沾了不少苔藓。 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弄来了这些山货。 想到这里,刘淑芳鼻子忽然一酸。 只暗暗感叹,经历了昨晚的事,看样子也不全算是坏事。 至少儿子有了教训,知道为家里付出了。 只不过,能持续多久呢? 到目前为止,陈旸的表现固然让刘淑芳欣慰,但她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对儿子以后的表现,刘淑芳还得打个问号。 “儿啊,你把家里的菜油都用啦?” “哦,还有一丁点,还够再炒一盘野菜的。” “这一锅鸡肉就够吃的了!你现在把菜油霍霍完了,明天我们吃什么?” “还有你炒的这鸡肉……哦唷,怎么放那么多辣椒?陈旸!你以为你是地主啊?” “妈,你先出去吧,我明天会上镇上去弄调料。” 陈旸把锅铲舞得哐啷响,掩盖老妈的絮叨。 刘淑芳固然心疼那点菜籽油和辣椒,但也拗不过儿子,撇了撇嘴转身出了厨房。 傍晚。 陈旸将炒好的辣子鸡丁,一盘青绿的野菜,端到了桌子上。 陈援朝也从地里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辣椒味。 “媳妇,今天晚饭吃什么啊?” 陈援朝随口问了一句,走到水缸前,用手舀了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他在地里挖了一天红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下力气的人,最喜欢辣椒。 这满园的香辣味道,顺着陈援朝的鼻子进去,把他肚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当然是好东西喽。” 刘淑芳递来一条毛巾,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第十二章 消费档次很高 上一世,陈旸发迹后。 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花了很多精力转移注意力。 除了练枪法,学野外技能外。 陈旸还专门学了一段时间厨艺,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堪比四星级酒店大厨。 桌子上,摆着一盘爆炒野山鸡,一盘素炒野青葵。 两道菜的香味,勾得陈援朝无心洗脸,接过媳妇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就朝屋子里走去。 看到桌上的菜,陈援朝咽了口唾沫。 鸡肉? 还是辣椒爆炒的。 看起来,不像是媳妇的手艺啊。 刘淑芳跟着进了屋,迎面撞上丈夫疑惑的目光。 “别看我,是你儿子弄的。” “他?” 陈援朝愣了愣,接着皱眉问道:“这臭小子哪学的这手艺,他现在在哪?” “屋里呢。” 刘淑芳冲着陈旸的房间努了努嘴。 陈旸在弄好一桌菜后,就把装有野鸡和野兔的背篓,背到自己的房间。 老两口不知道陈旸想干什么。 陈援朝更关心林安鱼的情况,于是低声问道:“安鱼呢,还好吧?” “安鱼不吃不喝,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了。” “你说这臭小子干得什么事……把安鱼叫出来,多少让她吃点东西吧,人不能一直饿着。” “你以为叫得出来?”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林安鱼的房间,无奈摇了摇头。 陈援朝走到桌子前坐下,盯着桌子上的鸡肉看了半天,随后从怀里掏出老烟杆,点燃砸吧着抽了几口。 浓烈的旱烟气味,混着桌上鸡肉的香味,纠缠在一起。 就像陈援朝此刻复杂的心情一样,充斥在房间。 陈旸昨晚伤害林安鱼的行为,让陈援朝是恨得牙痒痒的。 可陈旸今日的种种,又让陈援朝明白,儿子是拿出了一定的行动力,在弥补过错。 这是值得让人欣慰的。 但陈援朝和刘淑芳一样,担心儿子的改变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或许又会原形毕露。 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旦发生了,就剪不断理还乱。 陈援朝深吸了一口旱烟,咂了咂嘴,然后皱着眉,将烟杆头往地上敲了几下,敲出里面的烟灰。 “媳妇,村里人知不知道昨晚那混账干的好事?” “还不怪你,昨晚对儿子要打要杀的,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天就有几个婆娘跑来,打听我们家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咋说的?” “我当然只说陈旸输了钱,被你教训了一顿。” 家丑不能外扬。 听到媳妇的话后,陈援朝松了一口气。 他收了烟杆,又盯着桌子上的菜看了半天。 “怎么了?不想领儿子的情?” “哼,领什么情?” 陈援朝眼睛瞪得老圆,“老子养他这么大,他就该给老子做这一盘菜!” “什么该不该的!” 刘淑芳没好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打点山货有多不容易,指不定儿子遭了什么罪,才弄来这一盘野鸡。” 说到这里,刘淑芳的眼角,藏着一抹得意。 前些年赶上饥荒,牛家湾有不少人,都到后山去打猎,结果打到山货的人少之又少,反而还有几个人在山里失踪了。 所以除了村里的老猎户以外,基本没人在后山打猎。 有那闲工夫,不多开垦两亩地,指不定来年还能多收点粮食。 刘淑芳忽然觉得,自己儿子还挺有本事。 “哼,有些人去年上山,喂了几天的蚊子,结果呢——” “停停停!打住!” 陈援朝生怕媳妇把自己的糗事翻出来。 跟什么过不去。 也不能跟吃的过不去。 尤其是肉! 到底是肚子里常年没有荤腥。 陈援朝果断捡起筷子,“行了,这臭小子还算有些本事,能弄来这一桌子菜,再不吃就冷了。” 说完,陈援朝夹起一块鸡肉,递到了刘淑芳碗中。 “吃吧,吃完记得把骨头埋在院子里,别让周围邻居知道了。” “这还要你说?”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 陈援朝自讨没趣,又问道:“陈旸呢?” “他已经吃过了。” 在陈援朝回来前,陈旸已经对付了晚饭,匆匆回到房间,计划着明天的安排。 现在手上的猎物,又一只野鸡,一只野兔,还有一只斑鸠。 三四月份的天气。 这些野物味道大,得快些处理。 他把野鸡取了出来,留作家里明天的口粮。 野兔则继续装在背篼里,准备明天一早,上镇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 牛家湾不少人家里,已经点燃了昏黄的煤油灯。 这个年代,城镇已经通了电灯。 但像牛家湾这种处在深山的穷山沟,村民们都还在用着煤油灯或者蜡烛。 就这样,大部分人也只在做事的时候,才照亮一下。 绝不敢整夜点灯。 刘淑芳收拾了厨房,举着一盏煤油灯,敲响了陈旸的门。 但敲了一会儿,不见陈旸有反应。 仔细一听,房间里传来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刘淑芳猜测,儿子应该是睡着了。 她转身,走到桌子前。 丈夫嘴上对陈旸做的菜满是不屑,却难得的喝了两盅白酒。 “儿子要一直这样多好……” 昏黄的油灯下,映着丈夫微醺泛红的脸庞。 刘淑芳知道丈夫喝多了,没搭话,转身去烧水,准备洗漱睡觉了。 经历了昨晚风波的陈家,迎来了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二天。 天还没亮。 睡得精气神十足的陈旸,就背上背篓,早早的出了家门。 到镇上,要走十多公里的山路。 陈旸一路小跑,凭着年轻时的好身体,三个小时就走到了镇上。 这时。 也才早上八、九点的样子。 但今天正逢单数赶集,镇上市场的人特别多。 等陈旸来的时候,市场里已经人挤人了。 市场里,大多卖得都是普通的农产品,肉类很少。 像野兔这种山货,绝对算得上稀罕物。 但一般情况下。 普通人不会买,也买不起。 不过。 陈旸一点也不着急。 他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便逛到了街上一家供销社饭店门前停下。 那个年代,这种饭馆都是国营的。 消费档次很高。 第十三章 肉疼 陈旸坐在供销社饭店门口。 把背篓往脚边一放。 不一会儿,里面就有人出来了。 “诶诶诶,讨饭走远点,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饭店的服务员,以为陈旸是要饭的,当即要轰人。 那个年代。 超市、饭店的服务员,可是牛/逼轰轰的存在。 不过陈旸一点也不犯怵。 抬头一看,服务员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大妹子,五官还算标志,皮肤也水嫩水嫩的。 模样不错,只是脸上长了一些雀斑。 不过对方到底年轻,比起陈旸这个上辈子久经商场的成功商人来说,就气场这一块,陈旸高出不是一定半点。 “你好,我是来卖山货的老乡。” 陈旸站起来,挺直了腰杆,露出一个自信得体的微笑。 那女服务员看到要饭的站前来,却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年轻人,也是愣了愣。 “山货?什么山货?” 女服务员将目光落在了陈旸的背篓上。 陈旸顺势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哟,是兔子!” “是野兔!” 陈旸更正了一下。 按照当时的物价,一只普通的肉兔,都能卖12—16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而野兔的价格,还要更高一些。 供销社饭店招待的客人,基本都有头有脸。 有些客人,就爱吃点野生的东西。 女服务员盯着陈旸兜里的野兔打量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便后退一步,对陈旸的态度稍稍温和了些。 “我得找厨房的大师傅问问,你等我一会儿……诶,你可别进门,你这幅模样总归有些影响的。” 女服务员叮嘱了一句,便转身进了饭店。 没一会儿。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腰间绑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蹚着小碎步,被女服务员领了出来。 “叶师傅,山里的老乡带了只野兔,您给瞧瞧。” 胖中年人姓叶,是供销社饭店的厨师。 他走来,只瞄了眼陈旸,便把注意力放到了背篓上。 “拎出来看看。” “好。” 陈旸打开背篓,将野兔提溜起来,拿给叶师傅看。 叶师傅本来还挺期待的。 但看到野兔一动不动,鼻子上还挂着血泡,顿时眉毛一皱。 “死啦?” “对,一不留手弄死了。但绝对新鲜,昨晚上刚打的。” 听到陈旸这么说,叶师傅撇了撇嘴。 “你懂个屁!” “人家来吃山货,图的就是活蹦乱跳的现杀现吃,你弄了这么一个死的来,能一样吗?” 说完。 叶师傅双臂一抱,垂头思索,似乎在合计什么。 陈旸也明白,吃山货的人图得就是新鲜。 但没办法。 他用的土办法,好不容易才逮到那么一只野兔。 不当场弄死,准让这家伙逃走。 “叶师傅是吧?” 陈旸笑眯眯看着胖厨子。 “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看着合适给个价,以后还有山货,我保证新鲜的给你送来。” 叶师傅一听,伸出一个手指头指着陈旸,对女服务员道:“这小子说话有板有眼的,看起来也挺靠谱……” “那我给田经理说一声,从账面上支点钱出来?” “成!” “支多少钱?” 听到女服务员询问,陈旸也立马看向叶师傅。 叶师傅咂了下嘴,思考了会儿,抬头将陈旸上下打量了一遍。 陈旸穿了一件汗白褂,露出浑圆的一双粗臂膀,看起来是个山里下力气的青年。 但陈旸到底历经两世为人,身上透着沉稳老道的气魄。 他迎着胖厨子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微微一笑。 叶师傅默默点了点头,对女服务员说道:“给他十八块!” “十八块?” 陈旸有些意外。 他对当年的市场行情早已模糊,但隐约知道,这价格已经比普通家兔高出不少。 所以,意外中还带着一丝窃喜。 但叶师傅以为,陈旸是嫌价格低了。 “别嫌价格低,你这兔子再是野生的,死都死了,值不了那么多钱,爱要不要!” 叶师傅说完,便不耐烦的转身要走。 陈旸忙拦住对方,问道:“那活的你们给多少?” “活的?” 叶师傅极为不屑地挑起眉毛,“活的好啊,只要你给活的,咱就论五块钱一斤!前提你得有!” 陈旸手里这只野兔,少说也有个五斤左右。 换算下来,活的野兔该是二十五块钱。 二十五块钱! 这几乎快抵得上城乡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再换算一下。 八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就能凑够200块钱的彩礼钱。 想一想,也并不是那么难实现。 陈旸有了信心,当即把野兔塞到叶师傅手中。 “行,十八块就十八块,到时候你们认准我,下次我给你们带活兔子!” 国营单位就是豪气。 叶师傅一扭头,拎着野兔去了厨房。 女服务员也当即清点了十八块钱,交到陈旸手中。 陈旸将票子揣入裤腰带下缝的荷包里,背着空背篼,笑呵呵离开了供销社饭店。 他高兴的,不仅是一来就挣了十八块钱。 最主要是通过今天这个交易,他和供销社饭店算是达成了供销协议,以后有了山货,不愁没地方卖。 揣着一笔“巨款”,陈旸没有立刻回到牛家湾。 按理说,陈旸应该先凑够200块钱,实现给林安鱼的承诺。 但陈旸也明白,自己亏欠的不仅仅是林安鱼。 上一世累积给家里二老的孽债,也不比给林安鱼带去的伤痛小。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当务之急,是先补贴家用。 于是。 陈旸顺路又转回了市场。 那个年代。 手里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想买的东西。 所以陈旸先钻进了一个巷子,用特殊的办法,换了些粮票和油票。 然后买了二十斤谷子,十斤菜籽,装入背篓。 回去再自己加工成米和油。 又想到老妈身上那件破大衣,缝缝补补穿了这么些年,也该换了。 于是陈旸又跑去商场。 他/娘的。 买布不仅要用布票,还得贴现钱。 一尺布3毛钱,外加一尺布票,陈旸一口气要了二丈布。 合计下来,包括布票在内,花了快十块钱。 陈旸多少都有些肉疼…… 第十四章 带了好东西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 陈旸看到了一条蓝底的碎花裙子。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条裙子款式已经老得不能再老。 但在当时,却标价22块钱。 陈旸想了一下,觉得以林安鱼的样貌身材,穿上这条裙子,也一定十分漂亮。 他默默记了下来,走出了商场大门。 除了买布。 陈旸还买了一些蔬菜,一瓶香油,一些糕点。 甚至。 还特意花四毛钱,找人换了一张烟票,给老爹买了一盒大前门。 陈旸想过。 如果老爹不收大前门,他就留下来自己抽。 就这样,零零总总的加起来,陈旸花了十三块钱。 还剩五块钱。 陈旸把五块钱别进了裤腰带里,背起满载的背篓,返回了牛家湾。 回到家里。 已经快过了中午。 进门后。 陈旸发现,老爹陈援朝竟然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吧唧着旱烟杆。 对子面对老爹,陈旸心里多少有些犯怵。 他将背篓放下,里外找了一圈,没看到老妈的身影,这才蹑手蹑脚走到陈援朝面前。 “爸,我妈呢?” “你妈下地干活去了,你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陈援朝没好气地瞪了陈旸一眼。 本来今晚依然是陈援朝下地收红薯,但刘淑芳体谅丈夫辛苦,说什么都要两人换着下地。 所以陈援朝便留在家里,看着林安鱼。 结果一早上,没看到儿子的影子。 现在见陈旸背着回来的背篓,背篓里貌似还装了很多东西,陈援朝就怀疑这臭小子是不是去偷鸡摸狗了。 “爸,你说的什么话啊,我怎么可能大白天偷东西。” “也对,你没这么傻——” 陈援朝蹭地一下站起来,鼓起眼睛瞪着陈旸,“你小子真去偷鸡摸狗了?” 陈旸无语,打开背篓,将二十斤谷子和十斤菜籽抱了出来。 “爸,你仔细看看,这些玩意儿咱们村里有么?我就是想偷,也得有人让我偷啊。” 要说牛家湾的村民,确实没有一户人家能凑出这么多谷子和菜籽。 又见陈旸从背篓里掏出一卷湛蓝色的新布,崭新的料子,晃得陈援朝眼睛疼。 这块布,看起来起码值好几块钱。 陈援朝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陈旸,你老实告诉我,这块布哪里来的,是不是偷的?” “爸,我要是偷东西,你直接把我踢出家门。” “你以为老子不想?” 说着,陈援朝反手握紧了手中的老烟杆。 陈旸见老爹要发飙,立马后退了一步。 “爸,这些东西,都是我用昨天打猎到的野兔,拿到镇上换的。你不信可以问我妈,我妈看到了我昨天打的野兔。” “哼,你妈只会向着你!” 陈援朝还是不信。 “那畜生贼机灵,在山上就跟土耗子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你能打得到?” 话是这么说。 但陈援朝想到儿子连着带回来的野鸡,又有些拿不准了。 “你真打到兔子了?” “不然呢?” 见老爹语气软了几分,陈旸立马耸了耸肩。 陈援朝没坑声,重新蹲下,将旱烟杆含在嘴中,眼睛盯着陈旸从背篓中分拣出一些调料。 比如醋、盐巴、香油这些。 见儿子带回来的都是一些家里急缺的东西,陈援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也许儿子真的懂事了? 陈援朝这么想着,默默抽着烟。 陈旸把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归拢放好,这才重新走回陈援朝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大前门。 “爸,抽这个!” 陈援朝抬头,看清儿子手中的大前门后,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知道,这包烟要4毛钱! 4毛钱,够全家吃两天的口粮。 以前陈援朝和村里几个人,帮村长修地窖的时候,村长曾散给每人一支大前门,当作工钱。 就这样,陈援朝几人还直夸村长大方。 而现在自己儿子手中,是一整包没开封的大前门,陈援朝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娘的。 难道儿子真的出息了? 陈援朝暗暗咬了咬旱烟杆的烟嘴,最终没有接过陈旸手里的大前门,而是问起儿子,是怎么打到野兔的。 陈旸见老爹发问,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制作陷阱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陈援朝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弄的陷阱,还是粗糙了些……” “这样,烟我就不要了。” “你把烟送给村里的老皮夹,向他请教一些制作陷阱的技巧。” 陈援朝口中的老皮夹,是牛家湾的一个手艺精湛的老猎户。 据说这老头,狩猎的本事很大。 只要进山,必定满载而归。 年轻时,还能单枪匹马,狩猎猛虎和黑熊。 就连发狂的野猪,也能遛着玩儿。 现在,老皮夹年龄大了,基本已经不在进山。 没事的时候,就在自家院子里逗逗狗。 但有人说,他不是在逗狗,而是想把家里几只家犬,训练成凶猛老道的猎犬。 陈旸对老皮夹有一些印象。 这老头命很硬,活过了百岁,一直活到了千禧年才去世。 现在也就七十多岁,还能活三十多年。 只不过,这时候的老皮夹,眼睛已经不太好,晚上快看不清东西了。 “爸,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找老皮夹请教请教。” 自己的老爹,竟然会替自己出谋划策。 这让陈旸十分受宠若惊。 不过相比一包大前门,陈旸有更好的东西,去拜访老皮夹。 出门前。 陈旸特意回屋,将前晚上在山上捡到的斑鸠,装在一个布袋里,然后拎着布袋子,朝老皮夹的家走去。 斑鸠这玩意儿的骨头,磨成粉熬成药喝了,可以治疗夜盲症。 用斑鸠和老皮夹搞好关系,这可比一包大前门管用多了。 说干就干。 陈旸出了家门。 根据记忆,一路昂首阔步,来到牛家湾的村口,找到了卧在山坡下的一个院子。 这里便是老皮夹的家。 还没走近,陈旸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只狗叫声。 听动静,老皮夹似乎正在训狗。 陈旸走到院子门口,敲了敲门,冲院子里叫道:“大爷,我是村里的小陈,您有空吗,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第十五章 这你都知道 陈旸招呼了一声,院子里的狗叫声立马停止。 过了片刻,一条浑身黄毛,眼珠子黝黑明亮的半大土狗,跳上墙头,对着门口的陈旸汪汪叫喊。 “叶子黄,下来!” 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头中气十足的呵止。 那条小黄土狗呜呜了几声,乖乖跳回院子里。 接着,院子门开了。 一个精神奕奕的矮小老头,跺着四方步走了出来。几条大小不一的土狗,摇着尾巴跟在老头屁股后面。 老头头发花白,但眼睛清明透亮,炯炯有神,将陈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是陈援朝那小子的娃娃?” “是啊,大爷,我爸惦记您老人家,叫我带了好东西来送您。” 陈旸知道,这老头便是老皮夹。 于是说着就要打开布袋子,将斑鸠展示出来。 谁料老皮夹嘿嘿一笑,一只干瘦的手,极为有力地按到陈旸手上,又伸出一只手,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布袋子。 “哟,你从哪里弄来的咕咕鸟?” “大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陈旸十分讶异。 老皮夹口中的咕咕鸟,就是斑鸠。 可他都没打开布袋,对方竟然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嘿嘿,我大半辈子扎在山里,不管什么野物,老远就能闻出它们的味,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一只土狗冲过来嗅布袋,被老皮夹一脚踹开。 听到老皮夹这么说,陈旸直觉神了。 看样子,老爹让自己来找老皮夹,真没错。 陈旸虽然精通枪法和野外知识,但到底不是专业的猎人,便决心要好好向老皮夹请教。 他把布袋子,恭恭敬敬递到老皮夹手中,“大爷,我听说这斑鸠对眼睛特别好,所以上山抓了,专门给您送来。” 陈旸盯着老皮夹那双精光奕奕的双眼,心想这么好一双眼睛,晚上竟然看不见,真是稀奇又可惜。 “哟,你能抓到斑鸠?” 老皮夹接过布袋子,掂了一掂,啧啧道:“这分量不轻啊,你本事不小啊?” 陈旸干笑一声。 心想这老猎户鼻子灵,眼睛肯定也毒,等会儿等斑鸠亮出来,多半就能看出斑鸠身上被野鸡啄出的伤口。 于是陈旸也不瞒着,将前晚自己上山打猎,意外捡到斑鸠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老皮夹听。 老皮夹这才点了点头,让出了门口半个身位。 “行吧,先进来说话。” “好!” 陈旸连忙钻进了院子。 其实老皮夹完全知道陈旸的来意。 他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椅子,和陈旸面对面坐下,立马就开门见山。 “你们这些娃娃,不惦记山里的东西,就不会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可言归正传,牛心山是老林子,里面情况太复杂,我不建议你进山冒险。” 的确。 牛心山林子茂密,地形复杂,又多毒瘴迷雾,牛家湾的当地人,都常有人在山林里走丢。 除了村里几个常年上山采药的村民,基本很少有村民进山。 这也是为什么,陈旸昨天没有跨过土沟,继续深入牛心山的原因。 陈旸立马解释道:“大爷,我也就在外围逛逛,手上没家伙,也不敢往深了走。” “嗯,这就好!” 老皮夹点了点头,将装着斑鸠的布袋子打开,盯着已经死掉的斑鸠看了一会儿,便啧啧摇头。 “现在几乎没人在后山打猎了,这畜生竟然都胆子大到敢在外面乱逛,活该被你捡到。” “那可不是……” 陈旸觉得是时候步入正题了。 于是聊到昨天,自己布置陷阱狩猎野兔的事。 老皮夹认真听完,对陈旸布置陷阱的手法来了兴趣。 “哟,你小子平时流里流气的,竟然还懂得给兔子下死活套,不错啊!这是谁教你的办法?” “我瞎琢磨的……” 陈旸尴尬的挠了挠头。 他可不会说是自己上辈子就学会的。 老皮夹一听,就调侃道:“去年你老爹合着几个村里人,向我请教了一些猎狍子的办法,结果在山上待了几天,几个人空手而归。” “倒是你小子,这方面有些天赋。” 说完。 老皮夹起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没一会儿,又提溜着几根皮绳走了出来,交到陈旸手中。 “我不白要你的咕咕鸟,这几根绳子就送你拿去耍吧。” 陈旸接过皮绳,细细打量。 几根皮绳只有毛线粗细,但油光锃亮。 用拇指轻轻捻了捻,竟有股韧劲藏在皮绳中,像有根筋裹在里面。 “这是狐狸皮?” 陈旸立马想到那个陷阱的说法。 “哟,你小子这都知道?” 老皮夹扬起两条灰白的眉毛,看着陈旸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欣赏。 “没错,这就是狐狸皮作的套子,别说是野兔,就是更贼的山鼬子,只要落进了狐狸套,任它插翅难逃!” 陈旸没想到,自己用一只死掉的斑鸠,就从老皮夹手中,换到了这么宝贵的皮绳。 有了这狐狸套,那狩猎起野兔,岂不是就轻松多了? 想到这里,陈旸立马高兴地站起来,给老皮夹鞠了一躬。 没办法。 谁叫人家是有真手艺的老猎人呢? 陈旸对待手艺人,向来给与最大的尊重。 “呵呵,你小子早该有个人样了,以后争点气,别再给你爹丢人了。” 听到老皮夹的叮嘱,陈旸鼻头微酸。 自己上一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人嫌狗恨。 他本来还担心,今天来找老皮夹,免不了被对方奚落。 当然。 陈旸也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 只不过没想到。 老皮夹是除了父母外,真心劝导自己的人。 那斑鸠固然宝贵。 但相比几根狐狸皮套子,压根不值一提。 陈旸估摸着。 老皮夹是惜才,觉得他陈旸是吃打猎这碗饭的,便有意捞一手。 “您放心,我保证不会改掉以前的毛病!” 陈旸又对着老皮夹,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 一条半大的黄毛土狗,蹿到陈旸脚边,嗅着陈旸的裤腿,尾巴忽然摇了起来。 低着头的陈旸,仔细一看。 这小土狗胸阔腰细,就像一片叶子似的,一双狗眼珠子漆黑透亮,藏不住的精明。 “瞧,这叶子黄挺喜欢你的。” 老皮夹眯眼笑一笑。 第十六章 记恨 陈旸离开老皮夹的家时。 叶子黄站在门口,冲陈旸吠了几声,尾巴摇个不停。 那是只猎犬吧? 壮阔的胸腔,纤细的柳儿腰,一看就是耐力和爆发力都十分优秀的田园猎犬。 陈旸这么想着,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 差不多该做晚饭了。 陈旸打算进厨房,结果老爹陈援朝已经在里面忙碌起来。 “爸,你把谷子碾出来啦?” “嗯。” 陈援朝闷哼了一声。 今天媳妇下地。 陈援朝守着林安鱼的同时,还把陈旸带回来的二十斤谷子碾了出来。 二十斤稻谷,碾了十五斤米。 家里没有鸡,陈援朝便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谷壳埋了进去。 “爸,咋不顺道把菜籽榨成油呢?” “你傻啊?那玩意儿榨起来香味重,你不怕被别人知道?” 说起这个,陈援朝就来气。 昨晚上,陈旸爆炒野鸡,弄出的香味,还是被邻居王五知道了。 这王五祖上三代贫农,家里穷得就是剩四面土墙,如今快五十岁了,还打着光棍。 关键这人特别好吃懒做,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但人王五有办法,知道陈援朝性格板正,就经常跑到陈家地理挖两个红薯。 被抓住了,就谎称一定会还。 陈援朝自然不信。 王五就开始哭穷卖惨,说这什么世道,自己都快饿死了,你这个保家卫国的军人,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就吃准了陈援朝作为退军军人,身上的那股子正气,绝不敢把他怎么样。 陈援朝也的确对王五的厚颜无耻没办法,索性就纵容了王五。 但一来二去,王五胆子越来越大。 偷挖红薯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开始跑到陈家,见到什么吃的,都要顺带一点回去。 临走还给陈援朝竖个大拇指,说陈援朝当过兵,觉悟就是高,照顾像他这样的穷人。 把陈援朝气得那叫一个干瞪眼。 媳妇刘淑芳性格急,跑到王五家闹过几次,后来人王五学聪明了,只趁刘淑芳不在的时候,跑来找陈援朝要吃的。 “爸,那个王五今天来了?” “来了!” “那他知道我们家昨天吃野鸡了?” “哼,他是这么问的,我哪敢承认啊?” 陈援朝正在做饭,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陈旸。 陈旸有些惭愧。 当年自己整日游手好闲,压根不管家里发生的事。 他知道王五这个人,也知道王五当年经常来自己家,但来干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但现在不同了。 重生归来的陈旸,绝不可能在纵容王五这个无赖。 “爸,以后王五要再敢来咱们家,我绝对不会对他客气!” “别以后了,等会儿王五就要来了。” 老爹陈援朝心情烦,见陈旸那么大的个子,站在厨房里面碍手碍脚,便把陈旸轰了出去。 家里还有一只野鸡。 但陈援朝只煮了白米饭,又炒了点陈旸带回来的野菜,准备今晚将就对付一下。 毕竟野鸡这么精贵,他不想等下便宜了王五。 陈旸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 现在夕阳正浓。 牛家湾不少村民家中,已经开始炊烟袅袅。 估摸着老妈多半要天黑才回来。 陈旸果断守在门口,等着王五上门。 果然。 过了一会儿。 隔壁二十来米开外的那间破房子里,王五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 他直奔陈家而来。 走到门口时,看到陈旸杵在门口,愣了一下。 “耶,大侄子,今天没出去耍啊?” “谁特/么是你大侄子?” 陈旸冷冷看着王五。 王五见陈旸面容不善,于是凑了过来,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笑道:“大侄子,又被你老爹训了吧?来,你让我进去,我帮你说说话。” “说你妈的话,你他/妈不就想来白吃白喝吗?趁老子没发火之前,赶紧滚!” 陈旸很清楚,对付王五这种人得硬气。 不能让他察觉你有丝毫心软,否则打蛇不成反倒容易缠上棍。 “嘿,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你王叔说话的?赶紧让开,不然我非得跟你爹告状。” 王五压根不把陈旸放在眼中,毕竟平时陈旸也没个正形。 他以为,这样就能唬住陈旸。 殊不知。 现在的陈旸,压根不吃王五这一套。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见王五要往屋子里硬挤,陈旸也不废话,一把将王五推开。 王五没想到陈旸敢跟自己动手,踉跄后退了几步,顿时也冒火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爹对老子都客客气气的,你敢推老子?” 说完。 王五捡起路边一块石头,就要朝陈旸砸来。 陈旸反应很快。 不等王五手里的手头脱手,直接冲到王五面前,一脚把王五踹翻。 王五还想挣扎爬起来。 陈旸哪会给他机会? 二话不说,直接骑在王五身上,抄起拳头就朝王五面门上招呼。 “陈援朝,你儿子打人……唉哟!” “哎哟,杀人啦!” “陈家的小兔崽子杀人啦!” 陈旸一米八的个头,年轻力状,对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不是手拿把掐是什么? 王五挨了几拳,立马就慌了,捂着脸就开始乱嚎。 他本以为这样,陈旸就会松手。 然而。 陈旸铁了心要把王五收拾到位。 对付无赖,自然不得有半点仁慈,否则就会被得寸进尺。 “你再叫,叫得越大声,我他/妈揍得越有劲!” “我他/妈打死你,让你再敢来我家!” 陈旸又是邦邦几拳。 他体力好,拳头又硬,还光朝王五脸上招呼。 几拳下来,砸得王五七荤八素,鼻子里也汩汩的流出鼻血。 王五这才明白,陈旸是动真格要收拾自己。 那拳头不留一点情面往自己身上招呼,这谁着得住? 再挨打下去,不是要了老命? “唉哟别打了,我……我马上就走……” 这个时候。 王五再也没了一点脾气,捂着脑袋开始求饶。 “错了没?” “错了错了……” “以后还来不来我们家?” “不、不来了!” 王五赶紧缩着脑袋,玩命点头。 那模样,看起来十分乖顺。 但陈旸知道。 今天挨这么一顿打,王五肯定记恨上自己了。 第十七章 负责到底 陈旸不怕王五记恨。 今天打他一顿,他闹腾这么欢,也不见一个村民出来劝阻。 就连厨房里的老爹都装聋作哑。 可想王五有多不招人待见。 要知道,王五就是个老无赖泼皮。 这种人不吃眼前亏,但一定会秋后算账。 陈旸已经想好了办法。 如果王五还敢招惹他家,他一定会让王五后悔一辈子。 “滚!” 陈旸松开了王五。 王五捂着鼻青脸肿的脸,连滚带爬逃出了自己那破屋。 这场闹剧暂且告一段落。 回到院子。 老爹从厨房里走出,端出一盘炒好的豌豆尖,放到桌子上。 对于刚刚门外发生的事,陈援朝心里门清,但父子俩十分默契,谁也不提王五的事。 稍晚些时候。 老妈刘淑芳也从地里回来了。 陈旸立马殷勤的为老妈打来一盆清水,让老妈洗脸。 刘淑芳心里感动不已,这还是儿子第一次这么懂得体贴她。 她洗完脸,把陈旸拉到一旁。 “臭小子,妈想到个办法,帮你劝劝安鱼。” “什么办法?” 陈旸立刻打起精神。 这两天,他除了打猎,就惦记着林安鱼的事。 虽然情况不像上一世那么糟糕。 但林安鱼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吃不喝。 再这么下去。 林安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陈旸重生弥补一切的计划,不是就泡汤了么。 无论陈旸如何追问,刘淑芳就是不答。 “别问那么多,吃饭去。” 说完。 刘淑芳神秘兮兮地走到饭桌前。 晚饭除了一盘素材,还有青菜叶子汤,看起来简简单单。 但谷子碾的大米,煮出来的一锅白饭却是香喷喷的。 就这样,陈家二老也吃得不亦乐乎。 饭后。 陈旸还是主动承担洗碗的工作。 在收拾厨房的时候,他发现柜子里还有一碗之前吃剩下的鸡汤,用瓷碗扣着。 正疑惑间。 老妈刘淑芳走了进来,将另一边的炉灶点燃,又支了锅,把这碗鸡汤放入锅中热了起来。 陈旸恍然大悟。 “妈,安鱼会吃吗?” “你别管,收拾完了赶紧出去!” 一想到林安鱼饿了两天,刘淑芳对陈旸的态度,立马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 陈旸自觉无趣,乖乖出来厨房,回到自己房间,摆弄起狐狸套。 另一边。 刘淑芳也回到房间,将陈旸买回来的二丈新布绻在手中,细细打量。 她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摸过这么细腻的布料子了,湛蓝色的面料,晃得她眼睛发酸。 儿子到底是懂事了一些。 只不过懂事的代价,险些毁了这个家。 刘淑芳又摸了摸布料,便整理情绪,带着布料来到林安鱼的房间。 林安鱼坐在床边,愣愣发着呆。 这两天,她除了喝了些水,就没吃过任何东西。 那标致的脸蛋,虽然依然漂亮动人,但却消瘦了一圈。 平日里,水汪汪一双漂亮大眼睛,也微微红肿。 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刘淑芳暗暗叹了一口气,表面上云淡风轻地抱着新布料子,来到林安鱼面前。 “安鱼,阿姨年级大了,你帮我量量这料子,够做几件衣服?” 林安鱼的目光,落在了湛蓝色的布料上,微微一愣。 陈家这是忽然发达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林安鱼立马抛之脑后。 “阿姨,这布料——” “这布好看吧?” 刘淑芳知道林安鱼想问什么,于是立马打断。 现在还不是时候,让林安鱼知道这布料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买来的。 “安鱼,阿姨要是没算错的话,这布料够做咱们五个人的衣服吧,等你姐姐回来,阿姨也给她做一件新衣。”、 “阿姨……没必要这么费事……” 林安鱼情绪依旧不高。 刘淑芳却充耳不闻,依然煞有介事地摆弄着布料。 还时不时牵起林安鱼的手,让林安鱼陪自觉比划布料的长度。 一来二去。 林安鱼渐渐放开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 “阿姨,这料子真好看。” “是吧,阿姨也这么觉得,陈旸这小子算是懂事了,挣了点钱,要给咱们添置新衣服呢。” 听到陈旸的名字,林安鱼身子微微一颤,将手从布料上缩了回来。 刘淑芳见状,便把话题转移到了林安鱼的姐姐身上。 “安鱼,你姐姐明天就要回来了吧?” “嗯。” 林安鱼低下头。 将姣好的容颜,埋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神色。 “那感情好,你们姐妹也很长时间没有聚聚了,我赶明儿让老陈去市里接你姐姐。”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 经过前晚的遭遇后,林安鱼明显有些生分起来。 但刘淑芳毕竟老道很多,连忙埋怨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陈窝在山里够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正好趁着安柔回来,让老陈出去走走。” 听到刘淑芳这么说,林安鱼也不好再推辞。 就这样。 刘淑芳借着摆弄布料的机会,和林安鱼有一搭没一答找话题聊。 并且偶尔旁敲侧击陈旸的改变,希望能让林安鱼对陈旸的看法有所改变。 但提到陈旸,林安鱼没什么反应。 刘淑芳也不着急,估摸着时间,收拾了布料后,又转身去了厨房,将热好的鸡汤端到林安鱼房间。 “安鱼,你看你都饿得脱相了,你姐姐回来看见了指定要心疼,快吃些东西吧。” 刘淑芳知道这姐妹感情深,便借着姐姐的由头,让林安鱼保重自觉。 林安鱼或许是真的饿得难受了,又或许是看到陈家老两口的用心。 这次,她没有再拒绝。 接过那碗装满鸡肉的鸡汤,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好孩子,多吃一些。” 刘淑芳满心欢喜。 因为她知道,女人到底是心软的。 林安鱼接受了这碗鸡肉,就证明她冰封的心,终于也是破开一个口子。 只要再加把力,林安鱼一定会原谅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眼见儿子也有所转变。 刘淑芳只希望,林安鱼能够顺势嫁给陈家。 毕竟自己儿子玷污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就该负责到底! 这样对谁都好。 第十八章 毒蛇 从林安鱼房间出来的时候。 刘淑芳手里拿着空碗,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眼看天已经黑了。 她来到陈旸的房间,敲了敲门。 “陈旸,睡了没?” “妈,有事吗?” 陈旸收好狐狸套,打开了房门。 “跟我来一下。” 刘淑芳把陈旸叫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眼林安鱼的房间,小声把林安柔明天回来的事告诉了陈旸。 “你明天去城里接一下林安柔。” “我?” 陈旸愣了愣,但旋即明白老妈的意思。 林安柔和林安鱼姐妹俩感情深,如果讨好了林安柔,说不定能让妹妹接纳自己。 “好的,妈,我明天就进城去!” 答应下来之后。 陈旸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本来打算早点休息。 但一想要去城里接姐姐,一来二去,路途遥远,得耽搁两天时间打猎。 这怎么能行? 时间紧任务重,为了凑够200块钱,陈旸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 于是当即决定今晚上上山,用狐狸皮套子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抓到野兔。 进城的路过镇上的时候,顺便再卖给供销社饭店。 打定了主意。 陈旸当即找来背篓,又把一个闲置的鸡笼放到背篓中。 供销社饭店要活的野兔,野兔又不能被活绑,所以只能关在鸡笼内,再装进背篓背回来。 弄好了一切。 陈旸披着夜色,背着背篓出了家门,来到了后山。 不过到底是晚上。 陈旸没有像第一次上山那么莽撞,他想拿点什么武器壮胆。 但在院子里翻了一圈,只有那把生锈的镰刀。 这镰刀遇到大型猛兽,肯定没用。 但好在陈旸活动的牛心山外围,压根没有猛兽出没。 也罢。 聊胜于无。 陈旸把镰刀别在腰间,心中的胆气也多了几分,大阔步就往山上赶。 经过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上次抓住野兔的地方。 山林内,林深似障。 朦胧的月光,被密集的树叶分割成一块块,落在老林子的草地上,光线斑驳晦暗。 陈旸抽了抽鼻子,找到两课桉子树,从怀里掏出一根狐狸皮套子,将套子的两头绑在桉子树的树干上。 别说。 这狐狸皮套子的做法当真精妙,摸在手里粘腻腻的,有些冰凉。 陈旸按照上次布置陷阱的经验,将狐狸皮的套子布置在地上,又撒了些碎叶在上面。 老皮夹给的狐狸套子有三副。 为了实现利益最大化,陈旸一股脑在野兔活跃的附近,将三副狐狸套子都布置上。 弄完这一切。 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老林子内,偶尔响起鹌鹑的叫声。 果然是新手保护期结束。 这一路上山,陈旸就再也没撞见一只野鸡。 给狐狸套子做好记号后,陈昂还是想碰碰运气。 这次,他依然带来了弹弓,于是背着背篓,朝着小土沟方向摸去,想看看能不能撞见野鸡。 但一路过来,陈旸连根鸡毛都没撞见。 “操!” 走到土沟前,陈旸只能无奈将弹弓收好。 狩猎需要运气不假,但也需要耐心。 不过运气不好的时候,就算耐心再足也没屁用。 陈旸等了一个小时,才悄悄摸回去,查看狐狸套有没有收获。 结果回去一看,三个狐狸套里,一根兔毛都没有。 但覆盖狐狸套的叶子,却有被动过的痕迹。 陈旸怀疑,是野兔经过时,觉察到了不对劲,所以没有上套。 估摸着时间,应该快到十二点了,时间还算充足。 没办法。 今晚指定不能空手而归的。 于是陈旸重新收回三副狐狸套,然后弯着腰,仔细在附近摸索。 很快。 他就借着月光,在地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的小疙瘩,大概只有豌豆大小。 是兔子屎。 这玩意儿足以证明,这附近有野兔活动频繁活动的踪迹。 野兔虽然鬼精灵,但却是个死脑筋,平时出来活动,都喜欢走同一条道,雷打不动。 陈旸不信自己这么倒霉。 就着有出现兔子屎的地方,再次将三副狐狸套布置下。 除非兔子全家今晚有事不出门,否则必定经过陈旸布置了重重陷阱。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 再次布置好狐狸套以后,陈旸躲在二十米外的下风口,一直静静等待动静。 但事情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他自觉万无一失的陷阱,竟然始终没有动静。 要知道。 上次用树藤皮搓的皮绳,都没花多少功夫,就捕获了一只野兔。 暗道理来说,晚上野兔活动更频繁。 加上狐狸套是专门用来对付野兔的陷阱,今晚应该事半功倍才对。 可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眼见还是没有野兔上门。 陈旸几乎怀疑,难道是老皮夹给弄了假的狐狸套来戏弄自己,所以压根就没有野兔会上当? 这就搞得陈旸很难受了。 再等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如果放弃的话,又很不甘心。 又过了小半个小时,陈旸实在等不了了。 且不说大半夜的,一个人在深山老林中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就说现在才三四月份,正是寒暑交替时节。 只穿了一件白汗褂的陈旸,已经冷得打了个摆子。 再这样下去。 野兔没捕捉到,把自己弄出伤寒,就得不偿失了。 “妈的!老子迟早要找老皮夹算账!” 暗暗骂了一句。 陈旸果断起身,朝自己布置的狐狸套走去。 然而。 就在快要走到狐狸套时,一阵“嘶嘶”的声音,在林子里响起。 听到这个动静,陈旸瞬间停住了脚步。 这声音要是没听错的话,应该是蛇信子吐出的声音。 附近有蛇! 而且还是毒蛇。 毕竟像菜花蛇这类的无毒的蛇,一般不会吐信子。 只有毒蛇会在狩猎,或者警告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死动静。 一股寒意,从陈旸的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上。 巡山狩猎最怕的,就是遇到毒蛇。 而且还是大晚上的。 要是被咬了一口,只能给自己写遗言了。 “嘶嘶……” 清晰的蛇信子声,十分空灵。 林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虫鸣鸟叫声都消失了。 陈旸不敢轻举妄动,竖起耳朵,仔细辨别这声音的方向…… 第十九章 当老师 很快,陈旸就听到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信息。 那“滋滋”的蛇信子,似乎是从自己其中的一个狐狸套传来的。 难道狐狸套,套中了一条毒蛇? 这特/么的都是什么事? 陈旸举起镰刀,大着胆子,一步一步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咔嚓……” 深山老林子内,不断响起树叶被踩过之后发出的脆响声。 狗/日的。 那特/么是条什么毒蛇? 月光模模糊糊的,陈旸叶也看不太清楚。 他在距离声音不到五米的位置停下,不敢再贸然前进一步。 只见朦胧的草地上,有几段白色的东西,在不停蠕动。 陈旸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 虽瞧不清是个什么玩意儿,但能确定,这玩意儿应该是被狐狸套给套住了,正不断挣扎着。 陈旸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步前进。 走进时,手中镰刀朝那白色东西狠狠砍去,三下五除二,直接把一条软绵绵的东西,砍成了几段。 这时,陈旸才看清。 自己砍中的,竟然是一条银环蛇! 黑白相间的蛇身,在夜色中,就白色的那几截显眼,因此陈旸一时没认出是个什么东西。 银环蛇是剧毒蛇。 刚刚陈旸听到的滋滋信子声,便是这条银环蛇发出的。 陈旸猜的不错。 设下的狐狸套,果然套中了这条银环蛇。 野兔没套着,却阴差阳错套到了条银环蛇,陈旸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银环蛇已经被镰刀砍死。 按道理来说,陈旸应该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看到被砍成几截的银环蛇,陈旸又有些心痛。 这玩意儿,要是活的,价值比野兔还高。 不过就算死了,其蛇胆也是极其珍贵的药材,找个中医诊所,应该卖个不错的价格。 等天亮了,取蛇胆,再把蛇肉熬个蛇羹。 想到这里,陈旸立马抓了一把草,垫在背篓里,再把一截截的银环蛇,装入背后中。 忙完之后,陈旸又去检查三个狐狸套,依然没有动静。 本来陈旸觉得狐狸套有问题,才套不到野兔。 但因为银环蛇的出现,他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狐狸套没问题,只因为这附近出现了一条银环蛇,导致野兔都躲到了窝里,不敢出来活动。 要想验证这个想法,下次再摆一次狐狸套就清楚了。 此刻,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陈旸害怕再遇到毒蛇,于是收了狐狸套,背着背篓,匆匆下了山。 等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四点了。 想到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城去接林安鱼的姐姐林安柔。 陈旸来不及收拾,匆匆回房睡了几个小时。 等天一亮,他就起床,马不停蹄处理银环蛇,把蛇皮剥了,取出蛇胆,又把蛇肉切段,泡到了水里。 至于接下来是爆炒蛇肉,还是炖蛇羹,就让老爹陈援朝去决定。 处理银环蛇的时候。 陈旸特意避开了老妈刘淑芳。 他估计要是让老妈知道,自己遇到了毒蛇,以后要想在上山就没那么容易了,起码也要被唠叨烦。 等刘淑芳起来的时候,陈旸只说打了条菜花蛇。 刘淑芳不疑有他,让陈旸赶紧洗漱,不然出门晚了,怕赶不上上省城的汽车。 陈援朝得知陈旸要去接林安柔,就让陈旸把十斤菜籽背上,回来路过镇上的时候,就托个工坊,把菜籽榨成菜籽油。 陈旸问了一句,林安柔的火车什么时候到。 刘淑芳说是下午三点。 陈旸一听,下午三点没有回来的班车啊。 果然见得在城里开个旅馆住一晚,第二天才能回来。 陈援朝不反对开旅馆,但是警告陈旸本分点,别他妈的又对林安鱼动歪心思。 陈旸哪会重蹈前世覆辙? 他一一应允后,背起菜籽,又将蛇胆放入一个小瓶子里,揣入怀中,这才赶着朝阳,出了门。 要去省城,得先到步行十多公里到镇上,再在镇上赶公交车。 去省城的公交车,一天就两趟,早上一趟,中午一趟。 陈旸紧赶慢赶,终于在中午以前,赶到了镇上。 顺利坐上班车后,又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土路,公交车终于把陈旸载到了沈城滨阳市。 滨阳市是西南山区,一个坐落在群山中的省会城市。 在那个年代。 滨阳市的发展相对落后,宽敞的柏油马路上,交通工具大部分都是自行车。 除了偶尔有公交车外,基本见不到机动车。 更没有打车的说法。 而陈旸对市区不熟悉,在汽车总站下了车,只能一路打听,一路朝着火车站步行前进。 庆幸火车站,距离汽车总站只有几公里,走半个小时就能到。 陈旸听老妈讲,林安柔的火车是下午三点到站。 算了下时间,眼下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陈旸便打算先在市里面逛逛,看能不能找个诊所,把蛇胆卖了。 不过银环蛇的蛇胆,不太好卖。 一来,少有人能认出银环蛇蛇胆和普通蛇胆的区别。 二来,这玩意儿贵,一般诊所也要不起。 逛了个把钟头,陈旸才在距离火车上五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个中医诊所愿意收银环蛇蛇胆。 坐诊诊所的是个老中医,花白的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穿着粗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旧时代的老学究。 但老中医出手极为阔错。 在确认陈旸手中的是货真价实的银环蛇胆后,立马掏出了三张大团结。 三十块钱,可是城里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在那个下馆子吃碗面,只需要花1.2毛钱的年代,三十块钱无疑是比巨款。 临走时,老中医提醒陈旸把钱收好,下次有好东西,可以再来。 陈旸求之不得,把三十块钱装入裤腰带里,满心欢喜地告别了老中医。 接下来,陈旸来到火车站。 一直晃荡到三点左右,终于等到了火车进站的消息。 马上要见到林安柔了,陈旸心情十分忐忑。 犹记得。 现在的林安柔,只有才20岁,是位民办教师。 在那个年代,对于教师的文化水平要求并不高,一般情况下,只要读完高中,甚至是初中,就有机会成为老师。 第二十章 爆满 林安柔就是读完了高中,又在北方参加了两年教育工作后,申请回到西南山区继续执教。 上一世,林安柔回来后,就在镇上教书。 本来她的一生,应该能够安稳度过。 但在得知妹妹林安鱼被陈旸玷污并投井自杀后,林安柔精神崩溃,最终走丢在大山中。 对于林安柔,陈旸同样十分愧疚。 他记得,林安柔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不仅专业性强,而且对学生十分负责。 那个年代,山区的教育资源十分匮乏,教育条件也十分苛刻。 对于大部分山里的孩子来说,读书更是件很奢侈的事。 林安柔会尽可能地私自掏腰包,为家里困难的学生补缴学费,让他们能够在学校安稳读书。 但林安柔作为民办教师,工资非常低,仅仅只有5块钱。 镇上的民办小学,虽然会补贴些工资,但也不多。 林安柔每月能领到工资的也就7、8块钱。 就这样,林安柔都硬生生给三户困难家庭的学生垫付学费,还每月挤出几毛钱,给孩子们买些鸡蛋补充营养。 所以在陈旸心中,林安柔很伟大。 而他却因为一己私欲,间接害死了这么一位伟大的园丁。 上一世,每每回忆至此,陈旸都痛心疾首。 现在。 陈旸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挺直了脊梁,心中涌动着波涛般的决心,誓要弥补对林家两姐妹的亏欠。 三点二十分,火车进站,林安柔从火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身碎花蓝底的布拉吉连衣裙。 裙身收腰的设计,勾勒出林安柔纤细的腰肢,简约的圆领,露出一段粉白的脖颈,裙摆之下,一双白皙如藕的小腿,纤细而小巧。 林安柔的打扮,十分具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加之她五官精致秀美,一头黑色浓密的秀发,扎成了一条麻花辫,看起来朴素,但却散发着青春靓丽的朝气。 所以一出火车站,就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不过那个年代,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勾勾盯着一个女生看,哪怕这个女生长得十分漂亮。 但陈旸显然忽略了这点。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像鸢尾花般出众的林安柔。 除了被林安柔的漂亮外貌吸引之外,陈旸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前世与现世的情绪交织。 多么好的姑娘啊。 这一世,一定不能让这朵艳丽的鸢尾花,在大山中枯败。 陈旸如此想着,盯着林安柔,一时竟然出了神。 林安柔并不知道是陈旸来接自己。 本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心情多少有些激动的。 但看到陈旸后,林安柔的热情便冷了几分。 上一世,林安柔便不待见陈旸。 毕竟没人喜欢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的男人。 并且漂亮女人的直觉很准。 林安柔能感觉陈旸看她和妹妹的眼神,藏着见不得人的龌龊欲望。 今天刚回来,就看到陈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林安柔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生理不适。 若非顾忌到陈家二老的照顾,林安柔很想撇下陈旸,独自回到牛家湾。 不过林安柔很有教养,只微微蹙了蹙秀眉,便平静走到陈旸面前。 陈旸这才回过神,见林安柔提着一个蛇皮口袋,里面应该是装了不少换洗衣物和日用品,满满一大袋,看起来挺重的。 “我来帮你提吧。” 说着,陈旸就要去接过林安柔的蛇皮口袋。 林安柔却后退一步,语气略显冰冷道:“这里离车站不远,我还拎得动。” 陈旸闻言,悻悻然收回了手。 他知道,林安柔和反感曾经的自己。 任何情况下,强扭的瓜都不甜。 哪怕是为了弥补前世愧疚,现在的陈旸十分注意举止,但不知情的林安柔,只会以为陈旸在无事献殷勤。 为了不让林安柔更加讨厌自己。 所以面对林安柔的拒绝,陈旸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现在没有回镇上的车了,我们恐怕得先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一早回去。” 从滨阳市到镇上的班车,也只有两班。 第二班车,两点钟就发车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旸知道来接林安柔,得耽搁两天时间的原因。 那个年代就这样,交通十分不便利。 要想出趟门,就必须得提前安排好家里的事。 林安柔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住旅馆浪费钱不说,还不方便。 最关键的,她不想和陈旸进出旅馆这种地方。 但正如陈旸所说,已经没车了。 不住旅馆,难道睡大街? 林安柔也不好说什么,只冷冰冰道:“住旅馆的话,要写两间房,费用我们各自负责自己的。” 她还想说,两间房要隔得远一些。 但这样的话针对性就太强了,林安柔也不想让陈旸太难堪。 陈旸对此毫不知情。 只想着赶紧找个旅馆,抓紧时间补个觉。 昨晚熬到后半夜,挣了三十块钱,加上之前卖野兔之后,剩下的五块钱,现在的陈旸已经有了三十五块钱的巨款。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离赚到200块钱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所以陈旸已经计划好。 等养足了精神,第二天回去后,就立马扑到后山上,继续打猎赚钱。 那个年代。 除了机关单位,城市里对外开放的旅馆,主要集中在车站附近。 火车站人流量大,附近的旅馆,往往处于爆满状态。 陈旸和林安柔,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圈,别说开两间房,连一张席子都没有多的空出来。 没办法。 两人又来到汽车总站附近。 陆续找了好几家旅馆,也都客满。 这里提一句。 那个年代的旅馆,基本都是公家的。 最后。 还是一个旅馆的负责人,看到林安柔手里提了一大包行李,又是女儿家不方便, 于是大发慈悲,把陈旸和林安柔带到宾馆后面的一个四合院子里。 这里是旅馆的锅炉房,旁边有几个空屋,留给旅馆的职工当作临时宿舍。 “算你们运气好,前几天两个工人回了老家,空了两间屋子出来,都收拾干净了,右边那间就给你们住。” 负责人如此说道。 第二十一章 当场不干了 听负责人的意思。 有两间空屋,但只给陈旸和林安柔留一间。 林安柔当场就不干了。 她绝不愿意和陈旸睡在一个屋子里。、 “请问,还有一间房,为什么不能也留给我们?” “你以为光你们要住啊?” 负责人指了指左边那个房间,“这间已经住人了,你们俩个就将就一晚吧。” “可是……” 林安柔仍然十分抵触。 负责人皱着眉道;“我没有核实你们的身份,就把你们安排住一间房,已经是违反了规定——” “那您还是别违反规定了。” 林安柔咬着唇,不情愿的插了一嘴。 “嘿,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你一个姑娘家的,难道想睡大街上?” 负责人撇了撇嘴,把房间钥匙直接扔给了旁边不说话的陈旸,“这房间给你们打了折,一晚上五毛,交钱吧。” 睡大街这种事,肯定是不现实的。 陈旸看了看林安柔。 林安柔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陈旸见状,便准备跟负责人去交钱。 见两人要离开,林安柔赶紧出声然道:“再加一床被子,要打一个地铺!” “行,多付一毛钱就行。” 负责人头也不回道。 陈旸交了六毛钱的房费,抱着一床被子回到院子里。 他知道。 自己肯定是睡不到床上的,所以打开房门,直接把被子铺在地上,把床留给了林安柔。 林安柔进入房间,把蛇皮口袋放在门口,看了眼房间的布置。 这个房间,布置极为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小书桌,书桌上摆了一个水瓶,其他就没了。 但比起睡大街,那就好得太多了。 陈旸麻溜铺好地铺,抬头一看,林安柔还杵在门口,表情十分纠结。 显然。 她心里正在说服自己,接受和陈旸同住一晚的安排。 陈旸没有说话,出了房间,去街上买了四个白面馍馍,准备简单对付一下晚饭。 回到房间后,他又去拎着热水瓶,去旁边的锅炉房打了热水。 整个过程。 林安柔依然站在门边上。 等提着热水瓶回来,陈旸又去找旅馆负责人,借了个脸盆回来。 “你坐了这么久火车,先去洗把脸吧。” 他没有直接把脸盆递给林安柔,而是放在书桌上。 从进门到现在,陈旸主动和林安柔保持距离。 林安柔也觉察到陈旸今天的举动,和以往印象中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书桌上的脸盆,没有说话,但走过去端起脸盆,出了房间去了锅炉房。 接了热水。 林安柔便开始简单洗漱。 洗漱完,准备回房的林安柔,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左边那间房里,传来了哭声。 哭的是个男人,旁边还有个女人在劝。 “孩儿他爸,这病得治啊……你要是走了,留我娘俩可咋办呐!” “怪我啊,得了这肺病,花光了钱也治不好,是我……我拖累了你们娘俩。” “要不……娃就不读书了,先把你的病再治一治。医生都说了有希望,可千万别再这节骨眼上放弃啊!” “媳妇,你糊涂啦?咱们一辈子第一不认识几个字,就指望娃读了书有出息,咋能让娃不读书啊!” “可是你怎么办……” 女人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情绪奔溃地也跟着男人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 一个小孩的哭声也响了起来。 “呜哇哇……爸爸妈妈别哭了,我不读书啦,我要爸爸好起来……” 孩子的哭声穿透力强,从房间里传出来,就像在林安柔耳边回响一样。 林安柔在房间外,听了明白。 原来是这一家的男人得了肺病,为了治病,花光了积蓄,身为妻子的女人,想用孩子的学费来为男人看病。 林安柔清楚,这怪不得女人对孩子心狠。 毕竟男人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如果倒下了,整个家就没了。 林安柔没想到。 自己洗个脸的功夫,就遇到了这种难以抉择的人间疾苦。 作为一名老师。 林安柔十分清楚教育的重要性。 如果让孩子不再读书,无疑是摧毁了孩子的一生。 在回来教书前,林安柔的一个前辈就曾说过,教育是改变人生的根本。 在这位前辈的言传身教之下,林安柔已经养成了力所能及去帮助学生实现读书梦的习惯。 所以。 听到一个孩子可能无法再读书后,林安柔的心瞬间揪痛了一下。 “别哭啦,等我们回去后,再好好商量一下。” 这时。 屋内的男人先止住了哭声,又安抚起妻儿,“这不还没到最后一步嘛。等回了牛家镇,我们再想办法凑钱。” 屋外的林安柔,听到“牛家镇”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颤。 牛家镇,正是她回来教书的镇子。 镇上只有一所学校,是一所民办的小学。 所以,这户人家的孩子,以后会是自己学生? 得知这个消息后,林安柔再也把持不住了,她果断走到左边的房间,轻轻敲响了房门。 听到动静,屋内女人的哭声小了下来。 接着便是男人问道:“谁?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老师。” 林安柔长了张嘴,后面的话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我听到你们家困难,想来帮帮你们。 且不说人家信不信,光是听墙根这种事,传出去就有伤教师尊严。 过了片刻。 门开了。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站在门口,望着林安柔,愣愣问道:“你是老师?” “是的。” 林安柔点了点头。 她模样俏丽,气质文静,一身布拉吉连衣裙穿搭,又尽显端庄清秀。 男人见了不疑有他,连忙请林安柔进屋。 “这位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听到了动静,立马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林安柔先是大大方方做了下自我介绍,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床边坐着的一个男孩身上。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模样精明,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如果放弃学习,那实在太可惜了。 林安柔打定了主意,便对男人和女人开口道:“孩子是一定要有书读的,学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替你们先垫着。” 第二十二章 拿钱 对于林安柔的慷慨解囊,这对陷入窘境的夫妻十分动容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牛家镇民办小学一学期的学费是四元钱。 学费不算贵。 可林安柔也不富裕,作为年轻的民办教师,每月几块钱的工资,日常开销下来,根本没剩多少钱。 她翻遍了口袋,也只摸出了二元钱。 就这两元钱,还是林安柔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才攒下的。 男人见林安柔也帮不了忙,只能叹了口气,反而还安慰了林安柔几句。 “林老师,谢谢你惦记我家的娃,我家娃的学费我会想办法的。” “还能想啥办法……” 女人在旁边红了眼眶,搂着自己儿子吧嗒吧嗒落眼泪。 那小孩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林安柔,他无辜天真的眼神,让林安柔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对夫妻住一晚,明天也是赶早上的班车回镇上。 林安柔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为了能让那个小孩能读书,她转身出了这对夫妻的房间,准备想办法筹钱。 但现在是下午四点钟,能上哪儿凑钱呢? 林安柔回到了右边房间,打开蛇皮口袋,开始翻找起来。 陈旸正在吃白面馍馍,就着开水下咽,看到林安柔从蛇皮口袋里翻出一条绣花的丝巾。 他张了张嘴,想问林安柔要不要吃点东西。 但看到林安柔只盯着丝巾,压根不看自己一眼。 陈旸不想自讨没趣,索性就闭了嘴。 林安柔手里的这条丝巾,是以前读书时,一位来自苏联的老师赠送给她的,算不上名贵,但花纹精致漂亮。 林安柔摸了摸丝巾光滑的面料,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舍。 不过她没有多犹豫,将丝巾攥在手中,转身毅然决然的出了房间。 陈旸见林安柔急匆匆出了门,直觉肯定有急事。 他放下白面馍馍,也跟着出了房间。 林安柔走到大街上,四处张望,一路打听百货商场的位置。 陈旸远远跟着,正奇怪林安柔要去干嘛,就看到林安柔走进了一家百货大楼,来到了服装专柜面前。 见到售货员,林安柔将丝巾摊开,询问售货员这条丝巾能值多少钱。 售货员多精明,立马判断出林安柔想卖了手中的丝巾。 “姑娘,我劝你一句,投机倒把的事做不得,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林安柔没有解释,收了丝巾转身就出了百货大楼。 陈旸在商场里面绕了一圈,等林安柔出去后,才继续跟上。 走在大街上,林安柔意识到,要想卖了丝巾,恐怕只能找私人碰碰运气,卖个两元钱应该不成问题。 那个年代,只有两种人有闲钱和心思,买丝巾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种是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职员,另一种则是在厂子里上班的工人。 林安柔路过一家塑料厂时,停下了脚步。 现在时间是五点钟,等五点半的时候,塑料厂的工人就会陆续下班。 要碰运气,就只能趁现在。 林安柔果断站在厂门外的路边,静静等候工人下班。 陈旸躲在远处一段红砖墙下,望着林安柔。 这时,一阵风吹来,吹动着林安柔身上那条布拉吉连衣裙。 那碎花蓝底的料子,映衬着林安柔凹凸有致的身材,裙摆晃动间,一双纤细的玉腿,展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如今的陈旸,心中对林安柔更多的是愧疚之情。 但林安柔漂亮的身影,在风中如同摇曳的花瓣,纵然陈旸心无杂念,心中也免不了有些触动。 这样漂亮端庄的姑娘,谁能忍心以后遭遇悲惨的命运? 陈旸心虚难宁,从兜里掏出了上次买回来的大前门,准备拆开抽一支。 可当陈旸把烟叼在嘴里,一摸衣兜,才发现身上没有火柴。 四下张望,街角有家百货商店。 陈旸看了眼林安柔的方向,转头朝百货商店走去。 林安柔并不知道被陈畅跟上了,她时不时垫起脚尖,透过塑料厂的铁栅栏门,朝里面张望。 有个年轻人路过塑料厂,看到林安柔年轻又漂亮,于是走了过来。 “姑娘,在等对象下班吗?” 这个年轻人剃着平头,两眼狭窄细长,颧骨很高,模样看起来不太正经。 林安柔不太愿意搭理这个年轻人,于是装没听到,继续扭头朝塑料厂里张望。 年轻人盯着林安柔裙摆下的一双玉润小腿,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见林安柔不搭理自己,又想找话题,于是把目光放到了林安柔手中的丝巾上。 “哟,好漂亮的丝巾 。” 年轻人用夸张的音调称赞了一句。 听到年轻人的话,林安柔转过头,问道:“你要吗,两块钱卖给你。” “什么?” 年轻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林安柔会这么说。 但他反应很快,立马接话道:“要啊,怎么不要,这条丝巾多好看啊,两块钱……值!” “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安柔也不废话,直接摊开一只手伸向年轻人。 年轻人煞有介事地掏了掏口袋,然后嘿嘿干笑一声,“哎哟,出门着急忘了带钱包,要不你跟我,上我家去取钱?” 林安柔一听,果断收回手,不想再搭理年轻人。 年轻人龇了龇牙,又解释道:“姑娘,你得信我呀,二块钱的买卖,我能骗你不成?” “你去取钱,我在这里等你。” 林安柔看也不看年轻人一眼,只盯着塑料厂大门。 “成,我怕你了,我身上有五分钱,就当是押金,你跟我去我家拿钱!” 年轻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五分硬币。 林安柔回头,看向那枚硬币,还是摇头道:“我在这里等你。” “哎哟,姑奶奶,实话跟你说吧,我买你的丝巾是想送给我妈。” “我妈瘫痪在床,眼看她要过生日了,我这做儿子的也想进一份孝心不是?” “但我又不知道我妈喜不喜欢你这条丝巾,所以你干脆跟我走一趟。” “这五分钱你就收下,要是我妈不要你的丝巾,你也不用退钱,就当我给你的跑腿费,怎么样?” 年轻人言之凿凿的说了一大堆。 第二十三章 卖丝巾 “你说得是真的?” 林安柔狐疑地盯着年轻人。 年轻人立马拍着胸脯,“你可以打听一下,我就住在东横小巷14号。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 听到年轻人信誓旦旦,林安柔并没有放下最后一丝戒备。 “我不会跟你进屋,只会在门口等你。定金我就不要了,你母亲要是不喜欢丝巾,你把丝巾退给我就行。” “好好好,你说了算。” 年轻人忙不迭点头。 接着。 林安柔跟着年轻人,绕过塑料厂,来到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地理位置偏僻,两边排列着一些窝棚房,环境也阴暗潮湿。 站在巷子口,林安柔就后悔了。 “你家在哪?” “就前面不远,你跟着来吧。” “怎么还没到?” “到啦,到啦……你看那条花色的门帘,就是我家。” 年轻人朝四下望了望,又指了指几米开外的一间矮小窝棚。 窝棚的门口,确实挂了一条花色的门帘,门帘皱巴巴的,满是污垢。 林安柔微微蹙了蹙眉,见已经走进了小巷深处,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你把丝巾拿去给你母亲看吧,我在这里等你。” “行。” 年轻人接过林安柔递来的丝巾,嘿嘿一笑,走到窝棚前,掀开了花色门帘。 窝棚矮小阴暗,年轻人猫着腰钻进去,很快就没了动静。 林安柔在外面等了很久,始终不见年轻人出来,于是喊了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心中顿时预感不妙。 她就指望着把丝巾卖了,给旅馆那个孩子凑齐学费。 可终究是上了那个年轻人的当。 林安柔只怪自己大意,没想到连一条丝巾都有骗。 偏偏学费的唯一希望,就是这条丝巾。 为了拿回丝巾,林安柔大着胆子,朝窝棚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林安柔伸出手,准备掀开那条又脏又旧的花门帘。 突然。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只手死死抓住林安柔的手腕,想把林安柔拖进窝棚。 “放开我!” 林安柔惊叫一声,慌忙挣扎后退。 同时,门帘后,探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脑袋。 他面露凶光,用力拽着林安柔不松手。 林安柔已然明白,对方哪是只贪图自己的丝巾? “救命啊!” “嘿嘿,叫也没用,这里住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婆,没人能救得了你。” 年轻人盯着林安柔漂亮的脸蛋,眼中释放出淫光。 果然。 林安柔呼救声回荡在小巷里,但周围的窝棚却安安静静,压根没人出来。 纵然林安柔拼命挣扎,但力气始终比不过男人。 眼见就要被拖入黑漆漆的窝棚,林安柔吓得脸色惨白,只后悔自己大意心软,不该跟来这偏僻小巷。 哎,林安柔还是太年轻了。 陈旸摇了摇头,从巷子十米外的另一个窝棚后走了出来。 他买完火柴,回来时正好看到林安柔和一个陌生男子在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看到林安柔跟着陌生男子离开塑料厂的大门。 陈旸当然也跟了上去,只是也没多想。 毕竟他着实想不到,在犯了流氓罪就会被杀头的年代,有人敢这么猖狂地诱骗女性。 眼看林安柔要被那个陌生男子拖入窝棚,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旸当即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窝棚里,顺着年轻人的胳膊,抓住对方衣领用力一扯。 他身高力壮,只一用力,就把年轻人从窝棚里拽了出来。 年轻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忙松开林安柔,就要去掐陈旸的脖子。 “他妈的,找死!” 陈旸瞬间腾起一股火气,抬起一条腿,重重踹向年轻人的肚子。 “哎哟” 登时,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痛苦地捂住肚子。 陈旸二话不说,又是一脚把年轻人踹倒在地,然后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巷子里,回荡着年轻人的哀嚎声。 林安柔从惊恐中回过神,知道自己被人救了,但看到救自己的人…… “陈旸,怎么是你?” “昂。” 陈旸顾不得和林安柔解释,只匆匆回应了一声。 他只庆幸自己留了心眼,跟着林安柔出了门。 否则林安柔要是遭遇不测,那她妹妹林安鱼肯定更想死了。 如果悲剧再次发生,上一世困扰陈旸一生的愧疚,只会延续到这一世。 想到这里,陈旸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抬起一脚,再一次重重踢向年轻人的肚子。 这一脚陈旸卯足了劲。 年轻人顿时像虾子一样,痛苦得蜷缩在地上打滚。 陈旸这一脚痛得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 林安柔生怕陈旸把人打死了,连忙一把拉住陈旸,“别打了,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行!” 陈旸深深吐出一口恶气。 接着,他把这个年轻人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揪起来,就要往巷子外走去。 “等等!” 林安柔忽然叫住陈旸。 她走到疼得直打摆子的年轻人面前,冷冷问道:“我的丝巾呢?” 到这个时候,林安柔都还惦记着丝巾,倒是让陈旸有些意外。 既然如此。 陈旸也配合着,恶狠狠瞪着年轻人。 年轻人被陈旸眼神吓住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窝棚。 林安柔立马冲入窝棚中一阵翻找,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丝巾,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了出来。 “走吧。” 她把丝巾小心拽在手里。 接下来。 陈旸扭送着年轻人去了派出所,林安柔配合着录口供。 一通忙活下来,那个年轻人是落入法网了。 但时间也耽搁了不少。 等陈旸和林安柔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大概是七、八点钟的时间,这时天都已经黑了。 那个年代,纵然是大城市,也基本很少有夜生活。 所以天一黑,城里就安静一片。柏油马路上也冷冷清清的,只偶尔有一两个骑车的匆匆路过。 这个时间,塑料厂的工人早都下班走光了。 林安柔拽着手里的丝巾,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陈旸见状,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啥着急着卖这条丝巾?” 第二十四章 没那么排斥 要是以前,林安柔是不会给陈旸讲自己的事的。 毕竟陈旸什么品行,林安柔清楚。 但今天不同。 陈旸救下了差点被流氓玷污的林安柔。 林安柔出于感激,将旅馆那对夫妻的事讲给了陈旸。 “就为了两块钱,你就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他家里?” 陈旸大跌眼镜。 “就为了两块钱?陈旸,你喘这么粗的气,不怕被憋死?两块钱很少吗?” 林安柔发现两年过去了,陈旸还是没变,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两块钱,都快抵上自己半个月工资了。 在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口中,竟然不值一提,林安柔心里多少有些生气。 不过考虑到陈旸救了自己,林安柔没在计较。 “明天一早,你先赶早上的班车回去,我得把丝巾卖了,给那孩子把学费凑齐了再回来。” 回旅馆的路上,林安柔替陈旸直接做了安排。 陈旸巴不得早点回去打猎。 但想到林安柔留下来卖丝巾,万一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虽说因噎废食不可取。 但发生了这种事,就应该三思而后行。 接下来,回旅馆的路上,陈旸和林安柔都没有再说话。 主要是互相之间也无话可说。 林安柔不喜欢没有责任心,好逸恶劳的男人。 早些年间,住在陈家的时候,林安柔是受够了陈旸的各种好吃懒做。 她深知陈父陈母的不容易。 庆幸那个时候,陈旸的大哥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一直在为家里辛勤付出。 可惜后来殒命于修筑水库,陈家就此失去了一个支柱。 所以在林安柔心中,陈旸远不如他的大哥。 在这个基础上,就算今天陈旸救了林安柔,林安柔对陈旸的印象也没有太大改观。 只能说,没以前那么排斥了。 两人走在路上,起码步调能统一了下来。 但回到旅馆的房间以后,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没办法。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林安柔不可能安心。 同样。 白天还好。 现在到了晚上,陈旸心里也很犯怵。 说到底。 因为伤害过林安鱼,所以现在的陈旸,其实挺害怕林安柔的。 他害怕和林安柔之间好不容易稍微缓和的气氛,因为林安鱼的事,从而荡然无存。 当然。 陈旸也害怕林安柔受不了这个刺激。 所以回到房间后,陈旸比林安柔还不想待在房间内。 “我出去透透气。” 最终,陈旸决定退一步。 他走出房间,决定大不了今晚就睡在院子里。 从房间出来后,陈旸在院子里踱步。 城市里就这点好。 尽管现在才1977年,但已经通了电。 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从窗子里透出,将院子里照亮了不少。 陈旸一抬头,就看到林安柔的身影映照在窗户上,朦朦胧胧的,有种模糊而恬静的美感。 只不过隔壁左手的房间内,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打破了陈旸心中的宁静。 听声音,有男有女。 而且似乎是在争执什么,隐约能听到女人低微的啜泣声。 陈旸瞬间想到林安柔说过的隔壁那对夫妻。 他鬼使神差凑到隔壁房间门外,大概听了一耳朵。 果然。 女人还是希望男人能先把病治好,儿子读书的事可以先缓一缓。 但男人似乎已经有放弃治疗的打算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夫妻俩各持已见,都有自己的道理,争执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陈旸怕他们闹得动静太大,于是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内的争执声立马中断。 过了一会儿,形容枯槁的男人缓缓打开门,看到陈旸后,忐忑问道:“你是?” “我是隔壁的,林老师让我给你们儿子送学费。” 说完。 陈旸把上次卖的野兔还剩的五元钱掏出来,塞到男人手中。 说实话,他有些肉疼。 这五块钱,是存给林安鱼的彩礼钱。 按陈旸的计划,是绝不会动的。 但转念一想。 把这对夫妻的学费解决了,林安柔也就不会再去卖那条丝巾,陈旸也不用担心林安柔会遇到什么危险。 总的来说,是个划算的买卖。 “学费够了吧,好好治病,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林老师。” “这……” 男人不疑有他,当即错愕得不知该讲什么。 倒是他老婆反应快,抹了抹哭红的眼睛,就对男人哽咽道:“哎,林老师人太好了,咱们家欠她一个大恩情。你听到了吧?把病治好,挣了钱还林老师恩情!” “我……这……好好,好!” 男人反应过来,顿时热泪盈眶,当场就要给陈旸下跪。 陈旸哪敢受这种大礼,连忙转身,一溜烟就往宾馆的大楼跑去。 跑到宾馆里面,迎面差点撞上宾馆负责人。 “诶唷,你可看着点路……诶?是你啊,正好我找你呢。” 负责人立马拦住陈旸。 原来,傍晚时候,宾馆忽然有客人退了一间房,负责人就想到了陈旸。 “你们不是想多租一间房吗,正好空出了一间,你看看要不要补钱,我算你便宜一些。” “当然要!” 陈旸正愁晚上不知该睡在哪里,听到有空房,二话不说立马就掏钱把房间租了下来。 房间果然便宜了3毛钱。 陈旸让负责人帮自己给林安柔通气一声,然后美滋滋回到新开的房间休息去了。 而林安柔这边,知道陈旸重新开了一间房以后,也是松了一口气。 等旅馆负责人离开,她这才将夹在头发上的发夹摘下,然后开始整理床铺,做好临睡前的准备。 然而。 这时,房门又被敲响。 “谁?” 林安柔下意识捂住胸口。 “是我们,林老师。” 门外,传来隔壁夫妻的声音。 林安柔愣了下,不明白这对夫妻为什么要找自己。 但她没多想,停下收拾床铺,转身开了门。 “林老师!” 门一打开,夫妻俩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安柔面前。 林安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要搀扶两人。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林老师,谢谢你!” 夫妻俩不停地磕头,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二十五章 难道他真的变了 在这对夫妻的哭诉中。 林安柔这才知道,原来陈旸以她的名义,给了夫妻俩五块钱。 五块钱! 天哪,陈旸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送走了夫妻俩,林安柔心惊肉跳地坐到了床上。 她想不通,游手好闲的陈旸,是怎么拿出的五块钱? 难道是偷的、抢的、骗的? 托陈旸以往劣迹斑斑的福,林安柔压根没想过这是陈旸挣来的钱。 虽然解决了那对夫妻学费的问题,林安柔本该安心入睡,但她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熬了一夜的林安柔顶着困意,匆匆洗漱了一下,便收拾了行李,守在旅馆门口。 稍晚些,陈旸起床了。 他昨晚睡得早,一口气直接睡到天亮,别提有多神清气爽。 收拾完,办了退房以后。 陈旸也走出旅馆。 林安柔心烦了一晚上,见陈旸却是一脸轻松,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着脸,把陈旸拉倒路边就开始训斥。 “陈旸,两年不见,你长本事了啊?” “以前我只知道你好吃懒做,不干正事,没想到你偷摸拐骗也不耐吗?”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父母,考虑过你死去的大哥?” “你这么做,你对得起他们吗?” 林安柔名字里虽然带个柔字,但却是个极为独立自主的女性,性格中也带着要强。 陈旸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林安柔从头到脚训了个遍。 等林安柔训完,陈旸才迷茫的开了口。 “安柔,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林安柔狠狠瞪了陈旸一眼。 陈旸也有些心虚了。 他以为,林安柔已经知道了林安鱼的事。 但转念一想。 林安柔还没回到牛家湾,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毕竟那个年代,又没有手机。 甚至公共电话都是稀罕物,哪怕滨阳市作为省会城市,也没有一座公共电话亭。 哪怕林安鱼连夜写信,一晚上也送不到城里来。 所以陈旸很快反应过来,林安柔应该还不知道林安鱼的事。 那既然不是这件事,林安柔又因为什么事生气呢? 陈旸想不明白。 “装,继续装!” 林安鱼见陈旸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也懒得打哑谜了,用失望的眼神看向陈旸。 “要不是看在陈叔和刘姨的份上,我根本不会管你这样的人!陈旸,你的所作所为,真的让人寒心。” “不是……安柔,死刑犯枪毙前还得先宣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总的先说一声,让我死得明白好吧?” “哼!” 林安柔冷哼一声,“好,那我问你,你身上五块钱是怎么来的?你别跟我说是你挣的!” 原来是这回事啊? 陈旸明白了林安柔生气的原因,瞬间松了一口气。 “安柔,这钱还真是我挣的。” “你以为我会信?” 林安柔柳眉微微蹙起,只觉得都这个时候了,陈旸还在狡辩。 陈旸也知道,光凭自己一张嘴,绝不无法让林安柔信服,索性也不费口舌了。 “安柔,你不信的话,回去以后问问我爹妈,问问你妹妹就知道了。” 留下这句话,陈旸一脸坦然地背起十斤菜籽,朝着汽车总站方向走去。 林安柔没想到,陈旸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陈旸走远的背影,只能先跟上去。 回镇上的汽车,八点钟就要出发。 陈旸买了两张票,坐上车以后,就开始思考回去打猎的事。 目前他手中,只有一个弹弓和三根狐狸套。 弹弓能够打一些野鸡野鸟,狐狸套自然是用来套野兔的。 只不过。 前晚上一根兔毛都没见着,让陈旸对狐狸套的功效有了怀疑。 当然。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出现了银环蛇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比较糟糕了。 野兔十分机警,一旦活动范围出现了天敌,那它指定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到这里。 毕竟狡兔三窟。 野兔虽然喜欢走固定路线,但别人固定路线广啊! 加上牛心山这么大。 鬼知道,野兔的三窟都窟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 陈旸立马想到了老皮夹养的几条猎犬。 这玩意儿简直是野兔克星,有着出色的嗅觉和追捕能力。 尤其是一种叫细犬的中华猎犬,拥有强悍的奔跑能力和反应力,兼职就算专门为了追捕野兔而生的。 有一种著名的民俗,叫作"细狗撵兔"。 说的是让一群细犬,在开阔地带,表演追捕野兔。 为的就是传达出细犬狩猎野兔的强悍。 当然。 细犬不仅善于追捕野兔,像追捕山羚、野狍子、獾这些,细犬也是好手。 总而言之。 一个优秀的猎人,必定不能缺少优秀的猎犬。 陈旸立马想到,老皮夹家里那只叫叶儿黄的小狗,似乎就是只细犬啊…… 公共中巴行走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卷起了阵阵烟尘。 林安柔盯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转头瞥了眼一直不说的陈旸。 他在想什么? 林安柔有些奇怪。 印象中,陈旸绝不会是安分的家伙。 尤其是以前,只要有机会接触林家的姐妹,就一定会聒噪个不停。 林安柔很早就洞悉到了陈旸身上那点花花肠子。 可从昨天到现在。 越和陈旸接触,越让林安柔感到陌生。 随着汽车的颠簸。 林安柔也如几天前的陈援朝和刘淑芳一样,心中涌起一个疑惑。 难道他真的变了? 中午的时候。 汽车到达了牛家镇。 陈旸下车后,想起老爹的交代,背着十斤菜籽,去找工坊压榨成菜籽油。 毕竟要同路回牛家湾,林安柔也在旁边跟着。 榨油的时候,陈旸打听了一下。 十斤菜籽,可以榨四斤油。 “四斤油,省着吃,也够一家人用一个月……” 陈旸一边扳起手指头,一边默默嘀咕着。 他这副模样,俨然一副当家做主操持家务的模样。 这把一旁的林安柔,看得一愣一愣。 她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闲的陈旸? 第二十六章 勤俭持家 陈旸正计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 林安柔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陈旸摇了摇头。 还要给家里买些什么,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油坊内。 榨油过程中,浓郁的菜籽香勾得陈旸肚子馋虫咕咕叫。 陈旸果断走出油坊,在临街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了街边一个卖梨膏糖的摊位。 手上除了三张大团结,还有一毛三分钱。 陈旸掏出三分钱,买了梨膏糖,自己嚼了一块糖,回到了工坊。 林安柔正紧盯着老板把榨好的菜籽油,往油壶里面倒。 等倒完了,老板准备抽走漏斗。 “等一下!” 林安柔赶紧从蛇皮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老板手里的漏斗拿来,用手帕把漏斗里面的油擦赶紧。 直擦得那干净的白手帕,沾满了铜黄色的菜籽油, 她才小心翼翼的把手帕放入一个塑料袋里,扎进塑料袋,重新放回蛇皮口袋。 老板看到这一幕,就咧开嘴,冲陈昂笑道:“小伙子有福气啊,找了个又漂亮又持家的媳妇。” 陈旸也没解释,跟着笑了起来。 “谁是他媳妇?” 林安柔羞得红了脸,瞪了一眼陈旸,拽起蛇皮口袋就往外走。 陈旸提上油壶,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从油坊出来,走回街上,就听林安柔气鼓鼓道:“你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盯紧点老板。 “有些老板不厚道,倒油的时候,会故意在斗里留一两钱油,那可是你们陈家的菜籽,你都不知道心疼!” 听到林安柔的絮叨。 走在后面的陈旸,心里有种麻酥酥的感觉。 果然。 就像油坊老板说得那样,林安柔是个即漂亮又勤俭持家的姑娘。 她明明穿着精致的碎花布拉吉连衣裙,像花朵一样娇艳,却为了生计分毫计较。 骨子里的细腻、知性明然,在这一刻跃然于陈旸眼中。 这样的姑娘。 如果能成为老婆,人生也算是无憾了。 只不过陈旸不能再对不起林安鱼了,所以心中对林安柔荡起的涟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菜籽油固然精贵,但脏了你的帕子也怪可惜的。” 陈旸走上前,轻声说了一句。 林安柔翻了个白眼,“这帕子本来就打算用来当洗碗布,没什么可惜的。” “好吧。” 陈旸又将装着梨膏糖的袋子,伸到林安柔面前,“我看你一早上没吃东西,又坐了这么久的车,吃点垫垫肚子吧。” 林安柔错愕地看着陈旸手里的梨膏糖。 若是以前的陈旸,除了说些粗言秽语惹林安柔讨厌以外,绝不会用实际行动来表现关系吗。 “你倒是变了很多。” 林安柔不知道离开牛家湾的两年,陈旸经历了什么。 但被陈旸这么一说,肚子也确实饿了。 她伸出一只玉手,去捻梨膏糖,陈旸就趁机将整袋梨膏糖递给林安荣,顺便从林安柔手里抢过蛇皮口袋。 还挺沉。 陈旸没想到林安柔这么要强,愣是提着蛇皮口袋走了一路。 他索性将蛇皮口袋扛到肩上,一手拽着袋耳,一手提溜着油瓶,大步朝前走去。 “诶,你干嘛?” 林安柔不安地喊了一声。 “回去要走十多里路,我帮你背吧。” 陈旸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林安柔了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的梨花膏。 片刻后。 她将梨花膏放入口中,轻轻一咬,一股清甜的香味涌入口齿间,久久不散。 晌午正当头。 本来陈旸打算先在镇上吃了午饭再回去。 但林安柔心疼花钱,觉得吃几块梨膏糖就能对付。 陈旸也不再劝。 他也想早点回去,趁着天还没黑,上山再用狐狸套碰碰运气。 所以,两人没有停歇,一路往牛家湾赶。 虽然是四月的天气,但到底已经开春。 晌午的太阳,已经灼出了热气。 走了几里地,来到一片无人的山岗,背着蛇皮口袋的陈旸,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要不歇歇吧?” 林安柔见陈旸一路辛苦替自己背着行囊,愣是没有一句怨言,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她指了指山岗下的背阴面, “那里凉快,就到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好吧。” 陈旸也没有推迟。 一来,他也确实需要缓口气。 二来,他心里也很担忧。 林安柔马上就要回到牛家湾了,马上就要见到了林安鱼了。 陈旸不知道,林安柔如果知道妹妹林安鱼,被他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子欺负了,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陈旸打算趁着休息的空档,先探探林安柔的态度。 两人绕到了山岗下,走到一处背阴的大树底下休息。 陈旸刚放下蛇皮口袋,林安柔便走过来,打开蛇皮口袋,又掏出一个干净的白手帕。 这一路顶着太阳走来,林安柔白皙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散发着晶莹的光芒。 趁着休息的工夫,林安柔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动作轻柔文静。 陈旸便多看了一眼,却被林安柔察觉。 “你看我干什么?” 林安柔狐疑地停下擦拭动作。 陈旸面不改色,问道:“我就是好奇,你到底带了多少帕子回来。” “在北方的两年,没事的时候,我就织了一些帕子。” 林安柔简单回应了一句,便继续擦着脸。 等擦完了脸。 她看着满头大汗的陈旸,指了指蛇皮口袋,“还有干净的帕子,你也擦一把脸吧?” “我可用不惯帕子。” 陈旸果断扬起手臂,用手肘把额头的汗珠抹掉,然后笑着看向林安柔,“你看,现在干净了吧?” 重生后的陈旸,已经脱胎换骨。 他有明确的目标和动力,在林安柔面前的言行举止,变得坦然而从容,自信而沉敛。 这都是以往林安柔从未见过的。 林安柔看着冲自己笑的陈旸,再次愣了愣神。 那笑容阳光温和,眼神清澈坦诚。 要知道。 陈旸其实长得并不差,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甚至比陈旸的大哥还要俊朗。 只可惜以前的陈旸太混账了。 加上陈家太穷,连媒婆都不愿意上门张罗婚事。 第二十七章 我脸上有东西嘛 一阵山风吹来。 凉爽的气息,氤氲心田。 林安柔有些恍惚。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陈旸。 陈旸古怪地看着林安柔,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 林安柔自觉失态,难为情地撇开视线。 树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有些莫名的尴尬了起来。 这安静的空气,让林安柔臊得慌。 过了一会儿。 她决定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陈旸,你谈对象了吗?” 林安柔鬼神神差地问了一句。 但这一开口,她就后悔了。 陈旸也被林安柔这个问题问得稀里糊涂,但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林安柔见话题已经打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那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陈旸本想把林安鱼的名字说出来。 但他还没探明林安柔的态度,于是话锋一转,趁机说道:“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但我想改变自己,重新开始做个好人。” “你的确很混蛋,但……也算不上坏吧?” 林安柔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眼陈旸。 陈旸苦笑一声。 心想,要是你知道我睡了你妹妹,你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安柔,无论我做过什么错事,我现在是真心想弥补以前的错误,所以我不求你能原谅,但我希望你给我一次让我弥补的机会。” 陈旸一本正经走到林安柔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林安柔吓得从地上坐起,一脸古怪地盯着陈旸,“陈旸,你不必这样,你能浪子回头就行,再说你也就懒散了一些,不算什么大的错事。” “是吗?” 陈旸凝视了林安柔片刻,又问道:“那什么样的错才算大错?” 林安柔听到陈旸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见林安柔的语调突然拔高,陈旸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知道,林安柔眼里容不得沙子。 而且,林家两姐妹感情很好。 如果知道妹妹的遭遇,林安柔恐怕很难承受这个打击。 陈旸明白,已经没有试探的必要了。 等林安柔回去得知真相后,无论掀起多大的风暴,他也只能鼓起决心和勇气去面对。 谁叫自己活该呢? 陈旸没有回答林安柔的话,只是转过身叹了一口气。 “安柔,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说完。 陈旸将林安柔的蛇皮口袋重新背上,走出了背阴面,朝着牛家湾的方向继续赶路。 林安柔盯着陈旸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难道陈旸真的犯事了? 他犯了什么事? 叔叔阿姨知道吗? 林安柔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追上陈旸,想问个清楚。 但陈旸铁了心不答。 就这样。 两个人心绪难宁地回到了牛家湾。 这时。 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陈旸推开院门,就看到老妈刘淑芳在院子里剥花生。 林安鱼依然待在房间里,只不过房门开了一条缝,和煦的金黄阳光,钻入了她的屋子,照亮了屋内一角。 “哟,安柔回来啦!” 刘淑芳一抬头,看向跟在陈旸身后,一身碎花长裙,亭亭玉立的林安柔站在院子门口。 她立马扔掉花生,笑眯眯跑上前来,想来拥抱林安柔,但想到满身花生灰,只能连忙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满心欢喜地打量着林安柔。 “阿姨,我回来了。” 林安柔甜甜一笑。 两姐妹在陈家生活了好几年,靠着陈家二老拉扯长大。 和妹妹一样。 林安柔俨然把陈爸陈妈,当成了自己的父母。 “阿姨,我在北方的这两年,可想你们了,一直就盼着能回来看看你们。” 林安柔主动将刘淑芳抱住,用撒娇的语气,说着亲昵的话语。 刘淑芳也想抱抱林安柔,但怕脏了林安柔的布拉吉连衣裙,只能将手背在身后。 “哎呀,安柔长成大姑娘啦。我和你叔叔也想你呢,还有你妹妹,她也想着你呢。” 林安柔抱着刘淑芳好一会儿,这才红着眼眶松开了刘淑芳。 “阿姨,你和叔叔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刘淑芳也红了眼睛。 她盯着林安柔看了好一会儿,才瞥了瞥旁边的陈旸,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陈旸知道。 自己的老妈肯定也在顾虑,林安柔要是知道林安鱼的遭遇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对了,安柔,你妹妹在屋里,你们两姊妹分开这么久,你先去看看她吧。” 陈旸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林安柔自然迫不及待想见到妹妹,离别重逢的喜悦,让她忽略了回来路上,对陈旸犯事的忐忑。 “阿姨,那我先去看看妹妹了。” “好……去吧。” 刘淑芳脸色僵硬了一下。 只不过林安柔并没有察觉,她走到林安鱼房间门口,整理了一下耳旁的发丝,这才轻轻推开了门。 “妹妹?” 一声亲昵的呼唤,回荡在阴暗的房间中。 林安鱼听到姐姐久违的声音,心中激荡起了涟漪,但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她坐在床边,低垂着脑袋,小脸上神情变化不定。 又是欣喜,又是愁苦。 其实刚刚她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也知道自己姐姐回来了。 只不过。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姐姐。 更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被陈旸玷污的事,告诉姐姐。 她怕姐姐因为自己的事痛苦。 “安鱼?” 见妹妹没有回应,林安柔疑惑地踏入房间。 林安鱼见姐姐进屋,猛地抬起头,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姐姐,你回来啦?一路赶回来,很累吧?” “是挺累的。” 林安柔见到始终坐着的林安鱼,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她走到床边,先是扫视了一眼房间,然后仔细打量林安鱼的神态,见林安鱼脸色憔悴,眼眶微微泛青。 林安柔的心脏,瞬间揪了一下。 “妹妹,你怎么了?发……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事啊。” 林安鱼摇了摇头,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林安柔立马察觉端倪。 第二十八章 噩耗 林安柔是知道林安鱼的。 天性活泼,机灵好动。 平日里,绝不会待在房间里闷不出声。 何况今天自己回来,林安鱼本该像小鸟一样,飞扑来院子迎接自己。 可实际情况呢? 林安鱼坐在床上,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林安柔立马意识到,妹妹有事瞒着自己! 联想到,陈旸一路回来的异常反应,林安柔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 林安柔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 刘淑芳正小声和陈旸说着什么,陈旸一个劲地点头。 两人丝毫没有发觉,林安柔正在盯着他们。 几秒之后。 林安柔悄悄将房门关上,重新走回床边,轻声问林安鱼。 “妹妹,是不是陈旸欺负你了?” 问完。 林安柔细细盯着林安鱼的脸庞。 林安鱼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却很快镇定下来。 “姐姐,陈旸没有欺负我,如果他欺负我的话,叔叔阿姨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林安鱼想起那晚上,陈援朝拿刀砍陈旸的一幕,心中还尚有余悸。 听妹妹这么说,林安鱼并没有打消疑虑。 她蹙了蹙眉,问道:“我这次回来,发现陈旸变了好多,他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 林安鱼心中顿时一酸。 陈旸这几天的变化,她如何不清楚原因。 浪子回头的戏码固然让人欣慰,但为何偏偏自己成了代价。 想到这里。 林安鱼强忍心中酸涩,摇了摇头,问道:“姐姐,是陈旸接你回来的吧,他在路上是什么表现?” “他啊……” 林安柔顿了顿,颇为感叹道:“他这次变化好大。处事沉稳,不再油头滑脑的,而且还把心思放在了家里的开销上,简直……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是吗?” “是啊,他还干了一件让我特别吃惊的事。” 林安鱼听了姐姐的讲述,怔神了一下,“他干了什么?” “在省城的旅馆,我遇到了一个没钱上学的学生,他直接……直接掏出了五块钱,给了那个学生!” 林安柔不可思议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让她触动的。 不仅是陈旸阔绰的手笔。 关键陈旸还是以她的名义,捐出的这五元钱。 那个年代。 名誉还是极为重要的,作出这种好人好事,可是能登上报纸的啊! 但陈旸却把这份殊荣给了林安柔。 “他……他真的这么干了?” 就连林安鱼听得也是不可思议。 “我还能骗你不成?” 林安柔顺势坐到了林安鱼身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妹妹,你知不知道他那些钱是哪里来的?” 林安鱼想了想,不太肯定地回答道:“应该是他上山打猎赚的吧……” “上山打猎?他有这个本事?” 林安柔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毕竟在牛家湾也生活了好几年,林安柔多少清楚牛心山什么情况。 虽然山上有野物,但一般都躲在林子深处。 在山外围小打小闹还行。 如果能靠打猎挣钱,牛家湾早就富裕了。 陈旸身上的五元钱巨款,要是是靠打猎挣得,林安柔多少不太相信。 “姐姐,其实最开始我也不信,但他这几天的确带回了不少猎物,有野鸡、兔子什么的……对了,昨晚阿姨还炖了一锅蛇肉。” 说到这里。 林安鱼白嫩的手背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对蛇很恐惧。 但也不知是这份恐惧,还是因为和姐姐说上了话。 她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如死水一样的情绪也终于有了波动。 “咦……他也不怕被蛇咬了。” 林安柔也挺怕蛇的,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可嫌弃归嫌弃。 她对于陈旸的认知,在这一刻又悄然发生了改观。 不过林安柔并没有忘记妹妹表现的异常。 “妹妹,说了这么多陈旸的事,现在说说你吧,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你可不许瞒我!” “姐姐,我真的没事。” 林安鱼依然顽固地摇了摇头。 林安柔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叹了一口气。 “妹妹,虽然咱俩不是亲姐妹,但感情可不比亲姐妹差,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嗯……” 林安鱼咬了咬唇,轻轻答应了一声。 原来。 林安柔和林安鱼,并没有血缘关系。 早些年。 林本春捡了一个女婴,取名林安柔。 他一辈子没有结婚,辛辛苦苦把林安柔拉扯到五、六岁。 结果又在北方的某个县城的郊外,遇到了逃荒的林安鱼和她父母。 亲生父母饿死的那天,当时的林安鱼才三岁。 那天,林本春忽然听到有小孩在哭。 他循着哭声,老远就是看到一个小不点,蹲在路边哭得稀里哗啦。 用林本春的话说,那小丫头片子,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身上也穿得破破烂烂,要不是发出点动静。 他还以为是谁在路边扔了一件破袄子。 林本春心善,果断把哭得奄奄一息的小姑娘也收了下来,取名林安鱼。 或许是知道是同病相怜。 从小,林安柔和林安鱼的感情就十分深厚。 大一点的林安柔,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十分的照顾。 林安鱼做噩梦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半夜忍不住哭。 林安柔就把妹妹抱在怀里,学着大人的口吻,一直哄着妹妹睡着。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林安鱼也第一时间想到姐姐。 可惜好景不长。 几个月后,南边有敌不自量力,犯我华夏大地。 林本春随部队南下,不多久便传来噩耗。 替陈援朝挡了子弹的林本春撒手人寰,留下来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陈援朝也是个汉子,二话不说直接收留了这孤苦的两姐妹。 战争结束后,他将林安柔和林安鱼接回到了牛家湾自己的家中。 当时。 陈援朝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和老婆刘淑芳咬着牙,将四个小孩拉扯大。 虽然家中拮据,但陈援朝两口子,从没有亏待过战友的遗孤。 或许是老天爷都可怜这两姐妹。 让她俩生得肤白貌美,思维聪慧又心地善良,在牛家湾,谁都知道老陈家,有一对俏丽姐妹花。 第二十九章 打不还手 “妈,你说,安鱼会不会告诉安柔,那晚上的事?” 陈旸盯着林安鱼紧闭的房门,心中忐忑极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准备,但陈旸仍然有种等待死刑宣判的感觉。 这种滋味不好受。 刘淑芳虽然知道此刻儿子心中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忍不住冷眼冷语道:“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陈旸无言以对。 见陈旸没有说话,刘淑芳又提醒道:“等会儿安柔出来,免不了对你发火,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受着,毕竟女儿家的清白,比命重要。” “妈,放心吧,我一定心甘情愿接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陈旸郑重作出承诺。 如果林安柔只是打他、骂他,他也求之不得。 至少这样,林安柔能发泄怨气。 这次重生回来,林安鱼没有投井自尽,林安柔应该不会被刺激到精神失常。 但这只是陈旸的估计。 他是没有半点把握,知道林安柔到底是什么态度。 “算了,看你这几日表现不错,我也会在旁边劝劝安柔的。” 刘淑芳也不想事情闹大,算是安慰了陈旸一句。 就这样。 这对母子死死盯着林安鱼的房门。 可他们并不知道。 此刻。 林安柔和林安鱼忽然聊到了以前的身世。 这对俏丽姐妹花回忆过往,便打开了话匣子,顺着以往的经历,又聊到了许多其他的事,并没有再提关于陈旸的事。 房间内。 回荡着姐妹俩的轻声细语。 偶尔间,还会夹杂着细腻轻微的笑声。 这笑声从房间内传出来,虽然有些模糊,却清晰传到了陈旸和刘淑芳耳朵里。 陈旸微微一愣。 难道林安鱼没有告诉林安柔,那晚自己做了什么孽? 不然为什么两姐妹能笑得出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陈旸却不由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哎,安鱼到底是个善良的孩子。”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提醒了陈旸。 他瞬间明白,林安鱼应该是不希望,自己的姐姐因为自己的遭遇而痛苦难过。 “是啊。” 陈旸点了点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相比于林安鱼的善良,年轻时的自己,简直是畜生! 虽然风暴暂时没有刮起,可陈旸想要努力的心,已经躁动起来。 打猎! 趁着天没黑。 陈旸准备上山,先把狐狸套下好,然后下山安静等一晚。 第二天一早再上山,看看收获。 说干就干。 陈旸回到自己房间,就去取狐狸套。 “嘿,你这臭小子,马上要吃饭了,还往山上跑?” 刘淑芳见陈旸要出门,立马招呼一声。 陈旸却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道;“没事,妈,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 他已经奔出了十多米。 “这孩子……” 刘淑芳摇了摇头,走进了厨房。 另一边。 林安鱼的房间内。 经过一段叙旧,林安鱼心情好了许多。 林安鱼虽没有将那晚上,自己被陈旸玷污的事告诉林安柔。 但她仿徨的,还有陈旸要娶自己的承诺。 这件事,是不是要告诉姐姐? 林安鱼正纠结着,却见林安柔忽然站了起来。 “妹妹,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千万别憋在心里。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林安柔将林安鱼今天的异样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柔声地叮嘱了一句。 林安鱼有些不安地问道:“姐姐……你要走了吗?” “阿姨好像在弄晚饭了,我想先去帮帮忙。怎么了,妹妹?” 林安柔转过身,等着林安鱼开口。 果然。 院子里的厨房,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动静。 林安鱼干笑一声,摇头道:“没事,我以为你马上要回镇上去呢。” “放心吧,我会在家里待几天,然后再去学校报到。” 林安柔微微一笑,出了房间。 她这次回来,计划以后就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以后只能抽空才能再回牛家湾。 所以一回来,林安柔就想力所能及地帮陈家做点事。 来到厨房。 林安柔看到陈淑芬正在切着半只野鸡。 “阿姨,这鸡肉……” “陈旸前两天在山上打的,你看看,多肥呀!他那一晚上就打了两只野鸡呢,打猎的本事,可比他爹厉害多了。” 陈淑芬脸上洋溢地着笑容。 上次陈旸炒了一盘辣椒爆炒野鸡肉,只用了半只野鸡。 正好今天林安柔回来了。 刘淑芳就打算用剩下半只野鸡,再炒一盘肉菜。 只不过刘淑芳没有陈旸那手艺,也不敢像陈旸那样阔绰,炒一盘野鸡放半盘辣椒。 为此,刘淑芳还当着林安柔的面,啧啧摇头。 “以前我还不知道,陈旸这小子啊,炒菜的手艺也厉害……诶唷,那天他炒的那盘鸡肉,你陈叔到现在都惦记着呢!” “他还会炒菜?” 林安柔印象中,以前的陈旸四体不勤,压根就不会进厨房。 刘淑芳也颇为感慨。 “这几天下来,我有时都在想,这儿子还是不是我的儿子……” “阿姨,您说这几天是什么意思?” 林安柔不禁狐疑,难道陈旸是这几天才改变的? 那他又因为什么而改变的? 刘淑芳见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便止住了话题,专心切着鸡肉。 林安柔见话题戛然而止,也识趣没有再问,而是去帮忙洗野菜和淘米。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和砰砰的案板声,相交辉映。 后山。 夕阳洒下。 陈旸带着三副狐狸套,再次来到了上次打野兔的地方。 为了验证是否是因为上次出现了银环蛇,才导致没有打到野兔,陈旸特意在下风口,上了两副狐狸套。 这两副狐狸套,一上一下,布置在山坡的上下两头。 野兔脑子一根筋,平日就在山坡上下两条路跑,这么布置,至少能收获一只兔子。 布置完以后,陈旸走到了小土沟前。 跨过这条土沟,就走出了牛心山一千米的外围,也算是走出了猎手的新手村。 这是一个心理层面的突破。 陈旸深吸一口气,走过小土沟,往前走了二十米,将将剩下一副狐狸套,套在了两棵桉树间,期待好运再次眷顾他。 第三十章 逃走了 布置好三副狐狸套,陈旸迅速下了山。 回到家里时。 老爹陈援朝已经从地里回来了,老妈刘淑芳也做好了晚饭。 因为林安柔时隔两年回来,陈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陈援朝让陈旸去村口买半斤毛豆,他今晚要喝两盅。 等陈旸买完毛豆回来,破天荒见到林安鱼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挂着单薄的一件花褂子,洗得有些泛白,搭配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略微凌乱的发丝,整个人都显得很颓废。 陈援朝和刘淑芳见到林安鱼这幅模样,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陈旸心脏也瞬间揪了一下,惭愧之情差点涌到了脸上。 他沉默着走到饭桌前,将毛豆放下,端个小马扎,准备到角落里去吃饭。 饭桌是四方桌。 要是以前家里有五口人的时候,那就是陈旸坐一方,陈援朝坐一方,刘淑芳坐一方,林安柔和林安鱼挤着一方。 但现在,陈旸主动让出位置。 就成了老爹和老妈各坐一方,林安柔和林安鱼各坐一方。 林安柔本就察觉到饭桌的气氛有些古怪,又看到陈旸竟然都不上桌吃饭。 她终于憋不住,看向陈家二老。 “叔叔阿姨,陈旸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林安鱼伸向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作为一家之主的陈援朝,本该出来说话,但他张了张嘴,最后看向了媳妇。 刘淑芳微不可查地瞄了眼林安鱼,又看向角落里端着碗的陈旸,有些唏嘘地摇了摇头。 “这兔崽子三天两头不让人省心,安柔,你就别管他了,吃饭吧。” “对,吃饭!” 陈援朝立马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林安柔碗中,“今天你回家,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别管那臭小子了。” 林安柔看了林安鱼一眼,笑眯眯道:“是呀,今天应该高兴,叔叔阿姨,我好想你们。” “哈哈哈,来,动筷子!” 陈援朝大手一挥,众人随即动筷,有说有笑吃完了这顿晚饭。 晚上。 林安柔来到林安鱼房间,两姐妹分别这么久,躺在床上自然有不少话说。 “妹妹,我还是觉得陈旸怪怪的,叔叔阿姨也是,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一样。” 林安柔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不自然地撇开头,躲过林安柔的目光。 她现在心里很乱,除了那晚上发生的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安柔,陈旸准备凑200块钱彩礼娶了自己。 尽管陈旸承诺不会强逼林安鱼嫁给他,但林安鱼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已经搭在陈旸手上了。 “姐姐,我有些困了。” 林安鱼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将脑袋埋在了被窝里。 林安柔盯着妹妹娇小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那就睡了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刘淑芳蒸了些粗面馍馍,又拌了盆野菜,正在倒酱油的时候,陈旸走进了厨房,抓了两个馍馍,转身就走。 “妈,我上山去了。” “你就拿两个?吃得饱吗?” 刘淑芳又往陈旸手里塞了几个馍馍。 陈旸也没拒绝,出了厨房,将鸡笼放入背篓里,又取来镰刀和药锄装进去。 临出门时,寻思万一碰到野鸡了呢? 于是又把弹弓往裤腰带里一插,这才背着背篓,推门朝后山走去。 上了后山,陈旸一路直奔昨晚下狐狸套的林子。 还没扒开草叶子,他便听到了尖锐而细长的“吱吱”声。 听到这个声音,陈旸心念一动,顿时激动起来。 果然。 从灌木丛钻出来,陈旸就看到坡上坡下的两个狐狸套,死死套住了两只野兔。 坡下的野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近一瞧,它被狐狸套套中了前肢,认命似的垂着长耳朵,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兔子这玩意儿气性小,容易被气死。 陈旸赶紧拎起这只野兔的耳朵,塞入鸡笼内,这才放开它脚上的套子。 镇上供销社饭店的叶师傅不是说了吗? 活的野兔,五块钱一斤。 陈旸掂了掂,这只起码有四斤多,也就是二十多块钱。 “吱吱~” 耳边再次想起那尖锐的叫声。 陈旸立马抬头。 只见几米高的土坡上,有一个黑影蹿出,跑得速度极快,但始终在原地打转。 陈旸立马登上土坡,就看到一只体型肥硕的野兔,正在拼命乱窜,周围的泥土和草叶,都被它锋利的四肢,抓得乱七八糟。 然而,无论这只野兔如何扑腾,它的后肢都被狐狸套的皮绳牢牢缠住,跑不出三尺之外。 “嚯,好精神!” 陈旸感叹这畜生够顽强的,缠住后肢的皮绳,都快缠进肉里了,还想着逃。 看样子,这只野兔是刚不久落套的,身上还有力气。 陈旸手头没有合适工具,不敢轻易去徒手抓它,于是寻思让它再扑腾一会儿,等力气耗尽了再来收拾。 索性算是见识到狐狸套的威力了,无论这野兔如何折腾,都无法挣断狐狸皮绳。 正好。 趁这个工夫,陈旸朝着小土沟走去。 土沟过去二十米,是陈旸下得第三个狐狸套。 这个套子,纯粹就是为了瞎碰运气,陈旸并不指望真能套中兔子,但他还是怀着期待的心情,越过土沟,朝着两棵桉树走去。 走到桉树前五米位置,陈旸看到狐狸套上,果然空空如也。 再走近,却看到狐狸套上,沾了些土灰色的绒毛。 “难道是野兔逃走了?” 陈旸有些失望,觉得狐狸套哪怕克制野兔,也不是万无一失。 算了。 陈旸也不是苛刻的人。 一晚上就能抓住了两只野兔,足以见得狐狸套算得上很厉害的工具。 那两只野兔,加起来应该快十一斤了吧? 也就是能卖五十五块钱。 想到这里。 陈旸心情又美妙起来,于是准备将这副狐狸套收拾起来。 这时。 他忽然看到,狐狸皮绳旁边的草地上,有一滩黄色的不明液体。 好奇之下,陈旸凑上去轻轻一嗅。 顿时,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差点把陈旸熏晕过去。 第三十一章 卖肉 这臭味。 简直就像把臭鸡蛋混进下水道的淤泥里,搅拌到发泡,然后一口灌进喉咙里的感觉。 过了半天,陈旸才缓过劲来。 他立马察觉,这绝非是野兔留下的痕迹,那几撮土黄色的绒毛,很可能来自其他野物。 看样子,某个野生动物,从这狐狸套里逃了出来。 这玩意儿应该比野兔还要贼。 想到这里,陈旸就仔细查看狐狸套,发现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旸又在附近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越是这样。 陈旸越对从狐狸套中逃出的野物来了兴趣。 他将那几撮绒毛收好,准备回去找猎户老皮夹问问。 又过了约莫十多分钟。 陈旸返回小土坡上。 那只被狐狸套套住得肥硕野兔,挣扎了这么久,果然已经脱了力,趴在地上直喘粗气。 陈旸立马将其抓入鸡笼,又三下五除二,将狐狸套收了起来。 野兔虽然死脑筋,但不代表遇到危险不会变通。 接连遭遇陷进和银环蛇。 估计短时间内,这一带不会再有野兔活动了。 陈旸便跨过小土沟,将自己的打猎活动范围,突破到了一千米的外围。 但他也紧紧只深入了几百米。 毕竟是一个人打猎,三副狐狸套也只是试探布网,能不能再捕到野兔,还得看运气。 没办法。 陈旸虽然熟稔不少打猎技巧,但对牛心山的了解,远不如当地的老猎户。 将三副狐狸套,布置在被风向阳的一处坡下后,陈旸转身准备下上。 回去的时候,他顺路又割了些野菜,赶在中午前回到家里。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林安柔和林安鱼坐在院子里聊天,两姐妹不知道在聊什么。 但让陈旸放心的是,林安鱼脸上的阴霾少了一些。 看样子。 这场风暴并没有出现。 又或者,暂时没有出现。 林安柔看到陈旸背着背篓,就叫住了陈旸。 “阿姨说你上山打猎去了,我还不信,让我看看你打猎到了什么?” 以前,林安柔很少主动和陈旸说话。 陈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走到两姐妹面前,将背篓放下,然后揭开覆盖在最上面的野菜,把鸡笼取了出来。 “耶?” 看到鸡笼内装着两只野兔,林安柔发出了一声惊呼。 林安鱼本来是撇过头,不看陈旸这边的。 但听到姐姐的呼声,她也好奇地朝鸡笼里看了过来。 “陈旸,今天吃兔子吗?” 那个年代,饶是一身书卷气的林安柔,也抵御不了肉的诱惑。 但陈旸却摇头道:“这两只兔子可不能吃,我得拿到镇上去卖钱。” “能卖多少钱?” 林安柔好奇盯着鸡笼。 陈旸沉吟了一下,说道:“两只兔子大概十来斤,应该能卖五十块钱左右。” “五十?” 林安柔吃惊地张了张小嘴,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下一秒,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拖着长长的音调说道:“哦……难怪你能那天能掏出五块钱给那对夫妻……” “你现在才相信我?” 陈旸挑了挑眉毛。 林安柔眨了眨眼睛,吐舌道:“凡是要眼见为实。” “好吧。” 陈旸无奈耸了耸肩。 两只野兔耷拉着耳朵,趴在鸡笼里一动不动。 林安柔想伸手去逗弄鸡笼里的野兔,却被陈旸拦住。 “野兔性子野,小心咬掉你的手指头。” 听到陈旸的话,林安柔脸色一变,忙将手缩了回来,又挽了挽耳旁的发丝,抬头问道:“你挣这么多钱打算干什么?” 林安柔问陈旸时,脸上带着告诫的表情。 她应该是害怕陈旸用这些钱鬼混。 陈旸看了一眼林安鱼,郑重说道:“放心吧,我挣这些钱不会乱花,要花也只花在刀口上。” 林安鱼听出陈旸话里的意思。 她想起那晚上,陈旸一个星期要挣够两百块钱的承诺,再次撇开了头。 “嗯,你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安柔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这时。 老妈刘淑芳从厨房走了出来,让陈旸帮忙搭把手弄午饭。 陈旸便把新摘的野菜洗了,简单弄了个凉拌菜。 中午。 陈旸和刘淑芳还有林家两姐妹,四人吃了个简单的午饭。 饭后。 刘淑芳忙着给地里忙活的陈援朝带饭,匆匆出了门。 陈旸也背上背篓,去往了镇上。 经过三个小时的徒步,陈旸来到了牛家镇的供销社饭店。 这一回。 扎麻花辫的女服务员认出了陈旸,没有再撵陈旸走,但也没让陈旸进入饭店。 “你离门口站远点,我去找老叶来。” 女服务员转身进了店。 没一会儿,后厨的叶师傅,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踱步走出了饭店。 看到陈旸后,叶师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不多看陈旸一眼,就指着陈旸背后的背篓,用命令的口吻道:“放下来,打开让我看看。” 陈旸也没计较对方的态度。 毕竟那个年代,供销社的服务员都高人一等,更别说掌勺的大厨。 他放下背篓,将鸡笼提了出来。 叶师傅看到里面装了两只野兔,眼睛立马就睁圆了。 “死的活的?” “活的!” 陈旸晃了晃鸡笼。 笼子里的两只野兔,由于一下失去平衡,吓得在笼子里乱扑腾。 “看,很精神吧?” “嗯,还行。” 叶师傅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头也不回往饭店里走,边走边说道:“进来吧,称了重就给你结账。” “是五块钱一斤吗?” 陈旸问了一句。 他估摸着,这两只兔子应该值五十块钱。 但叶师傅没回答,只是脚步轻快往厨房走去。 陈旸只好跟上。 绕过供销社的中庭,一路来到拐角,拐了个弯,钻入一个院子里。 院子边上,搭了几个灶台。 另一个角落里,堆了不少蔬菜和猪肉。 陈旸把鸡笼拎到角落里,叶师傅招呼一个年轻的墩子,提着称走了过来。 称重的时候,全程由那个墩子操作。 叶师傅躺在不远处的躺椅上,悠闲得端起茶盅抿茶,根本不看两人这边一眼。 “师傅,11斤!” 墩子称完野兔,大喊了一声。 第三十二章 老值钱了 “让前台给他五十五块!” 叶师傅干脆地回了一句,继续抿着茶,眼皮也没抬一下。 此刻的陈旸,心情无疑是十分愉快的。 加上今天的五十五块钱,他现在身上已经有了八十五块钱,快到目标的一半了。 这无疑是很鼓舞士气的。 离开厨房时,陈旸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除了野兔,你可以再搞点其他野味来,只要不是犯法的,我们饭店也要。” 这时,叶师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旸连忙答应了一声“好勒”,笑呵呵去前台结了账。 出了供销社饭店。 怀揣“巨款”的陈旸没有停留,背上背篓就往回赶。 来回两趟。 等他回到牛家湾时,天都要黑了。 陈旸的肚子也饿了。 尽管他知道,家里人肯定弄好了晚饭,等他回去吃。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村口拐了个弯,来到老皮夹的家门口。 老皮夹养的几只猎犬耳朵很尖。 陈旸还没敲门,它们就察觉到屋外有人,直接汪汪地叫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院门“嘎吱”一声开了。 几条毛茸茸的家伙,想要从院子里冲出来,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呵斥了回去。 老皮夹精气神十足的走到院门口,看到是陈旸,笑了一声,让陈旸进了院子。 “大爷,我来看看你。” “看你小子满面春风的,是不是我给你的几根绳子起了作用?” 老皮夹扯来两张凳子。 和上次一样,坐在院子里,和陈旸聊了起来。 陈旸也很果断,顺着老皮夹的话,就猛夸狐狸套的威力,说放过狐狸套的那一片,多半野兔是不敢来了。 他的话很令老皮夹受用。 老皮夹笑呵呵道:“这都是些小儿科,打野兔算不得本事,等你以后有机会,遇到一些稀罕货,那才叫有意思!” “哦?” 陈旸一听来了兴趣,顺着问道:“大爷,怎么个有意思法?” “嘿,这就说来话长了。” 老皮夹掰着手指头,兴致盎然地讲解起来:“对待不同的猎物,得用不同的办法。” “尤其是激灵的猎物,你还得跟它们斗智斗勇。”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 “比如会飞的用弓、会钻土的用绳、会咬人的用枪、会躲藏的用狗……” 老皮夹滔滔不绝,跟陈旸讲了很多对付野物的技巧。 其中牵扯了一些工具和陷阱的制作,不说精妙绝伦,也是让陈旸打开眼界。 比如,老皮夹提到抓草溜子时,老猎手会用到的一种土方法。 草溜子爱打洞,打得洞又深又长,在地下蜿蜒几十米,而且还有各种岔口,通向预留的其他几个洞口。 它们一旦遇到危险,能在洞里躲个十天半个月,或者干脆从其他洞口逃走,行踪十分诡秘。 要想抓住躲进洞里的草溜子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办法。 老道的猎人,会准备一小块猪油,将野猪的鬃毛塞入猪油里面,又在外面裹上一层用烧过的鸡蛋壳,摆在草溜子的洞口。 草溜子喜欢吃白蚁。 那混着猪油烧过的鸡蛋壳,散发的味道特别吸引草溜子。 草溜子眼神不好,光凭嗅觉,以为裹了野猪鬃毛的猪油,是一堆觅食的白蚁,一口就吞进肚子里。 关键的来了。 野猪的鬃毛很硬,被草溜子吞进肚子里,坚硬的鬃毛如同钢针一样,不断扎着草溜子的肠子。 草溜子一钻洞,鬃毛就扎一下它的肠子,那滋味能把草溜子折磨死。 为了消化肚子里的鬃毛,草溜子只能爬出洞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把肚皮亮出来,一点也不敢动弹。 这个时候,猎人就能大摇大摆走到草溜子面前,将它们收走。 陈旸听得津津有味,暗暗寻思要是遇到草溜子,自己也一定要这么办。 但很快老皮夹就给他泼了一瓢凉水。 “那玩意儿可抓不得,前段时间收音机里不是说了吗,现在草溜子是保护动物啦!” “保护动物,是不能私自捕杀的!” 在老猎户中,老皮夹是比较正派的,不仅讲究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也遵纪守法。 所以讲完这件事后,老皮夹还特意提醒陈旸,以后狩猎的时候多留心眼,不是什么猎物都能碰的。 后来陈旸才知道,草溜子原来就是穿山甲。 陈旸只想靠打猎维持家里的生计,能发财自然是好,但他绝不会铤而走险,去干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 “对了,大爷,今早我在山上,发现了一些动物的毛发,劳烦你帮我认认,这是什么动物?” 说着。 陈旸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几撮黄色的绒毛。 老皮夹接过这几撮毛,先是搓了搓,又放在鼻子面前嗅了嗅,眼珠子瞬间就亮了起来。 “嚯,这玩意儿你都遇到了?” 老皮夹突然抬高声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 陈旸明白老皮夹看出了门道,于是也有些紧张地问道:“这是什么动物?” 老皮夹嘿嘿一笑,“你小子运气不赖,连花鼠狸都撞见了。” “花鼠狸?” 陈旸没听过这种野物,连忙问道:“这玩意儿很稀罕吗?值不值钱?” “老值钱了!” 老皮夹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这花鼠狸本身不算值钱,但它的屁股能分泌一种灵猫香,这玩意儿十分值钱!” “《本草图经》有记载,“香狸,人以作脍,生若北地狐生法,其气甚香,微有麝气。” 说到这里。 老皮夹指了指手里捏着那一撮绒毛,透亮的眼珠子里,亮起了一抹精芒。 他告诉陈旸,如果抓到了花鼠狸,一定不要杀了。 到时候,就用手去挤花鼠狸尿尿的地方,当它飚出一股类似麝香香味的液体后,一定要收集起来。 那玩意儿就是灵猫香,卖给药铺,能赚一大笔! “能卖多少钱?” “两钱,就能卖个上百块钱吧?” 老皮夹微微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他解释称,自己有幸弄到过一次灵猫香,但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虽然过去这么久,价格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 第三十三章 老妈喊吃饭 陈旸一听,再也坐不住了。 那可是一百块钱呐! 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比弄到灵猫香,来钱更快的买卖? 至少以陈旸目前的条件,只有打猎这一条路。 但这灵猫香既然有这么大的价值,说明花鼠狸不好抓。 陈旸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发现这几撮绒毛的经过讲给了老皮夹听。 老皮夹听完,一点也不意外,摆手道:“这花鼠狸可比狐狸还狡猾,狐狸套自然对付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 陈旸觉得,老皮夹一定有办法。 “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我以前也跟这畜生较过劲,要逮到它,除了手艺以外,还需要很大的运气。” 老皮夹咂了下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过了片刻,他问道:“你当时发现这几撮毛的时候,还有没有发现花鼠狸留下的其他什么痕迹?” “大爷您别提了!” 陈旸立马就想到了那一泡黄色的尿。 他印象可太深了。 “当时我收狐狸套的时候,差点摸到这畜生的尿,那味道……臭得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老皮夹看到陈旸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立马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陈旸不明所以。 “你这小子还嫌臭,你不知道,好多猎人巴不得碰到呢!” 老皮夹啧啧摇头,笑道:“你闻到的不是花鼠狸的尿,是它遇到危险时分泌的一种臭液,多半是狐狸套害的。” “那玩意儿的确很臭,但猎人就得靠这个,才能找到花鼠狸!” “真的?” 陈旸兴奋地瞪大眼睛。 “嗯!” 老皮夹点了点头,又琢磨道:“不过这畜生比狐狸还狡猾,没那么容易抓得道。” 说着,老皮夹看向了院子里几条打闹的半大猎犬。 陈旸也顺着看去,正好看到叶儿黄用两条前腿把另一条狗压住,低头呜呜地叫着。 “去!” 老皮夹跺了跺脚,呵止叶儿黄的打闹。 叶儿黄听到动静,立马抬头冲老皮夹摇尾巴。 “过来。” 老皮夹招了招手,叶儿黄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陈旸上次就注意过这只半大的猎犬,看到叶儿黄跑来,他就伸手对叶儿黄“嘬嘬嘬”的逗了几声。 叶儿黄本来是冲着老皮夹来的,听到陈旸的招呼,立马顺着就拐了个弯,跑到陈旸脚边,兴奋的摇尾巴。 老皮夹看到这一幕,就骂叶儿黄是白眼狼。 叶儿黄像是听懂了一样,冲着老皮夹就汪汪叫了几声,把老皮夹都气笑了。 “嘿,这狗东西……” 老皮夹淬了一口,扭头对陈旸道:“你小子就适合当猎户,老子养的狗还从没对外人这么亲过。” “是吗?” 陈旸一听,欣喜地揉着叶儿黄的脑瓜子。 叶儿黄顺势就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冲陈旸撒娇。 老皮夹越看越稀奇,拍着大腿道:“行了,就它了!” “什么?” “我是说把我的狗借给你,帮你去找花鼠狸!” 说着,老皮夹用脚尖指了指叶儿黄,“就它了,它是我养的这一批狗崽中最机灵的一只,一定能帮到你。” 听到老皮夹的话,陈旸瞬间怔了一下。 他收回手,受宠若惊地说道:“大爷,你……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就免了,这条狗只是借给你,不是送给你。找到了灵猫香以后,一定要给我还回来!” 老猎户对猎犬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尤其像老皮夹这种膝下无子的孤寡老人,看待自己的猎犬,恐怕还夹带着更深层次的情感。 陈旸很清楚,老皮夹的决定有多慷慨,当即就做出了承诺。 “放心,我一定会把叶儿黄完完整整给你带回来。” 老皮夹听到陈旸的话,直起腰杆,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好你小子,别让我失望。” “谢谢大爷!” 陈昂立马端正了身体,表明自己的态度。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老皮夹又给陈旸交代了抓花鼠狸的一些细节,比如布置什么样的陷阱,比如花鼠狸的活动习性等等。 这些都能增加抓住花鼠狸的几率。 院子里,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几条半大的土狗,精力十分充沛,见院子里没了动静,就又欢快地闹腾起来。 唯独叶儿黄,冲老皮夹叫了几声,就像告别一样,被陈旸带着离开了老皮夹的家。 回去路上,陈旸爱不释手地抱着叶儿黄。 叶儿黄十分乖巧地躺在陈旸怀里,只不停兴奋地摇着尾巴。 一人一狗,很快就回到了陈旸的家里。 进入院子后,叶儿黄从陈旸怀里跳了下来,一落地就开始东瞅瞅,西嗅嗅,仿佛在巡视新的领地一样。 “我说你这小兔崽子,从哪里抱了条狗回来?” 老妈刘淑芳从屋内走出,看到叶儿黄以后,有些惊奇道:“这狗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叶儿黄身上有细犬的基因,脑袋呈三角锥状,肩膀窄,四肢细长,腰腹更是只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乍一看,模样并不讨喜。 刘淑芳却并不知道,细犬是跑得最快的猎犬,也是丛林狩猎的一等一高手。 她只以为儿子是从哪里捡来的一只饿瘦了的小狗。 “狗东西,没吃饭吧?” 刘淑芳问话的时候,却是看着陈旸在问,弄得陈旸一时没分清,老妈在问他还是在问叶儿黄。 又或者,两者都在问? “愣着干嘛,赶紧进屋吃饭,我们都吃过了,还给你留了一些。” 刘淑芳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 陈旸这才确定,老妈是在叫他吃饭。 进到屋里,看到桌上摆着的剩菜,除了几盘野菜和素汤,还有一盘辣椒炒肉。 辣椒吃了不少,肉被特意留下了很多。 老爹陈援朝喝了些酒,陈旸进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下桌。 “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叮嘱了一声后,陈援朝就去院子里洗脸去了,估计在地里累了一天,想早点休息。 陈旸坐下来,拿起筷子,朝林安鱼的房间瞥了一眼。 林安鱼房间里亮着煤油灯,估计林家两姐妹待在屋里聊天。 第三十四章 优秀猎犬 陈旸吃晚饭的时候,叶儿黄很懂规矩。 它待在院子里,没有陈旸的允许,绝不会进入屋内。 陈援朝和刘淑芳路过的时候,叶儿黄也很拾取,只是嗅了嗅两人的裤脚,就跑到院子的空地上趴着。 陈旸吃过了晚饭,找了个盆,把剩饭倒了进去,放到鸡棚里,然后把叶儿黄抱进了鸡棚。 这个废弃的鸡棚,就暂时成了叶儿黄的窝。 “吃吧,吃完了明天干活。” 陈旸冲叶儿黄交代了一声。 农村人养狗,绝不会像21世纪的城里人那样,把狗当爹妈一样供养。 一盆人吃剩的菜,在狗眼中已经是丰富的美味。 叶儿黄当即摇着尾巴,把头扎进了盆子里,大快朵颐起来。 陈家没有留剩菜的习惯,更没有把菜留给狗吃的道理。毕竟人都吃不饱,怎么可能专门养条狗,让狗替人消化粮食。 但陈旸这些天的表现,陈援朝和刘淑芳看在眼中,他们猜测儿子带回一条狗,应该有他的道理,于是也没过问。 陈援朝也只是嘀咕了一句:“这狗怎么看着眼熟呢?像……老皮夹家里的。” 这一夜,陈旸睡得很早。 第二天一大早,他从床上刚睁开眼,就听到院子里响起叶儿黄的叫声。 陈旸起了穿,走出房间,看到叶儿黄躺在地上,露出狗肚皮,欢快的扭来扭去。 一个素雅而漂亮的女人,正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揉着叶儿黄的肚子。 这个女人,正是林安柔。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底的斑点裙,淡雅的裙摆,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姿。 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柔顺披在脑后,用黑色的发箍压着,看起来即充满时代气息,又十分清丽动人。 陈旸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林安柔的背影,然后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安鱼呢?” “她还要睡一会儿,昨晚睡得晚。” “哦。” 陈旸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林安鱼的房间。 叶儿黄看到陈旸后,立马扭着屁股,从地上爬起,跑到陈旸脚边蹭来蹭去。 “听阿姨说,你捡了条小狗回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爱心啊?” 林安柔站了起来,看向陈旸的目光轻柔了很多。 陈旸挠了挠头,笑道:“我妈弄错了,这不是我捡的狗。它有主人,我只是帮人喂养几天。” “哦……” 林安柔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条狗叫什么名字?” “它叫叶儿黄,你很喜欢狗吗?” 陈旸的记忆中,关于林安柔的印象很少,当年只顾着觊觎林安柔的美貌,几乎都没了解过林安柔的爱好。 当然。 陈旸现在也只是随口一问。 妹妹的问题还没解决,他不想再旁生枝节。 “算是喜欢吧,这小狗挺可爱的,就是名字有些……呃,它主人怎么会给它取这么个怪名字?” 林安柔说完,微微弯腰,想接着逗弄叶儿黄。 叶儿黄也很给林安柔面子,立马转头就冲林安柔摇尾巴。 果然。 老皮夹说得没错,叶儿黄真的很机灵,懂得讨人喜欢。 陈旸洗漱一番,去厨房胡乱吃了点东西,等出来的时候,叶儿黄已经把林安柔哄得咯咯笑个不停。 “安柔,不好意思啊,我得带它出门一趟。” 要不是考虑今天上山去抓花鼠狸,必须带上叶儿黄,陈旸都不想打断这一人一狗的美好时光。 “你是不是要带它上山打猎?” 林安柔见陈旸背起了背篓,立马明白了叶儿黄的真正用途。 陈旸见这女人很聪明,也不瞒着,直言道:“叶儿黄是一只猎犬,我需要它帮我。” “哦……” 林安柔点了点头,放开了叶儿黄,站起来叮嘱道:“你小心一些,后山乱糟糟的,别让叶儿黄受伤了。” “放心吧。” 陈旸抱起叶儿黄,就朝院子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林安柔的声音,“你也小心一些,别受伤了。” 陈旸愣了一下,转身看着像鸢尾花一样漂亮的女人,笑道:“好的!” 这是林安柔对陈旸第一次的关心。 虽然让陈旸意外。 但陈旸心中并没有掀起多少涟漪,权当是沾了叶儿黄的光。 他抱着叶儿黄出了门,没走几步就把叶儿黄放在了地上。 猎犬不是宠物犬,得让它自己走路,这样猎犬才能记住路,尤其是上山的路,这将是猎犬的归宿。 一个多小时后。 陈旸带着叶儿黄,越过了后山的小土狗,向前走了二十米,来到了陈旸上次收狐狸套的地方。 陈旸低下头,准备寻找昨天发现的花鼠狸分泌物。 结果不等他找到,嗅觉敏锐的叶儿黄,已经发现了那摊恶臭的液体。 经过一天一夜,那滩黄色恶臭来源已经风干,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浅浅的褐色痕迹。 “汪!” 叶儿黄嗅了嗅这痕迹,随后就叫了一声。 陈旸瞬间想起老皮夹的交代,立马对叶儿黄命令道:“带我去找花鼠狸!” 猎犬的嗅觉,能极为有效地帮助猎人寻找猎物踪迹。 这也是老皮夹为什么会问陈旸,有没有发现花鼠狸留下的其他线索。 花鼠狸的臭液固然臭不可闻,让人避之不及。 但此刻的陈旸,巴不得以后都能经常遇到这些臭液。 叶儿黄将鼻子凑到地面仔细嗅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往一旁的草丛嗅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钻了进去。 陈旸还是第一次带着猎犬打猎,对于猎犬展现的追踪技能,十分期待。 见叶儿黄钻进草丛,他也立马跟着扒开草丛,钻了进去。 叶儿黄钻进草丛后,并没有急着追踪气味,而是等着陈旸,见陈旸跟了过来,这才继续低头,东嗅嗅西闻闻。 又走了一段路。 叶儿黄的动作就迟缓了下来。 它反复在一个地方嗅着,似乎想摸准一个方向。 陈旸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毕竟过去了一晚上,陈旸也不确定,空气中残留的臭味气味,叶儿黄能嗅出多少来。 然而,他到底是嘀咕了一位优秀猎人训练出来的优秀猎犬。 叶儿黄嗅了一会儿。 忽然塔头,朝一个方向狂吠起来。 第三十五章 有戏 有戏! 这半大的猎犬,果然是天生的狩猎好手,瞬间给陈旸带来信心。 陈旸立马扬了扬手,让叶儿黄继续追踪。 叶儿黄也不负陈旸的期望,带着陈旸就往林子伸出钻。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跑了一个多小时。 等叶儿黄站在一个坡上,四肢来回踩地的时候,陈旸猛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陌生的林子。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刚只顾着找花鼠狸,却忽略了自己对这片林子并不熟悉。 处在陌生的环境中,陈旸瞬间清醒了很多。 他先是将镰刀取出来握在手中,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也不至于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叶儿黄吐着舌头,盯着不远处的一个斜坡。 它时不时四肢跺地,回头看着陈旸,显得十分兴奋。 陈旸猜测,叶儿黄应该是找到了那只花鼠狸。 他微微弯腰,朝那个斜坡仔细观察。 没一会儿。 他就看到斜坡下,有一条隐秘的缝隙,被一些杂草掩盖,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洞穴。 看样子这个裂缝,八九不离十,就是花鼠狸的洞穴。 陈旸又想到老皮夹的交代。 他轻轻拍了拍叶儿黄,然后转身,小心翼翼远离那个洞口。 叶儿黄也懂陈旸的意思,立马闭上嘴,跟着陈旸饶了一大圈,走到几十米外的下风口。 陈旸四处张望,寻找一些树枝和藤蔓,准备打造一个简易的捕捉陷阱。 而叶儿黄也没闲着。 陈旸盯着它,试探性的命令道:“去抓只老鼠回来?” 叶儿黄似听懂了一样,呜地一声,掉头就钻进了草丛里。 神奇! 陈旸感叹了一下,开始制造陷阱。 老皮夹说过,花狸鼠体型像猫,也和猫一样,喜欢吃老鼠。 所以抓花鼠狸的陷阱,外形很奇特,是一个像葫芦嘴一样的兜网,口子小得跟老鼠洞一样。 而兜网的布置也有讲究。 往口必须朝下,由两个能活动的藤条撑着,像松紧带一样能打开,也能收缩。 花鼠狸一旦从网口子钻进去,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它自身的重量,会带动兜网下坠。 这时候,由两根藤条构成的网口,会迅速收缩闭合。 所以兜网得布置在离地两尺高的高度,让网口有足够的下坠距离闭合。 更绝的是。 花鼠狸不仅会被网兜掉在半空,它的四肢也会从兜网的缝隙里露出来,它就是想挣扎,都没有支撑点。 而且兜网还有收缩性,能进一步把花鼠狸的身体包裹住,使其难以动弹。 陈旸对制作陷阱不陌生,在经过老皮夹的指点后,他用了半个小时时间,制作了一副还算看得过去的兜网。 这兜网不大,差不多能把一只猫给裹住。 陈旸就近找了两棵树,将兜网上的四根藤条,包括网口的两根藤条,分别系在两棵树的树干上。 这样,一个离地两尺高的兜网,就布置好了。 弄完这一切。 旁边的草丛里响起一阵簌簌声。 陈旸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土黄色的矫健身影,从草丛里飞出,稳稳落在自己面前。 是叶儿黄。 它不负陈旸期望,把一只肥硕的老鼠叼到陈旸面前放下。 陈旸仔细一看。 这只老鼠一动不动的,但肚皮一起一伏,还有呼吸,显然只是被叶儿黄弄晕了。 “好样的!” 陈旸笑眯眯摸了摸叶儿黄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他将那只老鼠,严严实实绑在了网兜的里面,作为诱饵,吸引花鼠狸来捕食。 等做完这一切。 陈旸立马带着叶儿黄,远离了这个地方。 花鼠狸是夜行动物,白天躲在洞里睡大觉,不会出来。 所以陈旸只能把陷阱先布置了,等今晚过后,明天再来查看收获情况。 至于能不能抓到花鼠狸,还得看运气。 没办法。 狩猎这玩意儿,除了讲究手艺外,最主要还是靠运气。 像远古时期,人们能够通过狩猎填补温饱,但为什么后来以狩猎为主的人们,逐步进入了农耕时代呢? 就是因为人们单纯通过狩猎来获得食物的方式,远没有种地来得稳定。 狩猎的风险和收益,很难保证对等。 当然。 也正是因为投入会有风险,但收益又有可能远超风险,这种类似赌博的行为,也极为刺激心跳。 所以狩猎不仅依旧是获取食物的手段之一,也演变成了一项运动。 这里扯远了。 话说回来,陈旸对周围的环境完全不熟悉。 他隐约猜测。 自己应该是穿过小土沟后,又往牛心山深入了七八百米的样子。 别小看这七八百米。 在老林子里面,只要不熟悉环境,就是几百米的范围,都能把人困死在里面。 好在叶儿黄有着敏锐的嗅觉,它带着陈旸,一路嗅着来时的气味,很轻松地带着陈旸返回。 又半个小时过去,陈旸逐渐发现,周围的环境熟悉起来。 他根据记忆,来到自己布置了三副狐狸套的区域,想着一晚上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野兔上套。 但等他陆续找到三副狐狸套,见每副狐狸套都空空如也时,顿时大失所望。 看样子,这附近并没有野兔出没。 不过陈旸并不泄气。 他已经融入了猎人的状态,作为一个猎人,自然要有承担风险的意识。 何况陈旸并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既然这里不是野兔的活动区域,那就换一个地方。 反正只要有三副狐狸套在手,只要找到了野兔活动区域,就能捕捉到野兔。 陈旸唯一要付出的,无非就是试错的时间。 而时间却是也够紧的。 算了一下,还有两天,就到了约定给林安鱼两百块的日子。 陈旸不敢耽搁,收了狐狸套,带上叶儿黄,沿着小土狗,往西边的丛林走了几百米。 又在一片茂密的树丛下,将三副狐狸套布置了下来,然后做了个标记,便准备下山了。 今天没有收获。 陈旸多少有些不甘心。 下山的时候,他特意走得很慢,四处观察周围的动静,将弹弓握在手里,想看看能不能再抓只野鸡回去。 第三十六章 变化真大 叶儿黄是天生的捕猎好手。 陈旸在亲眼看到叶儿黄抓到野鸡后,便认定了这点。 下山的时候。 陈旸一边拿着弹弓,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叶儿黄到底是个半大的小狗,精力十分旺盛,跟着陈旸的时候一路上蹿下跳,对这林子里的一切都感兴趣。 若是被路过的草木划了一下,那叶儿黄一定会不依不饶,对着草木狂吠,见对方不搭理,它便一定要扑上去撕咬。 陈旸嫌叶儿黄闹腾的动静太大,折了一根枝条举起来,吓唬叶儿黄。 叶儿黄屁股一扭,嗖的钻入草丛中。 无论陈旸如何呼唤,也不回来。 可等到陈旸刚走两步,叶儿黄便从草丛里扑了出来,冲着陈旸欢快地摇尾巴。 陈旸便没好气道:“傻狗,我没空陪你做游戏!” 叶儿黄似乎听懂了,唔唔叫了一声,扭头又钻入了草丛不见了。 不过这小东西很通人性,怕陈旸担心,便时不时在陈旸看不见的地方弄出点动静。 陈旸心想再被叶儿黄闹腾下去,恐怕下了山也抓不到一只野鸡。 但事情很快迎来反转。 当一人一狗穿梭到山林边缘,经过陈旸第一次打到野鸡的灌木丛时,陈旸忽然听到,灌木丛里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咕……咕咕!” 是野鸡在叫。 陈旸一个机灵,立马握紧弹弓。 他没有带谷米来,转身便要去捡几枚羊奶果,像上次一样,把野鸡从灌木林里诱惑出来。 但转身的时候,陈旸没注意踩到了地上一截枯枝。 “吧嗒”一声。 灌木林里,立马安静了下来。 陈旸心说坏事了。 野鸡听到动静,缩在灌木林里更不会出来了。 但一团黄色的影子突然从陈旸脚下窜出,像闪电一样“嗖”地窜入灌木丛。 陈旸立马举起弹弓,左右瞄着灌木丛。 “咯咯……咯哒!” 灌木丛内,响起野鸡尖锐急促的叫声。 接着,一个黑影从灌木丛飞出,陈旸定睛一看,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野鸡,飞起来大概两三米。 陈旸正要瞄准野鸡,叶儿黄“汪”地一声,从灌木丛里蹦起来。 那野鸡应该是被狗吠声吓到了,扑腾翅膀往林子里飞。 这电光火石间,陈旸就看到,叶儿黄后腿一蹬,攀上一旁的树干两米高的位置,又一蹬腿,一个凌空跳到半空三米高的位置,朝野鸡扑去。 老天爷! 陈旸发誓,他从没见过猎狗是这么扑捉猎物的。 半空中的叶儿黄,一口咬住野鸡翅膀,拖着野鸡往下坠。 野鸡落到地上,还想挣扎,拼命扑打翅膀。 也不知老皮夹是如何训练叶儿黄的,又或者说叶儿黄骨子里猎犬的优秀基因发挥了作用。 叶儿黄狗嘴像钳子一样,死死咬住野鸡的脖子,将野鸡牢牢压在身下,四肢不断调整身位,半大的身体,却爆发出猛虎的气势,压得野鸡抬不了头。 陈旸看得呆了,手里的弹弓举起,却忘了松开皮筋,只看这这一鸡一狗,盘在地上搏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旸听到两声“汪汪”的狗叫,回过神来时,看到叶儿黄吐出狗嘴里的鸡毛,冲着陈旸摇尾巴。 而那只野鸡则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直挺挺耷拉着耷拉着脖子。 一阵山风吹来,吹动着野鸡身上凌乱的羽毛。 陈旸立马走上前,从地上拎起野鸡软绵绵的脖子,这才发现野鸡的一截颈骨,已经被叶儿黄咬折了。 陈旸低头看向叶儿黄,叶儿黄冲着陈旸摇尾巴,似邀功一样,“汪汪”叫着。 …… 下山以后,陈旸带着叶儿黄朝家走。 背篓里的野鸡不重,却让陈旸感受到一种“不劳而获”的分量。 毕竟抓住这野鸡,陈旸几乎就没出力,全靠叶儿黄。 尤其叶儿黄借助树干的凌空一跃,让陈旸见识到了一条优秀猎犬的爆发力和应变力。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以后也给自己弄一条厉害的猎犬。 又或者直接点,让老皮夹把叶儿黄送给自己? 恐怕老皮夹不会同意。 陈旸清楚记得,老皮夹把叶儿黄借给自己时,他脸上那副深思熟虑后,又有些踟蹰的表情。 嗯,这事得好好谋划。 “陈老二,走路看着点啊!埋着脑袋在想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陈旸差点撞到一个村民。 陈旸抬头一看,是村里一个上了岁数的妇女,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对方是谁。 那妇女瞥了眼陈旸的背篓。 “陈老二,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昂,我妈让我上山弄点野菜回来。” 陈旸用身体挡着背篓。 “哟,你能听你妈的话?” 妇女撇了撇嘴,以为陈旸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混子陈旸。 陈旸也不解释什么,笑呵呵领着叶儿黄就走。 殊不知。 陈旸前脚一走,那妇女就盯着陈旸的背篓,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完事,她扭头看向了后山方向。 …… 陈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时间。 陈援朝和刘淑芳都在地里干活,林安柔和林安鱼并排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晒着三月的太阳。 看到陈旸回来,林安柔将目光落在了陈旸的背篓上,她刚想起身,却被林安鱼扯住了衣角。 林安柔疑惑回头看向妹妹。 林安鱼咬了咬压,瞥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肚子疼。” “那我扶你回屋休息会儿。” 林安柔没有多想,扶着林安鱼回到房间。 陈旸则放下背篓,将野鸡拎进厨房,点燃柴火烧了一大锅水。 水烧开后。 陈旸正准备用开水给野鸡拔毛,林安柔忽然走进了厨房。 “陈旸,不错嘛,又打到了一只鸡。” 短短两天时间。 林安柔对陈旸已经刮目相看。 陈旸抬头看了眼林安柔,并没有回应。 他明白,林安柔还不知道发生在林安鱼身上的事,所以对她才会对自己态度转暖。 可林安柔一旦知道了怎么办? 陈旸拔着鸡毛,默默思考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林安柔见陈旸不答话,脸上反而洋溢起了浅浅笑容。 “陈旸,你现在变化真的好大呀!” 第三十七章 何必往山里折腾 林安柔似乎更喜欢陈旸沉默寡言的样子。 陈旸不说话,她便主动凑过来,盯着陈旸给野鸡拔毛,也不嫌野鸡身上的骚味。 她一身白色波点连衣裙,映衬着窈窕的身姿,在矮小破落的厨房里,显然格格不入。 被开水烫过的野鸡,骚味更加冲鼻。 可陈旸却能闻到,林安柔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他吸了吸鼻子,问道:“安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镇上的学校?” “明天。” 林安柔回答完,又看了眼低着头的陈旸,追问道:“怎么了?” “哦。” 陈旸应了一声。 听到林安柔明天就要回去,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林安柔睁着一双明亮的双眸,盯着陈旸。 刚刚林安柔将林安鱼扶到房间后,林安鱼忽然拽住林安柔的手,问了林安柔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姐姐,我要不要嫁人啊?” 林安鱼才18岁。 虽然在农村,不少女孩到了这个年级,都已经嫁人。 但林安柔仍然很诧异,接受过高中教育的林安鱼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询问妹妹为什么有这种想法,林安鱼却只说是随便问问。 但心思细腻的林安柔,已然察觉到异样。 她这两天早就暗暗观察过,发现林安鱼似乎在刻意回避陈旸,而陈旸也对林安鱼保持着距离。 “陈旸,你和安鱼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安柔问出了陈旸最不知如何面对的问题。 陈旸拔鸡毛的动作微微一顿,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 这时。 叶儿黄一颠一颠地跑进了厨房,围在林安柔脚边摇尾巴。 林安柔本不想搭理叶儿黄,但叶儿黄仰起狗脑袋,一双狗眼水汪汪地盯着林安柔。 “讨厌鬼,是不是肚子饿了?” 林安柔无奈嗔怪了一句,俯下身,宠溺地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 叶儿黄冲林安柔汪了一声,尾巴也摇得更欢快了。 “弄完了鸡,赶紧给叶儿黄弄点吃的。” 林安柔对陈旸交代了一句后,便带着叶儿黄出了厨房。 陈旸继续拔着鸡毛,耳朵却细细听着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叶儿黄欢快的犬吠,以及林安柔轻灵的笑声。 林安柔明天就要回镇子上去了。 陈旸捻着一根根鸡毛,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傍晚。 陈旸把切成了块儿的野鸡肉,倒入油锅中爆炒,油辣的鸡肉香味,瞬间充斥整个小院。 这时,陈援朝和刘淑芳也从地里回来了。 陈援朝见陈旸又在炒鸡肉,皱了皱眉,脸色凝重地走进屋子。 刘淑芳也不像前两天那样喜笑颜开,她走进厨房,一言不发地看着正在挥动锅铲的儿子。 “妈,赶紧洗个手吧,等会儿就能吃了。” 陈旸笑呵呵说了一句,却没有得到老妈的回应。 他抬头一瞥,却看到刘淑芳叹了一口气。 “妈,你这是怎么了?” 陈旸一边将野鸡肉装入碗中,一边询问。 刘淑芳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碗筷,然后低声道:“今天村长来找你爹,说是响应国家号召,让你爹去后山守林子。” 听到这话,陈旸愣住了。 上一世,老爹就是因为在后山当护林员,结果被黑瞎子给开膛破肚。 别看陈旸这几天在后山上晃悠打猎,没有遇到危险。 但还是那句话,他只是在牛心山的外围晃荡,而护林员则需要徒步进入牛心山的腹地,那里可是猛兽经常出没的地带。 那个年代,国家已经逐步完善了护林政策。 为了防止偷伐盗伐,不少地方都会安排当地人上山护林。 老爹陈援朝是退伍老兵,自然而然被村长看中了。 “妈,我爸同意了?” 陈旸最担心的,就是老爹一根筋的毛病犯了,什么事都大包大揽上。 “他还在考虑呢!” 刘淑芳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过你爹是个脸皮薄的人,估计村长再来劝几次,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嗯,我知道了,我会劝爸的。” 陈旸点了点头。 晚饭的时候。 陈家一家三口,和林家两姐妹坐在了饭桌上。 这次陈旸没有端着板凳去角落里,他特意挨着陈援朝坐。 “爸,喝一点?” “喝!” 陈援朝重重点头,将酒盅推了过来。 陈旸立刻往酒盅里倒了满满一杯,同时说道:“爸,听妈说,村长让你当护林员?” 听到这话。 林安柔和林安鱼都诧异地看向陈援朝。 “对。” 陈援朝沉着嗓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陈旸知道,自己老爹情绪不高的时候,话就很少。 显然。 陈援朝也不想当护林员。 那个年代,且不说护林员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吃住都在深山中,住木棚子喝山泉水,一年半载难得能回家一趟。 最关键的是,这工作危险啊! 又要跟偷盗伐木的人斗智斗勇,又还要堤防吃人的野兽。 没几个人愿意干这苦差事。 而陈援朝最放不下的,是家里的几亩地。 “叔,要不你就别进山了吧?我听说山里面很危险的……” 林安柔试探着劝了一嘴。 林安鱼也嚅了嚅嘴唇,想开口说什么,但这时陈旸却先一步开口了。 “爸,你都一大把年级了,就在家里和妈一起种地呗,护林员就让其他人去干!” “就是,你都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何必往山里折腾呢!” 刘淑芳跟着补了一句。 陈援朝本就心情有些郁闷,听到家里人七嘴八舌的劝,顿时不耐烦道:“你们懂个屁,护林员一个月拿12块钱,好多人都想当还当不了呢!” 一个月12块钱,对于现在的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林安柔在镇上当老师,一个月也才5块钱,听到陈援朝这样说,她下意识看了眼陈旸。 现在的陈旸,算是陈家最能挣钱的,自然看不上12块钱。 不过陈旸此刻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爸,村里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安排去后山守林?” 陈旸这话一问出口,其他人都莫名其妙看向了他。 就连陈援朝也不明所以地看向儿子,道:“今年入秋以后吧……你问这个干嘛?” 第三十八章 不容易被抓住 入秋,也就是九月之后。 还有小半年时间。 这么算下来,陈旸觉得,护林员的工作也不是不能干。 只不过干的人,不是陈援朝,而是他陈旸。 陈旸清楚,自己迟早要进入牛心山的腹地打猎。 而那个年代的护林员,因为要看护林子,所以是可以配枪的。 一来,能够震慑偷盗伐木的。 二来,护林员在深山老林要待很长时间,有时候食物不够吃了,完全可以端起枪去打猎食物。 牛心山的腹地,才是真正的富含各类野生动植物资源的瑰宝之地。 陈旸不想把这个机会,拱手让给其他人。 何况,护林员也算是一个编制工作,能打猎的同时,每个月还能拿到12块钱,何乐而不为呢? “爸,要不等九月份,我替你去当护林员吧?” 陈旸这话音一落,饭桌“哐”的一声,被人重重拍响,桌上的碗筷都弹了起来。 “不行!” 老妈刘淑芳拍完桌子,瞪着眼睛看向陈旸。 “陈旸,你疯啦?你以为护林员是什么好玩的活路?山里多危险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想要老娘给你哭是不是?” 刘淑芳没想到,那边老子还没劝过来,这边儿子反而想主动往火坑里跳。 “妈,您先别激动……” “老娘哪里激动了?” 刘淑芳顿时抬高了音量,指着陈旸鼻子就开骂:“你个小王八蛋,存心要气老娘是不是?才老实几天,就他妈的异想天开,怎么?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阿姨,您先消消气。” 林安柔赶紧给刘淑芳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埋怨地瞪了一眼陈旸,“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添乱? 我这哪是添乱啊,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做贡献。 陈旸顿时哭笑不得。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尚未被开发的牛心山,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护林员的工作,是陈旸能名正言顺在别人眼皮底下,依靠牛心山发家致富的途径。 是,没错! 护林员这个职业确实风险很大。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很显然。 饭桌子上的所有人,除了陈旸,还没人意识到这点。 陈旸决定说服老爹老妈。 但他换了个说法。 “爸,妈,我都这么大了,一直没有个正经工作,我也不想被村里人一直说闲话,所以就让我当护林员吧?” 陈旸语气诚恳。 “哼,村里人说你的闲话还说少了?”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才知道干正经事,家里的几亩地,够不够让你干正经事的?” 见老妈不依不饶,陈旸又把目光放到了老爹身上。 陈援朝皱着眉盯着陈旸,横竖觉得这小子在打其他算盘,于是闷着声道:“这事还有半年才定得下来,时间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 “陈援朝,你什么意思?真打算让儿子去打护林员?” 刘淑芳不乐意了,眼神冷冷盯着陈援朝。 陈援朝不敢直视媳妇的眼睛,端起酒盅闷了一口,才借着酒劲说道:“我都说了到时候再说,又没说非要这兔崽子去不可!” “再说,到时候护林员又不止一个人,山上也没那么危险——” “那也不行!” 刘淑芳抬高音量,狠狠瞪了一眼陈援朝和陈旸。 明天林安柔就要回镇子上了,这一走,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所以刘淑芳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安柔身上,不停地给林安柔夹菜,还时不时叮嘱林安柔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林安柔去了镇上当老师,自然是住校。 刘淑芳打听到她和另一个女老师,同住学校的一间平房,便叮嘱林安柔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窗、钥匙保管到位云云。 女人絮絮叨叨起来没完没了,关于护林员的话题就这么消停了下来。 吃完饭后。 林安柔说什么也要帮刘淑芳收拾卫生,林安鱼也活络了一些,跟着林安柔一起去了厨房。 两姐妹估计是不舍,洗碗的时候,还不停的小声说着话。 陈旸惦记后山上花鼠狸的陷阱,于是背上了背篓,拿上了镰刀,准备带着叶儿黄,趁夜上山去。 出门前。 他看了一眼老爹。 陈援朝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举起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 见陈旸要出门。 陈援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旸脚边的叶儿黄,对陈旸叮嘱了一句:“大晚上的,注意安全。” 陈旸“嗯”了一声,转头出了院子。 上山的时候。 陈旸回忆老爹看叶儿黄的眼神,他估摸着,老爹应该已经猜到自己要当护林员的动机。 不过看老爹的反应,陈旸觉得老爹多半是支持自己的。 “叶儿黄,别乱跑。” 陈旸怕晚上看不清,特意叮嘱了叶儿黄一句。 “汪!” 这狗崽子十分通人性,果断回了一声。 上山以后。 叶儿黄果然真的没有乱跑,始终在陈旸前面带路。 不得不说。 若是陈旸独自一人晚上上山,越过小土沟以后,要让他找到白天设置陷阱的地方,那是绝对不容易的。 但有叶儿黄带路,经过两个小时的爬山,陈旸顺利找到了花鼠狸的陷阱。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月亮明晃晃的。 陈旸在距离陷阱二十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借着月光,观察着陷阱。 叶儿黄吐着舌头,先看了看陈旸,又看了看陷阱,最后选择原地一屁股坐下。 毕竟是大晚上。 陈昂看不清陷阱是不是已经抓到了花鼠狸,但他看叶儿黄一副闲情淡定的模样,便知道陷阱里多半是空的。 要相信,猎犬比猎人还要敏感。 花鼠狸狡猾,估计一时半会儿不容易被抓住。 但陈旸还是决定赌一手,用一晚上时间等着花鼠狸上钩。 “叶儿黄,你安静一点。” 陈旸小声对叶儿黄交代了一句。 这小家伙似听懂了,立马俯下前肢,直接趴在了地上。 陈旸则走到一旁的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 不多时,一阵困意袭来。 陈旸打了个哈欠,瞥了眼趴在地上的叶儿黄,心想有这小家伙守着,于是安心地闭上了眼,准备打个盹。 第三十九章 好样的 晚上的后山有些冷。 一阵山风吹来,陈旸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看到周围仍然漆黑一片,林子里安安静静的。 叶儿黄仍然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陈旸揉了揉眼睛,朝陷阱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眼花了,他隐约看到陷阱的下方,有一团黑色的小影子动了一下。 “嗯?” 陈旸立马困意全无,正要睁大眼睛看个仔细。 这时,叶儿黄突然站起来,像狼一样压低了身体,迈开四肢朝陷阱一步步走去。 它动作很轻,将本就细小的身体,隐藏在夜色中,在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七八米后,叶儿黄突然匍匐在草丛中,完全消失不见了。 陈旸眼睛睁得更大了,仔细辨认着,却无法在黑压压的草地中,看到叶儿黄的踪迹。 他又立马看向陷阱位置。 此刻。 陷阱下,那团黑影也清晰了起来。 虽然仍旧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但陈旸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他看到那个黑影昂起了脑袋,显然是将注意力放到了陷阱上。 难道黑影就是花鼠狸? 陈旸不太确定,更不敢轻举妄动,他摸出腰间的弹弓,瞄着那黑影。 如果那黑影不钻入陷阱,只好用弹弓碰碰运气。 不管打不打得中,这套补刀的动作已经深入了陈旸的狩猎意识。 而且。 还有叶儿黄在! 陈旸对这只精明的小猎犬,格外抱有信心。 想到这里。 陈旸又往草丛里看了一眼,仍然没看到叶儿黄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道黑影应该是闻到了陷阱中的老鼠气息,不断在陷阱网口周围的嗅着什么。 陈旸好几次看到,黑影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网兜口子了,只要它将脖子再往上伸长两寸,脑袋就能钻进口子里。 但偏偏这黑影十分谨慎,愣是不把脖子往网兜里钻。 这就是十分考验陈旸的耐性了。 他不敢发出动静,怕惊扰到了那个黑影,于是保持举起弹弓的姿势。 时间久了,他两条肩膀已经发酸,但仍然不敢动一下。 至于叶儿黄。 算了。 陈旸也不知道叶儿黄在草丛里干什么,或许和他一样,也是不敢乱动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陈旸保持着拉弹弓的姿势,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他一双眼珠子,死死那黑影,没想到那黑影还考验着他的意志力。 但好在。 黑影也终于抵抗不住老鼠的诱惑,观察了一阵后,觉得没有了危险,便伸着脑袋,慢慢朝网兜的口子钻入。 陈旸知道,他与黑影之间,耐心和意志力的比拼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宛如雕塑般矗立在夜色下的树林中。 叶儿黄在哪? 陈旸顾不得思考了,他已经看到那个黑影的脑袋,钻入了网兜! 但是,黑影的身体还留在网兜外。 网兜陷阱的触发关键,就是利用猎物自身身体的重量,拉扯网兜上的两根藤条绳子,使网兜口子闭合。 而黑影的脑袋钻入网兜后,距离够到老鼠还差一段距离,它想吃到美味,就必须让身体也钻入网兜。 黑影也察觉到,自己和老鼠之间差了一些距离,于是抬起前肢,将半截上半身探入了网兜。 然而。 接下来一幕,让陈旸始料不及。 黑影并没有像陈旸想的那样,直接钻入网兜,而是抬起一条后腿,撑在网兜口的边缘,然后尽力伸长身体,去够网兜顶部挂着的老鼠。 虽然黑影的身体大部分重量,已经落在了网兜上,但它用抬起的一条后腿,撑住了网兜口,使得口子无法收缩。 这是陈旸完全没有想到的! 眼看黑影的脑袋,已经凑到了老鼠面前,它果断张开嘴,咬住了老鼠的身体。 老鼠顿时发出“吱”的一声惨叫。 陈旸不知道,老鼠是不是被那黑影一口咬死了。 但他知道,黑影马上就要叼着老鼠撤退了。 果然。 黑影得手后,立马就要从网兜里缩出来。 妈的! 陈旸气得暗骂一声。 不管这黑影是不是花鼠狸,就凭陈旸费尽心思布置陷阱,又守了这一晚上,也绝不甘心黑影逃脱。 想到这里,陈旸就要用弹弓去打黑影。 但他刚要松开皮筋,却看到陷阱旁边的草地里,一个狗头突然冒了出来。 是叶儿黄! 从叶儿黄消失再出现,它竟然依靠草丛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了十多米,直接来到了陷阱旁边。 就连那黑影,也没有察觉到叶儿黄的靠近! 这特/么哪是猎犬啊? 简直比猫科动物还能隐蔽! 陈旸惊讶之余,害怕误伤了叶儿黄,赶紧放下弹弓, 叶儿黄冒出头后,立马“汪”了一声,作势要朝黑影扑去。 黑影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其他动物近身。 它想要逃,可屁股后面就是叶儿黄。 慌不择路之下,黑影只能两条后腿一蹬,朝着网兜里钻去! 下一秒。 黑影整个钻入了网兜,它身体的重量,迫使网兜下坠,同时带动两条藤条收紧,网兜口子瞬间收缩闭合,将其困入网兜中! “搞定!” 陈旸大喜过望,立马背着背篓,跑到陷阱前。 叶儿黄正围着网兜蹦跶,不断摇着尾巴,冲着网兜里面的黑影叫唤。 幽静的山林中,回荡着汪汪犬吠声。 “叶儿黄,好样的!”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以示鼓励。 此刻,那黑影也知道自己中了陷阱,立马吐出口中的老鼠,在网兜内拼命扭动身体,扑腾四肢。 但它越是扑腾,反而使得四肢从网兜缝隙中露出,好似将网兜穿到了身上一样。 人类的智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网兜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束缚住黑影,使得其越挣扎,越得不到解脱,而且也极大消耗着黑影的体力。 不一会儿。 黑影终于意识到再无逃脱希望,索性放弃了挣扎,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陈旸。 陈旸见黑影老实了下来,这才借着夜色,开始打量这黑影的模样。 第四十章 动手取香 网兜中的黑影,身形像猫又像狸。 只不过和家猫不同,这玩意儿浑身的毛更为粗狂坚硬,呈黄褐色。 除了毛茸茸的四肢外,它还有一条极为粗壮的尾巴。 尾巴上的毛,呈现一黑一褐的节节分布。 “这难道就是花鼠狸?” 陈旸嘀咕了一句。 他没见过花栗鼠的样子,只是发现这个动物,和猫有几分像。 但这也难不住陈旸。 因为老皮夹说过,花鼠狸可以分泌灵猫香,是其显著特征之一。 陈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马跑到一旁,把今晚吃的饭一股脑都吐了出来。 叶儿黄跑到陈旸脚边汪汪叫着,似乎在关心陈旸的情况。 陈旸吐了一阵,只吐得涕泪横流,肚子空无一物,这才停止呕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从旁胡乱抓了一把野草,不停擦拭着脸上的恶臭液体。 饶是这样,一股浓烈的恶臭味,依然萦绕在陈旸的鼻子周围,挥之不散。 “妈的……咳咳……” 陈旸又是干呕了一阵,这才捏住鼻子,一脸扭曲地站起身。 尽管他被这臭味恶心坏了。 但人对气味的记忆力是最深刻的。 陈旸也因祸得福,闻出这恶臭气味,与上一回在狐狸套发现的恶臭液体,气味一模一样。 所以,他断定这个动物就是花鼠狸! “妈的,可算抓住你了!” 陈旸重新来到网兜面前,盯着里面那只像猫又像狸的动物,最终释怀一笑。 挨一顿臭液喷头无所谓。 关键是,有了花鼠狸,就有了灵猫香。 趁着花鼠狸被网兜束缚,陈旸当即就要动手取香。 不过在此之前。 陈旸用吓唬花鼠狸的办法,让花鼠狸又喷出了几次臭液,直到这只花鼠狸再也喷不出一滴臭液后,陈旸便准备动手了。 在抓花鼠狸之前,老皮夹早已把取灵猫香的办法告诉过陈旸。 陈旸从网背篓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又找到花鼠狸屁股下的香囊,开始挤压灵猫香。 灵猫香并非液态,而是像淡黄色的酥油一样,呈现果冻胶装形态,并且带着一股浓郁的麝香香味。 经过一阵捣腾。 陈旸最终取到了两毫克左右的灵猫香,装入一个小葫芦中。 按照老皮夹的说法,两毫克灵猫香,就能卖一百块。 有了这一百块,再加上之前卖野兔赚到的八十五块钱,陈旸差不多就快凑够二百块了。 这无疑是极为鼓舞人心的事。 陈旸小心翼翼将小葫芦,放入裤腰带的隔层中。 “汪汪!” 这时,叶儿黄冲着网兜内的花鼠狸叫唤起来。 花鼠狸被网兜束缚了这么久,又被陈旸挤走了灵猫香,虽然还活着,但胆气已经被消磨了下来。 被叶儿黄犬吠了几声,花鼠狸就吓得身体瑟瑟发抖。 灵猫香已经弄到了,没必要再要了这小家伙的命。 陈旸看着花鼠狸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最终决定将花鼠狸放掉。 他将网兜的口子解开。 花鼠狸感觉身上的束缚松开,立马跳到地上,扭头就往丛林深处跑去,速度很快,转眼就没了影子。 叶儿黄叫嚷几声,还想去追,被陈旸给叫住了。 “走吧,我们回家去。” “汪!”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跟着陈旸原路返回。 在快走到小土沟的时候,陈旸特意去看了一下布置的三个狐狸套陷阱。 今晚陈旸是真的撞了大运。 三个狐狸套中的一个,又网住了一只野兔。 虽然个头不大,只有三、四斤的样子,但这只野兔再一卖掉,陈旸就凑够了二百块钱。 熟练地从狐狸套中取下这只野兔,陈旸拎着野兔,带着叶儿黄,一路哼着小曲,从山间小路下了山。 回到牛家湾的时候,村里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 陈旸望着天边一抹像细线一样的鱼肚白,这才知道,原来为了弄到灵猫香,他在山上耽搁了一整晚,现在天都快亮了。 回到家里。 陈旸将野兔关进鸡笼,便匆匆进屋准备补一觉。 只不过他刚躺下没多久,意识模模糊糊游离在梦境边缘的时候,门已经被刘淑芳敲响了。 “别睡了,今天安柔要走,你赶紧起来去送送人家。” “好!” 陈旸沉着嗓子回应了一声,从床上猛地坐起。 只睡了一会儿就被人叫醒,这种滋味真够要人命的。 陈旸脑袋昏昏沉沉的。 但想到今天送林安柔去镇上,顺便就可以把灵猫香和野兔卖掉,他浑身顿时精气神都有了。 下了床,出了房间,来到客厅。 这时,天才刚亮。 老妈刘淑芳早就做好了早饭,见到陈旸就招呼赶紧吃饭。 老爹陈援朝已经吃过了饭,坐在台阶上刚把旱烟抽完,陈旸出来的时候,他正把旱烟杆叩在台阶上,敲着烟灰。 “爸。” 陈旸招呼了一声陈援朝。 陈援朝没搭理,兀自扛着锄头准备出门,但路过放在院子里的背篓时,陈援朝特意看了眼装在里面的鸡笼。 知道儿子昨晚又上山弄回了只野兔,陈援朝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陈旸简单洗了把脸,从桌上拿起两个白面馍馍,走到院子里吃着。 叶儿黄见陈旸在吃东西,立马欢脱地跑来蹲在陈旸脚边,扬起脑袋眼巴巴望着陈旸手中的白面馍馍。 陈旸微微皱眉,掰了一小半馍馍扔到地上。 “操,这玩意儿你也吃?” 看到叶儿黄立马张开嘴,狼吞虎咽把馍馍吞入肚中,陈旸有些无语。 “臭小子,就知道浪费是吧?这么好的白面馍馍,你倒是会心疼狗!” 老妈刘淑芳跑过来斜睨了陈旸一眼。 第四十一章 应允 “妈,这叶儿黄是咱们家的功臣,得对它好点儿。” “哟,还功臣!” “不过这狗确实比有些人省心,至少不会说疯话气老娘!”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陈旸哭笑不得地看着老妈钻进厨房。 他知道,老妈肯定对自己想当护林员的事耿耿于怀,这一晚上都没消气。 但陈旸又岂是随口说说?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再慢慢做老妈的思想工作。 正盯着陈旸手中馍馍的叶儿黄,忽然撇过脑袋,冲着林安鱼的房间门叫了一声。 陈旸顺着目光看去,看到林安鱼的房门打开了。 林安柔和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估计她俩起得很早,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林安柔换上了之前那身碎花蓝底的布拉吉连衣裙,像一朵气质恬静的鸢尾花,落落大方走出房间。 而林安鱼则穿了一件林安柔特意为她买的黑底白花波点连衣裙。 收身的腰围设计,勾勒出林安鱼盈盈一握的纤腰,百褶的领口花纹,又给林安鱼增添了几分俏皮灵动气质。 这两姐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皮肤确却是一样的白皙如雪。 姐姐林安柔像大家闺秀,妹妹林安鱼则似小家碧玉,一个知性甜美,一个灵动活泼。 只不过。 自从被陈旸强暴以后,林安鱼脸上少了少女的天真灵气,反而多了些深沉抑郁的气质。 现在的她,更一朵忧郁的紫丁香。 但经过这几天林安柔的陪伴,林安鱼情绪回升了许多。 今早天气不错。 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抬头望着初晨的天空,漂亮的双眸中,难得一片清宁。 那晚的事情发生后。 陈旸曾无数次偷偷看着林安鱼,每一次都心中暗暗自责自己的畜生行为。 今天看到气质变样的林安鱼,陈旸心中涌起的不单单是自责,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知道,林安鱼恐怕难以变回当初那个活泼少女了。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实在承诺,将两百块钱交到林安鱼手中。 然后。 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等所有人都吃过早饭,在刘淑芳的催促下,林安柔便准备回镇上去了。 离别这种事,女人们总能渲染情绪。 陈旸背着背篓,从林安柔手中接过的蛇皮编织袋,站在了门口。 院子里,林安柔抱着林安鱼,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双双红了眼眶,就连一旁的刘淑芳,也跟着捂鼻子。 搞得就像以后都见不着面一样。 但陈旸觉得,牛家镇也不远,林安柔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到这里,大可不必如此煽情。 不过三个女人情绪正亢奋着,陈旸也不敢表露什么。 “走吧,时间不早了,路上小心点。” 最后,还是刘淑芳发了话,林安柔这才准备和陈旸一同出发。 让陈旸意外的是,林安鱼坚持要送林安柔到村口,于是也跟了出来。 虽然这让陈旸感觉如芒在背。 但转念一想。 林安鱼在家里憋了这么多天,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于是硬着头皮,走在两姐妹后面。 很快。 三人来到村口。 林安柔和林安鱼牵着手,又互相交代叮嘱了一番后,林安柔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妹妹的手。 “安鱼,好好照顾好自己,等有了名额,我通知你来参加教师资格考试。” 林安鱼想当老师? 听到两人谈话的陈旸,愣了一愣,但也不意外。 毕竟这个年代,对于教师的文化水平要求并不高,只要高中文化水平就能当老师。 甚至一些偏远农村小学,只要求教师有初中学历就行。 而像林安鱼这样的高中毕业生,如果运气好,甚至能去县城里教书。 “安鱼,那我先走啦!” “谢谢姐姐,姐姐路上注意安全!” 临别时,林安鱼眼中亮起了微微光芒。 陈旸回头看了一眼林安鱼。 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林安鱼眼中的微光倏然消失了。 她看了眼陈旸,眼神变得疏离、生冷,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陈旸暗暗叹了口气,欣然接受林安鱼的目光。 然后转过身,默默跟在了林安柔身后,朝着牛家镇走去。 中午。 陈旸和林安柔走到了牛家镇。 林安柔要赶着去学校报道,于是陈旸先送林安柔,去了镇上唯一的学校——牛家镇小学。 牛家镇小学坐落在一条老街尽头,是一个砌着石灰墙的院子。 据说这个院子,是前清时期一个武举人的家,以前修得十分阔气,有一扇又高又大的朱红木门。 但时过境迁。 那扇朱红木门已经被拆除,重新立起了一扇铁栅栏门,作为学校的大门。 而传闻是武举人以前练功的院子,现在被铺上了一层炭渣,成为了学生们的操场。 武举人留下的一栋栋平房,也被改造成了教室。 陈旸以前来过也来过牛家镇小学。 他曾想见识一下武举人院子里的亭台楼阁、假山怪石,结果在学校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现在。 学校已经开学,那些平房教室里,传来了学生郎朗的读书声。 操场上,也有学生们零零散散在做游戏。 “就送到这里吧。” 学校门口,林安柔接过自己的蛇皮编织袋,同时后退一步,和陈旸保持了距离。 陈旸估计林安柔是担心人多眼杂,被人误会她和自己的关系。 “那行,我就先走了。” 陈旸也没废话,背着自己的背篓,就要准备离开。 但刚走一步,就被林安柔叫住。 “你要去卖野兔吗?” 林安柔指了指陈旸后背的背篓。 陈旸转身点了点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林安柔摇了摇头。 接着,她沉吟了一下,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笑容,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陈旸,你真的变了很多,请继续保持!” “哦,好的。” 陈旸觉得这可能就是当老师的人的通病吧,林安柔不止一次,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他谆谆教诲。 不过陈旸并不反感,半开玩笑道:“安柔,有空的话我会来看你。” 他并不觉得林安柔会同意。 “好!” 但未曾想,林安柔竟然一口应允了。 第四十二章 捎一段 告别林安柔,从牛家镇小学离开后。 陈旸走在路上,回忆起这几天,和林家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变化。 他能感受到。 林安柔对他的印象已经大为改善,这是个好消息。 当然。 要让林安鱼对他改观,只能说……任重道远。 陈旸决心先去卖掉野兔。 来到供销社饭店,依然是那个扎着麻花辫,脸上有些雀斑的女服务员接待了他。 或许是见陈旸眼熟了。 这一次,女服务员直接让陈旸自己去后厨找叶师傅。 和陈旸估计的一样。 他这次抓到的野兔比较瘦小,满打满算也才三斤不到。 叶师傅觉得这兔子太小,撇了撇嘴,但还是给了陈旸十五元钱。 陈旸接过钱,小心翼翼揣入裤腰带的夹层,面满春风地出了供销社饭店。 接下来。 只要能将手里的灵猫香卖掉,就能凑够200元钱,实现他这一周的计划。 灵猫香的用途很多,除了药用以外,还可以做成美容护肤品。 不过这个年代。 美容护肤还是个陌生词汇,并未成为女性消费的主力市场。 所以,最好的销路途径,还得是药铺和诊所。 但在镇上找了几个中医诊所,人家看到陈旸拿出了灵猫香,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但也仅仅羡慕,却都不敢收。 很简单。 镇上的诊所,很难拿出一百块钱的巨额资金。 陈旸手里的灵猫香,有价无市。 这就很尴尬了。 忙活了半天,总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吧? 陈旸想到了上次卖银环蛇蛇胆的中医诊所,里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出手十分阔绰,应该能买得起灵猫香。 但那个中医诊所在省城。 要去省城只能做公交中巴,而公交中巴一天就两趟,上午一趟,中午一趟。 现在中午已经过去,公交中巴早就发车了。 要想进城,只能等明天赶早了。 陈旸没有办法,准备离开镇上的诊所,先回家一趟。 “小伙子,你要进城?” 这时,一个刚看病的中年人,从椅子上站起了。 陈旸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对方,见对方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体态微胖,带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板正,看起来像是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员。 那个年代,能这样打扮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上一世,陈旸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打交道多了,自然而然也端正了起来。 他客客气气对那个中年人笑道:“本来打算今天进城的,但已经没车了,我只好改天再进城了。” “这不巧了嘛。” 中年人哈哈一笑,扶了扶眼睛,笑道:“我等下要回去,正好有车,捎你一程,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 陈旸心中暗暗吃惊。 在七十年代末,能配上专车的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级别非同小可。 他没想到。 在这牛家镇的一间小小诊所内,竟然有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看陈旸犹豫,那中年人便自我介绍道:“鄙人姓薛,名卫东,是滨阳市机械厂厂长,今天路过牛家镇,不巧的是,腰疼的毛病犯了,就在这里贴了一副膏药……” 说着,薛卫东指了指这间小诊所,惭愧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到,你要进城卖什么灵什么香的,看起来比较急,所以才问你愿不愿意坐我的车进城。” 原来如此。 搞半天这个举止和蔼的中年人,是滨阳市机械厂的厂长。 那个年代的机械厂,普遍参与了军工制造,地位举足轻重。 能当厂长的人,更是级别高到吓人。 他们出行自然可以配车。 陈旸得知薛卫东的身份后,立马伸手要与其握手。 “薛厂长,您好!” 薛卫东有些有意外,他初看陈旸,就从陈旸的穿着判断出,陈旸是从村里来的。 可薛卫东从未见过哪个农民,敢主动跟自己握手。 陈旸表现出的大方自然,让薛卫东刮目相看。 薛卫东呵呵一笑,将公文包夹在腋下,伸手和陈旸握了握手。 “这位小同志怎么称呼啊?” “我叫陈旸,薛厂长叫我小陈吧。” “陈旸……” 薛卫东默默念了一遍陈旸的名字,又扶起眼镜,仔细打量了一番陈旸。 见陈旸身上没有那种怯懦和促狭气后,薛卫东笑道:“那小陈同志,我们走吧?” “那就……麻烦薛厂长了。” 眼见薛卫东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旸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他跟着薛卫东出了诊所。 这时,街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立马跑向薛卫东。 “厂长,这位是?” 年轻人深深看了眼陈旸。 “哦,这位是附近乡里的青年才俊。” 薛卫东并没有对年轻人过多介绍陈旸。 他顿了顿,对年轻人抬手道:“小刘,把车开过来吧。” 这年轻人是薛卫东的司机,听到薛卫东的话后,立马跑到旁边的巷子内,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开了出来。 不得不说。 在牛家镇到处是土路的情况下,别说是汽车,就是自行车都难得见一辆。 这辆吉普的出现,引起不少路人的好奇围观。 “小陈,快上车。” 薛卫东不喜欢牌面,于是匆匆催促了一句。 “薛厂长,我这背篓……” “没事,放车后面!” “好勒!” 陈旸将背篓放入吉普车后排空间,然后跟着和薛卫东坐到了车后座。 随着司机一脚油门,吉普车晃荡着出发了。 重生回来后,陈旸也是头一回坐小汽车,但坐上这吉普车后,体验感很差。 一来那个年代的汽车,技术有限,减震什么的一般。 二来加上路况不行。 去省城的路上,陈旸一路颠簸着,听着吉普车叮铃哐啷的声音,脑袋里也是嗡嗡的。 这让陈旸一路很难受。 但薛卫东偏偏还十分健谈,非要和陈旸东聊西聊,一会儿问问陈旸的家庭背影,一会儿又打听陈旸的个人情况。 陈旸碍于人情,只能简略回答薛卫东的问题。 聊着聊着。 两人就聊到了灵猫香的事。 “这东西竟然能卖一百多块钱?” 薛卫东在得知了灵猫香的价值后,很是吃惊。 第四十三章 性子急 吉普车上。 薛卫东将装有灵猫香的小葫芦拿在手中,仔细查看。 他尽管十分好奇,还是忍住没有打开闻一闻。 “小陈,你是从哪里弄到这种东西的?” 薛卫东将小葫芦递还给陈旸。 陈旸将灵猫香收好,把打猎到花鼠狸的经过,讲给了薛卫东听。 “哦,你会打猎?” 薛卫东语气突然兴奋了起来,带着一丝诧异的惊喜。 陈旸见状,好奇问道:“薛厂长也喜欢打猎?” “哈哈哈,我出生在岭南,小时候就跟我爸在山上猎鸟、猎獾子什么的……” 薛卫东忽然打开了话匣子,给陈旸讲了很多自己狩猎的过往。 他的狩猎经历,比陈旸想象的丰富得多。 薛卫东讲他跟着父亲,一起围捕过野猪和山猫这样的猛兽。 他在狩猎方面,也别有心得。 比如薛卫东就特意提到他狩猎獾子的技巧。 他会在獾子的洞穴外,先布置上网兜,然后在点燃艾草,用艾草的烟雾,将洞里的獾子熏出来。 出来的獾子就会一头扎进网兜里,再也跑不掉。 陈旸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的厂长,竟然也是一个狩猎的好手。 薛卫东越讲越投入,后半段路一直在唾沫横飞。 只可惜。 不知不觉间,吉普车已经驶入了滨阳市区,薛卫东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话题。 “小陈,你在哪里下车?” “就汽车总站吧。” “好!” 薛卫东扭头就招呼司机往汽车总站开。 很快,吉普车就在汽车总站前的道路停下。 陈旸下车的时候,薛卫东掏出笔记本,写下他的办公室电话,撕下来塞给了陈旸。 “小陈,有空来找我喝茶!” “好的,薛厂长。” 陈旸将纸条好生收下,和薛卫东告了别。 望着吉普车扬长而去的烟尘,陈旸啧啧摇头。 竟然能认识一个级别很高的人物,而且对方还喜欢打猎。 陈旸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运气好得有些不可思议,半路结识了一位贵人。 他希望接下来运气还在,能顺利卖掉灵猫香。 从汽车总站绕开,陈旸找到了上次的那家中医诊所。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一眼就认出了陈旸,于是热情起身招呼陈旸。 “小伙子,又是来卖药材的?” “是啊!” 陈旸掏出灵猫香,满心欢喜等着看老中医的反应。 老中医接过小葫芦打开一闻,当即眼前一亮。 “嗯,好东西!” 果然,老中医一下就认出了灵猫香,于是向陈旸打听有多少灵猫香。 陈旸满心以为,一百块钱马上就到手了。 结果他刚报出“两钱”二字,老中医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 “小伙子,恕我消受不起啊!” 老中医将小葫芦递还给陈旸,苦笑道:“按照市场价,我该给你至少一百元,但可惜……我这里没那么多钱。” 听到老中医这么说,陈旸完全出乎了意料。 “老先生,您……没开玩笑?” “我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老中医抚恤苦笑着,摇头道:“我确实买不起,毕竟灵猫香可遇不可求,我没想到今天会遇到,实在没准备这么多钱。” 见老中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旸也只好认栽。 看样子好运用完了。 陈旸有些郁闷地收好灵猫香,心里寻思着,老中医这里受不了灵猫香,今日也不能白来一趟省城,待会儿再去别处逛逛。 想到这里,陈旸准备告别老中医。 “慢着!” 老中医忽然抬起叫住了陈旸。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回头看向老中医。 “小伙子,看你的样子,着急出手你手中的灵猫香?” “难得来一趟省城,不想白跑这么一趟。” 陈旸笑着解释。 老中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说道:“这样,现在出城的车都没了,你先去写个旅馆,我问一个开药铺的朋友收不收灵猫香,晚点你再过来一趟,怎么样?” 陈旸一听,连忙感谢了老中医。 离开诊所后,陈旸先去了上次和林安柔同住的旅馆,开了一晚上的房间。 等忙完,再回到中医诊所时,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老中医似乎已经联系好了买家,正等着陈旸上门。 见陈旸到来,老中医起身,给了陈旸一个地址,嘱咐道:“你现在就去这家药铺,找一个叫李明玉的老板,告诉他你要卖灵猫香,他会收的。” “谢谢老先生。” 陈旸赶紧记下地址,再次出了中医诊所,朝着北走了两条街,来到了一个叫“荣德堂”的中药铺子。 这间药铺古香古色,门楣有明清风格,进入店铺中,木制的柜台前站了个精瘦的老头。 陈旸还没来得及开口,精瘦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就问道:“是老岳叫你来的?” “老岳?” 陈旸愣了愣,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人。 精瘦老头皱了皱眉,又问道:“你是不是来卖灵猫香的。” 陈旸一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位老中医姓岳,于是赶紧点了点头。 “来,拿给我看看。” 精瘦老头当即伸出一只手。 陈旸犹豫了一下,问道:“额……您是李明玉老先生?” “正是!” 叫李明玉的精瘦老头手继续伸着,催促道;“快点,给我看看灵猫香。” 陈旸见对方性子火急,立马掏出了灵猫香。 李明玉接过小葫芦,和岳老中医一样,只嗅了嗅,立马就断定是货真价实的灵猫香。 “好,老岳说得不错,确实是灵猫香。” 说着,李明玉将小葫芦放置在柜台上,当机立断道:“我给你一百一十块,你把灵猫香留下,怎么样?” 陈旸见对方这么爽快,立马笑呵呵点头答应。 他心里预期的价位就是一百块,能多点零头就再好不过了, “好,钱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一听还有条件,陈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明玉盯着陈旸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这么一葫芦灵猫香的。” “老先生,这有关系吗?” “有关系!” 李明玉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第四十四章 彷惶不易 陈旸看在钱份上。 相信岳老中医介绍的买家,应该不会有问题。 于是将自己狩猎花鼠狸的事,也给李明玉讲了一遍。 和薛卫东不同。 陈旸并没有告诉李明玉,自己狩猎的详细过程。 好在李明玉也没纠结这些,似乎他打听这些,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你是猎户?” 李明玉盯着陈旸。 他眼睛明亮,似要将陈旸看穿一样。 又是个眼神犀利的老头。 陈旸出于慎重考虑,点头道:“算是吧。” 李明玉一听,精瘦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兴趣之色。 “你会猎獾子不?” 他问道。 陈旸一听,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哦,想起来了。 今天遇到的薛厂长,就聊过打獾子的事。 陈旸没打过獾子,但狩猎很多猎物的方式是相同的。 何况有老皮夹做指导。 能狩猎野兔,那也就能狩猎獾子。 于是陈旸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好,你以后给我送獾子来吧,一只我给你……” 李明玉砸吧了一下嘴,细细思考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头,在陈旸面前晃了晃。 “三……三十块?” 陈旸微微挑了挑眉毛,换来李明玉掷地有声的回复。 “对,三十!怎么样?” “行吧。” 陈旸果断答应了下来。 虽然他连獾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但这不妨碍先把买卖定下来。 獾子在山里比较稀有,其身上的药用价值很高。 陈旸心想着,自己今天运气真的不错,又搭上了一个售卖渠道。 等回去后,便寻找獾子的踪迹,把狩猎獾子提上日程。 “小伙子,钱收好,希望早点见到你送货上门。” 李明玉点了十一张大团结,交到陈旸手中。 陈旸面无表情接过钞票,心中却在暗暗咂舌名贵药材的高成本。 也庆幸自己重生后,选择了打猎这条路。 离开药铺后。 陈旸怀揣着210块钱,哪也没去,直接回到了旅馆。 这一晚上,他睡觉都拽紧了裤腰带,生怕自己做了一场梦。 重生回来一个星期,他已经实现了弥补遗憾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 陈旸急匆匆赶上回牛家镇的公交中巴,又徒步十多里地,在下午时候,回到了牛家湾的家中。 “兔崽子,昨晚跑哪里去了?” 刚一踏入院子,陈旸看到老爹陈援朝站在院里里。 “爸,你没下地啊?” 陈旸放下背篓,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老妈的身影,顿时就明白了。 陈援朝看了眼背篓,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 陈援朝知道儿子是去挣钱了,至于挣钱干什么,他也一清二楚。 同样。 陈旸也明白老爹在问什么,于是拍了拍腰间鼓起的裤腰带,如释重负道:“放心吧,顺利完成任务!” “完成了?” 陈援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旸点着头道:“是啊,全部完成了。” “全部完成……” 陈援朝嘀咕了一句,忽然猛地瞪大眼睛,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陈旸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200块都挣到了?” 陈旸没说完,只是直视老爹的眼睛,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院子里响起。 陈援朝拿起旱烟杆,坐到台阶上点燃,抽了两口,抬头看着如今个头已经比自己还要跑高的儿子。 这臭小子,真的在一个星期内,挣到了200元钱! 做梦,真的像是在做梦。 儿子这些天给他带来的不真实的感觉,在这一刻具象化。 陈援朝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他缓了一阵,将旱烟杆往台阶石板上轻轻磕了几下,然后起身朝院子外走去。 “爸,你去哪?” 陈旸莫名其妙看着陈援朝的背影。 陈援朝不答,只是朝着自己田地走去。 那里,有一位妇人,或许能帮陈援朝舒缓一下情绪。 见老爹离开。 陈旸转身看向林安鱼的房间。 林安鱼的房门紧闭着,像一堵墙阻挡着陈旸。 但陈旸知道,他现在必须敲开这堵墙,独自面对林安鱼。 虽说200块钱,是陈旸准备娶林安鱼的彩礼钱。 但陈旸也承诺过,他不会强迫林安鱼嫁给他。 这200块钱,更像是陈旸对自我救赎的一次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林安鱼的房门。 “安鱼,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想说几句话。” 说完以后。 陈旸在门口静静等待。 但过了几分钟,也没有得到里面的人的回应。 无奈,陈旸再次敲响了林安鱼的房门。 “安鱼,我已经挣到200块钱了,我也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话。” 这一次,陈旸没有等多久。 房间内的林安鱼,生冷的回应了两个字:“说吧。” 仅仅两个字,但对陈旸来说足够了。 “安鱼,我这就把钱给你,那天的事……我真的对不起你!” 陈旸说完,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让陈旸陷入了煎熬。 而就在他准备再开口时,林安鱼冰冷的声音,带着质问的口吻,从房间内传来。 “你以为给了我钱,就可以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不是的!” 陈旸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我说过,我会为那件事负责到底,无论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这200块钱,不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是表明我对你认错的态度。” “安鱼,对不起,以前的我是个人渣。” 陈旸说完,对着林安鱼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旸也表明了态度。 他也不求林安鱼会原谅他。 但那么话怎么说的? 听天命,尽人事。 陈旸只求重生回来以后,用实际行动弥补一切。 房间内。 林安鱼坐在床头,神情无措地盯着房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是给她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 她本来理所应当地痛恨这个男人, 可当听到陈旸真的在一个星期内挣到两百块钱后,林安鱼是难以置信的。 她不敢相信,陈旸真的在为她而改变。 几天时间,陈旸爆发出的决心,让林安鱼仿徨不已。 第四十五章 冒险 林安鱼的心绪很微妙。 她是不愿意接受陈旸的这两百块钱的。 这和原不原谅陈旸无关。 她只知道,她没有做好去面对陈旸的准备。 这种事,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做。 尽管林安柔回来的时候,林安鱼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林安柔这一切。 但林安鱼没有告诉林安柔一切。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房间内,安静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林安鱼无助地抱紧双腿,蜷曲在床角,默默红了眼眶。 房间外。 陈旸最终都没有得到林安鱼的回应。 他将200块钱收了起来,没有选择“逼迫”林安鱼接受。 当然。 陈旸并没有气馁。 因为这几天,他也发现林安鱼并非是“油盐不进”,只是更多的是在逃避。 所以陈旸决定另辟蹊径,给林安鱼时间,让林安鱼适应改变后的陈旸。 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既然有目标,那就坚持做下去就行。 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傍晚。 陈旸在厨房做饭,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回来了。 刘淑芳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找到陈旸,询问两百块钱的事是不是真的。 陈旸也没有废话,直接从裤腰带里掏出了一沓钞票。 看着儿子果然在一个星期内挣到了这么多钱,刘淑芳的第一反应是自傲,接着便是欣慰。 但随即立马问道:“安鱼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包含了很多信息。 陈旸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嗯,她知道了。” “然后呢?” 刘淑芳皱着眉,等待儿子的回答。 但陈旸很干脆地回答道:“没了。” “没了?” “没了!” 陈旸再次简洁地回答了一声。 晚饭弄得差不多了。 刘淑芳脸色凝重地从陈旸手里接过剩下的活,让陈旸先出去。 陈旸也没推辞,走出厨房,跑到院子里,逗弄起了叶儿黄。 叶儿黄到底只是只猎犬,就算再聪明,也体会不到陈旸这个“临时主人”的心境。 “汪汪!” 叶儿黄欢快的叫声,回荡在院子里。 晚饭的时候。 刘淑芳去叫林安鱼出来吃饭,林安鱼在没有林安柔的情况下,破天荒走出了房间。 陈旸见林安鱼出来,本来准备抱着碗蹲在院子里吃饭,却被刘淑芳制止。 于是在那晚之后,四个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放。 虽然饭桌的气氛依然沉闷。 但好消息是,林安鱼胃口好了许多,期间刘淑芳给她夹菜,她还会低着头,轻声说一声谢谢。 这直接把刘淑芳感动得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在她看来,经过儿子这几天努力,似乎一切都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 儿子已经从游手好闲的烂人,变成了能对家里有帮助的人。 这是不争的事实。 饭后。 陈旸找了个机会,把200块钱交给了刘淑芳,希望刘淑芳暂时帮忙保管。 “我可以保管这些钱,但不是替你,是替安鱼!” “当然!” 陈旸完全赞同老妈的说法。 吃过饭后,天色黑了。 陈旸还是带着叶儿黄出了门,不是上山,而是去了老皮夹的家。 敲开老皮夹的院门。 陈旸依依不舍地把叶儿黄送到老皮夹面前。 “大爷,花鼠狸抓到了,我现在把叶儿黄还给你。” “哦。” 老皮夹点了点头,俯下身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随后问陈旸:“这小狗怎么样?” “很厉害!” 陈旸将叶儿黄在后山上的表现,一五一十讲给了老皮夹听。 老皮夹听完以后,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但笑过之后,老皮夹脸上又露出了一些惆怅的表情。 “这条狗啊,比别的狗聪明,只可惜生得晚咯,老头子我没法带它上山去,可惜啊可惜……” 陈旸琢磨出老皮夹是话中有话,于是试探道:“大爷,要是有空的话,我就带叶儿黄上山吧,我也不想看着叶儿黄的天赋被白白浪费。” “嗯,有点道理,我考虑一下。” 老皮夹狡黠地笑了笑。 陈旸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他知道,有一就有二,老皮夹刚才的话意思很明显,叶儿黄绝对还有上山的机会。 机会的创造者,也是他陈旸。 接下来。 陈旸免不了要向老皮夹讨教一些狩猎心得。 他顺势就聊到了捕猎獾子的事,想从老皮夹这里取取经。 老皮夹一听是獾子,砸吧着嘴就说道:“牛心山的獾子很少,平日里很难见到,所以要抓獾子不难,难得是得找到獾子。” “大爷,你肯定有办法的,是吧?” 陈旸一脸期待看着老皮夹。 老皮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脸色凝重地说道:“我倒是知道牛心山上一个地方,有獾子出没。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陈旸挑了挑眉。 他发现老皮夹沉吟间,目光落在了叶儿黄身上。 此刻。 叶儿黄正在院子里打着滚,和其他几只猎犬玩闹,它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类的目光,都交织到了它身上。 老皮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只不过那个地方,地势复杂,就连好的猎手,也极为容易迷路,一旦迷路了,可就不容易走出来了呀。” “那有人走出来过吗?” 陈旸收回目光,看向老皮夹。 老皮夹一听,就明白陈旸已经动了进入那个地方的心思。 他挑起眉毛,用抱怨的语气对陈旸道:“你现在能抓到野兔、野鸡,就已经够啦,为什么还要去冒这个险?” “大爷,这哪里够啊,我还想再挣点钱,给我们家重新修个新房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屋的黄土墙都漏风了。” 陈旸想给家里修新房的想法,也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他计划在成为护林员之前,这半年内,为父母修一个舒服的新家。 而要修新房子,肯定少不了花钱。 一只野兔能挣15到25元钱,再加上一只獾子30元钱,陈旸自然想要多管齐下,多挣钱才行。 老皮夹见陈旸心意已决,也不再劝了。 “行吧,人各有志,你还年轻,是该好好去见识一下牛心山!” 第四十六章 有灵性 老皮夹算是初步同意了陈旸的想法。 陈旸当即提出,想找老皮夹借一只猎枪,但遭到老皮夹坚决反对。 “不行!” “你打獾子用不上猎枪,我可以把叶儿黄继续借给你,猎枪你就别想了!” 听老皮夹这么说,于是陈旸又道:“那如果遇到大的猎物,我手上没猎枪可不好对付啊。” “等你真遇到了再说。” 老皮夹态度很坚决,说完就挥了挥手,要撵陈旸离开。 陈旸走到院子,叶儿黄摇着尾,屁颠屁颠跑来绕着陈旸的脚转。 “大爷,那我先走啦!” “嗯!” 屋内传来老皮夹沉闷的声音。 陈旸果断抱起叶儿黄,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刚一进院子。 陈旸把叶儿黄放下,叶儿黄立马撒欢似地在院子里乱串,好像已经把这个当成了自己家。 老妈刘淑芳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又好气又好笑道:“诶唷,你不是说把这小东西送走了吗,是不是看它这么闹腾,它主人也不要了啊?” “那倒不是,我明天要上山打些稀罕玩意儿,还指望着它呢!” 陈旸笑了笑,走回自己的房间。 天晚了。 他早早上床,准备第二天带叶儿黄上山找獾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旸背上背篓,带着叶儿黄,往牛心山而去。 今天要去打獾子。 按照老皮夹给的路线,陈旸准备往牛心山上深入三公里的位置去找獾子的踪迹。 这个距离,早就越过了那个小土沟。 陈旸先去找了小土沟附近的三个狐狸套陷阱,让他失望的是,没有一只野兔落入了陷阱。 叶儿黄站在旁边的坡上,冲着牛心山深处犬吠了两声,又回头对陈旸摇了摇尾巴,似乎在提醒陈旸继续前进。 这狗东西,好似知道今天上山的目的。 陈旸笑着摇了摇头,跟着叶儿黄朝着山上走去。 老皮夹上牛心山几百米的位置,有一段平原,那里没什么杂草,视野很开阔,仔细寻找,就能找到獾子打得洞。 陈旸怀疑牛心山真有这样的地方么? 大概在山上走了三个小时,当陈旸和叶儿黄走过一片丛林,扒开比人高的灌木时,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坳,山坳的地形成长桌状,中间一片地势平坦,几乎没有树木,放眼望去是一片草丛。 草丛不高,仅仅能淹没人的膝盖。 陈旸瞬间激动起来,对叶儿黄道:“看样子,大爷说得不错啊?” 叶儿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回应了陈旸。 “走吧!” 随着陈旸的招手,叶儿黄如离线的箭一样,蹬着四条小腿,噗嗤嗤往山坳跑去。 它半大的身体,很快就淹没在了草丛中。 糟了。 让叶儿黄太放纵了。 陈旸担心叶儿黄惊动了獾子,把獾子都吓跑了。 虽然说獾子白天都在洞里睡大觉,但遇到危险一样会从预留的其他洞口逃走。 陈旸赶紧跟着朝山坳跑去。 一边跑,他一边思考抓獾子的办法。 办法有很多。 水淹、烟熏都可以。 只是做起来比较麻烦。 陈旸跑到山坳,先停下脚步,小声呼唤了一声“叶儿黄”。 他话音刚落。 旁边十米外的草丛里,传来“簌簌”声响,接着一个半大的土黄色身影从草丛中蹦出,欢快地朝陈旸跑来。 “别闹了,赶紧去找獾子的洞。” 陈旸蹲下来,先把叶儿黄鼻子上粘着的杂草扯掉,又拍了拍狗屁股。 这聪明的动物就是不一样,有灵性。 叶儿黄就像听懂了陈旸的话,立马蹦跶着,又转身钻入了草丛,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陈旸知道,叶儿黄这条精明的猎犬,此刻肯定是去寻找獾子的洞穴了。 果然。 没一会儿,几十米外就响起了犬吠声。 “汪汪汪!” 清脆的叫声,透着几分邀功的劲头。 陈旸心中一喜,立马背着背篓,朝着叶儿黄喊叫的方向跑去。 果然。 叶儿黄发现了一个洞穴。 陈旸跑过去的时候,叶儿黄正用两条狗腿跑着洞口的边缘,原本碗口大的平整洞口,被它刨得坑坑洼洼。 “别刨了!” 陈旸赶紧制止叶儿黄。 獾子的洞穴不止一个出口,要是惊扰了洞里面的獾子,指不定就从哪个洞口逃走了。 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到獾子的其他洞口。 “叶儿黄,稳一稳,看能不能找到獾子挖的其他洞口。” “汪!” 叶儿黄立马摇着尾巴,钻入了草丛。 趁着它去找洞的时候,陈旸也没闲着,拿起镰刀就着周围的草丛割了起来。 这些草都是现割的,很湿,不容易烧起来。 所以陈旸打算待会儿用这些草点燃,用来熏獾子。 割了几捆草之后,叶儿黄再次呜呜地叫了来,然后朝着陈旸跑来。 陈旸弯腰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问道:“是不是都找到了?带我去看看。” “汪!” 叶儿黄叫了一声,还真就带着陈旸,在附近找到了几个洞口,其中一个隐藏很深,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到。 “好样的!” 陈旸又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转身去取自己割好的草。 叶儿黄找到了四个洞口。 陈旸就将草分为三捆,每一捆都放在一个洞口,然后留下一个洞口什么也不放,但让叶儿黄守在那里。 接着。 陈旸分别将三个洞口湿漉漉的草点燃,很快,滚滚黑烟冒起。 由于獾子挖的洞穴有好几个出口,形成了空气对流,于是浓烟很快就往洞穴里钻。 就连守在唯一没有草燃烧的洞口边的叶儿黄,也被一股股黑烟熏得后退。 但没有陈旸的指使,叶儿黄不敢离开洞口太远,趴地了身体,狗眼直直盯着洞口。 过了一会儿。 一个黑影从洞口处窜出,风一样往草丛钻去。 陈旸都没看清是个什么玩意儿,刚要喊出口,叶儿黄已经一溜烟追了过去。 它半大的身影扎入草丛中,没一会儿就没了踪迹,只听到几声“汪汪”的叫声。 陈旸举着弹弓,想在远处打个掩护。 但草丛密集,两个东西在草丛里飞奔,压根看不到它们的踪迹,只能看到一些草被压弯,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壑。 第四十七章 找你儿子有点事 山坳间,有山风吹来。 吹得四下的草丛,如波浪一样翻涌。 叶儿黄的叫声也在翻涌的草丛中,时隐时现。 这是陈旸第一次让叶儿黄追捕獾子,能不能抓到獾子,不仅对叶儿黄是个考验,对陈旸也是一个考验。 因为陈旸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完全相信一条半大的猎犬。 陈旸始终盯着草丛的动静,时而听到叶儿黄的声音跑远,又时而听到叶儿黄在脚下不远处发动动静。 终于。 叶儿黄最后一声犬吠,在距离陈旸二十米远的地方消失了。 接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听动静听不出什么。 陈旸都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弹弓,只希望是叶儿黄已经抓到獾子了。 又过了几秒钟。 陈旸前面的草丛响起“簌簌”声,朝着陈旸的脚下接近。 很快。 一个灰麻色的小东西,缩成一团从草里钻了出来。 接着,就是叶儿黄毛茸茸的狗头,出现在了陈旸面前。 那灰麻色的小东西,被叶儿黄叼着。 陈旸赶紧去取来背篓里的鸡笼,将叶儿黄的狗嘴掰开,把那个灰麻色的东西塞到了鸡笼内,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 果然,这玩意儿和獾子长得一模一样,身体皮球一样圆鼓鼓,脑袋尖尖的。 不知是被烟熏了,还是被叶儿黄吓住了,被关在笼子里后,这只獾子也是紧紧抱着脑袋,不敢动弹一下。 不管怎么样,第一只獾子捕到了。 “行了,算你立了头功,等会儿打只野鸡回去,给你吃个鸡腿!” “汪!”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叶儿黄欢快地蹦跶起来。 那三个洞口处的湿草还在燃烧。 虽然没有明火,但任其烧着,陈旸也不放心,于是他果断解开裤腰带,用土办法将湿草浇灭,这才领着叶儿黄离开了山坳。 背上沉甸甸的背篓,走在茂密的山林间,陈旸抬头看了眼稀疏的阳光,判断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中午。 经过一个上午的折腾,一人一狗都有些累了。 陈旸随便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将早上带出来的白面馍馍掰开了,给叶儿黄分了一小块儿。 叶儿黄也是饿了,张口就把白面馍馍吞进了肚。 陈旸又扔了几块?叶儿黄都把白面馍馍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了午饭。 陈旸带着叶儿黄,朝着那三个狐狸套陷阱走去。 结果陷阱都空荡荡的。 “叶儿黄,来吧,咱们去弄一点野鸡。” “汪!”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 接下来,陈旸带着叶儿黄在附近开始搜寻野鸡的踪迹。 对于陈旸来说,现在要对付野鸡简直轻车熟路。 先不说他玩弹弓的水平,就说有一条聪明的猎犬在旁边,对付野鸡这种过于“笨”的猎物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 果然下午只逛了一个多小时,陈旸就发现了一只野鸡的踪迹。 这只野鸡蹲在树梢上,本来也看不到它的踪迹。 但因为叶儿黄路过的时候,那只野鸡被吓了一跳,发出了咯咯哒的声音。 这下好了,叶儿黄一声犬吠,吓得那只野鸡吃乱阵脚,扑腾着翅膀就要逃走。 但陈旸眼疾手快,当即拉起弹弓,朝着野鸡飞去的方向射出一枚石子。 嗖的一声。 狮子在丛林间飞过,虽然没有打中那只野鸡,但是却惊的那只野鸡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叶儿黄当即一个飞扑,半大的身体直接朝野鸡扑了过去。 “咯咯哒!” 野鸡被叶儿黄压在身下,扑腾了几下翅膀就没了力气。 陈旸赶紧冲过去,一把将野鸡的翅膀拎起来。 “好,挺肥的呀!” 陈旸掂了一掂,估计这只野鸡大概有六七斤重。 就算没有打到野兔,这只野鸡也算是一场收获。 “走吧,叶儿黄,我们回家。” 陈旸将野鸡装在背篓里,带着叶儿黄下了山。 下山回到家。 今天老爹陈援朝在家,陈旸回来的时候,看到老爹正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爸,今晚吃鸡。” 陈旸这么说着将杯都放下来,把里面的野鸡拎出来拿给陈援朝看。 陈援朝看了只“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弄?” “还是辣椒爆炒怎么样?” 这样心想着辣椒爆炒吃出来香,而且那个年代下力气的人就喜欢吃一点辣的,身上才有劲。 陈援朝动了动嘴皮,没有说话。 “爸,怎么了?” “没事!” 陈援朝把旱烟杆往青石台阶上敲了敲,然后起身,转身背着手走进了里屋。 陈旸又看了看林安鱼的房间,见还是和往常一样半开着门,猜测林安鱼应该在房间里。 放下背篓,陈旸拎着野鸡进入厨房。 他正准备把鸡剥了。 这时候,门外面响起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陈老二,在不在?” 陈旸一听,是叫自己的。 但叫自己的人,却是隔壁的赖子王五。 陈旸心中奇怪,平时这王五也不找自己。 何况上次还被自己修理了一下,怎么今天突然又找上来了? 他正要出去看看情况,老爹却快一步从屋子出来,走到院子里,冲王五大喊:“你来找我家小子干什么?” 王五笑呵呵道:“陈老哥别这样子,我只是找你儿子有点事。” “哼,我儿子跟你有什么事?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走!“ 陈援朝算的上是非常客气的。 陈旸知道,这样子肯定没办法把王五这个赖子给赶走。 于是陈旸放下手里的活路,走出了院子,把王五叫到院门外。 “完我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陈旸没给王五好脸色,只是冷冷的盯着王五。 王五皮笑肉不笑道:“嘿嘿,大侄儿,我今天又看到你拎了只野鸡回来。怎么样?上山打猎的滋味很舒服吧!” 陈旸闻言眉头一皱,等着王五问道:“这关你什么事?” “嘿嘿嘿!这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是要是让乡亲们知道你小子经常往山上带好东西下来,别人会怎么想?” 听到这里陈旸已经明白了。王五肯定是有什么条件要提。 “王五,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四十八章 几十块钱 “嘿嘿,你小子挺上道的呀!” 王五笑起来,脸上就露出了猥琐的表情。 那个年代别人的家都吃不饱饭。但是你家却天天能有肉吃,这很容易引起人的妒忌。 王五以为陈旸怕了,于是贪婪的伸出10根手指头比划道:“你给我10块钱,你上山打猎这件事……我替你保密!” 真是狮子大开口。 陈旸现在全身上下也就10块钱,肯定不会给王五的。 而且这种人是满足不了胃口的,今天要10块钱,明天就不知道会要出多少钱来。 “钱,我没有!“ 陈旸果断摇头。 王五一听就急眼道:“你难道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恐怕很多人都会来你家蹭饭吃吧?” 陈旸冷哼一声。“你不是也想在我家蹭饭吃吗?” 王五只是嘿嘿一笑。 陈旸看到王五笑就觉得反胃,也不想再兜圈子,于是说道:“这样你跟我上山一趟,打到的东西都归你,你愿意拿去卖还是自己吃我都无所谓。” “但是我手上没有1分钱。你要想要钱,不好意思,没有!” 陈旸说的果断,大有一副你不乐意我就跟你鱼死网破的气势。 王五到底是想要好处,也不会想把事情弄得那么僵。 于是反复思索了一会儿,便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你不会骗我吧?” “哼,爱信不信!” 陈旸扭头就要回院子, 被王五一把拽住。 “行行行,我信你的。咱们什么时候上山?” “晚上!” 陈旸斩钉截铁的说出两个字。 王五一听晚上上山,顿时脸上就露出一抹胆怯的表情。 “你怎么怕了?” 陈旸冷笑道:“晚上猎物最多,你要是想要打到东西最好就晚上去。你要是怕了,那就别怪我不带你了。” “怕……怕个屁!” 王五被这么一激。顿时就嚷嚷道:“就今天晚上,我跟你上山,打到的东西可归我!” 说完,王五转身离去。 王某离开后,陈旸也转身回到院子,准备继续去厨房里忙活,但老爹陈援朝却走过来拦住陈旸,问道:”你跟王五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想上山打猎,让我带他一起去。” “真的?” “真的,今晚我们就上山。” 陈旸回答起来面不改色,但作为一个重生穿越回来的人,历经两世的陈旸,心性早已更加成熟。 他清楚对付王五这种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但是要怎么长草怎么除根,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包括自己的老爹。 陈旸本来打算晚上弄一个辣椒炒野鸡。 但是老爹提醒他要低调一些。 陈旸也想起了王五的嘴脸,于是把辣椒炒野鸡改成了一锅香菇炖鸡汤。 晚上老妈回来以后,4个人坐在桌子前吃着饭,喝着鸡汤。 叶儿黄蹲在他们脚旁边,时不时啃着从上面扔下来的鸡骨头,尾巴欢快的摇着。 吃完饭一切如常。 陈旸背起了自己的背篓,准备出门。 老妈刘淑芬见陈旸要出门,有些意外,问道:“今晚怎么回事儿?” “啊,家里的肉不多,还想着去山里弄一点儿下来。” 陈旸找了一个借口。 老妈刘淑芬一听,就不满道:“大晚上的还喜欢往山上跑,也不怕山上危险,家里有点肉吃就行了,还顿顿惦记上了是吧?” “他愿意去你就让他去,只要不是做坏事儿就行。是吧?小兔崽子?” 老爹陈援朝转过头,看了陈旸一眼。 陈旸觉得老爹这句话别有一番深意。但也没有细想,带着叶儿黄出了院子,朝后山奔去。 刚走没多久,就看到夜色下小路上面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陈旸走进来一看,不是王五又是谁? “你就带条狗?” 王五撇了一眼叶儿黄,有些不满的啧啧摇头。 陈旸懒得废话,看王五什么都没带,就空着一个手。 于是只问了一句,你走不走? “走,当然走!” 王五立马点头,跟着陈旸一同往山上走。 晚上的牛心山上,在月色的照耀下,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前面有多少坎坷。 陈旸走在前面,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条上山的路他已经走熟了,但今晚再走这条路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境。 王五还在后面逼逼赖赖道:“妈的,晚上上山什么也看不见,要是真有野物就算了,要是没有的话……哼,我明早就给村里人说你小子上山打猎的事!” 看不到吗? 今天月色虽然不算太亮眼,但至少能将山林的轮廓清晰照出来。 陈旸心里觉得王五的话可笑。 等明天? 你怕是等不到了吧。 陈旸没有搭理王五,继续向上走。 叶儿黄走在最前面,是不是停下脚步,等着身后的两人。 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 陈旸带着王五,走过了小土狗,也走过了他设立狐狸套的地方,朝着山岗上走着。 “我说……你……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啊?” 王五已经走得气喘吁吁。 但看到陈旸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想找棵大树靠着休息。 但陈旸只是轻飘飘说道:“你一路上都哼哧哼哧的,也不知道安静一点,野物早被你的动静吓走了。” “少……少他/娘的说这些,今晚要是见……见不着猎物,你就等……等着吧。” 到了这个时候,王五都不忘威胁一两句。 但陈旸不是被吓大的。 他估摸了一下,马上就要到那个抓獾子的山坳了,到了那里,他自然有办法收拾王五。 “再坚持十多分钟,前面快到獾子出没的地方了,打到一只獾子,能卖几十块钱。” “几……几十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王五瞬间抽吸了一口气。 陈旸知道,这几十块钱,对于牛家湾任何村民来说,都是极为吸引人的。 今天回来的时候。 他把獾子放在了鸡棚里面,就打算明天去城里卖了。 毕竟这玩意儿家养不了,陈旸打算多逮几只往城里带都不行。 “走吧,再晚点就打不到獾子咯。” 陈旸头也不回继续前进。 第四十九章 失足摔下山 又走了小半个小时。 陈旸扒开的灌木丛,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山坳中,那片草地在茫茫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静怡。 王五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看到这一片草地后,便推了推陈旸。 陈旸朝着草地走去,王五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王五哼唧道:“陈老二,是不是这里啊?” “小声点,这片草地上有不少的獾子晚上出来活动,惊扰了它们,咱们什么都打不到。” 陈旸话音一落,就像是配合他一样,不远处的草地里,立马传来了簌簌的响声。 好似有什么东西听到了人类发出的动静,正飞速逃跑。 王五被吓得“哎哟”叫了一声。 他这一声又尖又细,在寂静的草地上十分刺耳。 顿时。 远处的草原上,想起了更多的“簌簌”声,显然是晚上出来活动的獾子被吓住,纷纷四处逃窜。 陈旸见状,冷冷瞥了王五一眼。 就这样的胆子,还想上后山打猎,果然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么都上不得台面。 “呜!” 叶儿黄冲着那些发出响动的地方摇着尾巴,并时不时回头看向陈旸。 “喂,陈老二,你还愣着干嘛,快去抓獾子啊!” 王五缩着脑袋,在后面催促陈旸。 陈旸没有搭理王五,只是带着叶儿黄朝着草地边缘走走。 很快,他就来到了山坳边缘。 这里是一处落差几十米的悬崖,下面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从这里摔下去,只会粉身碎骨。 陈旸望着脚下的悬崖,内心十分的安宁。 叶儿黄摇着尾巴,歪着脑袋看着陈旸,一双晶亮的眼珠子,在夜色中微微发着亮。 “喂,陈老二,你干什么呢?” 王五不耐烦地走了过来,走到陈旸身边时,看到脚下黑压压的悬崖,吓得两腿一哆嗦,差点没脚滑直接摔了下去。 “哎哟,我的娘哟……这地方太高了。” 王五脸色一阵青白,拍了拍胸口往后缩了一缩。 可下一秒。 他的肩膀被陈旸一把抓住。 陈旸人高马大,抓住王五就像老鹰拎起小鸡一样。 “陈老二,你……你想干什么?” 王五惊叫一声,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挣脱陈旸的手,但陈旸的手掌像铁爪一样,抓得死死地。 “王五,你这些年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了不少,这笔账该算算了吧?” 陈旸的声音,像夜晚的山风一样,透着丝丝凉意。 王五闻言,脸色瞬间惊恐到扭曲。 “你想……你想干什么?” “汪汪汪!” 草原上,响起王五惊慌的喊声,还有叶儿黄急促的犬吠声。 这声音夹在山风,吹拂在周围。 直到一阵尖叫声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陈旸站在悬崖边,默默注视着脚下,像注视着万丈深渊。 叶儿黄也盯着悬崖下,轻轻摇着尾巴。 “走吧,我们回去了。” 陈旸轻声说了一句。 叶儿黄立马回过脑袋,“汪”地叫唤了声,然后跟着陈旸,一步步往回走。 一人一狗,离开了山坳,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经过三个狐狸套时,陈旸又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发现仅仅过去一个多小时,两个狐狸套里竟然都有了野兔。 "咱们运气不错。" “汪!” 叶儿黄围在狐狸套旁边,兴奋地摇着尾巴。 陈旸呵呵笑着,将野兔从狐狸套里取出,装入了背篓中,一切都那么紧紧有条。 随后。 一人一狗下了山。 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里也熄了灯火。 陈旸将背篓放下后,便进了自己房间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 陈旸像没事人一样走了床,出了房间后,发现林安鱼居然出了屋子,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摸着叶儿黄的肚皮。 林安鱼今天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款式有些老旧了,陈旸记得好像是老妈的裙子。 但就算这样,她那清丽的背影和凹凸的身材,依然无法被素裙的朴素所掩盖。 叶儿黄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在林安鱼的轻轻抚摸下,舒服地在地上扭动着,舌头也半吐着,憨憨地看着林安鱼。 陈旸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格外温馨,不由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 这时,正在厨房忙碌的刘淑芳探出头,看向了陈旸。 “臭小子,起来啦?昨晚多久回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担心你啊?” “妈,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山。” 陈旸挠了挠头。 正说着,陈援朝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陈旸,问道:“王五呢?” “王五?什么王五?” 陈旸“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 刘淑芳听到陈旸的话,以为儿子大早上的说胡话,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陈旸面前,用手指头点了点陈旸的脑袋。 “臭小子,你装什么装啊,昨晚不是你和王五上山打猎吗?” “妈,有这回事吗?” 陈旸盯着老妈刘淑芳的眼睛,一脸认真的表情。 刘淑芳楞了楞,看向一旁的陈援朝。 陈援朝皱了皱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盯着陈旸看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王五出意外了?” 陈旸顿了顿,果断点头。 “什么意外?” “失足,摔下山了。” 陈旸简短的几个字,铿锵有力。 刘淑芳“哎哟”一声,惊得赶紧捂住了嘴。 陈援朝眉头皱得更深了,扭头朝院子外看了看,回过头时再看儿子,脸色已经深沉似铁了。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失足?” 陈援朝问话的语气,像是再审查凡人。 “当时我们走在山崖边,我劝过他夜路不好走,但他不听我的,结果没走几步,他就脚滑摔下了山崖。” 陈旸一脸无奈地叹了叹气。 陈援朝微眯着眼睛,仔仔细细打量陈旸的表情,似看不到作假的样子。 良久,陈援朝叹息一声。 “算了,也该王五倒霉,那后山哪是他这种四体不勤的人能爬的。” 说完,陈援朝看了眼老婆。 此刻的刘淑芳,还沉积于王五失足落崖的震惊中。 当然。 王五死不死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的儿子。 第五十章 害怕不害怕 “陈旸,你跟妈讲,你害不害怕?” “不害怕。” 陈旸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刘淑芳一听,诧异地看向丈夫陈援朝。 陈援朝沉着脸,摆手道:“这兔崽子胆子大,反正王五的死跟他没关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陈援朝又盯着陈旸的眼睛,问道:“除了咱们家里人,还有谁知道你和王五上了山,你们上山时,有被谁看到吗?” 陈旸听出老爹这话问的深意,于是装模作样回忆了一下昨晚上山的情节。 牛家湾的村民一般晚上不会出门,这也是陈旸为什么要约王五晚上上山的原因。 他带王五上山,本来就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自然将这一步算在了内。 而且事实也是如此。 昨晚陈旸和王五上山,一个人也没碰到。 “放心吧,爸,昨晚没有看到我和王五上的山。” 陈旸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陈援朝听完,砸吧了一下嘴皮,将旱烟杆掏出来。 在陈旸以为老爹要抽旱烟的时候,陈援朝却出其不意,用旱烟杆狠狠敲了下陈旸的脑袋。 “哎哟!” 陈旸吃痛,赶紧捂住脑袋。 刘淑芳见丈夫突然动手打儿子,连忙把丈夫推开,护在儿子身前,没好气地瞪着丈夫。 “大早上的,你犯病啦?干嘛打儿子,儿子又没犯错!” “哼!” 陈援朝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将旱烟杆点燃,吧唧了一口,吐出了一个烟雾。 “昨晚的事,谁都不能往外说,明白吗?” 陈援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旸,抬着旱烟杆,走到院子的台阶坐下。 刘淑芳只觉得陈援朝有些莫名其妙,埋怨了几句后,看儿子也没什么事,就回厨房继续弄着早饭。 陈旸走到院子,叶儿黄立马翻了个身,站起来朝陈旸摇尾巴。 林安鱼见状,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整个过程没有看陈旸一眼。 陈旸打算卖掉两只野兔和獾子,因此吃过早饭后,便背着背篓朝牛家镇走去。 将两只野兔卖给供销社饭店,赚了37块钱后,时间已经快到了中午。 陈旸又搭上前往滨阳市的中巴车,来到了荣德堂药铺。 才两天不见,李明玉见陈旸再次出现,还背了个背篓,精廋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是?” “老板,你不是要獾子吗?” 陈旸说着,走到柜台前放下背篓,将装载鸡笼内的獾子提了出来。 看到笼子里,尖尖脑袋圆圆身体的灰色动物,李明玉愣了一下,赶紧从柜台里摸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 “还真是獾子?” 李明玉仔细看了一下,吃惊得啧啧咂舌。 “既然货没问题的话……” 陈旸搓了搓手,等待李明玉的反应。 李明玉摘下老花眼镜,惊奇地打量着陈旸,仿佛在看一个稀罕实物一样。 “你小子厉害啊!这么短时间就弄来了我想要的东西,老岳还真是介绍了个人才给我!” 说着,李明玉低头又在柜台里摸索了一下,起身时,手里已经捏了三张大团结。 “拿去!” 李明玉做事爽快,当即付了獾子的钱。 陈旸借过钱,笑道:“谢谢老板了,过几天我再给你送獾子。” 说完,便背起背篓准备离开。 李明玉跟上次一样,又叫住了陈旸。 “小伙子,你……过几天还是别来了……” “为什么?” 陈旸以为药铺老板过几天有事不在,但李明玉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李明玉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没想到你打猎的本事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打到了獾子。” “我的药铺半个月才用得上一只獾子,等半个月后你再来吧。” 说完,李明玉挥了挥手打发陈旸。 这个结果让陈旸啼笑皆非。 没办法,从药铺出来后,陈旸只能放缓打猎獾子的事。 不过陈旸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狩猎了这么多野鸡野兔等小型猎物,小打小闹没意思,他也想尝试抓一些大一点的猎物。 眼看回牛家镇的中巴车还有一个小时,陈旸就在汽车总站附近简单逛了逛。 上一次在百货大楼,他就看到了卖自行车的,当时就有过买一辆自行车的想法。 一来,从家里到镇上,要走十多公里的路。 虽然陈旸有力气,但走路太耗费时间。 二来,以后打了大猎物,用自行车驮着也方便。 不过这个年代一辆自行车很不便宜,商城里卖的是大名鼎鼎的“凤凰牌”,最便宜一辆也要160元。 老生常谈的问题,那个年代160元可是大部分人半年的工资,而且那个年代生活开销大。 一般家庭,得花个好几年,才有可能攒钱买到一辆自行车。 而且买自行车也需要票,这票就十分难弄到手。 说到底,这玩意儿比现在的小汽车还金贵,牛家镇都没有几辆自行车,更别说牛家湾这个村子了,农村人更是不可能买得起。 不过要买自行车,肯定会招来不少人眼红。 老爹陈援朝太正直太脸皮博,牛家湾的人,不少人就喜欢占陈家便宜。 陈旸估计自己要是买了自行车,肯定会招来很多是非。 所以买自行车的事,还得步步为营。 今天挣了67块,加上之前交出200元,还剩下的10元,陈旸现在有77块钱。 他又去市场买了些米面和肉,这才回到汽车总站。 坐中巴车从宾阳市返回牛家镇后,陈旸又走了十多公里地,才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回到了牛家湾。 老爹陈援朝还在田里干活,陈旸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田里看了看老爹。 “爸,今晚有肉吃!” 陈旸歪着头,用眼角瞟了瞟背后的背篓。 陈援朝弯着腰挖着红薯,头也不抬地闷声道:“那你赶紧回去做饭,你妈不在家。” “啊?” 陈旸愣了一下,问道:“我妈去哪了?” “在河边洗衣服。” 陈援朝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陈旸,“安鱼也去帮忙了。” 嚯,难得! 看样子林安鱼的状态,渐渐开始恢复了。 陈旸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决定先去河边看看老妈和林安鱼。 第五十一章 相处融洽 陈旸来到小河边。 果然看到老妈刘淑芬和林安鱼,两人在洗衣服。 刘淑芬蹲在搓衣板前,用力搓洗着陈援朝那条洗得发白的长桶裤。 林安鱼则将一双玉白的小手,伸入清澈的河水里,洗涤着一条薄薄的白色小衣。 她身上是一件那个年代农村女性,普遍喜欢穿的对襟花褂子。 轻薄朴实的料子,将她娇小的身段,包裹得玲珑浮凸,好似水边一朵盛放的玉蝉花,鲜艳又美丽。 陈旸看着老妈和林安鱼,仿佛看到了未来婆媳濡洽相处的一面。 虽然知道有些痴心妄想,却仍然止不住沉浸在美好愿景中。 这一刻,他幻想能和林安鱼成婚,共度余生。 只不过,想象很快被打破。 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突然闯入了画面。 村长的小儿子李国力吹着口哨,摇头晃脑来到林安鱼旁边。 “哟,安鱼,在洗衣服啊?” 林安鱼没有搭理李国力。 老妈刘淑芳抬头瞥了眼李国力,也没搭理。 李国力见别人不搭理他,他也不知道识趣离开,反而从后面色眯眯地盯着林安鱼。 “安鱼,我来帮你。” 说着,李国力蹲到林安鱼旁边,伸手往林安鱼泡在水里的一双玉手摸来。 林安鱼吓得缩回手。 虽然躲开了李国力的手,但那件白色小衣,却脱手随着河水飘走。 那是林安鱼为数不多的贴身衣服,是姐姐参加工作后,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面料是绸子的,在那个年代十分金贵。 平日里,林安鱼都不怎么舍得穿。 眼看衣服飘走,林安鱼的心一下子就沉了,她想伸手去抓,却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服越飘越远。 李国力却在这时,又故意挡住林安鱼的视线。 “安鱼,你咋长得那么嫩呢?你做我老婆好不好?“ 林安鱼猛然抬头,看到李国力那双充满色欲的眼珠子,瞬间想起那晚被陈旸压在床上时,陈旸疯狂索取的表情。 那是一双同样充满欲望和兽性,让林安鱼不敢回忆的眼神。 轰! 林安鱼的脑袋里惊雷炸响。 压抑了这么些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滚!” 林安鱼狠狠瞪着李国力,眼神中充满愤恨。 李国力被林安鱼的举动弄得蒙了一下。 他平时在村子里,仗着老爹是村长的关系,一向都是他吼别人,从来没被别人吼过。 现在被一个女人吼了,李国力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凶光。 但想到林安鱼这么漂亮,于是按耐住心中火气,决定给林安鱼一次机会。 “林安鱼,别给脸不要脸!” 李国力盯着林安鱼精致的小脸儿,故意凑近道:“只要你在牛家湾,老子就有办法让你听话!” “小兔崽子!你当我陈家人不在是不是?” 刘淑芬猛地把长筒裤扔到搓衣板上,然后起身把林安鱼拽到自己身后,叉腰挡在李国力面前。 “哟,刘婶,你们陈家人这么硬气?” 李国力瞥了眼刘淑芳打着补丁的蓝色裤子,冷笑道:“等下半年送你们家男人去守林子,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这么硬气。” “哦,对了,我听说牛心山里的老熊会吃人——” 说到这里,李国力故意顿住,只是戏谑地盯着刘淑芳笑。 刘淑芳本就对村子安排陈援朝当护林员的事不满,她担心的就是后山有熊。 牛心山的熊是会吃人的! 以前村里有个去护林的老头,半夜被熊刨得只剩半个脑袋连着一根脊椎,挂在树枝上吹了几个月。 等山里人找到的时候,脑袋上的皮都风干成蜡纸一样了。 “回去告诉你爹,别他/娘的的打我们家主意!你爹这村长当得也不干净,真把老娘逼急了,老娘就把你爹当年干得坏事全捅出来!让你们家吃不了兜着走!” 刘淑芳嚷嚷得声音很大,惊得河对岸树上的麻雀成群飞起,扑朔翅膀飞到了天际。 树下田地里,有几个栽秧子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直起腰杆朝河这边张望。 李国力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几度张口想反驳刘淑芳。 但在刘淑芳眼神犀利的瞪视这下,李国力张着的嘴皮子,蠕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 “行,你们厉害!” 李国力恶狠狠地对刘淑芳竖了个拇指,留下一句“你们陈家给我等着”,转身快步离开了河边。 见李国力走了,刘淑芳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林安鱼,安慰道:“安鱼,别怕,阿姨会保护你的。” “我没怕!” 林安鱼咬着牙摇了摇头。 比起怕,她更多的是委屈和恨。 她这些天来,极力想抹平那晚上的事,但今天李国力的出现,又让她触动到了那块不堪的回忆。 那种被男人觊觎的感觉,让林安鱼一阵反胃。 林安鱼的眼眶顿时红了。 “安……安鱼,你没事吧?” “阿姨,我的衣服被冲走了……找不回来了,呜呜……找不回来了……” 林安鱼扑到刘淑芳怀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远处。 陈旸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能理解,林安鱼为什么会这样伤心。 固然造成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是他陈旸。 但李国力那个小子…… 陈旸摸了摸腰间,正好弹弓带着。 他看了看李国力离去的方向,赶紧追了上去。 李国力离开河边,经过回村的林子时,后脑勺突然“嘣”地一响,接着剧痛传来。 “啊!” 他惨叫一声,捂住后脑勺,大惊之色看向左右。 然而,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第二颗石子,冲着李国力的鼻梁狠狠砸来。 砰! 李国力只感觉脑袋嗡了一下,还来不及疼痛,一股热的辣的液体,从鼻子里疯狂涌出。 接着第三颗石子,狠狠打在李国力的门牙上,当即蹦飞他两颗门牙。 李国力疼得浑身抽搐,连哼唧声都发不出,惊慌捂住口鼻,却止不住鲜血汩汩从指缝中流出。 躲在暗处的陈旸,又接连拉起弹弓,连续朝李国力发射/了数枚石子。 被石子不断打中的李国力,终于疼得“哎哟”直叫唤,抱头鼠窜朝村里跑去。 第五十二章 买酒去 李国力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逃窜出了树林。 陈旸这才罢休,将弹弓重新插回腰间,往自己家赶去。 这一次,只是陈旸给李国力的小小教训。 这件事没完。 上一世,就是村长大肆宣传林安鱼被他陈旸侵害的丑事,导致林安鱼不堪受辱,第二天就跳了井。 老爹老妈更是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 虽然这件事是因陈旸而起,但推波助澜的却是村长李三河。 李三河向来和陈旸的老爹不对付。 当初,村里划分土地,李三河直接把村里最差的几亩地,分给了陈家。 后来生产队分种子,作为生产队长的李三河,分给陈家的是缺斤少两的种子。 更别说无故扣工分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 没办法。 李三河之所以这么针对陈家,还是因为陈旸的老爹陈援朝。 陈援朝为人品性端正,又因为当兵立过功的缘故,在村里威望很高,曾今差点就威胁到李三河的村长位置。 就因为这,李三河嫉恨了陈家这么多年。 包括今年9月进山护林的工作,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李三河偏偏要安排陈援朝去。 这一次,陈旸重生了,索性就都要报复给李三河。 而报复的计划,也很快在陈旸心中产生。 回到家中。 陈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先去厨房弄饭,用今天买回的猪肉,炒了肉菜。 等炒好时,老妈刘淑芳正好领着林安鱼回来。 两人抱着盆,在院子里晾晒衣服。 陈旸走出来,偷偷看了看林安鱼的脸,见林安鱼已经擦去了泪水,只是眼睛微微浮肿,有哭过的痕迹。 “妈,你们去洗衣服啦?” 陈旸端着菜进屋,随口这么一问。 刘淑芳“嗯”了一声,说道:“早知道就不该下午去洗衣服的,要不是帮你爸收拾了半天地,我也不会这么晚才去河边。” “妈,为什么这么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刚刚差点被狗咬了。” 刘淑芳说完,一脸晦气地啐了一口。 陈旸知道刘淑芳说得什么意思,于是假意好奇问道:“妈,哪来的狗啊?” “不知道哪来的野狗……我说你罗里吧嗦问那么多干嘛?饭弄好了是吧,去地里叫你爸回来吃饭!” 刘淑芳不耐烦地瞪了陈旸一眼。 陈旸赶紧“哦”着点头,出了院子,去地里叫老爹陈援朝回家吃饭。 陈援朝简单收拾完,跟着陈旸回到了家。 一路上,陈旸没有跟陈援朝讲,老妈和林安鱼碰到了李国力的事。 回到家里。 四人坐在了饭桌上,吃饭的时候,刘淑芳神色无常,只字不提今天发生了什么。 陈援朝暂时也不知情。 陈旸更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出了林安鱼。 她吃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说了句不好意思,收拾了碗筷回到了自己房间。 “安鱼怎么了?” 陈援朝疑惑看向老婆。 刘淑芳瞥了眼陈旸,摇头道:“她应该是没什么胃口吧。” 陈援朝不疑有他,继续吃着饭。 饭后。 陈旸准备出门。 坐在台阶前抽旱烟的陈援朝,问道:“今晚又要上山?” “不是。” 陈旸甩了甩膀子,笑道:“吃得有点撑,想在村里逛逛。” 陈援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陈旸打开院门,出门前,听到老妈喊了一声,陈援朝应了一声,匆匆放下旱烟杆,朝屋内走去。 出了门。 陈旸在村里走了一会儿,来到了村西头,根据模糊的记忆,在几座黄土墙的草房子间搜寻着。 记忆中,村里的会计赵老幺就住在这里。 赵老幺以前是生产大队的会计,为人胆子小,没主意,被村长李三河连哄带骗的,做了公粮的假账。 是的。 李三河干了一件可以杀头的罪——贪污公粮! 这件事。 其实村里不少人都知道。 毕竟在那个吃不上饭的年代,别人家连米糊糊都喝不上,你村长家里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这谁不起疑? 但奈何李三河当时记着所有人的工分,没人敢挑明这件事。 而且谁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李三河贪污公粮。 上一世。 直到98年,会计赵老幺给上头写了忏悔信,才揭发了这件事。 后面,上头派人来赵老幺的家中,找到了一本记录李三河贪污公粮的账本。 但那个时候,李三河早都死了。 所以对他贪污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旸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当时他刚好回家,给家里二老上坟,正好碰到县里的人来查这件事。 现在不同了。 重生归来的陈旸,既然知道了李三河关键的贪污罪证,就在赵老幺手中。 那他自然不会等二十年后,李三河都老死了,才曝光这件事。 所以。 陈旸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拉拢赵老幺,让他把账本交出来。 在几个土房子之间晃荡了几圈,陈旸一时半会儿认出哪间房子是赵老幺的。 他正寻思要不要改天再来的时候,土路上,一个身穿老式中山服的中年人,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 那个中年人戴着一副老旧的老花眼镜,身上的中山服已经洗的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 他看起来好像是个知识分子,但走路时晃晃悠悠的,头重脚轻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分明像个酒鬼。 陈旸一眼认出,这就是赵老幺。 赵老幺估计就是心虚胆子小,自从帮李三河做假账以后,就常常靠喝酒壮胆,把自己喝成了个酒鬼。 “赵大哥,哟,买酒去啦?” 陈旸迎面朝赵老幺走去。 赵老幺听到有人叫他,眯着眼睛,在夜色下细细打量朝他走来的高个子青年。 等青年走到跟前,他才认了出来。 “咦?这是陈家老……老二?嗝儿……你……你干啥?” 赵老幺喝得口齿不清了,说话时还打了个一个酒嗝。 “没什么,正好路过。” 陈旸嘻嘻一笑,与赵老幺擦身而过。 赵老幺没有多想,拎着酒瓶,一晃一悠地朝着自己家走去。 陈旸回头看着赵老幺,朝着几个土房子中,最左边的一间走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野羚子 记住赵老幺家的位置后,陈旸默默回到了自己家中。 第二天。 陈旸一大早,照例带着叶儿黄,上了后山。 他先去看了三个狐狸套,巡视一圈没有野兔上套,于是带着叶儿黄继续往山上走。 要想打猎更大的猎物的心,已经按耐不住了。 以前就听人说过,山上有种野羚子,长得像鹿又像牛,喜欢在山林里活动。 陈旸决定,一口气朝牛心山五百米的海拔冲锋,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现野羚子。 如果发现了,他就回去向老皮夹借猎枪。 因为野羚子据说是一种体型很大的食草动物,用弹弓根本对付不了。 再不济,也得用弓箭。 大概快中午的时候,陈旸已经深入牛心山三公里的位置。 这个深度,对于庞大的牛心山山脉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还属于山的外围。 但对于陈旸来说,这已经是他作为猎人的活动范围的一次突破。 这个位置,就连牛家湾的村民都罕有人来。 说实话。 手里就一个弹弓的陈旸,心里多少是有些紧张的。 对于陌生环境,人性本来就会紧张。 而且还是在牛心山这种原始老山,谁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 反正以前村里有人组织进山采草,也是要拉上一拨人,才敢往牛心山的深处走。 毕竟山里什么复杂情况都有可能遇到。 眼下。 陈旸唯一能仰仗的,只有叶儿黄这只机警的实习猎犬了。 周围,是寂静的原始森林。 各种植被茂密生长,灌木草树相互交叠,阳光很难穿透密密层叠的树叶。 因此哪怕在白天,林子里也暗沉沉的一片。 “叶儿黄,别吐舌头了,提高警惕,遇到危险记得通知我开溜!” “回来,叶儿黄,离我近一点!” “叶儿黄,你看到什么呢?” 一路上,陈旸不停和叶儿黄说话,也不管叶儿黄能不能听懂,他这样做的目的,多少有些壮胆的意味。 当然,陈旸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保持思维的活跃。 这种老林子,很可能会产生瘴气,让人不知不觉头脑发蒙。 所以保持大脑的高度兴奋,能有效避免误入瘴气圈。 在前边带路的叶儿黄,和陈旸则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动物和人类有着天生不同的危机意识。 总之。 叶儿黄一路上山,压根没有丝毫不适。 这也是陈旸为什么一直头也不回,继续往山上走的原因。 如果叶儿黄突然停下脚步,或者狂吠起来,陈旸就会立马调头离开。 喏,就像现在这样。 正在前边走着的叶儿黄,忽然停住了。 它也不再吐舌头,而是竖起两只耳朵,不断朝四周张望。 陈旸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跟着也朝四周看去,但除了一眼望不见底的树木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但这并不代表,周围什么也没有。 猎犬的嗅觉和听力,都是人类不发比拟的。 此刻的叶儿黄,明显是发现了什么,它很快锁定了左前方的一片灌木林。 不过从叶儿黄微微俯下前身的姿态来看,不像是发现了危险,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 陈旸激灵了一下,立马将弹弓握在手中。 虽然不知发现了什么,但陈旸还是决定,朝那片灌木林进军。 他一步步,慢慢向灌木林深入。 叶儿黄似领会到了陈旸的意图,也跟着陈旸进入灌木林。 但叶儿黄被老皮夹训练得十分精明,没有和陈旸走一条路线,而是在进入灌木林后,叶儿黄就和陈旸分开了十来米的位置。 陈旸留意着叶儿黄前进的方向,也跟着前进。 就这样。 一人一狗在灌木林内,走了大概二十米。 这时。 陈旸忽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的,像在咬断枝叶的声音。 听到这里。 陈旸心中先是一喜,确定了对方是个食草的家伙。 但随着陈旸继续前进了十米,他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那咀嚼的声音越来越清脆,听起来十分有力,明显是体型偏大的野生食草动物发出的,至少体型比得上鹿。 这种体型的野物,手中的弹弓就失去了作用,半大的猎犬叶儿黄,也失去了作用。 陈旸知道。 就算自己看到了对方,也绝对没办法捕猎到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就调头吧? 打猎不了,看一眼总行啊! 于是。 陈旸放缓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朝着灌木林继续深入。 很快。 他就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二十米外,有个体型彪悍的家伙,正在仰起脖子,啃着一棵低矮的白芽树。 那家伙体型像鹿,但比鹿大,又比马小,头上长了一对角,看起来大概三四百斤重的样子。 是野羚子! 认清那个家伙的样貌后,陈旸整个人精神都亢奋起来了。 看样子,这一片果然有野羚子出没! 陈旸按耐住激动地心情,没有再往前一步。 野物都十分机警。 陈旸深怕再往前,会惊动了野羚子。 别看对方是吃草的,但在野外一旦惊扰了野羚子,说不定它会直接朝你冲过来,用一对长角将你顶翻。 所以陈旸只在原地默默观察了一会儿野羚子,便悄然推出了灌木林。 很快,叶儿黄也跟着从灌木林里钻了出来。 “好样的,叶儿黄!” 陈旸蹲下来,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 今天能发现野羚子,这只半大的猎犬功不可没。 陈旸当即就往回走,准备回去后,向老皮夹借猎枪。 一路无话。 下午的时候,陈旸回到了牛家湾。 他径直来到村口的老皮夹家,敲开了老皮夹的房门。 老皮夹见到陈旸来了,立马知道陈旸肯定又有事情要他帮忙。 “说吧,又怎么了?” 老皮夹将陈旸领进了院子。 陈旸主动去搬凳子,坐下后就兴奋地将今天遇到野羚子的事,告诉了老皮夹。 “大爷,现在可以把枪借给我了吗?我去把野羚子给你猎回来!” 但老皮夹听到陈旸要借枪,只是眯了眯眼睛,看着陈旸不语。 第五十四章 不同寻常 陈旸见老皮夹脸上一片云淡风轻,顿时暗叫不好。 果然。 接下来,老皮夹不慌不忙道:“谁跟你说,你遇到了野羚子,我就把猎枪借给你?” “大爷,你上次不是说——” “我上次说的是‘到时候再说’,再说不代表答应!” 老皮夹直接抢断了陈旸的话。 陈旸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 老皮夹上次是这么模棱两可回答的。 只不过在陈旸以为,老皮夹是变相的答应。 但现在看老皮夹的态度,显然没有借枪的意思。 “大爷,没有猎枪,我打不到野羚子啊!” 陈旸有些无语。 但老皮夹却很淡定,反问道:“谁说没有猎枪,就打不了野羚子?古人没有猎枪,怎么打到野羚子的?” “呃……” 老皮夹的话,直接把陈旸弄得无话可说。 是啊! 古人没有猎枪,怎么能打到野羚子? 当然有办法! 用弓箭、用长毛、用陷阱,都是狩猎的方式。 想到这里,陈旸有些猜到老皮夹的意思了。 “大爷,你该不会是让我效仿古人,用传统方式来搞定野羚子吧?”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老皮夹说着,起身进入了里屋。 陈旸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老皮夹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张木弓。 这张木工说不上精良,只能说是很传统的老式木工,弓身简简单单,没有花纹没有雕刻。 甚至……还沾染不少灰尘。 老皮夹弹了弹弓身,顿时弹起一阵灰尘。 陈旸心里看得直皱巴,心想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物件了,大爷还保养着。 接着,老皮夹又拉了拉弓弦。 嘣! 弹回去的弓弦发出紧而脆的声响。 陈旸微微一愣,心想大爷还真把这把弓保养得好啊! “呵呵,去年新上的牛筋,拉起来够有力气。” 老皮夹笑眯眯把弓递到陈旸面前。 “会玩吗?” “会!” 陈旸赶紧接过弓,握在手里拉了拉弓弦,果然够劲! 开什么玩笑。 连枪都会用,弓箭肯定也玩啊! 上一世。 陈旸也就那点爱好了,自然是全面发展的。 老皮夹见陈旸拉弓拉得有模有样的,便相信了陈旸的话。 “好,你先把这张弓用顺手,虽然它比不上枪,但优势在于隐秘性,能压住你身体的急性。” 接着,老皮夹就告诉陈旸,他年轻那会儿,就是个打猎的高手,用这张弓猎杀的老虎和野猪。 也是凭着这张弓,老皮夹在当时的年轻一辈闯出了名号。 陈旸听着听着,听出老皮夹有种希望他陈旸来继承衣钵的意味。 “怎么样,先用用弓,以后再用枪?” 老皮夹盯着陈旸。 陈旸见老皮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何况。 不是老皮夹,陈旸也没法抓到花鼠狸,用叶儿黄逮到獾子。 现在的陈旸不是以前的陈旸。 他知道感恩。 “大爷,你放心吧,你说什么我都听!” 陈旸咧嘴一笑,将弓握得紧紧的。 老皮夹见状,也是欣慰的笑着点了点头,“行,我那里还有十几只开槽箭,等下你都带回去。” “但有一点,那些箭是好东西,你得省着点用!” “好的!” 陈旸赶紧点头。 离开老皮夹家的时候,陈旸收到了一袋老皮夹说的开槽箭。 这些箭的箭头,呈现三角状,每一面都有个细细的凹槽,用作放血的槽子。 陈旸一眼认出,这种箭头是仿造秦军的箭头打造的,一旦射中猎物,会让猎物的伤口不停流血,直到血流干为止。 不过陈旸没有当场就把弓和箭带回家里。 毕竟现在天还没黑,外面还有不少村里走动,要是看到陈旸带着弓箭,指定会引起不小轰动。 陈旸只想在山里闷声发大财,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于是,陈旸现将弓箭放在老皮夹这里,准备晚上再来取。 离开老皮夹的家以后。 陈旸又去了一趟赵老幺的家。 他没有直接敲赵老幺的门,而是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在确定屋内有人后,便回到了家。 傍晚。 在家里吃过了晚饭,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陈旸再次出门,朝着赵老幺家而去。 这一次,陈旸通过观察,发现赵老幺似乎出了门。 他估计赵老幺应该又是买酒去了,于是绕着赵老幺的老土房转了一圈,寻找可以进入屋内的办法。 是的。 陈旸准备用最简单的办法,偷出账本。 这也有个缺点。 账本虽然能记录李三河贪污公粮的记录,但李三河可以抵赖是陈旸做的假账本。 最好的办法,是带着账本,让赵老幺亲自出面,指正李三河。 陈旸准备一步步来,先弄到账本再说。 但可惜。 在赵老幺的土房子周围逛了几圈,陈旸都没有找到进去的办法。 赵老幺的房子虽然破,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既然是偷东西,肯定不能明目张胆破坏门窗,到时候惊动了隔壁几户人家,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没办法。 陈旸只能溜进了赵老幺家的厨房,准备等赵老幺回来时,再想办法。 南方的农村,很多农家的厨房,都是在院子里,又或者是院坝。 院坝就是没有围栏的空地。 赵老幺家就是这个情况,平时人不在,就锁好门窗,但厨房通常没锁。 陈旸来到赵老幺的厨房,本来是想等赵老幺回来的。 但等着无聊,他就扫了一眼厨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陈旸就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赵老幺的厨房又矮又破,一个小灶台上,空空荡荡的,铺了一层灰。 陈旸意识到了什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灶台下的灶膛。 好家伙。 灶膛里面也是空荡荡的,许久没有积攒过碳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老幺家断火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可不流行上馆子,村里也没馆子。 赵老幺这是缺粮了啊! 陈旸又站起来,打开了厨房里唯一一个柜子。 里面只放了两个碗,用手一摸,碗里也铺了一层灰。 这下。 陈旸更加确定,赵老幺的日子过得很紧张。 第五十五章 喝多了 回来的赵老幺,没有发现陈旸。 他和昨天一样晃晃悠悠,拎着一个酒瓶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锁。 陈旸站在厨房门口,微微眯着眼睛,从背后观察着赵老幺。 赵老幺是真的喝多了,钥匙捅了半天,都捅不进锁孔,挂在门上的锁,反而被他弄得叮铃哐啷。 陈旸看到这一幕,知道赵老幺已经喝多了,于是心中萌生一个大胆想法。 如果等会儿回屋的赵老幺还要喝酒,那陈旸就等赵老幺喝醉之后,再进屋搜索账本。 “哐!” 门锁忽然弹开了。 赵老幺收回钥匙,打了个酒嗝儿,晃悠悠地进入屋内,也没有关门,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陈旸瞧见赵老幺没有关门,心中一喜,立马悄悄走到屋门边,探头往里一看。 只见赵老幺坐下之后,迫不及待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又掏出一个小布口袋,从里面倒出了十多颗蚕豆。 陈旸就看着,赵老幺“嘎巴嘎巴”嚼着蚕豆,津津有味下着酒。 没一会儿,那么一点儿蚕豆就吃完了,但酒还有小半瓶。 赵老幺又摸了摸口袋,再没摸出什么来,他又晃了晃酒瓶,脸上露出郁闷的表情。 看样子,是没了下酒菜。 赵老幺像是习惯了,闷着头把最后一点酒,一口全灌进了嘴里。 没一会儿,酒劲上头。 赵老幺直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陈旸在门口等了片刻,听到赵老幺鼾声如雷后,便知道赵老幺已经睡过去了,于是抬腿进了屋。 一进到赵老幺屋内,陈旸瞬间皱紧了鼻子。 屋内充斥着刺鼻的酒味。 陈旸忍着味道,在屋内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账本。 赵老幺把账本藏起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怎么找到账本? 陈旸正为此犯愁,睡梦中的赵老幺忽然说起了梦话。 “嗯,烧鸭香……烧鹅也不错……啧啧,香!” 听到赵老幺梦里念叨这些,陈旸只觉得现在的赵老幺,活得可笑又可悲。 赵老幺读过一些书,会算账。 以前搞大生产的时候,他作为村里的会计,那时候是很风光的,村民们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点头哈腰。 后来没了大生产,也不记工分,不搞责任制了,赵老幺的会计身份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他又不会下地,也不会养鸡养鸭,基本等于没了收入。 可能因为给村长李三河做过假账,又可能因为生活出现了落差。 总之,没多久赵老幺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以前别人口中的“赵会计”,现在也成了被人笑话的烂酒鬼,这人活得也算是可悲。 但陈旸转念一想。 以前的他也爱喝酒,其实和赵老幺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赵老幺是独身一人,而陈旸可以啃老,仗着有老爹老妈,还不至于像赵老幺这么落魄。 所以,陈旸从赵老幺的身上,看到了以前自己的影子。 “哟,好香的鸭腿……嗝儿,嘿嘿……香!” 赵老幺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在梦里砸巴着嘴。 陈旸看了眼做梦都想吃烧鹅烧鸭的赵老幺,忽然计上心来,想到了一个弄到账本的办法。 他默不作声从赵老幺的屋里出来,合计明天上山弄只野鸡回来。 烧鹅烧鸭没有。 但想必赵老幺也不会拒绝烧鸡。 天色暗了下来,牛家湾的村民基本不出门了。 陈旸便先去了老皮夹家里,将弓箭带着,回到了自己的家。 刚进入院子,陈旸就看到老爹坐在台阶上,依然叼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 “爸,少抽点烟,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 “嘿,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竟然敢管起老子来了?” 陈援朝吹胡子瞪眼地瞥了眼陈旸,然后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但这口抽完之后,陈援朝还真就把旱烟灭了。 “你背上背得什么玩意儿?” 陈援朝一边磕着旱烟杆,一边打量陈旸背后的木弓。 “爸,怎么样,我帅不帅?” 陈旸把木弓取下来拿在手中,拉起弓弦摆了个姿势。 陈援朝默默看着儿子,他脑子没有帅不帅的概念,只是看儿子弯弓的姿势有模有样,不禁啧了一声。 “我说,你真打算以后靠打猎养活自己啊?” “这样不好吗?” 陈旸收回动作,观察了一下老爹的表情。 老爹陈援朝脸色平静,只是盯着陈旸看了一会儿,然后冲陈旸招了招手。 陈旸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陈援朝面前。 “你想干什么我都没意见,反正你别再像以前那样不着调,老子就谢天谢地了。” 陈援朝说完,顿了又顿,转头指了指林安鱼的房间,又小声道:“安鱼的事你必须负责,找个时间把人家娶了,听到没?” “爸,不是我不想负责,这种事我得尊重安鱼的想法。” 陈旸苦笑了一下。 他何尝不想娶了安鱼,弥补自己的过错。 但这个的前提是,林安鱼必须是心甘情愿嫁给他陈旸,这样的话,林安鱼才会变得幸福快乐。 不过陈旸的这个想法,在陈援朝这里还太前卫。 陈援朝觉得,陈旸这是在逃避责任。 “你不要以为你拿出了200块钱,你对安鱼做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安鱼这孩子脸皮薄儿,她不好开口,但你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我的,早点跟安鱼结婚!” 陈旸见老爹态度这么坚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陈援朝基本没再过问过林安鱼的事。 “爸,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些?” 陈旸疑惑看向老爹。 “我现在不说,那要等什么时候说?” “你妈都告诉我了,村长的二儿子今天又去骚扰安鱼了。我就奇怪了,安鱼怎么命这么苦,老是遇到你们这些混账——” 陈援朝骂起儿子来,情绪就有些激动,觉察自己声音大了,赶紧住了嘴,回头看了眼林安鱼的房间。 陈旸一听,算是明白了。 难怪老爹突然开始催他娶林安鱼。 原来是老爹觉得,只要林安鱼结了婚,就不会被村长的二儿子惦记。 第五十六章 你死我活 面对老爹的催婚。 陈旸用自己的态度予以了回应。 “爸,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是不愿意娶安鱼,但我必须先照顾安鱼的情绪。” “我以前不懂这点,犯了错。难道你希望我还犯同样的错误?” “还有,爸,你就确定安鱼愿意嫁给我?” 陈旸抛出了令陈援朝无法回答的问题。 陈援朝显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思考了半晌,似乎也没法说服自己。 没办法,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感情这种事……可以慢慢培养嘛。” “爸,这句话你该对安鱼说,而不是对我说,我先回房间了哈。” 陈旸知道自己胜利了。 于是告别了老爹,拿着弓箭,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援朝见儿子要走,也没有阻拦。 只是等陈旸回到房间后,他的脸色越发凝重,又重新点燃了旱烟杆,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旸早早起床,准备上山打只野鸡回来,实施自己的计划。 打野鸡用弹弓就行了。 因此,陈旸将弓箭留在自己房间内,并不打算带上山。 “走,叶儿黄!” 院子里,陈旸招呼了一声。 叶儿黄立马从鸡棚里面钻了出来,摇着尾巴跟着陈旸出了门。 一人一狗,轻车熟路上了后山。 现在有了叶儿黄,狩猎野鸡这种比较“笨”的野物,简直不要太轻松。 唯一的难点,就是寻找野鸡的踪迹。 其实也有很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叶儿黄闻一闻野鸡的羽毛。 就凭猎犬的鼻子,能轻轻松松在山里找到野鸡。 但陈旸上一次打猎野鸡,都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野鸡的羽毛他一根也没留下。 没办法。 陈旸只能用另外的办法。 首先要知道,野鸡比较喜欢在低矮的灌木林活动,所以陈旸带着叶儿黄,只往灌木林钻。 其次,进入灌木林后,一定要竖起耳朵,多听听周围的动静。 野鸡是闲不住的,总会发出点动静。 要么咕咕叫,要么扑腾翅膀,而且动静还不小。 只要离得不远,就一定能听到。 因此。 陈旸带着叶儿黄,在灌木林里一直安静摸索着,十分有信心能抓到野鸡。 只不过。 今天运气不太好。 陈旸摸索了好几片灌木林,愣是没有发现一只野鸡的踪迹。 眼看时间到了中午,一无所获的陈旸又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弄只野兔回去给赵老幺。 归总都是肉,赵老幺都穷得吃不上饭了,能白吃白喝,不至于挑肥拣瘦的。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陈旸刚冒出更换猎物的想法,林子里忽然传来了“扑腾”声,一听就是有野鸡拍打翅膀的声音。 叶儿黄立马兴奋地摇尾巴,狗脑袋冲着灌木林的一个方向张望。 陈旸将腰间的弹弓取出,又对叶儿黄做了个手势。 叶儿黄立马飞快地往前跑去,没一会儿,土黄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灌木林间。 陈旸也赶紧跟了上去。 大概只走了十来步,陈旸就看到前面二十多米外的灌木中,隐隐绰绰有一只野鸡的身影。 他当即举起弹弓,放缓脚步朝野鸡所在的地方走去。 在距离野鸡快十米的地方,陈旸停下了脚步。 那只野鸡正在觅食,绕着几棵灌木转圈,时不时咯咯哒叫两声,并没有发现躲藏在不远处的陈旸。 陈旸和野鸡的距离十分近了,他举起弹弓,准备着给野鸡来上一发。 但这时,旁边突然窜出个土黄色的小东西,悄无声息扑向野鸡。 野鸡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那个小东西扑倒在地。 陈旸一看,是叶儿黄。 也不知叶儿黄怎么这么厉害,每次都能悄无声息接近猎物,然后出其不意杀出。 陈旸赶紧收好弹弓,快步跑到野鸡面前。 野鸡正疯狂扑腾着翅膀,想将自己身上的叶儿黄甩下来。 但叶儿黄死死咬住野鸡的脖子,始终不肯松口。 陈旸赶紧伸手一把按住野鸡,一只手直接反绑住野鸡的两根翅膀。 相比于叶儿黄,陈旸更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一出手直接把野鸡按得动弹不得。 叶儿黄见状,这才松开了嘴,站在一旁摇尾巴。 陈畅将野鸡的脖子拧断,然后装入背篓中,这才领着叶儿黄,准备打道回府。 当然。 回去之前,陈旸照例要去看看三副狐狸套的收获。 来到布置狐狸套陷阱的地方。 嚯,今天收获不错。 陈旸一看,三副狐狸套,其中两副都逮到了野兔。 于是,他又将背篓中的鸡笼取出,两只野兔装入鸡笼内,然后才准备下山。 不过由于收获了三只野物,背篓已经装了不少。 为了掩人耳目。 下山前,陈旸又去割了一些野草,像之前一样,盖在背篓上面,这才带着叶儿黄下了山。 回到家的时候,才不过下午三点钟。 陈旸忽然灵机一动,准备将院子里闲置的鸡棚利用起来,以后用来暂时养着从山上带下来的活的猎物。 比如野兔。 陈旸打算以后狩猎野兔到一定数量,再一起拿到镇上去卖。 当然。 野兔和家兔不同,野兔是独居动物,养得时候,一定不能像家兔一样养在一起。 不然遇到两只公的野兔,肯定会打得你死我活。 好在鸡棚里,有联排的独栋鸡笼子。 只不过因为很久没养鸡了,整个鸡棚乱糟糟的,又被叶儿黄当狗窝用了一段时间。 趁着现在有时间。 陈旸便开始收拾鸡棚,顺带加固一下联排的鸡笼。 今天老爹老妈都去地里忙活了,因此,院子里只有陈旸一个人在收拾鸡棚。 他正忙得不亦乐乎。 却不知,他收拾鸡棚发出的动静,被房间内的林安鱼听到了。 此刻。 陈旸为了干活不脏了衣服,于是脱掉了蓝色背心,露出肌肉结实的上半身,在鸡棚里面忙活。 阳光洒在他麦子色的肌肤上,随着汗水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林安鱼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打开了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正在鸡棚忙活的陈旸。 看着陈旸裸露的上半身,林安鱼的瞳孔,微微震了震。 第五十七章 多喝点 陈旸的身材其实很好。 肩膀宽,胳膊粗,腰身细,看起来十分有力量感和爆发力。 要是在那个年代,国内流行模特的话。 陈旸绝对能凭借优秀的五官和身材,成为一名条件优越的男模。 不过就算现在这样。 陈旸硬朗的外形,和勤奋劳作的模样,依然让林安鱼,心中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若是以前。 林安鱼绝对不会多看陈旸一眼。 尤其是昨天,被村长的儿子李国力骚扰之后,林安鱼心中的屈辱感,一度让她再次对陈旸憎恨到了极点。 但昨天回到房间,林安鱼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 她发现陈旸真的变了。 从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变成了一个能挣钱养家的有为青年。 林安鱼也隐约感觉到,陈旸似乎真的因为那晚的事,不断在弥补着过错。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也是那件事的参与者。 可凭什么陈旸在尝试走出来,而她却还停留在那一晚? 林安鱼意识到,自己也需要走出来。 否则,她会被一辈子困在那一晚,最终发烂发臭。 骨子里的活泼烂漫,提醒着林安鱼,她不应该是行将就木的人。 现在,是时候尝试走出来了。 林安鱼透过门缝,偷偷盯了陈旸好一会儿。 只不过,她那双如秋水般明亮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恰恰是最奇妙的一点。 林安鱼就这样盯着陈旸,眼里没有一丝欢喜和羞涩,也没有愤怒、憎恨和厌恶。 没人知道,她看着一个曾经侵犯过她的男人,此刻是什么心境。 正在清理鸡棚的陈旸,隐约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 当他回头时,只看到叶儿黄在背后,微微歪着脑袋,冲着他摇尾巴。 陈旸顺着叶儿黄的方向抬头,看向林安鱼的房间,但只看到紧闭的房门。 难道是错觉? 陈旸疑惑的收回目光,然后继续清理鸡棚的杂草。 很快。 鸡棚被陈旸清理了出来。 他将背篓中的两只野兔拎着,扔进了鸡棚的笼子里。 看了眼天色,差不多该弄晚饭了。 于是陈旸提着野鸡去了厨房,然后起锅烧水,处理起了野鸡。 他将野鸡拔了毛,又清理的内脏,便放在案板上,将野鸡切块,鸡翅和鸡腿留了下来,其余部位都切了鸡丁。 今晚。 陈旸仍然打算炒一盘辣子鸡肉。 而鸡翅膀和鸡腿,他本来打算卤出来,送去给赵老幺套近乎。 但家里没有材料弄卤水。 没办法。 陈旸只能另外支了个锅,准备蒸个盐水鸡翅和鸡腿。 他知道,赵老幺肯定很久没吃过肉了。 哪怕是没有盐味的白水鸡肉,拿去给赵老幺,赵老幺肯定会馋的流口水。 只要赵老幺肯吃陈旸带来的鸡肉,那剩下的事,陈旸就好办了。 稍晚的时候,陈旸做好了晚饭。 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也从地里回来了。 “哟,又弄鸡肉?” 老妈来到厨房,看到儿子弄得一盘香喷喷的辣子鸡肉,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现在的陈旸,已经越来越让刘淑芳确信,自己的儿子改邪归正了。 毕竟这十多天来。 陈旸没有一天睡过懒觉,也没有一天跑出去和村里的一帮年轻人鬼混。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 这也是没有强大的决心和毅力,根本无法做到的。 刘淑芳都看在眼中。 除了欣慰以外,更多的是自豪。 “妈,你别看我了,赶紧洗手去,准备吃饭。” “哎哟,老娘看看儿子怎么了,你还别不好意思,以前的你,老娘是真不稀罕多看一眼。” 刘淑芳哼了一声,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转身去院子里洗手了。 陈旸在厨房里找了个饭盒,将蒸好的盐水鸡翅、鸡腿放入饭盒后,又将饭盒放在一旁。 这时,洗完手的刘淑芳又进了厨房,看到饭盒时,有些诧异。 “你这是要……” “哦,我准备去送礼,妈你别问我给谁送礼,我只能说,这个人会很有帮助。” “行行行,防你妈跟防贼一样,谁稀罕问似的。”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取了碗筷走出厨房。 陈旸也跟着将饭菜端出厨房,朝着屋内的饭桌走去。 陈援朝早就坐到了饭桌前,看着陈旸端来的辣子鸡肉,立马转身去拿了一瓶酒。 正在分碗筷的刘淑芳,刚想埋怨丈夫几句,就看到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安鱼,快坐下吃饭。” “好的,阿姨!” 林安鱼乖巧的点了点头,走到了饭桌前。 坐下时,她微不可查地瞄了眼陈旸,然后拿起了碗筷。 今天陈家的这顿晚饭,吃得有些轻松。 陈援朝和刘淑芳不说了,现在陈旸在他们眼中,已经变得懂事。 因此现在吃饭的氛围,比以前好了很多。 但最主要的,还是林安鱼。 今天的林安鱼,忽然变得格外有胃口。 就像以前那个天性活泼的小女孩一样,她抱着碗筷,吃得津津有味。 陈旸也发现了这点。 并且他诧异的是,林安鱼今天竟然会主动用筷子,去夹他炒的那盘辣子鸡肉。 要知道。 那晚的事情发生后,林安鱼可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 后来林安柔回来,林安鱼才上的桌,而且当时林安鱼就算吃菜,也绝不吃陈旸炒的菜。 林安柔走后,老妈会时不时帮林安鱼夹菜,试探林安鱼的反应。 但就算是这样,一旦老妈将陈旸做的菜夹到林安鱼碗中,林安鱼也绝对不会去吃。 所以之后陈旸几乎没进过厨房做菜,都是老爹或者老妈弄饭。 现在,看到林安鱼对陈旸炒的菜主动动筷子,别说陈旸了,就是陈援朝和刘淑芳,也是错愕了一下。 不过错愕之后,陈援朝和刘淑芳心里,都莫名地轻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林安鱼的举动,恰恰说明有些事情,正在变好。 “老陈,喝呀,怎么不喝了?” “你……不是只允许我喝一杯吗?” 陈援朝赶紧放下酒杯,以为刘淑芳再说反话 。 但刘淑芳只是翻了个白眼。 “今天我高兴,允许你多喝点!” 第五十八章 不想坐牢 刘淑芳发话了。 陈援朝果断放开了喝酒。 结果晚饭结束,陈援朝已经喝得五迷三道,醉醺醺去院子抽旱烟,差点没被台阶绊倒。 “姓陈的,老娘就不该让你喝的,怎么不摔死你个老不争气的!” 刘淑芳气得双手叉腰,后悔今晚让陈援朝多喝了几杯。 陈旸见状,笑了笑走进厨房,拿起装着鸡翅、鸡腿的饭盒,离开了家。 很快。 陈旸来到了赵老幺的土房子。 赵老幺还没回来,陈旸便等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赵老幺醉醺醺地往回走,手里依然拎着酒瓶。 天色有些暗。 直到赵老幺走近了,都没注意到陈旸。 陈旸就等着赵老幺去开门,然后等赵老幺进入屋,他立马跟了上去。 “诶,你是……” 赵老幺发现有人跟着进了屋,迟钝地抬起手,问道:“你来我家干什么?” “赵大哥,是我,陈家的老四。” 陈旸将手里的饭盒举起来,在赵老幺面前晃了晃。 赵老幺看到饭盒,迷瞪地眨了眨眼,然后疑惑看向陈旸。 “哦,是你啊……嗝儿,你来干什么?” “赵大哥,我这里有笔账算不清,想麻烦你帮我算算。” 陈旸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赵老幺家的桌子前坐下。 赵老幺也跟着走到桌子前坐下, 不过他似乎没听清陈旸想来干什么,又或者压根不关心陈旸的来意。 坐下后。 赵老幺照例举起酒瓶灌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瓶,往兜里掏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掏出来。 直到这时,赵老幺才缓缓看向陈旸,眼神里透着迷茫。 “陈……老四,你来干……干什么?” 陈旸见赵老幺醉鬼模样,知道说话也是白搭,于是果断打开了饭盒。 下一秒,盐水鸡腿的香味扑鼻而来。 赵老幺盯着饭盒里油灿灿的鸡翅和鸡腿,眼珠子都快落下来了。 “陈老四,你这是……” 赵老幺指着饭盒,神志瞬间清晰了不少。 “赵大哥,帮我个忙,我请你吃肉。” “帮……帮什么忙?” 赵老幺盯着一个鸡腿,狠狠咽了口唾沫。 陈旸盯着赵老幺,不紧不慢道:“我需要一个账本,你记录了村长李三河贪污公粮的那个账本,你把它交给我,怎么样?” 听到这段话,赵老幺瞬间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旸,眼睛瞪得老大,问道:“你说什么,谁……谁给你说的这件事?” “这件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赵大哥你也心知肚明。” 陈旸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饭盒的盒盖。 那个年代的饭盒,都是铁做的,敲起来能发出“咯咯”的清脆响声。 赵老幺的酒劲瞬间醒了不少,听着饭盒发出的声音,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过了一会儿,赵老幺收回目光,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当然是想帮你啊!” 陈旸微微一笑。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要对付李三河,因为这对赵老幺没有一点好处。 “帮我?” 赵老幺瞥了眼陈旸,看到陈旸脸上的笑意,顿时皱眉道:“你怎么帮我?” “很简单!” 陈旸停止敲击饭盒盒饭的动作。 然后收回手,将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仰起头说道:“让你脱离现在的苦日子,早点回归正常的生活。” 听到陈旸的话,赵老幺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抬头反复看了陈旸几眼,似乎想确认陈旸说的是真是假。 陈旸瞥了眼赵老幺,继续道:“你替李三河做了假账,结果他李三河日子是过得滋润了,却压根不管你一下,你肯定心里很不平衡吧?” 这话算是说到了赵老幺的心坎上。 他骂骂咧咧地问候了一句李三河的全家,然后拿起酒瓶猛地灌了一口。 一口酒下肚。 赵老幺“砰”的一下,将酒瓶重重放在桌上,然后直勾勾盯着陈旸,嚷道:“陈老四,你说得轻松,就凭你,你怎么帮我?” 陈旸知道赵老幺性子懦弱,也就是借着酒劲,才敢这么大声说话。 “赵大哥别急啊,听我把话说完。” 接着。 陈旸就说出了自己计划的第二步。 他让赵老幺交出账本,然后他会带着账本,去举报李三河, 到时候,再让赵老幺出面,指证李三河。 这样,人证物证俱在,李三河绝对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听到陈旸的计划,赵老幺顿时吓得冒出了冷汗。 “不……不行!” 赵老幺连连摇头,慌张道:“我帮了李三河,我肯定也逃不了,我……我不想坐牢!” “你不会坐牢的。” “你属于是被李三河胁迫,到时候你出面揭发李三河,属于戴罪立功行为。” "等李三河被判了,你最多也就是写个书面检讨,接受接受批评教育就会没事的。” 陈旸赶紧安抚赵老幺。 当然。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这个年代,有些事情矫枉过正,具体什么情况,陈旸并不敢保证。 但显然赵老幺很想知道这点。 他眼神急切的看着陈旸,追问道:“你确定我会没事?” 陈旸摇了摇头,平静道:“我能保证的是,你如果不揭发李三河,你迟早会有事。” 听到这里,赵老幺眼神黯淡了下来。 接着。 他便陷入沉默,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旸知道,赵老幺这是在犹豫和害怕。 当初李三河就是凭借赵老幺胆小怕事的性格,才逼着赵老幺去做假账。 现在,陈旸也要利用这点,逼着赵老幺配合他揭发李三河。 “赵大哥,沉默是没用的,如果你今天不交出账本,我照样有办法举报李三河,并且到时候连你一起举报!” “别……别啊!” 果然,听到陈旸的话,赵老幺瞬间就被吓得脸色惨白。 他赶紧转向陈旸,缩着肩膀哀求道:“我……我不想坐牢,我求求你,放……放过我吧!” “这不是我放不放过你的问题,这是你愿不愿意自救的问题!” 陈旸语重心长地看着赵老幺,“赵大哥,还要我怎么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 赵老幺大脑微微一嗡,瞬间陷入抉择中。 第五十九章 账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老幺酒醒大半,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似乎想找个置身事外的办法。 但陈旸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了。 “赵大哥,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行,我先走了。” 说着,陈旸起身要走。 赵老幺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抓住陈旸的手,语气慌张道:“陈老二……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好好好,我答应你,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真的?” “真的!” 赵老幺忙不迭点头,一双手死死抓住陈旸的手腕,生怕陈旸突然离开。 陈旸见赵老幺说话的时候,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知道他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 既然目的达到,陈旸便再次坐了下来。 “赵大哥,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错下去,对不对?” “对、对对!” 现在陈旸说什么,赵老幺都点头,就怕陈旸真的去举报他。 陈旸将饭盒推到赵老幺面前,娓娓说道:“其实问题很简单,你就照我说的做,把李三河贪污公粮的账本给我,我去解决剩下的问题。” “就……就这么简单?” 赵老幺目光从陈旸的脸上,移到了饭盒上。 鸡肉的香味,让他情绪缓和了不少。 陈旸笑道:“当然简单,到时候你再站出来指证李三河,一切就摆平了。” “那我会不会……” 赵老幺知道李三河贪污的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把李三河送进去不要紧,赵老幺就怕牵连了自己。 “赵大哥,你肯定也脱不了关系,这是事实,你怎么能抱有侥幸的心理呢?” 陈旸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他不希望赵老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瞻前顾后的。 赵老幺眼中的希望瞬间破碎,他将目光重新从饭盒里移到了陈旸脸上。 他看着陈旸,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村里有名的混子,整日游手好闲,啃老度日。 可这个家伙,竟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义正辞严。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陈旸见赵老幺眼神飘忽,当即咳嗽一声以作提醒。 赵老幺猛然回过神,再次看向陈旸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所谓君子豹变。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今天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陈老二,我……我这辈子连媳妇都没娶,求求你了,我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说到这里,赵老幺情绪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陈旸见火候差不多了。 要是再逼赵老幺,只怕胆小的赵老幺会崩溃,于是故作思考的沉吟了片刻。 “要不这样,我认识点门路,到时候我帮你想想办法,兴许你的问题,写个书面检讨就行了。” 陈昂摸着下巴,说出来的话听得赵老幺挠心挠肺。 赵老幺登时眼睛圆瞪,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陈……陈老二,你真的可以……我能没事?” “这得看你有多配合了?” 陈旸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听到他的话,赵老幺如同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好好……我一定配合!配合!” 赵老幺连忙把头点得如同捣蒜。 陈旸见状,知道自己已经收服了赵老幺,于是笑道:“赵大哥,先不说这些了,喝酒怎么能没下酒菜,来,吃肉。” 说着,陈旸将饭盒直接推到了赵老幺的下巴底下。 那盐水鸡腿和鸡翅的香味,蹭蹭地往赵老幺的鼻孔里钻。 赵老幺此刻感觉像做梦一样,他是许久没吃过肉了,尤其是这么香的鸡肉。 可就算肚中馋虫快要搅得天翻地覆,赵老幺还是咬着牙问道:“陈老二……我真的会没事?” “你现在把账本给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我马上给你!” 赵老幺赶紧跑到厨房,翻开灶台下压着的一块砖,将藏在里面的账本取了出来。 接着捧着账本,像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样,回到屋内,小心翼翼交到陈旸手上。 陈旸接过账本,略微翻了翻。 赵老幺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大气也不敢喘。 这账本没什么问题,陈旸将账本收入怀中。 现在账本有了。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举报李三河。 举报肯定是需要越级举报,牛家湾归牛家镇管,按道理来说,陈旸应该去镇上举报。 但陈旸不太放心,决定另辟蹊径。 “陈老二,你……我……这……” 赵老幺欲言又止。 陈旸正思考着对策,被赵老幺支支吾吾的声音打断,知道赵老幺的意思,于是给出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赵大哥,你记住,到时候你要一口咬定,是李三河威逼利诱,让你帮他作假账,你也不愿意,但迫于李三河村长的淫威,不得不妥协。” “好好,我、我明白了!” 赵老幺也听出了几分靠谱的意思,激动得恨不得立马给陈旸跪下。 陈旸却已经站起了身,朝门口走去。 “赵大哥,安心吃肉喝酒吧,事情很快就会翻篇了。” “谢谢、谢谢,陈老二,我……谢谢!” 赵老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扶着凳子,坐上凳子的瞬间,他整个人瞬间卸去了浑身力气,用手强撑着,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 缓了半晌,赵老幺盯着饭盒里的肌肉,咽了口唾沫。 正当他准备拿起一只鸡腿时,陈旸忽然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说了句:“记得把饭盒还给我。” 说完,陈旸头也不回离开了赵老幺的家。 …… 离开赵老幺的家,天色已经黑得每边。 陈旸摸着黑,在乡间的小路上,一深一浅的走着。 现在有了账本。 对付李三河可谓已经十拿九稳,眼下只差临门一脚的最后一步。 回家的路上,周围很安静。 这给了陈旸充分思考的条件。 很快。 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陈昂相信能帮助自己,成功把李三河拉下马。 “回来啦?” “嗯!” 陈旸回到家的时候,看到老爹陈援朝在院子里抽旱烟。 这是老爹的习惯,但不太好。 陈旸走过去提醒道:“爸,你还是抽点烟吧。” 第六十章 克服困难 “哼,你这臭小子,敢管老子是吧?” 陈援朝有些烦了。 最近儿子是懂事了不少,知道提醒老子少抽烟。 这让陈援朝心里是又爱又恨,但还是把旱烟灭了,背着手走回到房间。 不过进入房间的时候,陈援朝还是挨了老婆的几句训,这更把他郁闷得直翻白眼。 老妈刘淑芳自然也是埋怨陈援朝一身的烟味,正好埋怨的话,被院子里的陈旸听到。 陈旸嘻嘻一笑,蹲在台阶上,朝着鸡棚“嘬嘬嘬”了几声。 叶儿黄立马嗖得一下从鸡棚里钻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朝陈旸跑来。 陈旸一把按住叶儿黄的狗脑袋,像搓麻球一样,搓着叶儿黄的狗头。 可惜鸡笼太小,它们蹦跶得不得劲,还弄得鸡笼砰砰作响。 陈旸盯着鸡棚方向,想着现在有了弓箭,明天上一趟山,怎么也得尝试打一些大的猎物。 “汪汪!” 叶儿黄忽然叫了两声。 “怎么,你也想挑战一下自己?” 陈旸笑着拍了拍狗脑袋,起身去洗漱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村里少有人起床的时候,陈旸就已经背着背篓,拿着弓箭,带着叶儿黄,往牛心山上赶去。 没办法。 弓箭这玩意儿太显眼,要是别人看到,谁都知道你陈家老二在山上打猎。 那个年代,不少人的心里都促狭得紧,恨人有笑人无。 陈旸不想让人知道他打猎的事,只能偷偷摸摸带着弓箭,趁天没亮就往山上走。 上了山,陈旸也不耽搁,趁着朦朦胧胧的光线,朝着上次发现野羚子的那片林子赶去。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来到了那片林子。 快速爬了快两个小时的山。 此刻。 一人一狗也累得够呛。 但陈旸兴奋啊! 今天是他首次尝试狩猎中型以上猎物的日子,稍稍休息后,便迫不及待领着叶儿黄,在这片林子逛,期望再次发现野羚子。 可惜。 一直逛到中午,陈旸都没发现野羚子的踪迹。 休息的时候,陈旸掏出昨晚准备的干粮,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叶儿黄也耷拉着脑袋,坐在陈旸旁边吐着舌头。 不行。 今天要是不打到点什么,是很让人泄气的。 陈旸简单对付完午饭,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在这林子逛。 上次遇到野羚子,也算纯属运气。 这玩意儿一般藏在深山里,很少在牛心山的外围出现。 陈旸握着手中的木弓,心思却飞到了牛心山的原始密林中去了。 就在时候。 但在老林子内,光靠眼睛是不行的。 猎犬的听觉和嗅觉,一定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叶儿黄的速度不快,不像之前那样,一阵风钻入草丛不见了踪影。 相反,它像猫科动物一样,垫着脚缓缓朝林子内走去,步伐缓慢而稳健,似乎有意让陈旸跟上一样。 陈旸当然立马跟着叶儿黄的步伐,再次进入了林子。 这一次。 没走几步,陈旸就提前将一支开槽箭从箭袋里取出,放在弓弦上,随着预备着发射。 事实证明,他这个举动是明智的。 因为走了大概二百米的时候,叶儿黄突然停下了脚步,狗脑袋微微往前探,两只耳朵像天线一样竖起。 陈旸顺着叶儿黄的方向,朝前方看去。 这一看,陈旸的心脏倏然加速跳动。 只见前方四十米开外的灌木林中,有一抹灰色的身影晃过。 这身影个头不小,正挤在灌木林中,悠闲地嚼着草叶。 陈旸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阵,没看出那身影是什么动物,但直觉不是野羚子。 因为看个头,那动物比野羚子小了一轮。 但体型仍然很大,绝非是什么野兔之类的小型野物。 到了这里。 叶儿黄不仅不“呜呜”了,甚至舌头也闭上了,只专心盯着那动物,等着陈旸的进一步指示。 陈旸没有着急让叶儿黄去驱赶那动物。 毕竟那动物的体型,远比叶儿黄大很多,搞不好惹急了,反过来对付叶儿黄。 现在,陈旸只能寄希望于手中的弓箭。 四十米的位置太远,要想用弓箭精准命中那动物,还得继续往前移动至少二十米。 也就是说,接下来陈旸必须小心翼翼,在不被那动物察觉的情况下,慢慢往前挪动。 说实话,这对陈旸来说挑战不小。 林子里堆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稍微走得急了,那声音在野物的耳中,就跟警报似的。 因此,陈旸只能提起一口气,缓缓抬起腿,往前慢慢挪动,并且缓缓落下。 要脚步轻,整个挪动的过程,腿上就得用力。 别看只有短短二十米的距离,全程腿部肌肉绷紧的情况,腿是很容易抽筋的。 但没办法,狩猎的乐趣就在于克服困难的过程。 陈旸这方面是有足够沉稳的心性的。 他愣是咬着牙,一步又一步,缓缓又缓缓,一点一点朝着那动物的方向挪动。 整个过程,很慢。 短短二十米的距离,陈旸带着叶儿黄,悄无声息走完这二十米,就花了快十分钟时间。 谢天谢地的是,陈旸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更谢天谢地的是,那动物竟然也没有挪动过一次,仍然在原地嚼着草叶。 就这样,陈旸挪动了二十米,然后靠着一棵树后,“近距离”观察那只动物。 这下,陈旸终于看清了。 那只流连于灌木林内灰色的动物,竟然是一只野山羊! 第六十一章 野山羊 “咔、咔……” 野山羊优哉游哉的,咀嚼着灌木上的草叶。 丝毫没有注意到,二十米开外,一人一狗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它。 二十米的距离。 对于陈旸手中的木弓来说,是有效的击杀距离。 如果再近一些,陈旸可以保证一箭必定射中这只野山羊。 但再往前走,恐怕就容易被野山羊察觉了。 陈旸经过短暂思考,决定就在这个位置,拉弓射杀这只野山羊。 当然。 二十米的距离,对于陈旸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托上辈子有钱的福,陈旸精通各种野外求生技巧,尤其是狩猎方面,陷阱、射箭、枪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有人可能会说,优秀的弓箭手,可以做到百步穿杨。 怎么才二十米的距离,陈旸都要小心谨慎? 的确。 现代复合弓的有效射程,最高能达到200米,射箭比赛的距离也是70米。 陈旸自信,在平常环境下,自己能做到50米距离内百发百中。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作为猎人的陈旸,必须考虑到万一一箭射中猎物后,猎物可能会逃跑的情况。 这个时候,就需要再补射一箭,甚至两箭、三箭…… 而在补射的过程中,逃跑的猎物可能已经跑出了几十米远。 当然。 猎物被射中而逃跑的情况不多见,但不代表不会出现。 陈旸历经上一世的商海沉浮,练就了谨慎的性格,凡是都会做最坏的考虑。 他想要的,是稳稳拿下猎物。 而不是追着猎物满山跑。 闲话不说多。 此刻陈旸已经盯死了那只野山羊,举起手中木弓,同时弯弓搭箭,瞄准了野山羊的脖子。 一阵山风吹来,山林里肃杀气骤然而起。 那只野山羊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朝四周张望。 嗖! 一声刺破空气的啸声,在山林间倏然响起。 陈旸开弓了! 在弓弦的反作用力下,开槽箭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野山羊的脖子飞去。 几乎眨眼间,锋利的箭头便刺穿了野山羊脖子上的皮肉。 陈旸的运气很好。 那只野山羊被一箭射中脖子后,仅仅拔腿跑了几米远,就轰然倒地。 “汪!” 叶儿黄跳起来犬吠一声,飞一样地朝野山羊跑去。 陈旸见倒地的野山羊,动也不动一下,立马也跟着跑了过去。 跑进一看,开槽箭直接贯穿了野山羊的脖子。 槽口处,羊血如溪水般,汩汩流淌,没一会儿就染红了地面。 而野山羊还没气绝,鼻息喷着一股股热气,两只眼睛鼓得像乒乓球一样,死死盯着走来的陈旸。 陈昂走来,蹲在野山羊面前,捂住了野山羊的眼睛,心一横,将插在野山羊脖子上的开槽箭,用力扯了出来。 “咩唔……” 野山羊发出一声悲鸣之后,没一会儿便没了呼吸。 陈旸将开槽箭上的羊血擦干净,然后放入箭袋,又将木弓背在背上。 叶儿黄则趁机舔舐着草地上,一地的山羊血。 “多喝点,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就靠你找山羊了。” 陈旸叮嘱了叶儿黄一句。 这只野山羊,有点像黑山羊,但浑身毛色灰杂,体型也比黑山羊大很多,目测有个一百多斤重,属于中等体型,不肥不瘦。 对于陈旸来说,这是陈旸捕杀的第一个中型猎物,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这可是一百多斤的猎物啊! 剥皮剔骨以后,起码还能有四、五十斤的肉。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只野山羊。 背回去处理,肯定不妥,很容易被村民发现。 但在山上,也没处理的条件。 陈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野山羊弄回去处理。 不过弄回去之前,陈旸必须先把野山羊的血放掉,虽然山羊血是个好东西,可以用来入药,也可以红烧爆炒。 但这玩意儿滴滴答答的,一路走下山,只会引人注目。 没办法。 下次再遇到野山羊,陈旸一定备一个桶,用来装羊血。 陈旸左右四顾,找了个高度合适的矮子树,抽了根藤条,将野山羊倒绑在树上,任由羊血从野山羊的脖颈伤口处流淌。 叶儿黄看到这一幕,更是撒欢地舔舐着流下来的山羊血。 过了一个小时。 野山羊身上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叶儿黄身上也淋了不少羊血,把它的毛染得红彤彤的。 陈旸把野山羊从树上放下来,装入背篓中,又在周围挖了些野菜,盖在背篓上,这才领着叶儿黄往山下走。 走到一处山泉泉眼处,陈旸轻轻一脚把叶儿黄踢入泉水中。 等叶儿黄游了几圈,洗去了身上的羊血,陈旸这才把叶儿黄捞了上来。 叶儿黄一落地,猛甩皮毛上的水渍,然后屁颠屁颠跟着陈旸,一路继续往山下走。 野山羊算是能带下山了,但手里的弓箭怎么办? 陈旸想了个办法。 路过布置三副狐狸套的地方,陈旸找了棵茂密的大树,爬上大树后,将弓箭藏在了树杈上。 下次上山的时候,再来取弓箭。 做完这一切,陈旸又去巡视了一圈狐狸套。 很好。 三副狐狸套都是空的。 陈旸也不失望,领着叶儿黄就下了山。 等回到牛家湾的家里时,已经快要到傍晚。 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都在地面忙着挖红薯,家里只有林安鱼在家。 不过林安鱼照例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眼见今天天气不错,按理说,林安鱼不应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陈旸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会不会林安鱼并不是不出房间,只不过是在估摸着陈旸要回来了,这才就回了房? 这个猜测,陈旸暂时没办法证实。 眼下。 他先将野山羊的尸体,从背篓中拖了出来,计划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叫上老爹,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处理这只野山羊。 没办法。 剥皮切肉没什么动静,但剔骨动筋,指定会弄得叮铃哐啷的。 这是目前陈旸头疼的地方。 这也是陈旸为什么想当护林员的原因。 护林员待在深山老林内,不仅可以随时打猎,处理起野物来,也压根不担心被人看见。 第六十二章 自己动手 稍晚的时候。 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从地里回来了。 老两口一进屋,就看院子里躺着一个灰乎乎的东西,老妈刘淑芳吓得差点叫出声。 还是老爹陈援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老妈刘淑芳的手。 刘淑芳这才看清,地上躺的,原来是一只山羊。 “是陈旸弄回来的?” “不然呢?不是他还是谁?” 陈援朝叉着腰,走到野山羊跟前打量一番。 看到野山羊脖子上的伤痕后,也是一愣,忍不住道:“好小子,这玩意儿都能弄得到,长本事了啊!” 刘淑芳面色转喜,立马四处张望,发现陈旸正在厨房里做饭,于是乐呵呵来到厨房。 “儿啊,那山羊是你打回来的?” “对啊!” 陈旸正在颠勺,顺嘴就说道:“一百多斤呢,咱们这些天可有肉吃了。” “哎哟,儿啊,你现在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啦!” 刘淑芳打心眼里,喜欢现在的儿子,立马伸手过来,就想掐一下陈旸的脸蛋。 陈旸再也怎么说也是小伙子了,绝不肯让老妈掐一下。 “妈,别干扰我,盐……盐放多了!” “哎哟,你个败家玩意儿,刚夸了你,你就搞这出是吧?” 刘淑芳一手叉腰,一手躲过陈旸手里的铲子,“快滚出去,想想那只羊怎么处理。” “得令!” 陈旸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里。 老爹陈援朝盯着野山羊,刚掏出旱烟杆准备点燃抽一口,见陈旸出来了,便用旱烟杆指着野山羊,问道:“怎么弄?” “当然是剥皮切肉!” 陈旸凑到陈援朝跟前,小声道:“这玩意容易弄出动静,爸,晚上咱们去坟地里弄,怎么样?” “坟地?” 陈援朝眼睛一瞪,摊手道:“你这不是胡闹吗,哪有大半夜跑坟地宰羊的?” 按照陈援朝以往的性子,立马就要用旱烟杆敲陈旸脑袋。 但今天陈旸毕竟弄回来了一头野山羊,这份功劳,让陈援朝吃惊之余,心中更多的是安慰。 “坟地不行,那地方晚上瘆得慌。” “爸,这样才安全啊,晚上谁会去坟地逛?没人会知道咱们家宰了一头羊。” 听陈旸这么一说,陈援朝将旱烟杆放入口中,点燃烟丝吧嗒了几口,才皱着眉道:“让我考虑一下。” 说是考虑。 但陈援朝其实也只是犹豫。 晚上吃完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在陈旸的几次游说下,陈援朝也不再犹豫,当即决定今晚去坟地刨羊。 父子俩临出门前,老妈非要扯几炷香,让两人带上,说是宰羊的时候,点在周围,给别人赔赔礼。 老爹陈援朝觉得麻烦,顺嘴说老妈刘淑芳这是做贼心虚。 结果惹得刘淑芳当场挽袖子,陈援朝吓得立马跑出了院子,把儿子晾在了院子里。 “瞧你爹那样儿!” 刘淑芳哼了一声,转头又叮嘱陈旸,晚上注意安全云云。 陈旸满口答应,背着野山羊,带上工具,出了院子寻老爹去了。 晚上。 四下寂静。 陈旸和老爹两人,摸着黑,朝着村子外的坟地走去。 天上的月光灰暗不明,洒在坟地里阴沉沉的。 陈援朝在坟地外找了个空地,招呼陈旸就地动手准备宰羊。 陈旸先观察了一下,确定不会被人发现后,这才将野山羊从背篓从拖出,又把剔骨尖刀和煤油灯取出。 接着,陈旸点燃煤油灯。 随着坟地里,燃起昏暗的光线,父子俩开始宰羊。 陈援朝以前在生产队杀过猪,所以由他操刀,负责刨羊的主要工作,而陈旸则打下手。 其实陈援朝当过兵,胆子很大,在坟地里操刀,一点也不犯怵。 剔骨尖刀被陈援朝握着手中,刀身反射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坟地里左右翻飞。 接下来的一两个钟头,他就把羊刨杀得差不多了,就连骨头上的肉,也剔得干干净净。 陈旸在旁边暗暗惊叹老爹的手艺,寻思以后再有这种野物,就都交给老爹处理。 “别傻愣着了,赶紧收拾!” 陈援朝催促着,让陈旸把一些没办法炖汤的羊骨头,直接挖个坑就地掩埋。 至于其他的肉,他则用编织袋装上,放入背篓中。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父子俩这才收拾了工具,背着羊肉回到了家中。 本以为这个时候,老妈已经睡了。 谁料陈旸推开院子们时,老妈正从厨房里出来。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这姜汤也刚烧好,你们赶紧去去寒,去去晦气!” “妈,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陈旸接过汤,趁热灌入口中。 别说。 现在这个四月份的天气,晚上湿气重,坟地里湿气更重。 一碗姜汤下肚,陈旸就感觉浑身舒坦。 “老头子,你也喝一碗!” 刘淑芳给陈援朝递上姜汤,陈援朝吧唧几口喝完,就坐在台阶上点燃了旱烟。 趁着他抽烟的功夫,刘淑芳又给父子俩打来洗脸的热水,顺便问道:“怎么样?弄了多少肉?” 陈援朝吐了一口烟,琢磨道:“估计有个四五十斤的样子。” “哎哟,我儿子真厉害!” 刘淑芳将毛巾蘸了热水,然后拧干了,满心欢喜要给陈旸擦脸。 “妈,我自己来!” 陈旸赶紧抢过毛巾,生怕老妈真的帮他擦脸。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又去给陈援朝拧毛巾,拧开了直接往陈援朝脸上一扔。 “给,自己动手!” 陈援朝正吐着烟呢,一毛巾盖脸上,差点没把陈援朝呛死。 “咋的,对儿子这么好,对我就这……” 陈援朝抗议的话说一半,就被刘淑芳打断了。 刘淑芳一脸嫌弃地瞥了眼陈援朝,“哎哟,你多大的人了,还让我给你擦脸,害不害臊?” “我……” 陈援朝嘴笨,愣是被刘淑芳怼得一句话说不出口。 陈旸见状,就笑呵呵道:“妈,你别说,今晚宰羊全靠爸的手艺精湛,愣是多剔了两斤肉下来。” “就是!” 陈援朝立马嚷了一声。 刘淑芳“啪”的一巴掌,拍在陈援朝的肩膀上。 “大晚上的,你嚎什么嚎?” 第六十三章 没有时间 以前,陈旸有时候就在想。 老爹是上过战场的,有原则有血性,怎么会这么怕老婆? 可重生之后,陈旸看着被老妈修理之后,大气不敢喘的老爹,有些明白了。 有一个大晚上熬夜为丈夫儿子煮姜汤的老婆,还奢求什么? 这或许就是一个丈夫,对于家庭的回报。 上辈子,陈旸没有婚姻,体会不了其中的奥妙。 这一世,陈旸想体验一番。 “行了,不早了,你们爷俩赶紧收拾了睡觉。” 老妈招呼了一声。 陈旸和老爹,立马连连点头应承。 今日事毕。 陈家人陆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 陈旸准备出趟远门。 这趟远门说远也不远,目的地就是省城滨阳市。 出门前,陈旸带上了村长李三河贪污公粮的账本,又去了厨房,从晚上宰的野山羊身上,取了一小节两斤重羊排,装入编织袋内,这才出了门。 陈旸一路步行到牛家镇,又坐进城的中巴车,一路风风火火赶到滨阳市时,已经过了中午。 从汽车总站出来,陈旸本来想找了个电话亭,结果找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 电话亭都要等十年后,才会出现在城市中。 现在想打电话,只能去邮局。 陈旸要给谁打电话? 当然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滨阳机械厂厂长薛卫东。 没错。 陈旸已经打算好了,找薛卫东出面,去和镇上的人斡旋,落实村长李三河贪污的事。 薛卫东作为机关单位领导,出行能配车,其分量之重,拿捏一个小小的村长,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过陈旸也清楚,自己和薛卫东,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所以为了保证请得动薛卫东,陈旸不仅带上了两斤羊排,还带上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说辞。 捏着薛卫东上次给的电话,陈旸去了一趟邮局,拨通了薛卫东办公室的电话。 不过在电话里,陈旸没有直接说举报的事,而是试探了薛卫东,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农村有为青年”。 令陈旸没想到的是,薛卫东对他印象极深,在电话里一个劲的喊着“小陈、小陈”,还问陈旸什么时候有空,来厂里坐坐。 陈旸顺势表示今天就要拜访。 电话那头的薛卫东很高兴,让陈旸放心来机械厂,他会提前给门卫通气。 那个年代,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进国有重点厂子。 更别说,还是见厂长。 薛卫东可谓是给足了诚意。 陈旸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 下午晚些时候,他马不停蹄赶往了滨阳机械厂,来到了门卫室。 “同志,我想找你们薛厂长,我叫陈旸,中午给你们厂长打过电话了。” 果然。 门卫室的值班人员,已经得到了薛卫东的通知,当得知陈旸来了以后,门卫室的人立马给薛卫东的办公室打去电话。 “好,好,领导放心,我这就通知他。” 门卫室的值班人员毕恭毕敬放下电话,转身笑眯眯看着陈旸。 “小同志,你稍等一下,咱们厂长马上过来。” 听到值班人员的话,陈旸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 薛卫东竟然主动来接自己。 这下,陈旸对举报李三河的事,更有底气了。 过了几分钟。 一身中山装,带着眼眼镜,体态微胖的薛卫东,果然出现在了机械厂门口。 看到陈旸的瞬间,薛卫东就热情地伸出一手。 “小同志,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薛厂长好!” 陈旸赶紧伸手,握住了薛卫东的手。 两人握完手之后,薛卫东邀请陈旸去办公室坐坐,陈旸自然巴不得。 跟着薛卫东,来到他的办公室,有人给陈旸送来了一杯茶。 “谢谢。” 陈旸坐在办公桌对面,给送茶的人说了声谢,然后转头看向薛卫东。 薛卫东也盯着陈旸,笑眯眯道:“小同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呀?” “昨天上山猎到了一头野山羊,想着这玩意儿稀罕,就过来给您送了点羊排过来。” 陈旸举止得当,说话间,将编织袋打开,把里面的那根两斤重的羊排,推到了薛卫东面前。 他故意提到打猎的事,是因为知道薛卫东爱好打猎。 果然。 一听到陈旸打猎打到了野山羊,薛卫东立马来了精神。 “野山羊好啊,你这小同志,果然是个打猎的好手!” 上一回,陈旸带着打猎得到的灵猫香,已经让薛卫东高看了一眼。 现在,听说陈旸又打了个野山羊,薛卫东没管羊排,非要拉着陈旸讲讲打猎野山羊的过程。 “说起来不怕薛厂长笑话,我也是运气好……” 于是,陈旸简单说起了自己打猎野山羊的过程。 那些找野山羊、给野山羊放血的旁枝末节,他尽量一笔带过,只重点说自己一箭射死野山羊的过程。 听到陈旸仅仅一箭是射死了野山羊,薛卫东放下茶杯,大声拍手叫好。 “小同志,你居然也会射箭?听起来你箭法不错啊,咱们厂有个主任,也射得一手漂亮的箭,哪天有机会,你们切磋一下。” “强将手下无弱兵,我怕是比不过那位主任。” 陈旸赶紧谦虚摇头,同时暗暗把薛卫东也夸了一顿。 薛卫东当即哈哈大笑道:“我领导这个厂子,可能有些水平,但论起打猎……我啊,就是个三脚猫。” “薛厂长太谦虚了,什么时候有空,到我们那里去打猎,我们那里连野羚子都有,保证薛厂长满载而归!” “小同志,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就放在心上了,去你们山上,你得给我领路。” 薛卫东表情很是认真。 看得出来,他对打猎是真感兴趣。 陈旸立马说道:“薛厂长要来的话,我自然十分乐意给您领路,只不过,最近我可能都没有时间。” “哦?” 薛卫东推了推眼镜,疑惑道:“小同志是不方便吗?” “也不是不方便……” 陈旸顿了顿,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卫东见状,立马关心道:“小同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说出来听听,我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第六十四章 好办得多了 其实陈旸也拿不准,薛卫东会不会帮忙。 说到底,陈旸和薛卫东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要不是薛卫东对打猎感兴趣,陈旸凭现在的身份,连坐在薛卫东办公室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薛卫东既然主动开口,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薛厂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打猎吗?” 陈旸先将装了两斤羊排的袋子,往薛卫东面前推了推。 “为什么?” 薛卫东目光下移,看了眼羊排,又看向陈旸。 “还不是因为吃不饱饭呗。” 陈旸摇了摇头,唏嘘道:“我们牛家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乡僻壤,好在背靠牛心山,偶尔还能在山上弄点野味。” “嗯,是这么回事。” 薛卫东点了点头,但又笑了笑,说道:“不过小同志你可不像是偶尔上山打猎的,你这手艺很熟啊!” "没办法,为了生存嘛……" 到这里铺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步入正题了。 陈旸摊手道:“有人不想让咱们活下去,咱们不得另辟蹊径嘛?” “有人不让你们活下去?” 薛卫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小同志,你这话说得很严重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说来话长!” 陈旸叹了口气, “那就挑重点的说!” 薛卫东用手指头重重敲了敲桌子,瞬间拿出了领导的派头。 陈旸从薛卫东神态中看到了义愤填膺,心中顿时放心了很多,由于是将牛家湾村长贪污公粮的事讲了出来。 “李三河贪污了公粮,公粮又交不上数,他就让咱们村里的乡亲们补缴公粮。” “一亩地产的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还得帮李三河填补窟窿……薛厂长,你说我们村的乡亲们怎么活?” 陈旸摊着手,一脸无奈地看着薛卫东。 “还有这种事?” 薛卫东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 但他没有立马做出表态,而是取下眼镜,掏出镜布擦了擦,然后重新将眼镜戴上,这才徐徐问道:“小同志,你说得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陈旸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了账本,递到薛卫东面前。 薛卫东接过账本,略微翻了翻,皱着眉又问道:“这账本怎么来的?” “村里有个会计,被李三河逼着做假账,他不愿意为虎作伥,就把李三河贪墨的粮食,都记在了这账本上。” “好一个为虎作伥。” 薛卫东扶着眼睛,盯着陈旸看了又看,“小同志这个词语用得不错,你读过书?” “让薛厂长见笑了,我就……以前跟着村里一个老先生认了些字。” 陈旸没说自己上辈子有钱后,专门念了成年大学恶补文化课程的事。 不过他这番话,在薛卫东眼中,又是一种谦虚的表现。 “你这小同志很精明啊!” 薛卫东瞬间展露笑颜,笑眯眯看着陈旸,“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来就是想让我帮你们,把你们村的那个村长拉下马,是吧?” “嘿嘿嘿……薛厂长英明!” 陈旸挠了挠脑袋。 “嗯。” 薛卫东收起了笑脸,严肃道:“这件事如果属实,我会帮你这个忙,绝不姑息这种祸害群众的蛀虫。但是如果被我查到你说的是假话,后果会很严重,你知道吗?” “薛厂长放心,我不仅有账本作证,还有那个会计当人证!” 见薛卫东认真起来,陈旸立马掷地有声地回答。 薛卫东点了点头,随后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招呼了一个文职人员进来。 “来,小李啊,把账本送到牛家湾的乡政府去,亲自交到刘镇长手上。” “是。” 那个姓李的文职人员,毕恭毕敬从薛卫东手中接过账本后,立马退出了办公室。 接着,薛卫东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镇长,是我啊。” “对……我等会儿派人给你送个东西过来,麻烦你看一下。” “是关于你们下面一个叫牛家湾的村子的事……哎呀,你看了就知道了。” “哈哈哈,好,刘镇长,我等你的消息,再见!” 薛卫东和对方通完电话后,看向陈旸。 陈旸听出来了,这通电话是薛卫东打给牛家湾镇长的电话。 他知道自己没猜错,一个重要的国企厂子的厂长,的确有能力和手腕,拿捏一个小小的村长。 接下来,只要查证了李三河贪墨的事,李三河的村长位置就到头了。 搞不好李三河的命也要到头了。 “小同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这件事牛家镇的镇长会亲自去处理,你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薛厂长。” 陈旸站起来,对薛卫东鞠了一躬。 薛卫东摆了摆手,说道:“小同志,你不用谢我,我这人眼中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害群之马……另外,这羊排你拿回去自己吃。” 说着,薛卫东将装着羊排的编织袋,推回到陈旸面前,同时叮嘱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这种行为不正当,明白吗?” “薛厂长,你误会了,我送你羊排,纯粹是想让你尝尝我打的猎物,跟举报村长的事无关。” 陈旸先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被你误会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说完,陈旸将羊排收了回来。 毕竟2斤的羊排啊! 既然薛卫东不要,陈旸也不强求,他打算回去的时候,把羊排给林安柔送过去。 “哈哈哈,不错,你这个小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 薛卫东很满意陈旸的态度,笑着站起身,走到陈旸面前。 他拍了拍陈旸的肩膀,笑道:“哪天我有空,一定来你们村。到时候你要带我上山,咱们一起打野山羊,怎么样?” “薛厂长,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哈哈哈,算话,算话!” 薛卫东笑呵呵道:“小同志,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我等下还有个会,今天就先这样了?” “那我就不打扰薛厂长了,薛厂长再见!” “小同志再见!” 陈旸和薛卫东告别,拎着羊排走出了办公室。 第六十五章 你怎么来了 从滨阳机械厂出来后,陈旸心中很是感慨。 他庆幸薛卫东是个正派的人,也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因为会打猎而被薛卫东赏识。 现在有了薛卫东出手,李三河算是在劫难逃了。 想到这里,陈旸心情舒畅,拎着两斤羊排,高高兴兴来到汽车总站。 回牛家镇的中巴车还有最后一班。 陈旸赶紧买票上车,马不停蹄赶往牛家镇。 来到牛家镇后,陈旸下了车,朝着老街上的牛家镇小学走去,准备找林安柔。 很快。 牛家镇小学的石灰墙,就出现在了陈旸的眼中。 朝着石灰墙走进,里面传来了学生们郎朗的读书声。 “你好,我是来找林安柔老师的。” 校门口的门卫室外,拎着羊排的陈旸,想让门卫帮忙叫一下林安柔。 “你找林老师?” 门卫是个老头,看陈旸穿着军绿色的背心,黑灰色的长筒裤,裤子上还打了两个补丁,便知道陈昂是从农村里来的。 “小伙子,你是林老师什么人,找她什么事?” 门卫老头盯着陈旸。 “我是她朋友,来送点东西。” “朋友?” 门卫老头思想比较古板,对这种词汇觉得莫名其妙,正犹豫要不要帮陈旸通知林安柔。 这时,一个青年男教师,从学校方向走来。 “哟,徐老师,有你的一封信。” 门卫老头转头朝青年男教师招手。 青年男教师闻言,加快脚步跑到门卫室门口,把信拿到手中。 “谢谢啊,大爷。” 这个青年男教师道完谢,转身就要走,但被门卫老头叫住。 “徐老师,等一下,这有个小伙子要找林老师。” 青年男教师停下脚步,转头斜斜看了眼陈旸,微微皱眉道:“你是谁,找林老师干嘛?” 陈旸也特/么好奇。 老子找林安柔关你什么事,你个四眼田鸡怎么还不耐烦? 这个青年男教师长得细皮嫩肉,还戴了一副眼睛,看起来很斯文。 但陈旸发现,对方是斜着眼睛看自己的,很明显有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陈旸对这个姓徐的男教师没什么好感,也就懒得搭理对方,于是转头继续和门卫老头商量。 “大爷,要不还是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林老师?” 陈旸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很早以前买的大前门。 本来是想送给老爹抽的,结果老爹不要,陈旸就自己留着,一直也没怎么抽,还剩了半包。 陈旸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向门卫老头。 门卫老头一看是好烟,接过来以后,立马转头对那个姓徐的男老师笑道:“徐老师,要不麻烦你去叫一下林老师?” “林老师在上课。” 姓徐的男老师冷冷地看了一眼陈旸,转身就离开了。 陈旸看着那个姓徐的男老师走远,回头问门卫老头:“大爷,这人脾气怎么这么怪,平时就没挨过打吗?” “你可别瞎说!” 门卫老头立马摇头道:“人家徐老师是大学毕业的,谁敢打他?” “大学毕业?” 陈旸一听愣住了。 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毕竟那个年代,上过大学的都是十分稀有的物种,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的存在。 久而久之,自然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过话说回来,大学毕业的,怎么会跑到一个村镇小学教书? 陈旸虽然对这种臭知识分子没什么好感,但也觉得姓徐的来牛家镇教书,是大材小用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大前门就是好,门卫老头愿意和陈旸多聊几句,便解释道:“我听说徐老师在追求林老师,人家放弃大好前途,专门申请调到咱们学校教书的……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看不懂了啊!” 陈旸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那个姓徐的,竟然在追求林安柔。 别说,还真有脑残玛丽苏的味道。 就算林安柔长得再漂亮,也不至于为了追求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吧? 这种狭隘的浪漫主义,让人膈应。 在陈旸看来,那个姓徐的就是单纯的脑子有泡。 但话又说回来,林安柔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陈旸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好奇林安柔对那个姓徐的男教师是什么态度。 “大爷,你端个板凳给我,我坐这里等林老师下课。” “行,你等着吧。” 门卫老头递给陈旸一个板凳,陈旸就坐在门卫室门口,静静望着学校方向。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一个老师从一排瓦房教室前走过。 他手里举着一个铃铛,一边走一边摇。 “叮铃哐啷。” 随着铃铛的晃动,学生们纷纷从教室里冲了出来。 下课了。 陈旸赶紧站起来,盯着一排排的教室。 很快,穿着一条深蓝色长裙,身材窈窕,气质端庄的林安柔,从其中一个教室走了出来。 她胸前抱着课本,正准备朝教师办公室走去。 陈旸见状,赶紧又给门卫老头塞了一根大前门,让门卫老头招呼林安柔过来。 看在大前门的面子上,门卫老头扯起嗓子,冲着远处的教室喊了起来。 “林老师,有人找你!” 林安柔听到声音,看向学校的门口。 她隔着小操场,赫然看到了正在招手的陈旸。 林安柔微微一愣,旋即抱着课本,朝学校门口缓缓走来。 “陈旸,你怎么来了?” 走到门口,林安柔惊讶地盯着陈旸。 陈旸将手里的编织袋递到林安柔面前,说道:“我去城里办点事,顺便给你送点羊羊排过来。” “羊排?” 林安柔接过编织袋,打开看了一眼,好奇道:“这是你买的,还是你山上打到的?” “山上打的。” 陈旸刚想将自己打野山羊的过程讲给林安柔听。 但觉得站在校门口,隔着铁门栅栏讲话不方便,于是笑道:“安柔,我大老远来给你送羊肉,你就让我站在外面跟你讲话?” “不然呢?” 林安柔眨了眨乌黑漂亮的眼睛,“这里是学校,无关人员不能随便进入。” 说完,林安柔笑吟吟看着陈旸。 第六十六章 有个屁问题 林安柔的笑,带着一种自然而恬静的美好。 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笑起来,脸颊上还浮现出浅浅的酒窝,看得陈旸愣了一愣。 当然。 前世的林安柔,绝对不会这样对着陈旸笑。 这一抹笑意,让陈旸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安柔,过分了啊!”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又问道:“既然我不能进来,那你能不能出来呢?” “我为什么要出来啊?” 林安柔翻了个白眼,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陈旸见状,也不打算强求,于是说道:“那行吧,羊排给你了,你自己想蒸想炒都行……对了,你们这里能做饭吗?” “怎么不能?我们这里有食堂,平时我们几个老师一起做饭呢!” 林安柔说完,又问道:“你要走了吗?” “不然呢?” 陈旸看了眼铁门栅栏。 “哦……” 林安柔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编织袋,忽然转头对门卫老头说道:“大爷,帮我把门打开吧,我和他说说话。” “行!” 门卫老头痛快答应着,打开了铁门栅栏上的锁,把林安柔放了出来。 陈旸很意外,没想到林安柔竟然真的出来了。 “安柔,你等会儿没课吗?” “有啊,不过说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 林安柔说着,捋了捋耳旁的发丝。 “那我真的感谢这两斤羊排了。” 陈旸盯着编织袋,啧啧摇了摇头。 他这一举动,引得林安柔“噗嗤”一笑。 林安柔捂住嘴,笑道:“陈旸,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没那么讨人厌了。” “是吗,能被你肯定,这简直是我修来的福气啊。” “但是你现在这样油嘴滑舌的样子,还挺讨人厌的。” 林安柔翻了个白眼。 陈旸一听,顿时无奈笑道:“那我还是不说话了。” “别啊!” 林安柔立马蹙眉道:“你起码跟我讲讲,叔叔阿姨过得怎么样,我妹妹过得怎么样啊,不知不觉都回到镇上一个星期了,我还挺想他们的。” “他们都过得很好!” 陈旸想了想,补充道:“你妹妹也过得很好,这几天长胖了一些。” “哦,那就好,我走了以后,你没欺负我妹妹吧?” 林安柔睁大水灵灵的眼睛,审视着陈旸。 陈旸立马正色道:“放心,我已经改了,现在不会欺负她了。” “嗯,很好!我相信你!” 林安柔看了眼时间,又道:“时间不早了,我等下还有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旸想起了那个姓徐的男教师,于是问道:“安柔,我听说有人在追求你,对方怎么样啊?” “你听谁说的?” 林安柔愣了一下。 陈旸瞥了眼旁边的门卫室,林安柔瞬间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徐光这人不错,但是我对他没感觉。就这样吧,我得去上课了,你下次再来找我吧。” “再见!” 说完,林安柔钻回了铁门内,对陈旸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陈旸对着离开的林安柔说了声再见后,也离开了牛家镇小学,转过朝牛家湾的方向走去。 回牛家湾还要走十多里地。 眼看天色降降暗下来,陈旸也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往家里赶。 终于在天黑之前,陈旸赶回到了家。 回到家时。 老妈刘淑芳正在厨房里做完饭,看到陈旸回来,伸出头问了句:“回来啦,今天去哪里了?” “省城。” 陈旸回了一句,并没有打算告诉老妈,自己把村长李三河举报了的事。 老爹陈援朝今天回来的有些晚。 等饭菜端上桌了,他才从地里拖着锄头回来。 “哟,怎么这么晚,赶紧上桌吃饭。” 老妈招呼了一声。 陈援朝匆匆洗了把脸,坐上桌时,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叹气,引来了陈旸和老妈的注意。 “爸,你这是怎么了?” 陈旸看向老爹。 陈援朝只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吃你的饭,没事别瞎打听。” 刘淑芳闻言,咳嗽了一声,不乐意地瞪了丈夫一眼,哼道:“哟,儿子现在知道关心咱们了,你有什么就讲出来啊,藏着掖着干什么?” “哎呀,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这件事讲出来有什么用,这小子又帮不到什么忙。” 陈旸一听老爹这么说,知道果然是有事,于是说道:“爸,我是家里的一份子,至少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啊,不管我能不能帮上忙,起码我能安慰一下你,是吧,妈?” “就是!” 刘淑芳立马点头附和道:“咱们儿子现在知道顾家了,老头子,你有事就说出来,省的我和儿子替你干着急。” 陈援朝看了眼媳妇,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空出的位置,奇怪道:“安鱼呢,怎么不出来吃饭?” “我刚叫她了,她要等一下再出来,让咱们先吃。” 刘淑芳解释了一句。 陈旸见老爹问起林安鱼,于是问道:“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会跟安鱼有关吧?” 陈援朝本来正要拿起筷子夹菜,听到陈旸的问题后,脸色顿时滞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看向刘淑芳。 “媳妇,刚刚我回来的路上,碰到村长了,他跟我说了些话,所以我才回来晚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老妈刘淑芳听到村长李三河,顿时皱眉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陈援朝叹了一口气,说道:“村长说,咱们家的那块地划分有问题,要把我们的地,再往——” “有他/娘的屁的问题!” 陈援朝话还没有说完,刘淑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道:“李三河之前给咱们分了那么一块破地,他还嫌不够,这回又想把我们的地分到哪里去?是不是要分到山上去啊?” “山上哪有地能种啊……” 陈援朝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啊?” 刘淑芳指着陈援朝的鼻子,质问道:“那你怎么跟李三河说的,你是不是同意了?” “我怎么可能同意!” 陈援朝也有些窝火了,一拍桌子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李三河就是在针对我们啊?” 第六十七章 心里憋屈 "你跟我拍什么桌子?" "陈援朝,你有脾气去李三河家里拍桌子!" 老妈也是暴脾气,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陈旸赶紧拉住老妈,劝道:“妈,你先别生气,爸不是说了嘛,他不会同意李三河换咱们家地的。” “他不同意有什么用?” 刘淑芳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嚷道:“你爹就是太老实了,谁都可以欺负咱们家,李三河给咱们分的那三亩地,别人能产上千斤红薯,咱们家累死累活,也抵不上人家一半的收成!” “呵,就这还不够?李三河又要跑来换地,他这不存心让我们家不安宁吗?” 陈援朝听到媳妇的话,心里也很憋屈。 他只是觉得,做人应该堂堂正正,不该把心眼用在算计他人身上。 李三河针对他,也无非是害怕他当了村长,可陈援朝没有那个心思。 “我保证不让李三河打我们家那三亩地的主意,行了吧?” 陈援朝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刘淑芳还想抱怨两句,被陈旸劝着坐回到座位上。 “妈,你别跟爸吵了,李三河搞我们家,你们俩再吵起来,不就便宜了李三河吗?” “还是儿子懂事!” “陈旸,你可别学你爸,不然谁都能欺负到咱们家里来。” 刘淑芳说完,冲陈援朝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了我……” 陈援朝气得嘟囔了一句。 陈旸自然不希望父母继续吵下去,赶紧给老妈夹了一口菜,然后又马不停蹄给老爹倒酒。 “爸、妈,一会儿菜都凉了,赶紧吃饭吧。” 刘淑芳气呼呼看着陈旸,“李三河这么欺负咱们家,这饭我怎么吃得下去!” 陈援朝闻言,一声不吭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妈,天大的事都比不过吃饭重要,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陈旸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准备等吃完饭后,将举报李三河的事告诉父母。 让父母知道,李三河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 所以,今天的事还真没吃饭重要。 “老伴儿,吃啊,儿子都在催了,赶紧吃吧。” 陈援朝也开口劝了刘淑芳一句。 刘淑芳见父子俩已经端起了碗筷,知道两人已经听不进去自己的话里,只能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后,端起了自己的饭碗。 但就在一家三口刚开始吃饭的时候,院子的门却被人重重敲响。 叶儿黄听到动静,从鸡棚里冲了出来,对着院门“汪汪”大叫。 天都要黑了,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 “谁呀?” 陈旸走到院子里,先把叶儿黄赶进鸡棚,这才皱着眉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门外的人就急不可耐地大力拍着门板。 “砰砰砰!” 嚯? 这是来者不善啊! 陈旸倒要看看,是谁敢这么拍他们家的门。 结果打开门一看,是李国力。 前两天被陈旸用弹弓打得鼻青脸肿的李国力,带着村里几个混子,堵在了门口。 “李国力,你怎么来了?” “妈的,陈老二,那天是你用弹弓打老子是吧?” 李国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的纱布,骂骂咧咧就要闯进院子,但被陈旸拦在了门外。 “李国力,你敢跨进我家门槛,老子就能把你废了!” 陈旸面色铁青堵在门口。 他人高马大,像一尊铁浮图一样给人带来压迫感。 李国力后退一步,但仍然恶狠狠瞪着陈旸,“陈老二,你用弹弓打我的事怎么算?” “谁说是我打你了?” 陈旸冷笑一声。 “是他!” 李国力把旁边一个混子,指着陈旸问道:“姜二狗,你说你当时看到陈老四打的老子,对不对?” 姜二狗缩着肩膀,不敢看陈旸,只是埋着脑袋说道:“是……我、我当时看到旸哥用弹弓……他就躲在树后面打得你……” 说完,姜二狗立马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陈旸,“旸哥……你别怪我啊,我最近手气差,欠了力哥不不少钱……不然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这姜二狗以前经常和陈旸一起打牌喝酒,算得上狐朋狗友的一泼人。 既然是狐朋狗友,自然没有义气可言。 陈旸只怪自己当时大意了,没想到打李国力的事,被姜二狗看到了。 不过就算这样,陈旸也不虚。 “李国力,赶紧滚蛋,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小心等下再揍你一顿。” 同时,陈旸抬手指了指李国力身边的几个混混,警告道:“还有你们几个,都给老子赶紧滚!” “干你娘的!” 李国力立马炸毛了。 作为村长的儿子,李国力平时在村里蛮横惯了,从来都只有他让人吃亏的份,绝没有他吃亏的时候。 今天倒好,先被陈旸用弹弓打得跟猪头一样,现在又被陈旸指着鼻子驱赶。 李国力今天找来这么多人,就是要让陈旸好看的,怎么可能乖乖离开。 “陈老二,老子不但不走,还他/妈今晚就在你们家住下了!你赶拦我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能让我爹,把你全家送到山上去喂熊!” 说完,李国力吆喝着几个混子,就要往院子里走。 陈旸见状也不废话,直接抬起腿,猛地一脚踹向走在最前面的姜二娃, 姜二娃当即“哎哟”一声,捂着肚子痛苦倒地。 他这时才猛然想起,陈旸打起架来是下狠手的主,赶紧大声求饶道:“旸哥,别……别打我……我错了!” 陈旸懒得搭理姜二娃,又是举起拳头,朝着另外几个混混挥了过去。 凭借着身强体壮的优势,加上一股子狠劲,李国力带来的几个混子,统统被陈旸打得人仰马翻,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李国力见状,吓得后退一步,但仍然恶狠狠叫骂道:“陈老二,你他/妈赶打我的人,你……你给我等着,老子明天要你全家好看!” “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让你好看!” 陈旸劈手抓住李国力的衣领,不等李国力反应,像抓小鸡一样,将李国力抓到面前。 然后抬起拳头,照着李国力裹着纱布的脑袋上就是一拳! 第六十八章 冲我来 嗡! 李国力只感觉,脑袋像被榔头狠狠敲了一下。 剧痛和眩晕,如潮水一样涌入大脑,将意识冲刷得一片空白。 “你真他/妈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吧?” 陈旸暴喝一声,同时举起拳头,照着李国力的鼻子又是狠狠一拳。 砰! 一拳下去,李国力鼻子直接变形,鼻血顷刻间汩汩往外冒。 李国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痛声,两手下意识就要捂住鼻子。 “你他/妈的还敢调戏老子的女人?” 陈旸想起在在河边,李国力调戏林安鱼的一幕,又是重重一拳,砸在李国力的肚皮上。 李国力刚捂住鼻子,立马感觉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整个人瞬间像虾子一样弓起腰。 剧烈的疼痛,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顷刻间从脑袋上滚下。 这一幕,直接把几个倒地的混子看傻了。 他们没想到,陈旸下手是真狠啊! 李国力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一手捂着肚皮,一手捂着冒血的鼻子,愣是疼得他用力直哼哼。 站在堂屋里的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也是被这一幕看傻了。 本来李国力几个人出现的时候,身为一家之主的陈援朝就想着出面询问对方找上门的目的,但被刘淑芳拉住了。 刘淑芳的本意是,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去交流。 但她也没想到,几个人没说几句就打了起来,而且陈旸动手还干脆利落,几下就把李国力等人打倒在地。 看到躺在地上痛得扭曲的李国力,刘淑芳脑袋一嗡,知道坏事了。 这可是村长的儿子啊! 现在被自己儿子揍成这幅德行,村长能放过陈家? “儿啊,别打了!” 刘淑芳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一把拉住陈旸的手。 此刻的陈旸,也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他怕再打下去,李国力会被自己活活打死。 虽然这种人死不足惜,但陈旸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妈,放心,这混蛋死不了。” 陈旸轻声安慰了老妈一句。 但刘淑芳哪是担心这个,她看着倒在自家院子里的几个人,心里想到的是这个家完了,村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陈家。 这时,陈援朝也快步走到了院子里。 奇怪的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陈旸劈头盖脸的打骂,而是阴沉着脸,想将李国力从地上扶起。 但陈援朝刚碰到李国力,李国力就跟杀猪似的哀嚎起来,死死抱住肚皮,整张脸都痛得没有一丝血色。 足以见得,陈旸打在李国力肚皮上的一拳有多狠,估计肠子都打歪了。 陈援朝没办法,只能叫几个挨打较轻的混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让他们等李国力缓过劲之后,送李国力回去。 几个混子爬起来后,本来想脚底抹油溜走,但被陈旸眼神狠狠一瞪,立马乖乖站在原地不动。 那个年代的农村就是好,打了架没办法第一时间报警。 最近的派出所,都在十多里外的牛家镇上。 所以村民起了冲突,往往都是让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调解。 陈援朝作为现场的长辈,理应说上几句。 他看着躺在地上哼气的李国力,说道:“今天我儿子动手打了你,是他的不对。” “你到时候不管找你爹来,还是找谁来,只管跟我说话。我是陈旸的老子,儿子做得不对的地方,老子承担责任!” 陈援朝作为退伍老兵,一向很率直,主动将今晚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刘淑芳虽然对丈夫这种个性多有抱怨,但此刻她也没法,只能一脸的愁容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然后叹了一口气。 李国力躺在地上哼唧了几分钟,终于缓过了劲,用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艰难地从地上做起。 几个混子赶紧上前,将李国力从地上扶起。 “力哥,你……没事吧?” 姜二娃看着李国力惨白的脸色,立马询问起来。 李国力脑袋挨了陈旸一拳,现在都还是嗡嗡的,又痛又懵,根本没办法回答姜二娃。 就连刚才陈援朝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几句。 “走!” 李国力用力挤出一个字。 此刻的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连看都不敢看陈旸一眼。 几个混子闻言,忙不迭扶着李国力,踉踉跄跄往院子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夕阳西下的夜幕中。 陈援朝见人已经走了,于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将院门重新关上,然后回过头,狠狠瞪了陈旸一眼。 “你个小兔崽子,干嘛下这么重的手啊?你要是把村长的儿子打坏了,看你怎么办!” “爸,他都欺负到我们家里来了,我当然要给他一些教训。” 陈旸清楚自己控制了力度,根本打不坏李国力。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李国力这么不经打,才挨了几拳就受不了了。 就这种货色,竟然也能在村里作威作福,只能说是李三河教出了个好儿子。 “陈旸,妈这次也不帮你了,你确实下手太重了!” 刘淑芳本来想埋怨陈旸几句。 但想到是李国力先欺负到了他们头上,自己儿子不过是为了这个保护这个家才出的手。 于情于理,也不该再怪儿子。 要怪只能怪李国力仗着是村长的儿子,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刘淑芳忧心忡忡道:“李三河对咱们家本来就横竖看不顺眼,这次又打了他儿子,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整咱们……这可怎么办呐?” “事情既然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陈援朝哼了一声,接着道:“我都说了,李三河想干什么,让他冲着我来就行!” 听到丈夫这么说,刘淑芳心中更是焦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陈旸道:“儿啊,你明早就走,去镇上或者省城躲一段时间,这里我和你爹会应付的。” “妈,我不走!” 陈旸没想到,老妈竟然想出这么个主意。 虽然看似是个办法,但在陈旸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李三河马上都自身难保了。 “爸,妈,你们别担心了,这件事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第六十九章 不在家 房间内的林安鱼,听到李国力来家里找麻烦。 又气又怒之下,她在房间里翻找一圈,最后找到一把剪刀,准备出去帮忙赶走李国力。 可刚打开门,就看到陈旸已经把李国力打倒在地。 林安鱼正要松了一口气,却听到陈淑芬说,村长会找陈家的麻烦,她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爸,妈,你们别担心了,这件事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院子里,响起了陈旸底气十足的声音。 在陈援朝和刘淑芳错愕的目光中,陈旸将自己举报了李三河的事讲了出来。 “爸,妈,你们就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李三河贪污公粮的事,这可是重罪,李三河绝对翻不了身。” 听到儿子的话,陈淑芬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三河贪污的事,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人去举报李三河。 而且牛家湾的村民大多不愿惹事,只想着如何填饱肚子。 只要李三河没有把村民们逼到绝路上,大多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那天在河边,刘淑芳也是想吓唬李国力,才会说要举报李三河。 她作为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妇女,就算是真的想要举报李三河,也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听到儿子将李三河举报了,刘淑芳第一反应是窃喜的,她早就受够了村子一家的欺负。 可转念一想,刘淑芳又担心儿子能不能成功举报李三河。 “妈,这你就放心吧,我找了位重量级的人物,他十分重视李三河侵吞国家财产的事,总之你们等着瞧吧,李三河这次在劫难逃。” “你这臭小子,没骗我们吧?” 陈援朝看着侃侃而谈的陈旸,脑袋里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越看自己的儿子,越觉得陌生。 现在的儿子,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那副痞性,思想和行为也变得果断干脆。 不管举报李三河的结果如何。 至少现在的陈旸,让陈援朝心里十分宽慰。 刘淑芳还想在问问陈旸,是找个哪位大人物帮忙,但被陈援朝阻止了。 “好了,闹到现在饭还没有吃。” 陈援朝抬了抬手,准备结束话题。 今晚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该要面对的总要面对。 陈援朝想的很通透。 如果李三河真的被儿子举报了,然后受到处罚,那自然是好。 如果事与愿违,那陈家该面对什么就面对什么。 陈援朝不是窝囊,只是太有原则。 身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要维护自己的家庭。 “臭小子,去把饭菜拿到厨房热一下。老伴儿,你去叫安鱼出来吃饭……咦?安鱼,你出来啦?” 陈援朝说着,忽然余光瞥见从房间走出的林安鱼。 陈旸也循声看过去,就看到林安鱼手里握着剪刀,惴惴不安的看了过来。 刘淑芳连忙走到林安鱼面前,一边从林安鱼手中接过剪刀,一边柔声安慰道:“安鱼,没事的,李三河和他那个混账儿子,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来,吃饭吧。” “嗯!” 林安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旸身上停了一下,便跟着刘淑芳去了堂屋。 陈家今晚的晚饭,耽搁了一个小时才吃完。 但好在,众人都有胃口,并没有因为今晚的事,受到太多影响。 村子里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 饭后,陈援朝在院子里抽完了旱烟,刘淑芳洗完了碗筷,老两口便回房休息去了。 陈旸在院子里逗了一会儿叶儿黄,也洗漱一番回房睡觉了。 只不过。 经历了今天的事,陈家人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 陈旸并没有上山去打猎,他担心李三河会为了儿子来找麻烦,所以一直守在家中。 而老爹和老妈在心不在焉的吃完早饭后,也一直待在家里,迟迟没有下地干活的意思。 快到了中午,坐在青石台阶上的陈援朝,磕了磕旱烟杆,果断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在厨房做饭的刘淑芳探出头,问道:“老头子,你要上哪儿去?” 陈援朝停下脚步,顿了顿,说道:“去一趟村长家。” “你要找李三河?” 刘淑芳害怕丈夫原则性毛病又犯了,急匆匆从厨房里走出来,拦在丈夫面前。 “你疯啦,李三河还没来,你就主动送上门去?” 听到老婆的话,陈援朝直皱眉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有那么傻吗?我是去打听打听李三河的动静!” “按道理说,咱儿子打了李三河的儿子,李三河今早就该找上门的,他到现在都没出现,你说奇不奇怪?” 说完,陈援朝一脸的凝重。 刘淑芳一听,也奇怪道:“是啊,李三河心眼这么小的人,的确早早就该来了……” “行了,你先做饭,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陈援朝交代完,转身走出院子,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刘淑芳看了眼一旁的陈旸,没有说话,回到厨房继续准备午饭。 随着时间推移。 等到中午,刘淑芳刚弄好午饭,陈援朝也回来了。 一进到院子,陈援朝就匆匆走到堂屋,对陈旸和刘淑芳说道:“李三河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正在摆放碗筷的刘淑芳停下了动作,急忙问了一句。 陈援朝看了一眼陈旸后,走到桌子前坐下,顿了顿,说道:“听说去镇上了。” “镇上?李三河去镇上干嘛?他可很少离开村里。” 刘淑芳也跟着坐下,继续追问陈援朝。 “不知道。” 陈援朝摇了摇头,但联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陈旸,问道:“你说,是不是因为你的举报,李三河才去了镇上?” 别说。 当陈旸听说李三河去了镇上时,他就已经想到,应该牛家镇镇长行动了。 毕竟薛卫东当着陈旸的面,给牛家镇的刘镇长打去了电话,让其调查李三河贪污的事。 看样子,牛家镇的刘镇长动作很快。 陈旸笑了笑,也走到桌子前坐下,一边盛饭,一边笑盈盈看向陈援朝和刘淑芳。 “爸、妈,咱们牛家湾,估计马上就要变天咯。” 第七十章 去山上看看 李三河去了镇上,直到太阳下山也没回来。 陈旸闲来无事,吃完晚饭后,便在村里闲逛起来。 他逛到村长家的院子外时,意外撞见了李三河的老婆在训儿子。 向来娇惯儿子的女人,破天荒地对着儿子大骂道:“你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还有心情想着吃饭?吃个锤子吃!” 鼻青脸肿的李国力,耷拉着脑袋任由女人怒斥,整个过程头都不敢抬一下。 陈旸幸灾乐祸的看了眼村长的家后,哼着小曲离开了。 接着,怀着期待的心情,陈旸果断跑到村口,一直守到了晚上,依然没有看到李三河回来。 看样子,李三河这次是真遇到麻烦了。 回到家后,陈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陈援朝和刘淑芳脸上,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陈旸当即决定明天带上叶儿黄,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打一只野山羊。 陈援朝哼了一声,劝陈旸这两天在家里待着,等李三河的事确定了下来,再上山也不迟。 陈旸想了想,接纳了老爹的建议。 第二天。 李三河仍然没有回来,有村民发现李三河的老婆在村口守了一整天,整个人显得十分焦虑。 第三天,李三河还是没有回来。 村里面已经传出了流言,说李三河被抓进省城牢里关了起来。 陈旸听到这个流言,只是笑笑不说话。 李三河作为村长,说到底也是个芝麻大小的官,按照流程,还不至于直接进监狱,但多半是进入审查流程了。 傍晚一些的时候,赵老幺跑到陈旸家,送来了一些炒黄豆,然后把陈旸叫到外面。 “老弟,你给我说个准话,李三河如果进去了,我是不是就没事了?” 除了李三河的老婆,赵老幺应该是这几天最提心吊胆的人。 毕竟他帮李三河做过假账,断定自己的帮凶。 陈旸安慰道:“赵大哥,我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上面派人来问你,你就咬定是李三河强迫你干的就行。” 赵老幺听到陈旸的话,这才忐忑离开。 第四天,李三河照旧没有到牛家湾。 而上面派的人,来了。 几个身穿中山装,面色严肃的人,走进了赵老幺的家中,果然询问了赵老幺关于做假账的事。 赵老幺按照陈旸的交代,一口咬定事被李三河威逼利诱了。 询问的过程中,几个中山装只字不提李三河的情况,将赵老幺的话记录之后,便要离开。 赵老幺连忙询问,上面会怎么处理自己。 几个中山装相互看了一眼,转身就走,并没有告诉赵老幺他想要的答案。 又过了两天。 李国力身上的伤好了很多,脑袋上的绷带也拆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见到其他村民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神气,甚至变得畏畏缩缩。 李三河没有回来牛家湾的第七天,李三河的老婆,突然带着她儿子李国力,匆匆出了门,往牛家镇而去。 直到晚上,也不见他们回来。 这期间,陈旸上了一趟山。 他没有打猎,只是去看了看三副狐狸套,把狐狸套里困住的两只野兔带了回家。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一个夹着公文包,半秃了头的中年人,来到了牛家湾的存在。 这个中年人自称姓张,一来到村长里,就要找陈旸的。 有热心村民把他带到陈旸家中。 陈旸当时正在逗叶儿黄玩,老爹和老妈下地干活去了。 这些天都没有上山狩猎,陈旸和叶儿黄逗挺无聊的,一人一狗在院子里丢树枝玩。 陈旸把树枝抛出,叶儿黄无师自通,屁颠屁颠跑过去叼起树枝,又屁颠屁颠跑回到陈旸面前,将树枝放到陈旸手中。 那个姓张中年人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立马拍手叫好:“好激灵的猎狗,不到半岁吧?” 陈旸微微诧异,抬头看向那个中年人,问道:“你知道它是猎狗?” 中年人哈哈一笑,谢过带他来的村民后,问陈旸方不方便让他进来。 陈旸直觉这人是有事找自己,于是请中年人进了院子,询问中年人的来历。 “你好,我姓张,是滨阳机械厂的车间主任!看样子,你就是薛厂长口中提到的,那位农村青年才干,陈旸小同志是吧?” 听对方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陈旸瞬间想起,薛卫东讲过他手下有个会打猎的主任。 “原来是张主任啊,你好你好,请问你大驾光临我们这个小山村,是有什么事吗?” 陈旸走上前,和张主任握手。 张主任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薛厂长让我来啊,就是要告诉你,你们村的那个村长李三河,他贪污公粮一事已经查清了,组织已经对其进行了立案,不久就会判刑。” “这样啊。” 陈旸感激道:“真是麻烦张主任亲自跑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谢谢你,谢谢薛厂长。” “诶,不用谢我,我只是传个话,不过薛厂长嘛……你肯定是要谢的!”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是是,薛厂长这次替我们牛家湾铲除了危害国家和集体的蛀虫,替我们乡亲们讨回公道,我作为牛家湾的一份子,自然要对薛厂长表示感谢。” 说完,陈旸琢磨了一下,问道:“张主任,我该怎么谢谢薛厂长呢?” “这个简单嘛!” 张主任低头看了眼叶儿黄,说道:“薛厂长都跟我说了,说你年纪轻轻,却是个打猎的好手。” “薛厂长还说,牛心山是个好地方,山里满上遍野都是猎物,有机会一定要来见识见识。”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旸立马点头道:“这个的确简单啊,我上次就向薛厂长保证过,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这里,我一定带他上山打猎。” “哈哈哈,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嘛……薛厂长最近很忙,所以先让我替他来探探风。” 说到这里,张主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笑眯眯看着陈旸,问道:“小同志,怎么样,带我上山去看看?” 第七十一章 扫尾工作 陈旸这才知道。 原来张主任不仅是来传达李三河的消息的,也是想趁此机会,上山狩猎一场。 按照薛卫东的说法,这个张主任狩猎的水平应该不低。 “没问题,张主任难得来咱们这里,我肯定要让张主任尽兴而归,到时候还要麻烦张主任,带些野味回去帮我谢谢薛厂长。” “哈哈哈,小同志说话很有意思啊,尽兴而归……那就托小同志吉言了!” 张主任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 看得出,他肯定也是手痒难耐了,恨不得立马钻进牛心山狩猎一场。 陈旸也不啰嗦,询问张主任用什么打猎的家伙什。 但张主任是空手而来的,除了一个公文包,没有带任何的狩猎工具。 于是张主任准备向陈旸借用工具。 陈旸一听,顿时挠了挠头。 “张主任,我不怕你笑话,我平时打猎用的工具,就一把镰刀,一个弹弓,哦对了……还有这条叶儿黄。” 说着,陈旸指了指正在地上挠痒痒的叶儿黄。 张主任一听,瞬间愣住了。 过了半晌,才目瞪口呆,盯着陈旸,问道:“你就靠这么点东西打猎,这……这能打到猎物吗?” “打些野鸡、野鸟、野兔不成问题。” 陈旸笑了笑,接着道:“当然,我还有一张木弓,最近刚得到的,只用了一次,杀了一只野山羊。” “哦,这样啊。” 张主任看向陈旸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大道至简,你凭借几样简单的打猎工具,就能让薛厂长刮目相看,果然是有本事的!” 陈旸眼见都下午了,于是说道:“张主任,就别夸我了,要不我们赶紧上山,争取早去早回?” “行,上山!” 张主任将公文包寄放在陈旸家中。 陈旸背上背篓,带上弹弓,领着张主任走出院子。 “走,叶儿黄,上山了。” “汪汪!” 叶儿黄欢快地摇着尾巴,跟着冲出院子。 就这样。 两人一狗,朝着牛心山进发。 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陈旸带着张主任,来到了自己存放木弓的树下。 他爬上树,将木弓和开槽箭取了下来。 “张主任,弓箭给你用吧,我用弹弓就行。” 说着,陈旸把弓箭递到张主任面前。 张主任接过木弓,用力拉了拉紧绷的弓弦,啧啧感叹道:“嚯,是张好弓,我这把年纪了,可使不动这种硬弓了,还是小同志用吧。” 说完,张主任又将弓箭递还给了陈旸。 陈旸有些不好意思道:“张主任,你第一次来,我就让你连打猎的家伙都用不上,实在对不住你了。” “哪里的话?” 张主任指了指陈旸腰间弹弓,笑道:“小同志,你把弹弓借给我,我用弹弓就够了。” “张主任,你会用弹弓?” 陈旸好奇着将弹弓递给张主任。 张主任接过弹弓,兴致勃勃道:“这玩意儿,谁年轻那会儿没玩过,走吧,小同志,等会儿给你露两手!” “好!” 既然张主任发话了,陈旸也不再说什么,果断带着张主任继续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叶儿黄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停下,观察周围的动静。 每每这个时候,张主任都会目不转睛盯着叶儿黄,直夸这叶儿黄是条好猎犬。 而叶儿黄也的确很给陈旸长脸,没多久就发现了野鸡的动静,停在了一片山胡桃树前。 这个季节,正式山胡桃树长果子的季节,宽而扁平的胡桃叶子之间,长了些青绿色的胡桃果子。 在叶儿黄的带领下,陈旸和张主任钻入山胡桃林,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只见前方二十多米处,一只野鸡站在一颗山胡桃树下,仰起头,伸长了脖子,望着树上的胡桃果子,“咯咯哒”的叫着。 叶儿黄刚俯下身体,准备通过潜行靠近野鸡,发动突然袭击。 但陈旸却一把按住了叶儿黄,不让它行动。 原来。 是陈旸发现,张主任在看到野鸡后,立马捡起一枚石子,放在了弹弓的皮筋上,两眼死死盯着野鸡,脸上带着一抹兴奋之色。 这个时候,陈旸自然不会让叶儿黄抢了风头。 他打算看看,张主任的弹弓水平。 张主任站在原地,先是拉了拉弹弓皮筋,估计出弹弓的射程和威力,觉得从二十多米外的位置打出石子,恐怕不保险。 于是,张主任轻轻迈开脚步,小心翼翼朝着野鸡方向,走了十多步。 这样一来,他和野鸡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了十五、六米左右。 平时陈旸也基本是在这个距离,用弹弓射击猎物。 陈旸看到张主任竟然能通过弹弓皮筋的韧性,判断出弹弓的最佳射击距离。 他顿时明白,张主任打弹弓的水平,一定很不错。 果然。 张主任站定后,立马举起弹弓,瞄准那只野鸡,直接松开皮筋。 石子嗖的一下飞出,眨眼间就打在了野鸡的后颈上。 “咯咯哒!” 猝不及防的野鸡,立马叫唤了一声,同时重心不稳,直接往地上一栽,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 陈旸见状,立马松开叶儿黄。 叶儿黄“汪汪”叫着,像条穿梭在灌木林中的闪电一样,飞快冲到野鸡身前,一口咬住了野鸡的脖子。 陈旸和张主任见状,立马朝野鸡跑来,陈旸先跑到野鸡跟前,但是没有动手。 张主任跟上来,一把按住野鸡的身体,从叶儿黄这里接过扫尾的工作。 “哈哈哈,这只野鸡挺肥啊!果然这山上的野味遍地都是,这趟没有白来!” 张主任提起野鸡,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张主任, 你这弹弓技术真厉害啊!” 陈旸也是竖起了大拇指。 他没想到,张主任打弹弓还真有一手,一下就能打中目标。 “诶,我可比不了你们年轻人了,你还能用弹弓打到兔子,我现在就做不到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张主任盯着手里的野鸡,脸上却难掩一丝畅快。 陈旸见状,趁热打铁道:“张主任,要不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再去打只野兔回来?” 第七十二章 不太尽兴 狩猎的收获,是很容易让人产生满足感的。 在亲手打到野鸡后,张主任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听到陈旸的提议,张主任立马又摩拳擦掌起来。 “行,咱们再逛逛!” 将野鸡放入背篓以后,陈旸领着张主任,走出了这片山胡桃林,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了一会儿,张主任忽然问道:“对了,小同志,我听薛厂长说,你弄到过灵猫香?” “是啊!” 陈旸没想到,张主任连这个都知道。 “我当时抓住了一只花鼠狸,挤了一些灵猫香以后,就把它放了。” “这样啊。” 张主任脸上闪过浓厚的兴趣,说道:“我听说花鼠狸十分稀有,平时很少见,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它长什么样子。” 陈旸听出张主任的意思,只能摇头笑道:“花鼠狸不仅稀有,而且十分狡猾,我也废了几天功夫才抓住,现在时间不早了,恐怕咱们刚布置好陷阱,就等下山咯。” 言下之意,今天想抓住花鼠狸,几乎不可能。 张主任一听,语气难掩几分失落地说道:“是啊,时间不够了,我上次打猎,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真怀念以前经常在山上跑的日子。” “哦?张主任,你以前经常打猎?” 陈旸没想到,身为机械厂车间主任的张主任,竟然也是个跑山的常客。 张主任笑道:“参加工作之前,我在咱们老家的山里,就靠打猎点野味糊口。在缺衣少粮的年代,我们那里不少人,都靠着跑山才撑了过来。” 说着,两人穿过茂密的林子,走到了一处山泉下。 陈旸蹲到山泉旁,喝了几口清澈的山泉,又用山泉水洗了把脸。 张主任见状,也走过来,捧着山泉水喝了一口,连连赞叹山泉水的甘甜。 “还是山里好啊,以后等退休了,我也养条猎狗,天天在山上逛。” “张主任,我觉得你对打猎不止是兴趣了,似乎还包含了某种情怀在里面。” 陈旸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一路上山,见到张主任时不时长吁短叹。 他看得出,张主任相比于打猎的收获,更是对打猎的过程,带着某种精神意义上的享受。 “哈哈哈,小同志,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怀念打猎的日子。这片牛心山不错,以后啊,我可得经常来找你咯。” “没问题,欢迎张主任随时来找我。” 陈旸立马表示欢迎。 别看张主任的身份,比不过薛厂长。 但作为一个重点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张主任同样分量不轻,属于科长级别,哪怕在县城,都算是高级干部。 虽然陈旸已经认识了薛厂长,但不是什么事找薛厂长都合适。 毕竟薛厂长级别太高,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去麻烦。 而张主任就不同了,比如陈旸想去县城或者镇上办一些事,找不到合适的门路,就可以跟张主任打声招呼。 所以,陈旸不介意通过打猎,和张主任搞好关系。 “张主任,时候不早了,我再带你往前面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野羚子之类的野物。” “好,那我们赶紧走!” 听到野羚子,张主任顿时精神振奋起来,忙说道:“上了山,就听小同志的安排!” 两人离开了山泉处,陈旸计划着,带着张主任往前面再走个几百米。 他没记错的话,到时候他们就爬了三公里的山路。 上一次。 陈旸就是在那片林子里,发现了野羚子的踪迹。 只不过后面几次,陈旸也偶尔去过那片林子,却再没有发现野羚子的踪迹。 今天眼看离那片林子不远,陈旸自然想再去碰碰运气。 这次他有了弓箭,如果遇到了野羚子,一定不会放过狩猎的机会。 很快,两人一狗就来到了那片林子。 叶儿黄第一个钻入林子,陈旸和张主任跟在后面。 进入林子后,陈旸瞪大了眼睛,时不时左右观察动静,叶儿黄也走走停停,到处嗅着什么。 张主任见陈旸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猜出陈旸即将拿出真本事了,于是从陈旸手中接过背篓背到自己身上,让陈旸专心狩猎。 陈旸感激地看了张主任一眼,随后拿起了木弓,全神贯注跟在叶儿黄后面。 叶儿黄走走停停,时不时竖起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一狗已经走入林子几百米,别说野羚子,就连其他野物也没看到。 看了眼天色,陈旸估摸今天是找不到野羚子,再不下山,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张主任说道:“今天太晚了,咱们恐怕得回去了。” 只打了一只野鸡,总归不太尽兴。 张主任闻言,也只能摇了摇头,无奈道;“行吧,下次咱们可得早点上山了。” 说完,张主任看了看陈旸手中的木弓,忽然又道:“难得来一趟,小同志,你把弓箭给我,我试试手艺有没有生疏。” 陈旸一听,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张主任果然是打猎的老手,连弓箭也会用。 他也好奇张主任的射箭水平,于是将弓箭交给了张主任,笑道:“张主任,我找个目标,你来上一箭怎么样?” “好!那就麻烦小同志了!” “不麻烦。” 陈旸左右看了看,忽然看到一棵树上,有一个鸟窝,于是提议让张主任射那个鸟窝。 张主任估摸了一下,表示距离太近,他想在远一点的位置射箭。 陈旸自然同意。 于是,两人以那棵树为目标,在张主任的建议下,两人走到三十米外。 这个距离,对于射击一个固定靶来说,算不上难度,但鸟窝很小,想用弓箭射中,也并不容易。 陈旸猜测,张主任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才找了这么一个距离。 “小同志,献丑了。” 说着,张主任瞄着三十米外的鸟窝,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 然而,就在张主任准备射箭的时候。 不远处的叶儿黄,忽然犬吠一声,朝着旁边的草丛钻了进去。 有情况! 陈旸和张主任见状,瞬间一个激灵。 第七十三章 防身 “小同志,叶儿黄这是?” “它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陈旸脸上闪过一抹兴奋之色,说完就往草丛走去。 听到陈旸这么说,张主任放下了弓箭,想了想,将弓箭背在身上,也跟了上去。 “汪!” 叶儿黄小巧的身影,在草丛间穿梭。 陈旸紧随其后,追了大概两百多米,叶儿黄忽然停了下来。 “叶儿黄?” “汪!” 叶儿黄回头冲陈旸摇着尾巴,黑溜溜的一双眼珠子,透露出一股不安地情绪。 陈旸这才注意到,在叶儿黄前面几米远的位置,有一团黑乎乎的粪便。 叶儿黄时不时看向那团粪便,摇晃的尾巴渐渐耷拉下来,口中也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得出,叶儿黄显得很紧张。 难道是因为那团粪便?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安抚好叶儿黄以后,走到那团粪便前蹲下。 这团粪便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散发着恶臭中,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腥味。 粪便旁边还散落一些凌乱的脚印。 陈旸将目光放在脚印上,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脚印大小,和狼狗差不多,但却比狼狗的更窄更长,而且爪印也更加尖锐。 “怎么了?” 张主任这时也赶了过来,看到陈旸脸色凝重地盯着脚印。 陈旸指了指粪便,说道:“这粪便腥臭,是食肉动物留下的。” “哦?” 张主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食肉动物几个字说得很委婉,但张主任听出来了,陈旸要表达的是,附近有猎食性野兽出没。 “小同志,你觉得会是什么野兽?” 张主任并没有表现出紧张和害怕,作为一个曾经跑山的猎户,难免会和危险的食肉动物打交道。 陈旸盯着地上的脚印,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只不过。 这里不过是牛心山的边缘,他也难以相信,那种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张主任,这可能是野狼留下的脚印。” 陈旸站起来,又看了看叶儿黄,见叶儿黄蹲在地上,紧张地环视四周,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到不是说,叶儿黄害怕狼这样的猛兽。 只是猎犬自身的基因告诉叶儿黄,它才几个月大,现在还不是猛兽的对手。 听到是狼的脚印,张主任也面露古怪之色。 “小同志,你们牛心山上的狼很猖獗吗?怎么还没进入深山,就有狼出没呢?” “我也很奇怪。” 陈旸遥看四周,这片林子郁郁葱葱,但最多就只有野鸡和野鸟活动,断然是无法吸引狼来到这里的。 “张主任,我可以保证,狼应该不会来到这里,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这里出现过一只野羚子。” 之前陈旸也曾觉得奇怪,野羚子一般也只在深山里活动。 现在结合狼的脚印,他推断之前发现的那只野羚子,很可能是被野狼从深山赶出来的。 而这留下来的狼的脚印,很可能是追捕有狼群或者独狼,为了追捕那只野羚子,来到这里时留下的。 “既然如此,这周围恐怕不太安全,小同志,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好!” 陈旸点了点头。 本来天色就不早了,如果再遭遇了野狼,那只会是一件麻烦事。 陈旸见张主任还帮忙背着自己的背篓和弓箭,有些不好意思道:“把背篓给我吧,里面有把镰刀,我正好用来防身。” “哦,好。” 张主任将背篓取下交给陈旸,陈旸将镰刀取出,背上背篓后,张主任又准备将弓箭抵还给陈旸。 就在这时。 两人身后二十米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听起来,像是树枝弯折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轻,陈旸和张主任都没有听见,但警觉的叶儿黄瞬间从站起,冲着那片草丛狂吠起来。 “汪汪汪!” 几个月大的猎犬,发出清脆而急促的犬吠声。 这个动静,瞬间让陈旸面色一变。 他循着叶儿黄嚎叫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草丛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探出了头。 那是一头瘦骨嶙峋,浑身披着灰色杂毛的野狼,个头不算大,但一双倒三角的眼珠子,迸射出的冷酷光芒,使其散发出野兽独有的戾气和凶性。 突然出现的野狼,张开了獠牙,恶狠狠盯着陈旸和张主任。 陈旸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撞上了野狼。 微微吃惊之余,他立马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说实话。 陈旸此刻并不害怕,虽然狼很凶残狡猾,但现在他和张主任在一起,有两个人的情况下,那头瘦狼不会贸然发动攻击。 当然,除非这头瘦狼不是独狼,它还有同伙。 “张主任,你先走,我掩护你。” 陈旸握了握手中的镰刀,有些后悔上山时,习惯性捡了一把镰刀,而没有捡柴刀。 没办法,这个习惯是因为平时陈旸上山打猎完,会顺路采一些野菜下山。 镰刀虽然割草厉害,但刀片太薄太软,对付眼前瘦狼,不如柴刀犀利。 “小同志,我怎么能先走,要走一起走。” 张主任也颇有经验,对陈旸道:“咱们只要不把后背对着那头狼,它就不敢轻易攻击咱们,来,我们慢慢往后退。” 说着,张主任就拽着陈旸的手臂,要拉着陈旸一步步后退。 但两人刚退了两步,那头瘦狼竟然一反常态,从草丛中直接钻出来,往前窜了几步。 看得出来,这头瘦狼饿了太久,也不想轻易放掉眼前两个“猎物”。 陈旸见状,也是暗叫不好。 眼看夕阳西下,天色已经渐渐转暗。 如果这头瘦狼一直跟着,只怕他和张主任还没下山,天就已经黑了。 天一黑,情况只会更糟糕。 人类的视野在黑暗中,可比不了野兽。 陈旸已经在考虑,哪里去搞些树枝在手上,等天黑时点燃。 狼怕火,看到人类举着火把,绝不敢轻易上前。 然而。 就在陈旸一边后退,一边环顾四周,准备搜索合适的干树枝的时候。 叶儿黄发现那头瘦狼有跟来的打算后,果断犬吠一声,毅然决然地朝着瘦狼冲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继续冒险 “叶儿黄!” 陈旸想要叫住叶儿黄,但为时已晚。 叶儿黄嗖的一下朝瘦狼冲过去,速度之快,如一团土黄色的小旋风,连瘦狼也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叶儿黄并非直挺挺冲过去与瘦狼搏斗,而是在即将冲到瘦狼面前时,一个急转弯,转头从瘦狼旁边冲了过去。 像挑衅一样,从瘦狼面前冲过去的时候,叶儿黄把屁股对着瘦狼的脑袋,尾巴晃了个圈。 瘦狼见状,果然凶相毕露,露出锋利獠牙,转头朝叶儿黄追了过去。 “好……好狗啊!” 张主任看到这一幕,震撼得呆愣原地。 他如何看不出,那只几个月大的猎犬,明明刚刚还怕着瘦狼,但在关键时刻竟然挺身而出。以身为饵,吸引瘦狼的注意,从而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时间。 “叶儿黄!” 眼见瘦狼朝叶儿黄追去,速度之快,两者很快消失在丛林中,陈旸如何不担忧叶儿黄? “张主任,你快下山,我要去救我的狗!” 一个合格的猎人,是不会丢下自己的猎犬的。 何况,还是那么聪明那么忠诚的猎犬。 陈旸给张主任打了声招呼后,放下背篓,朝起镰刀朝一狗一狼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小同志!” 张主任想拦住陈旸却是来不及了,看着陈旸像疯了一样钻入草丛,他拿着陈旸的弓箭僵在原地。 “汪汪汪!” 叶儿黄的叫声在丛林间时断时续响起,似在不断挑衅瘦狼一样。 陈旸扒开重重草丛,隐约看到了瘦狼在前方奔跑的身影。 但瘦狼跑得太快,加上又是在山地,没一会儿,陈旸就更丢了瘦狼。 而叶儿黄的叫声,也渐行渐远,逐渐没了声音。 陈旸心中一慌,更是不管不顾的,埋头朝前方冲去。 叶儿黄才几个月大,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陈旸对这条聪明灵性的猎犬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就算没有老皮夹的托付,陈旸也舍不得叶儿黄出事。 然而,追逐了十多分钟,陈旸闯入了一片陌生的林子,再也找不到了叶儿黄和瘦狼的踪迹。 此刻,夕阳越发昏黄,本就光线稀薄的林子内,更是一片阴暗。 陈旸已经失去了目标,再这样下去,要在一个原始山林里找到叶儿黄,无意于大海捞针! “叶儿……黄!” 陈旸仰天一声咆哮,举起镰刀狠狠砍看一旁的一课山椒树,棍粗的树干,被镰刀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树枝也“唰唰”晃动。 随着山椒树的晃动,远处,草丛也传来簌簌声响。 陈旸惊疑地朝着草丛望去过,随后用力将镰刀从山椒树干里拔出来,横在身前。 这时,草丛里突然“唰”的一下,冲出来一团土黄色的小不点。 陈旸一看,瞬间惊喜地瞪大双眼。 这不就是叶儿黄吗? 它竟然绕了一大圈有跑了回来。 然而,陈旸还来不及高兴,瘦狼也紧随其后从草丛中钻出。 “汪!” 叶儿黄奋力从陈旸面前奔过,吠了一声,似在告诉陈旸自己没事一样,然后一刻不停,继续往前奔跑。 陈旸瞬间看出,叶儿黄这是要继续溜那头瘦狼。 然而陈旸好不容易找到叶儿黄,怎么可能让叶儿黄继续冒险? 在叶儿黄跑过的同时,陈旸趁瘦狼的注意力全在叶儿黄身上,直接横刀站在瘦狼面前,抬起右腿。 瘦狼躲避不及,被陈旸一脚直直踢在脑门上,巨大的惯性让瘦狼腾空后仰倒地,重重摔落到地上。 这一下,把瘦狼摔懵了,也把陈旸踢得一个踉跄。 那话怎么说的。 狗是铜头铁脑豆腐腰。 这话用在狗的老祖宗狼身上,也十分贴切。 陈旸就感觉自己这一脚好像踢到了石墩子上,痛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要站直时,陈旸忽然感觉右脚脚踝失去了知觉。 不好! 这是一脚下去把自己踢崴了脚? 这不要了命吗? 要知道,陈旸面前可是一头饿了很久,眼睛都饿红了的瘦狼! 陈旸尝试着站起来,但右脚一用劲,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让他右脚失去了力气,险些跌倒。 而瘦狼被陈旸这一脚虽然踢得懵了圈,可在地上翻滚几圈后,就晃着脑袋站了起来,向陈旸龇出了惨白的獠牙。 形势急转直下! “汪汪汪!” 叶儿黄站在远处,狂吠着尝试吸引瘦狼的注意。 但瘦狼狡猾,看出陈旸失去了行动力,俨然成为了绝佳的猎物。 于是,瘦狼嚎叫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同时后退用力一蹬,一个跳跃朝着陈旸的脖颈处扑来。 若是换做其他人,此刻一定会被扑来的瘦狼吓得乱了方寸,从而放弃抵抗。 但陈旸上辈子荒野求生,更凶险的事都遇到过,深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一定不能慌乱。 既然瘦狼张开獠牙咬来,避又不可避。 陈旸索性在狼牙距离自己一臂距离时,顺手抄起镰刀,朝着瘦狼的血盆大口扎去。 镰刀的口子呈现锯齿状,适合拉锯,也适合劈砍,唯独不适合突刺。 陈昂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将镰刀的头子用力朝着瘦狼嘴里塞。 狼口最硬,狼又是咬死不松口的畜生,哪怕是镰刀,瘦狼也要拽在口中,死命撕扯。 陈旸只能拼命抓住镰刀,不敢让镰刀脱手,否则,瘦狼下一嘴,必定要到陈旸身上来。 一人一狼,全凭一把镰刀杠上了。 很快,狼嘴就被镰刀的锯齿刮破,甩出了淅淅沥沥的血沫。 绕是这样,这头瘦狼依然死不松口,似要把镰刀和陈旸,一同咬住。 这便是野兽,全凭本能的凶性行事。 陈旸知道这头瘦狼已经饿疯了,连镰刀都紧咬不放,这令他一时不好脱手。 “汪汪汪!” 这时,叶儿黄犬吠几声冲了过来,张嘴朝着瘦狼的后腿咬去,似想帮陈旸脱困。 只可惜它个头太小,咬合力还不够,咬住瘦狼的后腿,反而被瘦狼踢蹬了好几下。 “叶儿黄,松口!” 陈旸担心叶儿黄被踢伤。 但叶儿黄咬死不松口,任由瘦狼如何踢蹬,都如一片黄叶儿般,挂在瘦狼腿上晃荡…… 第七十五章 戒了 密林内。 一人一狗一狼,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恰在这时,赶到的张主任,站在坡上,举起陈旸的弓箭弯弓搭建,瞄准瘦狼射出一箭。 箭矢嗖的飞来,直接扎在瘦狼的后背上,箭头没入干瘪的脊肉中。 瘦狼“嗷”地哀嚎一声,狼嘴松开镰刀,踢开叶儿黄,夺路往密林深处狂奔逃走。 逃跑时,瘦狼后背依然挂着那支开槽箭,鲜血流了一地。 陈旸见瘦狼逃走,立马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 “汪汪!” 叶儿黄跑到陈旸脚边,激动地摇着尾巴。 陈旸检查了一下,发现叶儿黄除了满身沾了还不少泥土和碎草叶以外,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举起一直没有脱手镰刀,发现镰刀的前端,血淋淋的,已经被那头瘦狼咬得变了形。 “小同志,你、你没事吧?” 张主任气喘吁吁跑到陈旸面前,一边附下身大口喘气,一边自责道:“我……我一直追你,但……但年级大了,跑得不快,来晚了……你没受伤吧?” 说完,张主任打量着陈旸上下。 见张主任累得满头大汗,陈旸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就是脚崴了下,不过要多谢张主任出手,不然那头狼极为难缠。” “别说这些……” 张主任摆了摆手,喘气道:“可惜了,没一箭射……射死那头狼,让它逃走了。” “它被开槽箭伤到了,血流不停,就算是现在跑了,多半也活不了。” 陈旸并不觉得可惜。 今天天色不早,加上脚也崴了,因此陈旸打算等过两天再来这里,循着血液寻找那头瘦狼。 不管怎样,活要见狼,死要见尸。 这附近出现了狼,必须确定不留隐患。 “张主任,没想到你箭射得挺准的啊!” “哎,力道和准头都比不了年轻那会儿了,否则我这一箭必定把那头狼肚皮射穿……哎不说了。” 张主任叹气的摇头了头,接着道:“天要黑了,小同志,咱们走吧,我扶你下山。” 说着,张主任扶起崴脚的陈旸,在叶儿黄的带领下,先回去把背篓捡了,又临时找了个草丛,把弓箭藏起来后,这才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等下山回到牛家湾,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张主任,天已经晚了,今晚要不就在我家住下吧?” “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今天可是从狼口中把我救了下来,我该谢谢张主任你才对。” “小同志,你这话说的……我倒是佩服你,竟然敢用一把镰刀跟那头狼硬碰硬,要是换做别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推开了陈旸家的院门。 此刻,陈援朝和刘淑芳还有林安鱼,正坐在堂屋吃着晚饭。 “陈旸,回来啦?给你留了饭菜在厨房——” 老爹陈援朝正说着,转头看到陈旸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进院子,顿时站了起来。 老妈刘淑芳更是一路小跑到陈旸面前,紧张问道:“儿啊,你这脚咋了?” “下山时滑了一跤,崴了脚,没什么大碍。” 陈旸怕父母担心,于是隐瞒了在山上遇到狼的事。 刘淑芳不放心,还想捞起陈旸的裤腿查看伤势,被陈旸阻拦了下来。 “妈,多拿双筷子出来,咱家来客了。” “好好好……” 刘淑芳这才想到旁边还有人,在农村呆了一辈子的她,就算再没见识,抬头一看对方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当官的,连忙要招呼对方进堂屋。 老爹陈援朝已经先一步,端出一张凳子,摆在饭桌前,招呼道:“谢谢你送我们陈旸回来啊,来,一起吃顿饭吧……老伴儿,再去炒个菜!” “哎,不必麻烦了!” 张主任连连摆手,想拦住刘淑芳。 “不麻烦,不麻烦!” 刘淑芳忙不迭转身钻入了厨房,没一会儿便锅碗瓢盆的忙活起来。 张主任见状,只觉得不好意思,小声对陈旸道:“说到底,不是我要上山,你也不至于受伤,我已经过意不去,还来给你们添麻烦,我这……” “张主任,这有什么麻烦的,天这么晚了,我难不成把你拒之门外?” 陈旸刚说完,陈援朝走了过来,一边扶着陈旸,一边带着张主任来到了堂屋。 坐在桌上的林安鱼,见家里来了陌生人,腼腆的站了起来。 张主任见林安鱼长得肤白貌美,水灵灵的不像山里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陈援朝招呼着张主任坐下,又让安鱼去厨房再拿一副碗筷出来。 林安鱼离开后,张主任看向陈援朝,有些尴尬道:“您是陈旸的父亲吧?今天来叨扰你们,实在过意不去。” “哟,你别这么说,你能来我们这乡下破地方,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 陈援朝见对方像个干部,不好怠慢,于是取来一个酒杯,送到张主任面前,问道:“不知道有客人来,这些菜上不了台面,我让我老伴儿去弄菜了,要不你先喝点?” 张主任看着酒杯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行,喝一点!” 坐在旁边的陈旸,赶紧从老爹手中接过酒杯,给张主任倒酒。 “小同志,你不来点?” “我……我不喝酒。” 陈旸赶紧摆手。 张主任见状,奇怪道:“不能吧?小同志你做事有担当,胆子也大,不像不喝酒的人啊?” 陈旸只好摇头苦笑道:“戒了。” “戒了?” 张主任一听,更是来了兴趣,好奇道:“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戒酒呢?” 这话直接把陈旸问住了。 他怎么好说,自己以前不仅喝酒,而且还酗酒,甚至因为喝醉酒,干出了家破人亡的蠢事? 旁边的老爹看出陈旸的窘迫,于是打圆场道:“我让他戒的酒,咱家穷,我一个人都喝不够,怎么能便宜了这臭小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张主任听完,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陈援朝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他不明白,这个干部怎么看起来跟自己儿子很熟的样子啊? 第七十六章 上不得台面 老爹陈援朝正想询问张主任的身份。 这时,老妈刘淑芳端着一盘新炒的野菜,和一碟腌过的羊肉走出了厨房。 林安鱼拿着碗筷跟在后面。 “久等啦,咱家的饭菜上不了台面,你可别怪我们招呼不到位啊。” 刘淑芳笑呵呵将菜端上了桌。 张主任看到了那盘羊肉,笑着问道:“这是小同志上山弄得吧?” “对,我儿子打猎可厉害了,没回下山都没空过手,咱家现在有肉吃,都是他的功劳!” 刘淑芳说起陈旸,神情就变得骄傲起来。 陈援朝见状,啧啧道:“瞧把你得意的,又不只是你的儿子,陈旸会打猎,还不是遗传了我。” “你就吹吧!” 刘淑芳冲丈夫翻了个白眼。 张主任只在旁边笑。 陈援朝看了眼刘淑芳,催促道:“你也别忙了,快坐下一起吃吧。” “对对对……来,坐下一起吃。” 张主任也补充了一句。 四方桌子,三方已经坐了人,刘淑芳便拉着林安鱼和自己坐一方。 待所有人上了桌,陈旸便介绍道:“爸、妈,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滨阳机械厂的张主任,今天下午我陪张主任上山打猎去了,受了点轻伤,是张主任送我回来得。” 听到张主任的来头后,陈援朝和刘淑芳都吃了一惊。 所以陈援朝知道,家里来了个机械厂的主任,意味着什么。 按道理说,他这种扎根黄土地的农民,别说跟张主任坐在一起吃饭,就算是见一面都几乎不可能。 陈援朝作为一家之主,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对张主任客气道:“张主任,我……我敬你一杯。” 张主任立马举杯迎合道:“来来来,咱们喝!” 两人一杯酒喝完,饭桌的气氛就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在得知张主任的身份后,陈援朝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聊天。 一向大大咧咧的老妈刘淑芳,也变得拘束起来。 张主任见状,扶了扶眼镜,笑眯眯看向陈援朝,问道:“老哥,你是几几年的?” 陈援朝愣了一下,忙坐端正了回道:“1931年生人,属马!” “哦,那我还真得叫你一声老哥了!” 张主任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说道:“老哥,我属鸡,比你小三岁,来,我敬老哥一杯。” “哎哟,这怎么行……” 陈援朝嘴上犹豫着,手却不自觉的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干笑道:“张主任,您能大驾光临,我就……我干了。” 陈旸见老妈刘淑芳和林安鱼都愣着,于是招呼道:“妈、安鱼,快动筷子啊,张主任人很随和的,你们别太拘谨了。” “对,都动筷子呀。” 张主任放下酒杯,向桌上的几人笑道:“你们主人家不动筷子,我这个当客人的,也不敢动筷子不是?”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让气氛轻松了很多。 陈援朝赶紧招呼道:“对对对,可别把张主任饿到了,那咱们就……吃饭!” “对,吃饭!” 陈旸主动夹起羊肉,往老妈刘淑芳和林安鱼的碗里夹。 林安鱼表情滞了一下,抬眸深深看了眼陈旸,没有说话,低头轻轻咬了口羊肉,混着米饭细细咀嚼起来。 张主任本就觉得林安鱼不像山里人,又见林安鱼吃饭细嚼慢咽的,于是好奇看向陈旸。 “小同志,这位是你媳妇吧?” 陈旸正在大口刨饭,被张主任一句话问得差点噎住,顿时咳嗽了几声。 “臭小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刘淑芳埋怨了一声。 陈援朝接过张主任的话茬,回答道:“张主任你误会啦,这孩子是我战友的女儿,我那战友十多年前在藏南牺牲后,我就把他的女儿接了过来。” “哦,这样啊!” 张主任一听是这么回事,顿时对陈援朝肃然起敬起来。 毕竟那个年代,很多农村家庭都吃不饱饭,陈援朝能抚养战友遗孤,可是需要极大的决心和魄力的。 “老哥,我算是明白了,你儿子是有为青年,你也是汉子一条,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必须再敬你一杯!” 张主任倒满酒,用双手郑重举起,一口将酒喝光。 陈援朝觉得张主任对自己和陈旸的评价太高,赶紧谦虚道:“张主任,我和我家这小子,都是山里人,你可别这么夸我们。” “山里人怎么啦?” 张主任语重心长道:“陈旸小同志是个打猎的好手,有目标有方向,要是早些年,一定是你们村的生产标兵!” 听到这话,陈援朝和刘淑芳默契地相视一眼。 他们很清楚,要是真让张主任见识到早些年的陈旸,张主任怕是说不出今天的这句话。 说到底。 张主任对陈旸的评价很高,这让陈援朝和刘淑芳心里暖洋洋的,脸上也有了光。 陈援朝见酒瓶子快见底了,转头对刘淑芳道:“媳妇,去村口再打半斤酒回来,我得好好请张主任喝一顿。” “好勒!” 刘淑芳答应得痛快,起身提溜着酒瓶就出了院子。 张主任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只能转头看向陈援朝,“哎哟,老哥,差不多了……” 陈援朝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旸就笑呵呵道:“张主任,我爸平时不敢多喝,怕被我妈说。要不是有你在,我妈肯定也不会去买酒的,你就可怜可怜我爸,陪我爸再喝点儿吧。”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呢!” 陈援朝被儿子接了老底,顿时就涨红了老脸。 “你呀你!” 张主任手指着陈旸,笑道:“好,既然你这个小同志都发话了,我要是不陪陪你爹,那我真是不识趣喽!” 第七十七章 再上山 张主任一句玩笑话,让陈援朝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张主任来了他们家,不仅没有一点架子,还和陈旸分外的熟络。 这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客套。 陈援朝终于忍不住了,好奇问道:“张主任,你和我家小子是怎么认识的?” 张主任笑着道:“啊,是我们的薛厂长介绍的。” “薛……薛厂长?” 陈援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自己儿子不仅认识张主任,就连滨阳机械厂的厂长都认识。 陈旸都这么有出息了? 陈援朝很吃惊,一旁默默吃饭的林安鱼,也是错愕地停下了筷子。 她虽然最近在家中存在感很低,但对陈旸最近的变化看在眼中。 陈旸的变化太大了。 一个整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混子,现在整天从山上带回猎物贴补家用。 而且为了维护这个家,还站出来举报了村长。 今天更是让林安鱼看到了一个她不曾认识的陈旸,一个认识市机械厂厂长的陈旸,一个在机械厂主任口中有为的陈旸。 这完全颠覆了林安鱼的认知。 林安鱼知道,就是那一晚,陈旸从她床上下来后,陈旸就变了。 他真的是为了我才改变吗? 林安鱼第一次冒出这种疑惑,这种疑惑就像水滴落下,让林安鱼心中激荡出了慌乱的涟漪。 “我吃完了。” 林安鱼轻轻放下碗筷,起身腼腆道:“你们慢慢吃,我回房了。” “好!” 张主任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对陈援朝笑道:“老哥,这个女娃不错啊,啥时候让陈旸小同志娶过门啊?” 这本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殊不知,走到房间门口的林安鱼听到后,身子微微一顿。 她心中更加慌乱,全凭本能推开了房门,进入房间后,立马将门关上,仿佛要将张主任的话拒之门外。 只不过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脸颊上已经悄然浮现出一抹红晕。 同样。 面对张主任的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陈援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也巴不得陈旸能把林安鱼娶过门,但陈旸先前干的荒唐事,让陈援朝几乎不敢奢望林安鱼会同意嫁给陈旸。 陈援朝瞥了陈旸一眼,尴尬笑道:“年轻人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做主。” “哎哟,老哥的觉悟很高啊,没错,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来,老哥,咱们继续喝!” 张主任也是真性情,几倍酒下肚后,就敞开了和陈援朝聊到了一起。 “老哥,我当年和你家儿子一样,喜欢在山上打猎,前几年下乡,我还在山沟里抓到了一只野猪呢!” “好家伙,四百多斤重的野猪,我当时找了几个老乡帮忙弄回去,让村民们吃了半个月的猪肉。” 刘淑芳扶着儿子到一旁坐下,然后翻箱倒柜找到了小半瓶红花油,给儿子抹在了受伤的脚踝上。 “诶唷,都肿这么厉害了?” 刘淑芳一脸的心疼。 陈旸不以为意,摇头笑道:“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刘淑芳还想说什么,被饭桌上的陈援朝打断道:“老伴儿,再去村口打……打半斤酒……” “知道啦!” 刘淑芳答应了一声,转头对陈旸小声嘀咕道:“你爹今天算是碰上了张主任,洋气了一回,平时哪敢这么粗气让我买酒?” “妈,我没事了,你去忙吧。” 陈旸忍不住笑着回应。 重生回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老爸老妈原来这么有趣。 幸亏重生了,不然有些遗憾一辈子都没办法抹平。 陈旸感慨着,就看到老妈走到老爹面前,笑着问要不要在炒个下酒菜,或者买些干炒黄豆回来。 老爹立马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张主任却急忙拉住陈淑芬。 也兴许是喝多了,张主任改口叫道:“大嫂,别麻烦了,我跟老哥喝酒就行,再这样我真过意不去了。” “麻烦啥呀,张主任你难得来咱们家做客,可不能怠慢了。” 老妈刘淑芳也通情达理,笑呵呵拎着酒瓶,再次出了门。 这一晚。 老爹陈援朝和张主任,一直喝到了半宿。 回房的老妈,中途出来过几次,见两人在饭桌上聊得不亦乐乎,也不好打扰。 等刘淑芳半夜睡去,陈援朝和张主任也陆续喝得不省人事。 就这样,两人直接在饭桌上趴着睡了一宿。 等第二天一早。 陈旸和刘淑芳陆续醒来,发现趴在饭桌上,打着鼾的陈援朝和张主任。 刘淑芳没叫醒两人,而是赶紧找出两件破大衣,分别给陈援朝和张主任披上,然后去厨房弄早饭。 陈旸则自己坐在堂屋角落,把小半瓶红花油拿出来,又擦了擦受伤的右脚脚踝。 那个年代的跌打药货真价实,只抹了一晚上红花油,陈旸就感觉脚踝消肿了不少,走路时虽然还一瘸一拐,但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叶儿黄!” 陈旸把叶儿黄从鸡棚里叫了出来,弯腰揉了揉狗头,转头看到放在角落里的背篓。 他打算今天再上山一趟,找找那头瘦狼的踪迹。 瘦狼中了一发开槽箭,血流不止一晚上,应该已经死在了山上的哪个角落旮沓。 如果把瘦狼的尸体找到,剥了最值钱的狼皮,卖钱也好,做成冬天的皮袄也好,都是赚的。 但必须要快。 陈旸害怕去晚了,瘦狼的尸体就被其他野兽叼跑了。 只不过拿背篓的时候,陈旸发现昨天张主任猎的野鸡还装在里面。 “咋的,你又想上山?” 老妈刘淑芳忽然从厨房里钻出脑袋,一脸严肃道:“你疯啦,你脚都成那样子了,还想去打猎?” 第七十八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不打猎!” 陈旸赶紧摇头,找了个借口道:“我在山上落下点东西,得上山拿回来。” “等你脚上的伤好了再上山不行?非要这么着急?” 刘淑芳一脸心疼地看着儿子。 “那不行,万一去晚了,丢了怎么办?” 陈旸摆手道:“妈,你就放心吧,我脚没什么事了,走山路没问题。” “哼,我懒得管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犟种!” 刘淑芳没好气地钻回了厨房。 “妈,鸡棚内有只野鸡,是张主任的,你记得提醒张主任,让他走的时候带上。” 陈旸将野鸡从背篓中拿出,扔到了鸡棚内。 一抬头,就看到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瞪了他一眼,算是一种回应。 “叶儿黄,走喽!” 陈旸笑了笑,背上背篓,领着叶儿黄出了门。 上山的路依旧那么陡,以前陈旸可以如履平地,但现在脚崴了,等陈旸真正爬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得有些简单了。 走平地还好,走山路的时候,陈旸右脚很快就吃力起来。 连布置狐狸套的地方都没走到,陈旸就累得满头大汗。 “不行了,叶儿黄,我得坐下休息一会儿。” 陈旸招呼了一声,找了个青石板坐下,叶儿黄翘起尾巴,观察周围的环境。 休息了十多分钟,陈旸准备站起来时,一旁的林子里忽然响起扑腾翅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野鸡发出的动静。 “汪汪!” 叶儿黄冲着林子犬吠了几声。 陈旸无奈笑了笑,叫住了想冲进林子的叶儿黄。 “别去追,咱们还有正事。” “汪!” 叶儿黄刚一屁股坐下,陈旸却撑着一旁的树干,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走吧,去找昨天的那头狼。” “汪!”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先一步往山上跑。 陈旸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好不容易走到昨天遇到瘦狼的那片林子,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得抓紧时间了。 陈旸担心等找到瘦狼以后,还来不及下山天就黑了,于是急匆匆领着叶儿黄,朝瘦狼昨天受伤的地方赶去。 中途,为了以防万一,陈旸还顺道把藏在草丛里的弓箭和变形的镰刀取了出来。 又走了小半个小时,陈旸终于来到了昨天和瘦狼搏斗的地方。 走进一看,地上还有瘦狼残留的血迹。 陈旸赶紧让叶儿黄跟着血迹,寻找瘦狼的踪迹。 叶儿黄“汪”了一声,一路低头嗅着血迹在前面带路,陈旸则举着弓箭,跟在后面。 有叶儿黄在,他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四周,堤防其他可能存在的危险。 毕竟他不敢保证,那头瘦狼没有同伙在附近。 当然。 危险暂时没发现。 只不过更让陈旸头疼的问题出现了。 那头受伤的瘦狼逃走后,一路都在往极为坎坷难走的地方钻。 陈旸和叶儿黄只能跟着干涸的血迹,一会儿爬坡上坎,一会儿钻林子跳河沟。 叶儿黄还好,灵活跳跃在丛林间。 但这就苦了右脚有伤的陈旸,很多平常都难下脚的地方,他不得不蹲下来,扶着周围的树木,小心翼翼往前挪动。 这就导致了,陈旸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时间,一个小时才走了几百米。 再这么走下去,陈旸也担心天黑前能不能下山。 陈旸可不想在山上过夜。 尤其是在这种毫无准备,而且脚上有伤的情况下,要想在深山老林平安度过一晚,只能全凭运气。 又往前走了一个小时。 陈旸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心中也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但就在这个时候,叶儿黄忽然变得躁动了起来,盯着前方断断续续出现的狼血,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旸见状,知道瘦狼恐怕就在附近,就算不死,流了一晚上的血,估计也奄奄一息了。 想到这里,陈旸心一横,咬牙继续让叶儿黄往前搜索。 又走了几十米,果然事情迎来了转机。 前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山岩,灰白色的山岩间,有一个黑洞洞的山洞。 山洞不大,直径只有四五十厘米,被杂草掩盖了半边,不知洞内有多深。 叶儿黄站在十多米外,两眼死死盯着那个山洞,紧张地俯下身体,垂着尾巴,两耳竖得老高。 陈旸看出,这和叶儿黄平时狩猎的样子不同。 他心中瞬间冒出一个猜测——那头瘦狼肯定藏在洞中,而且还没死! 不过陈旸相信,就算那头瘦狼没死,流了一晚上的血,肯定也离死不远了,翻不起什么浪花。 唯一麻烦的是,瘦狼躲在洞里,该怎么逮住它? 陈旸看了看叶儿黄,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先蹲下来,安抚了一下叶儿黄,然后一步步朝着那个洞口走去。 就在陈旸走到距离洞口不到两米的距离时,他清晰听到洞中,传来了低沉的“呜呜”声。 果然,瘦狼就在洞中。 它感知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洞口,于是发出了警告。 只不过。 除了瘦狼“呜呜”地警告外,陈旸还清晰听到,警告声中还夹杂着瘦狼发出的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跑不了了。 陈旸猜测这头瘦狼现在很虚弱,恐怕已经失去的反抗力气,正缩在这狭小的洞穴中等死。 大自然物竞天择。 虽然现在瘦狼的处境很凄凉,但陈旸没办法抱有同情心。 毕竟昨天的瘦狼,可是把他当作猎物来捕杀,如果不是有张主任帮忙,恐怕陈旸已经成了瘦狼的腹中美味。 所以陈旸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想着该怎么把瘦狼抓住。 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一只野鸡或者野兔,放了血扔在洞口。 瘦狼受了伤,急需补充鲜活的食物,说不定受不了诱惑,很容易能从洞里走出。 但现在上哪找野鸡野兔? 去打猎一只? 那也太耽搁时间了。 而且狼的嗅觉很灵敏,恐怕早已嗅到了陈旸和叶儿黄的气味。 估计现在的瘦狼十分警惕,就算陈旸找来了野鸡野兔,瘦狼也绝不轻易现身。 不过,陈旸很快另外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第七十九章 巨大麻烦 陈旸的办法很简单。 现在的情况,和他狩猎獾子时的情况差不多。 既然瘦狼和獾子一样躲在洞中,那陈旸就打算用老办法,找些湿草点燃,把瘦狼从洞中熏出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 。 发现瘦狼躲在洞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 眼看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黑,陈旸立马让叶儿黄守在洞口,自己则转身去寻找合适的草叶树枝。 周围有很多山岩,不适合灌木生长,而灌木的树皮和枝叶,又是最合适燃烧的,点燃后能烧出大量刺鼻的浓烟。 陈旸抬了抬头,看到十多米高的山岩顶上,倒是生长了一些灌木。 没办法。 陈旸只能拖着受伤的右脚脚踝,一瘸一拐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山岩上面的坡上,用变形的镰刀,采集灌木的树枝。 等采集了差不多的树枝,陈旸又拖着右脚,一瘸一拐地饶回到山岩下。 这一来二去,又耽搁了大半个小时。 陈旸看了眼天色,见原本晴朗的天空,阳光已经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黄晕,心情瞬间拔凉。 等会儿下山,起码还要走三个小时。 而也最多三个小时,天就黑了。 这还没包括用烟把瘦狼熏出来,所需要花的时间。 陈旸知道,今天大概是要抹黑下山了。 他不敢再耽搁,火急火燎抱着一堆树枝,来到了洞外。 叶儿黄仍然守在洞口,冲着回来的陈旸摇着尾巴。 陈旸蹲下来,朝黑黢黢地洞内望了望,除了听到瘦狼再次发出“呜呜”的警告外,并没有看到瘦狼的踪迹。 但陈旸通过瘦狼的声音,推断这个洞穴并不深,只要燃起了树枝,没多久浓烟就能弥漫整个洞穴。 而且这个洞穴应该是天然的。 陈旸堆好树枝后,速度用火柴点燃。 没一会儿,一股浓烟就蹿了起来。 陈旸赶紧脱下背心,当作扇子,将浓烟往洞穴中扇去。 他只希望,这个天然的洞穴里面,千万别有另外的出口,否则今天算是白费功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着树枝的燃烧,浓烟钻入洞穴,将洞穴填满后,又逐步从洞口蔓延出来。 就这样,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 陈旸觉得差不多了,便后退了几步,举起弓箭瞄准洞口的位置,只等瘦狼受不了烟雾,从洞口钻出的时候,一箭彻底结果了瘦狼。 眼看洞口冒出滚滚浓烟,但不知道是瘦狼极为顽强,还是已经虚弱到无法行动。 一堆树枝差不多快要烧完了,仍不见瘦狼从洞中钻出来。 好在陈旸带回来的树枝多,还剩了一小堆没有点燃。 陈旸看了眼天色,看到阳光从先前的淡黄色,变成了一轮浅浅的金黄色,知道已经来到了傍晚。 但没办法,事已至此,陈旸不可能再放弃。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将最后一小堆树枝堆在洞口,然后点燃。 现在,成了他和瘦狼最后的博弈。 成败在此一举。 随着这一小堆树枝点燃,浓烟继续往洞中灌去。 陈旸的一手举着木弓,一手拉进了弓弦,目光死死盯着洞口,心情也像弓弦一样崩得很紧。 没多久。 旁边坐着的叶儿黄,忽然站了起来,躁动不安地盯着洞口,狗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旸见状,瞬间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洞口。 很快。 随着浓烟翻滚,一颗长满杂毛的狼头,从洞穴中缓缓探了出来。 陈旸一眼就认出,是那头瘦狼! 瘦狼也看到了陈旸,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剧烈而刺鼻的浓烟,使得瘦狼无法再退回洞中。 它像是认命了似的,缓缓从洞中探出了半截身体。 陈旸见状,瞬间瞪大眼睛,手中的弓弦死死绷紧,随时准备射出弓箭。 “呜……” 瘦狼低声呜吟着,一边从洞中走出,一边龇着獠牙,死死盯着陈旸。 陈旸为了以防瘦狼又钻回洞中,并没有马上射箭,而是想等瘦狼完全从洞中出来以后,再一箭毙了瘦狼。 随着瘦狼从洞中缓缓走出,陈旸看到,瘦狼背上还插着那支开槽箭,伤口处的污血,已经将瘦狼背后的狼毛,染成了一绺一绺,跟山羊毛似的。 虽然瘦狼龇牙咧嘴的,仍是一副凶性。 但它显然虚弱到了极点,几乎是拖着后半身,从洞口艰难地爬出来。 甚至瘦狼爬出来以后,连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便趴在了地上,重重喘着粗气。 陈旸见状,这才瞄准了饿狼的脑袋,一箭射/了过去。 “噗!” 锋利的开槽箭箭头,狠狠贯穿了瘦狼的天灵盖。 瘦狼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发出,只浑身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陈旸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瘦狼已经毙命后,这才将射在瘦狼身上的两只箭拔了出来。 “妈的!” 虽然成功解决掉了这只瘦狼,但陈旸一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此刻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晚霞,离天黑已经不足两小时。 而现在脚上有伤的陈旸,还要带着一头瘦狼下山,恐怕下山的路刚走一半,天就黑了。 留给陈旸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立马将瘦狼装进背篓,一路摸黑下山。 要么找个合适的地方,在山上过一夜。 陈旸并没有停下来思考,他先将瘦狼的尸体装入背篓,又把还未燃尽的树叶彻底扑灭,便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先往山下赶。 一边赶一边寻找合适的地方过夜。 总之。 只要离山脚越近,那在山上过夜的风险也就越低。 “走,叶儿黄!” 陈旸背上背篓,招呼着叶儿黄,一刻不停地往回走。 尽管陈旸已经在尽力赶路了,但回去的路上,又是爬坡上坎,又是钻林子的,依然给陈旸照成了极大的麻烦。 加上背后又背了只成年的瘦狼,再瘦也有七八十斤重,这给陈旸的右脚脚踝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所以就算陈旸想快一些往回赶,但实际上反而比来时还慢了不少。 当陈旸才走到一处山涧时,天几乎已经黑了下来…… 第八十章 寒意 陈旸停下脚步,打量周围。 一条溪流,从一段不太高的山岩上垂落而下,击落在山石上,溅射出哗哗的水声。 随着太阳悄然落山,周围已经黑了下来。 陈旸估算了一下,他大概只走了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如果要下山,起码还得走三公里以上。 显然,接下来的山路会十分不好走。 与其冒险下山,不如就地找个地方露宿一晚。 虽然风险一样很大。 但陈旸已经没有多的选择了。 他趁着天还未完全黑,模糊见看到溪流对面的林子前,有一片空地。 这条溪流不宽,只有两米左右。 陈旸踩着小溪中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蹚过小溪,摸到了对面的空地上。 他将背篓放下,又急忙拿着镰刀,在周围树林中,胡乱找了些干燥的树枝回来,抱到空地上点燃。 可惜手里是变了形的镰刀,不然的话,陈旸还能再多砍一些树枝回来。 他发誓,这次回去后,一定得找一把更加适合的家伙。 随着树枝被点燃,一股浓烟之后,跳跃的火焰燃烧起来,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今晚不比以前。 以前陈旸虽然半夜上过牛心山,但他也只是为了狩猎野鸡,只上到山上几百米的位置。 而且打到野鸡后,陈旸就匆匆下了山。 但现在不同。 陈旸所在的位置,几乎牛家湾的村民都很少踏足的,一片接近原始森林的地带。 一旦出现什么意外,陈旸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有了火光后,陈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除非晚上碰到黑瞎子或者野猪,否则就凭借这简易的篝火,足以让陈旸在深山老林安全度过一晚。 当然,这里出现黑瞎子和野猪的几率实在很低。 真正对陈旸有威胁的,是毒虫和毒蛇。 所以陈旸并不打算睡觉,而是坐在火堆旁,守着不让篝火熄灭。 随着时间推移,夜色笼罩着四周。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一股股山风穿过林子,吹拂在陈旸脸上。 “噼啪!” 干燥的树枝燃烧着,迸射出不少火星。 陈旸拿出早上带来的干粮,自己吃一点,然后在掰了一些喂给叶儿黄。 所谓的干粮,是昨天早上吃剩下的白面馒头,被放了一天一夜后,已经变得干硬起来。 陈旸只吃了几口,就觉得口干舌燥。 他这才想起,今天在山上忙活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 现在吃了馒头,陈旸更感觉口渴难耐。 听着远处的哗哗溪流声,陈旸决定和溪水边解解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陈旸还是拿起了变形的镰刀,领着叶儿黄朝着小溪走去。 很快,陈旸就走出了火堆光亮的范围,置身于黑暗中。 他摸索着,一瘸一拐来到溪水边。 今晚的月亮并不圆,借着稀薄的月光,陈旸看到溪水泛着银亮的光泽。 他趴在溪水边,直接将嘴凑到水中,大口大口喝着甘甜的溪水。 饶是如此。 陈旸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手中攥紧了镰刀。 叶儿黄也在旁边,半蹲着喝着溪水。 一人一狗,今天都累得够呛。 可没等陈旸喝饱,叶儿黄忽然抬起了头,冲着溪水对面的黑暗犬吠了起来。 “汪汪汪!” 突然响起的犬吠声,急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子刺破了山林里的沉静。 陈旸顿时一阵头皮发麻,连忙站起来,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 他知道,叶儿黄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危险。 天太黑了。 陈旸眯着眼睛,也没有看到黑暗中有什么。 但他没有傻到一定要看到什么才罢休,毕竟如果危险真的接近,等发现时就晚了。 “走!” 陈旸招呼了叶儿黄一声,然后一步步朝着火堆处后退。 不管怎样。 此刻的陈旸需要火光。 叶儿黄跟着陈旸,三步一回头地冲着溪水对面的黑暗犬吠一声。 这更让陈旸不敢怠慢,忍着右脚脚踝的疼痛,快步走到燃烧着篝火的空地。 然而,被火光笼罩的陈旸,并没有松掉一口气。 因为他发现,脚边的叶儿黄,仍然冲着远处的黑暗犬吠声,而且声音更加急促。 幼犬稚嫩的犬吠声,回荡在黑夜下的山林间,听得陈旸一阵揪心。 叶儿黄倒地发现了什么? 陈旸从未见过,叶儿黄像现在这样的狂吠。 哪怕昨天遇到那头瘦狼时,叶儿黄也没有这么疯狂的犬吠过。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陈旸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连忙朝着装有瘦狼尸体的背篓看过去。 在火光的映照中,背篓中,正缓缓流出瘦狼尸体的血液。 不好! 陈旸猜测,肯定是瘦狼散发的血腥味,招来了山里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随着这一猜测,陈旸忽然发现,小溪对面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对明晃晃的光点。 这些光点缓缓移动着,很快越过了小溪,朝着陈旸这边靠近。 叶儿黄焦躁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它疯狂的叫喊着,四肢不断在原地扒拉着,似乎想逃离,但又不愿丢下陈旸。 陈旸看着这些渐渐靠近的光点,已经意识到,这是某种野兽在黑暗中,反射出光亮的眼珠子。 而从数量上看,黑暗中正有四五只野兽,朝着空地逼近。 很快。 陈旸就看到,几只野狼从黑暗中走出,虎视眈眈盯着陈旸和叶儿黄。 这几头野狼的现身,让陈旸后背涌起了一股寒意。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里明明是牛心山的外围,怎么突然冒出了这多野狼,这些野兽不是出没于牛心山的腹地吗? 是因为食物,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导致这些野狼出现在了这里? 眼下,陈旸根本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这几头野狼,多半是被瘦狼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它们将空地包围,没有立马发动进攻,得益于空地上燃烧的火堆。 但陈旸知道。 火堆只能延缓这几头野狼的进攻。 狼固然怕火,但在面对食物的诱惑时,它们也会铤而走险。 眼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对陈旸越发不利。 第八十一章 早有防备 叶儿黄“呜呜”的叫唤着。 陈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同时身体向前微微前倾。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少暴露在这几头野狼面前。 并且陈旸采用的半蹲姿势,屁股垫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脚后跟上,不仅可以减轻受伤右脚踝的负担,还能在野狼扑来时,有足够的爆发力反制野狼的扑咬。 当然。 尽管陈旸已经做好了和这几头野狼殊死一搏的打算,但一只脚受伤,手中又只有一把变形的镰刀。 可以说,陈旸的形式一点也不乐观。 但唯一庆幸的是,几头野狼十分谨慎,并没有直接对陈旸发动攻击。 甚至其中两头野狼,一直在火光外的阴影中徘徊,显然是对熊熊燃烧的火堆十分忌惮。 陈旸绞尽脑汁,唯一想到的脱困办法,就是拖延时间。 这样,等到天亮以后,老妈发现他一夜未归,说不定会找村民上山来寻找他,到时候几头野狼看到有人来说,多半就会离开。 但实现这个办法的几率太低了。 先不说陈旸能不能撑到天亮。 就算真撑到天亮,上山来寻找陈旸的村民,多久能找到陈旸,也是一个未知数。 陈旸没办法把生存的希望,完全寄托给他人。 何况,眼下情况也突然变了。 “嗷!” 就在陈旸思考时,一头野狼低吼一声,忽然从阴影中钻出,朝着陈旸扑来。 面对突发情况,陈旸强忍右脚伤痛,猛地站起来,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举起镰刀狠狠劈向这头狼的面门。 “刺啦!” 带着尖锐锯齿的镰刀刀头,在这头狼的脸上,割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同时也割破了狼的一只左眼。 瞬间。 猩红的狼血从这头狼的左眼涌出,顷刻染红了这头狼面门的皮毛。 “嗷!” 这头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像受惊似的,夹着尾巴缩回到了火光之外的阴影中。 陈旸握着镰刀,胸口剧烈欺负。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在刚刚突如其来的反击中,身体的肾上腺素顷刻爆发而出,使得他的心脏加速跳动。 众所周知,肾上腺素能提升人的反应力和爆发力,并且降低身体的伤痛感应。 这样一来,陈旸右脚脚踝的伤痛感,顿时消散大半。 他知道,野兽固然凶狠,但是最害怕的就是受伤,一旦受伤,在生存条件恶劣的野外,相当于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这也是为什么那头瘦狼在受伤后,会躲在洞穴中等死的原因。 所以。 陈旸的瞬间暴起,在重伤那头野狼后,使得其他野狼受惊之余,纷纷后退几步,躲藏在了火光之外的阴影中。 这样一来,陈旸又为自己争取了不少时间。 只不过,也仅仅是争取了一些时间。 除了那头瞎了一只左眼的野狼,哀嚎着后退到了小溪处以外, 其他的几头野狼,仍然在在火光之外徘徊,它们的一双双眼睛,在阴影中反射出幽幽的绿光。 也就在这时。 陈旸又想到了一个办法。 如果让叶儿黄此刻下山去求救,那是不是生存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不过要想实现这点,就必须让叶儿黄在这几头野狼的眼皮底下,安全逃走。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吸引野狼的注意。 想到这里。 陈旸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猛地怒号一声。 “啊!” 陈旸这一声叫得太突然,几头狼毫无防备,被吓得前腿弯曲,呈匍匐姿势将耳朵后仰。 接着陈旸又举起镰刀,作势要朝野狼扑来。 几头野狼,本就被陈旸吓了一跳,又见陈旸张牙舞爪扑来,忌惮之余,果然又往后退了数米。 陈旸见状,立马对叶儿黄挥手,做出驱赶动作。 “叶儿黄,快跑!” 或许是老天爷帮忙。 又或者是叶儿黄聪明灵性,本来不愿意抛下陈旸的叶儿黄,见陈旸突然驱赶它,像是明白了陈旸的意思,“汪”了一声,扭头就往下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它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的丛林中。 几头野狼见叶儿黄逃走,几欲追赶,却被横在中间的陈旸拦住。 而陈旸的举动,再次激发了野狼的凶性。 它们似乎忘记了同伴被陈旸弄瞎一只眼睛的事,转而虎视眈眈盯着陈旸,露出獠牙从黑暗中走出,朝着陈旸步步逼近。 “草!” 眼看三、四只野狼同时逼近,陈旸只能挥动手中镰刀,尝试驱赶。 然而狡猾的野狼像商量好一样,它们顺势分散,准备从不同地方向朝陈旸逼近。 陈旸知道,一旦这几头野狼分散开,势必会同时朝自己扑来,到时候除非自己长了三头六臂,不然肯定会被野狼咬到。 想到这里,陈旸趁着野狼们没注意,直接挥动镰刀朝右手边一头野狼砍去,那头野狼嚎叫一声,想要跳起来咬陈旸的手臂。 但陈旸早已防备,手臂抬起躲避狼嘴的同时,顺势带着镰刀,狠狠劈向中间的一头野狼。 中间的野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陈旸一镰刀劈中了天灵盖,镰刀划过的一瞬,这头野狼的头皮顿时被割破一个口子。 “呜呜!” 这头野狼顿时呜鸣一声,夹起尾巴转身逃入黑暗中。 然而陈旸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感觉右脚脚踝一阵剧痛,接着右脚一软,险些摔倒。 顿时,陈旸心中剧烈震荡,知道是自己刚刚劈砍太过用力,牵扯到了受伤的脚踝,导致伤势加重,右脚无法再使出力气。 这下陈旸只能依靠一只左脚站立,行动力大大受损。 更倒霉的是。 几头野狼也发现陈旸行动不便的弱点,随即便微微弯曲后腿,要发力朝陈旸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汪汪汪!” 一道嘹亮的犬吠声在陈旸背后的丛林响起。 几头野狼瞬间停下行动,龇起白森森的獠牙,目露凶光盯着陈旸身后方向。 陈旸微微一愣,这犬吠声十分陌生,不是叶儿黄发出的。 他正疑惑间,又听到更多的犬吠声从身后传来…… 第八十二章 腿伤了 随着犬吠声接近。 陈旸回头一瞥,看到四、五条体型巨大的土狗,从林子里钻出,狂吠着朝几头野狼冲了过来。 几头野狼看到这些土狗来势汹汹,先是咧嘴露出獠牙冲土狗低嚎一声,接着立马调头,连带受伤的两条野狼,往小溪对面的密林方向逃跑。 那几只土狗追到小溪前便停了下来,只是冲着小溪对面,野狼逃跑的方向咆哮。 浑厚的犬吠声,穿透了寂静的夜色,回荡在幽暗的密林间,让人振聋发聩。 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旸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陈旸疑惑间,他身后又响起了“汪汪汪”的犬吠声,声音清脆而稚嫩。 但这个犬吠声,陈旸却意外耳熟,甚至是亲切。 叶儿黄! 陈旸转过身,果然看到叶儿黄从阴暗的树林中钻出,摇着尾巴朝他跑来。 “这……” 陈旸看着跑到自己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叶儿黄,一时愣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那几只土狗都是叶儿黄找来的? 它从哪里找来的? 陈旸很清楚,叶儿黄离开不过十多分钟,根本不可能下山回到村子,所以那几只土狗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陈旸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林子内,缓缓走出一个老迈的身影。 他身形消瘦,步伐缓慢,但在崎岖的山路间,双腿却如履平地,慢悠悠走着,像散步一样。 而陈旸一眼认出,这个身影是—— “老……老皮夹?” 没错。 上了年纪的老皮夹,裹着一件油麻蓑衣,缓缓从一块青石上跨过,朝着陈旸走来。 他苍老如树皮的脸上,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沧桑感,唯有一双眼珠子,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熠熠光彩。 看到老皮夹出现,陈旸瞬间明白那几只突然出现的土狗,是怎么来的。 只是陈旸打死没想到,老皮夹会突然出现救了自己。 见陈旸一脸错愕,老皮夹沉着脸走了过来。 “你这小子,脚上有伤,还敢逞强大半夜上山?害得我这老头子,一把老骨头爬了这么久的山……哎哟,让我先歇一会儿。” 老皮夹说着,走到火堆前缓缓坐下。 陈旸想扶老皮夹,被老皮夹抬手拒绝,“闪开,老头子我还没那么不堪。” 都说人老心不老。 老皮夹前一句还在怪陈旸折腾他,后一句又嫌陈旸小瞧了他。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歉意道:“大爷,我……我没想到会是你来救我,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 “呵呵,不是我来救你,还能是谁来救你?” 老皮夹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正在缓缓流着狼血的背篓,皱眉道:“你就为了一头该死的狼,冒着脚伤大半夜在山上晃荡?” “对不起。” 陈旸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要不是老皮夹及时出现,今晚自己多半要葬身狼腹了。 “行啦,对不起的话别跟我说,回去跟你妈说。” “我妈?” 陈旸愣了愣。 老皮夹点了点头,说道:“你妈见你大晚上还没下山,估计你出了事,便和你爹一起找到了我,请我上山来找你。”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妈在我家门口,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老皮夹感叹了一句。 这时,在溪边的几只成年土狗,摇着尾巴回来了,围绕在老皮夹周围,乖顺地吐着舌头。 它们都是老皮夹精心调教出的成年猎犬。 老皮夹顺手抚摸着其中一只土狗,看着陈旸,语重心长道:“你小子虽然是个打猎的好手,但是贪功啦。一个合格的猎人,要懂得敬畏大山,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惹怒了山神!” “不过你小子运气真的不错。” 老皮夹“嘬嘬”了两声,叶儿黄立马欢快地蹦跶到老皮夹跟前,抬起前肢,搭在老皮夹的腿上,兴奋地摇着尾巴。 老皮夹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原来深沉的脸色,瞬间露出和蔼笑容。 当然,老皮夹是对着叶儿黄在笑。 “小东西,你可比某些人聪明多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还怪想你的。” “汪!” 叶儿黄像是听懂了一样,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陈旸看到这一幕,顿时感到汗颜。 “大爷,您说过,把叶儿黄借给我的……” “你也知道是借啊?” 老皮夹抬头看向陈旸,立马脸色就垮了下来,“你要是再让叶儿黄跟着你干这么危险的事,那我只能把叶儿黄带回去。” “老头子我养了大半辈子的猎犬,临到老终于遇到一只这么通人性的狗崽子,可不能毁在你手上。” 陈旸听出老皮夹的警告之意,于是真心反省道;“对不起大爷,我保证以后不贪功冒进了,凡是优先考虑你的狗的安全。” “狗重要,人也重要!” 老皮夹瞪了陈旸一眼,下一秒,他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带着一抹痛苦之色。 “嘶……我这腿……” “大爷,你这是怎么了?” 陈旸忍着右脚脚踝的伤痛,赶紧走到老皮夹面前,一脸担心地看着老皮夹。 老皮夹摆了摆手,摇头道:“大晚上的,山上湿气重,我这老寒腿可受不了,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好,我扶着您。” “算了,你都只有一条好腿了,可别把老头子我扶进了沟里。” 老皮夹一脸嫌弃地推开陈旸,让陈旸下山前,记得把火堆灭了。 陈旸听话照做,灭掉火堆的同时,捡了个燃烧的树枝当作火把照明,又找了个草林子,将弓箭藏了起来。 做完收尾工作,陈旸这才背上装着瘦狼尸体的背篓,跟着老皮夹,在一群猎犬的护送下,一瘸一拐朝着山下走去。 当两人回到牛家湾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山上竟然出现了狼,看样子最近牛心山不太平,你可得小心一些。” 临分别前,老皮夹叮嘱着陈旸。 完事,又看到陈旸手里变形的镰刀,面色古怪地沉吟了一下。 “一个猎人怎么能没有猎刀呢?最近山上不安全,你明天来我家一趟,我给你把好用的刀!” 第八十三章 小心被我妈发现 老皮夹打了个哈切,领着他带来的几条猎犬回去了。 “汪!” 陈旸领着叶儿黄,也朝自己的家走去。 路上,陈旸回味着老皮夹的话,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变形的镰刀,刀口的锯齿上,还残留着狼血和狼毛。 带这把镰刀上山,属实出于无奈。 陈旸也想找把趁手的家伙事,家里有把柴刀,老爹要劈柴用,有一回陈旸想带上山,结果被老爹臭骂了一顿。 现在好了,老皮夹要给陈旸一把刀。 陈旸知道,老皮夹作为一个顶尖的老猎户,手里的家伙事一定不差,算得上是苦尽甘来 不过话说回来,老皮夹对陈旸真的是好得没话说。 虽然老皮夹没有明说,但在陈旸看来,老皮夹应该是把他当成了徒弟,尽可能地在传承一切,包括狩猎经验、装备和技巧。 陈旸想到这里,心中暖洋洋,脸上也情不自禁流露出一抹笑意。 然而,陈旸脸上的笑还没有持续多久。 在快要到家的时候,陈旸透过灰蒙蒙的天色,看到家门口,站在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是老爹陈援朝。 “爸,你怎么……你一晚没睡吗?” 陈旸走近一看,才发现老爹面容浮肿,双眼挂着厚厚的黑眼圈,显然是熬了一夜没有睡觉。 “臭小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陈援朝见陈旸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夹在腋下的焊烟杆,就往陈旸脑袋上敲。 陈旸没想到老爹会突然发火,想要躲避,结果右脚有伤,动作迟了一下,天灵盖被敲了个叮咚响。 “爸……痛啊!” 陈旸连忙捂住脑袋。 “现在知道痛啦?” 陈援朝冷哼道:“你妈让你不要上山,你非要上山,怎么,在山上你脚就不会痛?” 陈旸顿时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今晚一宿没回家,老爹肯定是担心到了现在,所以一直守在家门口。 “爸,我错了,我以后绝不会乱来了。” “哼,你乱来得少了?少拿这种鬼话来唬老子,你就是死在外面,老子都不在乎!” 陈援朝举起焊烟杆,作势又要往陈旸脑袋上敲,但最终并没有敲下来。 他收回焊烟杆,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可以不顾自己,但你要想想你妈。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妈指定也要寻死觅活的!” “我和你妈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大哥死得早,你就忍心我和你妈两个白发人,再送一次黑发人?” 可能是提到了伤心事。 这句话说完以后,陈援朝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了。 陈旸见状,心中充满了愧疚,可他也知道,道歉的话对老爹没有用。 老爹是现实主义者,只看重过程和结果。 所以陈旸并没有再无意义地做出承诺,而是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一次的教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让父母担心。 父子俩默默站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旸才开口问道:“爸,我妈呢?” “现在想起你还有个妈?” 陈援朝看了眼天色,冷声道:“你妈守了你大半夜,你回来之前,我让她回房睡觉。她刚睡下不久,你进屋的时候动静轻点,别吵醒你妈!” “知道了,爸!” 陈旸赶紧点了点头,背着背篓就踏入院门。 一旁的陈援朝,嗅到背篓里传来的一股浓烈血腥味,皱着眉问道:“你带了什么玩意儿回来?这么臭!” “哦,是一头狼!” 陈旸还指望老爹帮忙处理瘦狼的尸体,所以没有隐瞒山上出现狼的事。 而陈援朝听到牛心山的外围竟然出现了狼,顿时脸色大变。 “你这个臭小子,简直胆大到了没边儿了!山上有狼,你还拖着瘸腿往山上跑?” 陈援朝无法想象,陈旸在山上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他庆幸听了媳妇的话,去找老皮夹帮忙,连夜把陈旸从山上带了回来。 不过就算这样,陈援朝也心有余悸地对陈旸命令道:“这段时间你就别上山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一定等脚好了以后再上山。” 陈旸估摸着,脚踝崴了最多在家养个四、五天,就能重新回到山上。 但陈援朝冷着脸,严肃道:“不行,山上有狼,你这一个月都不能上山,等狼走了再说。” “爸!” 陈旸一听这怎么行,等一个月再上山,那家里吃什么? 他上山的动力,就是为了让这个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爸,你多虑了,山上就一头狼,已经被我弄死了,装在这背篼里面,所以山上安全着呢!” 陈旸赶紧撒了一个谎。 作为一个猎人,财狼无法阻挡陈旸上山的脚步。 陈旸已经打算好了,等脚踝好了以后,就找老皮夹要猎刀,到时候上山把今晚 遇到的几头狼除掉。 “山上真的只有这一只狼?” “真的!” 陈援朝听到陈旸的话,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过他没有纠结,只是盯着陈旸背后的背篓看了一眼,皱眉道:“你把这玩意儿带回家里来,不怕吓着你妈?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明白!” 陈旸来到鸡棚,将背篓放在角落里,然后又用鸡棚内的枯稻草,将背篓连同瘦狼的尸体盖住。 叶儿黄围在旁边不断摇尾巴。 陈旸轻轻踢开它,小声道:“别围着,小心被我妈发现!” “汪!” 叶儿黄吐着舌头,跑到鸡棚的另一个角落乖乖趴下。 陈旸见状,这才放心走出鸡棚。 这时,天边亮起了鱼肚白。 陈援朝熬了一夜,见天已经亮了,就算再困,惦记着地里的红薯,也不该回房休息。 他蹲坐在院子的青石台阶上,点燃了焊烟,吧嗒吧嗒抽着。 陈旸走过去,问老爹什么时候有空,把狼处理一下,到时候狼皮和狼毛可以拿去卖钱。 陈援朝只是一脸不耐烦地表示知道了,然后再也不搭理陈旸。 “爸,我睡觉去了。” 陈旸讨了个没趣,打了声招呼后回到自己房间。 今晚山上惊心动魄的经历,加上脚伤,躺在床上的陈旸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八十四章 下次不敢了 陈旸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都下地去了。 而林安鱼正在院子里,晾晒她洗好的衣服。 陈旸站在堂屋里,看着林安鱼的背影,一时走了神。 她今天穿上了姐姐林安柔送给她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柔软的面料包裹着林安鱼娇小玲珑的身段。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露出的一双洁白如玉的手臂,仿佛散发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似乎察觉到了陈旸的目光,林安鱼忽然转过了头。 陈旸措手不及,赶紧转移视线,正好此刻他脚踝疼了起来,于是转身去找红花油。 结果在角落的柜子上摸到红花油瓶子后,发现本就剩了不多的红花油,不知不觉已经被用光了。 陈旸握着空瓶的红花油,一瘸一拐坐在凳子上,龇牙咧嘴忍着脚疼。 林安鱼看到这一幕,没有丝毫反应,转过身继续晾晒衣服。 几分钟后。 林安鱼晾完了衣服,将空盆放到水缸旁,又拿去一张手帕,轻轻擦干手上的水渍。 她的手指很好看,纤长而白嫩,在阳光下隐隐透着粉嫩的光泽。 陈旸没敢多看,怕又被林安鱼抓现行。 林安鱼擦完了手,看也没有看陈旸一眼,便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 看到林安鱼离开,陈旸心里莫名地空落落起来。 让林安鱼受伤害的那件事过去了大半个月,虽然重生后的陈旸,凭借自己的决心和方法,成功挽留住了林安鱼的性命。 但两人之间的形同陌路,让陈旸心中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改善和林安鱼的关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望着被阳光铺满,但显得空旷的院子,陈旸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 林安鱼忽然从房间里走出。 陈旸下意识瞄了一眼林安鱼,便收回了目光。 他以为林安鱼要去忙什么事。 结果却听到哒哒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走来。 陈旸错愕的抬起头,看到林安鱼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了陈旸一眼,随后将手中一个药品放在了陈旸旁边的桌子上。 陈旸顺着看过去,看到瓶身上写着“桂枝茯苓丸”几个字。 这是什么药? 陈旸虽然疑惑,但不好询问林安鱼,于是默默拿起药品,查看桂枝茯苓丸的功效。 看了一会儿,陈旸嘴角抽搐了一下。 桂枝茯苓丸是一种女性用药,主治女性月经不调、痛经等等气血瘀滞的症状。 不过有一点,桂枝茯苓丸还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从病理上来讲,还真能缓解陈旸脚踝的伤势。 这就是让陈旸很尴尬的地方。 陈旸看向林安鱼,终于忍不住问道:“给我的?” “不然呢?” 林安鱼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旸转过头盯着手中的药品,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林安鱼那句“不然呢”不带丝毫感情,可这三个字却沉甸甸落入陈旸的心里,如三月的暖阳一样,让陈旸的身体瞬间暖和起来。 这是他和林安鱼,在经历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夜之后,第一次单独交流。 虽然林安鱼仅仅说了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却让陈旸看到了扭转两人关系的希望。 “桂枝茯苓丸……” 陈旸念着药品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 他按照药瓶上的服用事项,倒了杯水,将药吞入肚中。 下午的阳光十分宜人。 陈旸老老实实遵守答应老爹的话,一直待在家里,要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要么就逗逗叶儿黄,用手指轻轻弹叶儿黄的蛋蛋。 “呜呜!” 院子里,时不时响起叶儿黄的呜咽声。 别说。 才几个月大的叶儿黄,那玩意儿就跟没有一样。 陈旸掰开叶儿黄的后腿,找了半天才找到。 傍晚。 老妈刘淑芳早一步回到家中,准备做晚饭。 陈旸这才放开了叶儿黄,抬头笑呵呵看向老妈。 “妈,你回来啦?” 刘淑芳看到陈旸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想起自己昨晚为这个儿子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结果觉也没睡好,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臭小子,脚怎么样了?” 刘淑芳皮笑肉不笑地朝陈旸走来,经过院子的时候,顺便捡起靠在鸡棚旁边的扫把。 陈旸还没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依然乐呵呵道;“妈,放心吧,我脚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了。” “哦,是吗?” 刘淑芳用力握紧扫把,走到陈旸面前,瞬间变了脸,一脸寒气说道:“我看你皮子好像松了,陈旸,当妈的帮你紧一紧?” “妈?” 陈旸顿时察觉不妙。 但为时已晚,刘淑芳抄起扫把,二话不说就朝陈旸的脑袋上砸来。 “妈!” 陈旸哀嚎一声,起身就要逃,但奈何右脚行动不便,很快就被刘淑芳追上。 “跑呀,你不是挺能跑的吗?干嘛回来?就在山上待着多好,死了原地就能埋,还省得我跟你爹去给你找地。” 刘淑芳像头发怒的母狮子,一路追着陈旸,扫把像雨点一样往陈旸身上招呼。 “妈,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陈旸抱着头,一瘸一拐地绕着堂屋,不断哀嚎着。 “呵,你哪里错了啊,是老娘错了,老娘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糟心的玩意儿!” 刘淑芳挥舞着扫把,把陈旸当灰尘一样扫。 堂屋内,一阵鸡飞狗跳。 堂屋外,院子里的叶儿黄,看着追跑的母子二人,一边“汪汪”叫着,一边摇着尾巴。 整个陈家,充满了活泼的气息。 “妈,张主任昨天走了吧?” 饭桌上。 陈旸一边夹菜,一边若无其事的抹了抹自己的胳膊上,被扫把的竹篾子,抽出的条条红印子。 “嗯,人家酒醒之后就走了,临走时,还说你抽空的话,就去省城找他,他好像有什么事要跟你说。” 刘淑芳说完,瞥了眼陈旸手上的红印,得意地笑了起来。 第八十五章 逮住了一只野兔 几天后。 陈旸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这几天没有上山,但不代表无聊。 因为这几天。 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长李三河贪污公粮的案子被落实了,并且牵扯出了原公社的一些干部,上面对此大为震怒,要求严肃处理。 很快就传出消息,说李三河要被当作农村树新风典型,直接拉去枪毙。 李三河的媳妇当时就疯了,脱光了衣服在镇上到处乱跑,还让她儿子李国力吃她的粑粑。 关键时刻,李国力暴露了色厉内荏的本性,见老妈疯了,他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被镇上的人看成了笑话。 后来,听说李三河疯了的媳妇被人带走,不知带到了哪里去,李国力中途跑回了牛家湾,想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去卖钱,然后远走高飞。 结果李国力一回来,那些以前被他欺负过的村民,就把李国力围住,然后把他打了个半死,最后扔到池塘里。 村里一些老人看不下去,把李国力救了上来,人虽然活了下来,但是脑袋被打坏了,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 陈旸当时站在门口,亲眼看到了曾经想要调戏林安鱼的李国力,傻笑着从他家门口经过,然后一路往牛角山上走去。 一个傻子上了牛角山,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陈旸估计,李国力的结局,和上一世林安鱼的姐姐结局如出一辙。 他庆幸,这一世自己保护了邻家两姐妹,也保护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 除此之外。 牛家湾没有了李三河,村民们已经在考虑,像镇上写信,推举本村的人来当村长。 村民中,很多人都希望陈旸的老爹成为牛家湾新的村长。 毕竟陈援朝为人正直,又是当过兵的,以前还是牛家湾的民兵大队长,陈援朝的口碑在村里没话说,一些村民已经开始提前来给陈援朝庆祝。 不过陈旸觉得村民们有些想得太简单了。 牛家湾一直没有村支书,就算老爹真的当上了村长,上面多半会派村支书下来。 尤其是经历过李三河的事以后,牛家湾的这个村长还真不好当。 所以陈旸劝过几次老爹,让他一定不要当村长,省得到时候在村民和上面之间,两头受气。 陈援朝没想那么多,只是说自己不是当官的料,要推选他当村长,他第一个不同意。 老妈更是对这个毫不关心,她只在乎等到九月以后,陈援朝会不会上山当护林员。 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目前,牛家湾没有了村长,大家的日子照样过着。 老爹陈援朝也照旧去地里挖红薯,不过这段时间红薯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他琢磨着接下来该种点什么。 而老妈则劝陈援朝别白费力气,李三河分给他们家的几亩破地,留不住肥料,种什么都白搭。 还不如等新村长就位以后,到时候在商量给陈家重新换一块正常的田地。 陈援朝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他也没闲着,某一天晚上,又被陈旸拉到了坟地,处理那头瘦狼的尸体。 瘦狼本来就瘦,被陈旸带回来的时候,血都流得差不多了,导致连六十斤都不到了。 被剥皮剔骨以后,也就剐下来二十多斤狼肉。 陈援朝疑惑狼肉能不能吃。 陈旸觉得狼肉太柴了,而且不卫生,于是建议拿去喂狗。 陈援朝当时就愣住了,心想叶儿黄才多大,二十多斤狼肉吃得完吗? 陈旸却表示,狼肉是送给老皮夹的。 “对,老皮夹那晚上上山把你救了下来,这份恩情咱家欠大了,咱们也别光送狼肉,还得打两瓶酒给老爷子送去。” 对于老爹的吩咐,陈旸没有意见,他关心地是狼皮和狼毛,这两样才是宝贝。 尤其是狼毛,据说这玩意儿可以造高级毛笔。 陈旸打算哪天去省城,看看有没有文具厂愿意收狼毛。 不过狼皮和狼毛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要把油脂去掉,还要浸泡软化,再风干晾晒去味,一套工序不仅麻烦,而且还不能大张旗鼓,让外人知道。 陈旸说要在家里弄。 老爹立马摇头,表示狼的事情不能让老妈知道。 “你妈要是知道山上有狼,你看她以后还让不让你上山!” 陈援朝到底是站在儿子这边的,他还是支持儿子继续上山打猎。 不过话又说回来。 陈旸这几天没上山,也不知道狐狸套里面,是否已经抓够了野兔。 他估计应该是抓住了野兔,毕竟狐狸套每隔一脸天就有收获。 但这几天一直没有机会上山,陈旸觉得被困在狐狸套里面的野兔,多半已经饿死了。 而鸡棚里,早些时候抓回来的四只野兔,依然活蹦乱跳。 是时候补贴家用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米面粮油消耗得差不多了。 陈旸打算就这两天,等右脚彻底好了以后,就把四只野兔拿到镇上的供销社饭店卖掉换钱。 两天后。 陈旸用力踩了踩堂屋的地面,确定右脚已经好了以后,便迫不及待背上背篓,带上叶儿黄,出了家门,往牛心山上走去。 他这次上山,并不打算狩猎,而是来到布置狐狸套的地方,查看三副狐狸套的收获。 正如陈旸所料,这五、六天的时间,三副狐狸套里面,都逮住了一只野兔。 其中两只已经饿死多时,身体都硬了。 好在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发臭,把野兔剥皮洗净之后,不管凉拌还是爆炒,都不影响口感。 还有一只野兔,应该是最近两天捕获的,虽然没饿死,但是已经奄奄一息,又落到陈旸手中,自然也临死不远了。 陈旸将三只野兔装入背篓,又把狐狸套布置好,重新铺上杂草后,没有逗留片刻,直接下了山。 目前牛心山的外围有狼,陈旸不敢再冒险,让父母担心。 回到家中。 陈旸将三只野兔取出,在院子里剥皮洗净。 陈援朝看到了,就问陈旸三只野兔准备怎么处理。 陈旸表示,一只野兔他们自己吃,一只野兔给老皮夹送去。 最后一只带到镇上,给林安柔送去。 第八十六章 发牢骚 第二天一早。 陈旸将剥洗好的兔肉和狼肉,以及老爹打的两斤老白干装入背篓中,准备给老皮夹送去。 老妈刘淑芳从堂屋里冲出来,把家里剩下半斤白面塞入了背篓中。 “去了老皮夹家,好好谢谢人家,听到没,人家一大半年级了,还愿意大晚上上山找你,准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妈,你说老皮夹来找我,会不会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陈旸撇了撇嘴。 心说就凭自己跟老皮夹的关系,没有老爹出面,老皮夹也肯定会上山的。 陈淑芬却以为儿子又皮痒了,两眼一瞪,哼道:“哟,您多大的面子呀,老娘是不是也要给你面子呀?” “那倒不必,老妈你不用给我面子,你给我下碗面就行。” “滚!” “好勒!” 陈旸立马缩着脑袋,背着背篓出了门。 老妈把上好的细白面送了出去,这玩意儿蒸的馒头又香又软,家里没了,陈旸默默记下,准备去了牛家镇买些回来。 这段时间他已经吃惯了白面馍馍,是绝不会再吃粗面疙瘩的。 来到老皮夹家里,老皮夹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逗狗,围着他转的几条猎犬,有大有小。 大猎犬仗着块头大,用屁股把小猎犬推开,晃着尾巴要老皮夹手里的生肉。 看到陈旸来了,老皮夹把一盆肉搁在地上,让猎犬们自己抢,他则背着手,走到陈旸面前,盯着陈旸背后的背篓。 “好小子,那天下山,我让你第二天来找我。结果你磨磨蹭蹭了几天才来,我以为你不想要刀了。” “大爷,我妈不让我随便走动,我也没办法啊,你看,我脚一好,立马就到您这儿来了。” 陈旸嬉皮笑脸解释完,瞥了眼围着那盆肉争食的猎犬们。 按理说。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肉这种东西人都不够吃,断然是不可能给家里的狗吃的。 但老皮夹家的这些猎犬们,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毛发油亮,看出的老皮夹是精心伺候着的。 陈旸也好奇,老皮夹从哪里搞来那么多肉的。 不过陈旸没去打听,只是将背篓放下,取出狼肉和兔肉。 “大爷,兔肉是孝敬你的,狼肉是给它们吃的。” 陈旸指了指旁边的猎犬。 有一条狗从狗盆中抬起头,看了眼放在地上的狼肉后,又把头埋回盆子里,继续和其他的狗抢食。 接着,陈旸又把二斤老白干和一袋细白面拎了出来。 老皮夹看都没看白面一眼,只伸手过来将酒瓶子拎走,转头进了屋。 “进来吧。” “好勒!” 陈旸猜测老皮夹应该是要去拿猎刀了,于是赶紧跟着进了屋。 果不其然,老皮夹放下老白干,走入里屋,取出一把牛皮刀鞘包裹的短刀,来到陈旸面前。 陈旸盯着短刀,倏然眼前一亮。 他早怀疑过,老皮夹应该是苗族猎手,因为老皮夹经常穿着一件用藏青色士林布料子做的对襟马褂,下身则是一条大裤脚长裤。 这是苗族老人特有的打扮。 那么老皮夹给的这把刀,应该是——苗族古刀! 陈旸接过短刀,轻轻从牛皮刀鞘中,将黝黑透亮的短刀抽出。 这把短刀有年头了,刀身微微泛黑,但刀口锋利,刀背一侧有一条血槽从刀柄一路延伸到刀身上部。 “大爷,你真把这把刀送给我了?” 陈旸确定了,这应该就是古苗刀,拿到的瞬间就爱不释手。 据说古苗刀光是锻造都花费十六年,刀口硬而锋利,能一刀将牛头斩下,牛到死都没有察觉脑袋已经掉了,牛身还要再往前走十多步才倒地。 “嘿,你小子想得美,这刀不送!” 老皮夹嘁了一声,目光落在古苗刀上,缓缓开口道:“这把刀陪了老头子我六十年,是我爹亲自锻造的,绝不可能送给你!” 说到这里,老皮夹眼神恍惚了一下,又继续道:“这把刀是老头子的命,一辈子就这么一把,今天起借给你用,你可得保管好了!” 听了老皮夹的话,陈旸将刀重新收回刀鞘,并拿在了手中。 他倒是听说过,苗人爱刀,到了十六岁必须带刀,原则上是不可能把自己的刀送人的。 老皮夹说是把古苗刀借给陈旸,却没说让陈旸什么时候还。 这无异于一种变相的传承。 陈旸心中感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皮夹,只能将刀收好,又清了清嗓子。 “老爷子,以后我给你养老吧?” “谁是你家老爷子?” 老皮夹直接大手一挥,不乐意道:“滚滚滚,老头子我身体好得很!要不了你个小毛崽子养老,你养好自己就行。” 他这话也没错。 陈旸知道老皮夹身体的确很好,要不然也不可能活到21世纪。 “那老爷子,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会儿我还要去一趟镇上,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啊?” “用不着,赶紧走吧!” 老皮夹摆了摆手,随后打开了酒瓶子,灌了一口气老白干,一脸舒坦的打发掉了陈旸。 陈旸告别了老皮夹,又回到家里一趟,将鸡棚的装着四只野兔的鸡笼拿了出来,装入背篓后,又给林安柔准备好的兔肉带上,便要出门。 “等会儿!” 老妈刘淑芳这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听你爹说,你要去镇上?那顺道把这封信送到镇上去……你可不准偷看啊!” “妈,你放心吧,我这点道德标准还是有的。” “你道德?” 刘淑芳只是笑笑不说话。 看着老妈防贼一样的表情,陈旸很是无语,接过信后看了一眼,见信封上一行娟秀的字迹,又愣了一下。 “妈,这信是安鱼写给安柔的?” “对啊!” 刘淑芳一脸戒备地盯着陈旸,小声警告道:“别以为那件事过去了,你就又可以乱来,安鱼的事别打听,知道吗?” 陈旸的确好奇林安鱼给她姐姐的信里写了什么,但听到老妈这样说,只能忍住不去多看信封一眼,免得引来老妈牢骚。 “妈,那我出门了。” 第八十七章 去拿钱 陈旸背着背篓往牛家镇而去。 经过几个小时路程,陈旸来到了镇上,径直去了供销社饭店。 “嚯,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旸背着背篓来到供销社的后厨时,遭到了叶师傅的白眼。 没办法。 陈旸快有半个月没来供销社了,叶师傅很是不满道:“这些日子不少客人要吃野味,你就算没野兔,你也弄点其他的凑合一下啊。” “不好意思啊,家里有事耽搁了。” 陈旸挠了挠头。 叶师傅瞥了陈旸一眼,没吭声,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知道叶师傅凑到背篓面前,从里面拎起一只肥胖的野兔后,他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嚯,这么肥?” 叶师傅盯着野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段时间陈旸将打来的野兔,全部放在家里养着,老妈还时不时喂点玉米和野菜。 野兔们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也不担心有天敌,自然长得膘肥体壮。 光叶师傅手里那只,都有五、六斤重。 叶师傅一看背篓中还有三只跟他手里一样肥的野兔,顿时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他将野兔扔回背篓,让陈旸去称重。 四只野兔,陈旸最终称得22斤,换算下来,陈旸能得到110块钱。 “年轻人要勤快,别以为挣了几个钱就懒散下来,现在时代要变好啦,勤快是你们年轻人唯一的出路。” 叶师傅教育了陈旸一番,又抽出一根大前门扔给陈旸,“行了,去拿钱吧。” 看得出,叶师傅赏罚分明,虽然不会言语不太客气,但给钱痛快,也不会赖账少钱。 陈旸上辈子,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 这种人实在,会维护双方的利益,不让一方利益受损。 “谢谢啊!” 陈旸道了一声谢,背上背篓去了前台。 前台嫌麻烦,只想给陈旸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一次性给十一张,陈旸不太愿意。 他今天要去市场采购,别人看到他身上全是大团结,肯定会起疑的。 和前台商量了两句,前台的小姑娘就不乐意了,脸一板,眉一竖,就要数落陈旸事多,但好在这时叶师傅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一个农民,身上揣那么多大团结,太招摇了,给他弄点零的!” 有叶师傅发话,前台的小姑娘瞬间变了脸,给陈旸数了一堆1角、2角1元、2元的钞票,零零落落堆成了小山。 “嚯,农民挣钱可真厉害。” 小姑娘看着陈旸把一堆零钱收入编织袋里,不由嗤笑了一声。 陈旸懒得搭理她。 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在这个年代还有很多。 她们不知道金钱的魅力有多大,以为当一个饭店的服务员,就是捧了金饭碗,能够始终高人一等。 等再过几年,改革春风吹遍大地,她们才会明白,钱才是真正重要的。 陈旸回头对叶师傅笑了笑,将装满零钱的编织袋收好,背着自己的背篓出了供销社饭店。 有了110元,从饭店出来的陈旸,走在街上摇杆挺得直直的,走路也带了风。 他一路来到市场,先用钱换了各种票,然后开始购买米面粮油。 说实话。 陈旸还真有点飘了。 白面2毛钱一斤,好的大米2毛五,陈旸一口气,分别买了二十斤。 5毛钱一斤的鸡蛋,他也要了10斤。 光是这些,就花了他十四块钱,顶上一个机械厂正式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如此阔绰的手段,让周围不少人为之侧目。 陈旸笑了笑,谎称自己是帮某机关食堂临时采办的,这才没引起怀疑。 从市场出来以后,陈旸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牛家镇小学。 由于上一次陈旸来的时候,给门卫室的老头散了一支大前门,所以老头对陈旸印象很深。 再次见到陈旸到来,老头站在门卫室门口,冲陈旸笑道:“小伙子,又来找林老师?” “是啊,大爷,帮忙喊一下呗?” 陈旸等了一会儿,却发现门卫室老头一动不动,只是冲着自己笑。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暗骂了一句“老东西”后,脸上带着笑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剩了两根的大前门,直接扔给了门卫室老头。 “大爷,这玩意儿少抽点,抽多了容易得癌。” “什么是癌?” 老头不太清楚吸烟有害健康,只是自顾自掏出一根大前门点燃,笑道:“这是好东西,国家领导都在抽,咱们老百姓能不响应?” “嗯,我到一边儿去,不打扰你响应了。” 陈旸耸了耸肩,走到大门铁栅栏前,驻足看向学校里。 今天是周末,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学校里一片安静。 只有几个小学生趁着放假,溜到学校里面,在学院的墙角下玩跳房子。 陈旸透过大门的铁栅栏,无聊看向那几个玩耍的学生。 老头心满意足地抽完一支烟,也看向陈旸,“今天学校没人,想不想进去?” “想啊!” 陈旸毫不犹豫回答。 老头嘿嘿一笑,掏出一把钥匙,打来了铁栅栏上的一扇小门,又转头道:“女老师们都在宿舍,你找林老师的时候要注意影响,明白吗?” “哦,光有女老师在,那男老师呢?” 陈旸想起上次那个姓徐的男老师,于是旁敲侧击问了一句。 老头摇头道:“男老师一共就两个,都不住学校里,周末也不会去女老师的宿舍。”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老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旸,“小伙子,你到底跟林老师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会是什么关系?” 陈旸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 他猜林安柔长得那么漂亮,老头估计是把他当成了林安柔的追求者。 果不其然,老头接下来就咂了下嘴,一脸不屑地道:“你和林老师能有屁的关系……嘁,我劝你也别做梦了,林老师条件这么好,人家跟徐老师才是一对的。” “徐老师?” 陈旸自然知道是谁,对老头的话只是撇了撇嘴。 “嘿,你还别不信,人徐老师有才华,家庭背景也好,估计也快把林老师追求到手喽。” 第八十八章 咄咄逼人 什么玩意儿? 就那个姓徐的要追到林安柔了? 陈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小白脸的模样,顿时觉得老头是老糊涂了。 他没记错的话,要不是自己的大哥死的早,林安柔很可能成了自己的嫂子。 毕竟陈旸清楚,林安柔喜欢的那种有责任感,能独立自强的男生。 那个姓徐的读过大学又怎样? 他看似放弃了前途,为了追求一个女生,来到一个偏远西南小镇小学教书,听上去是很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但实际上呢? 姓徐的有家庭背景,随时都能重新回到大城市,在父母的帮助下找个光鲜亮丽的工作。 他看似抛弃了一切,实际上一切都还在他手中。 甚至,姓徐的还可能以此来标榜自己对爱情的执着。 以陈旸的阅历,对这种狭隘的浪漫主义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如果林安柔吃了姓徐的那套,那陈旸只能说,自已以往高看了林安柔。 “大爷,我先进去了。” “好勒!” 门卫室老头摆了摆手,目送陈旸进入了牛家镇小学。 女老师们的宿舍很好找,就在操场边上,和教室一样是一排土坯砖瓦房。 陈旸背着背篓,朝着女老师们的宿舍走去。 他刚走到宿舍前的花坛,一个清丽的女声响了起来。 “站住,你找谁?”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一个戴了副眼镜、模样年轻的女孩,从一间宿舍的门内探出了头。 “我叫陈旸,是来找林安柔老师的。” 为了不让人误会,陈旸取出怀里的信,挥舞道:“林老师的妹妹给她写了封信,托我来送给林老师。” 那个眼镜女孩听到陈旸的名字,表情忽然呆滞了一下。 直到陈旸摇晃着手里的信,她才反应过来,忙转头对屋内人说道:“安柔,你妹妹来信了。” “是吗,我来啦。” 林安柔细腻温柔的声音传来。 接着,穿着一件碎花圆领褂子的林安柔,再眼镜女孩的陪同下,笑吟吟走出宿舍房间。 “陈旸,果然是你,我刚刚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林安柔冲陈旸招了招手。 陈旸刚走过去,就听到林安柔对旁边的眼镜女孩道:“看吧,他就是我跟你过的那个弟弟,人看着还不错吧?” “还行……” 眼镜女孩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等陈旸走斤,她的脸霎时一红,小声对林安柔道:“我……我去洗衣服了,你们先聊……” 说完,眼镜女孩转过身,逃一样地快步离开。 陈旸走到林安柔面前,放下背篓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眼镜女孩的背影。 别说,虽然只穿着一件普通长裙,但眼镜女孩的背影纤细匀称,身材不输林安柔。 “安柔,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弟弟?” “先别管这个。” 林安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指着走远的眼镜女孩,问陈旸道:“你觉得那个女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陈旸眉头微微一皱。 “装糊涂是吧?” 林安柔笑咯咯道:“她是我们这里的老师,前段时间家里来信催她结婚,我想了想……就把你介绍给她喽。” “你认真的?” 陈旸心中莫名一沉。 他知道林安柔是好意,但这种好意让陈旸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 林安柔显然没明白陈旸问话的意思。 她一脸迷茫盯着陈旸,问道:“你怎么啦?” 按照那个年代人们的腼腆程度,以及陈旸目前的年级,他本应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实际上陈旸很清楚,有些话早晚也要说出来。 “安柔!” 陈旸认真看向林安柔,问道:“你觉得我和你妹妹合不合适?” “我妹妹?” 林安柔瞪大双眸,吃惊地看着陈旸,“陈旸,你该不会和我妹妹谈上对象了吧?” “那倒没有。” 陈旸摇了摇头。 他没有着急继续说下去,而是等林安柔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如果说,我想娶你妹妹呢?” “娶我妹妹……等下,让我缓缓!” 林安柔好似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她伸手做出制止的动作,然后撇过脑袋不去看陈旸。 过了片刻,林安柔才好像是消化掉陈旸的话。 “陈旸,你喜欢我妹妹?” 林安柔抬头再次看向陈旸,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喜欢吗?” 陈旸一时有些语塞。 喜欢是容易让人冲动的情绪。 陈旸对于女人唯一一次的冲动,就是上一辈子爬上了林安鱼的床。 但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血气方刚的陈旸,应该是喜欢林安鱼的,不然也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 但陈旸重生以来,一直抱着弥补错误和遗憾的心态对待林安鱼,甚至是林安柔。 他甚至忽略了自己是否还喜欢林安鱼。 现在被林安柔闻及此事,陈旸诧异于自己竟然迷茫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陈旸有些吞吞吐吐道:“林安鱼她……她很漂亮!” 的确。 肤白貌美的林安鱼,让现在的陈旸都能产生悸动。 但仅仅如此,陈旸不敢说自己是喜欢林安鱼的。 毕竟漂亮不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而林安柔也明白这点。 她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直勾勾盯着陈旸,问道:“我妹妹是很漂亮,那你是不是见到漂亮的都想娶回家?” “那倒不是。” 陈旸果断摇头。 可摇头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无法面对林安柔接下来的问题了。 “陈旸,你为什么想娶我妹妹?” 林安柔漂亮的双眸中,闪烁出了咄咄逼人的光芒。 陈旸微微侧头,避开林安柔的目光。 他不可能说自己是因为玷污了林安鱼,所以想通过和林安鱼结婚来弥补过错。 而且陈旸也没办法保证,林家两姐妹俩会乐意接受这种弥补方式。 因此陈旸始终没办法回答林安柔的问题。 见陈旸不说话。 林安柔柳眉微微蹙起。 “陈旸,我以为你已经改好了。” 她从上往下,细细打量着陈旸,似乎想重新将陈旸看透一样。 “可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你是不是欺负了我妹妹?” 第八十九章 风花雪月 “陈旸,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林安柔的语气徒然变冷,一双明亮的眼眸,泛着丝丝寒意。 果然,女人的第六感很强。 兜兜转转一圈,陈旸还是要面对这个他不好回答的问题。 陈旸不知道林安柔是不是在回来见到林安鱼以后,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不过一直没有像今天一样直接质问陈旸。 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拖延不告诉林安柔,毕竟自己犯的错实在太过深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和过程去弥补。 虽说有这样想法的陈旸很自私。 但他知道,或许只有林安鱼先原谅了他,林安柔才不会太过悲痛。 也只有这样,才可能避免发生在林安柔身上的悲剧。 说到底,陈旸不希望林安柔出事。 可讽刺的是。 就在陈旸沉默的时候,林安柔注意到了陈旸手中的信。 那是林安鱼写给林安柔的信。 “把妹妹的信给我!” 林安柔态度坚决地伸出一只玉手,摊在陈旸面前。 陈旸愣了一下。 完蛋。 万一林安鱼这次在信里面,透露了那晚的事怎么办? 总不能当着林安柔的面,把信撕了吧? 就在陈旸愣神的功夫,林安柔已经一把夺过了信,果断撕开了信封。 陈旸见状,扭头看向学校墙边上,那群依然玩着跳房子的学生。 看着这些小孩没有烦恼地游戏,陈旸心中无限羡慕。 林安柔只是瞥了一眼陈旸,便默默读起了妹妹写给她的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林安柔纤细玉指轻轻捻动信纸时,偶尔发出的细微脆响声。 这种声音会让人听得十分舒痒。 但在陈旸心里,确实另外一番滋味。 等纸张摩挲的声音结束,陈旸回头看向林安柔。 他不知道林安鱼到底写了什么,只是看到林安柔目光沉沉盯着信件,脸色十分不好看。 “安柔?” 陈旸屏住呼吸,轻轻叫了林安柔一声。 林安柔抬眸盯着陈旸,嘴唇微微嗫嚅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安柔?” 不远处,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走来。 陈旸循声看去,一眼认出来人是那个姓徐的男老师。 徐光也看到了陈旸。 但看到陈旸的瞬间,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进我们学校想干什么?” 徐光快步走来,看似在质问陈旸进入小学的目的,可实际上,他走到了陈旸和林安柔之间,故意挡在了两人面前。 陈旸看不到林安柔的表情,有些不爽地瞪着徐光,毫不客气地回应道:“我来干什么关你屁事!” 未曾想。 徐光直接无视陈旸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林安柔,见林安柔脸色不好,他便柔声道:“安柔,是不是这人找你麻烦?别怕,有我在!” 说着,徐光抬起一只手,想要搭在林安柔肩膀上。 林安柔微微侧身,躲开徐光手的同时,问徐光道:“你怎么来了?” “我……” 徐光回头瞥了一眼陈旸,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兴奋道;“安柔,明天我们去城里看电影吧,这是马上要上映的《哪吒闹海》,是内部票,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哪吒闹海》是1979年五月,国内上映的一部彩色动画,据说是一部里程碑似的动画电影。 上映以后,在国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陈旸对此印象很深。 前段时间,他就想过请林安鱼和林安柔去看这部电影。 只不过。 目前这个情况,陈旸已经无心想电影的事了。 “对不起,我没有心情。” 林安柔摇了摇头,拒绝了徐光的邀约。 她将妹妹的信攥在手里,看了看陈旸,眼中少了几分寒意,只是语气平静问道:“我妹妹最近还好吗?” “还好吧……” 陈旸表情复杂地看着林安柔,开口道:“她最近胃口不错,吃饭吃得比以前多,心情嘛……应该也不错吧?我看到她经常和叶儿黄玩……” “对了,叶儿黄是我新养的一条小狗,很机灵……” 陈旸故意扯了一些其他的事。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观察林安柔的表情。 可以确定的是,林安鱼并没有在心中说出那晚的事,否则林安柔不可能一脸平静地听陈旸讲一堆废话。 “嗯,不错就行。” 林安柔将信纸轻轻折叠好,又问了一句:“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这话是林安柔对徐光说的。 徐光表情滞了一下,指着陈旸问道:“安柔,他是谁?” “与你有关系吗?” 林安柔微微蹙眉,语气中藏着一丝不耐烦。 “这……” 徐光被噎了一下,瞬间语气急迫道:“安柔,你明白我对你什么心意,我保证会爱你一辈子的。” 一旁的陈旸,听到徐光突如其来的表白,只觉得一阵尴尬。 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他很想帮林安柔打发掉这只狂蜂浪蝶。 “徐老师,请你自重!这里是学校,我已经说过多少次,我们当老师的,应该以教书育人为己任,而不是谈情说爱!” 林安柔羞恼地瞪了徐光一眼。 但徐光脑子里似乎只有浪漫的风花雪月。 他竟然再次当着陈旸的面,对林安柔深情款款道:“安柔,这不是情爱,是我对你如革命一般熊熊的火焰,炽热燃烧着你我的隔阂,我相信,终有一天,你我会——” “够了!” 林安柔气愤打断徐光的喋喋不休,“身为人民教师,却满嘴的淫词浪语,徐光,你真的不配在这里教书!” 看起来,林安柔已经受够了徐光。 她呵斥完徐光,便转身进入宿舍房间,将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安柔!” 徐光还想上去拍门,被陈旸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怎么没脸没臊的?人家都关门了,你还赖着不走?” 陈旸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徐光就是一个吃喝不愁,脑子里成天只有廉价爱情感的公子哥。 这种人也最麻烦。 心气高,被拒绝之后,容易对林安柔死缠烂打。 第九十章 不觉得意外 这个年代,是个矛盾的年代。 改革的春风刚刚吹起,守旧思想和新新思想触碰激烈。 革新的不仅是经济,还有人们的三观。 陈旸知道。 这个叫徐光的青年,一定接受了不少新式理念,尤其是自认为的爱情,更是盲目而冲动。 这种人,陈旸是一百个不愿意接触。 “你放手!” 徐光用力甩动手臂,想要挣脱陈旸的手。 但他身上只有书生小白脸的绵柔力气,怎么可能从一米八高个的陈旸手中挣脱。 陈旸死死抓住徐光的手,直到徐光一张白脸急得通红,这才猛地松手。 徐光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摔了个屁股着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眼镜的一只镜腿都被甩飞,只剩另一只挂在耳朵上。 “你……你敢打人?” 徐光手指陈旸,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我这就叫打你?” 陈旸微微弯腰,举起拳头在徐光脸上晃了晃,语气冷然道:“你要是再敢缠着林老师,老子不介意把你打得半死!” 闻听此言,徐光立马尖声叫道:“来人啊,有人打人,快来人啊!” 他这一叫嚷,闹得动静很大。 几个女老师从宿舍中探出了头,就连门卫室的那个老头也被惊动了,一路小跑着朝教师宿舍跑了过来。 “哟,徐老师,你这是……你怎么坐在地上啊?” 门卫室老头跑过来,要把徐光从地上扶起来。 被扶起徐光,一边扶着眼镜,一边手指陈旸,控诉道:“这个人闯进我们学校,还打了我,快!快去通知警察过来!” “这……” 门卫室老头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陈旸,一时不知该不该叫警察来。 毕竟陈旸是他放进学校的,如果到时候追查责任,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见门卫室老头没动静,徐光气急败坏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警察同志来,这个人是土匪,是强盗,是人民的公敌!” “哐!” 林安柔宿舍的房门猛地打开,林安柔出现在门口,冷冷瞥了眼徐光,转头对门卫室老头道:“大爷,别听徐老师瞎说,这人是我……是我朋友,两人闹了一点小误会,用不着叫警察来。” “哦,我就说嘛!” 老头赶紧就坡下驴,拍了拍徐光的肩膀,说道:“徐老师,这个小伙子跟林老师熟,我可以证明,一点误会而已嘛,犯不着麻烦警察同志。” 徐光指着陈旸,又看向林安柔,委屈道:“安柔,你没看到他刚刚推我的样子,他就是一个粗鲁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徐老师,我提醒你一句,你在咱们女老师的宿舍面前大喊大叫的,传出去只怕影响了徐老师你的名声,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林安柔环抱着双臂,只瞥了一眼徐光。 徐光这才注意到。 旁边宿舍的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女老师。 他是大学生,平时特别注重自己的身份,眼见自己被当做热闹看,顿时脸上挂不住了。 “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这个人……” 徐光狠狠瞪了一眼陈旸,“安柔,你一定要远离他,他就是个暴力分子!” 林安柔懒得搭话,只对门卫室老头轻声细语道:“大爷,耽搁您一下,扶徐老师走吧。” “没问题,林老师!” 门卫室老头巴不得赶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二话不说就抓住徐光的手,连拖带拉地往校门方向走去。 “徐老师,咱们去门卫室,我看看你哪里摔伤了没。” “安柔……” 徐光回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林安柔已经转开了脸,不再看徐光一眼。 而看热闹的女老师们,也很识趣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宿舍外,只留陈旸和林安柔两人。 “看你干得好事!” 林安柔冲陈旸埋怨了一句。 陈旸挠了挠头,解释道:“安柔,我只是不想他骚扰你,但没想到这个孙子跟鸡崽子似的,轻轻碰一下就嗷嗷大叫。” “你那是轻轻碰一下?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块头,那个徐光什么块头?” 林安柔语气软了几分,只是面色仍然不悦。 “反正他要是再敢骚扰你,我肯定对他不客气!” 陈旸撇了撇嘴。 “行啦!” 林安柔扯了一下陈旸的手臂,无奈道:“我和徐光毕竟是同事,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样做,我也很为难。” “那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陈旸说完,观察着林安柔的脸色。 林安柔没回应这句话,只是冲陈旸翻了个白眼,“呵,你的对不起,徐光可承受不起。” “是吗?” 陈旸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上翘的幅度。 别的不说。 徐光的突然出现,也算是帮了陈旸一个大忙,让林安柔无暇追问她妹妹的事。 陈旸也趁机从背篓中拿出兔子肉,交给林安柔。 “安柔,你要教学生,肯定压力很大,我带了只野兔过来,你多吃点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带肉来。” “你这样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林安柔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脸复杂地盯着陈旸手中的兔子肉,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 “拿着啊,你跟我客气什么?” 陈旸催促了一声。 林安柔半推半就接过兔子肉,转身放进宿舍房间后,又走了出来。 “陈旸,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在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陈旸心中没来由的一紧。 虽然知道林安鱼没有告诉林安柔那件事,但林安柔刚刚看信时的一脸凝重表情,陈旸可记得清清楚楚。 林安柔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安鱼说她想当老师,于是写了封自荐信给省城的小学,但是被学校退了回来。” 原来是这件事啊。 陈旸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年代,要想成为人民教师,途径相对比较简单。 林安鱼有高中文化,当个小学教师绰绰有余。 不过话说回来,成为老师的主要途径,是组织上推荐,或者由重要人物引荐,而非个人自荐。 所以得知林安鱼的自荐信被退了回来,陈旸并不觉得意外。 第九十一章 狼的脚印 陈旸转念一想。 如果找薛卫东引荐的话,林安鱼或许可以当上教师。 但陈旸如果想让薛卫东出面,肯定不能像上次一样,带着两斤羊排去找薛卫东。 上次是为了绊倒村长李三河,陈旸还能打着反腐倡廉的旗号找薛卫东。 但林安鱼当老师的事,明显是私事。 于情于理。 陈旸都知道不能跟薛卫东打直球,必须换个思路。 比如请薛卫东打猎? “这件事我来替安鱼想办法,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当好老师吧。” 陈旸安慰了林安柔一句。 “你想办法?” 林安柔不信陈旸有什么办法。 她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忽然有些惆怅,“听说徐光的父母,在教育单位工作,我……” “等下!” 陈旸听出了一些不对劲,连忙打断道:“安柔,你不能找那个小白脸帮忙!他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 林安柔皱着眉头,纠结半晌,忽然叹气道:“哎,我也讨厌那个徐光,到时候再说吧,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安柔,你听我说,安鱼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但这件事不是非急不可,等我的消息,明白吗?” 陈旸很清楚,要让薛卫东帮忙,得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并不好等到。 毕竟薛卫东身为那么大一个机械厂的厂长,平时公务繁忙,就算陈旸想请薛卫东打猎,恐怕也薛卫东也很难抽出时间。 好在陈旸有的是时间,林安鱼也不着急马上就要当老师。 “行吧,你回去的时候帮我给安鱼带句话,就说我和你会想办法的,让她安心在家里待着。她要是闷了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住几天,就算是提前体验一下教师生活。” 看样子,林安柔听进了陈旸的话。 陈旸看天色不早了,回去的话还有几个小时路要走,于是背上背篓,对林安柔道:“我先回去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好,路上注意安全。” 林安柔点了点头,目送着陈旸离开。 等陈旸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处,林安柔才收回了目光,微微颔首,陷入思索中。 “他和安鱼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安柔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 傍晚, 陈旸背着一背篓米面油粮,终于徒步回到了牛家湾。 他觉得,应该给自己买一辆自行车了,不然每次买卖东西,都要花数个小时在路上,实在浪费时间。 不过自行车太金贵,陈旸不想在村里太招摇。 他只想低调发育,为家里人谋福利。 “汪汪!” 回到家中院子,叶儿黄摇着尾巴,冲到陈旸脚边欢快叫唤着。 老妈刘淑芳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问道:“哟,大忙人回来啦,买了什么回家呀?” “你自己看吧。” 陈旸将背篓放在院子里,有气无力地朝堂屋走去。 各种米面油粮加起来,陈旸买了上百斤,这一路背回来走了十多里地,他饶是身体再壮,都有些吃不消。 刘淑芳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儿子累得够呛,顿时心疼起来。 她走到青石台阶前,踹了一脚坐在青石台阶上,正闷声抽着旱烟的陈援朝。 “哟,陈大爷,儿子都累成那样了,您都舍不得动动您金贵的身子,把背篓里的东西搬出来?” “哎呀,我这不是在想事情吗?” 陈援朝没搭理媳妇的冷嘲热讽,瞥了眼背篓,继续心烦地咂着旱烟。 刘淑芳见状,竟然没再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兀自去到背篓前,将放在里面的米面油粮一一搬了出来,准备放在厨房归类。 陈旸在堂屋倒了一碗凉白开,喝了一口后,转头问道:“爸,在为什么事烦心呢?” “没你的事。” 陈援朝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陈旸便扭头看向老妈。 刘淑芳正抱着白面袋子往厨房走,见陈旸看来,便叹气道:“哎,今天一早,李婶家的孙子丢了,你爹和村里人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李婶的孙子。你爹是个热心肠,正为这事烦心呢!” “哦,李婶的孙子?” 陈旸记得不李婶的孙子是谁,甚至连李婶叫什么都忘了,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便继续喝着碗里的凉白开。 刘淑芳将白面袋子抱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了眼陈援朝,顺嘴问道:“老头子,李婶怎么会把她孙子弄丢了呢?” “我怎么知道?” 陈援朝在青石台阶上敲了敲旱烟杆,摇头道:“李婶和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她孙子在田坎边上玩耍。李婶说转个头的功夫,她孙子就不见了。” “还有这种事?” 刘淑芳靠在厨房的门框边,若有所思道:“那娃娃才两三岁大,跑也跑不快,怎么转头就不见了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援朝顿了顿,回忆道:“我们当时把周围的田地都找了个遍,害怕那娃娃落到了田坎边的水沟里,还把沟里的淤泥都搅了一遍,接过还是没发现那娃娃。” 刘淑芳闻言,嘶了一口气,“哟,那就怪了,怎么会转个头就不见了呢?会不会是李婶记错了?” “那就不知道了。” 陈援朝收了旱烟杆,缓缓从青石台阶上站起,转头看了眼陈旸,忽然说道:“有人说,娃娃可能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 他话音一落。 叶儿黄忽然冲着院墙叫唤起来。 “汪汪汪!” 叫声急促而尖锐,把陈援朝和刘淑芳都吓了一跳。 两人转头看向院子,却发现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麻雀,落在了院墙上,这才引得叶儿黄狂吠。 在叶儿黄的叫声中,那只麻雀被惊得飞走了。 刘淑芳望着飞走的麻雀,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啐道:“小东西,吓我一跳,小心今晚不给你饭吃!” 陈旸听到动静,放下水碗,从堂屋内走出。 “爸,你说那个李婶的孙子被野兽叼走了,有谁看到了吗?” “没人看到。” 陈援朝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不过田坎上留下了一些脚印,有人看到了,说是……狼的脚印!” 第九十二章 绝不拖后腿 狼? 陈旸脸色一变。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在山上遭遇狼的情景。 那几头狼虽然被老皮夹的猎犬赶跑了,但多半还在那一带活动。 野狼下山伤人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如果没有食物,那几头狼搞不好真的会从牛心山上下来,袭击村里的牲畜和村民。 陈援朝也想到了这点。 不过他看到刘淑芳脸色变了,立马改口道:“那些脚印就是村里的狗留下的,狼怎么可能大白天下山?况且咱们这一带,什么时候出过狼?” 陈旸知道老爹是怕老妈担惊受怕,于是跟着附和道:“对,咱们这里没有狼,我天天在山上跑,连狼毛都没看到过一根。” 刘淑芳见父子俩一唱一和,也弄不明白真假,只是喃喃自语道:“哎哟,被你们绕糊涂了,不管咋样,李婶的孙子不见了,他们家里人该多着急啊。” “哎呀,着急也没办法,明天我和村里人会继续找的,老伴儿,先去做饭吧。” 陈援朝催促了一声。 刘淑芳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和儿子眼巴巴看着她,只能不情愿地转身进入了厨房。 趁着这个功夫,陈援朝赶紧把陈旸拉回堂屋,小声道:“我知道劝不动你,你肯定会上山去打狼,我只说一句,你务必注意安全,必要时,找几个人跟你一起上山。” 都说知子莫若父。 陈援朝虽说平时对陈旸不苟言笑,但关键时刻,是最明白,也最理解儿子的。 “爸,你放心,我手上有老皮夹给的家伙,上山对付几头狼轻轻松松。” 陈旸为了让陈援朝放心,露出一脸轻松的表情。 但陈援朝一点也不放心, “几头狼?” 他盯着陈旸,追问道:“所以到底有几头狼,你很清楚?” “额……” 陈旸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上山活跃的不是狼群,数量不多,但具体几头,他也不确定。 陈援朝虽然平时不爱吭声,但关键时刻,总能一锤定音,做出别人改变不了的决定。 “行了,你也别支支吾吾了!” “李婶的孙子,多半是被狼叼走了,这是个大事,我明天去队上,找几个民兵,让他们跟你一起上山,别一个人逞英雄!” 听到老爹如此决定,陈旸也无话可说。 “爸,你把这事告诉民兵,那村里人很快就会知道山上有狼,我妈自然也会知道,到时候咋办?” “什么怎么办?” 陈援朝皱了皱眉,用旱烟杆杵了杵陈旸的胸口,说道:“所以你要小心一些,别到时候又受了伤,惹得你妈把我也骂一顿。” “爸,搞半天你只关心你自己啊?” “对啊,你有意见?” 陈援朝眼珠子一瞪,不等陈旸开口,继续道:“你要是不想有意外,就听老子的,和民兵一起行动,人家受过训练,不比你差!” “那可不一定……” 陈旸呵呵一笑。 他上辈子可是经过专业野外求生训练,荒野狩猎和求生的本事,包括射击和近战肉搏,都由权威的退役特种兵传授。 虽然陈旸没当过兵,但身上有一半特种兵的本事。 而这个年代的民兵,接受的训练多为射击、投弹和刺杀,以及三三制进攻。 就山地丛林这块作战这块,民兵比不上专业的野战军,更别说和陈旸这个野外专家相比。 哪怕敌人只是野狼。 “吃饭了!” 这时,老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陈旸不等老爹开口,顺势去往厨房帮忙上菜。 关于明天上山打狼的事,就在父子俩不留痕迹的默契中定了下来。 吃完饭以后。 陈旸抽出了老皮夹“借”给他的古苗刀,在院子里挥砍着,算是提前热身。 对付野狼,远一点可以用弓箭和火枪。 但如果被野狼近身,什么武器都不如短刀来得好用。 而且野狼通常是群体作战,所以撞到野狼,大多数情况都是和野狼近身肉搏。 陈旸挥舞着古苗刀,越发觉得顺手。 如果那晚在山上,手里有这么一把武器,陈旸也不至于被那几头狼围困住。 “时候不早了,赶紧去休息。” 老爹陈援朝从堂屋里走出来,破天荒的催促陈旸去睡觉。 很显然。 陈援朝还是在乎陈旸的,怕陈旸不能保持好的精力山上对付野狼。 而陈旸今天走了来回十多里公里路,也确实累了,于是在老爹的招呼声中,收了古苗刀,匆匆洗漱完,便回房休息了。 躺在床上,陈旸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想。 殊不知,他老爹却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二天天没亮,就匆匆去往了大队的民兵营,找到了民兵队长(连长),说明了山上有狼的情况。 山上有狼,而且还有可能叼走了李婶的孙子,这就意味着,附近的村子,都有可能遭到野狼的袭击。 民兵队长深知事关重大,决定要往上通报这件事,以组织民兵山上打狼。 不过村里没电话,最快也要到邻村去打电话往上通报。 而民兵队长是不能直接调动民兵的。 为了节省时间,民兵队长派人去隔壁村的同时,决定自己领几个村民上山去打狼。 “陈队长,我儿子对山上熟悉,让他和你们一起山上吧。” 民兵队长叫陈卫国,三十来岁,也是个退伍军人,只不过没有上过战场,对陈援朝这种经历过战火洗涤的老兵格外敬重。 “老班长,说句不好听的话,您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我怕带他上山,其他人会有意见,毕竟打狼这么危险的事,他要是拖了大家后腿……” 陈卫国后面的话不好明说。 陈援朝闻言,明白陈卫国的顾虑,如果是半个月以前,陈援朝也不看好陈旸。 但这段时间下来,陈援朝知道自己儿子变成了什么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援朝也想借着这次机会,让自己儿子在乡亲们面前露露脸,改变乡亲们对自己儿子的看法。 “陈队长,我用名誉保证!我儿子绝不会给你们拖后腿,说不定他还能帮上你们大忙!” 第九十三章 你倒是快说啊 “这……” 眼看陈援朝拍着胸口作保,陈卫国却十分为难。 “行吧,那让你儿子在村口等着我们。” 经过斟酌之后,陈卫国勉为其难答应了陈援朝。 他之所以答应下来,只是不想让陈援朝失望,毕竟陈卫国打心里眼,是看不上陈旸的。 陈援朝没有去分析陈卫国的想法,见陈卫国同意了之后,陈援朝心情激动地回到了家中。 陈旸已经起床了,刚洗漱完毕。 他腰间插着那把古苗刀,正在往衣兜里揣白面馍馍,准备今天上山吃, 陈援朝没有再叮嘱其他,只是让陈旸收拾好了,就去村口,等会儿跟陈卫国一行人上山。 陈旸“哦”了一声,出门的时候,把叶儿黄也招呼上了。 在陈旸心中,有叶儿黄比上山的民兵有用的得多。 很快,陈旸就带着叶儿黄来到村口。 等了一会儿,陈卫国和他叫上的三个村民,也来到了村口。 但陈卫国叫上的三个村民,其实就是民兵。 只不过他们是本村人,换了一个平时穿的衣服,也没有带民兵的配枪,除了陈卫国手中一杆“大八粒”以外,其余每个人只拿上了钢叉。 没办法。 陈卫国不能调动民兵,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说只是带三个村民上山捡木耳。 但陈卫国没想到,陈旸比他更夸张,竟然带了一条半大的土狗。 陈卫国盯着叶儿黄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皱眉看向陈旸。 “你带这么一条小狗上山?有什么用?” “打狼!” 陈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比划着口令,让叶儿黄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原地打滚。 叶儿黄十分聪明,这种简单的口令都不用陈旸去交,它就能领悟。 看到满地打滚的叶儿黄。 陈卫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其他三个民兵,也是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看在陈援朝的面子上,陈卫国没有呵斥陈旸,只是心中更加认定,这个游手好闲的混子,绝对帮不上任何忙。 “算了!” 陈卫国大手一挥,准备带领众人上山。 “等一下!” 陈旸叫住了陈卫国。 陈卫国皱着眉,不耐烦道:“陈老二,别耽搁时间,我们必须要尽管铲除山上的野狼!” “陈队长,磨刀不误砍柴工,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先别急。” 陈旸心里清楚,如果真是狼叼走了李婶家的孙子,按照狼的凶性,就几岁大的小孩,很可能早就葬身狼腹。 这是一个悲剧,但既然已经发生,现在再急着山上也于事无补。 “队长,牛心山这么大,我们就这么点人,要想找到野狼,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再来几千人,也未必能发现狼的踪迹。” “你想说什么?” 陈卫国越发不耐烦了。 陈旸却稳如泰山,一字一顿道:“我建议先去李婶家,找她孙子的衣服或者玩具,让我的叶儿黄闻一闻李婶孙子的气味,这样的话,叶儿黄说不定能领着咱们,找到那些躲在山里的野狼。” “陈旸,你疯了吧?一条小狗崽子,你指望它在山里,能闻到小娃娃的气味?” 陈旸刚说完,一个民兵就不满地嚷嚷起来。 他眼中的叶儿黄,只是四、五个月大的小土狗,他压根不相信这么小的土狗,能带着他们找到山里的野狼。 “别吵!” 陈卫国盯着叶儿黄,眼神变得深邃。 过了片刻,他点头道:“我确实忽略了这点,没想到用狗来搜索野狼……” “这样,小刘,你去找老皮夹,他家有不少好猎狗,你说明来意,让老皮夹借一条猎狗给咱们。” 结果说了半天,陈卫国也不相信叶儿黄,还让其中一个民兵,去找老皮夹借狗。 老皮夹是牛家湾出了名的老猎户。 就连陈卫国也知道,山上的事,找老皮夹最靠谱。 陈旸见状,只是无奈笑了笑。 只不过接下来的事,出乎了陈卫国等人的意料。 那个跑去找老皮夹的民兵,离开后不久,又匆匆折返回来。 “陈队长,狗、狗没借到……” 那个民兵话音一落,陈卫国和另外两个民兵,脸色露出诧异表情。 “老皮夹为什么不借咱们狗,你没告诉老皮夹,咱们要上山干什么吗?” “队长,我说了!” 那个民兵一脸无辜地看向陈卫国,解释道:“本来老皮夹也痛快答应了,可……可我……” 说到这里,那个民兵下意识看了眼陈旸脚边的叶儿黄,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陈卫国心情本来就烦,看到那个民兵话都说不利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呵道:“都什么时候,说话痛快点,到底怎么回事?” “队长,我……哎,怪我当时嘴快,老皮夹问我哪些人上山打狼,我顺嘴把陈旸说了出来,老皮夹一听,立马就……就……” “就怎么?你倒是快说啊!” 陈卫国要被这个民兵气死了,一到关键时候,说话就卡壳。 另外两个民兵也着急得不行,催促那个民兵赶紧说下去。 那个民兵指了指陈旸脚边的叶儿黄,表情古怪道:“老皮夹说,陈旸带的那条狗崽子,比他的那些狗厉害,让咱们听陈旸的就行……” 此言一出,陈卫国眼珠子一瞪,但他瞪的不是那个民兵,而是瞪大眼珠子,像看怪物一样看了看陈旸,又看了看叶儿黄。 可看了半天,陈卫国也没从发现陈旸和叶儿黄有什么端倪。 “老皮夹真是这么说的?” 陈卫国并不知道,叶儿黄是老皮夹亲自训练出来的最好的猎犬。 但出于对陈旸的认知,陈卫国还是难以相信,一个厉害的老猎户,竟然如此看好陈旸和他带来的半大土狗。 “队长,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问老皮夹……” 那个民兵也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陈卫国哪有时间去找老皮夹求证,他只觉得头疼,还没有上山,就遇到了如此难以抉择的事。 “陈老二,你……” 陈卫国盯着陈旸,想说什么,最后却摇了摇头。 “算了,就信老皮夹一次!” 第九十四章 心惊肉跳 陈卫国带着众人。 包括陈旸和叶儿黄,来到李婶的家里。 “哎哟,我真是该死啊!我明明就一会儿没盯着,我的幺孙怎么就没了……哎哟,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年过半百的李婶,蹲着在门槛上,哭得泣不成声。 孩子失踪以后。 李婶的儿媳妇气得病倒了,只有她老公和儿子,还能出来迎接陈卫国。 陈卫国说明来意,也只说借孩子的衣服一用,没说关于狼的事。 但李婶的老公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脸悲痛地拿出一件小破棉袄,颤巍巍地递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心情沉重地将小破棉袄又递到叶儿黄鼻子面子,叶儿黄只是嗅了嗅,便清脆的“汪汪”犬吠一声。 陈卫国看向陈旸,陈旸点了点头。 “走吧!” 陈卫国将小破棉袄还给李婶的家人,领着众人离开李婶的家,朝着牛山山而去。 一路上山,气氛沉闷。 众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面带路的叶儿黄。 叶儿黄时不时停下,左右嗅了嗅空气,很快便认定了方向,犬吠一声,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渐渐的,陈卫国发现,这条半大的小土狗,目标很明确,似乎真的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着的李婶孙子的气息,一路带着众人前进,从没有陷入迟疑过。 很快。 就连陈旸都发现,叶儿黄带着他们行进的路线,竟然就是上次遇到瘦狼的那条山路。 野狼有着固定的活动区域。 陈旸猛然意识到,叼走李婶孙子的野狼,恐怕和那晚袭击他的那几头狼,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陈队长,我建议你们都提高警惕,野狼恐怕就在附近。” 陈旸提醒了陈卫国一句。 陈卫国闻言,没有习惯性质疑陈旸,而是认真问道:“是不是快要到了?” “这我就不清楚。” 陈旸不好保证,他能确定的是,自己藏弓箭的地方快到了。 这也意味着,离几头狼出没的地方越来越近。 周围的树木茂密而沉寂,山林间,只有众人踩踏地上树枝发出的动静。 “噼啪、噼啪……” 随着几声枯树枝断裂的声响,叶儿黄忽然停下了脚步,狗头盯着前方,口中发出“呜呜”的低沉声。 要不怎么说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呢。 三个民兵疑惑叶儿黄为什么停下来,纷纷转头看向陈旸,一个个举着手里的钢叉,不知所措。 但陈卫国看到陈旸掏出了腰间古苗刀后。他就立马拉动枪栓,举起了自己的“大八粒”。 大八粒,其实就是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弹匣容量八发,威力大,穿透力枪,能轻松干翻一头黑熊。 也是几人手中,最厉害的武器。 陈旸看到大八粒的第一眼时,就羡慕坏了。 只不过大八粒在陈卫国手中,陈旸就算想用也用不到。 “汪!” 叶儿黄忽然对着前面的林子,紧张地叫唤了一声,声音急促而尖锐,让众人心头微微一颤。 很明显,叶儿黄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这个时候,陈卫国对于陈旸,或者说对于叶儿黄已经有了一半的信任。 他让两个民兵举着钢叉,一步步前进,寻找让叶儿黄紧张的事物。 而他则和另一个民兵,在后面掩护前面的两人。 这个过程中,叶儿黄忽然回头,跑回到陈旸脚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叶儿黄感觉到安全。 陈旸半蹲着,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同时紧紧盯着前方。 走在前面的两个民兵,已经举着钢叉来到了一簇草丛前,他俩对视一眼,随后用钢叉缓缓拨开了草丛。 下一秒。 其中一个民兵猛地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地转过头看向陈卫国。 “陈队长,你……你快来看!” 陈卫国见状,立马警惕起来,招呼他旁边的另一个民兵,朝着草丛围了过去。 站在草丛边的民兵,就是那个姓刘的民兵,他看到陈卫国为了过来,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陈卫国见状,面色凝重来到草丛前,探头朝草丛中望去。 这一看,他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草丛中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带血的布条,布条上粘连着一些碎骨和碎肉。 仔细一看,碎肉上还粘连着一些人类的毛发。 甚至他一抬头,就看到半截小孩儿的胳膊,半挂在旁边的一颗树杈上。 一阵风吹来, 那断臂的胳膊微微晃动,仿佛在冲着这群民兵招手。 看到如此惊悚骇然的一幕,当场另三个民兵作呕不堪,就连陈卫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几度反胃,想要呕吐。 他终是强忍了下来,脸色铁青地回过头,一步步缓缓走到陈旸面前。 “找到了?” 陈旸没去看那草丛的景象,但看到几人的模样,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找……找到了!” 陈卫国重重点头,咬着牙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他缓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草里面应该是李婶家的孙子,但已经被狼给……给啃得只剩一些碎骨!” 说到这里,陈卫国胃中涌出一股酸水。 太血腥了! 野兽的凶残无情,让陈卫国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忍不住骇然变色。 陈旸见状,只是叹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找到了李婶孙子的去向,接下来就是找到那几头野狼,为李婶的孙子报仇。 而要找到野狼,还得依靠叶儿黄。 等陈卫国和几个民兵缓过劲后,陈旸说道:“叶儿黄上次遇到了野狼,它知道那几头野狼的气味,你们准备好了的话,咱们就出发。” 由于叶儿黄不负众望,成功找到了李婶的孙子。 这时的陈卫国和三个民兵,不得不正视起这条半大的小土狗。 “陈老二,你说它……叶儿黄上次遇到过野狼,这是怎么回事?” “实话告诉你吧,陈队长,几天前我就在山上撞见了几头野狼,而且还和它们搏斗过,当时叶儿黄就在我身边。” 陈旸像是讲故事一样,讲得云淡风轻。 只不过陈卫国和三个民兵,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第九十五章 野狼 陈旸遇到了一群野狼,还和它们搏斗过? 最关键的是,他还活了下来? 陈卫国和三个民兵,只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们直觉陈旸是在吹牛。 毕竟正常人遭遇野狼袭击并且活了下来,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地讲述那么凶险的事? 陈旸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这个混子讲述他的经历的时候,实在太平静了。 “陈老二,你说你遇到了几头野狼?” 一个民兵紧盯着陈旸。 另一个民兵追问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有,你为什么会在山上?” 第三个民兵也追问起来。 只有陈卫国微微皱眉,仔细打量着陈旸。 过了片刻。 他不怀疑也不轻信,只是问道:“陈老二,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对付那几头狼?” “能!” 陈旸很果断点头。 那晚上陈旸独自一人,只有一把破镰刀,都能重伤两头野狼。 现在他们有五个人,每人手里都是都有威力更大的武器,甚至还有一杆大八粒。 如果这都对付不了那几头狼,那简直是开玩笑。 “好,出发,让叶儿黄带路!” 陈卫国不想纠结陈旸说得是真是假。 只要叶儿黄能找到那几头狼,到时候陈旸是什么表现,自然一清二楚。 “叶儿黄,走吧。” 陈旸让叶儿黄在周围嗅了一圈,叶儿黄十分聪明,立马明白了陈旸的意图,狗脑袋直直盯着山林的西北方向。 看样子,几头野狼就在那个方位活动。 不过让陈旸遗憾的是,这个方位和自己藏弓箭的位置正好相反,陈卫国等人迫不及待要找到野狼,给李婶的孙子报仇。 陈旸没办法折返去取弓箭,只能跟着众人,在叶儿黄的带领下,一路朝西北方向摸索前进。 大概行进了一个半小时。 日头渐渐来到中午,山林内的视野也渐渐开阔起来。 叶儿黄领着众人,正穿过一片灌木林。 但走着走着,叶儿黄忽然停下了脚步,警惕盯着前方。 这时。 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窣声,似有什么活物,在朝着众人奔来。 很快,那窸窣声在离众人前方不足二十米远的位置停下。 陈卫国有了经验,先看了看叶儿黄的反应,便确定那活物,十有八九就是野狼。 “弟兄们,拿起家伙,跟我上!” 听到队长招呼,三名民兵举起钢叉,呈现三角站位,互相依靠朝着前方抹去。 陈卫国走在最左侧,举起大八粒,瞄准前方的密林。 陈旸想要跟上,却被陈卫国命令原地待着。 眼看野狼的踪迹已经出现,陈卫国到底还是不相信陈旸这个混子,害怕关键时刻,陈旸拖了其他人后腿。 陈旸没有辩驳,也没有抗争。 既然陈卫国不让他跟上,正好,陈旸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方位。 他知道,野狼有好几头。 而且野狼生性狡猾,前方发出动静的野狼,恐怕是有意为之,搞不到其他的野狼,已经悄悄潜伏在了他们的周围,准备伺机而动。 而叶儿黄脑袋四处张望的举动,也侧面印证了陈旸的猜测。 叶儿黄忽而看向左边,又忽而看向右边,虽然周围的林子异常安静,但叶儿黄却看起来越发紧张。 仿佛周围的林子中,有什么正在靠近。 而陈卫国等人,并未察觉,依然将注意力放到正前方,一步步朝着他们盯紧的位置移动。 陈旸正想提醒一下陈卫国。 突然。 一个民兵忽然“啊”的尖叫一声。 同时,他脚下一滑,像是踩空了一样,整个人的身体瞬间下陷到土里,只留上半截身体在地面上。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陈卫国和另外两名民兵措手不及。 “三娃子,你怎么了?” 陈卫国赶紧收起大八粒,朝那个民兵跑去。 另外两个民兵,也以为那个民兵遇到了什么危险,纷纷收缩队形,朝那个民兵靠拢。 “别!” 那个民兵急忙大喊道:“别过来,这里有山凼!” 然而。 还是迟了。 那个民兵话音刚落,另一个接近他的民兵,顿时脚下一空,整个人也瞬间陷入到地下。 他的情况比第一个民兵更糟糕,大半截身体陷入地下,只有半截胸口和脑袋还在地面上。 “是山凼!你们快离我远一些!” 随着陷入地下的民兵的呼唤,最后一名民兵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对面十多米之外的陈卫国。 陈卫国听到“山凼”二字,脸色骤变,连忙摆手让民兵后退。 所谓山凼,由于特殊的山体构造,形成的类似洞穴的深坑。 这种深坑的坑口,通常被植被掩埋,稍不注意,人一踩上去,就会直接陷入坑中。 山凼深浅未知。 运气好一些,便像那两个民兵一样,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运气不好的可能直接调入深坑中,再也爬不出来。 陈卫国见两个民兵并未被山凼吞没,于是提醒道:“你们别慌,千万别乱晃动,看看能不能尝试爬不来。” 但两个民兵只尝试了一下,便纷纷摇头。 “不行,队长,我的脚好像卡在石头缝里了。” “我也是,我感觉脚下很空,好像随时会下滑……” 另一个只有半截胸口露出地面的民兵,说话的时候,身体便缓缓往下滑落了一寸,这让他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见状。 陈卫国赶紧让另外一个还在地面的民兵,去寻找一些结实的藤蔓,打算挡住绳子,把两个民兵拉上来。 然而。 他忽略了此刻最危险,不是看不见的山凼,而是隐藏在周围林子内的野狼! 就在另一个民兵刚要去找藤蔓一类的枝条时,周围的林子内,忽然传来了几声狼嚎声! 随着狼嚎响起,周围的林子内,枝叶簌簌而动。 接着。 灰色的狼影,在林间穿梭,快速朝陈卫国等人逼近。 “狼来了!” 地面上的民兵大喊一声,连忙举起钢叉,眼睛死死盯着密林中,快速移动的黑色影子。 只不过,林叶茂密。 飞窜的狼影,如同鬼魅般难以捕捉。 见状,包括陈卫国在内,几人额头上倏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第九十六章 狼的狡猾 狼在林子内奔走的速度极快。 几个民兵听到周围林子里簌簌声响,又看到几条黑影快速冲来,顿时心如死灰。 陈卫国虽然手中有枪,在这种视野狭小的密林中,他也无法迅速捕捉到那几头飞蹿而来的野狼。 很快,一头野狼飞快窜出,朝着一个胸口陷落在山凼的民兵扑去。 陈卫国和另一个能自由活动的民兵,等反应过来想要救助同伴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野狼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扑到那个民兵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就朝民兵的脖子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 山林内,一抹寒光倏然亮起。 手提古苗刀的陈旸,一米八的高大个,宛如杀神降临般,突然出现在野狼身侧,对着野狼的脖子手起刀落。 古苗刀的锋利刀刃,带着削铁如泥的气势,重重落下。 咔嚓一声! 那头野狼的脑袋,连带皮肉和骨骼,如同薄纸般,顷刻间就被古苗刀斩断。 速度太快。 没了脑袋的野狼,又往前奔跑了数十步,直接撞到另一名陷入山凼的民兵后,才轰然倒地。 野狼脖颈处喷溅的狼血,如泉涌般喷向那个民兵。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 热烫的狼血喷溅在那个民兵脸上。 他呆滞着,任由狼血将自己上半身染红,满是狼血的脸上,呈现可怖的表情,一双眼珠子极力瞪大,露出惊恐的眼神。 另外两个民兵,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眨眼间,看到那头扑向自己同伴的野狼,赫然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巨大的转变,让他们瞬间石化在原地,脑子陷入短暂的宕机。 那头狼的脑袋是怎么掉的? 陈卫国错愕间。 那颗狼头却如同皮球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下。 陈卫国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脚边的狼头,依旧张着血盆大口,喷吐着热气。 那锋利的獠牙泛着寒光,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一样。 陈卫国心中一阵胆寒,猛地将那颗狼头一脚踢开,这才仓皇地抬头看向陈旸。 只见此刻的陈旸右手反手握刀,手臂藏于身后,双腿摆出弓步架势,上半身微微前倾,呈现蓄势待发姿态。 那小子怎么这么厉害? 陈卫国看向陈旸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震撼、又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难以相信,竟然会是陈旸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在危机的关头,出手救下了那个民兵。 那快到让人震惊的反应,和犀利果断的一刀,斩断的不仅是野狼的脑袋,也有陈卫国对陈旸的偏见。 与此同时,周围树林中,呼啸的狼嚎越来越近,又有几头野狼飞快从林子中窜出,朝着显眼的陈旸扑来。 陈卫国举枪就要射击,可又担心误伤到陈旸,只能无奈扔掉步枪,抄起柴刀准备冲上去。 “陈老二,我来帮你!” “别碍事,去救人!” 未料,陈旸丝毫不领情。 一声冷喝,直接让陈卫国呆愣到原地。 要知道。 陈旸刚刚砍掉一颗狼头,在亲手体验到古苗刀的锋利后,又面对几头扑来的野狼,不仅不胆怯,反而一股杀意涌上心头。 不仅如此。 这几头野狼,正是那天晚上,将陈旸围困在溪水边的那几头狼。 因为陈旸一眼认出,其中两头狼的脑袋上,都有一道被他用镰刀割破的伤痕。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两头狼也是认出了陈旸,当即张开獠牙,率先朝着朝陈旸咬来。 陈旸背后藏刀,在其中一头野狼扑倒自己身前时,一个左侧身躲避的同时,握着古苗刀的右手,顺手朝着这头野狼的胸口挥出。 歘! 锋利的古苗刀,瞬间在这头狼的胸口处,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腥臭的狼血瞬间喷涌而出。 陈旸不顾朝着自己喷溅而来的狼血,右手收刀的同时,一个后侧步,和另外一头扑来的狼拉开距离。 这头狼扑了后,四肢落地瞬间,就要调整姿态,再次朝陈旸扑来。 但陈旸怎么会给它机会? 不仅这头狼扑起,陈旸双腿一瞪,借助身体前倾的力量,握紧右手的古苗刀,刀口朝下,对准这头狼的脖颈捅了过去。 如同捅破窗户纸一样。 这头狼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锋利的古苗刀刀尖,瞬间将它的脖子扎穿。 快! 太快了! 仅仅几个呼吸,陈旸就干掉了两头狼。 举着柴刀的陈卫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没法相信,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怎么有这么犀利果断的身手。 如果说古苗刀的锋利,让陈卫国涨了见识。 那陈旸灵巧迅猛的身手,则让陈卫国见识到了什么是人外有人。 陈卫国永远都不会知道,眼前的陈旸,曾经在西伯利亚雪原上,仅凭一把开山镐,就能和北极狼群鏖战的狠人。 而现在,陈旸手中有更趁手的近战大杀器,对付区区几头野狼,更是和玩儿一样! 剩下两头野狼,见两个同伴双双毙命,却没有逃走,反而分散到了陈旸的左右两侧,对陈旸呈夹击之势。 如此一幕,足以见得狼性狡猾。 “嗷呜!” “嚎!” 两声狼嚎之后,两头野狼同时朝陈旸冲了过来。 面对两头狼的对冲,陈旸早已应对。 他没有将古苗刀从上一头狼的喉咙里拔出,反而双手把持刀柄,用刀背用力将狼的尸体高高挑起。 此刻。 狼的尸体反而成了陈旸的武器。 在右边那头狼冲来时,陈旸抬起一脚,瞄准右边的那头狼,狠狠一脚将狼尸踹了过去。 瞬间,狼的尸体从古苗刀上脱离,犹如炮弹一样,砸向右边那头野狼。 右边的野狼冲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同伴的尸体砸中,巨大的惯性瞬间将它掀翻在地。 而空出双手的陈旸,看向左边冲来的野狼,收回古苗刀的同时,眼中杀机盛放。 畜生到底是畜生,左边的野狼再狡猾也没有料到,陈旸会这么快就将古苗刀对准了它。 等它反应过来时。 已经冲到了陈旸面前,将脑袋暴露在了陈旸的刀下! 第九十七章 亲近 噗嗤! 割破喉咙肌肉的声音。 在幽深的山林中,显得如此清晰。 左边冲来的野狼,刚刚跳起,就被陈旸一刀封喉,狼血如瀑布挥洒而出,喷溅了陈旸一身。 “呜……” 左边这头野狼重重倒地,临死前发出一阵悲鸣的呜咽,如同警告了同伴一样。 右边那头唯一存活下来的野狼,眼见同伴纷纷惨死,终于意识到眼前人类的恐怖。 它惊慌地从地上挣扎起身,夹着尾巴就要转身逃跑。 然而。 陈旸早就盯上了它! 干掉左手边的野狼后,陈旸当即拔出了古苗刀。 在最后那头狼想要逃走的时,陈旸直接瞄准了它,将手中古苗刀用力掷出。 古苗刀锋利的刀锋穿过静谧的空气,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精准地扎入那头野狼的后背。 随着最后一声哀嚎的呜咽声响起,最后一头狼倒在了血泊中。 陈旸吐出一口浊气,带着畅快表情,走到那头野狼身前,将古苗刀从狼背上拔了出来。 今日一战,他体验到了古苗刀的威力。 心中畅快之后,陈旸不忘转过身打量四周,欣赏自己的成果。 一头狼没了脑袋,一头狼被开膛破肚,两头狼被抹了脖子,还有一头狼被扎穿了身体。 任何一头狼,都抵不过古苗刀一刀。 每一次出手,都是秒杀。 这种单方面对狼群的屠杀,让陈旸心中最原始的荷尔蒙久久不能平息。 回味良久之后,他才用裤子的一角,轻轻擦拭掉古苗刀身上的狼血,再小心翼翼将古苗刀收入牛皮刀鞘中。 林间吹来一阵风,吹得周围树枝晃动,但却吹不动陈旸因为沾满黏糊狼血,而有些凝固的头发。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陈旸这才注意到,陈卫国等人一个个如雕塑般盯着自己,脸上满是惊愕的表情。 他并不知道。 此刻的自己在陈卫国等人眼睛,是何其的骇人。 陈旸本来就长得高大壮实,整个上半身又被狼血浸透,宛如一个血人。 比之更恐怖的是,陈旸刚刚屠杀狼群的狠厉和迅捷姿态,已经深深印刻在了陈卫国等人的脑海中。 虽然陈旸手中的古苗刀已经归了鞘,但他杀戮群狼带来的震慑余威,让现场的气氛极具压迫感。 没办法。 陈旸仅凭一己之力,就轻松干掉好几头凶猛的野狼,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陈卫国当过兵,自以为心智和胆识,在这些人当中是拔尖的。 可他看着浑身是血,如同魔种下凡的陈旸后,背后却止不住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当陈卫国听到陈旸的这句话后,过了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两个民兵陷入山凼中,于是赶紧叫醒同样愣神的另外一个民兵,催促道;“快……赶紧把他们拽出来。” “哦……好!” 另一个民兵如梦初醒,连忙配合陈卫国救人。 整个过程,他都不敢再看陈旸一眼。 “汪!” 刚刚躲在一旁的叶儿黄,此刻也摇着尾巴,想要跑过来和陈旸亲近。 但因为陈旸身上沾了不少狼血的缘故,叶儿黄在距离陈旸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踟蹰不前的同时,嘴里“呜呜”叫着。 陈旸见状,闻了闻身上恶臭的狼血,顿时苦笑一身,转头去寻找水源清理了。 等他离开之后,陈卫国等人竟然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能明显感觉到,刚刚的气氛有多紧张。 “你们没事吧?” 陈卫国和另一个民兵,陆续将陷入山凼的两个民兵拉了上来,并且询问他俩的伤势。 其中一个民兵还好,只是大腿和背后被山凼里的岩石棱角擦破了皮。 另一个民兵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陷入最深,不仅胸口被挤压得喘不过气,一只脚还在凼内崴了一下,被陈卫国拖出来时,脚脖子已经肿了起来。 “不行,陈队长,他脚崴了。” “我知道。” 陈卫国脸色凝重地看向脚崴的民兵,问道:“能不能坚持下山。” 那个崴脚的民兵坐在地上,只是低头抱着脚,没有吭声。 过了片刻。 陈卫国又询问了一句,“要不要背你下山。” “我没事!” 那个脚崴的民兵这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痛苦之色,但眼中透着几分迷茫。 他愣愣地看着陈卫国,犹豫了一下,问道“陈队长,刚刚那个人是陈老二不?” “这……” 陈卫国显然没料到,这个民兵会问出这种问题。 谁都清楚,刚刚那人不是陈老二还能是谁? 但这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却让陈卫国也没办法回答。 陈卫国看了眼另外两个民兵,从他们一脸古怪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显然。 陈旸刚刚一人杀五狼的壮举,给他们心理带来的冲击,一时半会难以平复。 陈卫国沉默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陈老二这小子深藏不露,我们以前都看走眼了!” 听到陈卫国的话,其他民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山林间,阳光稀疏。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注意到那几头狼的尸体。 一个民兵看向陈卫国,开口问道:“队长,这些狼咱们怎么弄,要不要把肉割下来带回去吃?” 缺衣少食的年代,任何肉都弥足珍贵。 但这几头狼怎么处理,需要听队长陈卫国的意见。 听到民兵的提议,陈卫国自然也动了心。 可当他转头看到那些狼尸体身上的伤口后,活络的心思瞬间沉寂了下来。 “这些狼是陈老二弄死的,按理来说,狼肉应该归陈老二!” 陈卫国之所以如此决定。 一来是秉持原则,毕竟谁得功劳大,谁最有发言权。 二来作为一个退伍老兵,又是今天上山打狼的领头人,结果屁作用没有发挥出来。 陈卫国觉得怪丢人的,更不好意思去决定怎么处理这些狼。 “我再给你们提个醒,狼是陈老二杀的,不管他怎么处理,你们任何人都不准有意见!” 最后,陈卫国不忘提醒几个民兵。 第九十八章 天色不早了 其实就算陈卫国不提醒。 几个民兵也不敢因为狼肉的事,更陈旸闹分歧。 因为他们也清楚,今天要不是陈旸在,他们几个人多半凶多吉少。 而且陈旸杀狼时的惊心动魄杀狼场面,让几个民兵都对陈旸生出了忌惮心理,绝不想招惹陈旸。 当然,陈旸此刻并不知道,陈卫国他们已经帮自己收拾好了战利品。 陈旸在山里找到了一处清泉。 就着清凉的山泉水,洗掉衣服上狼血的同时,顺便洗了个澡。 等他一身清爽地回去后,发现自己杀掉的五头狼,被整整齐齐摆在了一起。 陈旸正疑惑间,陈卫国走了过来。 陈卫国是直爽性质,他已经瞧不起陈旸,那是觉得陈旸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这时看陈旸,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上山前的轻蔑。 “陈老二,这些狼是你弄死的,按照规矩,怎么处理他们,由你说了算。” 听到陈卫国的话,陈旸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陈卫国竟然没有仗着民兵队长的身份,把这些狼霸占了去。 要知道。 野狼浑身是宝,狼肉可以吃,狼毛和狼皮都能卖钱。 不然上次,陈旸为什么不顾脚伤,也要上山把那头瘦狼的尸体背回家的原因。 按照陈旸的想法,自然是希望五头狼全部归自己所有。 但陈旸也明白。 便宜被自己一个人占了,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 这几个民兵或许不会有意见。 但村里其他村民呢? 他们可不会管你在山上怎么杀了狼,他们只会觉得,你弄了这么狼肉和狼皮,作为同村人,就应该分给他们一份。 这是千百年来,人不变的劣根性。 所以,为了防止自己成为村民嫉妒的对象,陈旸打算让陈卫国和几个民兵帮自己分担火力。 顺便收买一下人心。 “陈队长,我想了下,这么多狼我一个人也背不下山,而且也处理不了,干脆我们一起分了吧?” “这样,我要狼皮和狼毛,再要二十斤狼肉,其他的你们分了。” 陈旸自然要最值钱的狼皮和狼毛,狼肉无所谓,要二十斤过来,无非是到时候给老皮夹送去。 陈卫国和三个民兵,显然没想到陈旸会这么慷慨,一时间都愣住了。 “陈老二,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帮你把狼肉割下来,再帮你把狼肉和狼皮背回去,这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陈卫国还是很讲原则,认为该是陈旸的就是陈旸的。 但陈旸打定了主意,要让陈卫国他们分一杯羹,有陈卫国的民兵队长身份在前面顶着,陈旸才会放心没有村民来找自己麻烦。 “陈队长,我得批评你一句了,我们今天一起上山打狼,经历了一番凶险,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既然是兄弟,就不要分彼此,有好东西,应该大家一起享受。” 陈旸用一套兄弟论,把陈卫国说得一愣一愣。 另外三个民兵,也是一脸的迷瞪。 “但是……” 陈卫国嘴皮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陈旸直接打断道:“没什么但是。时候不早了,陈队长。咱们赶紧就地处理了这些狼,好下山告诉乡亲们,除掉了野狼的好消息。” 陈卫国闻言,看向另外三个民兵。 要说谁不在乎这些狼肉,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还是那句话,缺衣少粮的年代,肉真的很金贵。 如果陈旸不发话,他们不敢对这些狼肉抱有幻想。 眼见陈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个民兵看向陈旸的眼神,顿时变得热忱起来。 尤其是那个脚崴了的民兵,被陈旸的态度所感动,眼睛瞬间就红了。 “陈老二……不,陈大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的狼肉,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见对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陈旸摆手笑道:“别说什么报答我了,你们都听我的,赶紧把狼肉分了,然后下山回家!” “既然陈老二都这么说了,我看大伙儿也别推迟了!” 最后,还是陈卫国站出来。 他看向几个民兵,郑重严肃道:“但是有一点,你们可不能忘了陈老二今天的恩情!” “不会忘!” 三个民兵齐声高呼。 别说。 有了狼肉的加持,几个民兵都充满了干劲。 他们在陈卫国的带领下,迅速开始给五头狼剥皮剔骨,甚至都不让陈旸动手帮忙。 甚至就连崴了脚,但伤势不重的那个民兵,也麻溜的掏出一把短匕首,小心翼翼地割着狼皮。 他清楚记得,陈旸是要狼皮的,而完整的狼皮价值更高。 在陈卫国和三个民兵的齐心协力之下,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处理好了狼肉和狼皮。 五张狼皮和二十斤狼肉,归了陈旸。 其他的,他们四个人自己分。 “你们挖个坑,把这些狼骨头和内脏处理了,我得去处理李婶孙子的……” 陈卫国没忘记李婶那可怜孙子,他给三个民兵交代了任务后,便脱下自己的外套夹在腋下,去处理李婶孙子的遗骸了。 等民兵们将狼骨掩埋完,陈卫国用自己的外套,将李婶孙子的遗骸裹着带了回来。 几岁小孩儿,被野狼啃了个稀烂,身上剩下的部位少得可怜。 被陈卫国用衣服包裹着,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丝丝血迹从军绿色的衣服上渗出,一片片暗红的斑点,诉说着一个悲痛的故事。 几个民兵,包括陈旸在内,顿时没有收获狼肉的喜悦,一个个表情变得肃穆。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卫国招呼一声,众人沉默地收拾完,往一路往山下走。 接下来的事,就有些揪心了。 陈卫国将李婶孙子的残缺的尸骸送回到李婶家中。 没一会儿。 那个土坯房里,就传来了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陈旸驻足听了一会儿,摇头叹了一口气。 谁家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子女呢? 陈旸知道老爹老妈肯定在家里担心着自己,于是领着叶儿黄,往自己家方向赶,准备回去报平安。 第九十九章 自行车 陈旸回到家时。 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正要准备出门。 看到儿子回来,老两口松了一口气。 “爸,妈,你们这是要出门?” “还不是来找你。” 陈援朝看到陈旸的背心残留了大片水渍,衣角还有一抹淡淡的血迹,微微有些吃惊。 他又仔细盯着陈旸上下打量,见陈旸浑身上下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儿啊,你爸说你上山了,我又听说山上有狼,你……没事吧?” 刘淑芳拽着陈旸,把陈旸周身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见陈旸安然无恙,这才拍着胸口大舒一口气,又回头瞪着陈援朝。 “陈援朝,是你叫儿子上山的吧?” 陈援朝没回答,只是皱眉看向陈旸问道:“李婶的孙子咋样了,你们上山打死了狼没?” “狼打死了,但李婶的孙子也没了。” 陈旸简单将山上的过程讲给了父母听。 听完之后,陈淑芬狠狠地剜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陈援朝,你竟然让儿子上山打狼,这么危险的事情你都敢让儿子干,你脑子糊涂啦?” “你才糊涂呢!” “我知道我儿子的本事,我让他上山,是为了给大伙儿出力,这是光荣的事!” 陈援朝在老婆难得硬气一回。 他转头看向陈旸,眼里满是欣慰,说道:“臭小子,你别怪我狠心,你现在涨了本事,就要让村里的大伙儿都知道,你不是以前那个混账东西了!” “嗯,爸,我明白你的意思!” 陈旸咧嘴哈哈笑了起来。 陈家两个儿子,陈旸的大哥以前是村里的模范上进青年,给陈援朝涨了不少脸。 陈援朝是个正派的人,骨子里看重个人荣誉。 虽然陈旸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没兴趣,但看到老爹看自己的眼神,绽放出了久违的光芒。 陈旸心中也是颇有一番成就感。 只不过,陈旸才笑了几声,陈援朝立马就板起了脸。 “你小子可别得意忘形,你今天上山打狼,村里几个民兵,还有陈卫国队长,人家都是帮了忙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爸,你放心吧,我给他们分了不少狼肉,五头狼,我自己只要了二十斤狼肉。” 陈旸说着,将狼肉拎起来给陈援朝和刘淑芳看。 他这次上山没有带背篓,便在山上用苎麻编了根简易的绳子,将狼肉绑了带回来。 陈援朝点了点头,又注意到陈旸腋下夹着一堆毛绒绒的东西,于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是狼皮!” 陈旸将五张还带着血的狼皮亮了出来,笑道:“这些狼皮是好东西,咱家还有一张,这里加起来一共六张,哪天我找机会卖了,去换辆自行车来。” “自行车?” 听到儿子要买自行车,陈淑芬高兴地晃荡着陈援朝的胳膊。 “老头子,你儿子有出息了,要买自行车了!” 在七十年代,自行车可不只是交通工具,还是具有一定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就算城市职工,都很难获得一辆自行车。 “瞧把你高兴的,自行车哪有这么好买?” 陈援朝摇头道:“买自行车光有钱可不行,还得要有票,而且这票像咱们这种家庭还得不到。” 被丈夫泼了一盆冷水的刘淑芳并不生气,反而拍着陈旸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妈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挣回一辆自行车。” “嗯!” 陈旸重重的点头。 他现在身上零零散散还有七、八十块钱,就算有了票,离买自行车还差了一大截。 所以陈旸本身也不奢望能很快拥有一辆自行车。 “行了,把狼皮挂在院子里晾着,赶紧收拾一下,回房休息一会儿。” 陈援朝知道陈旸今天忙活得够累,于是挥手说了散场话。 趁着天黑之前,陈援朝和刘淑芳要去地里翻土,为种新作物做准备。 而陈旸则留在家中,将狼皮晾在了院子一角。 只不过晾好了狼皮以后,陈旸并没有着急回房休息,又拎着二十斤狼肉,送到了老皮夹的家里。 当然,陈旸也趁机给老皮夹讲述,自己用古苗刀杀死五头狼的经过。 本以为,老皮夹会夸赞陈旸。 没想到这个老头只是云淡风轻的说道:“几头没有狼王的野狼,跟野狗没什么区别,等你以后能宰了狼王,那才叫有本事。” 狼王这玩意儿,是野兽中极具智慧的领袖。 并且被各种山林传说,赋予了极强的传奇色彩,属于那种神秘而令人向往的存在。 因此,陈旸好奇看向老皮夹。 “老爷子,你宰过狼王?” “哼,狼王算什么?” 老皮夹哼了一声,拎着狼肉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只听屋子里,传来老皮夹悠扬闲散的声音。 “老头子我年轻那会儿,连老虎都宰过!” 听到老皮夹的话,陈旸心中颇为震撼。 他知道,老皮夹绝不是吹牛的人,更不是泛泛之辈。 老虎何其凶猛,被誉为百兽之王,能独霸一方山林的存在。 老皮夹要是连老虎都宰过,那他还真有资格看不起狼王。 牛心山这么大。 陈旸明白自己早晚有一天,一定也会在山中遇到老虎。 到时候,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老爷子,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陈旸告辞了老皮夹,回到了家中。 他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林安柔的话带给林安鱼。 来到林安鱼的房门前。 陈旸犹豫了很久,才忐忑地举起手,轻轻敲了敲林安鱼的房门。 “安鱼,你姐姐托我给你带句话。” 自从那晚之后,这是陈旸快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敲响了林安鱼的房门。 陈旸怕自己闹出的动静,让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敲完门后,陈旸第一时间说明了来意。 在等待林安鱼反应的时候,陈旸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 但好在仅仅几秒钟,房间内就传来了林安鱼超门口走来的脚步。 陈旸赶紧后退一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嘎吱!” 下一秒,林安鱼的房间打开了。 第一百章 很看重荣誉 亭亭玉立的林安鱼,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陈旸,她微微蹙了蹙眉,问道:“什么事?” 陈旸知道林安鱼没能获得教师资格,心情可能不太好,于是也不啰嗦,直接说明来意。 “你姐已经收到你的信了,她让我跟你转达一声,她会帮你想办法的。” “嗯!” 林安鱼闻言点了点头,双眸没有任何情绪。 陈旸本想安慰一句,但转念一想,林安鱼见了自己说不定很糟心呢。 安慰不如不安慰,免得适得其反。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陈旸看了眼林安鱼后,便转身朝堂屋走去。 林安鱼看着陈旸离去的背影,嗫嚅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了院子中。 其实刚刚在屋子里,林安鱼就已经听到了陈旸和父母的对方,并且也得知陈旸独自干掉了几头野狼。 林安鱼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狼,只在书中知道狼的凶残。 她望着角落里,晾晒的几张狼皮,看到几滴猩红的狼血,从泛着野性气息的狼皮上滴下。 看着每张狼皮上,各不相同的刀口,一股让人心慌的血气感扑面而来。 林安鱼俏脸霎时一白,感觉野狼就像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她难以想象,陈旸当时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和这些野狼搏杀,并且将它们杀死的。 当她扭头往堂屋方向看去,陈旸已经回到了房间里。 “叶儿黄。” 林安鱼轻轻呼唤了一声。 叶儿黄立马从鸡棚里蹿出,兴高采烈地跑到林安鱼脚下摇尾巴。 “汪汪!” 林安鱼蹲下身,轻轻揉着叶儿黄的狗头,与叶儿黄玩耍。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林安鱼偶尔会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陈旸的房间,眼神带着些许恍惚。 …… 第二天。 陈旸的房门被人敲响。 正在熟睡的陈旸,从梦中惊醒,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老妈的声音。 “陈旸,别睡了,镇山的领导来看你了。” 听到动静,陈旸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刚一打开房门,老妈刘淑芳就在门口催促道:“赶紧洗漱,镇长等下要来咱们家。” “镇……镇长?” 陈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妈。 “是啊!” 刘淑芳轻轻点了一下陈旸的额头,“民兵队长陈卫国把你英勇杀狼的事迹报给了镇上。” “今天马镇长亲自来咱们牛家湾,就是为了见见你这个打狼英雄!” “啊?” 陈旸有些意外,心想自己不过是杀了几头狼,怎么这事还闹到了镇上去? 刘淑芳像是看穿了儿子的疑惑,解释道:“诶呦,你睡糊涂啦?那些狼下山咬了人,这么大的事,镇上肯定要关注啊!” “收拾好没有?” 这时,老爹陈援朝从旁边探出头,催促道:“你们母子俩别磨蹭了,马镇长都到村口了,赶紧让陈旸去洗把脸。” “听到没,你爹都在催了。” 刘淑芳直接将一张热毛巾甩到了陈旸脸上。 等陈旸洗漱完。 民兵陈卫国正好领着一个高高瘦瘦,穿着一身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院子,后面还跟着乌泱泱一些人。 “老班长!” 陈卫国站在院子里,呼喊陈旸的老爹。 陈援朝忙放下手中的旱烟杆,从青石台阶上起身,来到陈卫国面前,看向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位是?” “这位就是马镇长!” 陈卫国热络地介绍道:“马镇长,这位是咱们村的退伍老兵,叫陈援朝,参加过光荣的自卫反击战呢!” “哦,陈老哥,你好你好!” 马镇长一把握住陈援朝的手,亲切道:“陈老哥啊,你是英雄老兵,你儿子是打狼英雄,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谢谢政府领导的肯定!” 陈援朝心里暖洋洋的,赶紧把马镇长往堂屋里请。 陈旸和刘淑芳早就在堂屋坐着。 等到老爹把马镇长请进来,陈旸立马按照陈援朝提前的交代,去给马镇长倒水。 “好,谢谢啊……” 马镇长接过水碗,抬头打量着张侗。 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马镇长就愣了一下。 “诶唷,这小伙子长得一副好身板啊,个头这么高,站在我面前,嘿,把我都吓了一跳,难怪连山上的狼都不是他的对手。” 听到马镇长的玩笑话,陈援朝和陈卫国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陈卫国赶紧在一旁,将陈旸昨天在山上,如何一人单挑五头野狼的过程,声情并茂的讲了出来。 并且讲到关键处,陈卫国还比划动作,突出陈旸的勇猛。 马镇长越听越上头。 听到最后,将水碗搁在桌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盯着陈旸看了半天,眼中透露着欣赏的目光。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啊!” 马镇长一手拍着陈旸的肩膀,一手竖起大拇指,“小伙子,肌肉很结实,身体有股子狠劲!” 一旁的陈援朝,听到马镇长自己夸陈旸,顿时脸上笑容不停。 就连刘淑芳的脸上,也飞扬起了一抹骄傲的色彩。 毕竟那个年代的人很看重荣誉。 能让镇上的领导亲自到家里来表扬人,那种振奋人心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不过光是口头表扬,未免单调了一点。 马镇长也是个痛快人,他深知陈旸这次消灭了牛心山的几头狼,对周围村子有多大的安全意义。 所以在口头表扬之后,马镇长看着陈旸,笑眯眯问道:“小伙子,你这次立了不小的功劳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奖励? 当然要,谁会不想要奖励? 陈旸自然也不想拒绝。 但他还没开口,陈援朝就赶紧走过来说道:“马镇长,我儿子打狼可不是为了奖励啊,他是为了乡亲们的安全着想——” “我知道。” 马镇长笑呵呵打断陈援朝的话,接着道:“陈老哥,一码归一码,这是镇政府和我的心意,咱们可不能亏待了打狼英雄不是?” “就是!” 陈卫国将陈援朝拉到一旁坐下,“老班长,你先坐下,咱们听听陈旸要啥奖励” 第一百零一章 等不及了 陈旸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要自行车。 可转念又一想,自行车太过贵重,恐怕一个镇政府无法满足。 而且一次性胃口这么大,很容易被人看贬。 比起要物质奖励,还不如跟马镇长搞好关系来得实在。 俗话说得好,衙门有人好办事啊! 还要什么自行车? 人脉的价值可是远远大于一辆自行车的! “马镇长,我上山除掉那几头狼,完全是受了我爸的感召,一心为了找到李婶的孙子,为乡亲们解决狼患。” “我要是再要奖励的话,那我上山的初衷就变了。” 历经两世的陈旸,说起漂亮话,沉稳有序,态度不卑不亢,拒绝奖励也显得极为有风度。 马镇长看着这样的陈旸,瞬间怔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年级轻轻的农村小伙子,竟然有魄力说出这种话。 “好……” 马镇长嘴唇一翕一张,半晌之后,看向陈援朝,指着陈旸笑道:“陈老哥,你可真生了个好儿子啊,好好好,这小伙子有意思!” “咳咳……是啊!” 陈援朝哈哈地笑了起来。 俗话说知子莫如父。 别看陈援朝在笑,但看陈旸时,确实心中疑惑这臭小子哪里整来的一套说辞,还挺像模像样的。 要不是知道陈旸以前什么样子,陈援朝就差当场感动哭了。 而刘淑芳就不一样了,还真就红了眼眶,捂着嘴在一旁暗暗感叹着儿子太懂事了。 不过也在陈旸意料之中,马镇长在夸完陈旸以后,也正色道:“小伙子啊,你打掉了那几头狼,让我们周围几个村镇安宁了下来,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大功劳。” “你不要奖励也行,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到镇上找我,我代表镇政府,一定合理满足你的诉求。” 陈旸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马镇长!” 一声道谢之后,皆大欢喜。 陈援朝张罗着要请马镇长在家里吃一顿遍饭,但马镇长笑呵呵摆手表示自己还有事。 这次下来,除了来看望陈旸,也顺便落实牛家湾村长空缺的事。 “到时候嘛,咱们搞个民主投票,就在本村推选一个新村长,带领大伙儿安居乐业。” “小伙子,记住,有困难就来找我。” 临出门前,马镇长转头看向陈旸,眼神中满是肯定。 送马镇长离开以后,陈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妈刘淑芳脸上洋溢着笑容,觉得村民投票的话,陈援朝多半能当上村长。 但等她想和丈夫聊几句的时候,却发现陈援朝已经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这老头子,谁都稀罕的是,他倒是显得淡定,你们爷俩怎么一个德行?” 刘淑芳又把目光转向了陈旸。 陈旸面对老妈的唠叨,只是耸了耸肩。 这时。 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看堂屋里的刘淑芳,又看了看陈旸,最终走到刘淑芳面前。 “安鱼,又要寄信呀?” 刘淑芳柔声接过林安鱼手中的信。 林安鱼点了点头,说道:“对,寄给我姐姐。” 才隔一天,林安鱼又给林安柔写信? 别说陈旸,就连刘淑芳也疑惑。 不过刘淑芳没有多问,当着林安鱼的面,直接把信转交到陈旸手中,用命令的口吻道:“听到没,明天去一趟镇上,把信交给安柔!” 陈旸应道:“行,没问题,那我明天顺便去一趟省城,可能后天才能火来。” “你去省城干啥?” 刘淑芳疑惑地问了一嘴。 陈旸看了一眼林安鱼,没有说是去帮林安鱼找门路,只是笑道:“张主任不是说让我空了去找他吗,我明天就顺路去一趟。” “哦。” 刘淑芳转头就去厨房,准备弄中午饭了。 而陈旸想着明天要去省城,正好省城的李明玉那边,也到了要獾子的日期。 于是他打算下午上一趟上,看不能再逮到一只獾子。 “叶儿黄,出来。” 陈旸冲着鸡棚招呼了一声,叶儿黄立马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准备回房间的林安鱼停下脚步,回眸看向正在逗弄叶儿黄的陈旸,目光在陈旸带着笑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转身去了厨房,帮刘淑芳打下手。 吃过午饭后。 陈旸将林安鱼的信收好,便背上背篓和鸡笼,带着叶儿黄往山上走。 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上山打猎了。 往后山走着的一人一狗,脚步欢快,透着迫不及待的心情。 来到山上。 陈旸先去把遗忘了好多天,藏得隐秘的弓箭找到。 虽然只是去狩猎獾子,但万一在路上又遇到了野羚子呢?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现在的陈旸,越发想要背着弓箭,带着古苗刀,往牛心山深处闯一闯。 当然。 三副狐狸套他可没忘。 野兔虽小也是肉! 陈旸照例先来到布置狐狸套的地方。 本以为隔了两天,狐狸套里面应该有所收获。 但三副狐狸套里面,一只野兔也没有。 虽说野兔死脑筋,喜欢在一个地方出没。 但山里这么大,陈旸觉得也该挪挪位置了,于是将三副狐狸套收好,继续往打猎獾子的目的前进。 走到半途,陈旸选择在附近的林子里,重新布置好狐狸套,然后继续出发。 从上山到现在,走了近一个小时。 陈旸眼前,终于再次出现了那片低矮的山坳。 站在山坳前的坡上,一阵风吹来,山坳里掀起了阵阵草浪,叶儿黄也跟着“汪汪”的叫了几声。 “哟,等不及啦?” 陈旸笑呵呵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昂起脑袋,从陈旸摇着尾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优秀猎狗的精明。 “走吧,先去找点树枝,咱们请獾子吸烟。” 陈旸招呼了一声,领着叶儿黄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上次陈旸来的时候,由于第一次火急火燎的,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树枝来熏獾子。 这一次,他深入这片树林,找到了一些野生松柏树。 松柏树的树枝,不仅极易燃烧,而且燃烧起来可以产生充分的浓烟。 在西南地区,熏腊肉常用的也是松柏树枝。 第一百零二章 咬文嚼字 陈旸很快收集了大量松柏树枝,抱着往山坳下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一人一狗轻车熟路。 叶儿黄负责在草地里寻找獾子的洞,找到一个就冲陈旸摇尾巴,陈旸立马就跑来堆放松柏树枝。 很快。 除了一个洞口之外,其余洞口都被堆上松柏树枝并且点燃。 松柏树枝燃烧后,会散发一股浓郁的香味,这种香味能将腊肉熏出香味的层次感。 而随着一团团白烟冒起,松柏树枝特有的香味在山坳里飘散。 陈旸将鸡笼摆在给獾子留的唯一出口,和叶儿黄一起盯着。 没多久。 一只被熏昏头的獾子,从洞中蹿了出来,在叶儿黄的犬吠声中,一头扎进了鸡笼中。 陈旸眼疾手快,一弯腰将鸡笼盖住,装入背篼里。 大功告成。 把燃烧的松柏树枝灭掉火以后,陈旸领着叶儿黄朝山下走去,路上将弓箭藏好,还顺便割了些野菜带回去。 回到家,吃过晚饭。 陈旸早早上床睡觉,养足了精神准备明天进城。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陈旸背上了背篓,带上林安鱼的信,先来到了牛家镇小学。 这一次,陈旸刚出现在小学门口,门卫室那老头就蹦了出来,指着陈旸的鼻子啧啧摇头。 “你小子还敢来啊,你上次打了徐老师,不怕徐老师找警察抓你啊?” 今天小学在正常上课。 陈旸看了看操场上玩耍的学生,扭头对老头说道:“放心吧,有人能替我作证,是那个徐光自己摔的。” 门卫室老头滞了一下,问道:“又来找林老师?” “是啊!” 陈旸嘿嘿一笑,“大爷,帮我叫一下林老师?” 门卫室老头估计是怕陈旸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一脸不悦地应承下来,转身进入了学校。 林安柔暂时没课,很快被老头领了过来。 “咦,你怎么又来了?” 林安柔一脸疑惑地穿过铁栅栏门,走到陈旸面前。 “我也不想来啊。” 陈旸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见林安柔,只是怕林安柔像上回一样,问起他和林安鱼之间发生的事。 “安鱼又给你写了一封信,我这不又来送信么。” 陈旸将林安鱼的信掏出来,递给林安柔。 林安柔细细看了看信封上娟秀的字迹,顿时展露笑颜,说道:“安鱼这丫头,怕是又要麻烦我了。” 虽然这么说,但林安柔却是满怀期待的拆开信,认真读了起来。 没一会儿。 她读完了信,把信递到陈旸面前,笑道:“你看吧,我就知道,被我说中了。” 陈旸愣了愣,面对递来的信不敢伸手。 “安柔,你这是什么意思,安鱼写给你的信,我……我能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我让你看你就看。” 林安柔催促着把信晃了晃。 陈旸见状,怀着好奇心接过信,展开仔细起来。 很快他就读完了信里的内容。 原来,林安鱼在信中表示自己有些无聊,想让林安柔给她找一些书籍来看,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巩固知识,为以后当老师做准备。 看完信后,陈旸释怀一笑,说道:“看样子,安鱼并没有因为没当成老师而气馁,她这是要继续深造啊。” 听到陈旸的话,林安柔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直勾勾盯着陈旸。 陈旸本来心里就藏着事,被林安柔这么一盯着,顿时心虚后退一步。 “安柔,你……你干嘛?” “陈旸,你什么时候会认字的?” 林安柔微微眯起双眸,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陈旸。 糟糕!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只有小学文化水平,而且读书那会儿一点也不用功。 加起来认识的字没有几百个,属于半个文盲。 一个半文盲,怎么可能快速把一封信看完? 而陈旸也是后来发达以后,才重新恶狠狠补了文化课,并且报读了成人夜校。 重生回来之后,陈旸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还有,陈旸,我早就觉得奇怪,你现在说话也能嚼文嚼字了!” 林安柔微微歪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陈旸,一脸古怪道:“‘气馁’、‘深造’这种词,也是你能说得出口的?” “安柔,你真是大惊小怪了。” 陈旸眼睛一转,赶紧找了个借口:“我在你离开的这两年,一直在偷偷地用功念字。” “是吗?” “不然呢?” 陈旸摊了摊手,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林安柔皱了皱鼻子,显然陈旸的回答让她难以置信。 但她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今日的陈旸,非昨日的陈旸。 “行吧,相信你一次。” 林安柔浮现一抹笑容,释然道:“陈旸,我这次回来,发现你真的变化好大,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那句话怎么说的……” 陈旸打了个哈哈,“哦,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嗯,刮目相看!” 林安柔看向陈旸的眼神有了一道光。 “陈旸,我本来打算买一些书给安鱼,但我要天天上课,周末时间也少得可怜,既然你现在会认字了,要不你去替我给安鱼买些书回去吧?” “凭什么啊?” 因为刚刚的插曲,陈旸松了一口气,心情活跃间,忽然有了逗弄林安柔的心思。 “安柔,我怎么感觉都成了你们两姐妹的免费劳动力了?” “你知不知道每次来镇上要走十多里地,很累的。” “今天送了信,还得去买书,你知不知道,要买书还得去省城,你要累死我啊?” 陈旸故作委屈地大倒苦水。 他哪会料到,自己只是想逗一逗林安柔。 但林安柔却听得十分认真。 “对不起啊,陈旸!” 林安柔忽然低下头,双手紧紧扣在一起,语气带着不安和自责,不敢看陈旸的眼睛。 “是我不对,我光顾着想我妹妹的事情,忽略了你的感受。” 陈旸人直接愣了一下。 看着林安柔认真道歉的姿态,陈旸知道是自己失算了。 他没想到自己开的玩笑,竟然会让林安柔局促不安。 第一百零三章 打遍牛心山 陈旸发现林安柔是重视自己的。 这让他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惭愧。 陈旸挠了挠头,说道:“安柔,我跟你开玩笑的,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开玩笑?” 林安柔挑了挑眉毛,一脸狐疑地盯着陈旸。 陈旸见林安柔不太相信,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安柔,我真没有生你的气,我正好要去省城,顺路把书买回来就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 林安柔拍了拍胸脯,很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陈旸见误会接触,便准备告辞。 但临走前问道:“对了,安柔,你给点建议,我给安鱼买什么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十万个为什么》吧,安鱼对这些知教类的书籍很感兴趣。” “好,我先走了。” 陈旸点头,背着背篓转身就走、 但走了几步,被林安柔叫住。 “陈旸!” “还有是吗?” 陈旸回头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和煦笑容。 “谢谢你!” 她笑得温柔而甜美,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于脸颊,在清澈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画。 陈旸愣了愣,摆手道:“不客气。” 说完转身,离开了牛家镇小学。 目送陈旸的背影消失后,林安柔才转过身,准备进入学校。 门卫室的老头疑惑看向林安柔,问道:“林老师,这小伙子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不难看出,老头察觉两人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林安柔没有解释,只是微笑道:“大爷,以后他来的话,您就别拦着他了。” “诶……行!” 门卫老头迟疑着答应了下来。 只是当他抬头时,惊讶发现,走进校园的林安柔,嘴角竟然还噙着一抹笑意。 …… 陈旸坐大巴车,来到了省城滨阳。 他带着獾子,来到了中药铺子“荣德堂”。 一进门,就看到瘦高的李明玉,站在柜台后,一双明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了过来。 “小伙子,你晚了两天。” 李明玉用手指头叩了叩柜台台面,表情有些不悦。 陈旸知道买主得罪不起,只能赔笑走到柜台前,放下背篓,将鸡笼提了出来。 “老先生,实在抱歉,前段时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前段时间,陈旸家里可不止一点事。 但他也没过多解释,将鸡笼摆在柜台上,让李明玉看清里面装得什么。 獾子是昨天打的,在鸡笼里关了一天,精神不太好,但难得是活的。 李明玉见状,气色这才缓和许多,二话不说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抽出了三十块钱,推到陈旸面前。 “谢谢老先生!” 陈旸接过三张大团结,装入腰带中,背起背篓告辞。 “记住,下次别迟到了。” “知道啦!” 陈旸默默记下时间,等半个月后再来。 离开荣德堂,陈旸马不停蹄,直奔滨阳机械厂,来到门卫室,这次陈旸没有找薛卫东,而是请门卫找一下张主任。 大厂的保卫科就是有水准,门卫一眼认出陈旸,笑道:“这不是上次找咱们厂长的小伙子吗,这次又找我们张主任啊?行,你等一下。” 门卫室一通电话,打到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诶,好,知道了,我马上带他过来。” 很快,门卫放下电话,转头对陈旸笑呵呵道:“来吧,我们张主任等着你呢,让我带你过去。” 在门卫的带领下,陈旸进入机械厂,走着宽敞平整的水泥路,一路跟着门卫,来到了车间主任办公室。 车间主任的办公室在一个工区厂棚里面,下面是嘈杂的车间,上面是一排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张主任的办公室。 陈旸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张主任正好起了两杯茶,顺手就递给陈旸一杯。 “小同志啊,你可算来了,来,坐!” 张主任笑眯眯招呼陈旸。 陈旸在办公桌前的凳子坐下后,带着歉意笑道:“张主任,实在不好意思啊,在你日理万机的时候跑来打扰你。” “哪里哪里,我不是给你母亲说了,让你脚伤好了之后来找我吗,正好,今天你来了,我也有事找你呢!” 张主任坐下,吹了吹茶沫子。 陈旸闻言,便没有先说明自己的来意,而是顺势问道:“张主任,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我没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哈哈哈,小同志不必这么严肃。” 张主任对陈旸今天的到来很开心,先是关心陈旸的脚伤,得知陈旸已经无碍后,又询问了牛心山上狼的事。 陈旸笑道:“张主任放心,我这脚好了,山上的狼也处理掉了,张主任若是想去山上打猎,说个时间就行,我陪你打遍牛心山!” “哈哈,好一个打遍牛心山!” 张主任正在抿茶,笑得差点呛水,于是摆手道:“小同志,你这样说的话,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真就想请你带我们再去牛心山,打些野味回来。” “张主任,你别跟我客气啊,额……” 陈旸愣了一下,追问道:“你说的‘我们’,除了张主任你以外,难道还有其他人?” “嗯,我一个朋友。” 张主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的秃头,笑道:“我那个朋友不会打猎,但架不住他想体验一下原始大山,一直希望我带他去一趟滨阳附近的山林逛逛。” “你也知道,我也不熟悉周围的山林,加之要带个生手进山,多少有些风险呐。” “但自从认识小同志你后,我琢磨着咱们两人,带上他应该没问题。但这只是我个人想法,小同志你觉得如何?” 张主任说完,向陈旸投来热忱的目光。 陈旸清楚张主任的顾虑,上回在牛心山上遇到了狼,他和张主任两个有打猎经验的人,都差点翻船。 现在在带个毫无经验的新手进山,肯定会有风险。 但为了请张主任帮忙,陈旸决定应下这个差事。 “张主任既然想带朋友去,我是没意见的。不过我这里有件麻烦事,恐怕得先处理好了,才能和你们上山。” 第一百零四章 就这么说定了 陈旸自然不会直接说出让张主任帮忙的话。 这样显得太功利。 他故意表示自己要先处理重要事,就是要引起张主任的注意,等张主任主动开口询问。 而张主任想要带朋友打猎,听到陈旸有事耽搁后,果然来了兴趣。 他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关切问道:“小同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说出来听听,我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别看张主任只是一个车间主任,好歹也是正科级。 加上滨阳机械厂的体量,张主任走出去,人脉肯定一大把。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铺垫得差不多了,陈旸果断进入主题,说道:“我有个朋友想当老师,她有高中文化水平,之前给省城小学写了封自荐信被退了回来,我这段时间就是在帮她想办法。” “哦,这件事啊……” 张主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想怎么帮她?” 陈旸知道。 这个年代教育水平普遍偏低,只要有高中学历,甚至初中学历就有机会当老。 只不过就算这样,也需要公社或单位推荐,有的还要参加考核。 陈旸相信以林安鱼的能力,考核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主要是差一个有能力的单位或者有地位的个人推荐。 但这种话,陈旸肯定不能跟张主任直说。 毕竟张主任并不了解林安鱼的真实水平,让对方贸然推荐,有些强人所难的意味。 略微思考,陈旸有了主意。 “张主任,我想让我那个朋友来机械厂上班,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再以机械厂的名义推荐她去参加教师资格考核。” 那个年代没有打工一说。 像林安鱼这种由陈旸老爹养大的情况,是属于农村户口的,那么农村户口理论上也不能任意到省市单位上班。 但在那个年代,还有一种说法叫“搞副业”。 也就是说,如果当地的生产单位需要招工,那么可以根据指标,向农村人口招收工人。 而农村身份的人,可以通过大队或公社的推荐信,进入省城或县城工作,这就叫搞副业。 陈旸的办法,就是让林安鱼通过公社推荐,先到机械厂上班,再通过省城赫赫有名的滨阳机械厂的推荐,进入省城的小学。 这种办法虽然很麻烦,但很稳当。 毕竟就算牛家湾的大队,愿意给省城小学推荐林安鱼,但人省城校园也不一定看得上你一个偏远乡村里来的人。 故而陈旸为林安鱼,想了一个身份三级跳的方案。 “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是太麻烦啦!” 果然,张主任也觉得麻烦,摇了摇头道:“先不说可不可行,小同志,你知不知道,我们机械厂的工位可是很紧缺的!” “自省城到周边县乡镇,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入我们机械厂?” “你可以现在去我们人事办公室看看,办公桌上现在还放着一摞厚厚的推荐信,上面都是想来咱们这里上班的人员名单。” 说到这里,张主任都不禁摇头笑了笑。 笑完以后,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旸,问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上次我来你们家看到的那个姑娘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张主任。” 陈旸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我的确推荐的就是她,但绝不是因为和她的关系,而是因为知道她有当教师的资格——” “小同志,我信你!” 张主任抬手打断陈旸的话,说道:“就凭小同志你的人格,我都可以直接想办法把你的那位‘朋友’安排来我们机械厂上班,但是……” 话说一半,张主任又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是那个小姑娘我也见过,长得细皮嫩肉的,一身书卷气,哪里适合在我们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上班?” “你呀,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回头让人家小姑娘生你的气。” 张主任指了指陈旸,言语中带了几分调侃意味。 陈旸不是没考虑过这点,但他也不解释,只是看张主任神色轻松,猜测张主任可能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张主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一脸闲云风清的神态,慢悠悠道:“小同志,我倒有个更简单的办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旸当然要听。 他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面的茶沫子还在漂浮打转。 “张主任,你说,我洗耳恭听。” 陈旸说完,用双手将茶杯捧起,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张主任接下来的话。 张主任咂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对陈旸笑道:“我的办法嘛,就是你和我一起上山打猎,陪好我那个……朋友!” “朋友”二字,张主任特意加重了语气。 陈旸一听,察觉其中微妙,连忙问道:“张主任,请问你的朋友是?” 张主任哈哈一笑,一字一顿道:“他在市教育局上班!” 说到这里,张主任点到为止,并没有透露对方的具体工作。 但陈旸知道,话越少,说明对方来头越大。 “张主任,你这是……” 陈旸心想,难道这是要走后门? 可这坏规矩啊! 张主任抬手,只笑道:“诶,小同志别无误,我那朋友是个正直的人。我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认识,这样他在了解你那位‘朋友’的真实情况后,说不定能给出一些指点性意见。” 说完,张主任笑呵呵盯着陈旸。 有些话不能说破。 张主任说得模糊,但陈旸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谢谢你,张主任。” 陈旸将捧着地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挺直了摇杆,底气十足道:“张主任放心,我一定带你和你的朋友,在咱们牛心山痛痛快快打猎!” “哈哈哈,好!小同志,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张主任猛地一拍手掌,站起来走到陈旸面前,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你年轻有本事,脑子还机灵,难怪薛厂长会喜欢你……估计呀,我那个朋友见了你以后,也会很喜欢你的。” “小同志,那咱们就说定了。这个星期天,我带我那个朋友来牛家湾!” 第一百零五章 名贵药材 “张主任,那我回去准备了,保证完成领导任务!” “好,我送送你!” 陈旸本来想告别张主任后,便独自离开。 但张主任坚决要亲自送陈旸到机械厂门口,目送着陈旸离开。 陈旸明白,张主任有多看中这次周末的狩猎。 离开机械厂后,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回牛家镇的中巴车早就收班了。 离周末还有三天,陈旸也不着急着回去,便准备按计划,在县城里找个宾馆留宿一晚。 来到车站,找到上次和林安柔住过的旅馆,陈旸写了一间单人房后,趁着还有时间,又出门去找书店,准备给林安鱼买书。 那个年代买书的途径不多,主要是上新华书店买书。 但新华书店在省城也就一家。 等陈旸打听到位置,并且赶到新华书店时,已经快要五点钟了,距离打烊只有一个小时。 但就算临近下班时间,新华书店里也是人头攒动,一群顾客围在书架前、柜台前,要么看书,看么买书。 陈旸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挤到卖《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十万个为什么》的书架前。 这两本书,都是当时的大热书籍,卖得很好,有专门醒目的书架。 但陈旸凑过去一敲,发现架子上的两本书都卖光了。 没办法。 陈旸只好又挤到柜台,询问柜员两本书的情况。 柜员瞥了一眼陈旸,皱眉道:“老乡,你要买书怎么这个点才来,不知道你要的那两本书都特别好卖吗?咱们这里卖完了,等有的时候你再来吧。” 妈的! 陈旸对这个年代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柜员和服务员,是一点没有好感。 但没办法,自己有求于人,只能硬着头皮追问道:“那请问什么时候有这两本书?” “我都说了这两本书特别好卖,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有?你有空就来啊!” 那柜员不耐烦地打发掉陈旸。 行了。 陈旸知道自己白费力气了,他怎么可能为了两本书,天天有空来省城。 虽然已经猜到,当时的人们对书籍的热情,毕竟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大部分休闲娱乐就是看书。 但陈旸也没想到,买两本书会这么难。 看样子只能找其他门路。 而其他门路,自然是找人帮忙。 但因为才刚刚见过张主任,陈旸肯定不会因为买书这么小一件事,去麻烦张主任。 除了张主任以外,陈旸在省城认识的人不多,有一个算一个,也只有老中医老岳和药铺老板李明玉了。 想了想李明玉那古板不苟言笑的模样,陈旸决定去老岳那里碰碰运气。 来到老岳的诊所时,已经过了六点。 好在小诊所一般关门会比较晚。 陈旸来的时候,须发皆白的老岳正要准备吃饭。 老岳看到陈旸到来,立马笑容和蔼地站起来,招呼道:“小伙子,吃饭了没,一起吃点?” 陈旸瞥了眼老岳桌子上摆着的一盘猪肉炒菜,一碟花生米,咽了咽口水,摇头道:“谢谢啊老先生,但我已经吃过了。” 他一路从新华书店跑过来,哪里顾得上吃饭,但考虑到是来求人办事的,也不好意思吃人家的饭。 老岳闻言,有些遗憾嘀咕了一句:“可惜,我还想跟人喝一杯呢……” 不过老岳见陈旸风尘仆仆,于是追问道:“你这么晚过来,是要卖什么药材吗?” 陈旸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我有个个人请求,不知道老先生方不方便。” “行,你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说。” 老岳给陈旸递来一杯水,陈旸谢过以后,一口干掉了整杯水。 别说。 从机械厂出来到现在,他还真就滴水未沾,滴米未进。 放下水杯后,陈旸抹了抹嘴。 “老先生,这件事是我本人的私事,还真觉得不好意思向你开口,但我也没办法……” 陈旸说明自己的来意,他希望在省城的老岳,能帮忙帮他盯着新华书店。 如果有《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十万个为什么》这两本书,希望老岳能先帮忙买下,等自己来省城的时候,再把钱补给老岳。 老岳一听,原来是这个事啊。 “这个事情不难。” 老岳笑着点头道:“我正好有个病人,是新华书店的管理人员,我给他说说情,要是有《数理化自学丛书》这本书,让他先留下一本,到时候你去取便是。” 陈旸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感谢老岳。 谢完之后,不忘提醒道:“老先生,除了《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我也要……” “这本书就不必买啦!” 老岳哈哈笑道:“这本书两年前我给我孙子买了一本,那小家伙早就看完了,书一直放在书架上吃灰,我明天给带过来。” “对了,这么晚了,小伙子你应该不会走吧?” “不会,我开个宾馆房间,老先生,我明天就来取书。” 陈旸又是对老岳一顿千恩万谢。 “好、好、好!” 老岳笑着摆了摆手,让陈旸打住的同时,忽然提道:“小伙子,你最近来我这里来得少了,有个好消息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陈旸已经准备告辞离开,听到老岳话后,立马好奇看向老岳。 老岳走到自己的诊台后面,取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嗯,找到了!” 老岳将本子递到陈旸面前,指着上面一个电话说道:“北方有个大药店,需要一些虎骨、麝香、熊胆这一类药材,小伙子你有没有办法弄到?” “这些可都是稀有名贵药材啊!” 陈旸有些瞠目结舌。 这些东西,只有牛心山的深处才有。 目前的陈旸,还没深入过牛心山,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到什么虎骨之类的名贵药材。 而且虎骨出在虎身上,熊胆出在熊身上。 这些都是山林里顶级的猛兽,现在陈旸也不敢轻易去找它们的晦气。 但如果手里有一把猎枪。 就算让陈旸一个人进入深山老林,他也不怕和这些猛兽过过招。 第一百零六章 心酸 猛兽身上的东西,固然难以获得。 但其价值也是不可估量的。 陈旸从老岳那里打听到,北方那个大药房,是按药材市场的价格直接收购虎骨。 一公斤的爪骨,大药房收20到25元左右。 膝盖和腿骨的价值更高,一公斤的价值高达230元钱! 换句话说,一根老虎的腿骨,比一辆自行车都贵,是真正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陈旸告辞了老岳。 从诊所出来后,天色已暗,陈旸在路边吃了一碗面,便回到旅馆休息。 第二天一早。 陈旸再次来到老岳那里,拿到了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临走时,老岳让陈旸可以考虑弄些北方大药房需要的药材,但也叮嘱陈旸要量力而行。 陈旸笑道:“北方的大药房想要花钱,恐怕得等一段时间喽。” “如此也好,那就让他们等吧,哈哈哈……” 老岳大笑着,送别了陈旸。 回牛家镇的中巴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发车,陈旸趁着这两个小时的空隙,跑到了百货大楼。 目前陈旸手上有了一百多块钱。 这人呐,手上钱一多,消费欲望就强烈。 陈旸自持不是花钱大手大脚之人,但一想到是把钱花到家人身上,便抵不住喜悦的多巴胺分泌。 手头还有些布票,陈旸便打算给老妈和老爹买衣服。 在女装柜台,陈旸看中了两件对襟的花褂子,一件咖啡灰底色,以梅花斑点点缀;另一件是浅色白的,只绣了两朵淡粉色月季。 两件花褂子即美观又大方,很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 想到老妈一大把年纪了,还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陈旸心动了。 看了一眼价格,一件19块钱,另一件21块钱,一共40块钱,可以都买下。 女装柜台不远处,还有漂亮时髦的,专门给年轻女孩儿穿的连衣裙。 陈旸想着来都来了,也给林安柔挑选一条裙子,这样利于促进他和林安柔的关系。 起初,陈旸一眼看中的一条米黄色的布拉吉连衣裙。 这条裙子缀着绛红色、淡粉色、青黄色的花瓣花纹,看起来温和阳光,十分符合林安柔温婉大方的个性。 结果等陈旸询问价格的时候,柜员看也不看陈旸一眼,只说这条裙子是进口的,三百块钱一条。 陈旸心里那个呵呵了,三百块的裙子,他现在是买不起的。 就算买得起,他也不想买。 毕竟布拉吉连衣裙太有年代感,不符合陈旸的审美。 但接下来柜员一句话,让陈旸对布拉吉连衣裙又有了兴趣。 “咱们这里也是自己生产的布拉吉,不过不是米黄色的,只要25块钱一条,你要不要啊?” 陈旸一听,立马让柜员给他拿一条看看。 柜员从那条进口的米黄色布拉吉连衣裙旁边,取下一条鹅黄色的同款样式连衣裙,问道:“这也不便宜,你确定要?” “确定!我这人最支持国产了!” 陈旸看样式也差不了多少,于是赶紧点头。 其实这个年代,城里的不少姑娘都穿的这种几十块钱的裙子。 当然,几十块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开销。 林安柔从北方回来时,不是也穿了一件蓝色的布拉吉连衣裙吗。 陈旸也是后来得知,那条裙子就是她这几年参加工作后,好不容易攥钱买的。 平时林安柔爱惜那条裙子得不得了,一般场合是舍不得拿出来穿的。 “先去交钱开票,再凭票来拿这条裙子。” 柜员没把裙子给陈旸,一条布拉吉就顶了她一个月工资,她可不敢冒险,把这么贵重的裙子交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农民手中。 但陈旸二话不说就去开了票,而且一口气开了两张票。 “我看到旁边还有一条一样的,你都给我包起来!” 陈旸将两张票拍在柜台上。 柜员见状,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两条……你都要?” “嗯……两条尺寸都差不多吧?” 陈旸点了点头。 既然给姐姐林安柔都买了裙子,那顺便给妹妹林安鱼也买一条。 不管林安鱼接不接受,总之陈旸想得是不能厚此薄彼。 从柜员那里得知,两条裙子尺寸相同,陈旸不禁回忆了林安柔和林安鱼两人身高体型。 这两姐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身材比例都差不多,体型修长苗条,属于南方女孩特有的娇小玲珑型。 但三维方面,林安柔的好像要……大那么一点点。 不过影响不大。 陈旸让柜员把两条裙子包起来。 柜员没动,只是盯着柜台上的两张票,脸上还透着迷茫的表情。 她又打量了一下上身穿着陈旧背心,下身套着补丁长筒裤的陈旸,实在想不通,这个看起来不富裕的年轻农民,怎么敢一口气买这么多衣服。 他哪来这么多钱的? “你确定要……两条裙子?” “票都开了还能有假?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 “没办法,我们那儿娶媳妇,就等给媳妇买两条裙子,我这也是掏光积蓄,借了一屁股债才阔气一回。” 陈旸也不想招摇,于是编了个理由。 柜员一听,相信了陈旸的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笑道:“现在的农民也挺会赶时髦的,连城里姑娘的裙子都想穿。” “行,包好了,拿去!” 陈旸懒得废话,拿上两条裙子后,又把给老妈看中的两件花褂子买下,加起来一共花了90块钱。 他心里美滋滋的同时,身上的钱,也只剩下了12块钱。 这时,陈旸才想起还没给老爹陈援朝买衣服。 老爹一把年纪,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还是从部队退役后,穿回来的一套军绿色的内衬服。 就这唯一一件像样点的衣服,穿了十多年,领口也被穿得皱巴巴起了毛边,膀子和腋下处更是补了好几个补丁。 想到这里,陈旸心里一阵的心酸。 但口袋里只有12块钱了,于是陈旸转头就买了一双7块钱的解放鞋,准备给老爹。 至于老爹的衣服,就再……心酸一阵吧。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次有人送我衣服 将买个老妈和林家姐妹的衣服,还有老爹的解放鞋一并装入背篓。 陈旸怀揣着全身上下唯一剩下的5元钱,从百货商场离开,坐上了回牛家镇的中巴车。 到牛家镇后,陈旸轻车熟路来到了牛家镇小学。 门卫室老头看到陈旸,表情变得古怪,问道:“又来找林老师?” “不然呢?” 陈旸咧嘴一笑。 这小子跟林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头嘴皮子一翕一张,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进去吧。” 老头打开铁栅栏大门上的小门后,便转身钻进了门卫室。 陈旸愣了下,问道:“大爷,你现在放我进去了?” “老子心情好,你有意见?” 老头没说这是林安柔的意思,只是哼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盅里的浓茶,咂嘴间,还是想不通,林老师对这个农村来的小子,为什么会比对徐老师热情。 陈旸不知老头的疑惑,见门打开,便大大方方背着背篓进入了学校。 此刻,学校里学生们都在上课。 陈旸穿过操场,穿过朗朗读书声,来到了女老师宿舍前,结果发现林安柔不在宿舍。 估计林安柔应该在上课,于是陈旸走到宿舍前的花坛前,将背篓放下,一屁股坐在了花坛上,等着林安柔下课。 过了十多分钟,一个老师举着铃铛,在每个教室前晃荡而过。 “叮铃哐啷……” 听到铃声后,教室里瞬间沸腾,一群孩子疯一样涌出教室,涌上了操场,嬉戏玩耍起来。 几名老师最后从教室出来。 很快,林安柔和一个戴着眼镜,模样清纯的年轻女孩挽着胳膊朝宿舍走来。 那个眼镜女孩应该也是这里的老师,上回陈旸就见过。 起初,林安柔并没有注意到陈旸,她一直侧着头,和那个眼镜女孩说着什么。 眼镜女孩倒是发现了陈旸。 她一边听着林安柔讲话,一边偷偷注视着陈旸,直到走近,她才轻轻推了推林安柔的胳膊,提醒林安柔看向花坛。 “陈旸,你来啦?” 林安柔看到坐在花坛前的陈旸,脸上洋溢出笑容,接着,她转头对眼镜女孩轻声耳语了几句。 眼镜女孩点了点头,松开挽着林安柔胳膊的手,又看了一眼陈旸后,便朝宿舍走去。 她为什么看我? 陈旸狐疑地盯着眼睛女孩离开,下意识摸了摸脸,怀疑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看人家干嘛?” 林安柔走了过来,收起笑容,踢了一脚陈旸的背篓。 “别踢,里面装了好东西!” 陈旸赶紧扶住背篓,抬头看向林安柔,莫名其妙道:“安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 “暴力?谁暴力了?” 林安柔蹙了蹙眉,看向背篓,问道:“别神神秘秘的,你背篼里到底装了什么?” 听到林安柔的话,陈旸有些诧异。 他分明看到,刚刚林安柔看到自己时,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一走过来就变脸了? 这就是女人吗? “安柔,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对我说话这么冲?” “快点儿,我等会儿还要上课。” 林安柔盯着背篓,完全忽视了陈旸的话。 陈旸脸上大写的服气,把盖在背篓上的破布掀开,取出了那条鹅黄色的布拉吉长裙。 “咦,你这是……” 看到长裙的瞬间,林安柔眨了眨漂亮的双眸。 “我昨天不是去省城了嘛,专门给你买了一条裙子回来。” 陈旸承认,自己把裙子递给林安柔的时候,有些故意献殷勤的意味。 没办法,可能是因为做了对不起林安鱼的事,陈旸一看到林安柔情绪不对,就会有些心虚。 林安柔倒是很给面子,接过陈旸的裙子,放在身前比了比,但随后又撅着嘴,把裙子放回到了背篓里。 陈旸吃了一惊,问道:“安柔,这条裙子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裙子,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林安柔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盯着陈旸。 陈旸没看林安柔,低头嘀咕了一句:“安柔,你好像不属鸡。” “陈旸,别装糊涂了,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裙子,还是一条布拉吉连衣裙,这种裙子很贵的!” 林安柔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觉得这条裙子很贵,有些不忍陈旸花钱。 陈旸闻言,在背篓里翻了一下,翻出另一条准备送给林安鱼的裙子,解释道:“安柔,我可不止给你买了裙子,我还给安鱼……还有我妈我爸买了衣服……哦,对,我只给我爸买了一双鞋子。” 林安柔目光落在背篓里,见陈旸果然翻出了其他五颜六色的新衣服,顿时惊讶得张开双唇,表情微微滞了一下。 “陈旸,你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嗯,是花得挺多的。” 陈旸挠了挠头,仰头看向林安柔,认真道:“可是给你们花钱,我心里就感觉很舒服。” “你……” 林安柔听到陈旸的话,瞳孔微微一颤。 她看了看陈旸一身上下穿着的破旧衣服,又看了看背篓,语气有些微促问道:“你呢,你没给你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吗?” “我买衣服干嘛?” 陈旸笑道:“我经常要上山,那林子里乱糟糟的,要是把新衣服刮破,那多可惜。” 变了! 他真的变了! 林安柔印象中的陈旸,以前恨不得每一分钱都花在喝酒打牌上。 现在呢。 这家伙不仅再也不喝酒打牌了,还在家里人身上如此大把大把花钱。 这样的陈旸变得太彻底了! 林安柔感觉陈旸就好像……好像在用劲补偿家里人一样。 四月的风很是柔和,从操场吹过,将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吹到花坛处。 “陈旸,你眼光真好,买的裙子真好看,安鱼肯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反正我很喜欢。” 林安柔重新拿起那条布拉吉连衣服,用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鹅黄色的面料。 “陈旸,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衣服。” 第一百零八章 眼光还不错 陈旸认真看向林安柔。 “安柔,你小时候,我爸我妈不是也给你买过衣服吗?”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不算就是不算,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林安柔瞪了陈旸一眼。 行吧。 眼看林安柔情绪又不对劲,陈旸赶紧转移话题。 “安柔,只要你喜欢我买的裙子就好,这次钱花得差不多了,等我又有钱了,我再给你买。” “嚯,你不把钱存着娶媳妇呀?” 林安柔翻了个白眼,不等陈旸再开口,继续道:“不跟你说了,马上要上课了。” 说完,林安柔收好裙子,转身朝宿舍走去。 陈旸看着林安柔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今天的林安柔真是奇怪。 可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 琢磨不透的事情,陈旸也不喜欢琢磨。 但看到林安柔对那条布拉吉长裙很满意,陈旸心里也很舒坦。 想到这里,陈旸嘴角微微扬起,心满意足准备回去。 但他刚背上背篓,朝宿舍走去的林安柔,忽然转过了身。 “陈旸,这个周末有空吗?” 林安柔站在宿舍前,头顶的榕树叶子,亭亭如华盖,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将林安柔的身影浸没在林荫处,让这个漂亮女孩的身型显得更加纤柔。 “怎么了?” “听说石桥县的杜鹃花开了。” 陈旸注视着林安柔,有些不解林安柔是什么意思,于是重复问道:“那又怎么了?” “杜鹃花开了!” 林安柔咬了咬唇,追问道:“你周末有空没?” 陈旸想到周末越好和张主任打猎的事,便摇头道:“周末我得上山。” “哦。” 林安柔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林安柔头也不回地进入了宿舍。 陈旸无语的耸了耸肩,背上背篓朝校门口走去,穿过操场时。 “叮铃哐啷……” 上课铃声响了。 学生们朝着教室飞奔,和走向校门口的陈旸方向交错。 陈旸离开了牛家镇小学,又走了十多里的路,回到牛家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家以后,老妈刘淑芳已经做好了菜饭,老爹陈援朝还是照旧,坐在青石台阶上抽着旱烟。 林安鱼则不知是不是刚和叶儿黄玩耍完,陈旸推开院子门时,正好看到林安鱼从鸡棚走出。 叶儿黄从鸡棚里追出来,本来是追着林安鱼,但发现陈旸回来后,“汪”地一声掉头朝陈旸跑来。 林安鱼听到动静,回头看了陈旸一眼,便一声不吭去水池边洗手了。 “哟,回来啦,赶紧来吃饭。” 老妈刘淑芳招呼了一声。 “马上来!” 陈旸应了一声,背着背篓走近堂屋。 老妈见状,不悦道:“今天发什么神经,叫你吃饭了,你还把筐进屋,怎么,想把一桌子菜打包啊?” “妈,你看!” 陈旸放下背篓,翻出给老妈买的两件新褂子,一件咖啡灰底色,一件浅色白,在老妈眼前晃了晃,把刘淑芳眼睛都快晃花了。 “什么东西……给我买的吗?” 刘淑芳直勾勾盯着两件花褂子,眼睛都瞪大了。 陈旸将两件花褂子递给老妈,嘿嘿笑道:“妈,我这不去省城了嘛,就想着给你带点东西回来,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这得花不少钱吧?” 刘淑芳小心接过两件崭新的褂子,又是欣喜又是心疼。 “是花了些钱,不过给你们买东西,花再多都值。” “臭小子,真会说话。” 刘淑芳没忙着试衣服,听到陈旸的话后,便好奇看向背篓,发现里面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裙子。 这时,林安柔走了过来。 刘淑芳心领神会,知道裙子是给林安鱼准备的,于是给了陈旸一个鼓励的眼神。 陈旸苦笑摇头,虽然裙子买回来了,但他也没信心林安鱼会手下裙子。 抽完旱烟的陈援朝也走了过来,看到媳妇手里两件花褂子,猜到了是陈旸的手臂。 他不动神色坐上饭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刘淑芳看了眼陈旸,捅了捅陈旸的胳膊,问道:“你给你爹买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陈旸赶紧把解放鞋从背篓里拿出,笑呵呵递到陈援朝面前。 “爸,你试试合不合脚呗?” 陈援朝一听也有自己一份,嘴角不自禁微微扬了扬,却又很快压制住,只撇了眼解放鞋,哼道:“吃饭呢,试什么试,就知道浪费钱。” 陈旸只好收回鞋。 刘淑芳见不得儿子吃老子的瘪,白了陈援朝一眼,撇嘴道:“儿啊,你爹是山猪吃不惯细糠,别管他!” “胡说什么呢?赶紧吃饭。” 陈援朝虽然回了一句,但没敢直视刘淑芳投来的目光。 接下来,四人坐下吃着晚饭。 期间,刘淑芳看了眼林安鱼,眼睛一转,将一件花褂子比划在身前。 “安鱼,你帮阿姨看看,这衣服阿姨穿着怎么样?” 刘淑芳笑吟吟看着林安鱼,不动声色地表明花褂子是陈旸送的。 林安鱼看着刘淑芳手里的咖啡灰底色,点缀着梅花斑点的花褂子,咬了咬唇,点头道:“阿姨,这件衣服您穿着好看,显得年轻。” “是吗?” 刘淑芳乐呵呵指了指陈旸,顺势问道:“陈旸给我买的,他眼光还不错吧?” 此话一出。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援朝举着酒杯正喝着,但一口喝完也没有放下酒杯,而且微微扭头,看了一眼陈旸。 陈旸埋头刨着饭,虽然看不到林安鱼的表情,但耳朵却竖起,听着对方的动静。 刘淑芳也笑吟吟凝视着林安鱼,观察林安鱼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 她之所以拿出花褂子让林安鱼看,就是想在和林安鱼的交流中,把话题往陈旸身上引。 没办法。 这段时间刘淑芳观察过。 林安鱼对陈旸的态度,已经没有当初那么痛恨了,但也没有丝毫想缓和的迹象。 刘淑芳认为,造成这个情况僵持的主要原因,是陈旸后面没那么主动了。 如果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很难破冰,刘淑芳就想着由她来推波助澜一下。 第一百零九章 不该上山 “阿姨,衣服真的很好看。” 林安鱼又看了眼刘淑芳手里的褂子,给了个不伦不类的回答。 她没提到陈旸,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淑芳悻悻然地收回花褂子,陈援朝挥了挥筷子,催促众人吃饭。 饭后。 陈旸拿着带回来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出现在了林安鱼的房门口。 “安鱼……是我,你要的书我带回来了,还有一本书书店暂时没有……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托人帮我盯着,只要有了那本书,我就给你带回来。” 林安鱼打开了门,站在门口,侧过脸,伸出一只手。 陈旸赶忙将书交给林安鱼,见林安鱼准备关门,又赶紧出声道:“安鱼……” 林安鱼抬眸看向陈旸,没说话。 陈旸犹豫着从背后掏出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递到林安鱼面前。 “安鱼,这条裙子送你。” 陈旸打量着林安鱼的表情。 林安鱼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可惜天色暗了下来,她那张漂亮的脸蛋隐没在门框内,也看不清表情。 僵持了一会儿。 陈旸只好讪笑道:“不好意思,是我擅自做主了。” 说完,陈旸收好裙子,转身走回了堂屋。 老妈刘淑芳在堂屋里等候多时,默不作声接过陈旸手里那条鹅黄色裙子,转身回了房间。 接下来两天。 陈旸为了应付周末的狩猎,专注于养精蓄锐,只上了一趟山,去看了眼狐狸套,抓了一只野兔回来。 时间就这么过去。 周末的早上,下了一场小雨。 张主任来的时候,雨刚停没多久。 残留的雨水正滴滴答答从屋檐上流下,滴在青石台阶上,秃头的张主任就笑呵呵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带着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军挎,鼓鼓囔囔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工装大了几码,穿在那中年人身上皱皱巴巴的,明显不是他的衣服。 那个年代的劳动布工装,用的是结实的棉料,耐用耐磨。 陈旸一看就明白了。 这人是教育局的,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为了应付这次上山,所以找人借了这么一身像模像样的行头。 想得倒是挺周到。 不过根据陈旸以往的经验,这种大院里面文绉绉的人最难伺候,通常又轴又犟,还特有主见。 你得随着他,不然他容易跟你急眼。 中年人背后还背了一把枪,陈旸正要细瞅,张主任已经笑着走到了他面前。 “小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教育办公室的蒋主任。” “蒋主任好。” 陈旸赶紧和蒋主任握手。 “哈哈哈,果然是青年才俊,别叫我蒋主任了,我姓蒋名国文,你可以叫我一声国文哥。” “蒋主任开玩笑了……” 陈旸怎么可能真这么叫,打了个哈哈,便招呼两人进屋。 张主任笑呵呵走到前头,领着那个姓蒋的主任,蹚过院子里的积水,来到了堂屋。 蒋国文打量了一下堂屋的布置,找了个凳子坐下,将军挎和那支枪搂在怀里。 陈旸这才看清,竟然是一把“大八粒”! 上回和陈卫国他们上山打狼的时候,陈旸就眼馋陈卫国手里的大八粒,那是大名鼎鼎的美国货。 八连发,威力强。 不过美国货有个通病,就是故障率高,容易卡壳。 当年解放战争,战士们都不稀罕用这玩意儿。 “张主任,蒋主任,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旸看了看,除了蒋国文有一把大八粒以外,张主任也背了个军挎,但没带家伙什。 张主任摊开手,难为情地笑道:“惭愧惭愧,我这什么也没带,这回上山你们俩玩,我就跟在后面当个后勤兵。” 说完,他抖了抖自己的军挎,里面叮铃哐啷的,看起来挺沉。 陈旸想了想,说道:“张主任,怎么能让你空着手上山,你不是箭射得准吗,我那把弓就给你用了。” “那不行!” 张主任赶紧摆手,道:“我用了你的弓,你用什么?” 陈旸嘿嘿一笑,钻进自己房间,将古苗刀拎了出来。 “哟!” 张主任立马就站起来。 陈旸将古苗刀从牛皮套子里面拔出来,张主任眼睛就落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蹲坐在板凳上的蒋国文,搂着他的大八粒,说了声“好刀”! “我就用这把刀,帮你们砍山开路。” 陈旸笑眯眯将古苗刀抽回牛皮刀鞘里,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出发?” “出发!” 张主任大手一扬。 陈旸为这一天做了准备,提前蒸好了十几个白面馒头,用布包上,准备带上山当做三人的口粮。 但后来陈旸才知道,张主任和蒋国文其实也带了压缩饼干。 也亏了这些压缩饼干,在山上救了他们一命。 当然,这是后话。 下过雨之后,空气里掺杂了一股泥土味。 叶儿黄跑在前面,陈旸三人跟着出了门,踩着泥巴路,一路往山上走。 下过雨的路难走,按理说不应该上山。 几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张主任就说道:“这次没赶上时候,恐怕进了山也走不远,咱们就在山上随便逛逛吧。” 陈旸没回应,看向了蒋国文。 蒋国文的意思也是今天运气不好碰到了下雨,他虽然想打猎,但也怕脚滑,说到时候在半山腰放两枪就行。 但说是这么说,蒋国文爬山时兴致是最高的。 只不过下了雨的山路十分难走,踩上去全是泥,又滑又粘脚,走一步比平时要多花好几倍的力气。 刚上山的时候还比较轻松,几个人还能聊会儿天,但走了一段路以后,就没人说话了,全都闷着头,注意力放在脚下。 旁边要是有树能扶着就好,要是没东西可扶,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就这样爬了一个小时。 前面领路的陈旸回头一看,才爬了几百米,张主任和蒋国文都累得哼哧喘气。 够呛啊。 两人光是爬个山就消耗这么多体力,还怎么打猎? 第一百一十章 有所收获 见两位主任累得够呛。 陈旸没办法,只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大青石,他将两人带到青石上。 蒋国文有些小资调调,从军挎里扯了一些草纸出来,把青石上的水渍擦掉一片,才一屁股坐上去。 陈旸和张主任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青石上水渍不多,他俩直接坐了上去。 别说,还挺凉快。 “小同志啊,你还带了弹弓啊?” 张主任瞥见陈旸别在腰上的弹弓,觉得稀奇,问道:“你怎么用弹弓打什么?” 自从有了弓箭和古苗刀,陈旸有段时间没带弹弓上山了。 要不是一会儿要把弓箭借给了张主任,陈旸也不至于带个弹弓。 他笑了笑,说道:“弹弓好啊,轻便,打打野兔野鸡什么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 张主任从军挎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虽然几人都满头大汗,但好在下过雨的山上凉快,休息了一会儿,几人都恢复了不少力气,蒋国文就提议继续往山上爬。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还太浅,连牛心山的边缘都没摸到。 陈旸也觉得没意思,就去旁边的林子内,砍了三根树枝回来,交到张主任和蒋国文手上。 “张主任、蒋主任,咱们用这个当拐杖,等下爬上就不容易打滑了。” “哎哟好啊!” 张主任乐呵呵接过两根树枝,递给蒋国文一根,说道:“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 蒋国文笑笑不说话,扭头冲着山上张望。 但牛心山的林子那么茂密,能看到什么? 陈旸知道,蒋国文这是迫不及待想上山打猎了,于是道:“要不咱们现在继续往上爬,等走个两三公里,野物也就多了。” “行,那咱们赶紧上山。” 张主任撑着树枝,第一个起身下了青石。 陈旸和蒋国文也赶紧跟上,三个人杵着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山上爬。 没多久,陈旸发现前面有一个黑影闪过。 “汪汪汪!” 叶儿黄立马犬吠起来。 这是三人上山后,第一次闹出动静。 “怎么了?” 蒋国文推了推眼镜,杵着树枝,艰难地蹚到陈旸身边。 这一路上山,他脚上的泥都有几斤重,别说走路,光是站都站不稳,走到陈旸身边时差点滑一跤。 陈旸赶紧扶住蒋国文,不置可否道:“没太看清,看样子像是一只野兔。” “野兔?” 蒋国文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下意识就要取下背后的大八粒,被陈旸一把拦住。 陈旸心说,你走路都走不稳了,还想追那玩意儿? 再说了。 用大八粒打兔子,不把兔子打成渣滓? “蒋主任,野兔跑得太快,咱们追不上,算了吧。” “这……” 蒋国文有些不甘心,没说话,看向了后面的张主任。 张主任爬了一上午山,累得龇牙咧嘴,秃头上都布满了汗珠,见蒋国文望着他,便喘着粗气道:“小同志,还……还有别的办法弄到野兔不?” “办法当然是有的。” 陈旸也不好拂了蒋国文的兴致,毕竟提前答应了张主任,今天要让蒋国文有所收获。 “打野兔最好的办法是弄陷阱。” 说着,陈旸看了看四周,周围的林子内,有不少灌木,灌木间长了不少“藤儿苓”。 这种藤枝又硬又有韧性,晒干了可以编制藤框,湿的也能编成临时的绳子,如果搭配点树枝,还能做个简易的兔子套陷阱。 这种陷阱虽然比不上狐狸套,但总比在泥泞的山地里,追逐一只野兔来得靠谱。 陈旸抽出古苗刀,走入林子开始砍伐藤儿苓,张主任也跑过来搭手。 蒋国文皱着眉,抱着他的那把大八粒站在一旁,没有帮忙的打算。 这样也好。 在陈旸看来,虽然不知道蒋国文平时坐办公室是什么德行,但在这山上,蒋国文就是个纯粹的愣头愣脑之人,以为一把猎枪就能天下无敌。 他不添乱,就已经是万事大吉。 “小同志啊,这藤条挺结实的啊,你看够了吗?” 在张主任的帮忙下,两人很快弄了一大捧藤儿苓。 “差不多够了。” 陈旸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砍点细树枝。 蒋国文起初还能耐心等着,但一看做个陷阱这么麻烦,就问道:“陈旸同志,弄完了这些枝条,还要怎么做?” “还要把藤儿苓和树枝绑在一起,做个简易的箩筐,倒扣在地上,箩筐的两边不能封死,得弄个像门闩一样的机关——” “等下!” 蒋国文打断陈旸的话,迫不及待问道:“那得弄到什么时候?” “小半个小时吧,我做陷阱的速度很快,放心,蒋主任,不会让你久等的。” 陈旸客气地回复了一句。 蒋国文微微眯了眯眼,又问道:“那这个陷阱多久能抓到野兔?” 听听,这问得叫什么话? 陈旸心说你问我,不如问兔子什么时候愿意上当。 “蒋主任,这可说不准,运气好,一会儿就又野兔上钩;运气不好……恐怕一天也不见一根兔毛。” “那怎么能行?” 蒋国文不乐意了,举了举手里的大八粒,说道:“为了一只兔子这么费事不划算,咱们手里有家伙,直接硬碰硬,让山里的野物也见识见识社会主义的子弹!” 说完,蒋国文咔嚓拉了下枪栓,动作和神态都十分激昂。 陈旸见状没说话。 张主任想说两句,蒋国文已经转过身,面朝着山上的方向。 看样子,他已经准备要行动了。 张主任只好苦笑一声,转头冲陈旸摇了摇头。 显然,就连张主任也觉得蒋国文的想法很天真,但张主任只是轻轻推了推陈旸的胳膊,给了一个眼神。 陈旸读懂了张主任的意思,只能无奈笑了笑,扔掉弄来的一大堆藤儿苓,跟着张主任一起,朝着蒋国文走去。 蒋国文心心念念着开上一枪,觉得陈旸耽搁了时间,所以这次由他打头,三人继续往山上走。 但蒋国文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 陈旸隐约预感,蒋国文等会儿多半要出幺蛾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气氛微妙 这里可是在荒山野岭。 要是失足滚下山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主任见蒋国文不顾脚下的湿滑,走得又急又躁,赶紧在后面喊道:“国文啊,慢点儿!” 但蒋国文头也不回道:“老张,别啰嗦啦,都快中午了,咱们还一枪未放,得抓紧时间找到猎物!” 张主任没办法,只好和陈旸一起,跟在蒋国文后面。 好在走了一段有惊无险的上坡路,三人来到了一片地势平坦的林子。 南方的四月天,一场雨之后,林子里十分闷热,加之满地都是腐烂的枝叶,又潮又软。 有时候一脚下去,小腿会陷入淤泥里,拔出来就得带出两斤泥。 走入这片林子不久,三人的小腿上,都爬满了黑乎乎的淤泥,又粘又痒,十分的膈应。 陈旸还好,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裤管早就挽到了膝盖上,跟着蒋国文走就是。 反正今天的目的是陪蒋国文,能不能打倒野物另当别论。 但这片林子很不好走,就跟蹚沼泽地一样,只走了半个小时,张主任和蒋国文都有些走不动了。 张主任提议休息一会儿,蒋国文这次也没再唱反调,两人气喘吁吁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干气喘吁吁。 “哎呀……这山上的环境可够艰苦的,小同志,你平时打猎也不容易啊。” 第二次上牛心山的张主任,第一次发出这种感叹。 “不容易也没办法,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陈旸笑着摆了摆手,撇下张主任和蒋国文两人,带着叶儿黄往前又走了十多米。 这片林子,陈旸走过很多次。 他上次下山的时候,就把弓箭藏在了附近的某棵树上。 “张主任,我去取弓箭,你们等我一会儿。” “好!” 张主任大声回应了一声。 等陈旸走远,张主任就转过脸,看着蒋国文道:“国文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心急了,今天下过雨,这路……你看多难走啊。” “今天时间也过半了,要不咱们随便逛逛,等会儿就下山算了。” “那怎么能行?” 蒋国文立马摇头道:“老张,咱们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没见着野物呢,怎么能打退堂鼓?” 张主任啧啧道:“你呀,就是惦记玩你那把破枪,以前没机会就不说了。现在咱们认识了陈旸这个小同志,以后有的是机会上山打猎。听我的,咱们等会儿就下山,下次再来。” “哎哟,说到那个陈旸,老张,我得说你两句了。” 蒋国文一脸埋怨地看向张主任,“我以为陈旸真像你吹得那样,怎么怎么厉害,结果呢?你看他,打个兔子还要去砍树,这就是你口中厉害的猎人?我看也不怎么样!” “话不是这么说的,国文,这小子厉害着呢。” 张主任认真解释道:“前段时间这山上出了野狼,这小子一个人就干掉了好几头,这事情都传到牛家镇。我上回跟他山上,也见识了这小子玩命的狠劲,你可别小瞧了他。” 听到这话,蒋国文又是一脸不屑,摆手道:“狼算什么,不就是不会摇尾巴的狗吗,真正厉害的猎人,都是斗猛虎战熊豹的。” “国文,你在办公室待太久了,那些评书演义都是瞎吹的,你得走到现实中来。” “嘿,我这不就走到现实了吗?” 蒋国文指了指自己的两条泥腿,抬高音量道:“你看看我腿上的泥,不比你踩得深?” 张主任闻言,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腿,哈哈一笑,“算了,我不跟你扯了。” 过了一会儿。 陈旸找到了弓箭,领着叶儿黄回来了。 张主任笑呵呵走上前几步,接过了弓箭,说道:“小同志啊,真是麻烦你了,蒋主任的意思是还要再逛逛,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逛啊,张主任,我可是答应你了,今天一定要陪好蒋主任。” 反正都上了山,陈旸也不想得罪了人。 张主任见陈旸没意见,只能摇了摇头,笑道:“行吧,我也豁出去了,咱们先吃点东西,吃完了继续逛。” 他这话一说完,三人都感觉肚中饥饿。 陈旸将背上山的白面馒头取出来,要分给张主任和蒋国文。 张主任笑呵呵接过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啃了起来。 蒋国文没要馒头,兀自打开了自己的军挎,掏出了一块正正方方,像牛皮糖一样的东西。 陈旸一看,是压缩饼干。 不过那个年代的压缩饼干,基本都是粗面粉加麦麸做的,不仅口感不好,而且没什么营养。 蒋国文不吃软乎的精细白面馒头,反而吃起了压缩饼干。 看得出来,他对陈旸意见很大。 陈旸看在眼里,没有放在心上,走到一旁,把馒头掰了一大块扔给旁边的叶儿黄。 叶儿黄就很识趣,立马欢快地啃了起来。 中午,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射到林子内,让林子又燥闷了几分。 三人各怀心思吃着口粮,基本没有说话。 然而。 打破这微妙气氛的一幕,很快出现了。 正啃着压缩饼干的蒋国文,忽然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张主任。 张主任疑惑看向蒋国文,刚要开口,被蒋国文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 下一秒,蒋国文用捏着压缩饼干的手,指了指二十多米外的草丛。 陈旸和张主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草丛边上,一个灰蒙蒙的身影一蹦一蹦的。 是野兔! 蒋国文立马扔掉手里的压缩饼干,着急忙慌地取下他的大八粒。 陈旸收回目光,疑惑野兔就在二十米远外,叶儿黄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细面馒头就这么好处? 结果他一低头,脚边哪还有叶儿黄的影子。 这个精灵的小猎犬,估计早就发现了野兔的踪迹,趁着陈旸没注意,悄无声息的摸了过去。 毕竟野兔的听觉十分敏锐,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溜得没影。 陈旸仔细搜索,很快就看到右手边的草地里,叶儿黄土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装备 叶儿黄似乎骨子里就知道对付猎物的窍门。 反正陈旸没教过它,它就知道借着草木的掩护,悄悄朝着野兔靠近。 那只野兔在草丛便徘徊,啃着青草叶子,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条半大的小猎犬,正悄悄匍匐着朝它靠近。 十五米。 十三米。 十米…… 叶儿黄移动得很快,像只猫科动物一样没有半点声响。 照这个进展,那只野兔必定逃不出叶儿黄的狗嘴。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心里瞬间踏实了下来,心想只要静静等叶儿黄搞定这只野兔,今天上山也不算白来。 可他刚准备继续安静地啃馒头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这是子弹进入枪膛,发出的金属撞击声。 声音清脆又响亮,在寂静的林子里十分突兀。 陈旸的心瞬间一沉,扭头看向蒋国文。 果然。 蒋国文已经举起了他的那把大八粒,一脸信心满满地看向野兔方向。 那野兔何其鬼精,听到枪上膛的声音后,吓得猛一机灵,嗖的一下就钻入草丛中。 等蒋国文想要瞄准时,野兔早不见了踪影。 叶儿黄见状,从草地里探出了头,看了看野兔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陈旸三人的方向,然后掉头就往陈旸这里跑来。 陈旸甚至感觉从叶儿黄的脸上,看到了一条狗的无奈。 “哎哟,它怎么跑了?”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脸迷茫地放下了他的大八粒。 可他没迷茫多久,脸上就布满了不甘的表情。 “老张,跟我上!” 蒋国文说完,端起大八粒,就朝野兔消失的草丛跑了过去。 张主任来不及叫住蒋国文,只能三下五除二啃光手里的馒头,无奈看了陈旸一眼,背着弓箭追了出去。 这时,跑回来的叶儿黄,冲着陈旸委屈地“呜呜”了几声。 陈旸苦笑一声,蹲下来揉了揉叶儿黄的狗头,安慰道:“没事的,有猪队友在,怪不得你。” 说完之后,陈旸起身,见蒋国文已经跑出了十多米,后面紧跟着张主任,他只好匆匆收拾好馒头,也追了出去。 不追不行啊。 野兔肯定是追不上的,但不能不管张主任和蒋国文。 这两人要是在山上出了事,只会连累到陈旸。 林子里的泥潭地很限制人的行动,尽管蒋国文已经在奋力追赶了,但在灵巧的野兔面前,他如同龟速一样。 “国文,别追了!” 跟在蒋国文身后的张主任,也知道是白费力气,于是想叫住蒋国文。 但蒋国文跟中了邪一样,只管估摸着野兔逃跑的方向,埋着脑袋硬追,野兔没追到,反而把张主任甩开了一大截。 陈旸看着蒋国文越跑越远,从后面追上张主任,说道:“张主任,赶紧劝一下蒋主任吧,他再这样闷着头跑,咱们今天别想下山了。”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如果不及时折返,只会像陈旸上次在山上一样,来不及下山天就黑了。 “我不是没劝过,但……劝不动他啊!” 张主任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郁闷,边跑边喘气道:“蒋主任这人……你别看他挺斯文的,其实骨子里犟得很,认准的事很难劝得住。” “看出来了……” 陈旸心里呵呵一笑。 那没办法了,只能先追着蒋国文,等蒋国文跑不动了再去劝他。 但出乎陈旸和张主任意料的是,蒋国文犟脾气一上来,竟然一口气在林子里奔了几百米。 直到他的一双腿,深深陷在腐烂枝叶堆积的淤泥里,再也拔不出来,他才极不情愿的停了下来,哼哧地喘着粗气。 “嗬……” 张主任见蒋国文停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追到蒋国文身边。 “国文呐,咱们回去吧。” 蒋国文将大八粒重新背在北上,没有回应张主任,只是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不断深呼吸新鲜空气,胸口剧烈的起伏。 这一段路,算是彻底耗光了蒋国文的力气。 张主任见状,又劝道:“国文,咱们下山吧,你看看时间,再晚一点,一会儿天黑了我们都回不去。” 蒋国文忙着喘气,顾不得说话,只是用摆手的方式,坚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哎哟,你这……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张主任也累得够呛,于是转头看向走来的陈旸。 陈旸清楚自己在三人中的身份,尤其是在蒋国文眼中的分量。 他知道自己开口的效果远不如张主任,所以只是一声不吭走到旁边,尽量平复自己奔跑过后的心率。 林子里,回荡着三人频率不同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 恢复了不少的蒋国文忽然直起腰,将自己鼓鼓囔囔的军挎取下,递给张主任。 “老张,帮我拿着,要不是包里东西太多,我刚刚就追上那兔子了。” 张主任接过军挎,有些惊讶道:“国文,你包里都装了什么东西,这么沉?” 蒋国文没有回答。 张主任见状,就擅自打开了蒋国文的军挎,翻了翻。 这一翻,张主任吓了一跳。 只见蒋国文的包里,放着一直手电筒,一副棉布手套,一条网兜,两块铁夹子,甚至还有一支无烟炉。 另外,除了压缩饼干以外,还有医用绷带和驱虫酒精等等一些零碎的东西。 “国文,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张主任不可思议地看向蒋国文。 蒋国文理所当然道:“打猎肯定要带一些装备,要不是来得匆忙,我连帐篷都想带上来。” 听到这话,张主任回头向陈旸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陈旸也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他算是明白了,蒋国文准备这么多东西,恐怕真有在山上过夜的打算。 尤其是那个无烟炉,晚上都可以直接在山上烧烤。 但这可是牛心山啊! 就凭蒋国文这点装备,在山上过夜无异于儿戏。 陈旸知道自己必须也要劝阻蒋国文了,他实在无法承担更多风险。 然而就在这时。 陈旸脚边的叶儿黄忽然躁动不安起来。 叶儿黄看向林子的西北方向,发出了紧张的“呜咽”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注意安全 “叶儿黄?” 陈旸不是第一次见叶儿黄这样了。 上一次叶儿黄紧张不安。 还是陈旸和张主任上山,遇到那头瘦狼的时候。 张主任也注意到叶儿黄的反应,见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他立马惊疑地看向陈旸,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 陈旸表情凝重的对张主任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儿黄肯定是嗅到了什么危机的存在。 “妈的,我必须追到那只兔子!” 蒋国文忽然爆了一句粗口。 趁着张主任回头的功夫,他吃力地从两条腿淤泥里拔出,然后迈开腿,继续往前跑。 “国文!” 等张主任反应过来,蒋国文已经跑出了七、八米远。 “汪汪!” 叶儿黄也突然大叫了两声,像是提醒陈旸一样。 陈旸猛地抬头,看向林子的西北方向。 但放眼望去全是绿色。 一时间,肉眼难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存在。 不过叶儿黄的紧张做不得假,陈旸顾不得蒋国文,立马抽出了古苗刀,示意张主任赶紧做好准备。 张主任看了看正闷着头跑的蒋国文,又看了看叶儿黄,权衡片刻,准备取下背上的弓箭。 但他手里拎着蒋国文沉甸甸的军挎,如何能弯弓搭箭。 “扔掉包!” 陈旸大声提醒了一句。 情况紧急。 张主任顾不得其他,赶紧扔掉军挎,反手抽出弓箭,刷的搭上一支开槽箭。 与此同时。 端着大八粒的蒋国文已经跑出了十米远。 他手中有三人中最强力的武器,只不过他闷着脑袋,全然没有注意到陈旸和张主任此刻在干嘛。 而蒋国文跑的方向,也恰好是西北方向。 “国文,快停下!” 张主任着急忙慌大喊一声。 “老张,别劝我,等我打到兔子,有你认错的时候!” 蒋国文只以为张主任又要劝他回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张主任语气为何如此急迫。 眼见蒋国文越走越深。 张主任只能死死拉住弓弦,全身贯注盯着蒋国文的周围动静。 陈旸也紧盯着林子内的任何风吹草动,以他的敏锐性,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令叶儿黄紧张的来源。 但他扫了好几眼,除了一片树木以外,并没有发觉什么危机。 “汪汪汪!” 可叶儿黄的叫声越来越急促,显然有什么东西就潜伏在他们眼前的林子内。 而且正在朝他们逼近! 忽然。 陈旸的视野中,远处一棵树的树上,有树叶簌簌响了一下。 在树上? 陈旸诧异地抬头看去,就看到那棵树的树杈上,有个尖尖的脑袋探了出来,模样像狗又像猫。 只不过,那玩意儿圆圆的眼睛闪烁着凶光。 正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奔跑的蒋国文,丝毫没有察觉头顶上的危险,正闷着头朝那棵树跑去。 树上那玩意儿也注意到了蒋国文,它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半个身体,虎视眈眈盯着跑近的蒋国文。 也就是那玩意儿探出半个身体,陈旸这才看清,那玩意儿个头看上去只有有一只五个月的羊羔那么大。 虽说体型上并不唬人。 可那玩意儿身上有着斑斓的黑色云纹,呈块状,从背脊延伸到腰腹,在阳光照耀下,透着油量的光泽。 陈旸见状,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是……狗豹子! “糟糕!” 这时,张主任也发现了狗豹子,脸色瞬间一沉。 狗豹子善于隐秘在树上活动,这才导致陈旸第一时间没有发现。 而狗豹子是典型的食肉类猛兽,喜欢吃猴子,虽然体型小,但行动敏捷,咬合力惊人,能轻易咬碎猴子的天灵盖。 只不过麻烦的是,这只狗豹子似乎把跑来的蒋国文,看作了一只体型大一些的猴子。 它探出半个身子后,张嘴露出极为细长而锋利的獠牙,对着蒋国文作出即将起跳扑咬的动作。 张主任见状,焦急大喊道:“国文,小心头顶!” 也算是蒋国文命不该绝,他这回竟然听进了张主任的喊声,立马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去。 而与此同时。 树上的狗豹子也猛地一蹬后腿,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蒋国文扑来。 好在蒋国文提前看了一眼,见树上一个黑黑的玩意儿朝自己的面门砸来,他慌乱中,举起大八粒,枪口朝上“砰”地一声扣动了扳机。 刺耳的枪声在林子内炸响。 只可惜。 这一枪没中。 那头跳下来的狗豹子,随后身体也撞在了大八粒的枪管上,由于有大八粒的缓冲,狗豹子锋利的獠牙,只擦着蒋国文的头皮划过。 蒋国文因此捡回一条性命。 但蒋国文也慌了神,在狗豹子落地的同时,他没有想着对狗豹子再开一枪,而是吓得调头就跑。 关键他跑得慌不择路,竟然朝着左手的方向跑去。 把狗豹子十分凶狠,立马就要追蒋国文,张主任这时反应过来,瞄着狗豹子就射出一箭。 也不知是狗豹子灵活,还是张主任忙中出错,这一箭竟然射偏了。 狗豹子朝着蒋国文追去。 张主任见状急忙搭弓,准备再射一箭。 可他动作慢了一拍,狗豹子比人灵活得多,四肢疾走,转眼就能追上蒋国文。 千钧一发之际。 陈旸早已抽出弹弓,瞄着狗豹子就是一发石子射出。 石子飞来,“啪”的一声,精准打在狗豹子的肩膀上,打得狗狍子皮毛翻起。 只可惜。 弹弓的威力实在太小,欺负欺负野兔已经很了不得,对付狗豹子,完全造成不了任何危险。 但好在野兽最怕受伤,狗豹子被吓了一跳,放弃追赶蒋国文,扭头钻到了旁边的树后躲了起来。 “张主任,你去追蒋主任,我来对付那头狗豹子!” 张主任立马点头道:“那我把弓箭给你。” “不用!” 这种情况下,古苗刀可比弓箭好用。 陈旸当机立断,提起古苗刀,朝着那棵树冲了过去。 张主任愣了一下,心道这小子果然和上回一样,不管是面对瘦狼还是这头狗狍子,都是敢冲的狠人。 “小同志,注意安全!” 张主任匆匆关切一声,便去追蒋国文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后果不堪设想 “汪汪!” 叶儿黄看到陈旸提刀向前冲,也吠叫着,跟在了陈旸后面。 只不过。 当陈旸跑到那棵树后时,却发现狗豹子不见了踪影。 “妈的,怎么会遇到一只狗豹子!” 陈旸深知狗豹子难缠,此刻多半已经藏在了附近不为人知的角落,随时准备再次偷袭他们。 想到这里。 陈旸抬头一看,发现追赶蒋国文的张主任,身影已经快消失在视野中,害怕他们意外,于是赶紧追了过去。 只不过。 张主任这边还是出了意外。 “国文!” 林子里,回荡着张主任焦急的呼喊声。 原来,就在陈旸去追狗豹子的时候,正在追赶蒋国文的张主任,明明看到蒋国文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 可某个瞬间,他的视野被树荫遮挡了一下。 一个眨眼的功夫,等张主任再往前看时,却不见了蒋国文的身影。 张主任原地怔了一下,一时间找不到蒋国文的踪迹,他心中急躁,便胡乱寻了个方向,准备追过去碰碰运气。 “汪!” 突然,他背后传来了叶儿黄急促的叫声。 紧接着便是追来的陈旸大喊道:“停下,别往前走!” 张主任身体一震,下意识缩回即将迈出去的腿,回头就看到陈旸急匆匆跑来。 他焦急道:“小同志,蒋主任不见了!” 陈旸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点了点头,从张主任身边走过,扒开张主任面前的一片草丛,低头一看,瞬间心中一紧。 “果然……” “果然什么?” 张主任凑了过来。 陈旸搬开一块石头,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地缝,宽十几公分,不算大。 “这……这是山凼?” 张主任看到地缝,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 陈旸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周围的草丛,说道:“山凼通常不会只出现一个,周围应该还有不少这样的地缝,搞不好蒋主任他……” 上一次陈旸和陈卫国几个民兵上山打狼时,就遭遇了山凼,几个民兵卡在山凼动弹不得的情景,令张侗记忆犹新。 但那几个民兵算是幸运的,没有整个人掉进山凼。 山凼是山体表面的裂隙,有宽有窄,有深有浅。 一旦人倒霉,不小心失足坠入深的山凼,那掉下去的时候,一点声响也发不出。 刚刚张主任眨眼不见了蒋国文,蒋国文很有可能就是掉入了山凼。 “糟糕,国文不会真掉下去了吧?” 张主任面色瞬间绷紧。 陈旸环视了四周,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我们找找吧,注意小心脚下,还有那头狗豹子。” “好吧,希望国文没事……” 蒋国文生死未卜,那头狗豹子也不知潜伏在何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主任没想到带蒋国文上山,竟然闹出这么凶险的事。 他不敢懈怠,扒开附近的每一寸草丛,仔细搜索。 “叶儿黄,能闻到蒋主任的气味不?” “呜……” 叶儿黄歪了歪脑袋。 行吧。 陈旸见状,知道不能求助叶儿黄了,只能小心翼翼往四周摸索。 叶儿黄跟在陈旸脚边,时不时左右嗅嗅,同时竖起耳朵,警惕周围的动静。 好在早上一场雨之后,中午的阳光很明朗。 阳光洒下来,林子内的光线十分充裕,这使得陈旸在搜索山凼时轻松了很多。 有一点蛛丝马迹,他都能精准察觉。 就像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陈旸的眼睛。 陈旸猛地一个激灵,快步走了过去,赫然看到,蒋国文的那把大八粒静静躺在地上。 旁边不远处,就有一个黑洞洞的山凼,目测凼口三十多公分宽。 陈旸走到山凼前,探身往里面张望。 只见这个山凼十分深,里面黑漆漆一片,除了能看到凼口附近突兀的尖锐岩石,压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陈旸将蒋国文掉落的大八粒捡了起来,估计蒋国文多半掉进了这个山凼。 “张主任,来我这里!” 陈旸转身,朝着三十米外的张主任呼喊。 听到动静的张主任,将头从草丛里抬了起来,看到陈旸挥舞着大八粒,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马上来!” 张主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要朝着陈旸走来。 “汪汪汪!” 突然,叶儿黄冲着张主任的身后狂吠起来。 张主任顿时心头一颤,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陈旸。 他惊愕的发现,几十米开外,陈旸竟然举起了大八粒,将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向了自己。 “小同志——” “砰!” 一声枪响,赫然打断了张主任的话。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张主任感觉耳边骤然有什么东西划过,带着凛冽的气浪,好似要将自己耳膜贯穿。 他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直挺挺战栗着。 又仿佛感觉有一股电流从他天灵盖直冲而下,穿过四肢百骸,汇聚于心口,震得他心跳响如擂鼓。 这一瞬间,张主任脑海中只有一个意识——陈旸朝自己开枪了? 他此刻仿佛坠落云端,整个人飘飘忽忽。 过了半晌。 张主任才惊骇地回过神,他第一时间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却意外发现,身上压根没有被枪打中的痕迹。 “张主任,你回头看看呢。” 远处,陈旸冲着张主任嘿嘿笑着。 张主任心中困惑,但还是依照陈旸的话,僵直的转过身。 下一秒。 张主任看到了令他瞳孔倏然一震的场景。 只见他身后两米不到的位置,一头浑身斑斓方形黑纹,体型如羊羔,似猫似狗的生物,脑袋上面赫然一个弹孔,正潺潺流出猩红的脑浆子。 仔细一看,不正是那头狗豹子吗? 张主任这才恍然大悟,这头狡猾的畜生,不知何时潜伏到了他身后,若不是陈旸及时发现并且一枪将其命中。 恐怕流出脑浆子的,会是张主任! “好小子,这枪法……” 张主任瞳孔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感袭上心头。 他记得子弹是贴着自己耳边飞过,然后精准命中狗豹子的脑门。 陈旸这一枪要是偏差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哪玩了 林子内静悄悄。 只有一股股微凉的山风吹拂张主任的脖子,凉爽到让张主任打了个寒蝉。 “张主任,你没事吧?” 风中传来陈旸的呼喊声。 张主任眨了眨眼,看到端着大八粒的陈旸朝自己跑来。 “张主任?” 陈旸见张主任神魂未归位的样子,抬手在张主任眼前晃了晃。 “额……” 张主任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没事,我...…” 他缓缓回头,看着狗豹子的尸体,尤其是那一对寒森森的,像筷子一样尖细的獠牙,心中仍有余悸。 “这狗豹子到底是什么动物,怎么长了那么长的一对獠牙?” 张主任转头向陈旸请教。 其实陈旸也不太了解,但见张主任发问,便沉吟道:“我也是听老一辈讲的,说这狗豹子其实就是南方大山里常见的一种豹子,体型像狗,却又善于爬树,比猫和猴子还灵活。” “有个说法,以前走山路的挑货郎,若是听到树上传来呼噜声,那便要立马取出一个竹篾箩筐挡住后脑勺,方可保命。” “哦?‘’ 张主任听得认真,忙追问道:“挑货郎为什么只护住后脑勺?” “因为呼噜声是树上的狗豹子发出的,它已经盯上了挑货郎的后脑勺。” 陈旸边说边比划道:“狗豹子和其他豹子不同,它那对锋利细长的獠牙,专咬猎物的颅骨,像碎核桃一样,能把猎物的脑袋咬开花。” “至于狗豹子的獠牙为什么这么长……” 陈旸顿了顿。 原因他是知道的。 因为根据21世纪的研究发现,狗豹子其实是上古猛兽剑齿虎的后代。 不过陈旸没法把后几十年的事告诉张主任,只能打了个哈哈,说道:“世间之大,千奇百怪,这个世界有能像婴儿一样啼哭的鱼,也有长着人面的猴子,狗豹子的獠牙能长那么长,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如此,嘶……” 张主任摸了摸自己的秃顶脑袋,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么看来,小同志保住了我张某人的脑袋啊?” 说着,张主任怔了怔,又反应过来,忙对陈旸鞠了一个躬,郑重道:“陈旸小同志,救命之恩我张某人不敢忘,请受我一拜。” 张主任这模样,颇有点评书里江湖好汉的意味。 “张主任,你太客气了。” 陈旸扶住张主任。 他知道今天救了张主任一命,让张主任欠了自己一个大人情,这趟上山已经值了。 但如果蒋国文也安然无恙,那便更是皆大欢喜。 于是陈旸赶紧道:“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快去找蒋主任吧。” “哦,对!” 张主任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门。 是啊。 一个教育部门的干部,在深山中生死未卜,这可是大事。 找到蒋国文,迫在眉睫。 陈旸带着张主任,两人来到了刚才发现的山凼。 张主任只看了一眼山凼,就面色大变,惊道:“这个凼凼太深了……国文,你听得到吗?” 他弯腰,冲着山凼内大喊。 “国文,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吗……” 回应张主任的,只有山凼里传来的回音。 陈旸皱眉道:“目前不知道蒋主任的情况,运气好的话,他可能摔进凼里昏了过去,运气不好的话……” 说到后面,陈旸声音消失。 “汪!” 只有旁边的叶儿黄叫唤了一声,吐着舌头,围着山凼转圈。 陈旸抬头看向周围的林子,目光落在了一些灌木上。 “张主任,你先守在这里,我得去搞些藤儿苓过来,编一条绳子,下到凼里看看情况。” 藤儿苓,就是之前陈旸打算用来造捕兔陷阱的藤条,结实有韧劲。 “行!” 张主任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在砍藤儿苓之前,陈旸嫌蒋国文那个鼓鼓囊囊的军挎太碍事,将其交给了张主任。 陈旸钻进林子后,张主任也没闲着。 “国文啊,国文……” 他站在山凼旁,背着自己和蒋国文的军挎,又拿着陈旸的开槽弓,继续对着山凼里喊着蒋国文的名字。 但依然没有回应。 “汪!” 叶儿黄又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因为那只狗豹子的死,让叶儿黄感到亢奋,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叶儿黄今天叫得有些反应。 “叶儿黄,你边上玩去。” 陈旸想着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于是招呼叶儿黄自己去玩。 他则将蒋国文的大八粒背在背上,抽出自己的古苗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几根藤儿苓。 “歘!歘!” 几刀下去,没一会儿功夫,陈旸已经砍下了一大截藤儿苓。 他抱着藤儿苓转身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叶儿黄的身影。 周围的林子静悄悄的,只有曦和的阳光,透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肆无忌惮地照在陈旸的身上。 下午的时光,气温渐渐攀升,让早晨淋过雨的牛心山,变得暖和起来。 远处的树梢上,竟然也响起了久违的清脆鸟叫声。 怎么看。 这片林子都充满了宁静祥和的气息。 十多分钟后,陈旸抱着一大捧藤儿苓走到林中一处空地,开始编制建议的腾绳。 期间,他好奇抬头看了看四周。 也不知叶儿黄跑哪去玩了,周围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草丛,没发现叶儿黄那土黄色的身影。 远处。 张主任喊累了嗓子,便坐在山凼边上,从自己的军挎里掏出了军绿色的水壶,拧开壶盖灌了一大口清水。 “汪!” 叶儿黄的声音,在林子深处响起。 陈旸停下编织的动作,抬头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半大的土黄色身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跑到陈旸跟前,摇着尾巴。 “叶儿黄,你鼻子怎么弄得这么脏?” 陈旸注意到叶儿黄似乎刨过土,狗鼻子周围,有一圈黄色的泥巴。 “汪!汪!” 叶儿黄清脆地叫了两声,转身又钻入了旁边的草丛,消失了踪迹。 陈旸全当这条小狗崽子敞开了玩耍的心性,便没在意,继续低头编着腾绳。 大概过了半小时。 陈旸终于编好了一条二十米长的腾绳。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四处搜索 编好腾绳后。 陈旸通过太阳的角度,估摸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之后。 这个时间,天黑前绝对下不了山。 何况把蒋国文从山凼里面救出来还要破费一番功夫,陈旸已经做好了今天在山里留宿的心理准备。 当然。 也仅仅只是心理准备。 在山上留宿,一没帐篷,二没睡袋,面对原始森林糟糕的环境,已经让陈旸预感,今晚肯定会很难熬。 陈旸抱着一捧腾绳,准备朝那个山凼走去。 他不敢保证,二十米的绳子足够下到山凼底部。 但救人要紧。 先下到山凼看一眼再说,不够再继续编藤儿苓就是了。 “汪!” 不知躲在林中何处的叶儿黄,又叫了一声。 刚走两步的陈旸停了下来。 叶儿黄的叫声中,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亢奋,让陈旸感觉很奇怪。 且不说,作为一只优秀的猎犬,为了不惊扰到猎物,是很懂得缄默的重要性。 平时上山的叶儿黄,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出叫声。 只有白痴一样的宠物狗,才会肆无忌惮乱叫。 陈旸驻足,仔细回忆叶儿黄的几次叫声,印象中,叶儿黄的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在震慑什么。 可它一条半大的猎犬,能震慑住什么? 难道是警告? 可叶儿黄以往发出的警告吠叫,都是连续急促的叫声,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叫一声。 那叶儿黄为什么会这么叫? 陈旸觉得叶儿黄的叫声另有一番深意,是他暂时琢磨不到的。 “叶……” 陈旸张了张嘴,想呼唤叶儿黄。 可眼下把生死未卜的蒋国文救出来更要紧,陈旸转念一想,抱着腾绳继续朝远处的山凼走去。 “汪!” 突然,叶儿黄又叫了一声。 不知为何,这声犬吠让陈旸的心脏倏然一紧,一股莫名地不安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不安? 陈旸对此十分疑惑。 但他顾不得多想,继续朝山凼走去。 可快要走到山凼旁的时候,更让陈旸疑惑的一幕出现了。 陈旸看到山凼旁的张主任忽然站起来,解下蒋国文的军挎,往山凼里扔了下去。 “张主任!” 陈旸抱着腾绳,加快脚步来到张主任面前,疑惑问道:“张主任,你这是干嘛啊?” 未曾想。 张主任一脸轻松表情,甚至眼角带着笑意,指着山凼连连道:“国文没事啦,国文没事啦!” 原来。 就在刚刚不久前,张主任趴在山凼边上,再次尝试呼喊蒋国文。 结果这一次,山凼里竟然传出了蒋国文微弱的回应。 张主任几乎将脑袋贴在山凼的洞口边上,才听到里面的蒋国文希望张主任把他的军挎扔下去。 蒋国文摔入的山凼很深,本来按照正常情况,他摔进去必死无疑。 但偏偏蒋国文运气好,掉进山凼以后,落在了岩壁间的藤蔓上。 这些结实的藤蔓如同一张网,极大地缓冲了落下的蒋国文,这样才使得蒋国文仅仅是摔昏了过去,并没有受伤。 等蒋国文醒来以后,他闻到周围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刺鼻气味。 这种味道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但闻着让蒋国文特别舒心。 根据后来蒋国文的回忆,他觉得就是这个草木气息,让他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所以蒋国文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张主任把他的军挎扔进山凼。 山凼里面太黑了。 蒋国文的军挎里装了一支手电筒,他想用手电筒的光线,去寻找那股让他感到神奇的草木气息。 “国文刚刚告诉我,他怀疑是什么草药的味道。” “草药?” 陈旸心想牛心山资源丰富,有草药那再正常不过。 但是在不见风不见光的山凼里,竟然能生长出草药,倒也十分稀奇。 只不过眼下想不了那么多。 既然蒋国文还活着,那就等赶紧将他救上来。 陈旸将一捧腾绳放在地上清理,准备等下把绳子扔下去,让蒋国文顺着绳子爬上来。 “国文,陈旸小同志真是厉害,专门为你编了条绳子,我们马上把你拉出上来。” 张主任对着凼洞里的蒋国文安抚了一声。 蒋国文应该听到了,但并没有回应。 “汪!” 就在时候,远处林中,再次传来叶儿黄的一声吠叫。 这声音让陈旸怔了一下,往凼洞内放藤绳的手,也微微僵住了。 张主任见状,询问道:“小同志,你……怎么了?” “没什么。” 陈旸回过神,继续往山凼内放藤绳,一边放一边解释道:“叶儿黄不知为什么乱叫,它叫得我有些心绪不宁,总之我们得小心一些,尽快把蒋主任救出来。” 他正说着,凼洞里面的蒋国文,也抓住到自己的军挎,摸出了自己的手电筒。 下一秒。 一道昏黄的水电光在凼洞深处亮起。 陈旸借着电筒光,发现二十米长的腾绳几乎已经放入凼洞中,但腾绳的另一头在蒋国文的头顶晃荡,似乎短了一点。 “蒋主任,你尝试站起来一下,看看能不能够到绳子。” 陈旸冲着凼洞内大喊了一句。 但蒋国文没理他,而是举着手电筒,趴在藤蔓网上,四处搜索起来。 很快,蒋国文就看到了一旁的岩壁上,生长着一株长相奇怪的植物,长了几片椭圆的叶子,在电筒光的照射下,呈深绿色。 蒋国文心里一激灵,凑近了这株植物嗅了嗅,果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他知道,这便是他要找到的东西,于是将手电筒凑近了,仔细观察这株植物。 只见植物的根茎如同土块一样,又黑又丑,贴在光滑的岩壁缝隙中,吸收着从岩壁上渗出的地下水。 “这……这是……” 蒋国文是知识分子,看过本草纲目。 所以他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株植物是……何首乌! 何首乌是十分名贵的药材。 蒋国文也知道,何首乌那个土疙瘩根茎,长得越大药性越大,也越值钱。 因为何首乌从幼苗长到成熟,就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妈呀,这么大的何首乌,怕是长了有两三百年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到头了 蒋国文知道。 何首乌可以通过大小,来判断生长了多少年。 《本草纲目》中就记载何首乌:五十年者如拳大,一百年者如碗大,二百年者如斗栲大?。 斗栲,是一种竹筐,比篮球要大上一圈。 蒋国文瞪大了双眼,将手电筒含在口中,双手颤抖着,比划了这根岩壁上的何首乌的大小。 事实证实,这根何首乌的根茎就是比篮球大! “这么大的何首乌,应该值不少钱吧?” 蒋国文打死没想到,自己掉进山凼里,竟然会意外发现一株几百年的何首乌。 想到这里。 他激动地取出含在嘴里的手电筒,抬头冲着凼洞外的人大喊道:“快,拉我上去,我发……发现了何首乌!” “什么?” 山凼外,张主任听到蒋国文的喊叫,只听到蒋国文要上来,却没听到后面的话。 到时候旁边的陈旸,听得清清楚楚。 “蒋主任说他发现了何首乌。” “何首乌?” 张主任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陈旸也很意外。 毕竟野生何首乌这种稀有的药材,可是十分难得遇到的。 也难怪。 只有何首乌会长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凼洞里。 “那赶紧的,我们把蒋主任拉上来。” “汪汪汪!” 就在张主任话音落下的同时,叶儿黄急促的犬吠声从林中响起。 只见叶儿黄从草丛里飞快的窜出,一路朝陈旸这里奔来,口中“汪汪”犬吠不止,声音急促而尖锐。 陈旸的心脏猛然咯噔一下。 紧接着,他看到叶儿黄身后几十米外,忽然冲出一群狗豹子。 狗豹子数量之多,目测起码有四、五十只,树林间、草丛中,到处都是它们的黑色斑纹影子! 而这么多的狗豹子,发现陈旸他们后,立马像风一样冲了过来。 张主任见状,脸色聚变,下意识就要张弓搭箭,去射杀这些狗豹子,但被陈旸阻止。 “没用的,狗豹子太多了,它们跑得也快,用弓箭根本挡不住它们!” 这么多狗豹子的出现,让陈旸错愕不已。 他明明记得狗豹子是独具猛兽,按道理不该和狼群一样集体行动。 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 这么多的狗豹子,就凭陈旸和张主任是绝对对付不了的。 而且就算逃跑也不行,人跑不过这种灵活的畜生。 陈旸左右一看,把目光放在了脚边的山凼上。 “张主任,我们只有躲进山凼里,才有可能逃过一劫。” “躲进山凼?” “对!” 陈旸重重点头。 叶儿黄冲到了陈旸脚边,而追逐而来的狗豹子们,也仅仅在只有几十米距离。 “没时间了,张主任,你去把绳子绑在旁边的树上,我来拖延时间!” 陈旸编的腾绳只有二十米长。 如果要绑在旁边的树上,那深入凼洞中的绳子至少会短个四、五米。 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好!” 张主任眼见情况危急,当即拎着藤绳的一头,跑到旁边的大树下,准备将藤绳绑在树杆上。 陈旸为了替张主任争取时间,取下背后的大八粒,猛地一拉枪栓,抬起枪口就对准林子里奔来的狗豹子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 几发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几十米外,七、八只狗豹子应声倒地。 陈旸再扣扳机,大八粒却只传来“咔咔”的零件撞击声。 没子弹了! 大八粒一次只能装填八发子弹,而弹药在蒋国文的军挎里,刚刚被扔到了山凼中。 没办法,陈旸只好背好大八粒,从腰间抽出古苗刀。 在古苗刀握在手中的瞬间,一头狗狍子已经扑向了陈旸。 陈旸也不是第一次和野兽近身搏斗,手腕一翻,古苗刀在空气里寒光一闪,黝黑的刀口瞬间割破这头狗豹子的喉咙。 狗狍子倒地的刹那,鲜血喷溅了一地。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狗豹子朝着陈旸包围而来。 好在陈旸身手矫健,手中古苗刀锋利无比,在空中刷刷飞舞了几个刀花,就将靠近的几头狗豹子当场开膛破了肚。 看到这一幕的张主任,震惊地瞳孔一缩,暗暗佩服陈旸身手的同时,手上绑藤绳的动作也一刻不停。 很快,他便将藤绳的一头,牢牢栓在了树干上。 “小同志,绑好了,咱们撤!” “你先撤!” 陈旸头也不回,抬手又是一刀干掉一头狗豹子。 他脚边,叶儿黄来回跳蹿,冲着更多围过来的狗豹子犬吠。 张主任见状,只好先一步来到山凼边,顺着绳子就往山凼内爬去。 陈旸见状,也赶紧退到了山凼前。 一头狗豹子不知死活,正面朝陈旸扑来,被陈旸一刀剁掉。 随后陈旸“刷”地将古苗刀收刀入鞘,同时一手抱起脚边的叶儿黄,一手拽住腾绳,不等狗豹子扑来,直接一个翻身跳入山凼中,动作行云流水。 刚刚的一切,发生不到三分钟,陈旸一口气就干掉了十多头狗豹子。 但狗豹子数量太多。 陈旸和张主任顺着藤绳往凼洞深处爬时,仍有十多只狗豹子围着山凼外,吼叫着不肯离开。 “张主任,继续往下爬!” 陈旸眼见被狗豹子们堵住了凼口,只能让张主任继续下爬行。 但藤绳的距离不够,离蒋国文所在的藤蔓网差了至少七、八米,爬了没一会儿的张主任,脚下便悬空了。 “小同志,已……已经到头了!” 张主任冲着头上的陈旸大喊起来。 陈旸闻言,只好停止继续往下爬的动作,两人挂在了绳子上,好在藤绳够结实,能吃住两人的体重。 只不过好景不长。 没一会儿,藤绳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 起初陈旸以为是下面的张主任在抖动,但直到蒋国文抬起手电筒,用手电光照射两人时,陈旸才发现张主任双臂紧紧抱住藤绳,挂在岩壁上,压根没动弹一下。 张主任没动,陈旸自然也没动。 但被两人体重拉得紧绷的藤绳,却像突然有了脉搏,自身传来了悸动似的轻颤。 陈旸脑袋一“嗡”,瞬间明白了。 上面那群狗豹子在啃藤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绝不能让那些野兽得逞 “妈的,这群畜生!” 眼看藤绳越抖越厉害,随时有可能断掉,陈旸也是愤怒破口大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决不能让那群野兽得逞。 陈旸借着手电光,看向旁边岩壁,发现岩壁上有不少凸起处可以落脚。 于是陈旸低头冲张主任大喊道:“张主任,快松开绳子,往旁边的岩壁上爬!” “哦。” 张主任应了一声。 他体型微胖,伸出一条左腿,吃力地往旁边不远处一块岩石凸起挪到,废了半天劲,才一脚踩在了凸起处。 陈旸让叶儿黄钻入自己的衣领中,然后也是瞅准脚边一块岩石凸起,一脚便跨了过去。 就在两人脱离藤绳,刚刚踩在岩壁上,藤绳就瞬间从凼口处滑落而下,差点砸到藤蔓网上的蒋国文。 “妈的,好险!” 张主任见状,抹了抹额头的汗,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老张,没事吧?你们怎么下来了?” 下方的蒋国文,晃了晃手电筒。 “没事,说来话长,国文,你先帮我和小同志照亮,我们顺着爬下来再说。” “行!” 蒋国文回应了一声,举起手电筒,替陈旸和张主任照亮。 陈旸和张主任踩着岩壁的凸起,靠着微弱的电筒光,小心翼翼往藤蔓网下挪。 挪了大概七、八米的高度,两人这才有惊无险地落到了藤蔓网上。 但就在两人落到藤蔓网的瞬间,依附在岩壁之间的藤蔓网忽然剧烈一晃,让三个人瞬间面色大变。 “这些藤蔓吃不住我们三人的体重。” “别动!” 三人战战兢兢依靠在这些藤蔓上,一动不动了半晌,见藤蔓网没有继续下坠,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张主任还是喘着粗气依靠在藤蔓上,只敢缓缓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向蒋国文讲述他们遭遇了一群狗狍子的事。 蒋国文听得脸色变了变,将手电光打在张主任身上,惊道:“老张,你受伤了?” “啊……没……没什么。” 张主任抬起手臂一看,摇头苦笑道:“都是些擦伤,刚刚爬下来的时候弄的,不碍事。” 陈旸将缩在领口内的叶儿黄抱出来,轻轻放在了藤蔓网上,然后扭头看向蒋国文。 蒋国文正招手让张主任过去。 张主任体型微胖,站在这悬吊吊的藤蔓网上,已经是提心吊胆,哪肯动一下。 “国文,你直接有事说事,我就不过去了。” “行,你等我一下!” 蒋国文缓缓抬脚,踩着脚下藤蔓,一步步朝旁边的岩壁小心翼翼挪动过去。 短短两米的距离,他挪动了近一分钟,才来到岩壁面前,将手电光打在了岩壁上。 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陈旸和张主任看到了蒋国文口中的那株何首乌。 这么大? 陈旸微微吃了一惊。 纵然上辈子富甲一方,陈旸也没见过比人脑袋还大的何首乌,他估计这株何首乌要是拿去卖,起码能卖七八百块钱。 这还是陈旸的保守估计。 毕竟他并不知道,这么大的一株何首乌,这个年代有没有药店能收得了。 所以,这株何首乌绝对算得上宝贝! “国文,没想到你掉进山凼里,居然能碰上了这么大一株何首乌。” 张主任也发出了叹为观止的感叹声。 蒋国文扬起嘴角,笑道:“这就是天意,这株何首乌起码有两百年了,咱们这次没白来牛心山。” 说完,蒋国文伸长手臂,将手电筒递给了张主任,让张主任帮他照亮。 随后,张主任举着手电光,就看到蒋国文小心翼翼将那株何首乌从岩壁上摘了下来。 “国文,你打算怎么办?” 张主任好奇看着蒋国文捧着篮球大的何首乌。 “当然是带回去卖掉……老张,把你的包给我。” “接着!” 张主任取下军挎,朝蒋国文扔去。 蒋国文腾出一只手,借助张主任的军挎,随后将张主任军挎里的零碎东西腾空,压缩饼干那些都装到他自己的军挎内。 “我有门路,这株宝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蒋国文将何首乌塞进了张主任的军挎中, 然后将军挎扔回给了张主任。 张主任小心翼翼接过军挎,开玩笑道:“国文,这么值钱的东西你放我包里,你就不怕我私吞了啊?” “你老张啥品格我还不清楚,你就帮我背着吧,等卖了何首乌,少不了你那份。” “算了吧,我没那福气,我就想着怎么能从这里出去。” 张主任将军挎重新背上以后,脸上换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就像他现在所担忧的一样,三个人被困在了山凼里,想爬会凼洞口,且不说这岩壁好不好爬。 就说凼口外还有一群狗豹子围着,这走上面是绝对不行的。 “看样子,咱们只能试试找其他的路了。” 张主任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的藤蔓网又松了一下,忽然向下滑落了十几分钟。 三人差点没站稳摔倒。 等三人重新稳住身体后,一个个脸色都十分不好。 很明显。 脚下的藤蔓吃不住三人的重量,搞不好随时都会从岩壁上脱落。 而上面出不去,那就只有往下,先想办法下到凼底。 好在这个山凼并没有太深。 在陈旸的带领下,三人小心翼翼从藤蔓上移动到岩壁上,然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岩壁往下爬。 大概爬了十来米之后,三人终于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这个山凼的底下,是个很狭窄的大裂缝,像通道一样,只不过不知通往何处。 好在裂缝间有空,证明这山凼还真有去他出口。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去其他出口。 陈旸猜测,出口应该在上方。 因为山凼就是这样,是裂开的山体组成的一部分,类似天然的洞穴,往往拥有很多的凼口。 陈旸果断带头,领着张主任和蒋国文,在凼底一路摸索。 这个山凼的岩壁湿漉漉的,应该是地下山泉从某处渗了出来,导致整个凼底汇聚了一条小水沟。 三人就踩着小水沟,一路跟着一阵阵微风,寻找其他出口。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况变得糟糕 在陈旸的带领下。 走了一段路,几人就发现头顶有光照下来。 抬头一看,头顶果然是个凼洞口。 但陈旸一番尝试之后,发现岩壁不仅湿滑,而且凸出的落脚点很少,压根爬不到顶上的凼洞口。 没办法,三人只能继续找。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三人也不知在山凼底下走了多久,但天一黑,头顶没了光线,便不知哪里有凼口。 包括陈旸在内,几人又累又饿,只能坐下来先吃东西。 陈旸带来的一包馒头,在和狗豹子打斗的时候,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只能吃张主任他们的压缩饼干。 好消息是。 山凼的岩壁上,有山泉水顺着石缝流出,可以将就解渴。 但坏消息是。 三人吃完压缩饼干后,没办法在这湿漉漉的凼洞好好睡觉。 无奈之下。 三人只能尽量找个干燥处,蹲着蜷缩了一晚。 这是十分折磨人的。 第二天天亮之后,三人都没有睡好。 蒋国文已经没了精气神,张主任就倒霉了,鞋子破了洞,冰凉了水泉水泡了他的脚一晚上,冷得他直打摆子,早晨就有了濒临发烧的趋势。 只有陈旸好一些,凭借年轻的身体硬抗了一晚。 可就算这样。 今天也必须找到出路,否则再在这湿漉漉的凼底待一晚,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陈旸自然而然成了寻找出口的主力。 三人继续摸索凼洞,凡是遇到头顶有了亮光,陈旸就试图爬上岩壁,从凼洞出去。 但废了半天时间,遇到好几个凼口,岩壁都没有攀爬的条件。 就这样,找了一天的出口,依旧无果。 当晚三人继续缩在凼底休息,张主任就发烧了,后半夜迷迷糊糊躺地上,泡了一晚上的水。 等第三天早上,张主任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失温现象。 这种情况是非常恐怖的。 如果不赶紧把张主任送下山,上医院救治,张主任恐怕性命危在旦夕。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临近中午前,陈旸终于发现了一个比较容易攀爬的凼洞口。 经过几番尝试,陈旸费尽力气,好不容易爬到了二十多米高的凼洞口。 他凼洞钻出脑袋,呼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在黑黢黢的洞中带了两天,温和的阳光洒在陈旸身手,让陈旸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然而。 正在陈旸准备钻出凼洞时,他背后传来了一声“哼唧”声。 那声音很耳熟,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声音。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就看到一头灰黑色的野猪,正站在他身后十多米的位置。 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大,也就一两百斤重,露出一双獠牙,紧紧盯着陈旸。 这一刻。 陈旸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笑得是,这一个多月来,他终于在牛心山上发现了野猪的存在。 哭的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遇到一头野猪。 陈旸现在只想赶紧把张主任救出来,压根没有功夫去打猎野猪。 但作为山林中数一数二的猛兽,领地意识极强的野猪,在发现自己的领地内,出现了一个体型高大的生物后,第一反应就是暴怒。 “唧唧!” 这头野猪发出哼唧的声音,四肢一甩,直接朝着陈旸冲了过来。 短短十多米距离,野猪展现了惊人爆发力,犹如一颗黑滚滚的炮弹,朝陈旸快速逼近。 周围的草木,也被野猪冲撞得簌簌作响。 化作常人,看到野猪直直冲来,第一反应都是躲避。 但陈旸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古苗刀,在野猪冲到自己面前时,才猛地一个侧身,躲开野猪冲撞的瞬间,举起古苗刀,狠狠朝着野猪的脑袋劈了下去。 别看陈旸这一套动作十分简洁,但十分考验时机和胆量。 哪怕慢一点,他整个人就会被野猪撞翻。 而陈旸显然时机拿捏地非常精准,在野猪从他身旁经过的同时,古苗刀已经狠狠砍在了野猪的后脖颈上。 歘的一下! 锋利的古苗刀,如同砍在了一截甘蔗上,轻易就切开了野猪的皮肉和骨头,将野猪水桶一样粗的脑袋,硬生生削了下来。 野猪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身体往前冲了十多步才轰然倒地。 按照那个年代的物价,一斤家猪肉卖5毛钱。 野猪肉大差不差,也接近这个价。 这头野猪看起来一两百斤,除去骨头和皮毛之类的,卖个六、七十块钱应该不难。 只可惜。 陈旸现在忙着救人,只能丢下野猪的尸体不顾,转而去林子里找藤儿苓,准备再编一条绳子,把困在山凼里的张主任和蒋国文救出来。 忙乎了快一个小时,陈旸砍了几十斤的藤儿苓,编了一条长度足够的藤绳,一头系在一棵树上,另一头扔进了洞里。 “蒋主任,我拉你们上来。” “好……” 山凼底下,传来了蒋国文模糊的声音。 蒋国文先将藤绳绑在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张主任腰上,然后示意陈旸拉动绳子。 站在凼口边的陈旸,铆足了劲,将张主任一点点从凼内拖了出来。 然后他将张主任拖到一旁,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又将绳子抛入了凼洞内。 “蒋主任,麻烦你把我的狗也一起带上来。” “行!” 凼洞下的蒋国文,将藤绳绑在自己腰上后,又一把抱起叶儿黄,扯了扯绳子。 陈旸听到信号,立马又铆足劲,将蒋国文连同叶儿黄拉出了凼洞。 就这样,三人一狗,成功从凼洞中脱离了危险。 当然。 张主任仍未脱离危险。 陈旸本来想着,自己杀了十多头狗豹子和一头野猪,要是能带下山一些,也不枉此行。 可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送张主任下山就医。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了这些野物。 不过让陈旸意外的是,蒋国文像是突然开了窍,意识到这次上山遇到的一堆麻烦事,都是由他惹出的。 他将背在张主任身上的,那个装着百年何首乌的军挎摘了下来,递到了陈旸面前。 “陈旸小同志,我……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第一百二十章 包在我身上 “蒋主任,你……” 陈旸愣住了。 看着蒋国文递来的军挎,没有伸手去接。 诚然。 两百年的何首乌,意味着一笔客观的财富,说陈旸心里没一点念想那是假的。 但陈旸也清楚,何首乌是蒋国文发现的。 他不明白蒋国文这是什么意思。 蒋国文间陈旸没接过军挎,干笑一声,摇头道:“小同志,说句实话,其实上山以前,我挺瞧不起你的。” “我觉得吧,人是最聪明的生物,有武器的情况下,上山打猎不是轻轻松松吗?” “可真到了山上,经历了一番磨难,尤其是在山凼里的两天两夜,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说到这里,蒋国文叹了一口气。 他一脸愧疚地看向陈旸,继续说道:“我的大意莽撞,不仅差点害我丢掉性命,也害得老张现在这样,要不是你……小同志,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张这么看好你。” “拿着吧,没什么东西比命值钱。” 蒋国文拿起陈旸的一只手,不由分说把军挎包塞到陈旸手中,“这是我对你救命的感激,我蒋某人不爱欠别人人情,你把它收了,咱们就互不相欠了。” “这……” 陈旸拎着手里沉甸甸的军挎,还想再说什么。 蒋国文摆了摆手,催促道:“行了,交流大会就此结束,救人要紧,咱们赶紧把老张送下山。” “好!” 陈旸闻言,看了看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张主任,不再犹豫,从张主任身上取下自己的弓箭,和蒋国文一起,背着张主任往山下赶。 有叶儿黄带路,三人经过两个小时的赶路,终于回到了牛心山脚下。 在进入牛家湾村子前,陈旸将打空了子弹的大八粒,递还给蒋国文。 蒋国文接过枪,呵呵一笑,自嘲道:“这枪虽然是好东西,但容易让人过于自信,以后我再来打猎,绝不带枪了。” 他这话一出口,让陈旸愣了一下。 之前陈旸想从老皮夹那里得到猎枪的时候,老皮夹也说过类似的话。 看样子,当初老皮夹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想到这里,陈旸也是摇头一笑,对蒋国文说道:“蒋主任,下次你要上山打猎,还来找我,我一定带你好好在山上逛逛。” “一定的!” 蒋国文抬了抬自己的眼睛,背上大八粒,跟着陈旸一起,将张主任带到了村口。 村口外,竟然停了一辆吉普。 蒋国文打开吉普车门,让陈旸帮忙把张主任抬上了吉普车。 “小同志,后会有期啊!” 蒋国文坐上驾驶室,冲陈旸招了招手,便驾驶吉普车,沿着机耕道,一路往省城方向而去。 陈旸站在村口,看着吉普车渐行渐远,有些遗憾。 由于蒋国文着急送张主任去医院,陈旸一直没好开口,把林安鱼想当老师的事,告诉给蒋国文。 这件事,恐怕只能等下次遇到蒋国文再说了。 只不过下次是什么时候,陈旸也不清楚。 接下来几天。 陈旸没有上山打猎,经历了在山凼里的两天两夜,没休息好,他也有些扛不住,在家中休息了好几天。 老爹陈援朝和老妈刘淑芳,只知道陈旸陪领导上山打猎两天没回家,并不知道陈旸在山上遇到了什么。 陈旸也没打算告诉他们,在山上经历的一切。 只不过这几天,陈旸时不时坐在院子的青石台阶上发呆,思考一向独来独往的狗豹子,为什么当时会成群结队袭击他们。 但陈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从山上下来的第四天,陈旸忽然有些惦记山上的狐狸套,是否抓住了野兔。 于是这天一大早。 陈旸领着叶儿黄又上了一趟牛心山,检查狐狸套去了。 而恰恰在这天。 陈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旸上山没多久,一个叫刘喜的青年,出现在了陈家门口。 这个刘喜,是之前插队在牛家湾的知青,去年才结束插队,重新在省城落户。 时隔一年,刘喜再次来到牛家湾。 他提着一袋用红纸包的干果,两瓶二锅头,美滋滋站在陈家院子外。 恰好今天,陈援朝和刘淑芳都没有下地。 两人看到刘喜的出现,还有些意外,以为这个刘喜是来看望他俩的。 毕竟当初刘喜插队时,承蒙了陈家不少照顾。 陈援朝满心欢喜将刘喜领进门,还责怪刘喜来就来,干嘛要带礼物上门。 怎料,刘喜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后,接下来的话,差点把陈援朝和刘淑芳震懵。 “叔叔、阿姨,我在城里的教育局工作,这次回来啊,是专门来向林安鱼提亲的,希望能和林安鱼结为夫妻!” 原来,刘喜当初插队时,就惦记上了肤白貌美的林安鱼,只不过那时的林安鱼还太小了。 所以刘喜估摸着林安鱼满了十八岁后,就火急火燎地回到了牛家湾。 “结婚?” 陈援朝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喜提来的干果用红纸包着,就连两瓶二锅头上面,也圈了一圈红纸。 搞半天。 这个刘喜是冲着林安鱼来的啊。 …… “嚯,好肥的兔子!” 牛心山上。 陈旸从一副狐狸套中,拎起一只灰色大野兔,塞进了鸡笼里。 叶儿黄跟在陈旸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只不过这几天,三副狐狸套里,就这么一只野兔,哪怕换了位置,收获的效率也远不如以前。 但陈旸不在乎这点。 野兔已经满足不了陈旸的打猎欲望。 他计划就这几天,先进一趟省城,把那株两百年的何首乌卖个好价钱,再往牛心山深处逛逛,看看能不能猎到一些大家伙。 “走喽,叶儿黄,咱们回家!” 陈旸一招手,领着叶儿黄下了山,一路往家赶。 当陈旸赶到家门口,正要推开院门进屋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安鱼同志,我现在在教育局工作,我当然很容易知道,你前段时间给省城小学投介绍信的事,你想当老师是吧,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轻松松,包在我身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杂活 听到这话,陈旸有些奇怪。 他推开院子门,就看到自己父母坐在堂屋最里的两张板凳上,面色古怪。 林安鱼竟然也在。 她在老妈刘淑芳身旁站着,苗苗条条似叶儿的身形亭亭不动,一双粉拳攥紧于小腹之上,全程不说话。 唯有一个陌生青年,坐在小马扎上,面对三人侃侃而谈,声音聒噪而浮夸。 老爹陈援朝看到陈旸回来,起身怒喝一声,打断了青年的说话。 “小兔崽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陈旸微微一愕,心说自己上山逮兔子的事,父母是知道的,老爹怎么会明知故问? 兴许是因为自己迟了两天下山,又或者因为其他的原因,陈旸看到老爹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愠色,猜测是想趁机将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于是他赶紧将背篓放在鸡棚,又一路小跑,先跑进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小木盆,看到盆子里的百年何首乌安然无恙,这才心里踏实地走出房间。 叶儿黄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早早钻入了鸡棚,不叫不闹,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 陈旸感觉堂屋的气氛十分古怪。 那个陌生青年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笑:“诶唷,这是陈二娃吧,这么久不见,长成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了。” 陈旸听着这话有些别扭。 他打量了那个陌生青年几眼,见对方明明和自己年级差不多大,却用着一副长辈口吻说话,词调浮夸,不伦不类,像是个沐猴而冠之徒。 陈旸两世为人,有着真正老成持重的心性。 他结合进门时听到的话,再看这青年正襟危坐的模样,加之放在桌上,裹着红纸的干果和二锅头,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动机。 呵,怎么可能让你这样的人娶了林安鱼。 陈旸不动声色,端来一张小板凳,走到老爹旁边坐下,看向那个青年,问道:“你是?” “刘喜!” 青年郎朗答完,又补充道:“前几年我在你们这里插队,住在杨大爷家里,有一会下大雨,杨大爷的屋子塌了,我就……” 说到这里,刘喜冲着陈援朝笑了笑,继续道:“是你父亲,热心地把我接到你们家中住了好几天,你还记得吧?” 听刘喜这么一说,陈旸想起来还真有这回事。 当时杨大爷家的屋子塌了一半,还是自己老爹和村里其他人去帮忙修的房子。 这个叫刘喜的小子倒是享受,天天睡在陈旸家。 也怪当时陈旸脚不着地,夜不归宿,刘喜就名正言顺住进了陈旸的屋子。 陈旸有时候回来,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 这样也罢。 但最让当时的陈旸牙痒痒的是,刘喜没事的时候,就爱往林安柔和林安鱼的房间里钻,拿着几本破书,美其名曰和两姐妹体验文学的魅力。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刘喜,应该就已经惦记上了林安鱼。 刘喜见陈旸不说话,又看了看脸色阴郁的陈援朝,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安鱼这里。 “安鱼同志,你要当老师的事完全可以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你去了省城,我给你安排宿舍,你就安安心心当好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林安鱼木然而立,没有反应。 刘淑芳抬头看向林安鱼,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旸发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陈旸看着刘喜,问道:“你怎么保证林安鱼能当上老师?” 刘喜瞥了一眼陈旸,看向了陈旸父母,笑道:“我呢,虽然现在只是省教育局的一名科员,但我们办公室的蒋主任很青睐我,将下半年省教育督导提案交给我来执笔。” “对了,这是很重要的工作。可能会成立督导小组,我既有可能成为小组长。” 刘喜特意提醒了一句。 刘淑芳不知真假,看向了陈援朝。 陈援朝也只是当过兵,对机关单位的那些工作一窍不通,只是听到刘喜说得如此郑重,眉头皱得更深了。 倒是陈旸听明白了。 教育督导是教育局的常规工作事项,每年都有。 所谓的提案,就是将例行写好的文件,呈交给上级领导过目,每年都要写几次。 写提案不需要统筹力,不需要费脑子,更不需要上下配合,有现成的稿子,照猫画虎抄一遍就行。 这种提案不光教育部门有,其他部门也有。 说好听些,这是机关单位领导对你的信任;说难听点,就是找个干杂活的。 而这种杂活,通常是由刚进入机关体系不久的新人负责的。 所以,所谓的“督导小组”压根不存在。 就算成立督导小组,也不是刘喜这样的新人能够加入的。 陈旸知道刘喜在吹牛。 他使了个坏,又问刘喜道:“你说的蒋主任,是不是叫蒋国文?” 刘喜愣了一下,看向陈旸,惊讶道:“你知道我们蒋主任?” 哼,岂止是知道。 陈旸笑了笑,不再搭理刘喜,而是转头看向林安鱼,问道:“安鱼,你怎么打算的?” 一直没有动静的林安鱼,听到陈旸发问,眉头瞬间微微蹙起。 旁边的刘淑芳知道林安鱼为难,于是想伸手放在林安鱼的手上,以示安抚。 但林安鱼却忽然朝着自己房间走去,在其他人表情各异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 刘喜见状,蹭地一下从小马扎上起身,朝林安鱼的房间走去。 陈旸皱了皱眉,心说这小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他站起身来,就要去拦刘喜。 “刘喜!” 陈援朝先一步喊话,叫住了刘喜。 刘喜转过脸,一脸错愕地看向陈援朝,“陈叔,安鱼同志她……” “刘喜,现在国家不是都提倡自由恋爱了吗?你有文化,应该知道这种事,讲究男女双方你愿意她愿意。现在不像以前啦,不是提着东西上门,就能将婆娘带回家咯。” 陈援朝到底没被刘喜的话唬住。 他用旱烟杆挑起桌上的干果,走到刘喜面前,笑呵呵道:“回去吧,安鱼有什么想法,我会帮你问个明白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说给谁听 “可是我……” 刘喜有些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陈旸却已经拎着那两瓶二锅头走了过来。 “我爹都说了,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到时候什么情况你等通知就行。想要追求林安鱼同志的人多得很,可不许走后门啊!” 说完,陈旸将二锅头塞回到刘喜手中,不等刘喜反应过来,推着刘喜往院子走。 等刘喜一脸蒙圈地走出院子,陈旸“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打发掉刘喜,陈旸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回过头,看到老爹陈援朝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低矮的屋檐,将老爹的脸打上了一层阴影,就像要下雨的天似的。 陈旸心中明白原因,像做错了事一样,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旸才敢从房间里出来。 只不过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饭桌上,只有陈旸和父母三人。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林安鱼出来吃饭,陈援朝的面色瞬间垮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陈旸。 “陈援朝,你干什么呢?” “还不是这臭小子——” “行了!” 刘淑芳喝止了陈援朝的话。 随后她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情况不对,赶紧起身,跑去敲了敲林安鱼的房门,但没有回应。 陈旸预感到了什么,低着头等着迎接狂风暴雨。 另一边。 刘淑芳已经贴在了林安鱼的房门边上,轻声细语说着什么,说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刘淑芳跟着钻了进去。 约莫过了几分钟。 刘淑芳从林安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比陈援朝还难看。 她走到饭桌前坐下,望着一桌子饭菜,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咱们先吃吧,安鱼她……她不吃。” 陈旸看了一眼老爹,提心吊胆捻起筷子,问道:“妈,安鱼她怎么了?” 刘淑芳闷着声回道:“哭了。” 哭了? 陈旸已然猜到了什么,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时,坐在主位的陈援朝开口,一语道破原因。 “安鱼失了身子,本来就不好再嫁人,今天有人上门提亲,就像是在安鱼的伤口上撒盐,那种滋味……哎,家门不幸啊!” 陈援朝的声音像生铁一样沉重,又像利刃一样,剜得陈旸心口剧痛。 陈旸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说话,只能埋着头,用筷子胡乱巴拉着碗里的饭。 筷子碰着碗口,发出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动静。 “啪!” 刘淑芳猛地一把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眼睛瞬间就红了。 “吃个饭这么大动静,你八辈子没吃过饭啊?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自从那晚之后,今天刘淑芳罕有地对陈旸发了火。 说到底,女人最同情女人。 刘淑芳已然明白了林安鱼此刻的心情,她纵然再疼爱儿子,但现在看着陈旸,也是一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今晚这饭没法吃下去了。 刘淑芳摔了筷子,起身走到院子里,将靠着鸡棚上的竹篾条攥在了手中,转头气势汹汹朝陈旸冲来。 “你这个祸害人的玩意儿,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 第二天一早。 陈援朝和刘淑芳出门干活去了。 陈旸走到院子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清水,洗着手臂上划拉的一道道血痕。 老妈发起火来,下手从不知轻重。 昨天的篾条,如狂风暴雨一样打在陈旸身上,抽得虎虎生风,就连陈援朝都不忍直视。 除了手臂,陈旸的后背最为遭重。 被篾条抽出的血印子,微微隆起,就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田坎,爬满了陈旸的整个后背。 关键刘淑芳对陈旸下重手的时候,还心疼打坏了衣服,让陈旸先把上衣脱掉。 陈旸也知道,不让老妈泄了这通火,接下来几天别想有好日子过,索性他也没躲,任由篾条落在身上。 当时是光明磊落了,但现在陈旸就难受极了,只感觉后背像是爬满了会叮咬人的蚂蚁,凉水一沾,一股刺痛感就钻入了皮肤,叮着肉咬。 好不容易擦拭完皮肉伤口,陈旸龇着牙,来到鸡棚前,看了眼搭在鸡棚边上的篾条,转头招呼起了叶儿黄。 叶儿黄刚从鸡棚冲出来,陈旸就拿起篾条杵到了叶儿黄的鼻子上。 “叶儿黄,来把这个咬断。” “汪 !” “啧,你别光叫唤,下嘴咬啊!” “汪汪!” “不会吧,你也怕老妈?” 陈旸见叶儿黄不肯接受这烫手的山芋,暗骂了一句鬼精灵后,只能悻悻然将篾条放了回去。 不行啊! 看样子不从源头解决问题,以后还要遭罪。 陈旸叹了一口气,来到林安鱼的房间外,轻轻敲响了林安鱼的房门。 “安鱼,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打我骂我也行,别憋着,我不怕挨打挨骂,就怕你憋出了事。” 一喊完,陈旸就后悔了。 心说自己怎么病急乱投医,这种认错以前又不是没干过,但人家林安鱼理会了吗? 果然。 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旸心情郁闷,转头出了院子想要散心,可走在村里的小道上,他越走越郁闷得慌,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出来。 可说给谁听呢? 谁又能理解呢? 走着走着,陈旸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村子边上,老皮夹的院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或许是缘分到了吧,陈旸果断走到老皮夹的门外。 “老爷子,是我。” 陈旸敲响了老皮夹的院门,老皮夹养的几条猎狗,从院子里跳起,扒着院墙朝外面张望。 或许是已经认识了陈旸,那几条猎狗没叫唤,只是冲着陈旸吐着舌头。 听到动静的老皮夹赶来打开了门,看到陈旸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顿时啐道:“一大早吊丧个脸,咋的,来找我这个老头子的晦气?” “老爷子,让我先进屋呗。” 陈旸苦笑着摇了摇头。 “哟,我哪敢拦着你,进来吧。” 老皮夹说完,背着手往院子里走。 陈旸像往常一样走进院子。 但不知为何。 老皮夹养的那几条猎狗,竟然一反常态全都围了过来,讨好似的冲着陈旸摇尾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个人能搞定 老皮夹看到这一幕,也觉得新奇。 他转身走到陈旸面前,问道:“你这几天上山了?” “前几天吧,在山上待了几天。” 老皮夹一听,将一双透亮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长缝,上下打量着陈旸。 过了片刻,老皮夹猛地睁开眼,面色凝重问道:“你在山上那几天,都干了什么?” “我……” 陈旸张了张嘴,刚想说自己陪着两个主任上山打猎。 但转念一想,老皮夹想打听的肯定不是这件事,能让老皮夹感兴趣的,也只有山里的野物。 “老爷子,我在山上遇到了狗豹子,你应该知道的,就是那种喜欢藏在树上偷袭人的畜生。” “嗯,我知道……” 老皮夹琢磨似的点着头,把围着陈旸的猎狗都撵走,又抽来两张凳子,和陈旸坐在了院子里。 “老头子我养得这些狗东西,鼻子灵的很,准是嗅到了你身上什么不对劲的,你肯定弄死了狗豹子吧?” “对!” 陈旸想借机比划自己当时用大八粒杀狗豹子的场景,结果老皮夹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不等陈旸说下去,老皮夹一脸狐疑道:“那不对啊,就算你弄死了狗豹子,也不该让我的狗对你这么感兴趣吧?你……弄死了几头狗豹子?” “几头?” 陈旸这哪记得清,当时山上成群结队的狗豹子,枪打的,刀砍的,起码几十只有的吧? 但当时情况太混乱,陈旸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给老皮夹保守报了个二十只。 “多少?” 老皮夹激动地蹭得一下站起来了,脚下的木板凳都被他带翻了,滚出去几米远。 “二十只?那玩意儿又不是狼,能成群结队让你杀?” “你跟我还吹牛呢?” 老皮夹瞪着陈旸。 “老爷子,我真没吹牛,我知道你是老猎人。狗豹子是独居动物这种事情你肯定知道,我犯不着在你面前,吹这种不着边际的牛皮不是?” 陈旸无奈的摊开手。 他这几天也在为这件怪事琢磨,始终琢磨不通狗豹子怎么会成群结队出来袭击他们。 老皮夹听完陈旸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背后,掏着什么,陈旸以为老皮夹又要掏出什么法宝。 结果等了半天,就看到老皮夹从背后的兜里,掏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当着陈旸的面,塞到嘴里嚼巴起来。 陈旸看得莫名其妙,老皮夹就解释自己嚼的是薜荔,这玩意儿去湿气,专门治他那双老寒腿的。 最后,老皮夹又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听说狗豹子的爪子是‘抓地火钳’,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祛湿良药。” “哦,这样啊……” 陈旸点了点头。 老皮夹见陈旸点完头之后就没了反应,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陈旸抬头看向老皮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小子,跟我装傻是吧?” 老皮夹眼珠子一瞪,气鼓鼓道:“老子话都说这么明显了,你他娘/的弄死这么多头狗豹子,就忍心看老头子我遭罪?你个小白眼狼!” 陈旸一听,顿时明白老皮夹是想要狗豹子的爪子治疗老寒腿。 “老爷子,你错怪我了。” “我虽然弄死了那么多狗豹子,但是我……我是一头尸体也没带下来啊!” 陈旸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当初知道狗豹子的爪子这么有用,说什么也得给老皮夹带些回来。 毕竟手艺上的事,老皮夹对自己是一点也不藏私啊。 于情于理,就该报答恩师一样的老皮夹。 但当时忙着送受伤的张主任下山,别说狗豹子的尸体,就连那头野猪的尸体,陈旸都是忍痛丢弃在了山上。 “暴殄天物啊!” 老皮夹听完缘由后,也不怪陈旸了,只是一脸心痛的表情。 陈旸忙安慰道:“老爷子,你别难过,我最近要发一笔财,到时候我去给你买些狗豹子的爪子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说出来,老皮夹顿时脸色就垮了下来。 他指着陈旸的鼻子就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我都是靠山讨活计的人,用钱去买别人手上的山货,你是不是想让我丢死人啊?老子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非得抽死你这个没出息的兔崽子!” “老爷子,你先消消气。” 见老皮夹动了真性情,陈旸心说才挨了老妈一顿打,可不兴再挨一顿了。 “老爷子,这样,我再上山去一趟,争取多打些狗豹子回来带给你。” “你以为那玩意儿等着你的啊?” 老皮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瞄了眼院子里玩闹地几条猎犬,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问你,那些狗豹子在山上死了几天了?” “差不多五、六天了吧?” 陈旸估摸着,那些狗豹子在山上死了快一个星期了,肉应该早就臭了,就算没臭,也多半被其他野兽叼走了。 但老皮夹却在一番思忖之后,决定要上山碰碰运气。 “这样,你把叶儿黄给我带回来!” “老爷子,你……要干嘛?” 陈旸预感不对,连忙也站了起来。 周围的几只猎狗,摇着尾巴就要围过来。 老皮夹又把它们撵走,对陈旸说道:“我得上山,让叶儿黄带路,找找那些狗豹子的尸体——” “那可不行!” 老皮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旸打断。 “老爷子,你都很久不上山了,犯不着去冒险。再说那群狗豹子我也没杀完,你年级这么大了,万一碰上了它们怎么办?” “你真当老头子我老得动弹不得了啊?” 老皮夹不乐意道:“你别劝我,我这次上山,除了找狗豹子的尸体,还要去看看这些个畜生为什么会成群结队的出没。” “这不符合常理的事,老头子我要是琢磨不透,晚上指定睡不好觉。” 陈旸一听,没想到老皮夹气性这么大,便说道:“老爷子,我知道我劝不住你,那我和你一起上山,行了吧?” “别!” 老皮夹大手一抬,“老头子我一辈子独来独往惯了,山上的事,我一个人能搞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费苦心 陈旸没想到。 自己来找老皮夹,本来只是想散心,解一解林安鱼那里的郁结。 哪曾想,老皮夹也来给他添堵。 老皮夹一把年级了,要是在山上出了什么意外,陈旸不得后悔死啊。 因此。 接下来的时间,陈旸都在劝老皮夹不要上山。 而陈旸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劝老皮夹的时候,教育局的蒋国文,竟然再次来到了牛家湾。 “陈旸小同志,你在家吗?” 蒋国文这次没背他的大八粒,只夹了个公文包,站在陈家院子外。 他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于是探头往院子里张望。 “汪汪汪!” 院子里,响起了叶儿黄稚嫩地犬吠声。 叶儿黄从鸡棚钻了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人是蒋国文后,就不叫唤了。 蒋国文也一眼认出了叶儿黄,便笑眯眯逗弄道:“嘬嘬嘬……叶儿黄,你家主人呢?” 谁曾想,叶儿黄只瞥了眼蒋国文,就头也不回地钻回了鸡棚。 鸡棚内,两只野兔在笼子里蹦哒得欢。 蒋国文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鸡棚,正犹豫要不要进入院子,就看到堂屋前,出现了一个皮肤水灵灵,身姿苗条的姑娘。 看到这个姑娘,蒋国文稍稍一思索,就开口问道:“是林安鱼……小林同志吗?” “你是谁?” 林安鱼没见过蒋国文,站在堂屋前,一脸警惕地盯着蒋国文。 “看样子是小林同志了。” 蒋国文哈哈笑道:“小林同志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是省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我姓蒋……” 介绍到这里,蒋国文见林安鱼仍然一脸警惕的表情,于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蓝色的小本。 林安鱼盯着那个蓝色小本,心里在打鼓。 眼下家里就她一人,面对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说不害怕是假的。 “小林同志,这是我的工作证。上面有我的职称、单位名字,还有市教育局的公章,你不信的话可以先看看。” 见蒋国文如此慎重,又穿着中山装,带着一副眼镜,一身斯文气派的装束,林安鱼便胆子大了些,一步步走到蒋国文面前。 接过蒋国文手中的公章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林安鱼这才相信蒋国文是市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 “不好意思,蒋主任,你……你请进。” 林安鱼松了一口气,将蒋国文领进院子的时候,蓦然想起,昨天来的那个刘喜,就说自己和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很熟。 那个主任也姓蒋,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怀揣着这个疑问,林安鱼先把蒋国文领到堂屋坐下,然后就准备去厨房烧水。 “诶,小林同志,不用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蒋国文赶紧叫住林安鱼。 这几天在医院看望张主任的时候,蒋国文就从张主任的口中得知,陈旸陪他们上山打猎的目的。 所以蒋国文今天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林安鱼的事。 “小林同志,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听说你想当老师,但遇到了一些阻力。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就是来专门了解这个情况的。” 蒋国文从公文包里取出纸和笔,递给林安鱼。 林安鱼脑袋嗡了一下,问道:“我……我可以当老师了?” 蒋国文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笑道:“如果你的学历没有问题,只要写个申请和简单的自我表述,那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毕竟作为教育局的领导。 蒋国文要提携一个老师的名额,比大队和公社的推荐来得更管用。 林安鱼自然也清楚这点,接过纸和笔的时候,心脏砰砰剧烈跳动了起来,握着纸和笔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她没想到,困扰自己几个月的事,竟然轻飘飘就能实现了? 只要在纸上写下申请,就能和姐姐一样,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这一刻,林安鱼心情是难以言喻的。 但她并没有着急在纸上动笔。 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林安鱼小心翼翼问道:“请问蒋主任,你为什么会……” 林安鱼问得欲言而止。 她也不傻,知道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不可能平白无故到家里来,亲自帮她落实当老师的事。 “哈哈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蒋国文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安鱼,笑道:“反正现在也没人,我也实话说了吧。我就是受某个小子所托,才来替你解决烦恼的……你应该知道那个小子是谁吧?” 听到蒋国文的话,林安鱼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难道…… 真是那个刘喜叫蒋主任来的? 想到刘喜,林安鱼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和笔有些烫手。 她叹了一口气,果断将纸和笔放在了桌子上。 蒋国文见状,瞬间愣了一下,问道:“小林同志,你……你这是还有什么顾虑?” “谢谢蒋主任好意,我只是不想接受他人的好意。” 林安鱼不想为了当老师,逼着自己嫁给刘喜。 她不喜欢刘喜。 蒋国文并不知道林安鱼的心理活动,只是十分不解道:“小林同志,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的事,废了多少苦心啊?” “那他是白费苦心了。” 林安鱼果然摇头。 蒋国文见林安鱼脸上的决然表情,有些意外。 他心想陈旸为了眼前姑娘的事,在山上的时候可谓是出生入死啊,如此舍身忘我的表现,就连他都有些动容。 想到这里,蒋国文决定帮陈旸说几句话。 “小林同志啊,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人家小伙子是真心为了帮你啊。” “你不知道,他跟我们上山的时候,凡是各种危险,都硬着头皮上啊,不仅多次冒险救了我和张主任,还各种对我逆来顺受……” “后来我才知道,他愿意陪我上山打猎,帮我收拾各种烂摊子,就是为了让我满意,好帮你落实工作问题。” “说到底,人家为了你,可是连命都不顾啊!” 蒋国文费解地看向林安鱼。 “小林同志,一个为了你而拼命的小伙子,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拒绝他的好意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话好好说 “他陪你们上山打猎?” 林安鱼听完蒋国文的话,察觉不对劲。 她莫名其妙看向蒋国文。 “不然呢?” 蒋国文比林安鱼更莫名其妙,疑惑问道:“怎么,陈旸回来没给你讲吗?” “他……” 林安鱼怔住了,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才反应过来,请来蒋主任的人。 不是刘喜,而是陈旸! “好啦,小林同志,不要有心理包袱,陈旸这小子我看着不错,他如此豁出去推荐你,你要珍惜这个机会。” 说着,蒋国文将纸和笔重新推回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看着再次递来的机会,迟疑了片刻,却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你,蒋主任,我……我还想考虑一下。” “行吧,你好好考虑一下。” 蒋国文不明白林安鱼为什么会无动于衷,但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推了推眼镜框,深深看了林安鱼一眼,“考虑好了,让陈旸小同志来找我,或者……找张主任也行。” 说完,蒋国文叹了一口气,将纸和笔收回公文包,摇着头离开了陈旸家。 蒋国文离开后。 林安鱼走到台阶前,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叶儿黄再次从鸡棚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来到林安鱼脚下,歪着脑袋“汪汪”叫唤了两声。 林安鱼听到动静,蹲下身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 “叶儿黄,蒋主任说得都是真的吗?” “汪!” 叶儿黄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 它哪里懂林安鱼此刻的心情,只是吐着舌头,期待着林安鱼来揉它的肚子。 …… 陈旸还是没劝动老皮夹。 晚些时候,老皮夹跑到陈旸家,亲自接走了叶儿黄。 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上山,一定要亲眼瞧瞧,那些狗豹子的尸体还在不在。 陈旸无奈,只能站在院子门口,目送老皮夹离开。 等老皮夹身影消失后,陈旸忽然心情变得十分低落起来,站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林安鱼走到陈旸身后,开口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陈旸脑子激灵了一下,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林安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在问我?” “不然呢?” 林安鱼并没有看陈旸。 怎么回事? 明明昨晚还在房间里哭泣的姑娘,现在仿佛无事人一样。 陈旸盯着林安鱼,看着夕阳的红晕洒在林安鱼精致的侧脸上,让这个少女在此刻变得格外恬静。 林安鱼见陈旸不说话,便朝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道:“那就随便吃点吧。” 那随性的语气,仿佛只是一次正常的聊天。 可陈旸就搞不懂了。 除了上次林安鱼给自己送药,这是林安鱼第二次主动跟自己说话,而且这话也并不是非说不可。 难道…… 安鱼不生我气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陈旸否定了。 因为他知道。 以前的林安鱼是个活泼的女孩儿,绝非如今这种淡然寡性的态度。 要么就是林安鱼性子变了。 要么就是林安鱼的心里,仍然藏着不易消解的芥蒂。 陈旸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也就是说,林安鱼或许已经消气了,但并非只有置气才是两人之间的隔阂。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两人的关系自然回不到从前。 如果真是这样,陈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安鱼正站在灶台边忙活着,动作有些生疏。 见状,陈旸下意识挽起袖子,想进去帮忙。 可就当陈旸准备跨进厨房的时候,林安鱼忽然抬头看向陈旸,一双盈盈水眸,如一汪深水般,没有丝毫情绪荡漾。 陈旸顿时停下脚步。 他难以琢磨林安鱼此刻的态度,怕这莫名其妙出现的缓和气氛,被自己的鲁莽破坏,只能尴尬地收回脚步。 林安鱼只是看了陈旸一眼,便继续低头忙碌着。 陈旸站在厨房外,尽管十分好奇,林安鱼为何突然释放出了缓和信号。 但最终陈旸忍住没有发问,按捺满腹疑惑,走到青石台阶前坐下。 不多时。 老妈刘淑芳先一步从地里劳作归来。 一进入院子,看到陈旸坐在台阶上发呆,顿时没好气道:“小兔崽子,不就昨天揍了你一顿吗,哟,赌气不给老娘做饭了是吧?” 刘淑芳放下农具,走到陈旸面前。 她刚准备再数落自己儿子几句,却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 顿时,刘淑芳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头子还在地里,儿子也在院子里,那是谁在厨房? 刘淑芳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她蹑手蹑脚走向厨房,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旸转头,看到老妈一只手紧紧抓着厨房的门框,粗糙的手背上绷起了条条青筋,用力之极,好似要把门框抓下来一下。 过了片刻。 刘淑芳悄悄从厨房退了一回来,脸色肃穆的走到陈旸面前,一把抓住陈旸的衣领,把陈旸拽到了院子外。 出了院子,刘淑芳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错愕地看着陈旸。 “小兔崽子,里面那个是……安鱼?” “是的。” 陈旸很淡定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妈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因为自从那晚之后,这是林安鱼第一次一个人在厨房为大家准备晚饭。 刘淑芳顿时眼眶都红了。 她一手用力捶着陈旸的胸口,一手捂着嘴,激动道:“安鱼这是不生你的气了,是不是?” “咳咳……” 陈旸被老妈捶得咳嗽起来,赶紧捂住胸口,求饶道:“妈,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啊!” “老娘什么时候打你了?” 刘淑芳狠狠瞪了陈旸一眼,追问道:“臭小子,你到底干了什么,安鱼是不是原谅你了,快说!” 老妈问的,也是陈旸心中最疑惑的。 他也想知道,林安鱼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可又有谁来告诉他呢? “哎,最终还是安鱼这孩子,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安鱼应该没那么生气了。” “臭小子,这几天继续给老娘好好表现,千万不要翘尾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卖野兔 晚上。 堂屋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 饭桌上,摆放了一盘蒜炒青菜,一盘凉拌鱼腥草,还有一小盘莲白炒猪肉。 三样小菜,都是出自的林安鱼手笔。 “诶,还没走进屋呢,就闻到了香味,安鱼,你这手艺可真巧,比阿姨手艺都好!” 刘淑芳走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陈援朝紧跟其后,他虽嘴上不说夸赞的话,但走到桌前坐下,迫不及待地就要拿起筷子夹肉。 “有多久没吃到安鱼做的菜了,今晚得喝两杯!” “嘁,安鱼不做菜,你就不喝酒了?” 刘淑芳数落完了丈夫,又转头招呼走过来的林安鱼,“安鱼,别忙活了,赶紧坐下吃饭吧。” “叔叔阿姨,你们先吃着,锅里还煮着青菜汤,我得盯着。” “嗐,又不是烧肉汤,青菜几分钟就烧好了,你先坐着,我去看着就行。” 刘淑芳笑吟吟将林安鱼拉到饭桌前坐下。 正好陈旸走进堂屋。 刘淑芳转头就对陈旸招呼道:“那个谁,你去厨房里盯着,锅里烧着汤的,过几分记得端出来。” “妈,我有名字……” 陈旸强调了一声。 刘淑芳闻言,翻了个白眼:“哟,您知道自己叫什么呀?晚饭都让安鱼来弄,我还以为您是哪家来的稀客呢!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好……” 陈旸不敢迟疑,赶紧溜进了厨房。 见儿子老老实实,刘淑芳心情舒畅了许多,转头就给林安鱼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安鱼,你可得多吃点,姑娘家得吃得白白胖胖才好看。” “谢谢阿姨。” 林安鱼接过满满一碗白米饭,感受到刘淑芳的关心,嘴角不禁微微扬了一抹上翘的弧度。 “哟,安鱼笑了!” 刘淑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激动地去抓陈援朝的胳膊,“老头子,快看,安鱼笑了!” 陈援朝赶紧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林安鱼,果然看到林安鱼嘴角一副笑意惊鸿乍现。 “哎哟,我的林老哥哟……” 这么多天了,终于看到战友的遗孤绽放笑容,仿佛云开见日月一样。 陈援朝想起了自己的老战友,一股愧疚和喜悦的心情冲上心头,顿时百感交集。 他赶紧趁机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一口饮尽。 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陈旸,看到自己父母脸上爬满了笑容,微微一愣,走过来问道:“过年了?” “比过年还高兴呢!” 刘淑芳挪开饭桌上的菜盘,起身帮陈旸接过一盆汤,同时对陈旸使了个眼神,让陈旸看看林安鱼。 陈旸这才转头看向林安鱼,看到林安鱼坐在对面,和往常一样安静着吃着饭,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但仔细一看,就能到以往林安鱼脸上那经年不化的阴郁之色,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散了。 她捧着碗,细嚼慢咽地吃着食物,盈盈的眼眸间,似有一抹轻愉。 这…… 林安鱼果然情绪变了,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陈旸坐下后,按捺心中好奇,一边吃着饭,一边偷偷观察林安鱼。 老妈刘淑芳今天心情大好,时不时给林安鱼夹菜,到最后,更是把唯一一盘炒猪肉全部赶给了林安鱼。 陈援朝和陈旸大眼瞪小眼,就听刘淑芳转头对陈旸吩咐道:“家里没猪肉了,你有空去买点回来,给安鱼补补身子。” “嗻!” 陈旸赶紧唱了个喏。 “嘁,哪里搞来的乱七八糟动作,好好说话!” “好的,妈!” 陈旸又赶紧答应,又观察林安鱼的表情。 见林安鱼脸上轻愉之色越发明显,知道林安鱼是真的心情好了起来。 或许真的雨过天晴了? 于是,陈旸看向刘淑芳,趁机开口问道:“妈,安鱼是不是马上就能当老师了?” “当老师?” 刘淑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安鱼,有些焦急问道:“安鱼,你要当老师啦?你不会跟刘喜那小子……” 昨天刘喜侃侃而谈的内容,现在都还在刘淑芳耳边回荡,让刘淑芳耳朵嗡嗡的。 她可不希望林安鱼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了刘喜那种人。 “我和刘喜之间毫无瓜葛。” 林安鱼抬手轻轻挽了挽耳边的发丝,摇头道:“我确实写过申请想当老师,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办好。” 说完间,林安鱼深深看了眼陈旸。 陈旸正低下头,心里想着林安鱼的话。 他心想明天去找张主任打听一下林安鱼当老师的事,正好去一趟省城,把那个百年何首乌卖了。 只不过,张主任下山后就去了医院,也不知道他出没出院,又在哪家医院? 陈旸心中正满腹算计着。 旁边的陈援朝笑呵呵看向林安鱼,安慰道:“安鱼,有志者事竟成,你和你姐姐一样懂事,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的。” “就是,别管那个刘喜,安鱼,阿姨也相信你一定能当上老师的。” 刘淑芳和陈援朝并不知道,林安鱼今天亲手推掉了成为教师的机会。 就连陈旸也被蒙在鼓里。 目前为止,没人知道林安鱼是怎么想的。 在难得和谐的气氛中,一家人欢笑着吃完了晚饭。 饭后。 陈旸来到院子,下意识想逗逗叶儿黄。 结果对着鸡棚“嘬嘬”了几声,没见叶儿黄出来,陈旸这才猛然想起,叶儿黄已经被老皮夹带走了。 老皮夹已经上山了吗? 陈旸眺望着笼罩在夜色中,如黑云般厚重的牛心山,有些挂念那个固执的老头。 …… 第二天一早,天色雾蒙蒙的。 陈旸起了一个大早,来到院子里,将鸡笼里关着的两只野兔,装入了背篼。 又找了一块布,将百年何首乌包裹好,小心翼翼放入背篓中,再盖上一层蛇皮口袋。 从外表看,陈旸和其他背着背篓上镇上赶集的农民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陈旸知道。 他背后背着的何首乌,是价格不菲的金疙瘩。 “爸,妈,我出门了。” 陈旸招呼了一声,便出了院门,朝牛家镇而去。 他得先去一趟供销社饭店,把两只野兔卖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号脉 牛家镇。 供销社饭店内,走出一个穿着蓝色背心,深色长筒裤,背着背篓的青年农民。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背着背篓大步流星朝镇口的公交路牌走去。 两只野兔卖了三十八块钱。 从供销社饭店出来以后,陈旸手上了有了四十三块钱。 心里美滋滋的同时,又期待自己的百年何首乌能卖到更好的价钱。 坐车来到省城。 陈旸背着何首乌,来到了荣德堂。 刚跨进门槛,就听到一声沙哑的咳嗽声响起。 抬头一看,瘦高的李明玉站在柜台后,瞥了陈旸一眼后,继续低着头,翻阅着账本之类的东西。 陈旸走过去,将背篓放在地上,揭开盖在上面的蛇皮袋子,将包裹好的何首乌抱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了柜台的玻璃上,又将包裹好的布轻轻掀开。 李明玉这才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何首乌上。 “这……” 看到这株百年何首乌的瞬间,李明玉寡淡的神色有了变化,他眼中亮起了一道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瞳孔猛然一震。 “李老板,你帮我瞅瞅能卖多少钱?” 陈旸见李明玉反应,知道这株百年何首乌绝对是宝贝。 李明玉没答话,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模样像土块,看起来十分丑陋的何首乌上,半天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陈旸耐心等候着。 一分钟后,李明玉反应了过来,急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却不是走向陈旸,而是走到门口,将一扇扇细长扁平的木门板,依次插入门梢。 “咦,李老板,你关门干什么?” 陈旸有些好奇。 李明玉手上动作不停,只回头瞥了一眼陈旸,抱怨道:“你这小子也不知轻重,这玩意儿喜阴不喜光,你说我为什么关门?” 随和李明玉将一扇扇门板插上,药铺内陷入一片昏暗。 李明玉又捧着一盏煤油灯,快步来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将煤油灯放在何首乌一尺外,借着昏黄的光线,弯下腰,低着头,将鼻尖杵到何首乌面前,仔细盯着瞧了半天。 陈旸瞧他这模样,都担心他一头扎进何首乌里。 过了半天。 李明玉终于看够了,将脑袋拔了起来,挺直了瘦高地身板,盯着陈旸。 他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陈旸。 陈旸被盯得心里发毛,心说我又不是何首乌,有什么可看的? “小伙子,你怎么得到这株何首乌的?” “山上挖的。” 陈旸回答得很果断。 李明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和我想的差不多,只不过这何首乌长这么大,起码有个两百年岁数,还是野生的,嘶……当真稀奇!” 陈旸见李明玉绕了一大圈,摇头道:“李老板,我还有事,你也知道我从山里来的,要走老远的路——” “行了,你别催我!” 李明玉打断陈旸的话,道:“我知道你想卖了这何首乌,可是要失望了,这何首乌我……我不要。” “不要?” 陈旸愣了一下,强调道:“李老板,你没开玩笑吧,这何首乌的确是我挖出来的,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没有问题。” 李明玉点了点头,走到何首乌面前,亲手将何首乌重新包好,轻轻推到陈旸面前。 “小伙子,你这是给我出了难题,让我看到了这么稀有的何首乌,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摊手道:“可是我买不起啊!” 嘿,你个怪老头不早说。 陈旸被李明玉一通神神秘秘的操作,弄得又气又好笑。 “李老板,多谢你赏脸,我赶时间,过几天我给你送獾子啊,就先告辞了!” 陈旸把何首乌小心翼翼抱回背篓里,就要准备离开。 “慢着!” 李明玉叫住了陈旸,说道:“你着什么急啊,这玩意儿我都收不起,你就是出去也没人能收,着急有什么用?” 陈旸回头笑道:“卖不卖的出去是一回事,有没有门路又是一回事,我做买卖必须要先找门路,抱着这么个宝贝要是跟个无头苍翼一样,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跋山涉水来到县城,直奔李明玉而来,陈旸就是以为李明玉能收了何首乌。 结果事与愿违,陈旸自然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嗯……也是这么个理。” 李明玉思忖了一下,说道:“你找过老岳没?他说不定有门路。” “岳老先生?” 陈旸猛地一拍脑袋,想起中医老岳上次提过北方大药房的事。 既然北方的大药房连虎骨也能收,说明人家财大气粗,搞不好也能收了这百年何首乌。 想到这里,陈旸赶紧感谢了李明玉,就要去卸掉门板,好离开药房。 “住手,你毛手毛脚的,可别把我的门板给拆了,让我来!” 李明玉急得大喊一声。 耽搁了一会儿。 陈旸从荣德堂出来后,直奔老岳的诊所。 别看老岳的诊所只有两扇门面,面积不算大,但老岳的医术应该是很好的,来找他看病的人真不少。 陈旸来的时候,门口的两排椅子上坐满了病号,诊所里里外外人来人往的,更别提老岳的桌子旁边,更是站满了人。 正在给人问诊的老岳,不知道是不是被闷的,一张脸血色通红,四月份的天气,却能看到他脑门上冒出的汗珠。 陈旸看了一眼周围的围满的病号,心想要等老岳忙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陈旸纠结着要不要下次再来的时候,老岳却透过人群发现了陈旸。 “小伙子!” 老岳赶紧招呼一声。 陈旸抬头,就听到老岳说道:“你来得正好,你要的书我买到了,我让人给你拿来。” 上次在新华书店,陈旸没买到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只好请老岳帮自己盯着。 这本书实在太热销了,根本供不应求。 本以为要买到这本书,起码得花一两个的时间。 但没想到,老岳这么快就帮自己搞定啊。 “老先生,谢谢啊!” 陈旸冲着人堆里的老岳道了个谢。 老岳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便继续给病人号脉去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买些猪肉回来 陈旸拿到书,又等了老岳一个小时。 估计再等下去,陈旸就赶不上回去的中巴车了。 好在这时老岳要休息一会儿,趁着喝口茶的功夫,老岳把陈旸叫进了诊室。 “小伙子,久等了吧?” “那倒没有,老先生,我还得谢谢你帮忙呢。” 陈旸感谢老岳帮自己买到了书。 老岳猜到陈旸肯定有事,于是摆了摆手,笑道:“小伙子,举手之劳而已,就免了客套,说吧,是不是又有好东西要卖给我?” “老先生,我还真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呢。” 陈旸先起身把门关上,然后才将百年何首乌从背篓里抱出来。 等亮出何首乌后,老岳的表情和李明玉差不多,都是吃惊地盯着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可是宝贝啊!” 老岳激动地取下老花镜,很快就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这个东西,你拿个荣德堂的老李看过没?” “看过了,李先生说他收不起。” 陈旸也没隐瞒。 老岳闻言点头道:“他都收不起,我就更收不起了,不过……我也猜到了你的来意。” “这样,你把何首乌放在我这儿,我给你联系北边的那个大药房,他们肯定能收,怎么样?” 陈旸本来也是抱着这个打算来找老岳的,听完之后,立刻欣喜点头道:“那就多谢老先生了,等卖出去之后,我给老先生算一笔抽成!” “哈哈哈,小伙子,大可不必啊,我们缘分不浅,这就当是举手之劳而已!” 老岳笑呵呵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帮陈旸的忙,压根不是为了钱。 “毕竟这百年的何首乌,我也是难得能看到,今天开了眼,我只怕等会儿要去借个照相机,把它照下来留作纪念。” “那老先生可得多照几张,我也觉得这何首乌难得,到时候也给我留一张照片。” “好,一定,一定!” 谈笑间,老岳和李玉明一样,小心翼翼将何首乌重新包好。 “这个何首乌,我估计起码能值这个数。” 接下来老岳主动聊到了价格,他伸手四根手指在陈旸面前晃了晃。 四位数! 陈旸心里一震,但面不改色。 他倒是知道,从古至今,野生的何首乌都向来值钱。 虽然价值上比不了人参、天山雪莲这些稀有货。 但何首乌作为“九大仙草”之一,尤其是个头越大的何首乌,越有着超乎想象的价格。 “小伙子,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市面上的何首乌,根据品质不同,价格也起伏不定。一斤的价格,可以从几块钱到几百块钱不等!” 说到“几百块”三个字,老岳用手指头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那老先生,你觉得我这个何首乌……” “你这个何首乌这么大,少说有个十来斤重,晒干了至少也有八、九斤,所以绝不会低于四位数!” 老岳十分笃定。 他接着表示,这么贵重的何首乌放在他这里,他还得给陈旸做抵押,这样心里才踏实。 陈旸见状,笑道:“老先生,我信得过你,咱们就别整那些劳什子的花样了,东西放在你这里,你帮我尽快卖给北方的大药房就行。” 老岳被陈旸的话感动到了,激动道:“小伙子,你放心,你既然这么信得过我,我一定替你卖个好价钱!” “好,那就麻烦老先生了。” “不麻烦!” 事情敲定,陈旸决定把这株百年何首乌放在老岳这里,让老岳联系北方大药房卖掉。 估摸着这么贵重的何首乌,北方大药房肯定会和老岳先敲定价格,然后再派人亲自南下来交易。 所以等交易完成,钱到手,起码都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 离开前,陈旸要将买书的钱给老岳。 老岳说什么都不要。 陈旸眼见时间也不早了,于是留下何首乌后,告辞了老岳,直奔滨阳机械厂而去。 在厂子门口的门卫室,陈旸打听到张主任还在住院,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出院。 本来陈旸打算去医院看望一下张主任,顺便打听一下林安鱼当老师的事能不能落实。 但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快要赶不上回家的车了。 陈旸无奈,只好打消了去医院的念头,匆匆赶往汽车总站,坐上了最后一班车。 等回到牛家湾,天色已经擦黑。 民兵队长陈卫国从自家地里走回来,正好碰上了往家赶的陈旸,见陈旸背着背篓,便笑着招呼道:“陈旸,你这是赶集去了啊?” “差不多,卖了点山上挖的荇菜。” 陈旸笑着打了个哈哈。 自从上次一起上山打了狼,陈卫国现在对陈旸是刮目相看。 “陈旸,我泡了点酸辣白菜,给你送一些来?” “陈队长,算了算了,无功不受禄,我可不好意思要。” “一点儿白菜而已,别跟我客气,我晚点就送来!” 陈卫国大手一挥,扛着锄头就离开了。 陈旸见状,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陈旸推开院门,见老爹和老妈还没回来,便准备去做饭。 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凑过去一看,果然林安鱼又在做饭。 看到林安鱼已经蒸好了不好馒头,搁在灶台上,陈旸顿时猛地一拍脑门。 糟了,今天进城的时间很紧,没来得及买些猪肉回来。 陈旸想起昨天老妈交代过,家里已经没肉了。 看样子,只能上山弄点野味回来。 林安鱼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时看到陈旸一脸懊恼的样子,顿时露出古怪表情。 陈旸见状,趁机从背篼里取出带回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安鱼,我把书给你带回来了,你看看是你要的那本吗?” 林安鱼看着陈旸手里的书,神色微微一滞,随后点头道:“谢谢,帮我放外面桌上吧。” “行!” 能听到林安鱼一声谢,已经超出了陈旸的预期,他赶紧将书放到了堂屋桌子上。 回过头时,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狗的急促叫声。 这叫声听着还挺熟的。 有些像……叶儿黄的叫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失去了方向 难道老皮夹下山了? 想到这里,陈旸匆忙走出院子。 果然。 后山方向,奔来一个土黄色的半大影子,正是叶儿黄。 “汪汪!” 叶儿黄高声叫唤着,疾驰于乡道上,一路朝到陈旸奔来。 陈旸本来很欢喜,可听着叶儿黄仓促的叫声,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叶儿黄跑到跟前时,陈旸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只见叶儿黄浑身上下沾满泥土和青苔,肩膀上还有一道伤口,有浅浅血痕。 “这是……怎么弄的?” 陈旸心下预感不妙。 他看到叶儿黄是从后山方向跑来的,可抬头四处张望,又不见老皮夹的身影。 难道老皮夹出事了? “汪汪汪!” 尖锐的犬吠声,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叶儿黄对着陈旸猛晃脑袋,等陈旸看向它时,它又不断冲着牛心山方向发出“呜呜”地悲鸣声。 “出什么事了?” 听到动静的林安鱼也走了出来。 当看到叶儿黄狼狈的模样,尤其是肩膀上的血痕后,林安鱼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想要抱起叶儿黄检查伤口。 但叶儿黄不像往常一样亲近,它躲开林安鱼,跑到两米外,不断焦急地晃头,似乎在示意陈旸跟着它。 “叶儿黄它怎么了?” 林安鱼错愕地捂住了嘴。 “老皮夹出事了!” 陈旸看了一眼牛心山方向,知道叶儿黄是跑下山来求救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老皮夹的情况多半很危急。 想到这里,陈旸转身进入院子。 庆幸上次背张主任下山时,顺便把开槽弓也带了回来。 陈旸便从自己房间里带出了古苗刀和开槽弓,走到厨房门口时,看了眼天色,略作思考后,找来一块布,钻入厨房,将蒸好的十多个馒头装入布中,打包好后,朝院外跑去。 门口的林安鱼见状,一双眸子倏然瞪大,担忧问道:“陈旸,你现在要上山?” “我得去救老皮夹!” 陈旸点了点头,又对林安鱼叮嘱道:“你别跟我爸妈说这件事,免得他们担心!” 林安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陈旸,酸辣白菜给你送来了。” 是陈卫国。 他抱着一个坛子,笑呵呵走来。 但走近以后,陈卫国看到陈旸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顿时察觉不对劲。 “陈旸,发生什么事了?” 陈旸见陈卫国来了,站住了脚步,说道:“老皮夹应该是在山上出事了,我得上山去找他。” “老皮夹?” 陈卫国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叫唤不停的叶儿黄。 他把泡菜坛子交给林安鱼,对陈旸道:“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取家伙,和你一起上山。” “陈队长,你?” “哎呀,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有什么事就要互相帮忙。” “行吧……” 陈旸想到了陈卫国手里的大八粒,心想现在也不知道山上的情况,如果多一个人多一把枪的话,也会保险得多。 “汪汪汪!” 叶儿黄急促的犬吠似乎在催促。 陈旸略微思考后,对陈卫国道:“多带点子弹!” “好!” 陈卫国答应完,转身就往自己家中跑去。 很快,他带着他那把M1加兰德步枪,以及一把柴刀,再次赶了过来。 “叶儿黄,带路!” “汪!” 聪明的叶儿黄立马往后山方向飞奔。 陈旸和陈卫国不敢耽搁,赶紧跟在后面追。 两人一狗跑得很快。 林安鱼甚至都没来得及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汪!” 叶儿黄带着陈旸和陈卫国,一头扎入了牛心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旸眼看叶儿黄在面前不停的跑,赶紧叫住了叶儿黄。 狗可以在夜晚的山林里钻,但人不行。 他抽出古苗刀,去林子里砍伐了两根树枝,当做简易的火把。 陈卫国背了一个包,说自己带了手电筒。 “拿着吧,赶山路用火把照亮就行,关键的时候再用手电筒。” “什么时候是关键?” 陈卫国不解问道。 陈旸没回答,他猜测老皮夹没有下山,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被困在了哪里,或者两种情况都有。 这牛心山上,不仅有能吞人的山凼凼,还有不少洞穴和暗涧。 那些地方火把不好用,说不定到时候手电筒会派上用场。 陈卫国想到陈旸上次在山上的表现,于是接过陈旸递来的树枝,点头道:“你小子似乎在山上藏了不少本事,行,接下来我听你的。” “陈队长,谢谢你来帮忙。” 说完,陈旸继续跟上叶儿黄,往山上爬去。 夜幕降临。 笼罩在黑暗中的山林间,出现了两点跳动的火苗,在夜色中飞快移动。 叶儿黄在前面带路,一路领着陈旸和陈卫国,奔跑了两个小时。 很快。 他们来到了一片林子。 陈旸隐约感觉,这里应该是上次和张主任他们,遭遇狗豹子的那片林子。 但天色太暗,他也不太敢确定,只是看到前面叶儿黄忽然放缓了脚步,低头在地上嗅着什么。 “陈队长,小心一些,可能会有狗豹子。” 说话间,陈旸抽出了自己的古苗刀握在手中。 “狗豹子?” 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也抽出了自己的柴刀,和陈旸一样,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叶儿黄左右嗅了嗅,忽然吠叫一声,往一个方向跑去。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跟着追了过去。 出乎陈旸意料的是,叶儿黄并没有把他们带到上次遇到山凼的地方,而是在跑出林子后,又把他们往一段下坡路带。 这段下坡路不长,跑了大概十多分钟,两人一狗又钻入了一个林子。 这片林子很大,陈旸昏天黑地的跑了快一个小时,仍不见前面林荫稀疏,反而只感觉头顶的树叶越发茂盛,黑沉沉地遮蔽了月光。 整个林子内也特别安静。 只有陈旸和陈卫国越发急促的喘息声。 “这片林子太深了,咱们现在……现在跑到哪里了?” “不知道……” 陈旸摇了摇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叶儿黄的带领下,他们失去了方向。 第一百三十章 吃不消 这是一片老林子。 树木高大,枝叶肥硕。 钻入林子中,就像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麻袋里面。 周围黑得渗人,唯有靠手中的火把才能照亮。 陈旸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密林。 他心中奇怪,那些狗豹子的尸体也没在这附近,老皮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陈旸,咱们上山跑了几个小时……得缓口气,不然……不然就算找到老皮夹,也没力气救人,要是再遇到什么危险……” 这深山老林跑起来十分折腾人,哪怕是当过兵的陈卫国都有些吃不消。 陈旸也累得够呛,于是叫住了前面带路的叶儿黄。 两人气喘吁吁靠着一棵大树,叶儿黄跑了回来,绕在陈旸脚边躁动不已。 “叶儿黄,别急,我们会把老皮夹救出来的。” 陈旸俯下身,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 叶儿黄这才趴在地上吐着舌头,跟人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陈卫国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喘气道:“陈旸,我们跑了三个多小时,按照推算,起码在牛心山上跑了六公里!” “有这么远?” 陈旸愣了愣。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牛心山六公里。 尽管牛心山山脉绵延千里,这六公里的距离微不足道。 但陈旸却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摸到了牛心山广袤的原始森林边缘。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会遭遇到平时难以碰到的猛兽。 “汪!” 几分钟后,叶儿黄突然站了起来,冲陈旸叫了一声。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了一眼。 “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继续出发吧。” “好!” 两人手中的火把快要燃尽,于是又砍了两根树枝重新点燃,继续跟着叶儿黄,往林子深处跑去。 又跑了两公里,陈旸眼前忽然一片轰然开朗。 头顶上,月亮高高挂在空中。 起初,陈旸以为他们跑出了这片林子。 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流,溪水从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中流出,在洞口处冲击出一块开阔地。 叶儿黄像是找准了方向,朝着那个山洞跑去,跑到洞口前,转头对着陈旸汪汪大叫。 “走!” 陈旸一个激灵,赶紧招呼陈卫国。 两人跑到山洞前停下。 陈卫国一路跑得嗓子都要冒烟了,见洞口流出的溪水清澈干净,便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捧起溪水,大口大口灌入口中。 陈旸虽然也已经口干舌燥,但没喝水,而是注意到了这个山洞。 叶儿黄站在洞口,脑袋冲着洞中,很明显要进去。 看样子,老皮夹应该就在这个山洞里。 但山洞的洞口很小,呈上窄下宽。 溪水从洞中流出,余下的空间,不足一人高。 山洞里也是黑漆漆一片,要想进入其中,需要蹚着没过小腿的溪水,弯着腰钻入洞口。 陈旸看着这个低矮的山洞,心想接下来的路怕是会很难走。 不过都追到了这里,已经也要进去。 于是陈旸也走到溪水边,准备喝两口水解渴。 但就在他弯腰时。 “汪!” 叶儿黄忽然狂吠一声。 陈旸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溪水,从洞中漂流而出。 那东西飘到近前时,身上还汩汩冒着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月光,陈旸赫然看清,这东西竟然是一条狗! 这条狗被溪水冲了出来,一动不动,身上却有着好几道皮肉外翻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就从这些伤口中冒出,将周围的溪水也染得一片污浊。 是血! “陈队长!” 陈旸立马把还在喝水的陈卫国拉起来。 陈卫国站起身,当看到从自己面前飘过了一条死狗时,顿时面色大变。 “娘的,难怪这水喝着喝着,怎么有股子铁腥子味!” 他恶心地啐了一口,随后又疑惑问道:“陈旸,这条狗哪来的?看起来不像野狗啊。” “是老皮夹的猎狗。” 陈旸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卫国闻言,立马冲到洞口处,只看了一眼低矮的洞穴,顿时骂道:“这么矮,娘的,我们怎么进去?” “想办法也得进去。” 陈旸估计这个洞会很深,于是跑到远处的林子内,又砍了好几根树枝后,跑出来交给陈卫国。 “陈队长,等会儿进洞以后,你用手电筒照亮,这些树枝预备着后面用,我估计咱们还得在里面点火把。” “好!那我先进去!” 陈卫国将树枝夹在腋下,然后掏出手电筒,弯着腰猫儿似的钻入了洞中。 陈旸紧跟其后。 两人蹚着没过小腿的溪水,弯腰往洞内深入。 果然和陈旸意料的一样。 这个山洞不好走。 不仅狭窄,而且弯弯绕绕。 加上他和陈卫国一直佝偻着腰,始终直不起身,脚下又是刺骨冰凉的溪水,头顶还时不时有冒出一块尖锐的岩石。 “哎哟,我的腰酸死了!” 只走了十多分钟,陈卫国就不得不停下,双手撑着两侧的岩壁,用力抻了抻腰。 后面的陈旸看不到前面的情况,问道:“陈队长,叶儿黄在哪?” “在前面呢。” 陈卫国打着手电,灯光落在了前面不远处的溪水中。 叶儿黄个子小,几乎在水中狗刨着前进。 看到这一幕,陈卫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条好狗啊!” 陈旸也很感慨。 这一路过来,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叶儿黄能不辞辛苦的往来了两趟,绝对是条好狗! “陈旸,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又走了十多分钟,陈卫国忽然加快了脚步,往前冲了十几米。 原来。 前面的路变得宽敞起来。 陈旸见状,也跟着加速跑了起来。 很快。 两人就走进了一个较为宽敞的洞穴,说是宽敞,其实也就勉强能够让人站立起来。 但这就足够了。 对一直弯腰前进的陈旸和陈卫国来说,能在逼仄的洞中直着走路,绝对是种享受。 只不过两人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他们走到了脚下这条溪流的源头处。 这条溪流是由大量从岩缝中渗出的地下水汇聚。 它源头处,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直接挡住了两人一狗的去路。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菜一碟 “到头了?” 前面的陈卫国愣了一下,转头对陈旸道:“这个山洞也不算长啊。” 陈旸一听就不可能,于是问道:“看到老皮夹了吗?” “没……” 陈卫国晃着手电光,四处照了照,咦了一声,奇怪道:“难道老皮夹不在这洞里?” 陈旸心说那只能问叶儿黄了。 但叶儿黄再聪明,也不会说人话啊。 一直在前面带路的叶儿黄,这时已经从溪水中游出来,蹬腿爬上了旁边岩壁上凸出的一块岩石。 叶儿黄就坐在一小块凸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 “手电往上照照。” 陈旸见状,赶紧招呼陈卫国把手电光,往那面光滑的石壁上打。 结果随着手电光一照,两人就看到石壁的上方,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 那片阴影,明显是因为手电光没办法照射而产生的。 而造成这个现象,只可能是上面有路! 陈旸和陈卫国互相看了眼对方,都明白接下来得想办法爬上这面石壁。 但这面石壁不仅平整光滑,上面还渗出大量的地下水,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想要爬上去十分困难。 陈卫国打量了一下石壁的高度,啧了啧舌,看了一眼叶儿黄,说道:“这起码有四米高啊,叶儿黄难道从上面下来的?它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叶儿黄怎么做到的? 陈旸让陈卫国用手电筒仔细照一照周围,看没有可以借助攀爬上的点。 但除了角落里,有一块一米多高凸出在外的岩石,剩下三米的高度,再没有其他可以借力攀爬的点。 陈卫国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跑过蹬上那块岩石,站在岩石上踩了踩,感觉还算结实。 接着,他又从岩石跳下来,回到陈旸面前,抬头看了看陈旸的头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旸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陈卫国啧啧道:“陈旸,你怎么长到一米八的个头?我才一米七,这样,你踩上那块石头,然后我再踩着你的肩膀上到上面去。” 原来他想到了这个办法。 陈旸明白了,陈卫国是拿自己当梯子,借助自己的身高的话,还真有可能爬到石壁上面。 “行!” 陈旸二话不说,爬上了那块石头上,然后转身背对着石墙,面朝着陈卫国。 当人梯并没有上面难度。 真正有难度的,是攀爬人梯的陈卫国。 他不仅需要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上,以最快的速度爬上陈旸的肩膀,还要在几乎贴合岩壁的情况下,借力起跳,抓住石壁的上沿。 “陈队长,你当过兵,在部队里应该训练过吧?” “小菜一碟!” 陈卫国笑了笑,开始原地活动筋骨。 很快,他活动好筋骨,便往后倒退了几步,准备进行冲刺。 “陈旸,等下我过来的时候,你用两只手拖住我的脚,用力把我往上带,然后我会蹬着你肩膀上,往石壁上跳,可能蹬你的时候会有点痛,你忍着点,可千万站稳了。” “没事,来吧!” 陈旸大概明白了陈卫国的动作。 这是一套连续动作,讲究一鼓作气,中间决不能有一丝停顿。 否则一旦哪个关节没有衔接到位,只会前功尽弃。 陈旸深吸一口气,提前将两手手掌放在了膝盖处,同时膝盖微微弯曲,准备好了迎接陈卫国的起跳。 “上了!” 陈卫国大喊一声之后,将手电筒含在嘴中,便加速朝陈旸冲了过来。 在快冲到跟前时,陈卫国一个起跳,左脚先登上岩石,而右脚则越过左脚,高高抬起。 陈旸见状,立马用一只手掌,托住陈卫国抬起的左脚。 陈卫国感受到左脚有了借力后,立马抬起右脚,而陈旸也跟着用另一只手,托住了陈卫国的右脚。 他大喝一声,手臂带动全身力量猛地发力,双掌托着陈卫国的两只脚,用尽力气往上一抬,把陈卫国的双脚,托到了自己的胸口处。 这一系列动作不仅看起来复杂,而且更是就在瞬息之间,由两人默契配合完成。 好在两人身手都不错。 陈卫国被陈旸托举起来时,始终保持着平衡。 在陈旸将陈卫国托举到足够的高度后,陈卫国借着陈旸的托举之力,一条右腿重重踩在陈旸的左肩上,然后用力一蹬,将全身的重量瞬间压在了陈旸的左肩上。 这一瞬间,陈旸肩膀承受的力量,不亚于几百斤重的石头压在自己肩膀上,差点把他眼泪给压了出来。 好在陈卫国这一蹬之下,整个人便已经高高跃起,朝着高度只剩三分之一的石壁上方飞去。 他眼疾手快,伸直了双臂,一把抓住了石壁上沿,将自己成功挂在了石壁上。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只要借助腰腹和大腿的力量,陈卫国就能蹬上石壁。 这一点也难不住陈卫国。 他身轻如燕,两腿在石壁上轻点两下,半截身体便蹿上了石壁,双手再用力一撑,腰腹一扭,整个人就滚上了石壁。 陈旸看到这一幕,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揉了揉被陈卫国蹬得胀痛的左肩。 陈卫国取下口中手电筒,从石壁上探出头,叫道:“陈旸,你往上跳,我拉你上来!” “等下!” 陈旸转头冲叶儿黄叫道:“叶儿黄,过来!” 叶儿黄听到呼唤,立马飞蹿过来。 这条小猎犬是真的聪明,它学着陈卫国,一下蹿上了陈旸脚下的岩石,又借着陈旸的裤管,摇着尾巴往上爬。 当叶儿黄爬到陈旸膝盖上时,陈旸一把将叶儿黄拎起举过头顶。 石壁上的陈卫国见状,立马探出半个肩膀,伸长一条手臂,将叶儿黄接到手中,然后收回手,将叶儿黄放到了石壁上。 接着,陈卫国再次探出了肩膀,冲陈旸招手道:“来吧。” 陈旸目测了一下高度,瞅准了陈卫国的手臂,随后气沉丹田,双臂往上甩的同时,双腿猛地一蹬,朝着岩壁上的陈卫国扑去。 陈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陈旸伸来的手臂。 “抓紧了,我这就拉你上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难道洞中有老虎 陈卫国将陈旸拉上了石壁。 不得不说,两人配合十分默契,否则很难一次就成功登上石壁。 “嗐,陈旸,你还不想让我跟你上山,你看,就这个坎,少了我们俩任何一人,绝对过不了!” 陈卫国大呼一口气,拍了拍身下的石壁。 陈旸也是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苦笑道:“是啊,这次多亏了陈队长。” 两人简单喘了几口气,就要接着深入洞穴。 这个石壁后,又是一段洞穴。 陈卫国照例走在前面,用手电光开路。 但走着走着,两人发现接下来竟然是一段下坡路,歪歪绕绕的,不知通往哪里。 “陈旸,老皮夹怎么跑到这里面了。” 陈卫国琢磨到了不对劲,询问陈旸老皮夹到底为什么上山。 陈旸心中的疑窦不比陈卫国的小。 他当然知道,老皮夹上山是为了寻找那些狗豹子的尸体。 可狗豹子的尸体又不在洞中。 起初,陈旸以为老皮夹是为了躲避什么危险,所以才进入了这洞中。 可问题是,一路走来,除了从洞口飘出的那条死去的猎犬,始终没有再找到老皮夹存在过的踪迹。 难道老皮夹躲在了洞中深处的某个地方? 陈旸让陈卫国看一眼手表,发现两人在洞中,竟然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陈卫国把怀疑方向,放到了前面带路的叶儿黄身上。 他突然停下来,问道:“陈旸,说句难听的,你说这条半大的小狗,会不会给我们带错了路?” “应该不会。” 陈旸摇了摇头。 叶儿黄的聪明机灵,是极为罕见的。 如果叶儿黄都能失误,那就算老皮夹老来瞎了眼,训练了一条不堪大用的猎狗。 但现在这个情况,陈旸也没办法替叶儿黄辩驳。 因为他也开始怀疑,老皮夹不在这洞中。 毕竟陈卫国都说,没两个人默契配合,没办法翻过刚才的石壁。 老皮夹一个人上的山,他怎么翻上石壁的? “叶儿黄。” 陈旸呼唤了一声,把叶儿黄叫到了自己跟前。 他蹲下身,抹了抹叶儿黄的脑袋,又仔细看着叶儿黄那双黑黝黝明亮的眼珠子。 “叶儿黄,老皮夹真的在这个洞里面?” 陈旸指了指洞穴的深处。 而回应他的,是叶儿黄一声干脆利落的犬吠。 “汪!” 叶儿黄的脑袋冲着这段下坡路叫了两声。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了一眼。 陈卫国问道:“怎么说,我们是继续走还是掉头,你说了算。” 陈旸还是决定相信叶儿黄,于是郑重道:“老皮夹现在情况不明,万一他真在这洞里呢,所以我打算继续深入。” 眼看陈旸打定了主意,陈卫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点头道:“行,那我们就继续走!” 这段下坡路大概有个七、八百米。 当陈旸和陈卫国走到这段路的尽头时,赫然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加宽敞的岩洞里面。 一条地下溪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往下游方向流淌。 溪流两边,有一片平整的浅滩。 陈卫国的手电光划过浅滩时,陈旸注意到十几米外,有一个黑影躺在浅滩上。 “陈队长,你看!” 陈旸指向那个黑影。 陈卫国立刻将手电光打了过去,照在那个黑影上——是一条土黄色的狗! “汪!” 叶儿黄嗖的一下冲了过去,围在那条土狗旁边,不停摇着尾巴。 看到这一幕,陈旸竟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肯定又是老皮夹的猎狗。 既然这个洞穴出现了两条老皮夹的猎狗,那就说明老皮夹极有可能真的在这个洞穴中。 虽然这并不能解释陈旸心中的其他疑惑。 但他也顾不得多想,招呼着陈卫国跑到了那条猎狗跟前。 只是走近之后,陈旸的心再次一沉。 这条猎狗也死了! 而且死状和陈旸在洞口发现的那条猎犬大差不差,身上也有多处被撕咬、被利爪划破,从而导致皮肉翻开的伤口。 很明显,这条猎狗,也是被某种凶悍的野兽干掉的。 “妈的!” 陈旸有些肉疼起来,老皮夹一大把年级,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猎狗,竟然频频遭到毒手。 “这是什么动物干的?” 陈卫国也是十分诧异,蹲下来凑到猎狗的伤口上,想瞧个仔细。 “不知道。” 陈旸摇了摇头,思绪回到十多天前,自己一个人被困在山上,遭遇了几头野狼的那个夜晚。 当时要不是老皮夹和他的猎犬及时出现,陈旸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仅凭一把破镰刀,在几头野狼的包围中活下来。 “陈队长,小心一些,这个洞里面,可能有某种比狼还厉害的野兽。” “比狼厉害?嘶……” 陈卫国欷吁了一声,站起来问道:“你怎么推断出来的?” “很简单,一般的野兽是不敢攻击猎犬的,尤其是有好几只猎犬的情况下,就连狼见了都不贸然攻击。” “哦?” 陈卫国脸色一变,追问道:“难道这洞中有老虎?” 陈旸看着地上猎犬尸体的伤口,思忖片刻,摇头道:“不像是老虎和熊那种大型猛兽弄出的,要知道,被老虎和熊咬一口,骨头都会成渣滓。” “这些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及猎狗的骨骼,所以袭击猎狗的野兽,体型应该不大。” 其实陈旸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狗豹子。 狗豹子最善于用它那双锋利奇长的獠牙,直接咬碎猎物的后脑勺。 但陈旸蹲下来检查了猎狗的脑袋,却没有发现猎狗的脑袋有任何被啃咬过的痕迹。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浅滩的土质被地下水长期浸泡,比较绵软,在猎狗的尸体周围,出现了不少凌乱的脚印。 这些脚印,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留下的。 “陈队长,那野兽袭击了猎狗,我们在附近找找,看它往哪里跑了。” “好!” 很快。 举着手电的陈卫国,就发现了一串沿着地下溪流,往下游而去的脚印。 而且脚印的间距很宽,说明留下脚印的野兽当时在奔跑。 “娘的,这畜生该不会去追老皮夹了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们也追 “走,我们也追!” 陈旸担心老皮夹的安危,立马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汪!” 叶儿黄也跟着追了过去。 陈卫国得知有猛兽后,先将背后的大八粒取下上好了膛,再重新背上,随后也举着手电,跟了上去。 那串脚印一直沿着地下河跑了七、八百米,陈旸和陈卫国一路猛追,追到头的时候,发现浅滩上,又出现了一只死去的猎犬。 只不过这只猎犬周围的地上,除了脚印意外,还有着相当杂乱的痕迹,似乎是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陈卫国举着手电,发现在河床边上,还躺着另外一个模样奇怪,像猫又像豹子的野兽。 他赶紧招呼陈旸过来看。 陈旸见状,提着自己古苗刀跑到那头野兽旁边,小心翼翼用刀尖捅了捅那头野兽的身体。 见那头野兽没有反应,陈旸这才松了一口气。 “死了。” 陈旸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周围地上的凌乱脚印,其中有这头野兽的,也有猎犬的。 而且猎犬的脚印更密集,看样子当时出现了不止一只猎犬。 陈旸猜测,应该是老皮夹的猎犬们和这头野兽搏斗,最终杀死了这头猎犬。 “这么说来,危急解除了?” 陈卫国蹲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那头野兽。 陈旸却摇头道:“如果危急接触,那老皮夹为什么还要带着剩下的猎犬跑呢?” “老皮夹跑了吗……” 陈卫国闻言,打着手电光,往地下溪流下游探去,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甚至是猎犬的脚印也没有。 “陈旸,我一直有个疑问,我们从这河边一路追过来,为什么没看到老皮夹的脚印?” “而且猎犬的脚印也是神出鬼没的,除了它们的尸体周围出现过脚印以外,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居然没有一个脚印!” “这很简单!” 陈旸早就发现了这点,不过他已经想到了答案。 老皮夹是谁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如果要躲避野兽,怎么会轻易留下痕迹? “我猜老皮夹应该是带着他的猎犬们,一路踩着这条河逃跑的。” 陈旸将目光放在了那条地下溪流上。 他想了一下,便踩进了溪流中。 结果和他意料的一样,这条地下溪流的水并不深,也仅仅只能没过他的小腿。 “老皮夹肯定明白,在水里跑不仅不会留下脚印,还能掩盖大部分气味。” “原来如此!” 陈卫国听到陈旸的解释,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看了眼陈旸,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之色,接着又指着地上的野兽尸体,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出这是什么动物,我看着像是……山猫?” 山猫就是猞猁。 陈卫国见这头野兽无论体型,还是身上的毛发都和山猫很像,但他并不太确定,所以想让陈旸帮忙确认一下。 陈旸一直没有仔细看过那头野兽,他发现这头野兽时,注意力首先放在了四周,除了摸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以外,也在堤防周围是否有危险。 因此当听到陈卫国的问题后,陈旸这才从水里走出来,走到这头野兽面前,借着手电的光线,仔细观察起了这头野兽。 但只是稍稍一看,陈旸却愣住了。 “这……不像是山猫!” “不是吗?” 陈卫国闻言,疑惑地提了提这头野兽的脑袋,说道:“我怎么觉得就是山猫,你看,它的脑袋又像猫又像豹子……嗯,像猫更多一旦,这不就是山猫吗?” “山猫的耳朵呈三角状,顶部长了尖尖的簇毛,你看这头野兽的耳朵,又厚又方……” 陈旸仔细看完,得出结论道:“这头野兽的确很像山猫,但没有山猫标志性的尖毛耳朵,我觉得应该不是山猫。” “嗐,你别说,我也觉得哪里挺怪的,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陈卫国站了起来,啧啧奇怪道:“那这玩意儿不是山猫,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陈旸摊了摊手。 他虽然不敢自诩对野兽了如指掌,但上辈子他在国外最好的猎场,打过各种各样的猎物。 又专研过各类野兽的百科知识。 可以说,陈旸自己都是行走的野兽百科全书。 但他看到这头野兽后,一阵冥思苦想,硬是叫不出这玩意儿的名字。 陈旸爽快承认道:“我的确没见过这种动物,看它这么像山猫,或许是山猫的变异个体也说不定。” “变异?” 陈卫国来了兴致,问道:“山猫还能变异?” “任何动物都有可能变异。” 陈旸解释道:“在不同的环境下,生物个体在经历几代以后,都会发生一些为了适应生存环境,而产生的身体和机能变化。” “咱们就比方说,这是一头产生了变异的山猫,它变异的就是耳朵。” “山猫耳朵上的蔟毛,可以捕捉空气的震动,从而配合优秀的听力,更加敏锐察觉到危险。”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洞穴中会出现山猫,但也可能是因为山猫历经了几代,长期生存于这地下,所以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异,退化掉了明锐的听觉。” “这么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让它的视觉更敏锐,更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生存。” 其实这段话,纯粹是陈旸为了解释这山猫耳朵而进行的推论。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但没办法。 大自然是很神奇的。 有些生物的变异,根本不需要几代。 举个例子。 变异最夸张的就是野猪。 一头家养的家猪,放在野外独立生存几个月,身上就能长出厚厚的鬃毛。 甚至半年以后,还能开始长出獠牙。 只需要几年时间,家猪的外形就和野猪基本没什么区别了。 这就是大自然神奇的地方。 陈旸把这个例子告诉了陈卫国,听得陈卫国连连称奇。 “陈旸,陈老二,你……你哪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陈卫国只以为,陈旸从一个混子,变成干掉野狼的打狼英雄,已经足够让他刮目相看的。 但他没想到。 这小子居然懂得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心一些 陈旸摸了摸下巴,一脸凝重地看着地上的动物尸体。 其实他也有所怀疑。 这玩意儿难道真是发生了变异的山猫? 那就有些意思了,搞不好算是发现了一种新的个体现象。 就像黑豹一样,实际上就是花豹,只不过浑身的毛发呈现黑色,导致个体十分具有辨识度。 当然。 陈旸不是动物研究者,他没兴趣研究物体的个体变异。 之所以纠结这个的原因,就是在陈旸印象中,山猫虽然凶悍,但不至于这么用,敢和一群猎犬搏斗。 尤其是老皮夹训练的猎犬,一定是十分厉害的。 这种情况下。 山猫竟然能弄死了老皮夹好几只猎狗,这绝对超出了陈旸的意料。 陈旸意识到,事情可能跟自己想得不一样。 眼下只有找到老皮夹。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队长,咱们接着走吧。” “继续往下游找吗?” 陈卫国看了一眼叶儿黄,心想既然老皮夹和猎犬们蹚水而行,掩盖了气味,那叶儿黄还能知道他们吗? 陈旸也有这方面顾虑,但还是选择试一试。 “老皮夹能让叶儿黄来下山找我们求援,肯定会想到这一点,咱们先往下游走,说不定老皮夹在哪来给我们留了提示。” 听到陈旸如此说,陈卫国立马点头道:“行,你小子靠谱,我听你的就是。” “叶儿黄!” 陈旸招呼了一声。 叶儿黄立马冲到陈旸面前。 陈旸抱起叶儿黄,和陈卫国一路沿着这条地下暗流,继续深入往洞穴中追赶。 这段洞穴,呈现溶洞风格。 顶部有的沉寂钟乳石,但起势并不明显。 陈旸怀疑,在这个洞穴之中,还有更复杂的地下洞穴地貌。 他只希望老皮夹身边还有猎犬可用,否则在复杂的地下是极容易迷路的。 跑了大概十多分钟。 望着前方的黑暗,怀里的叶儿黄忽然大叫起来。 “汪汪汪!” 它叫声显得急促,似乎在提醒什么。 陈卫国见状,急忙问道:“叶儿黄怎么了?” 陈旸停下脚步,安抚着叶儿黄,同时将手中用力往前方的黑暗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飞行的过程中,映照出了前方的洞穴景象,在火光的尽头,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只可惜,陈旸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影的影子,火把飞出十多米远,最终落在了水中,“噗”的一声熄灭了。 那火光一闪,瞬间消失的黑影,足以让陈旸和陈卫国警惕心大作。 “陈老二,你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吗?” “没有。” 陈旸摇了摇头,放下叶儿黄,反手抽出古苗刀护在身前。 陈卫国见状,将自己手中的火把交给了陈旸,然后“咔嚓”拉动枪栓,举起了手中的大八粒,瞄向前方的黑暗。 但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并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似乎那几个黑影已经离开了一样。 可叶儿黄却敏锐嗅到危机并没有解除,它站在水里,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乎在警告黑暗中的东西不要靠近。 一时间,就像是陷入了僵持一样。 陈旸陈卫国两人保持戒备的姿态,盯着前方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 叶儿黄忽然打了个响鼻,然而转头看向陈旸,慌着尾巴轻轻吠了一声。 陈旸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古苗刀。 “怎么了?” 陈卫国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旸。 陈旸摇头道:“危险解除了,不管前面有什么,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这样啊。” 陈卫国也跟着放下了大八粒,但脸色并不轻松。 “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卫国怕自己表述不清楚,于是解释道:“我的意思……我们要不要另外找条路。” 他考虑的是,前面出现了不明危险,最好的情况下是不要贸然前进。 毕竟人不如动物,再黑暗中的反应力和感知力会大打折扣。 陈旸也有所顾虑。 但这个山洞目前这一段,似乎并没有岔路可走。 “没办法,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接下来得小心一些。” 无奈之下。 陈旸选择继续前进。 陈卫国从自己背后抽出一根木柴点燃,然后交给陈旸。 两人继续前进。 这次,陈旸也没有再抱着叶儿黄。 他仍然需要叶儿黄在前面引路,为的不是叶儿黄能嗅到老皮夹的气味,而是能感知到前方的危险。 接下来,两人没有着急赶路,而是一路小心翼翼前行,警惕周围的动静。 而刚才那几个黑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就这样走了几百米后,借着火把的亮光,陈旸和陈卫国同时愣住了。 前方居然出现了岔路! 一左一右,两个山洞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怎么办?” 陈卫国再次找陈旸拿主意。 他们只有两个人,分开肯定是不明智的,现在的关键,是走左边还是右边。 叶儿黄本应该闻不到老皮夹的气味了。 但它站在岔口处,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果断冲向了右边的洞穴。 陈旸见状,毫不犹豫蹚着水,跟着追了上去。 只跑了几十米。 陈旸就看到叶儿黄叼着一个东西,朝他跑了回来。 “这是?” 陈旸赶紧从叶儿黄的嘴里掏出那个东西。 仔细一看,发现这竟然是一块衣服上的布条。 跟着跑来的陈卫国,看到陈旸手中的布条,面色一变,问道:“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老皮夹的吧?” “嗯!” 陈旸点了点头。 起初,他以为老皮夹出现了什么意外。 可仔细一看。 发现这块布条的边缘平整规则,不像是撕咬扯下来的,而是明显是用利器割掉的。 陈旸顿时明白了,将布条递给陈卫国,说道:“这应该是老皮夹留给咱们的线索。” 陈卫国接过布条,啧啧点头道:“这布条没被水打湿,看样子老皮夹应该是希望叶儿黄能嗅到他的气味。” “没错。” 陈旸看着黑洞洞的洞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道:“老皮夹应该就在这个洞里。” “但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叶儿黄能嗅到老皮夹的气味,那些山猫也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分熟悉 叶儿黄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段之后,它再次发现了一小块布条。 就如陈卫国所言,老皮夹为了防止布条沾水,特意将其挂在了一块凸起的岩壁上。 高度正好能让叶儿黄够着。 看到老皮夹如此从容不迫,陈旸顿时松了一口气。 “快,叶儿黄,继续找。” “汪汪!” 叶儿黄犬吠一声,半大的身体在前面奔跑着。 接下来。 它陆续叼回了几块布条。 在老皮夹留下的记号引导下,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老皮夹,但不知不觉,陈旸和陈卫国已经在这个洞穴中深入走了几百米。 而且接下来叶儿黄叼回的布条,布条的边缘不再平整,又撕扯的痕迹,这让陈旸心中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一会儿。 叶儿黄再次从前面叼回一块布条,陈旸借过手中,顿时脸色大变。 陈卫国凑过来一看,不由骂道:“妈的,怎么会有血?” 没错。 叶儿黄这回叼回来的布条上,沾了一些血迹。 陈旸用手指揉搓了一下布条上的血渍,还有些微润,看样子像不久前沾上去的。 不好! 陈旸一把扔掉布条,举着火把往前加速狂奔,陈卫国紧随其后。 “汪汪!” 洞穴中,回荡着叶儿黄的叫声。 又跑了大概十多米,火把亮光晃动间,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闪过几个黑影。 陈旸见状,猛地停下脚步。 “嗷!”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咆哮,好似犬科动物发出的声音。 可接下来,从黑暗中,冲出的却是几头山猫,拦住了陈旸等人的去路。 陈旸瞬间愣了一下。 他记得山猫的咆哮声偏尖锐,类似尖叫声,绝不会像狼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 借着火光,他发现这几头山猫,和之前那头山猫的尸体一样,耳朵呈现四四方方的形状,没有长着山猫特有的尖尖簇毛。 “陈队长,咱们总算是找到正主了!” “明白!” 陈卫国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中,将大八粒取下,喀嚓一声上了膛。 这个退伍的老兵颇有胆气。 他没有第一时间忙着对那几头拦路的山猫开枪,而是先看了眼周围的岩壁,在找到一处岩壁的缝隙后,不急不慢地走过去,将火把插入了缝隙中。 陈旸见状,跟着照猫画虎,也找了一处岩壁缝隙,将火把插入了缝隙中,腾出自己的一只手。 那几只拦路的山猫,似乎有些顾忌陈旸和陈卫国。 整个过程中,竟然只是伏低了身体,虎视眈眈盯着两人,却没有贸然发动袭击。 陈旸掏出了古苗刀,盯着拦路的山猫数了数,发现有四只。 其中两只似乎受了伤,大腿处血迹斑斑。 看样子,有可能是老皮夹弄得。 这山里的野兽都惜命,恐怕也是藏到了老皮夹的厉害,再看到同样直立行走的陈旸和陈卫国以后,这才没有贸然发动进攻。 它们不进攻,那陈旸可就不客气了。 “陈队长。” “明白。” 陈卫国的枪口,早就对准了其中一只山猫,二话不说直接扣动扳机。 “砰!” 大八粒枪口迸射出的火焰,带着震耳的枪声,瞬间刺破了洞穴中的宁静。 那四只山猫极为灵敏。 几乎在陈卫国开枪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急,顷刻间纷纷四散躲避子弹。 “打空了?” 陈卫国眼看自己瞄准的山猫,安然无恙跑出几米远,顿时怔住了。 他当过兵,枪法不差。 加上和几只山猫不过十多米的距离,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存在打偏的可能性。 就连一旁的陈旸,也颇为震惊地看向几只山猫。 他没想到,这几只模样奇怪的山猫,动作居然如此灵敏,竟然能预判人类开枪的动作。 难怪就连老皮夹都在它们手中栽了跟头。 “陈队长,别用枪了,用刀吧!” “好……” 陈卫国收了大八粒,抽出自己的砍山刀。 兴许是刚刚空了一枪,让陈卫国颜面上有些过不去,他提着砍山刀,气恼地朝那只躲过他子弹山猫走了过去。 那只山猫看到陈卫国走来,立马张口“嗷”了一声,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迸发出凶光。 “畜生,还敢叫!” 陈卫国胆子很大,走到距离那只山猫不到五米的位置后,突然提速,举着开山刀就朝那只山猫扑去。 按理说。 野物在面对体型比自己高出数倍的对手发动攻击时,会本能地后退,再确定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寻找合适的机会反扑。 但那只山猫十分暴戾,见陈卫国扑来,不仅不躲,反而露出獠牙,嗷的一声朝陈卫国扑了过来。 陈卫国显然也没想到这点。 那山猫扑来的快,陈卫国浑身都是破绽,还没有来得及改变身形,就直接被那只山猫扑倒。 那只山猫张开一口獠牙,毫不犹豫朝陈卫国的脖子咬来。 若是普通人,此刻怕是还没反应过来,颈动脉就已经被这只山猫锋利的獠牙咬穿。 但陈卫国到底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遇到危险十分从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横档在自己脖子上。 下一秒。 山猫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了开山刀的刀身上。 锋利的刀口,瞬间割破了山猫口腔的皮肉,一股鲜血从山猫口中被甩飞而出。 而接下来一幕,陈旸就十分熟悉了。 那只山猫虽然被开山刀割破了口腔,但死死咬着开山刀不放,像是发了疯一样甩动脑袋,想要把开山刀从陈卫国手中夺走。 陈卫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顿时就愣了一下。 愣归愣。 可他处于本能死死的抓住刀柄,不敢松手。 毕竟他知道,刀一旦脱手,下一秒山猫就该抱着自己的脖子啃了。 顿时,倒地的陈卫国陷入了被动。 旁边的三只山猫,见同伴和人类正在僵持,其中一只山猫咆哮一声,就朝着陈卫国冲去。 剩下两只腿上有伤的,虎视眈眈盯着陈旸。 陈旸怎么可能允许那只山猫偷袭陈卫国,他当即提起古苗刀,也朝陈卫国冲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身形威猛 那只山猫跑得很快,但陈旸更快。 在山猫即将扑倒陈卫国时,陈旸一个飞踢,脚背重重砸在那只山猫的下巴上,力道之大,就连陈旸都感觉脚脖子一麻,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陈旸都是如此,可想那只被踢中的山猫有多惨了。 一脚之下,那只山猫的身体如同叶子般,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往旁边的岩壁上飞去,噗的一声,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发出似卡脖子般“滋”的一声惨叫后,又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不是夸张。 山猫的体重也就几十斤,比狼狗轻得多,陈旸身形彪猛,势大力沉的一脚,如铁坨厚猛,哪怕是个一百多斤的汉子,被陈旸一脚踢中了要害,也只有趴在地上抽搐的份儿。 那只山猫被踢飞,算是解了陈卫国大半的危机,但还有一小半危机,正趴在陈卫国身上,仍旧疯狂咬着陈卫国手里的开山刀。 陈旸见那只山猫如此暴戾,心中也是一震,当即挥出手中古苗刀,在空中挽了个花儿。 只见寒光一闪,那只山猫的脑袋就如西瓜一样,被古苗刀削掉了半边。 顿时,白花花的脑浆子和热乎乎的腥血,喷泉般撒在了陈卫国的脸上、肩膀上、胸口上。 白的、红的、腥臭的,把陈卫国上半身染得跟红油豆腐一样。 陈卫国差点没直接吐了出来。 他赶紧抹了一把脸,将黏糊糊的腥臭物从嘴边抹开,又奋力把那只没了半边脑袋的山猫尸体,从自己身上甩了出去。 “陈老二……” 陈卫国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陈旸。 可陈旸现在没工夫搭理陈卫国,现在还有两只受了伤的山猫,依然虎视眈眈盯着两人。 他手提古苗刀,朝那两只山猫走去,心想这两个畜生不知好歹,见同伴惨死,竟然也不知逃走,那可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见陈旸走来,两只后腿有伤的山猫还当真不走,反而张牙舞爪朝陈旸扑来。 陈旸刚刚踢飞一只山猫,又砍死一只山猫,动作之迅猛,几乎在须臾间,如此,他又何惧这两只受伤的山猫? 古苗刀的刀锋在空中划动两下,如流星一闪,轻轻松松将那两只山猫的脖子砍断,两个圆滚滚的脑袋,如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几圈。 其中一颗脑袋,滚到了陈卫国脚边。 陈卫国嫌弃地一脚踢开,又走到了那只被陈旸踢飞的山猫面前。 此刻,那只山猫如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抽吸似得直喘粗气,刚刚陈旸那一脚,直接把它下巴踢得脱了臼,下颚歪斜到一边,一根长条舌头从口中耷拉出来,舌根处冒出汩汩的血泡。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顿时心惊肉跳。 他暗道陈旸这小子的脚下工夫,可真是霸道狠厉啊!若是谁不长眼,被陈旸踹上一脚,恐怕五脏六腑都得被踢错位。 四只山猫,有三只被陈旸砍死,剩下一只也被踢得只剩下半条命。 陈卫国当即抄起开山刀,一刀贯穿了剩下这只山猫的脖子,算是补了个刀。 这下,拦路的四只山猫,被彻底解决。 当陈卫国转身的时候,看到陈旸正准备将那两只受伤山猫的尸体背起来,于是好奇问道:“陈旸,你这是……” “山猫的浑身是宝,我准备背回去处理了。” 陈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想这几只山猫的尸体,像那些狗豹子尸体一样被浪费掉,于是准备带上山猫的尸体,寻找老皮夹。 反正两只山猫加起来不到60斤重,背在背上也算太碍事。 陈卫国见状,心想自己被陈旸救了一命,怎么也该出一点力,算是汇报救命之恩的利息,于是赶紧道:“这种杂活让我做就行,可不能让你不方便,四只山猫不过百来斤,交给我吧。” 说着,陈卫国就解下自己的裤腰带,准备把山猫的四只绑在一起,好挂在肩上。 他动作极为麻利,先抢下了陈旸提在手里的两只山猫,置于一旁,又去收拢其他两只山猫的尸体。 恰好这时,陈旸发现叶儿黄不见了。 他猜测那机灵的小家伙,应该是躲了起来,于是赶紧呼唤道:“叶儿黄,出来了。” “叶儿黄!” 喊了两声之后。 陈旸没有听到叶儿黄的回应,却看到旁边的岩壁上,忽然钻出一个狗脑袋,半边身子卡在岩石中。 定眼一看,正是叶儿黄。 “咦?” 陈旸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心想叶儿黄难道还会穿墙术不成? “汪汪!” 叶儿黄冲着陈旸叫唤了一声。 陈旸赶紧把卡在岩壁缝中的火把取了下来,走到叶儿黄面前。 借着火光,他这才发现,岩壁上有一条裂缝,构造很巧妙,藏在岩石的阴影中,不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叶儿黄就趴在这条裂缝的边缘,冲着陈旸吐着舌头。 陈旸将火把伸进裂缝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条裂隙比他想象得宽,能够钻进一个人,但里面有多深不知道,火把的亮光根本照不透。 “汪汪!” 叶儿黄爬起来,转身往裂缝中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着陈旸。 陈旸心里一激灵,心想难道老皮夹躲在了这里面? 他正想跟着爬进裂缝。 突然。 山洞内,响起一阵“哇哇”的哭声。 这声音来得突兀,如一阵风灌入了陈旸的耳朵。 陈旸怔了一下,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他/娘的。 这洞里怎么有婴儿在哭? 同样,陈卫国也听到了哭声。 他“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一只山猫,回头看了看陈旸,陈旸也看着陈卫国。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和惊讶。 陈卫国胆子很大,当即就决定弄个清楚。 他仔细听了听,那哭声好像是从这山洞深处传来的,于是抽出夹在岩壁缝隙中的火把,撞着胆子朝山洞深处走了十多米。 前面出现了一个拐弯。 陈卫国站在拐角处,探出头往里面张望。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陈卫国身体徒然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呆在了当场! 第一百三十七章 十分荒诞 “怎么了?” 陈旸见陈卫国不对劲,正要走过去查看情况。 陈卫国却突然转身,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样,飞快朝陈旸这边跑来。 还记得被陈旸一刀削掉半个脑袋的那只山猫吗? 陈卫国跑到那只山猫跟前时,那只本该已经死透的山猫,忽然抬起那半边脑袋,一口咬在了陈卫国的左腿腿肚子上。 这一幕,直接把陈旸看呆了。 那只死掉的山猫,分明脑浆子都流光了,可半个脑袋却咬住陈卫国的腿肚子不松口,连带着身体,被跑动的陈卫国拖动了好几米远,才被陈卫国挣脱。 而陈卫国就像毫无察觉一样,仍然拼命往陈旸这边跑,火光之下,他的脸上布满惊恐之色。 陈旸见状不对,一把扶住跑到自己面前的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怎么了?” “跑……” 陈卫国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然后不顾一切要拉着陈旸跑。 陈旸恍惚了一下,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胆子大的退伍老兵吓成了这样。 他视线越过陈卫国,隐约看到洞穴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黑影。 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 岩壁裂缝中的叶儿黄,也似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紧绷地缩起身体,口中发出尖锐而短促呜咽声。 这是陈旸第一次看到叶儿黄如此慌张,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毫不犹豫拽着陈卫国,把他往岩壁的裂缝上推。 “快,爬进去!” 在陈旸的催促中,陈卫国闷着头往裂缝中爬。 爬进裂缝后,陈卫国立马转身,朝陈旸伸出一只手,大喊道:“我拉你!” 被陈卫国拽进岩壁的裂缝前,陈旸下意识扭头看向洞穴深处,就看到黑暗中,有个东西站了起来,像人一样冲着他招手。 可惜陈旸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就被陈卫国一把拽入了岩壁的裂缝中。 “快,陈老二,快往里面爬!” 陈卫国说完,就急匆匆转身往裂隙的深处爬。 这条裂隙很窄,夹在两侧岩壁之间。 陈旸先前误判了裂隙的宽度,等真正钻了进来,才发现裂隙窄得惊人,往里面爬的时候,肩膀堪堪挤着两侧尖锐的岩石,被刮得生疼。 但想到刚才看到的黑影,陈旸也顾不得疼痛,跟着陈卫国,一路咬牙往裂隙深处爬去。 大概爬了十多分钟,前面的陈卫国累得停了下来,开始剧烈地喘着粗气。 “这他/娘的……呵……这洞可真……真深呐……” 陈卫国累得够呛,话都说不利落了。 但他说得没错,这一路爬过来,这条裂隙渐渐变得宽敞了很多,说是洞穴也不为过,甚至爬到这里时,裂隙的宽度已经足够两人并行了。 陈旸的肩膀终于不用跟坚硬的岩石较劲。 他爬到陈卫国身旁,看到陈卫国被山猫咬的左腿肚子处,裤管已经被血水染红,还破了个大口子。 “痛吗?” 陈旸盯着陈卫国,冷不丁问了一句。 陈卫国愣了愣,忽然眉头一皱,“哎哟”一声抱住自己的左小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陈旸抽出刀,将陈卫国左腿的裤管割开,看到陈卫国的腿肚上,赫然有四个被獠牙洞穿的小孔,正汩汩冒着鲜血。 他立马脱下自己的汗衫褂子,光着上半身,将褂子扯成几条长布,当做简陋的绷带,缠在陈卫国的伤口处。 “陈队长,咱们得尽快下山,去卫生所给你找两片四环素,免得你这伤口被感染……” 听到陈旸的话,陈卫国脸色变得很难看,问道:“陈老二,那只山猫不是死了吗,咋还能突然咬我一口?” “可能是你运气不好吧。” 说实话,陈旸心里也在犯嘀咕。 刚刚那只山猫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突然暴起咬人? 他只知道,死后还具备攻击能力的动物,在生物界中都属于极端个例。 比如响尾蛇,其头部有着红外线感应器官,能在刚死不久,通过神经反射发动攻击。 难道那只变异的山猫也具备这种功能? 陈旸给陈卫国包扎完以后,陈卫国的脸色仍然不好,他吞吞吐吐地给陈旸道了谢以后,背靠着岩壁,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 途中,陈旸询问陈卫国,刚刚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跑得这么慌张。 陈旸不问还好。 这一问,陈卫国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瞪大了眼珠子,眼神怔愣地看着陈旸。 过了好半天,他深吸一口气,喉咙中挤出变了形的声调,颤巍巍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刚刚看到一只山猫站、站起来,冲我招手……” “就这?” 陈旸扬了扬眉毛,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 一只山猫像人一样站起来招手,虽然听起来十分荒诞。 但……也不至于把陈卫国吓成这样吧? “不止这样!” 陈卫国狠狠地摇了摇头。 “关键是……我看到那只夜猫子的肚皮上……挂着一颗人的脑袋!” “那颗脑袋看到了我,就……就咧着嘴对我笑!那张嘴很大……几乎把那颗脑袋分成了两半!” 陈卫国说出这段话时,一连抽吸了好几次,以至于说话时断断续续的,听得陈旸眉毛都拧成了一股。 什么玩意儿,这是在讲鬼故事吗? 陈旸不太相信陈卫国的话,毕竟陈卫国的描述完全超脱了现实。 虽然深山老林子里,常有些山精鬼怪的传说,但大部分都因为当地村民对大自然敬畏,对于一些无法理解的事物,衍生出了光怪陆离的想象。 就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山魈。 山魈尝尝被人传说是深山中的一种山鬼,出没于夜间,能迷惑人的心智。 但后面有人研究,认为山魈其实就是一种未被证实的灵长类生物,和非洲的“鬼猩猩”极有可能属于同一祖先。 所以,陈旸觉得应该是陈卫国当时看花了眼。 可能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让陈卫国把一只山猫肚皮上的阴影,误看成了人的一颗脑袋。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野猫子 “陈队长,你肯定是眼花了。” 陈旸笑了笑,试图缓和陈卫国的紧张情绪。 他觉得陈卫国是条汉子,只不过一时看走了眼,才导致自己吓自己。 说实在的,要真有一个肚皮上挂着人脑袋的生物,出现在陈旸面前,陈旸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接受。 所以这种事,他更愿意相信是陈卫国眼花了。 “你真觉得是我眼花了?” 陈卫国表情复杂的看向陈旸。 陈旸正要开口,叶儿黄忽然叫唤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刻的叶儿黄,面朝着裂缝洞穴的深处,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忽然摇起了尾巴。 陈旸和陈卫国同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 一只成年的灰毛大狗出现在了叶儿黄面前,叶儿黄当即“汪汪”叫了两声,围着那只大狗转圈。 那只大狗只扭头看了眼叶儿黄,便不再理会,而是走到了陈旸面前,嗅了嗅陈旸的裤脚。 “陈老二,这该不会是……老皮夹的狗吧?” “是的!” 陈旸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见过老皮夹那些猎狗好多次,虽然不能直接认出来,但能感觉到,老皮夹训练出来的猎狗,多少都带着点灵性。 就好比这只大狗,似乎认出了陈旸,对着陈旸轻轻晃了晃尾巴。 陈旸见状,对这只大狗比划了一下手势。 “走,带我们去找你家主人。” 这只大狗听到陈旸的话,便转头看向身后黑洞洞的洞穴。 陈旸立马招呼陈卫国,两人举着火把,朝着前方的黑暗爬去。 大概爬了两百多米,这条裂缝洞穴变得更加宽敞,高度也足够让陈旸和陈卫国站起来行走。 两人从地上爬起,在叶儿黄和那条大狗的带领下,又走了十多分钟。 这时。 前方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陈旸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岩壁上,挂着一条地下瀑布。 这条瀑布规模不大,高约五六米,宽度也仅仅一尺左右,从岩壁上飞流而下水花,汇聚成一条小溪,往下游流去。 而在小溪旁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背影。 不是老皮夹又是谁? 陈旸看到老皮夹的瞬间,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忙和陈卫国一起走了过去。 此刻,老皮夹正坐在溪边,捞起两条裤腿,用溪水清洗着自己的两条腿。 陈旸走进,正准备开口喊老皮夹,却看到老皮夹两条枯瘦的小腿上,遍布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老爷子?” 陈旸心中一沉,赶紧走到老皮夹身旁。 老皮夹似乎料到陈旸会来一样,看到陈旸和陈卫国出现,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 但老皮夹看到朝他跑来的叶儿黄时,却立马咧嘴笑了起来。 “哎哟,我的好狗子,好样的,你没辜负我,把人给我带来咯。” “汪汪汪!” 叶儿黄趴着老皮夹的大腿,兴许是见老皮夹平安无事,也开心得不住地摇着尾巴。 带着陈旸两人过来的那条灰毛大狗,也围在老皮夹身旁摇着尾巴。 老皮夹看着一大一小两条狗,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陈旸看了看四周,除了那条灰毛大狗以外,并没有看到老皮夹带上山的其他猎犬。 莫非…… 陈旸看着老皮夹的一双腿,关心问道:“老爷子,你的脚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 老皮夹抬头看了眼陈旸,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双腿,苦笑一声,摇头道:“人老不中用了,刚刚滑了一跤,擦破了点皮。” “这样啊……” 陈旸松了口气,心情却有些沉重,又问道:“老爷子,你上山以后不是去找狗豹子的尸体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嘿,说来有些话长喽。” 老皮夹摇了摇头。 “老皮夹,要不是你的狗机灵,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我和陈老二指不定怎么才能找到你呢。” 陈卫国说着,走到了老皮夹旁边的青石上坐下。 老皮夹看了眼陈卫国叫上的伤,问道:“被外面那些野猫子咬的?” “野猫子?” 陈卫国愣了愣,回道:“啥野猫子?我和陈老二在外面遇到了山猫,我是被山猫咬的。妈的,那山猫明明已经死了,还能咬老子一口……” 听到陈卫国的话,老皮夹微微眯起眼睛,摇头道:“外面咬你的那些畜生,只是长得像山猫,但不是山猫,而是野猫子!” “不会吧?” 陈卫国怔怔地看了眼陈旸,又疑惑看向老皮夹,问道:“它们明明长得跟山猫差不多,怎么还换了个叫法?” “这哪是换了个叫法!” 老皮夹“嗐”了一声,咂嘴道:“山猫是山猫,野猫子是野猫子,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畜生,牛心山上,啥时候出现过山猫?” “算了,跟你说,你也说不懂。” 老皮夹对陈卫国说完以后,就看向了陈旸,质问道:“你小子不会也把外面的那些畜生认成了山猫了吧?” 他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像是在对学生纠错一样。 陈旸知道自己对牛心山的了解不如老皮夹,便坦然道:“我看它们的耳朵不像山猫,没多想其他的,只以为是变异的山猫。” “当然,主要是我不知道有野猫子这种玩意儿。” “嗯,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老皮夹甩了甩手,说道:“野猫子在咱们牛心山上,也是比较稀罕的,这玩意儿虽然长得像山猫,但比山猫凶残得多,几只野猫子加起来,连老虎都怕。” 陈旸闻言,想到刚刚和那四只“山猫”战斗的情景。 发现似乎和老皮夹说得一样,那几只“山猫”简直是暴戾异常,还真和天性警惕的猫科动物不一样。 “老爷子,那野猫子确实很凶。” 陈旸告诉老皮夹,陈卫国就是被一只没了半边脑袋,本该死掉的野猫子咬伤的。 老皮夹听后,一点也不意外。 “野猫子就是这样,不仅凶残,而且还不容易死透。不然我这回上山,也不会摔那么大个跟头。”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给娃娃肉吃 老皮夹告诉陈旸,他带上来的猎狗全都死了。 眼下还跟在他身边的,就是剩下一只叫“灰土”的三岁母犬。 灰土就是那只灰色的大狗,此刻趴在不远处,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陈旸看了眼灰土,“嘬嘬”地呼唤了两声。 灰土只是瞄了陈旸一眼,便转过了头。 “老爷子,不瞒你说,我和陈队长刚刚弄死了四只野猫子,可惜我没来得及把它们的尸体带过来。” 陈旸收回目光,简单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 老皮夹还没有开口,陈卫国就赶紧更正道:“老皮夹,你莫听陈旸瞎说,那几只野猫子都是他一个人干掉的!他还救了我一命!” 陈旸看了眼陈卫国。 他跟老皮夹说杀野猫子的事,不是为了邀功,而是想不通,以老皮夹的本领,不应该被那些野猫子弄得这么狼狈。 难道是因为老皮夹年纪大了的缘故? 老皮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野猫子也不难对付,但难就难在,老子这次遇到了野猫子吐崽,差点就栽在了这牛心山上。” “野猫子吐崽?” 陈旸疑惑看向老皮夹,问道:“老爷子,我只听说过动物下崽,这吐崽是什么意思?野猫子是哺乳动物啊,不该是那位置下崽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皮夹摆了摆手,接着给陈旸和陈卫国,讲了一个民国时期,发生在牛角山的往事。 这件事,十分离奇惊悚。 “那个时候,山下有个叫碾子村的村子,村里有个姓洪的图长。” “这个洪图长呐,就遇到过野猫子吐崽!” 老皮夹强调了一句。 接着,他告诉陈旸和陈卫国两人,说洪图长患了很严重的头痛病,常年求医问药,都不得根治。 有一天,洪图长出门收税,要穿牛心山而过。 当时,洪图长经过一片山林,忽然头疼病犯了,头痛难忍之下,昏死在了林子内。 但洪图长命大,半夜的时候,竟然被一阵山风给刮醒了。 他醒来时,看到林子里黑压压一片,顿时感觉不妙,心想这大半夜要是遇到豺狼虎豹,只怕是小命不保。 于是洪图长赶紧摸着黑,往山下赶。 可当时天黑,加上他昏迷苏醒,脑子不太灵光,走着走着,就在山林里迷了路。 一直到后半夜,洪图长都在山里乱逛。 但很快,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户亮着灯火的人家。 这牛心山上,怎么会有人家呢? 洪图长觉得奇怪,但他来不及思考,头就又开始痛了,于是咬着牙,往那户人家走了过去。 很快,洪图长来到那户人家门前,敲门之后,哀求那户人家给他一碗水喝。 没一会儿,一个挺着大肚子女人开了门。 洪图长一看开门的是个怀儿婆,便表示自己不是坏人,只是在山上迷了路,讨碗水喝就走。 那女人便摇头道:“这大晚上,哪有在牛心山上乱逛的道理,外面到处都是狼,我要是放你离去,只怕你会折在了半路。” 洪图长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但又怕叨扰,于是问女人,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女人说她丈夫是山里的猎人,出去一趟,十天半个月才回家,眼下只有她和几个孩子在家。 洪图长头疼得脑子有些不清醒了,就迷迷糊糊跟着女人进了门。 一进门,洪图长就感觉这户人家的屋子特别亮,亮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户人家。 这时,那女人挺着大肚子,给洪图长倒来了一碗热水。 洪图长接过热水,问那女人道:“你说你有几个娃娃在家里,怎么不见他们人呢?” 女人瞥了一眼门外,笑着道:“我家那几个孩子调皮,兴趣在外面玩呢。” “大晚上的……在外面玩?” 洪图长愣了一下,正要追问几句,忽然一股剧烈头痛来袭,痛得他脑子瞬间一空,只下意识将碗里的热水喝完。 那女人看洪图长痛苦模样,便热心地烧了一锅水,滚了热帕子,让洪图长搭在脑门上缓解疼痛。 洪图长记得自己进门后,明明是坐在凳子上。 可不知怎么的,那热帕子往头上一放,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又软又暖的床上。 床旁边,有一扇纸糊的窗户。 洪图长晕晕乎乎的,感觉窗外有人在说话,他听不太清楚,便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这时,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就从窗户缝里传了进来。 “嘿,真肥!可以,好吃!” “有胡子,有胡子,不好吃,不好吃!” “你不吃,我和阿妈吃!” 门外的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洪图长听得越发头疼,索性闭上眼,想要直接蒙头睡上一脚。 不知过了多久。 洪图长半睡半醒间,感觉身边多了一具皮肤滑嫩嫩的身子,软软地贴着他,鼻息间还有一抹淡淡的香气。 然后,他听到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当家的,娃娃饿了,给肉吃。” 说着,那女人牵起洪图长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洪图长就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个肉鼓鼓的东西,中间还有一条缝,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深入缝中,却被女人阻止。 “当家的,给娃娃肉吃,快吧,别饿着娃娃了。” “肉?” 洪图长心想自己哪来的肉,他缩回了手,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睡了很久,久到洪图长以为天都要亮了的时候。 他猛然睁开眼,透过那窗户缝往外看,却发现外面的天,竟然还是黑的。 “嘿,他醒了,有肉吃喽。” “他没醒,阿妈骗人的,阿妈不给我们肉吃!” 哎。 外面的人真吵。 洪图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觉是睡不了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看到了一扇隔着门布的门。 一阵阵的白烟,透过门布冒了出来。 洪图长便好奇走了过去,掀开门布,发现门后是厨房。 灶台上,有个大得出奇的铁锅,正咕咕冒着热水。 第一百四十章 比黄金还珍贵 那口锅很大。 洪图长下意识感觉,里面至少能装下一个人。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睡了一觉之后,洪图长的头已经不疼了,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这时,他就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 作为图长,他对牛心山周围一片是比较了解的,从没有听说过山上住了一户猎户。 更何况,他进这户人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睡了这么久,早就该天亮了。 可透过窗户,看不到外面有丝毫阳光照进来。 洪图长心说坏了,莫不是碰上了吃人的山精鬼怪? 他越看灶台上那口大锅,心中就越发寒,哆哆嗦嗦着就要往门外走,可推开门之后,屋外的景象,差点没把洪图长吓得半死。 他看到外面的院子里,蹲着几只像猫又像豹的动物,正死死盯着他,那几只动物的眼睛,在夜色下冒着幽幽的绿光。 其中一只动物,转头看向旁边动物,张了张嘴,竟然口吐人言,说道:“看吧,马上就肉吃了。” 旁边动物也口吐人言道:“不好吃,不好吃,有胡子。” 听到这话,洪图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皮上的胡须,顿时吓得退回到屋里。 “当家的,给孩子吃肉了吗?” 洪图长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大肚子的女人,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最恐怖的是,女人除了脑袋,整个身体都长满了好似獐子一样的土黄色绒毛,那隆起的肚皮上,挂着一颗硕大的肉瘤。 肉瘤的中间,横着一条缝! “洪图长当时才反应过来,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只成了精的母野猫子,那肚皮上隆起的肉瘤,正是母野猫子吐的崽!” 老皮夹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 陈卫国正听得津津有味,忙问道:“老皮夹,那个洪图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被野猫子吃了?” “那倒没有!” 老皮夹啧啧摇头道:“要是被吃了,那这个故事还怎么流传下来?” 陈卫国一听也对,又追问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嘛……那个洪图长当然是平安下了山,而且自从那次的经历后,他头疼的毛病就好了,以后再也没有犯过头疼。” “那野猫子难道没有害人?” 陈卫国听得一脸不可思议。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老皮夹嘁了一声,讲完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他说野猫子并没有放过那个洪图长,但洪图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弄死了那几只野猫子。 当时那只母野猫子肚子上的肉瘤,阴差阳错落入了那口大锅中,被沸水一煮,散发出了奇异的香味。 那味道仿佛能勾人魂魄似的。 洪图长丝毫不觉得恶心,竟然将那个肉瘤吃了个精光,然后才下的山。 自那以后,洪图长就再也没头疼过。 后来,洪图长就多方找人打听,得知了一个说法。 说是成了精的母野猫子,身上会长出一种叫“卞蹩”的东西。 因为那卞蹩长得肉滚滚的,中间有一条缝,像个开口的蚌,所以又有人把那卞蹩叫做肉珍珠,据说吃了能去除百病,让人益寿延年。 老皮夹讲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旸听得是眉毛皱了皱,难以理解道:“老爷子,这说法太玄了吧?” “你不信也正常。” 老皮夹颇有意味地笑了笑,说道:“解放前,我曾见过那个洪图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乌黑油亮,牙齿白如蒜瓣。大冬天的早上,他只穿着一件短卦,在村口打太极。有些事你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是真的。” 听到这里,陈旸不置可否地低下头,思考着这个故事的逻辑。 可转念一想,这种像志怪一样的故事,有个屁的逻辑,决不能以正常思维,考究其中的真实性。 “哦!” 倒是旁边的陈卫国,忽然猛地一拍大腿,似有所悟道:“难道我刚刚看到的野猫子,肚皮上挂着得不是人头?而是一颗肉珍珠?难怪,我就说人脑袋怎么会有这么大得一张嘴……” 老皮夹怔了一下,问道:“你看到那只野猫子了?” “看到了!” 陈卫国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我亲眼看到那只野猫子,跟人一样站了起来,娘的,那景象太邪门了,把我都吓坏了……是吧,陈旸?” 陈旸没回答,而是问老皮夹道:“老爷子,你真相信有那么一只成了精的野猫子?” 老皮夹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旸,摇头道:“成不成精,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野猫子身上浑身是宝,皮毛和肉,甚至连骨头都能做药材。” “那肉珍珠十分罕见,不是每只野猫子身上都有的,说是能治百病,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其药用价值绝对不低,如果能搞到手,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老皮夹这话,陈旸倒是很赞同。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动物身上,还真能长出一些珍贵药材。 比如说牛黄! 牛黄是牛身上一种特殊的结石,具有清热解毒,清神通窍的神奇功效。 但这玩意儿十分难得。 可能在一千头、一万头牛里面,也找不到一颗牛黄。 所以有老话讲,千金易得,牛黄难求。 一颗真正的牛黄,比黄金价值还高。 “怎么,你小子打算对付那只野猫子?” 老皮夹看到陈旸脸上带着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立马明白了陈旸的想法。 “老爷子,你给出出主意呗?” 陈旸也不否认。 那野猫子本就十分稀罕,而长了肉珍珠的野猫子更稀罕。 难得撞上了这么稀罕的玩意儿。 要是一点都不惦记,那肯定是假的。 “咱们这趟上山不容易,如果弄到了那什么肉珍珠,也算有所收获。而且那玩意儿药用价值那么高,老爷子,你要是吃一口,指不定你的老寒腿、夜盲症什么的毛病也就好了。” “难得你惦记着老头子我……但那只野猫子,可不好对付!” 老皮夹干笑一声,表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当诱饵 “那野猫子说不上成了精,但绝对鬼精。” 老皮夹告诉陈旸,吐了崽的野猫子是十分狡猾的,善于驱使其他野猫子对付猎物,甚至敢布下陷阱,跟人叫板。 他的几条好猎狗,就是这么栽的。 陈旸未开口,旁边的陈卫国骂骂咧咧道:“那野猫子再狡猾也只是个畜生!再厉害能比子弹厉害?今天遇到老子……嘶,娘的,弄不死它!” 或许是扯到了脚上的伤口,陈卫国的火气上来了,表示自己也要搭把手,一起弄死那只野猫子。 老皮夹见两人都下定了决心,呵呵一笑,说道:“好,既然你们有这个胆量,老头子我倒是有个办法,嗯……兴许管用。” “什么办法?” “你去把我那个包拿过来。” 老皮夹指了指放在不远处的一个兽皮包。 陈旸走过去拎起兽皮包,挺沉的,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家伙。 他将兽皮包放在老皮夹身前,就看着老皮夹打开兽皮包,里面装有绳索、网套、钳子、和各种狩猎的工具,关键居然还有一把攀岩用的镐子。 陈旸看到镐子,顿时就打趣道:“老爷子,你上山不是找狗豹子吗?看这些工具,准备得挺齐全啊?” 老皮夹哼道:“我常常告诉过你,要敬畏大山,这山里的东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会背一大包没用的东西上山?” 说着,老皮夹从包里抽出一根皮绳。 这皮绳通体黑亮,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弹性十足,像是什么动物的筋。 “你瞧,幸亏带了这玩意儿,正好能对付那只野猫子吐崽。” 陈旸看着这根皮绳,啧啧奇道:“老爷子,这绳子跟你以前给我的狐狸套挺像的,莫非又是什么好宝贝?” “算你小子会说话。” 老皮夹将皮绳揽在手中,眉开眼笑道:“这玩意儿叫‘兕皮’,是从一种犀牛身上抽下来的筋制成的……可惜啊,那种犀牛早就灭绝了,如今也我手上还有这么一根兕皮了。” “我可告诉你,这兕皮还真是宝贝,韧劲十足,刀火不怕,要是被它缠住,哼,就是一头大象也得被撂倒!” 听老皮夹把他手里一根皮筋说得这么厉害,陈卫国当场就来了兴趣。 “老皮夹,这根筋都没有小娃娃的小指头粗,真能对付大象?” “不信啊?” 老皮夹嘿嘿一笑,当场就要演示这兕皮的厉害,要借陈卫国手里的开山刀一用。 陈卫国将开山刀抽出来,要递给老皮夹。 老皮夹一抬手,说不必。 接着,他将这兕皮的一截摆在石头上,两手各捏着一头,用力扯直了,让陈卫国用刀砍。 陈卫国看了看手里的开山刀,心想这一刀下去,什么动物的筋砍不断? “老皮夹,这可是你的宝贝,砍坏了你别找我麻烦呐!” “别废话,让你砍你就砍!用力砍!” 老皮夹催促一声。 陈卫国又看了陈旸一眼,见陈旸点了点头,便再无顾忌。 “行!”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提气在胸口,握刀的手臂随之抬起,瞄准了那一截兕皮,大喝一声,手臂猛地落下。 幽暗的洞穴中,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秒,开山刀狠狠砍在兕皮和青石上,发出“铮”的一声,并迸射/了几点火星子。 陈卫国这一刀毫无保留,看得一旁的陈旸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陈旸赶紧凑上前,目光落在了那一截兕皮上,却见开山刀之下,兕皮完好无损,锋利的刀口未能切入兕皮半分。 “诶呀!” 陈卫国不可思议地抬起开山刀,目光在刀口和兕皮之间来回游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老皮夹嘿嘿一笑,问道:“怎么样?” “果然是宝贝!” 陈卫国震惊之余,拿起那一截兕皮,仔细看了半天,见自己一刀劈得这么狠,却没有伤到兕皮分毫,顿时心服口服。 陈旸也来了兴致,抽出自己的古苗刀,让陈卫国把兕皮放下,就要准备再来一刀。 老皮夹见状,赶紧让陈旸停手。 “老爷子,咋不让我砍呢?” “你砍个蛋!” 老皮夹看着古苗刀那锋芒毕露的刀口,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既然老皮夹不允许,陈旸也只好悻悻然收了古苗刀。 不过这兕皮的坚韧程度,确实让陈旸和陈卫国开了眼。 “老爷子,接下来咱们怎么用这皮筋对付那只母野猫子?” “当然是用它布个陷阱。” 老皮夹收回那根兕皮,打量着这个洞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陈旸和陈卫国爬进来的那条岩壁间的裂缝上。 “这个口子不错,等下我会把兕皮挂在口子外,野猫子吐崽喜欢直立行走,那我就把兕皮挂高一点,等那畜生钻出来的时候,正好能栓住它脖子!” “老皮夹……” 陈卫国指着那条岩壁缝隙,疑惑道:“把皮绳挂在这里,那只野猫子万一不来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引诱那只畜生进来。” “引诱?” 陈旸眼睛微微眯起,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他和陈卫国爬进来的时候,见识过裂缝的构造,裂缝的前半段又低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着通过,只有后半段到出口的位置,情况才好了很多。 那只母野猫子在外面。 只能钻过这条狭长的裂缝,去外面把母野猫子带进来。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当诱饵? “哎!” 这时,老皮夹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之前我也试过,想引诱那野猫子吐崽钻进陷阱,结果白白搭进去了几条好狗。” “那畜生狡诈的很,喜欢先让其他野猫子蹚雷,害我几番引诱都不得成功。” 听完老皮夹的话。 陈旸想到了他们来的路上,看到的几条猎狗的尸体,看样子老皮夹之前都是用的它们当诱饵。 老皮夹训练的猎犬,素质肯定不差,这样都没能成功,实在让人唏嘘。 “灰土!” 老皮夹冲着趴在不远处的猎犬招呼了一声。 那只一身灰毛的三岁母狗立马站起来,跑到老皮夹脚边摇着尾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忍 “灰土,现在就剩你了。” “汪!” 灰土伸出舌头,舔着老皮夹粗糙的手,看样子已经颇为通人性。 老皮夹看向陈旸和陈卫国,说道:“等那畜生进了我这兕皮陷进,你们就用自己手里的家伙,狠狠招呼它!”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灰土,眼中透着一抹不忍之色,“你可要为我争口气……活着回来。” “汪汪!” 灰土犬吠了一声,转身一路小跑,朝那条岩壁间的裂缝跑去。 可还没跑进岩缝,叶儿黄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岩缝的口子外,口中发出“呜呜”地悲鸣声,冲灰土叫唤个不停,似乎很是着急。 陈旸见状,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老皮夹。 老皮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只猎犬,神色有些恍惚,说道:“这小畜生机灵得不像话,怕是知道这一趟有危险,不想让它的娘去犯险。” “灰土是叶儿黄的妈?” 陈旸微微张着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地表情,旋即思绪流转,说道:“老爷子,我看还是我去当诱饵吧。” “陈老二,你疯啦?” 一旁的陈卫国愣愣看着陈旸,劝道:“那条岩缝那么窄,你钻得过去,也爬得慢,别他/娘的到时候没把那只野猫子引过来,你反而交代在半路——” 陈旸抬头止住陈卫国的话,转头看向老皮夹,说道:“老爷子,你也试过,那只母野猫子很是狡猾,用猎狗当诱饵,肯定是引不过来的,与其白白再折一条狗进去,还不如把诱饵换成人来试试。” 老皮夹闻言,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看向岩缝外正在和叶儿黄僵持的灰土,目光深沉,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片刻,他喊道:“灰土,回来!” 听到老皮夹的话,灰土站定脚步,转头看向老皮夹,见老皮夹点了点头,它这才转身跑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趴了下去。 叶儿黄也连蹦带跳地跟了过去,兴奋地围着灰土摇晃尾巴。 灰土扭开头,不太想搭理叶儿黄。 但叶儿黄把狗脑袋一个劲地往灰土脸上凑,灰土被烦得没办法,一爪子把叶儿黄按到地上,然后伸出舌头,舔舐着叶儿黄脑袋上的黄毛。 陈旸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你笑个屁啊!” 陈卫国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说道:“当诱饵的活还是我来吧,上火线的事,得咱们这种当过兵的上。” “你来?” 陈旸瞥了眼陈卫国受伤的脚肚子,摇头道:“你这腿脚……算了,还是别去爬岩缝了,到时候你瞄准点开枪就行。” 陈卫国见劝不动陈旸,便把目光投向老皮夹。 结果老皮夹看也没看陈卫国一眼,转身去翻自己的兽皮包了。 陈卫国不甘心,来到老皮夹身边,问道:“老皮夹,你放心让陈旸去啊?” “要不是我腿脚不利落,这趟雷我这把老骨头就替你们上了……” 老皮夹翻着包,头也不抬地闷声道:“陈老二胆子大、心眼细,天生是吃打猎这碗饭的,我比你还不希望他去。” 说完,老皮夹从包里掏出了几块生肉,转身递给陈旸,叮嘱道:“拿去,待会儿钻洞的时候,那野猫子吐崽要是追上了你,你就扔块肉出去,拖延它的速度。” 陈旸接过这几块巴掌大的肉,狐疑道:“管用吗?就这么点肉,那野猫子要是看不上怎么办?”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老皮夹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上山讨活的,都有坎儿要过,你小子是我看中的,一定要注意安全,完好无损的回来!” “嘿嘿,老爷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旸笑了笑,走到岩缝前做准备。 为了能更好的爬过前半段狭窄的岩缝,陈旸轻装上阵,取下了背上的开槽弓,武器只带古苗刀。 他将几块生肉放进裤兜以后,便要准备钻进岩缝。 “等下!” 陈卫国匆匆打开自己的包,将一截银晃晃的东西递到陈旸手中。 陈旸拿在手里一看。 哟,这不是陈卫国带上山的手电筒么,还是“虎头牌”的! 这可好东西啊! 只不过陈卫国的这支“虎头牌”只能装两截大电池,电量十分有限。 陈卫国也拿不准,就说道:“我只有最先进洞的时候照了一下亮,应该还有电,你打开试试。” 陈旸点了点头,用大拇指拨动了电筒的开关,“啪”的一声,一圈圈暗淡的橘黄色光晕,照进了岩壁的缝隙中。 由于手电光昏暗,黑黢黢的岩缝被照得朦朦胧胧。 “不行,这电池快没电了!” 陈卫国见状,脸色一变,赶紧又在自己的包中翻找电池。 结果翻了半天之后,他一脸懊恼道:“他/娘的,我怎么忘了准备两截电池……要不,还是用火把吧?” 陈旸摆了摆手,道:“没事,电量应该够用。” 虽然很多年没用过电筒了,但陈旸估摸着,这手电筒的电池,怎么也能坚持半个小时吧? 何况在岩缝中爬行,用手电筒怎么都比用火把方便得多。 “行了,我先出去了,你们准备好,等着那只野猫子上门!” 陈旸招呼了一声,便打着手电钻进了岩缝。 “你小心一些!” 陈卫国一直注视着陈旸的背影,直到手电光在岩缝中消失不见才作罢。 “陈卫国,来搭把手。” 老皮夹见陈旸开始行动,就招呼陈卫国,在岩缝口子布置兕皮陷阱。 兕皮有个七八米长。 陈卫国就看着老皮夹麻利地把兕皮挽了几个活结,一拉开就是个说不上形状的大网,网眼很大,能钻得进人。 “老皮夹,这那么大的网眼,兜得住那只野猫子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皮夹将扯着了兕皮上的一个活结,几个网眼立马就收缩了一圈。 陈卫国看得稀奇,不由“咦”了一声。 老皮夹便解释道:“那野猫子吐崽的四肢一旦钻入这网眼,活结一紧,瞬间就能收缩了网眼,将野猫子吐崽的四肢牢牢绑住,到时候绝逃不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荒唐 “真是巧妙啊!” 陈卫国惊叹于陷阱还能这么做,便拿起兕皮的一头,反复琢磨老皮夹是怎么打的结。 “别看啦,待会儿那畜生就要来了。” 老皮夹忙催促道:“赶紧找个地方,把你那头的兕皮挂上,挂紧了,别待会儿被野猫子吐崽挣脱了!” “好!” 陈卫国牵着兕皮的一头,走到岩缝的口子一侧,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将兕皮的一头栓在上面。 老皮夹则走到岩缝口子的另一侧,将兕皮另一头固定在一块岩石上。 这样,一张高过成年人腰腹的兕皮大网就布置好了。 接下来。 老皮夹和陈卫国各自拿上家伙,在岩壁口子的对面找了个合适位置藏好,只等陈旸将那只母野猫子引入陷进。 而另一边。 陈旸沿着岩缝,一路爬回到之前遭遇野猫子吐崽的那个山洞。 这一路还算顺利,就是前半段的岩缝实在太窄了。 陈旸爬回来的时候,尽管已经很小心了,结果肩膀还是被岩壁上的尖锐岩石硌得青疼。 “这确实是个苦差啊!” 陈旸嘀咕着,从岩缝后弹出个脑袋,先观察了一下洞内的情况,见洞内安安静静的,这才打着手电跳入洞内。 只是落地后没多久,陈旸就发现了不对劲。 先前被他弄死的四只野猫子,尸体竟然少了两只! “难道是被其他野猫子拖走了?” 同类相残,在自然界再正常不过。 为了一口吃的,人与人都会同类相食,何况是野兽? 陈旸举着手电,查看剩下两只野猫子的尸体。 果然。 尸体上多出了啃咬痕迹,看样子还没来得及被其他野猫子拖走。 见状,陈旸果断拎起古苗刀,朝洞穴深处走去,经过拐角的时候,陈旸停了下来。 想到之前,陈卫国就是在这里,见到了那只肚皮上挂着肉瘤的野猫子,陈旸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探出一步,走过拐角。 随着火光一照,陈旸却并没有看到那只野猫子,甚至连其他野猫子也没有见到。 这一段洞穴空荡荡的,陈旸却不敢大意。 因为他隐约听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咀嚼声。 陈旸握紧了古苗刀,往前又走了几步。 火光下,果然有几只野猫子,正匍匐在地上进行,而它们啃食的正是那两只野猫子的尸体。 见状,陈旸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只野猫子肯定觉察到他的出现,但为了吃食,全然不管陈旸。 这种野兽何其贪食啊! 此刻陈旸只恨自己手里没弓箭,不然可以轻易射杀这几只野猫子。 他上前一步。 终于有野猫子抬头看向了陈旸,露出獠牙发出嘶哑的声音,似乎要警告陈旸。 陈旸二话不说,挥刀就朝那只野猫子砍去。 那只野猫子吓得往后跳走,其他野猫子也被惊动,纷纷四散而开,又张牙舞爪朝陈旸扑来。 陈旸也不是第一次跟一群野兽近身搏斗了。 他发现跟野兽搏斗,和跟人打群架没什么区别,技巧就在于一定不能同时面对多个敌人。 所以两只野猫子同时朝陈旸扑来时,陈旸先一脚蹬飞左边那只,又顺手抬刀朝右边那只砍去。 刀光一闪,血花飞溅。 那只野猫子直接被陈旸一刀砍飞了脑袋。 “嗷!” 剩下几只野猫子咆哮着朝陈旸扑来。 陈旸如法炮制,拉开身位,周旋间身形腾转挪移,不断挥动古苗刀劈砍靠近的野猫子。 随着刀光闪烁,又有三、只野猫子倒在血泊中。 很快,在场只剩下最后一只野猫子,似察觉了陈旸厉害,它跳到一块岩石上,冲着陈旸龇牙嘶嚎一声,便扭头跳入黑暗中,遁走不见了踪影。 陈旸正要追上去。 忽然,前方的洞穴传来一声咆哮。 那声音听起来高亢而愤怒,黑暗中也突然出现几个身影在跑动。 陈旸意识到情况有变,举着手电后退几步。 火光闪烁间,黑暗中冲出几只野猫子,旁边几只体型正常,但中间一只个头却像狼犬一样,肚子上还挂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野猫子吐崽? “嗷!” 那只野猫子咆哮一声,下一秒竟然人立而起。 陈旸瞬间看清,它肚子上挂着的是一个椭圆型的淡褐色肉瘤,肉瘤中间横着一条微微张开的细缝,形似一颗硕大的牡蛎。 想必这就是当时陈卫国看到的,误以为是人头的东西。 随着野猫子吐崽站立咆哮,它身旁的几只野猫子,嗷的一声朝陈旸扑过来。 陈旸倒是不惧这几只野猫子,唯独留了个心眼,在对付那几只野猫子的同时,警惕这只野猫子吐崽。 歘! 古苗刀挥舞间,那几只野猫子相继倒地。 整个过程,那只野猫子吐崽仍旧像人一样站立,始终盯着陈旸,两只绿油油的眼珠子,泛着渗人的光芒。 陈旸为了防止这些畜生没有死透,又将它们的脑袋一一剁下,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看向那只野猫子吐崽。 当真是个奇异的生物啊。 野猫子吐崽仍旧没动,只盯着陈旸上下打量,似乎在盘算如何对付陈旸。 陈旸记得老皮夹提醒过,野猫子吐崽十分狡猾。 但再狡猾能比人聪明? 陈旸心想,自己若是示弱,那野猫子吐崽能否上当? 随即,一个哭笑不得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产生。 和野猫子吐崽僵持片刻之后,陈旸忽然捂住胸口,装作十分痛苦样子,后退了几步,身体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说实话,陈旸觉得自己演得很卖力。 甚至羞愧于要在一个畜生面前演戏,这多少有些……荒唐! 他发誓今天的事绝不讲出去。 可就算如此,那只野猫子吐崽只是原地不动,直勾勾盯着陈昂,丝毫没有上当的样子。 陈旸心中不由嘀咕,难道是自己演得不够惨? 算了。 反正都荒唐了,那就再荒唐一点。 陈旸心一横,猛地转身,“哎哟”大叫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往地上栽倒,将后背暴露给了野猫子吐崽! 第一百四十四章 陷阱 陈旸栽倒以后。 就故意装作慌张的样子,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 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伤,想要拼命逃跑的猎物。 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只野猫子吐崽果然有些信以为真,立马前肢落地,警惕地往前走了一步。 陈旸见有效果,更加“卖力”往洞外方向爬。 但爬动几米之后,那只野猫子吐崽仅仅才走出第二步。 陈旸心中顿时骂娘。 他已经将后背毫不保留地亮给了这只畜生,没想到这畜生竟然还这么警惕! 没办法,陈旸只能继续表演着往外爬。 爬过拐角时,那只野猫子吐崽终于连窜几步,停在了陈旸身后两米处。 陈旸顿时心中一紧,以为野猫子吐崽要朝自己扑来了,便握紧了古苗刀,随时准备反手一刀。 然而,野猫子吐崽只是直勾勾盯着陈旸,似乎并没有扑过来的打算。 僵持了几秒钟后,陈旸无奈只能继续往前爬。 很快,陈旸就爬到了来时的岩壁缝隙前。 现在就看能不能把这只野猫子吐崽引入岩壁的裂缝中,一路去往陷阱处。 陈旸往后瞥了一眼,见野猫子吐崽始终和自己保持两米的距离,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反复盯着陈旸的每个细小举动。 如此谨慎奸诈的野兽,不禁让人心中一寒。 一种奇怪感觉在陈旸脑海中翻涌。 他忽然觉得,因为这只野猫子太反常了,简直像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一样。 难道引诱的计划会失败? 这时。 手电筒的光亮忽然闪烁了几下,昏暗的光圈开始急速缩小,洞穴中的黑暗开始迅速朝陈旸包围而来。 陈旸心中猛地一沉。 手电筒居然在这个时候没电了! 他立马回头,看向那只野猫子吐崽,却看到野猫子吐崽再次人立而起。 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 借着昏暗的手电光,陈旸看到野猫子吐崽的身影隐没在了黑暗中。 它居然后退了! 陈旸心中顿时疑云丛生,想不明白,野猫子吐崽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后退。 眼看手电筒的光亮已经暗如微烛。 陈旸来不及细想,借着最后一点光亮,速度爬起,风驰电掣地钻入岩壁裂缝。 引诱野猫子吐崽的计划失败! 眼下只有先回去,和老皮夹他们再商议其他办法。 在陈旸钻入岩缝中,快速往回爬的时候,手电光彻底熄灭了下来,整个岩缝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这就很糟糕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陈旸才爬出没几米远,脑袋“咚”地一下撞到了一块坚硬的岩壁上。 瞬间,他感觉脑袋一震嗡鸣,眼睛也冒起了金星。 强烈的眩晕感,甚至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陈旸下意识捂住脑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以缓解晕眩带来的不适。 这一下撞得十分狠。 半分钟后,陈旸这才从晕眩中稍稍缓过了劲。 他揉了揉脑袋,定了定神,便要准备继续往回爬。 但双膝跪地的陈旸,左腿刚刚往前挪出一小段,忽然,有什么东西,踩在了陈旸的右脚上。 同时,陈旸身后传来了一声沉沉的低吼。 陈旸心中顿时翻涌起惊涛骇浪! 是野猫子吐崽! 此刻除了这畜生,陈旸想到不到还有什么动物能如此狡猾。 居然假装后退,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岩缝,估计是想打陈旸一个措手不及! “呜……” 野猫子吐崽低沉而连续的吼声,回荡在逼仄的岩壁缝隙间。 陈旸背对野猫子吐崽,在无法转身的情况下,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握紧古苗刀,身上的所有的毛孔仿佛在这一刻打开,全神贯注感受着身后的动静。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便会不顾一切往后面捅去。 然而。 野猫子吐崽似乎并没有着急攻击陈旸,只是藏在陈旸身后的黑暗中,不断发出低吼声,不知其有何用心。 陈旸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生肉,咬着牙往后面一扔。 他也不知那块肉扔到了哪里,只知道肉扔出去后,身后的野猫子吐崽立刻安静了下来。 洞穴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野猫子吐崽突然松开了踩住陈旸的右脚。 难道管用了? 陈旸也不敢耽搁时间多想,又掏出一块生肉扔出以后,就拼了命地往前爬,只有爬到开阔的地方,才有和野猫子吐崽一战的可能。 只是黑暗中实在看不清楚,爬行了一段距离,陈旸的肩膀和脑袋,不断撞着坚硬的岩壁。 但他顾不得疼痛,每爬一段距离,就往后面扔出一块生肉。 终于。 在昏天黑地中,陈旸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岩缝的逼仄地段,此刻,他也扔光了所有的生肉,但好在可以在岩缝中直立起身。 陈旸二话不说,迈开双腿,继续往前奔跑。 但他不敢跑得太快,即怕听不到后面的动静,又爬猛地撞上岩壁,这跑起来的力道,要是撞上了坚硬的岩石,起码都得昏死过去。 摸黑跑了一段,陈旸忽然看见前方隐隐出现了亮光。 是出口! 然而不等陈旸松一口气,身后再次响起了野猫子吐崽的低吼声,声音离得很近,简直跟附骨之疽一样。 陈旸牙关绷紧,开始不顾一切往亮光处跑去。 随着光源渐渐变亮,他看到出口处,系着几根黑黑的绳子。 电光火石间。 陈旸猛然想起,老皮夹布置的兕皮陷阱。 在冲到出口的前一刻,陈旸一个滚地翻身,贴着几根兕皮的黑筋,翻出了岩缝。 “它来了!” 陈旸从地上爬起,大喊一声的同时,往那条地下溪流跑去,操起放在青石上的开槽弓,转身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与之同时,岩缝中传来噗噗脚步声。 下一秒。 一个黑影从岩壁缝隙中冲了出来,然后狠狠撞在了出口的兕皮陷阱上,脖子和四肢瞬间被套进了兕皮的网眼。 成功了? 陈旸正要瞄准那黑影,射出一箭。 可随即猛然发现,被兕皮网住的哪是什么野猫子吐崽? 分明是一只普通的野猫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擒贼先擒王 是的! 这只野猫子的肚皮上空空荡荡,压根不是那只长着肉瘤的野猫子吐崽。 并且这只野猫子笨了许多。 在被网住后,还要拼命往前冲。 殊不知,它越是这样,兕皮上的活结反而越紧,连带着网眼急速收缩,将它的四肢牢牢绑住! “妈的,是个蹚雷的!” 陈旸瞬间明白,真正的野猫子吐崽,还在岩缝之中。 藏起来的老皮夹和陈卫国,听到动静后也立马冒出了头,但看到兕皮网住的是一只普通野猫子后,老皮夹面色骤然一变。 “不好,快弄死他——” 老皮夹话音未落。 岩壁缝隙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群嚎声。 紧接着,一大群野猫子蜂拥着从岩缝中冲出,越过那只被兕皮网住的野猫子,朝着陈旸三人冲来。 目测竟有数十只野猫子。 老皮夹脚旁的灰土吠叫一声,似乎要冲出去和这些野猫子搏斗,但被老皮夹一把拦住。 “灰土,到后面去!” 他招呼完灰土,又转头看向陈卫国。 不等老皮夹开口,陈卫国已经举枪瞄准了跑在最前面一只野猫子,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大八粒枪口窜出耀眼的火光。 那只野猫子应声倒地,但在它身后,更多野猫子朝着陈卫国和老皮夹冲来。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瞄准冲来的野猫子,不断拉栓上膛,扣动扳机,打出一颗颗子弹。 “砰、砰、砰!” 随着连续枪响,大八粒射出的子弹,精准打在这群野猫子身上。 很快,弹匣内八发子弹倾泻一空。 “老皮夹,掩护我!” 陈卫国大喊一声,开始重新装弹匣。 这时。 一只野猫子跳到了陈卫国面前,旁边的老皮夹眼疾手快,抽出陈卫国腰间的开山刀,朝那只野猫子砍了过去。 虽然老皮夹已经年过七十,可挥刀的动作一气呵成,而且刀法犀利,一刀精准地切开了野猫子的喉咙。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陈旸,已经弯弓射出两箭,精准射杀了两只野猫子。 眼看野猫子太多,陈旸果断扔掉弓箭,扬起古苗刀,将冲上来的两只野猫子砍翻。 尽管包括陈旸在内三人,连续击杀了十多只野猫子,但岩壁缝隙间,仍有野猫子不断冲出,朝着三人扑来。 “娘的,那畜生怕是早就藏了一手,竟然带了这么多野猫子来!” 陈卫国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匣,但看到洞中到处都是上蹿下跳的野猫子,顿时气得破口大骂。 老皮夹到底上了年级,连续砍翻五、六只野猫子后,便累得弓腰大口喘气。 一只野猫子从后面扑来,他反应不及,直接被扑倒在地。 好在陈卫国就在旁边,顺手操起枪托,狠狠将那只野猫子抡飞了出去,救下了老皮夹。 “老皮夹,你没事吧?” “没……没事……” 老皮夹连连摇头。 陈卫国刚把老皮夹拉起来,两人周围就响起一片嚎叫声,更多的野猫子朝两人围了过来。 而陈卫国压根来不及上子弹,只能抡着大八粒的枪托,不断打飞扑来的野猫子。 “汪!汪!” 老皮夹忽然听到灰土狂叫起来,回头一看,发现一只野猫子追赶着叶儿黄,灰土连忙去驱赶那只野猫子。 结果瞬间吸引了七、八只野猫子,狂追灰土和叶儿黄。 老皮夹见状,提起开山刀,喘着气就追了上去,等陈卫国发现时,老皮夹已经消失在了洞穴深处。 “陈旸,老皮夹不见了!” 陈卫国赶紧大喊一声。 可现在场面实在是太混乱。 “老皮夹怎么了?” “被……被一群野猫子追,咱们得救他!” 等陈旸挥舞古苗刀,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陈卫国面前时,几十只野猫子已经将两人团团包围。 怎么救老皮夹? 陈旸一看这情景,顿时心凉了半截! 陈卫国抡着大八粒,已经抡得双臂发麻,眼看还有这么多野猫子包围着他俩,顿时气得大骂道:“娘的,那畜生玩意儿,该不会把全家都招呼过来了吧?” 陈旸也没想到,这山洞中居然有这么多野猫子。 早知如此。 他就该在找到老皮夹以后,直接带走老皮夹,顺便再放一把火,把整个洞给烧了。 那什么狗屁野猫子吐崽,他绝不会去轻易招惹。 可现在说这些也不切实际。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直立的诡异身影,已经缓缓从岩缝的阴影中走出。 是那只野猫子吐崽! 它走到岩缝的出口时,四肢着地,慢悠悠越过兕皮陷阱,打量着被缠在兕皮筋内,挣脱不得的野猫子。 随后,这只野猫子吐崽就像人一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转头看向陈旸和陈卫国,一双有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昏暗的洞穴中,闪动着渗人的光芒。 这一幕,看得陈旸和陈卫国咬牙切齿。 “娘的,它终于出来了!” 陈卫国一脚踢飞一只野猫子,由于一只脚受伤,他踉跄得差点站不稳。 陈旸立马扶住陈卫国,咬牙道:“你赶紧上膛,我掩护你开枪,你想办法打死那玩意儿!”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也许弄死了那只野猫子吐崽,剩下的野猫子就会溃散逃走。 陈卫国也想到了这点,赶紧从口袋里翻找子弹。 为了给陈卫国争取时间,陈旸操起古苗刀,疯狂挥砍扑上来的野猫子,仅仅一会儿工夫,他浑身上下全是野猫子身上喷溅的血污。 好在很快。 一声枪响贯穿整个洞穴。 陈卫国瞄着那只野猫子吐崽,扣动了大八粒的扳机。 然而下一秒。 正在挥刀的陈旸看向那只野猫子吐崽后,立马大喊道:“陈队长,你咋开的枪,打歪了!” “娘的!” 陈卫国瞬间愣了一下神。 他刚才分明已经瞄准了那畜生的脑袋,但诡异的是,就在扣下扳机的刹那,野猫子吐崽好似察觉到了危机,倏地往地上一趴。 就这瞬息间,子弹贴着野猫子吐崽的脑袋飞过。 “邪了门了,这玩意儿怕不是真成精了吧?” 陈卫国上膛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包扎伤口 野猫子吐崽的奸猾,着实让陈卫国震惊。 陈卫国陆续开了几枪。 那野猫子吐崽身形诡诈,躲在其他野猫子身后躲避子弹。 几轮扣动扳机下来,陈卫国倒是打中好几只野猫子,但并未伤及到野猫子吐崽。 “叮!” 大八粒的弹仓内,薄钢片撞击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陈卫国心中一震。 八颗子弹都打空了! 但周围的野猫子们却越扑越勇,将他们团团包围住,岩壁的那条裂缝中,仍有黑影不断涌出。 “你娘的!哪来的这么多野猫子啊!” 陈卫国的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如豆子一般唰唰滚落。 他没上过战场,没想到第一次激烈交火,竟然是和一群野兽拼命。 面对周围充斥着野猫子的咆哮声,陈卫国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陈老二,我换弹!” 他大喊一声,翻开背包,匆匆摸出一块弹夹。 大八粒是一把非常优秀的步枪,但有个臭名昭著的缺点! 陈卫国刚将八颗子弹按入弹仓内,复位的枪机铁片突然猛地一个回弹,硬生生夹住了陈卫国的大拇指。 “啊!” 陈卫国痛得大叫一声。 正在浴血砍杀野猫子的陈旸,还以为陈卫国被野猫子袭击了,当即回过头来,却看到陈卫国像触电一般,右手迅速从大八粒上甩开。 而他右手的大拇指处,挂着一片硬生生扯下来的皮,血淋淋得渗人。 妈的!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手怎么样?” “没……还没断!” 被夹了手陈卫国,疼得抽吸一口凉气,仍咬着牙端起大八粒,朝着冲到面前的一只野猫子扣动扳机。 可这也于事无补。 这是算是捅了野猫子窝,周围起码四、五十只,不断蜂拥着朝两人扑来。 如此多的野猫子,光凭陈旸手里一把古苗刀也应付不过来。 他一把拽住陈卫国的肩膀,指着身后的洞穴,大喊道:“去追老皮夹,你们先逃,我断后!” 陈旸准备留下来,和这群野猫子拼了。 未料。 陈卫国猛地一甩肩膀,挣脱陈旸的手。 “我来断后,你走!” 他把陈旸重重往后一推,然后大喝一声,悍不畏死地冲向了野猫子堆中,举起大八粒,旋风一样挥打着周围的野猫子。 一时间,不少野猫子被吸引注意,转而去围攻陈卫国。 可就算陈卫国凭借一腔血性,和这些野猫子拼了,但架不住野猫子实在太多,将他团团围住,又是抓挠又是撕咬。 只消片刻间,野猫子的爪子就扯破了陈卫国的衣服,在陈卫国身上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淋淋伤口。 “日你娘的!” 陈卫国也是被这群野兽逼急眼了,忽然大喝一声,将手中大八粒猛地朝两只野猫子扔了过去。 枪一脱手,他便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伸入包中。 翻找间,摸出一个木柄的玩意儿。 这玩意儿的木柄一端,顶部有个圆圆的盖子。 陈卫国叩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根细绳,二话不说扯下那根细绳。 登时,木柄上窜出一道火花和浓烟。 陈旸见状,眼珠子倏然瞪圆,完全没想到,陈卫国包里居然有颗67式手榴弹! 在这溶洞中,引爆这颗手榴弹,足以杀伤周围的野猫子。 但陈卫国身处野猫子堆中。 再看他那架势,似乎没有扔出手榴弹的想法。 “别——” 眼看情况不妙,陈旸都来不及呼喊。 他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一个健步猛冲到陈卫国身后,劈手从陈卫国手中抢过那颗手榴弹,看也不看,用力往外甩出。 67式手榴弹的引爆时间在3-4秒。 手榴弹脱手飞出后,陈旸根本来不及管手榴弹是往哪里扔的,大喊一声“卧倒”,同时猛拽陈卫国的肩膀,用力将陈卫国扑倒,压在身下。 下一秒。 飞到半空中的手榴弹,炸出一团火光。 “轰”的一声,爆炸产生的弹片,瞬间撕碎了周围十多只野猫子,稍远一些的野猫子,也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飞出五、六米远。 顷刻间,爆炸波及整个溶洞。 野猫子的碎肢残骸,骨头肉块飞得到处都是,四周一片狼藉。 庆幸的是。 陈旸和陈卫国趴在地上,规避了大量爆炸的冲击,但两人也都被爆炸的威力给震懵了。 “陈老二?” 陈卫国被陈旸压在身下,所受冲击最小,缓过来之后,转身推了一下陈旸。 陈旸脑袋一阵翁鸣,听不清周围声响,意识也朦朦胧胧,只看到陈卫国张嘴冲自己吼着什么,一脸紧张的样子。 顾不得去探究陈卫国想表达什么。 陈旸顶着嗡嗡耳鸣,艰难地撑起身体,朝周围看去。 这一看,瞬间倒吸一口气。 手榴弹这一爆炸,威力超乎了陈旸想象,周围的野猫子死的死,伤的伤,只余角落还苟延残喘了几只。 不过匆匆一眼,陈旸并没有看到那只野猫子吐崽的身影。 其他的野猫子可以暂时不管,那畜生是死是活,必须先弄清楚! 陈旸强撑着身体,想寻找那只野猫子吐崽,陈卫国却不断冲他叫嚷着什么,没受伤的左手还一个劲往包里掏。 陈旸疑惑间,就看到陈卫国从包里掏出一卷纱布…… 也是。 陈卫国这伤得够重的。 他右手大拇指被大八粒夹了一下,虽然没有骨折,但掉了一块皮肉,血流得满手都是,刚刚还一个人冲入野猫子堆,被野猫子又抓又咬,后背血淋淋的,看上去每一块好肉,是该包扎一下。 可出乎陈旸意料的是,陈卫国竟然把纱布往自己脸上杵。 陈旸心里惦记着那只野猫子吐崽,于是抬手挡下陈卫国递过来的纱布。 此刻,他脑子里的翁鸣缓和了不少,意识也恢复了一些,就听到陈卫国大喊道:“陈老二,你这伤得不轻,先包扎一下!” 受伤? 陈旸微微一怔,忽然感觉脑袋左边的太阳穴附近,传来一股刺痛,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湿漉漉热乎乎的一滩。 收回手后,赫然看到自己的手上一片血红! 第一百四十七章 揪心 陈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 他意识还没回拢,一时搞不清楚哪里受了伤,只是感觉脑袋左侧一块,刺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没事,就是被弹片擦破了点皮,问题不大,先包扎止血!” 陈卫国说话间,已经扯开了纱布,缠绕在陈旸脑袋上开始包扎起来。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陈旸的脑袋包得跟个阿三似的。 也算是陈旸命不该绝。 刚才手榴弹爆炸时,一块弹片飞来,只差半分,就能要了陈旸的命。 当然,这也多亏了67式手榴弹的弹片数量不多,六、七米的距离爆炸,却只有一块弹片朝陈旸飞来,只擦破了他脑袋上的一块头皮,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陈旸伤得不重,但陈卫国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被野猫子抓伤严重,整个人就像被鞭子抽了似的,浑身皮开肉绽,衣服的破口下,全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陈旸拧着眉毛,让陈卫国赶紧给自己包扎伤口。 他则摸起掉落身旁的古苗刀,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这场爆炸下来,溶洞内的野猫子死伤得差不多了,还能动弹的,只剩下角落里的几只。 那几只野猫子也被爆炸冲击得够呛,缓了半天才爬起来。 可到底是凶性十足的野兽,见到陈旸,立马露出锋利的獠牙,低声咆哮着朝陈旸包围过来。 陈旸手中有古苗刀,自然不怵这几只野猫子。 可当他抬起刀,准备发力时,猛地感觉胸口里好像多了一根筋,这根筋拽住了五脏六腑,他一动,五脏六腑就跟着疼。 不好! 陈旸心想,准是刚才的爆炸震动了内脏,要是不缓一缓,恐怕等下得吐血了。 可眼前的形式,也容不得陈旸缓一缓。 那几只野猫子已经围了过来,随时有扑上来的可能。 也罢。 吐血总比丢命强。 陈旸提起一口气,忍着五脏六腑的疼痛,挥刀和这几只野猫子搏杀起来。 也幸亏这几只野猫子和陈旸一样,被手榴弹震得没回过劲,体内没了野兽的那股迅猛劲头,威胁力大大下降。 双方你来我往间,动作都有些迟缓。 好在古苗刀锋芒不减,陈旸只要一刀砍中野猫子要害,必定能让野猫子当场归西。 经过几轮战斗,陈旸终于有惊无险干掉了这几只野猫子。 只不过他也因为牵扯了内脏,痛得龇牙咧嘴,不得已捂住胸口重重喘气,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正在包扎伤口的陈卫国,见陈旸一脸痛苦,问道:“陈老二,你咋样了?” “没事,死不了……” 陈旸摆了摆手。 现在周围的野猫子基本死伤完了,可偏偏那只野猫子吐崽不见了踪迹,不知是死是活,这让陈旸没办法松懈下来。 他顾不上歇一口气,目光看向那只被兕皮捆得死死的野猫子。 他提着古苗刀走过去,见这只野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被手榴弹震死了。 为了防止意外,陈旸用刀削掉了这只野猫子的脑袋,将兕皮从其身上取下,收好兕皮后,又从周围野猫子的尸体堆中,捞出了陈卫国的那把大八粒。 等陈卫国包扎完身上的伤口,陈旸将陈卫国从地上拉起来,将大八粒递了上去。 “陈队长,我们得去找老皮夹了。” “明白!” 陈卫国接过大八粒,重新给弹仓压入子弹后,指了指溶洞的深处,说道:“老皮夹为了救他的狗,沿着溪流往下游跑去了。” 地下水系向来复杂,流经这个溶洞的溪流,不知流向何处。 陈旸估摸着,找老皮夹的同时,或许还能再找一个出口。 眼下两人都伤得不清,走路都得互相搀扶着。 就算野猫子吐崽身上的肉珍珠价值连城,陈旸也不想冒险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旸打算找到老皮夹后,直接离开洞穴下山回家,等以后做好了准备,再回来对付那只野猫子吐崽。 陈卫国对此没有意见,只是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要对付那只吐崽的野猫子,一定要叫上老子,老子这一身伤不能白挨,必须还给那只畜生!” “你下次别引爆手榴弹了!” 想到刚刚的爆炸,陈旸就心有余悸。 虽说多亏了陈卫国的那颗手榴弹,才解决掉那么多的野猫子。 但在狭窄的洞穴中,扔手榴弹的风险实在太高,这玩意儿稍不注意,就容易波及到自己人。 陈卫国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想着当时跑不掉了,干脆拉响手榴弹,好光荣一把……” 只能说当过兵的人,容易把生死置之度外。 陈旸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上惦记着老皮夹的安危,他也无心说话,只是一手扶着陈卫国,一手举着火把,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溶洞深处走去。 大概走了十多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块岩石,岩石下,坐着一个人影。 “是不是老皮夹?” 陈卫国冷不丁问了一句。 陈旸顿时心中一紧,也顾不上说话,撇下陈卫国,快步走了过去,借着火光一照,发现正是老皮夹。 老皮夹背靠岩石,一动不动坐着,头微微垂下,仿佛睡着了一样。 他手中握着陈卫国的开山刀,刀身上全是猩红的血渍。而在周围,好几只野猫子倒在血泊中,尸体上都有着醒目的刀口。 看样子,老皮夹解决掉了这些野猫子。 但老皮夹的胸口处,大腿上,也有着好几道被野猫子抓出的伤口,翻开的皮肉中,正渗着鲜红的血珠子。 这一幕看得陈旸揪心不已。 他沙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喊道:“老爷子?” 但喊了几声,老皮夹都没有反应。 “陈旸!” 陈卫国一撅一拐跟了过来。 他看到老皮夹的模样后,直接愣住了。 “老皮夹该不会……” “不知道!” 陈旸心乱如麻地蹲下,伸出手指,正要探一下老皮夹的呼吸。 “汪!” 这时,身后响起一声犬吠。 紧接着,一大一小两条猎犬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奔向老皮夹……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心摔死你 冲向老皮夹的,正是灰土而叶儿黄。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气道:“老皮夹到底是爱狗啊,为了保护它们,结果……” 陈旸一听,感觉喉咙像卡了刺一样疼。 瞬间回想起,重生以来,老皮夹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帮助。 这个苗族老人是第一个相信陈旸在改变的人。 明明非亲非故,却用关怀、教导、包容……让陈旸感受到了跟父母不一样的长辈情怀。 陈旸猛然抽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 努力想要弥补的,只是上一世的遗憾吗? 明明两世为人,却忽略今日所得,并非理所应当。 哎! 陈旸默默叹息一声,看向围在老皮夹身边的一大一小两只猎犬,正欲悲从中来,却忽然发觉不对劲。 灰土只是嗅了嗅老皮夹,轻轻晃了一下尾巴,便走到一旁趴下;叶儿黄则活泼很多,不断用狗脑袋去蹭着老皮夹的手,尾巴快摇成了花。 陈旸看着这两条猎狗,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陈老二,咱们把老皮夹抬下山吧。” 陈卫国说着,俯身去摘老皮夹手里的开山刀,可老皮夹将刀握得太紧,陈卫国拽了几次都没拽脱手。 “咦?” 陈卫国愣了一下,拽着刀身微微用了一下力。 这时,老皮夹的肩膀忽然抖了下,伴着几声咳嗽,缓缓抬起了头。 “老皮夹,你……你没死啊?” 陈卫国惊呼一声。 “嘁!” 老皮夹龇了一下牙齿,咳嗽道:“老头子我……咳咳……还没那么容易……咳……就是被这些畜生挠了一下,打了个盹……咳咳,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吓死我们了!” 陈卫国打量老皮夹身上一道道渗血的爪痕,心说这岂止是挠了一下,再深几分就见着骨头了。 “老皮夹,你这是左倾冒进行为,是要不得滴!” “都一大半年纪了,下回别这么逞英雄了,危险的事留给这些年轻人……” 陈卫国从包里掏出剩余的纱布,顺便抬头看了一眼陈旸,说道:“陈旸,也帮我批评批评老皮夹两句!” 陈旸揉了一下眼睛,闷着“嗯”了一声,从陈卫国手中抢过纱布,蹲下来替老皮夹包扎起伤口。 “嘶……小兔崽子,轻点!” 前一秒还云淡风轻的老皮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陈旸没有回应。 他包扎的手艺自然不会差,只是看着老皮夹身上一些翻开渗血的伤口,心就止不住的往下沉。 虽说没有伤及要害。 但老皮夹到底年老气衰了,身体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老爷子,你这伤口耽搁不得,纱布只能简单止血,咱们得尽快下山。” “嗯……” 包扎完后,老皮夹整张脸乌青乌青的,没什么精气神。 他闷哼了几声,让陈旸拉他起来。 “那只野猫子吐崽呢?” “跑了。” 陈旸将老皮夹扶起来,顺势托着老皮夹的胳膊,“老爷子,要不我们先下山吧?” “哦?” 老皮夹站起来,喘了几口气,微微眯眼盯着陈旸,问道:“那肉珍珠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不说能起死回生,起码能续命延年,你舍得放弃?” 陈旸当然舍不得放弃。 那野猫子吐崽身上的肉珍珠,如果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那价值就无可估量了。 真得手的话,以当下这个年代,内地还不好出手,恐怕得卖到海外去。 到时候,那价格只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想到这里,陈旸毫不犹豫道:“老爷子,我没说放弃呀,我的意思是咱们得赶紧下山养好了伤,到时候带上足够的家伙,再来收拾掉这只野猫子吐崽。” “嗯,算你小子通透。” 老皮夹嘴角微微扬起,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那野猫子吐崽十分怪邪,咱们这次能活下来,是受了山神爷保佑,可不能违背山神爷的意思啦。” 敲定以后。 陈旸和陈卫国一左一右,扶着老皮夹,往洞穴的另一头走去。 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走得并不快。 灰土便领着叶儿黄,走在最前面,为几人开路。 “老爷子,咱们出得去吗?” 老皮夹看了看前方黑黝黝的洞穴,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这种时候就只能相信狗了。” 这是实话。 洞穴中的复杂情况,根本不少人能判定了。 除了跟着狗走,还真没其他法子。 灰土走得快,火把光很快就跟不上它了,几人看不见灰土,只能循着叶儿黄的“汪汪”叫声,一路闷着头走。 就这样,三人在黝黑漫长的洞穴中,走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停下来休息了几次,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 “有洞口!” 陈卫国激动得大喊一声,结果扯到了胸口的伤,痛得他脸都在抽搐。 陈旸望着那抹亮光,怔了一下。 晚上进的洞,在洞中与那野猫子吐崽斗得不知时日,却不曾想出来时,天都已经亮了。 “陈队长,缓过来没?” “差不多了……”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扶着老皮夹,三人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走去。 走出洞口时,午后的刺眼阳光从头顶浇下来,陈旸一阵头昏目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等他缓过神来,就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半山坡上。 这个坡不高,只有七、八米的高度,但很陡,要是不小心摔下去,那必然非死即残。 几人打量了一番,发现只能贴着旁边的山壁,寻找下山路。 “陈旸,你看!” 陈卫国指着坡下,一片茂密的林子,林子外长着几株接骨草。 眼下正是开花的季节,草叶子上盛放细小的白花,一朵朵聚聚起来,像撑开的一把伞。 这接骨草是好东西,又叫“火烧风”,可以祛血除淤,治疗跌打损伤。 兴许是刚刚扯了到伤口,陈卫国伤口疼痛难忍,就龇着牙说道:“想个办法,下到坡下,摘点火烧风来捂下伤口,不然遭不住咯。” “想啥子哦?” 老皮夹一听,立马制止道:“这坡你爬得下去?小心摔死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联姻 因为邀请函只标明了时间,地点,并没有说明是什么宴会,所以林天也并不知道,是陈小染跟裴成荣的订婚宴。 到了山脚打车,林天如约前往宴会地点。 让林天没想到的是,宴会地点居然就是上次欢迎爱丽丝的水晶大酒店。 此时,酒店内,高朋满座,张灯结彩。 林天出示了邀请函后,顺利进入了其中。 不过,基本上,没有林天认识的人。 林天也没看到姜倚天。 所以,他只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等着。 后来,人越来越多。 林天看到了被人群簇拥而来的陈小染跟裴成荣。 今天的陈小染穿着一件订制的洁白婚纱,看上去光彩照人! 裴成荣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服,彰显华贵。 两人手挽手到来,倒是引来无数人艳羡的目光。 “啧啧,不愧是裴少啊,看看,多登对啊?” “是啊,祝福他们!”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林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宴会,居然是陈小染跟裴成荣的订婚宴。 林天一脸的郁闷跟苦笑。 如果他知道是这两人的订婚宴,打死他也不会来啊!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也要给姜倚天一个面子。 起码等见到姜倚天后,再找个借口离开。 “叮呤呤……” 就在这时,林天的电话响起。 姜倚天打来的。 “前辈,我因为化妆晚了…现在堵车,很抱歉!您已经到了吗?” 电话那头,姜倚天的声音有些焦急,林天还听到车子不停的喇叭催促声。 林天笑笑:“我已经到了。你也别急,我也刚到。” “好好,那您等我一会!” 姜倚天就挂断了电话。 林天百无聊赖的坐着。 突然,旁边人的谈话落入林天耳中。 “呵呵,这个女的叫陈小染吧?真是个蠢女人!竟然会选择嫁给裴成荣!脑子进水了!” “嗯?黄少,何出此言啊?” 有人诧异道。 那个叫黄少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你是不知道。但是我从我爸那里得到消息,裴家要完了!” “啊?要完了?怎么回事?!” 黄少继续说道:“裴家这几年一直在亏本,都快要破产了!之所以处心积虑找人结婚,就是为了找人补漏洞!这不,杭城陈家就是被裴家看上了!据说,陈家在杭城曾经得过一千亿的投资……” “嘶!这是真的?” “当然!” “卧/槽!没想到裴家这么阴险?恐怕等拿到一千亿,就该卷钱跑路了吧?” “肯定的…你可别说出去啊?” “懂,懂!” 两人的谈话,清晰的传入林天耳中。 林天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那个黄少。 “你说的都是真的?” 林天来到那个黄少面前,看着他问道。 虽然林天对于陈家,已经没啥情分可言。 但是,他也不忍心看到陈家被骗。 “你他/妈谁啊?跟老子大呼小叫的?” 黄少抬头看了一眼林天,不耐烦的骂道。 林天迅速探出手,一把掐住黄少的脖子: “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看着林天一脸的杀气,黄少吓得脸色惨白: “是,都是真的!” 林天这才松开手。 而后,林天迈步向此刻站在高台的陈小染跟裴成荣走去。 此时,高台上。 陈小染跟裴成荣正笑脸相迎,对大家说着欢迎的话语。 宾客们也纷纷道贺。 “哈哈!裴少,恭喜啊!” 众人纷纷祝贺。 都是一些燕州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裴成荣突然抬高音量,深情款款的凝视着陈小染: “小染,我突然觉得,不用什么订婚宴了!今天,我直接跟你求婚!请你嫁给我!” 裴成荣的举动,立即引起无数人惊诧的目光。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裴成荣掏出一个礼盒,打开。 里边立即投射出来刺目的光辉! 一颗闪闪发亮的钻戒,静静躺在其中。 在钻戒的旁边,还有一枚璀璨夺目的发钗。 “染染,这钻戒,虽然不贵,只有一千万,但是,它旁边的发钗,却是蒂芬妮品牌的镇店之宝!” “世纪之恋!” “价值两个亿!!” “算是我对你求婚的诚意!!” 当裴成荣话落,顿时,整个宴会厅掀起阵阵惊呼! “什么?世纪之恋?!” “没想到,裴少连这都能搞到?!” “据说,蒂芬妮的世纪之恋,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没错,虽然明码标价,但是,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是不可能得手的!” “能够拿下世纪之恋,看来,裴少的确下了功夫!” “至少,也证明一点,裴少跟安东尼家族比较熟啊!” 众人纷纷惊叹,露出来羡慕的目光。 这些女人,少妇,甚至嫉妒得眼睛发红。 “唉,要是有人送我世纪之恋,死也愿意啦!” 台下,陈江河跟陆雯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太让人意外了! 没想到裴家竟然直接今天打算跟他们陈家联姻了! 直接求婚,结婚!! 成为亲家!! “裴家主,有心了啊!” 陈江河冲身边的裴山元笑道。 裴山元讪讪一笑:“这个当然!” 裴山元腹诽:“这陈家人真是傻、逼,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染染,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着众人的面,裴成荣缓缓单膝跪了下来,抬眼深情的看着陈小染。 此时的陈小染,感动得无以复加太感人了! 太浪漫了! 璀璨的灯光,在同一时间,照射在两人身上。 “嫁给他!!” “嫁给他……” 台下人都纷纷起哄,高呼道。 “我、我愿……” 陈小染都快感动得哭了,缓缓开口说道。 “等等!!” 突然,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彻全场!! “你不能嫁给他!!” 宛如雷霆! 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刷刷刷!!!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看向声音来源处! 却只见,一道身影大步流星走来! 林天???! 陈小染瞬间瞳孔瞪大,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意!! 陈江河等人,也脸色骤变!! 裴成荣大喝:“林天!你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第一百五十章 伤势 “老爷子!” 陈旸眼睁睁看着老皮夹从坡上滚下去。 那黑影也跟着滚下去,肚皮上挂着一个圆圆的肉瘤,不是夜猫子吐崽又是谁? 野猫子吐崽和老皮夹一起,从陡坡上滚了下去。 “妈的,阴魂不散!” 陈旸是真火了。 他看了眼脚下七、八米高的陡坡,也不管身上的伤了,心一横,纵身往坡下一跃,贴着陡峭的坡面一路向下滑去。 陈卫国看到陈旸不顾性命地往坡下跳,心里叫了声“菩萨保佑”,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跟坐滑梯似的,贴着坡面往下滑。 只不过坡度实在太陡,滑到半路上,重心就把两人的上半身往前拽,要想保持身体平衡,非得迈开双腿,拼命追着重力往坡下跑。 可两人都受了伤,哪跑得起来? 陈卫国才迈出几步,就一个踉跄摔倒,整个人直接往坡下滚去。 好在他运气不错,滚到了坡下的野草堆上,在野草的缓冲下,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便挣扎着爬起。 陈旸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路滚下来,没有野草垫着,身体砸在地上,痛得他身体如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但老皮夹更倒霉。 被那野猫子吐崽一撞,直接从坡上一路滚到底,接着又重重撞在一块青石上,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陈旸惦记着老皮夹,想爬起来查看老皮夹的情况,可他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同样滚下陡坡的野猫子吐崽,似乎也受了伤。 但这畜生狡诈得很,从地上爬起来后,看到陈旸两人也追了下来,便想要先撤退。 它人立而起,转身欲逃。 爬起来的陈卫国,大喝一声,从后面扑向野猫子吐崽,双臂抱住野猫子吐崽两条后腿,往回猛地一拽,将野猫子吐崽绊倒在地,同时肩膀往前一顶,靠着上半身的重量,将野猫子吐崽两条后腿扑在身下,死死抱住。 眼看要被擒住,野猫子吐崽凶性毕露,扭头一口狠狠咬在陈卫国肩膀上,锋利的牙齿瞬间给陈卫国的肩膀咬出几个血窟窿。 “日你娘的!” 陈卫国哀嚎一声,任凭野猫子吐崽撕咬,忍着肩膀剧痛,更加死命抱紧野猫子吐崽的后腿,悍然不让这畜生从自己手中溜走。 陈旸眼看陈卫国如肩膀被咬得鲜血直流也不松手,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大喝一声,用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他跌跌撞撞来到野猫子吐崽身后,取下别在裤腰带上的兕皮,一口气套在了野猫子吐崽的脖子上。 野猫子吐崽察觉危机,放弃撕咬陈卫国,转而拼命猛蹬四肢,想要挣脱逃走。 可它双腿被陈卫国死死抱住,不得挣扎的余地。 陈旸火气正盛,更不可能让这畜生有逃脱可能,便果断翻身骑在了野猫子吐崽的后背上。 “操你妈的!” 陈旸大骂一声,心中腾起的火气,蹿到了四肢八骸,身上涌出全部力气,用力拽紧兕皮的两端,非要将这畜生活活勒死不可。 坚韧的兕皮如同铁丝一般,勒住了野猫子吐崽的喉管,使其不得呼吸一丝一毫空气。 野猫子吐崽显然慌了,两只前爪拼命扒动身下泥土,想要挣脱的束缚。 然而,陈旸下了狠心要弄死这畜生。 他将全身的力气用在手上,死死勒紧兕皮,以至于额头上暴起了条条青筋,任由野猫子吐崽扒飞的泥土溅在自己脸上,他也巍峨不动,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杀意! 双方此刻,皆是奋身体最后余力而相搏。 但野猫子吐崽不像虎豹般有着一身蛮力,终究抗衡不了两个人类,在被兕皮勒住了几分钟后,它终于四肢一软,瘫软在地上不再挣扎。 陈卫国不敢松懈,又紧抱了一会儿野猫子吐崽的双腿,见其再也没有反抗,心知这畜生应该是死了。 他这才松开野猫子吐崽的双腿,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绕到了野猫子吐崽的身前。 而此刻的陈旸,骑在野猫子吐崽的身上,双手仍然死死拽紧兕皮,一动不动保持勒杀野猫子吐崽的姿势,宛如一尊怒目圆睁的降龙罗汉,眼中盛放的杀意,看得陈卫国心惊肉跳。 陈卫国深知这野猫子吐崽邪性,怕其在装死,于是举起开山刀,朝着这畜生的的脖子狠狠劈砍了下去。 歘、歘! 连续砍了几刀,陈卫国终于将野猫子吐崽的脑袋砍了下来。 野猫子的脑袋滚落在地,他又一脚将其踢飞出了好几米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陈老二,没事了……” 陈卫国轻轻推了一下陈旸的肩膀。 而陈旸也在这一刻耗尽了全身力气,被陈卫国一推,双臂猛地垂下,整个人像泄气的皮肉一样,往旁边重重摔倒。 “陈老二!” 陈卫国赶紧上前想要扶起陈旸,却见陈旸摇了摇头。 “去看看老爷子……” 陈旸眼神指向老皮夹倒下方向。 陈卫国会意,明白陈旸只是一时脱力,稍稍歇息一阵就能恢复力气,于是转身来到老皮夹身边,查看老皮夹的伤势。 “老皮夹、老皮夹!” 陈卫国喊了几声,也不见老皮夹有所反应。 只看到老皮夹趴在青石上的一动不动,口中有鲜血不断流出,将青石染得通红。 陈卫国心中暗叫不好,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八米高的陡坡,猜测老皮夹从摔下来,恐怕断了肋骨,也伤到了内脏。 而且,伤得不轻! “陈老二,老皮夹快不行了!” 听到陈卫国的喊声,陈旸心中猛然一震,想要爬起,奈何身体力气没有恢复,根本爬不起来。 他心绪焦急,咬着牙喊道:“去……去砍些树枝来……要长一点,做担架!” “好!” 陈卫国左右四看,看到不远处有片灌木林,于是提起开山刀,托着血淋琳的肩膀,走入了那片林子。 山风吹拂而来,吹动林中树枝晃动,也吹来一股凉意。 片刻后,陈旸感觉四肢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便奋力翻转身体,朝着老皮夹爬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救人 陈旸爬过去的时候,看到老皮夹的口鼻不断流出鲜血。 他伸手一探,发现老皮夹的呼吸变得十分微弱,无论如何呼唤,也不见老皮夹回应。 这个苗族老猎人趴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像睡过去了一样。 这时,有几声犬吠急促响起。 陈旸循声望去,看到从远处飞奔而来的灰土和叶儿黄,两条一大一小的猎犬,围绕在老皮夹跟前。 这一次,它们发出了“呜呜”的悲鸣声。 山风袭来。 吹得林间草木簌簌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卫国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大捆长短不一的粗木棍。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将这些木棍放在了陈旸面前。 “你看够不……不够的话……我再去砍、砍一些回来……” 陈卫国气喘吁吁的,肩膀上被野猫子吐崽咬过的地方,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 “差不多够了。” 陈旸让陈卫国把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上衣脱了,然后撕成了一条一条,用来捆绑这些木棍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 陈卫国想要帮忙。 但陈旸看陈卫国脸上气色暗淡,嘴唇发白,知道陈卫国伤得严重,已经耗费了大量气血,于是说道:“等下我们还要送老爷子下山,你抓紧时间去休息一下。” “行吧……” 陈卫国看了眼地上的老皮夹,嘴皮翕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过身去想就地坐下休息,可目光随后落在不远处,那只野猫子吐崽的尸体上。 他想了想,走到野猫子吐崽的尸体前,将其翻了个身,露出野猫子吐崽肚皮上,那圆滚滚的肉瘤。 看着这颗肉瘤,陈卫国嘀咕了句什么。 随后他抄起开山刀,一点一点将肉瘤从野猫子吐崽的肚皮上割了下来,然后装入了自己的垮包中,这才走到几米外的空地上,坐下开始休息。 等陈旸用木棍用布条,绑好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后,两人都恢复了不少力气。 陈卫国走过来,和陈旸一起小心翼翼将老皮夹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两人才发现,老皮夹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肋骨更是断了好几根,胸口已经微微凹陷了下去。 “慢一点。” 尽管两人很小心,但老皮夹的身体已经软了下来,抬上担架时,稍稍一碰,老皮夹的口鼻中就流出了更多的血浆。 “老皮夹他……” “试一试吧。” 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老皮夹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抬下山,恐怕也来不及救治了。 毕竟山路难走,下山起码要走两三个小时。 但再难走,也是回家的路。 陈旸和陈卫国抬着老皮夹,在灰土和叶儿黄在带领下,一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走去。 夕阳时分,两人回到了村子。 来不及休息一下,陈旸和陈卫国又抬着老皮夹直奔卫生所。 卫生所的村医一看老皮夹伤得这么重,就说他这里救不了,若是去省城的大医院,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但到省城的路太远。 村医就明说了,就算连夜赶牛车,老皮夹也绝对挺不到省城,与其在路上折腾,还不如把老皮夹送回家中。 “我说实话,老皮夹救不活啦,还是把他抬回家去,准备一下……哎,只不过老皮夹无儿无女的,连个办后事的人都没得……” 村医摇了摇头。 卫生所里有几个看病的村民,见陈旸和陈卫国也受伤不轻,就让他俩先在卫生所包扎一下,他们可以帮忙把老皮夹抬回家去。 陈旸不放心,要亲自跟着。 陈卫国也想跟着,可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直接起不来了。 于是,陈卫国留在了卫生所,陈旸和几个村民,把老皮夹抬回到了他家中,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从下山到现在,老皮夹就一直陷入昏迷中。 村民就建议,让找村医弄点药来,兴许还有救活的可能。 陈旸知道这多半是白费功夫,可还是抱着那么一丝点的希望,希望这个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头,生命力足够顽强挺过来。 可想什么怕什么。 晚上,药还在灶台上煎着,老皮夹的嘴里却开始不停地吐血,陈旸找来帕子,给老皮夹擦脸,越擦那血沫子就越多。 最后总算是不再吐血了,但洗帕子的一盆水却红透了。 陈旸去倒血水的时候,灰土就趴在院子的角落里,听到动静时,抬头看了陈旸一眼,又重新趴下了脑袋。 后半夜,陈旸找来一盏油灯点燃。 在昏暗的灯火中,他看到老皮夹整张脸青绿青绿的,又泛着一层的金纸色,气息也极为微弱,凹陷的胸口老半天才起伏一下。 月色如墨,将老皮夹家的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院子里的灰土忽然站起来,望着老皮夹屋子的方向,尾巴摇晃了两下,又直直垂下。 陈旸将油灯放在床头,又从屋里找来一张藤椅,靠着老皮夹床前坐下。 他本来想守到天亮,可坐下没多久,就顶不住排山倒海的困意袭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陈旸梦到阳光从外面照进屋里,打在老皮夹身上。 老皮夹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床了朝门外走去,可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笑眯眯看着陈旸,那笑容和蔼又亲切,满脸的皱纹里,藏不住长辈的慈祥。 梦里的陈旸也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想起身,也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皮夹转身离去,一路走出了院子。 当老皮夹的身影消失在陈旸的视野中时,陈旸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这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 叶儿黄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屋内,抬起两条前腿,趴在陈旸的腿上,不听摇着尾巴。 陈旸以为叶儿黄是饿了,便小声说道:“先出去,等会儿给你弄吃的,千万别叫唤,知道吗?” 叶儿黄没叫唤,只是不停摇着尾巴。 他正疑惑叶儿黄想干嘛,忽然听到床上传来窸窣的声音,抬头一看,瞬间怔住了。 老皮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侧过头看着陈旸。 第一百五十二章 肉珍珠带回来了 “老爷子?” 陈旸看到老皮夹醒来,先是心中一喜。 但随后发现老皮夹苍老的脸上,挂着一抹不正常的血色,看起来精神不错,可五官之间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陈旸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老爷子……” “你这个娃娃,你咋个哭丧个脸嘛?” 老皮夹笑了笑,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和梦里一样,用慈祥和蔼的目光看着陈旸。 老皮夹就这么看着陈旸。 忽然,他指着陈旸坐着的藤椅,缓缓开口道:“以前我的阿爸,经常坐在这张椅子上。” “那时候我还小,他呀,叼着一个烟杆,笑眯眯看到我,说‘幺娃,我给你打了一把铁刀刀,等你长大了,就是男子汉喽’。” “我当时听到阿爹的话,高兴惨喽……” 说到这里,老皮夹将目光落在了陈旸腰间的那把古苗刀上。 接着,老皮夹告诉陈旸,苗人爱刀。 他出生那年,他的阿爸就打了这把刀,而且在牛心山上找了一块地,把刀埋在土里。 以后的每一年,他的阿爸都会把刀挖出来再锻打一次,一直到老皮夹十六岁那年,他的阿爸才将这把古苗刀,亲手送到他手中。 说到这里。 老皮夹眼中泛起了一丝浑浊,他的目光落在陈旸脸上。 短暂沉默后,老皮夹告诉陈旸,苗人的刀是不能离身的,所以他本来打算给陈旸也锻打一把刀。 “山上埋刀的地,我都选好了,可惜啊……” 老皮夹叹了一口气,接着扫视着屋子内的一切事物,最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在陈旸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又告诉陈旸,说是他的阿爸教会了他打猎,他年轻的时候独自上山,心气很高,觉得自己有本事,从不把野物看在眼中。 接着,老皮夹又遗憾他的阿爸当年走得早,要是那会儿有人劝他,他也不至于在山上吃那么亏。 后来,吃亏吃多了,老皮夹也就学会沉稳,他的手艺也更加炉火纯青,不久就成了牛心山远近闻名的猎人。 最后,老皮夹又自嘲似的讪笑一声,说自己临到老了,却又犯了浑,以为还能像年轻时那样,去找野猫子的麻烦,结果彻底栽了跟头。 听到老皮夹如此说,陈旸的鼻子有些泛酸。 他后悔自己那天没有劝住老皮夹,让老皮夹一个人上了山。 屋子内,沉闷得让人窒息。 过了半晌,老皮夹又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旸腰间的古苗刀上。 “娃娃,苗人一辈子都不能没有刀……把那把刀还给我,好不好?” “老爷子……” 老皮夹的话,让陈旸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古苗刀连同牛皮套子,一并从腰间取下,又双手托着刀,郑重放在老皮夹手的旁边。 这个苗族老人,伸出树皮一样晦暗干枯的手,放在古苗刀上,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陈旸脑子嗡了一下。 不过看到老皮夹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也松得不痛快,悬吊吊地堵在陈旸的喉咙里,让陈旸喉咙里一阵刺痛。 陈旸知道,老皮夹快要死了。 这个本该活到一百多岁的老头,已经油灯枯尽,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陈旸从藤椅上起身,向门口走去。 短短几步路,陈旸感觉就像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脚下是轻飘飘的。 等陈旸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时,他早已四肢酸软无力,胸口闷得像堵着一块大石头。 叶儿黄也跑到陈旸旁边坐下,和陈旸一样,抬头看向暗沉的天空。 中午。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变得燥闷湿润。 陈旸看到老皮夹还在昏睡中,只好将熬好的汤药放在床头边,然后走进厨房。 老皮夹家厨房的横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 柜子里,还有一把干面条。 于是陈旸准备点燃柴火烧水,煮一点面条吃。 锅里的水刚烧热,外面院子里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陈旸闻到空气中的泥土味,走到厨房门口时,看到院子里的泥土被雨水很快打湿,泥点子溅开了花。 灰土和叶儿黄跑到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毛。 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动静。 陈旸看着锅里烧开的水,正要煮面条时,忽然听到叶儿黄“汪”地叫了一声。 稚嫩的犬吠声,在雨声中很清晰。 陈旸赶紧回到厨房门口,见灰土和叶儿黄,都望向院子外。 此刻。 朦胧的雨中,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打着伞,身上到处裹着纱布,手里拎着一个挎包,在雨中冲陈旸喊道:“陈老二,我来看老皮夹!” 是陈卫国。 他在卫生所待了一夜,今天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冒雨赶了过来。 陈旸赶紧将陈卫国招呼进来,两人在老皮夹屋外的台阶前汇合。 陈卫国看了一眼屋内,问道:“老皮夹咋样了?” 陈旸摇了摇头,把老皮夹今早回光返照的事告诉了陈卫国。 陈卫国一听,就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皮夹不行了,赶紧准备给他半后事——” 说到一半,陈卫国发现陈旸表情难受,便果断闭了嘴。 他又看向陈旸的脑袋,见陈旸脑袋上裹着的,还是在山上时包扎的纱布,下山后一直没换,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这没上药啊,等下去卫生所重新包扎一下,我帮你看着老皮夹。” “不用了。” 陈旸摇了摇头,拒绝了陈卫国的好意。 在他看来,自己头上的伤是皮外伤,算不得什么,不用着急处理。 陈卫国见陈旸情绪不高,便走进屋内查看老皮夹的情况。 没过多久,他走了出来,对陈旸说道:“我看老皮夹脸都肿了,这是真快不行了啊。” 陈旸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陈卫国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信不信老皮夹说的话?” “什么话?” 陈旸疑惑抬头,见陈卫国指着自己的挎包。 他说:“我把肉珍珠带来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耐心 陈卫国打开了包,取出了那颗肉瘤。 陈旸将肉瘤接过手中,只觉这个椰子大小的东西,拿起来很轻巧。 这玩意儿的手感十分滑腻,表面像有一层薄薄的肉,很软很有弹性,看起来也不像脂肪,说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陈卫国指着肉瘤的切口,说道:“你看,我割下来的这些地方,没有一点血流出来,根本不像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 陈旸点了点头,轻轻掰开肉瘤中间那条缝,发现这所谓的肉珍珠不是实心的,里面是空的。 “老皮夹讲的那个洪图长的故事太邪门了……” 陈卫国嘀咕了一句,又问道:“陈老二,你说这玩意儿真能吃吗?会不会吃出事啊?” “老皮夹不是已经出事了吗?” 陈旸看向厨房,锅中烧开的水,正沸腾地冒着泡。 他毫不犹豫走进厨房,将这颗肉瘤放进了锅中。 在老皮夹讲述的故事里,肉珍珠被煮熟以后,会散发奇异的香味。 陈卫国好奇,也跟着进了厨房,盯着锅里的肉瘤在沸水中翻滚。 几分钟后。 肉瘤原本的肉色,竟然在水煮的过程中,渐渐变成淡粉色。 陈卫国看得啧啧称奇,不顾锅内蒸腾的热气,将鼻子凑到锅前闻了闻。 片刻后,他惊呼道:“陈旸,真有香味,你闻!” 起初,肉瘤散发的香味很淡,在随着不断煮熟,散发的香味越来越浓。 这香味很清,不像肉味般浑浊。 有点熏味,又带了梨花香。 恰是鹅梨帐中香,不胜眉峰半点雪。 陈旸也是感到惊奇,竟然不知怎么形容这种香味。 如此香物,竟然长在一头邪性的野兽身上,当真是怪诞迷离。 “陈老二,大概多久能煮熟?” “不知道。” 此刻,那种怪诞的香味,已经充斥在了厨房中。 陈旸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瘤,将汤水的颜色变成了绿茶色,上面还漂浮了一些浑浊的浮沫。 他用勺子将锅中的浮沫撇去不要,觉得差不多可以将肉瘤起锅了,可转念一想,老皮夹现在昏迷不醒,是绝对吃不了这肉瘤的。 于是他拿来一个碗,先把锅中那茶绿色的“肉汤”舀出一大碗。 “光喝汤能行吗?” “先试试,我觉得应该能行。” 陈旸小心翼翼端起滚烫的汤碗,在陈卫国的陪同下,走入屋内,来到老皮夹的床前。 床上的老皮夹气若游丝,别说吃东西,就是喝汤估计也困难。 “陈队长,帮我把老爷子的头抬一下。” “好!” 陈卫国伸手到老皮夹脑后,小心翼翼把老皮夹的头抬起。 陈旸舀了一勺肉汤,吹了一吹,感觉温度合适了,便把汤勺喂进老皮夹的嘴里。 老皮夹没有意识,断然不可能将汤主动吞入腹中。 因此,陈旸不敢急躁,将肉汤送入老皮夹口中,每送一勺,便要停下来,等着肉汤自然流入老皮夹的胃里。 过程中,有汤汁从老皮夹嘴角流出,他便用帕子轻轻擦掉。 一勺子舀不了多少汤。 等陈旸喂完汤,举着碗的手都酸了。 更别提一直用手托着老皮夹脑袋的陈卫国,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事后,陈卫国还感慨照顾人原来这么累。 他挺佩服陈旸有这份耐心。 陈旸自嘲一笑,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承蒙老皮夹照顾,又没什么机会报答老皮夹,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陈卫国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已经够了。 午后。 这场雨小了很多, 从天山落下的毛毛细雨,悄无声息飘入院子中。 “滴答滴答”的,是屋檐落下的雨珠。 陈旸走进厨房。 灶台上那一锅肉汤,早已凉了下来。 陈旸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戳了戳汤中的肉瘤,发现其已经煮得像豆腐一样柔嫩,稍微轻轻一用力,就戳了一个洞。 这对于难以进食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不知这颗肉瘤,还能不能煮第二顿。 希望能有好运吧。 只是老皮夹虽然喝了肉汤,但依然陷入昏迷中,气色看上去也并未有多少好转。 陈卫国为了安慰陈旸,就说药效不会那么快,再等等吧。 可他看陈旸并没有表现出信服的样子,于是又改口说可能是老皮夹因为只喝了汤,没有吃到肉的缘故。 但这样的说法,无形中又否定了他们喂汤的举动。 这搞得陈卫国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陈旸就让他别费脑筋,救命这种事,听天命尽人事就行。 晚些时候,两人又给老皮夹喂了一次汤。 喂完汤以后,陈旸说如果还是没效果,就把那肉珍珠搅碎了,想办法灌进老皮夹口中。 陈卫国没有意见,说了一声“行”。 “陈旸,我得去趟卫生所,换完药再过来,要不今晚我替你看着老皮夹,你先回家一趟?” 傍晚,雨停了。 陈卫国要去卫生所给自己换药,临走前,他建议陈旸先回家一趟,给父母报个平安。 陈旸想了想,自己一身血污没来得及清洗,脑袋还包得跟粽子一样,要是被老妈见着了,指不定她会怎样担心。 于是陈旸让陈卫国去卫生所的时候,顺便帮忙给他父母带话,说他要暂时住在老皮夹家中。 陈卫国闻言,也不再劝,淌着泥水出了院子,往卫生所而去。 陈旸则留下来,继续守着老皮夹。 暗道理说,老皮夹应该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撑不过去一晚上。 可天快黑的时候。 陈旸站在昏暗的房间内,依然能清楚看到,躺在床上的老皮夹,胸口缓缓的起伏着。 究其原因,到底是因为老皮夹生命力顽强,还是那两碗肉珍珠的汤起了作用,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老皮夹还活着,只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陈旸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焦灼的等待。 晚上,陈卫国再次来到老皮夹家中,将夹在腋下的衣服递给了陈旸。 陈旸借着灯火一看,发现是自己平时常穿的一件背心。 “我去过你家,你爸妈也知道老皮夹出事了,他们说,让你在这里好好照顾老皮夹。” 第一百五十四章 香气迷人 对于老爹老妈的理解,陈旸心中暖洋洋的。 陈卫国还从卫生所带了些纱布和药,为陈旸更换了头上脏了的纱布。 第二天一早。 起了雾。 空气有些凉快。 陈旸穿着印有“先进生产个人”字样的白色背心,从老皮夹的房间走出。 这件白色的背心,是陈旸他哥当年挣回来的,背后藏着一段让陈旸不堪回忆的往事。 陈家穷,家里的衣服少,两兄弟就轮着穿这件背心。 那个时候的陈旸,还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觉得“先进生产个人”几个字太刺眼了,于是就把背心反着穿。 结果走出去,还是被村里人认出来了,别人就笑话他是“歪货”。 陈旸绝不愿意受这种气,于是把笑话他的人揍了一顿,回去后,还把背心脱了,扔在老爹老妈面前,埋怨家里穷,害得他在外面丢了脸。 老爹陈援朝当时脸都气黑了。 陈旸他哥当时也在场,一看弟弟又不干人事,毫不客气冲上去,把陈旸按在了地上。 该说不说,陈家的两个儿子基因都太强了。 陈旸生得体格壮,他哥更壮,一米9的大高个,比陈旸还高一个额头,膀大又腰圆,发起力来像头棕熊一样,直接把陈旸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哥也不是个好脾气,听到陈旸还在骂骂咧咧,立马挥起拳头,把陈旸揍了个皮青脸肿。 那年,西南地区雨水泛滥,上游的土堤坝决了几次口子。 揍完陈旸后,他哥就在大队的又一次号召下,急匆匆赶去上游抢修堤坝了。 陈旸气不过他哥,就把那件背心塞入了厨房的灶膛内,准备一把火烧了。 好在被老妈刘淑芳及时发现,从灶膛把背心抢救了出来。 一件衣服多宝贵啊。 在那个年代,一些穷人家里,几个人穿一条裤子,都是谁有事出门谁才穿。 陈旸的这种行为,气得一向护犊子的老妈,当场就跟陈旸翻脸了。 可那时的陈旸觉得父母都偏爱他哥,于是一把将老妈刘淑芳推倒在地,站在院子里大声嚷嚷着:“这个家,有我哥就没有我!” 嚷嚷完,他端得一副豪气冲云天的样子,冒着雨冲出家门,在几个狐朋狗友家打了几天几夜的牌。 人呐,最怕一语成谶。 几天后,雨停了,陈旸回到了家中,可他哥却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是在抢修堤坝时,被爆发的山洪卷走了。 如今,这件白色背心的背面,还有一截焦黄的痕迹,就是当时被灶膛火燎出来的。 别人的前半生,有喜有悲。 可陈旸的前半生,几乎都是他一手造就的悲剧。 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回忆起来容易伤神。 一晚过后,老皮夹仍在昏迷中,陈旸摒弃了杂念,走进厨房中,查看那锅中肉瘤的情况。 他担心这又嫩又滑的肉瘤不经煮,又担心放久了会坏。 但揭开锅盖,他看了看,又闻了闻,发现这肉瘤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仍然香气四溢。 于是陈旸生了柴火,将锅加热,准备再弄一碗肉汤给老皮夹喝。 汤加热后。 他和陈卫国一起,又给老皮夹喂了一碗汤。 这已经是下山后第三天。 按理说,老皮夹是绝对挺不过第二天晚上的,但躺在床上的老皮夹,到现在都还有呼吸。 陈卫国就说道:“看样子是肉汤管用了,多喝几次,老皮夹指不定就能醒过来。” 可陈旸担心的是,这汤能保住老皮夹的命,但不能让老皮夹醒过来。 他想了想,让陈卫国去卫生所,弄一些治跌打的药来,给老皮夹再处理一次伤口。 这样内外兼攻,搞不好能帮助老皮夹尽快恢复伤势。 陈卫国背上包离开后不久,灰土也跳上墙头,翻墙跳了出去。 叶儿黄也想跳上墙头,但它太小了,只能望着灰土消失的位置,“汪汪”叫了几声。 陈旸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只剩下叶儿黄,顿时愣了一下。 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灰土的影子。 印象中,灰土是极为听老皮夹招呼的猎狗,应该不会乱跑。 陈旸猜测,灰土应该是去寻找吃食去了。 毕竟老皮夹倒下了,从回来到现在,都没人给两只猎狗喂过吃的。 陈旸记得,老皮夹一直用生肉喂他的猎狗,但在老皮夹院子里找了一会儿,也没有找到生肉。 估计是老皮夹上山前就没准备生肉,毕竟那玩意儿没几天就会坏掉。 眼看叶儿黄还没有吃东西,陈旸准备想办法给叶儿黄弄点吃的。 结果他刚在厨房拿起那把干面条,陈卫国就回来了。 陈卫国从卫生所带了不少的纱布和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还带了一瓶消毒的紫药水回来。 “陈老二,你不知道,老黄听说老皮夹还没死以后,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陈卫国口中的老黄,就是卫生所的村医。 在村医看来,老皮夹这会儿身体都该发硬了。 陈旸和陈卫国一起,小心翼翼给昏迷中的老皮夹上药、缠纱布,只希望这内外兼攻的办法有用。 等忙活完,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汪!” 院子里又响起了叶儿黄的叫声。 张侗探头往门外看,就看到跑出去的灰土,正趴在墙头上,准备往院子里跳,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 原来,灰土果然是去找吃的。 它跳下进院子以后,叶儿黄连忙跟在灰土屁股后面,一大一小两条猎狗,往院子角落跑去。 “老皮夹的狗也太聪明了!” 看到这一幕的陈卫国,不禁感叹了一声。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几天。 陈旸一天三顿,每顿都舀一碗肉汤,喂给老皮夹。 这几天下来,可能是肉汤真的有了效果,陈卫国观察过几次,说老皮夹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但肉汤已经没多少了。 陈旸便又往锅中倒了一锅水,希望能从肉瘤上,煮出更多的汤汁。 别的不说,这肉瘤被熬煮了这么多天,不仅没有一点变质,反而越煮,香味越浓。 真是神奇。 第一百五十五章 狂妄 下山后的一个星期。 陈旸也在老皮夹脸上,看到了陈卫国所说的血色。 这个昏迷了七、八天的苗族老人,皮肤从青绿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伤口也有了结痂的现象。 内外兼攻的办法,似乎有了效果。 “陈队长,你帮我看着老皮夹,我准备去一趟省城,看能不能弄到更好的药。” 村卫生所没有太好的外敷伤药,山上的草药采摘起来也太麻烦。 陈旸和陈卫国身上都还有伤,肯定是不能上山采药草的。 所以这天一大早。 陈旸就背上了陈卫国的挎包,脑袋顶着纱布,出发前往了牛家镇,在中午之前,赶上了前往省城的中巴车。 不得不说。 那个年代的路是真不好吃,坐在颠簸的中巴车上,平时陈旸还不觉得有什么。 他现在脑袋还有伤。 虽是外伤,但在车上颠簸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左边的头皮像要被人撕掉一样,一阵一阵的痛。 就连五脏六腑,也被颠得一颤一颤,难受之极。 他庆幸没有把老皮夹往省城的大医院送,否则人还没送到医院,多半会被颠死在半路上。 来到省城后。 陈旸直接去了老岳的诊所,打算找老岳开些外敷的壮骨疗伤药。 老岳见陈旸脑袋包扎着,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有个老人受了重伤,骨头断了不少,于是开了一剂壮骨粉和云南白药,都是外敷的。 “去李明玉那里抓药吧。” “岳老先生,谢谢你啊……对了,那株何首乌有没有卖出去?” 临别前,陈旸顺便打听了一下何首乌的事。 听到陈旸的话,老岳脸色微微一僵。 他看着陈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看到你来,我心中就想着跟你说一下这件事,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旸见老岳脸上带着愧疚的表情,疑惑问道:“老先生,难道北方的大药房,不要我的何首乌。” “不……那倒也不……” 老岳欲言又止。 看了眼外面,见没几个病人等着看病,便将陈旸领到了诊所后面的四合小院中。 小院里还有其他住户,时不时有人出入院中,老岳就把陈旸带到了院子角落的花坛后面。 他还是先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那株何首乌,北方大药房的人看了,也愿意出价购买,但是……” 陈旸眼见老岳欲言又止,便安慰道:“老先生,你有话就直说,我不会怪你。” 老岳一听这话,更觉得心中有愧,摇了摇头,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陈旸。 首先,陈旸的何首乌确实被北方大药房的看中了。 为了购买何首乌,北方大药房这次一共派遣了三个采购人员南下。 就在陈旸下山不久,那三个采购人员找到了老岳。 他们看了何首乌以后,给了一千两百快的报价,老岳合计这个价格不错,和市场价格差不多,于是便准备和对方交易。 但对方要求,先拿何首乌去找专人验证一下。 老岳只是个老中医,没有察觉到其中猫腻,相信对方的身份,连定金都没有收,就把何首乌给了对方。 “可我没想到啊,何首乌给了他们以后,就再也要不回来了,他们也不提钱的事。” 说到这里,老岳情绪变得激动,一张脸胀得通红。 陈旸怕老岳气火攻心,于是赶紧拍了拍老岳胸口,等老岳情绪缓和了一些,才问道:“那三个人难道不是北方大药房的?他们是骗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三个人当中,只有两个人是北方大药房的……另外一个人不是!” “也就是那个人,让我把何首乌交给了他。” 老岳看着陈旸,眼神中充满了愧疚。 陈旸听得有些乱,于是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老先生,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冒充北方大药房的采购人员,和两个真的采购人员一起上门,然后从你手中骗走了何首乌?” “确切说,那人是被大药房的两个采购人员带过来的。” 老岳沉默了一会儿,又告诉陈旸,当时三个人一起来,那个人一直在和老岳交流,看起来是三个人当中领头的。 那人拿走何首乌时,还问了老岳何首乌的来历,说第二天就结清钱款,可第二天却空手而来。 陈旸愣了一下,问道:“那个人拿了东西没逃走?” “没!” 老岳补充道:“那人不仅没逃走,还一直和北方大药房的两个采购人员住在宾馆里,昨天还要过来找我。” 听到这里,陈旸已经有些糊涂了。 起初,他以为是北方大药房的人做局,想从老岳这里空手套白狼。 可既然何首乌都到手了,为什么人还不走呢? “那个人找你说了什么?” “那人说,要再从我这儿找一味药,找到以后交给他,他才会把何首乌的钱给我。” 老岳的声音有些无力。 “什么药?” “不知道……” 老岳摇着头,脸上一副迷茫的表情,“他说过几天会来告诉我。” 陈旸听到这里,只觉得这件事十分匪夷所思。 心说就算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堂而皇之骗走人的东西,怎么还敢得寸进尺? 这又不是旧社会,还能怎么狂妄? 陈旸看着老岳的眼睛,问道:“这事似乎和北方那个大药房有关,你没有叫公安来吗?” 老岳“嗐”了一声,反问陈旸道:“你觉得呢?”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旸怔住了,没想到对方的来头居然这么大。 “这么说来,北方的大药房多半也被裹挟了,否则那个人怎么可能和大药房的采购人员一起南下。” 陈旸想通了这点,好奇那个人的身份。 他猜测,那个人压根不是冲着何首乌来的,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得到那一味药,可那个人为什么要找老岳呢? 恐怕答案只有那个人才知道。 话说回来,这件事本来和陈旸无关,但被扣下的何首乌是陈旸的! “老岳,这事过段时间再说吧。” 陈旸惦记着老皮夹的安危,暂时不想管这件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何首乌 “那株何首乌起码值一千多块呢!” 老岳脸色诧异,看着陈旸眼睛,问道:“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呢?” 陈旸怎么可能不要那一千多块钱。 但那个人能有恃无恐地霸占何首乌,还没人能管得了,那只能说明对方身份背景很神秘。 说实话,陈旸心里也很不舒服。 但没办法,总不能逞匹夫之勇去抢回何首乌,顺便再跟对方来个血溅五步吧? 说句难听的,他现在一身伤,估计连血都溅不到对方身上。 上辈子历经商海沉浮,陈旸很清楚,门梁低的时候,该低头就得低头,只有傻/叉才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啊,还是先忍一下吧。 陈旸打算另外想办法,把属于自己的钱先拿到手再说。 “那个人不是要找一味药吗?” “对!” 老岳点头,又补充道:“他说了过几天找我,估计到时候会告诉我,他要的是什么药。” 陈旸摸了摸下巴,思忖道:“那过几天我再来找你,我倒要看看他要是什么药。” “小伙子,你打算帮他找药?” 老岳一把按住陈旸的手臂,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旸。 陈旸何尝不明白老岳在担心什么。 “岳老先生,你放心,何首乌的钱我肯定要拿回来的!” 陈旸让老岳松开自己的手,然后强调了一句:“另外,你得给他说清楚,替他找药的钱,另算!” 说完,陈旸跟老岳告辞。 老皮夹还昏迷着,所以他的时间很赶,一会儿抓完药以后,得去看望一下张主任。 上次张主任受伤之后,陈旸就没看望过。 人脉得维持。 而且陈旸也并不知道蒋主任为教师资格的事,已经找过林安鱼。 所以他打算看望张主任的同时,再打听一下这件事。 从老岳这里出来后,陈旸直奔荣德堂。 李明玉依然站在柜台后面,板着一张脸,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陈旸进来时,李明玉微微眯眼,看到陈旸脑袋上缠着纱布,他没说话,得知陈旸今天是来抓药的,他也没说话。 最后陈旸要给钱的时候,他说话了。 “行啦,不用给钱!” “李老先生,你……” 陈旸心下一热,感动地看着李明玉。 在他印象中,他和李明玉的交情,好像还没达到在这里买药,可以不给钱的程度。 李明玉却没解释,只是说道:“记得按时交獾子就行。” 行吧。 陈旸还以为,能从李明玉这里听到什么感人肺腑的关切之言,结果是想多了。 从荣德堂出来后,陈旸来到机械厂。 和他想得一样,张主任早已出院复岗了。 在保卫科同志的带领下,他第二次来到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正在看文件,阳光透过窗户,将他秃顶的脑袋,照得格外光亮。 “哟,陈旸小同志,你来啦?” 张主任放下文件,一脸惊讶地看着陈旸的脑袋,问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说来话长,村里有个老猎人在上山出了点事,我们几个人送他下山的时候受了点伤。” 陈旸没说自己在山上遭遇了什么。 毕竟张主任就上过牛心山两次,两次都遇到了危险,陈旸估计张主任对牛心山已经产生心里阴影。 他走到张主任的办公桌前,解释道:“张主任,实在很抱歉,你住院的时候我就该来看你的,但是……” 陈旸说话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在山上救了我的命!” 张主任走到陈旸身边,为陈旸拉来一张凳子,说道:“赶巧的很,我正想着找你当面道谢呢,结果你来了。正好,今晚别回去啦,我们找个地方搓一顿,明早我再安排车送你回去。” 巧吗? 对陈旸来说一点也不巧。 “张主任,我可能要拂你的好意了。” 陈旸拎了拎自己给老皮夹抓的药,对张主任说道:“那个老猎人还在受伤昏迷,我今天得把药带回去。” “这样啊……” 张主任脸上流露出了失望之色。 他思索片刻,说道:“那我等下找车送你回去!” 说完,他张侗不等陈旸开口,就摆手道:“张侗小同志,别跟我客气!咱们在牛心山上的遭遇,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你今天来肯定有事,说吧,我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陈旸心想张主任果然是爽快性子,难怪能跟自己老爹喝得称兄道弟。 在爽快人面前,肯定也要爽快。 于是陈旸也不拐弯抹角,就问道:“我先前不是替我朋友找教师的门路嘛,我想请张主任,帮我问问蒋主任那边方便吗?” 张主任正在柜子前给陈旸倒水,听到陈旸的话以后,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陈旸。 “陈旸小同志,蒋主任不是亲自去过你那里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下轮到陈旸愣神了。 张主任走到陈旸前面,将水杯递给陈旸,说道:“就前段时间,大概有十天了吧,蒋主任回来给我讲的,他把申请表交给你那个朋友……就那个姑娘,结果人家没要。” “什么?” 陈旸以为自己听错了,嘀咕着道:“安鱼怎么会不要呢,她不是想当老师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蒋主任告诉我,他当时也莫名其妙。” 张主任呵呵一笑,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时,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陈旸。 “陈旸小同志啊,可别说我和蒋主任没帮你,这个问题你要亲自找人家姑娘好好问问,你肯定是哪里惹到人家姑娘了。” 陈旸闻言,顿时语塞。 “呃……总之谢谢你和蒋主任了,我估计你们也不会再来牛心山打猎了,否则我还给你们当向导。” “哟,你别说!” 张主任一听打猎的事,两眼就放光,激动地一拍桌子,说道:“蒋主任把他那把枪借给我了,我也正手痒着呢,这样,过几天我来找你?” “不是,张主任,牛心山挺危险的……” “诶,我前两次只是运气不好。” 张主任严肃地摆了摆手,“再说了,有你这个小同志在,不会有那么多危险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神秘 张主任本就喜欢打猎。 何况现在有了蒋主任的枪,就像窑姐上岗一样,什么长枪短跑不能招呼? 所以他决定,过几天就去找陈旸。 陈旸惦记着老皮夹,也就没再多劝,坐上张主任为他准备的车,一路颠簸回到了牛家湾。 傍晚。 老皮夹的家中。 陈卫国坐在藤椅上,给被野猫子咬伤的左腿换药,他正龇着牙咧着嘴,就看到陈旸拎着一包药走进了院子。 “回来了?” “嗯,抓了点壮骨粉和云南白药,等会儿给老爷子敷上。” 陈旸走进屋内,将药放在一旁,先帮着陈卫国缠好腿上的纱布,然后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皮夹。 陈卫国从藤椅上起身,叹气道:“哎,老皮夹气色是恢复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先喂肉汤吧。” 陈旸走进厨房,将肉珍珠的汤烧热,舀出一碗后,看到陈卫国走了进来,就问道:“你要不要也喝一碗,说不定伤会好得很快。” 陈卫国盯着锅里的那个肉瘤,嘴角抽搐了一下,摇头道:“算了吧,还是给老皮夹留着。” 陈旸闻言也没再劝,端着汤去了房间,和陈卫国一起,给老皮夹喂了肉汤。 灰土和叶儿黄待在院子里,时不时朝着老皮夹的房间张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陈旸端着空碗,和陈卫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两人给老皮夹喂肉汤的功夫,陈旸把何首乌的事告诉了陈卫国。 陈卫国问陈旸打算怎么办。 陈旸说,等老皮夹醒来,他才会去处理何首乌的事。 接下来几天。 陈旸和陈卫国继续照顾着老皮夹,而时间也来到了五月。 老皮夹的气色肉眼可见变好,甚至在昏迷中,还嘴皮子还会偶尔动一下。 陈卫国就说,这是老皮夹回神的征兆,说明老皮夹应该快醒了。 陈旸则看向了院子,看着灰土又从外面叼回只野兔,带着叶儿黄去角落里吃。 老皮夹昏迷的这段时间,院子清净了不少,以前有很多猎狗,现在只剩下灰土把叶儿黄了。 到底是亲生的,灰土把叶儿黄养得很好。 在陈旸看来,叶儿黄似乎稍微的长大了一圈。 看样子。 孩子是不能离开妈的。 就像陈旸的老妈刘淑芳,这段时间也来看过陈旸几次,本来想进院子的,但被灰土拦在了外面。 除了陈旸和陈卫国,灰土不让其他人进院子。 老妈就隔着围墙,先心疼陈旸脑袋上的伤,又埋怨陈旸不自量力,当时不多找些人上山,最后又关心陈旸吃什么,晚上冷不冷,睡哪里……等等。 总之,刘淑芳絮絮叨叨了半天。 等她离开的时候,陈旸感激地看了一眼脚边的灰土。 除了老妈,老爹陈援朝也来过一次,见陈旸还能活蹦乱跳,便只是问了问老皮夹的情况,然后就走了。 当然。 最后陈旸最意外的是,林安鱼也来过一次。 陈旸当时在厨房,等听到灰土的叫声出来时,只看到林安鱼已经离开的背影,还有放在门槛上的,一篮子蒸好的白面馒头。 陈旸将馒头放进厨房时,陈卫国从老皮夹的房间里冲出来,激动地对陈旸大喊道:“快来,老皮夹醒了!” 听到这句话,陈旸当时也激动坏了,飞一样冲进老皮夹的房间。 结果看到老皮夹张着嘴,嘴皮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眼睛还是闭上的。 “这就是你说得老皮夹醒了?” “算是吧,嘴皮动了这么久,比前几天好多了。” 陈卫国的话,让陈旸无法反驳。 老皮夹院子外有棵桑椹树,一到五月,果子就开始发黑,陈旸心急摘了几颗没熟的,吃了一颗,差点没把他酸哭。 见叶儿黄跟了出来,陈旸就把手里剩下的几颗扔给了叶儿黄,然后转头进了院子。 没一会儿,他就听到叶儿黄“汪汪”的犬吠,叫得很大声。 陈旸脑袋上,被手榴弹弹片擦伤的地方,早就结了痂,于是摘下了纱布。 他又算了下时间。 感觉老岳那边,应该已经和那个人见过面了,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对陈卫国叮嘱了几句后,就再次出发去了省城。 来到省城。 陈旸直接去往老岳的小诊所。 让他意外的是,老岳的小诊所今天居然没开门。 他在诊所外逗留了一会儿,寻思要不要敲门,结果这时,诊所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老岳把脸凑到门缝边上,看清是陈旸后,脸上就有了一抹精神,对陈旸说道:“快进来吧,等会那人要来。” 说着,老岳将门打开了一点,让陈旸侧身钻了进去。 陈旸钻进诊所,转头见老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问道:“岳老先生,那个人今天才来吗?” “对!” 老岳指着空荡荡的诊所,一脸的无奈道:“昨晚他让人传了话,说今天要过来跟我谈那个药的事,让我闭门谢客。” “那个人到底要找什么药,弄得这么神秘?” 陈旸心中很好奇,知道老岳回答不上来,于是就没问,而是问老岳,为什么把自己放进来。 老岳抚了抚自己的花白胡子,嘟囔道:“你要不来也就算了,但何首乌是你的,我想那人不愿意有旁人在场,多半没安好心,我就偏要把你放进来。” 看样子,老岳也有自己的脾气。 陈旸又问道:“那你们聊天,我藏在哪里呢?” 老岳指了指用来遮挡病床的折叠屏风?,说道:“你就藏在那后面,我坐在前面,那个人绝对发现不了。” “好!” 陈旸没有犹豫,果断钻到了屏风后面,为了保险起见,他矮生蹲在了病床下,不然自己的身形有暴露的可能。 老岳果然也摆了张椅子在屏风前,然后走到门口,开始观察诊所外面的情况。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 陈旸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要蹲麻了的时候,他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敲门声,接着是老岳打开门的动静。 没过几秒钟,诊所内就响起了一个厚重而低沉的说话声,是个中年人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传说中的草药 屏风后。 陈旸听到那个中年人问老岳。 “岳医生,考虑得怎么样?” 约莫两秒钟后,才听到老岳带着情绪回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从我手中骗走了何首乌,我怎么能再相信你的话?” “你只能选择相信。” 中年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接着,陈旸又听到一阵朝着屏风这边走来的脚步。 脚步声很沉,很有力量感。 陈旸错愕了一下,抬头看向屏风,隐约看到了屏风外,出现了一个很魁梧的身影。 “你怎么把椅子放在这里?” 那个中年人问道。 “平时病人多,他们自己方便,也许是他们放在这里的。要不……我们坐下说话?” 屏风外也响起老岳的声音。 老岳说完以后,诊所内安静了一会儿。 “不必了!” 中年人沉沉的声音响起:“长话短说,我问过药房的人,当初你联系他们的时候,说何首乌是在牛心山上挖的,有没有这回事?” “你都找来上门,我要再说没有,你会信吗?” 老岳的声音透着不满。 中年人“嗯”了一声,接着道:“看来我们早该来牛心山了。” “你们?” 老岳的语气变得惊讶,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还是那句话,牛心山上应该有那种草药,你把它带给我,我自然会把何首乌的钱给你。”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草药?” 老岳问完以后,屏风外安静了一会儿。 中年人似乎给了老岳一本书,屏风后面的陈旸,听到了纸张翻阅的摩挲声。 过了会儿。 那个中年人不疾不徐道:“这本笔记里面记录了那种药草,你让人照着去找。” “地日草?” 老岳惊讶地喊了一声,“这世界上哪有这种药草!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找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别问这么多!” 中年人语气徒然变冷,整个诊所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隔着屏风,陈旸都能感受到,老岳面对这个中年人时,有着多大的压力。 过了一会儿。 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找到药草,我什么时候把钱给你。” 这钱自然指的是何首乌的钱。 接着,屏风外再次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只不过这次脚步是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老岳像是想到了陈旸的叮嘱,急忙喊了声:“等一下!” 脚步声停下,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 “那什么……找这个药草可以,如果找到了,你……你得给钱!” 果然,老岳没忘记陈旸的交代。 但他说完以后,那个中年人并没有回应。 屏风后,陈旸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咔嗒!” 突然,一道机械摩擦发出的金属声,在屏风外响起。 陈旸听到这声音,觉得十分耳熟,仔细一想,顿时后背汗毛竖立。 是枪! “你……你要干什么?” 同时,老岳颤抖的声音响起。 看样子,中年人应该正用枪指着老岳。 陈旸下意识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把古苗刀带到城。 就在这时,只听那中年人说道:“只要找到草药,我会给你一大笔钱,但是如果你敢骗我——” 中年人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接着就听他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岳医生,别紧张,我会给你十天时间,能不能拿回何首乌的钱,就看你的运气了。” 说完以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直响到了诊所的门口。 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 最后,诊所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旸猜测那个中年人应该是离开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一直没有从屏风后面露出头。 直接半分钟后。 老岳拉开了屏风。 “出来吧,那个人走了。”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 陈旸从病床后面抬起头,看到老岳整张脸都是惨白的,额头上还冒着虚汗,显然刚刚受惊不轻。 “岳老先生,你没事吧?” “还好!” 老岳摆了摆手,接着又重重喘了一口气。 他缓和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一个用牛皮包裹的笔记本,交到陈旸手中。 “那个人刚才给我的,你看一下,他要找的那种药草,就记录在这个本子上。” 陈旸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于是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段文字:“南方有地日草,三足乌欲下食此草,羲和之驭,以手掩乌目……”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旸看得一头雾水。 他只记得刚刚那中年人提到了“地日草”三个字,但老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药草。 “这世界上当然没有这种草!” 老岳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一边擦着脑门上的细汗,一边指着这本毕竟,语气急促道:“你看的这段话,是出自明代人杨慎,写的《艺林伐山》里的一句。” “意思是,有一种三只脚的神鸟,想吃地日草,它主人不让它吃,就用手把它眼睛挡住。” 听到老岳的话,陈旸眉毛瞬间拧了起来。 他明白老岳为什么激动了。 “岳老先生,这是神话故事吧?” “谁说不是呢!” 老岳眼睛一鼓,气道:“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历,居然让我去找神话故事里的地日草。这种草,这世界上……压根不存在!” 陈旸一听,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他想说,会不会是那个人不想给何首乌的钱,故意搬出地日草来打幌子。 可转念一想。 对方连枪都掏出来了,不像是闹着玩的样子。 老岳接着就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学中医的,最讲究生命本源的探究,所以对于这个“地日草”,是有所耳闻的。 他告诉陈旸,关于地日草最早的记载,是出自汉朝著名方士东方朔之口。 东方朔曾经告诉汉武帝,说“东北有地日之草,西南有春生之草,吃了以后可以延年益寿。” 陈旸一听是东方朔,心说完了。 这老东西是历史上有名的神棍,成天在汉武帝面前吹牛编瞎话,把汉武帝哄得团团转。 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十之八九都是子虚乌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要找安鱼 关于东方朔这人。 陈旸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个典故。 说有一年汉武帝过寿,天上飞来了一只黑鸟,东方朔就告诉汉武帝,说这鸟是西王母的坐骑,等下西王母就要来给汉武帝祝寿。 汉武帝不信,结果过了一会儿,未央宫内烟雾缭绕,西王母从天而降,给汉武帝送了五个桃子,说这是三千年才结果的仙桃,凡间的土地种不活。 接着西王母就指着东方朔,说东方朔曾经偷吃了三次仙桃,能活一万八千岁。 汉武帝一听,立马高兴地把五个桃子吃了。 结果呢? 过几年汉武帝还不是病死了。 所以在陈旸眼中,东方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棍,把迷信长生的汉武帝耍得团团转。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凑在一起,出了不少的典故。 老岳见陈旸知道东方朔,便点头道:“我学了一辈子中医,接触过太多古书,以前的医书,喜欢把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揉合进医经药典中,真真假假的,常常让后人分不清楚。” “尤其是一些延年益寿的偏方,哎呦,那简直五花八门的!” 老岳说到这里直皱眉。 显然,他是完全不相信有地日草的存在。 陈旸也不信。 但那一千多块的钱何首乌,要这么白白送人,他是绝不甘心的。 “岳老先生,这本笔记本我先带回去研究一下。” “小伙子,你不会想上山去找地日草吧?” 老岳一把拉住陈旸的手,语重心长道:“这就是个神话故事,你千万别异想天开,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陈旸摇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那个人不是给了十天时间吗?我算是认倒霉了,那何首乌的钱估计是拿不回来了,但我也不甘心啊,循着这本笔记本上山找找看,万一找到了那什么地日草呢?” 话是这么说。 但陈旸并没有对找到这种神话故事里的东西,抱有任何一丝希望。 可话又说回来了。 不管任何年代,有背景有实力的人,都是见多识广的,这样的人还追求子虚乌有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他们肯定是知道了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秘辛。 何况,陈旸才刚刚在牛心山上,遭遇了野猫子吐崽这段诡异的经历。 肉珍珠要是真能把老皮夹给救活,那就说明牛心山上的东西,还真是有些说法的。 陈旸就当是自己为了何首乌的钱,去验证一下。 反正最多就花十天时间而已。 老岳见陈旸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劝,只说道:“那笔记本你可保管好了,别丢了,对方敢拿出这笔记,肯定是有后手的,咱们惹不起。” “知道啦!” 陈旸收好那本牛皮笔记,告辞了老岳。 临出诊所前,他观察了一眼外面的环境,确定没人盯梢后,这才从诊所出来。 不过陈旸还是不放心,怕万一有人跟着怎么办? 毕竟那个中年人的身份十分神秘。 为了以防万一,陈旸又在城里到处走街串巷地逛了一个钟头,最后才来到荣德堂,又找李明玉抓了些给老皮夹壮骨的疗伤药。 李明玉还是不打算收钱,但陈旸和李明玉只是生意上的来往,不想把人情欠得太深,他留了几毛钱在柜台上,便拎着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药房。 等赶上中巴车,回到牛家湾,又是傍晚时分。 陈卫国一看陈旸回来,就去厨房里烧火煮那个肉瘤汤,然后两人接着给老皮夹喂汤喝。 “等老皮夹能张口了,咱们就把肉珍珠喂给他吃了,争取让他一次好起来。” 肉汤初步有了成效,这几天陈卫国讲话都乐观了许多。 只不过,他自己的一身伤不容乐观。 喂老皮夹吃完汤以后,陈卫国又要去卫生所给自己换药。 陈旸见陈卫国这样,估计十天半个月都好不起来,于是也就没告诉陈卫国,自己打算上山找地日草的事。 不过陈旸自己的伤也没有痊愈,脑袋的伤口已经结痂,问题不大,但他只要稍微累一点,一喘气,胸口就会阵痛。 陈旸估计是自己当时在山上被手榴弹的冲击波震过,后来又摔下山坡,搞出了内伤。 虽然不算严重,但起码还要再恢复几天才行。 所以他告诫自己,这几天就别想着上山了,老实在山下待着修养身体。 修养归修养。 除了照顾老皮夹以外,这几天,陈旸和陈卫国也会轮流走出老皮夹家的院子,在外面稍稍散会儿步。 毕竟舒展心情,更有利于恢复健康不是? 可就在第二天一早。 陈旸刚走出院子,还没散多远的步,就看到一个不讨喜的人,正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而这个人,是刘喜。 刘喜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的糕点,一路吹着轻快的口哨,摇头晃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陈旸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这孙子贼心不死,肯定又是冲着林安鱼去的。 于是陈旸也跟在刘喜后头,准备看看刘喜这次又打算唱哪出。 很快,刘喜就来到了陈旸家院子外。 院门开着,他招呼也不打,直接就走了进去。 陈旸黑着脸,跟着也来到了自家院子外,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了刘喜的声音。 “哟,叔叔,你也在啊?” 刘喜见陈援朝在堂屋前的台阶上抽旱烟,于是点头笑了声,就自来熟的走进堂屋,将两包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陈援朝皱紧眉毛,扭头问道:“刘喜啊,你今天来……有事?” “没什么事。” 刘喜没看陈援朝,放下点心后,两只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林安鱼的房间。 林安鱼房间大门紧闭,刘喜想都没多想,直接走过去要敲门。 陈援朝立马掐灭旱烟,起身阻拦道:“你干什么?” “陈叔,我找安鱼,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刘喜笑了笑。 陈援朝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你找她干什么?” “诶唷,陈叔你这问的,我当然是来看我未来媳妇的啊,陈叔,桌上有点心,要吃自己拿,别客气。” 第一百六十章 别客气 好一句“别客气”。 这刘喜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差点没气得陈援朝用旱烟杆抽他。 陈援朝见刘喜想去敲林安鱼的门,立马说道:“别敲了,人不在家。” “安鱼不在?” 刘喜愣了一下,追问道:“那安鱼去哪了?” 陈援朝心说老子能告诉你吗? 他哼了一声,走到桌子,准备把刘喜带来的东西退给刘喜。 这时,陈旸也走进了院子,直勾勾盯着刘喜。 “哟,这不是教育局的青年才俊吗,刘喜哥,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啊?” …… 牛家湾,村口河边。 刘淑芳和林安鱼正蹲在河边洗衣服。 林安鱼将手中一件衣服,浸泡进清澈的河水里,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里的一双玉手濯濯亮眼。 “安鱼,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刘淑芳注意到,林安鱼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于是便笑着问了一句。 林安鱼没有回避,大大方方看着刘淑芳,笑着反问道:“阿姨,你好像心情也不错呀?” 刘淑芳瞬间怔了一下。 曾几何时,那个活泼俏皮的小姑娘,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刘淑芳笑着道:“陈旸那臭小子的伤快好了,阿姨当然心情不错,你呢,你又为什么高兴?” “我……” 林安鱼望着清水涟涟的河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材俊朗高大的年轻背影。 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活得只有一副躯壳。 躯壳内的灵魂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仇恨和厌恶在不断再填满。 这样也好。 曾经,她也宁愿就这样当个行尸走肉。 可那个人呢,总是不厌其烦想要弥补过错。 林安鱼明明想要拒绝。 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争气,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擅自做主,把她心里积怨的仇恨和厌恶给一点点掏空。 到头来,林安鱼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这段时间的心境,就像这潺潺的河水,想要随波逐流,却又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什么呢? 林安鱼也迷茫了。 “安鱼?” 刘淑芳见林安鱼忽然发起了呆,便伸手在林安鱼眼前晃了晃。 林安鱼瞬间回过神,愣愣看向刘淑芳。 “孩子,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安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浸泡在水中的双手。 过了片刻,她唇角扬起了笑容,说道:“阿姨,这水好凉快呀,以后我天天给你洗衣服好不好?” “傻孩子,哪能天天洗衣服,你不嫌累呀?”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哼道:“陈旸有回跟我说,说有种会自己洗衣服的箱子,把衣服扔进去以后就不用管了,那个箱子会帮你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陈旸就说,以后等村里通电了,他就给我买一个会洗衣服的箱子。” “哼,我猜这兔崽子肯定是在吹牛,我才不上当呢!” 刘淑芳笑呵呵絮叨着,双手利落地搓洗着衣物。 旁边的林安鱼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禁好奇,那种会自己洗衣服的箱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很快。 两人将衣服洗好,抱着盆往家走。 还没到家门口,刘淑芳就看到了陈旸,正想招呼一声,发现陈旸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嘿,这小兔崽子,不是说要照顾老皮夹,不回家吗?” 刘淑芳拉着林安鱼,就要快步往家赶。 快赶到院门口时,刘淑芳就听到院子里的陈旸大喊一声。 “哟,这不是教育局的青年才俊吗,刘喜哥,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啊?” 刘喜来了? 刘淑芳惊讶地张了张嘴,赶紧站住了脚,和林安鱼停在院外,准备听听里面发生了什么。 此刻,陈家屋里。 “陈……陈老二?” 刘喜转头看见陈旸站在院子中。 他听见陈旸叫自己“哥”,心里就突突了一下,心想这混子平时那么不着调,今天怎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莫非意识到自己是个干部? 想到这里,刘喜顿时昂起了胸膛,慢悠悠道:“陈老二啊,我来看安鱼的……咱们以后要当一家人了,你也该叫我一声哥。” “哥?哈哈哈……” 陈旸笑了。 但是是被气笑的! 刘喜自我感觉良好的程度,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上一次,已经拒绝得这么明白了,刘喜居然还敢打林安鱼的主意,陈旸也挺佩服刘喜这愣头愣脑的样子。 这种人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估计早晚会被发配到锅炉房待着。 “刘喜!” 陈旸收敛了笑容,一双眼睛冷冷盯着刘喜,“你想娶安鱼?” “当然了……” 刘喜见陈旸突然变了脸,有些预感不妙,下意识挪动脚步,往陈援朝身边靠。 陈援朝装没看见,只是看着陈旸,问道:“你怎么想起回家了?” 陈旸答道:“哦,我这不是听说有人想娶安鱼么,我就想问问这个人,能不能掏出200块钱的彩礼钱。” “200块?” 刘喜一听,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陈旸冷笑看着他,问道:“怎么,你觉得安鱼不配要这么多彩礼?” “200块也太多了……” 刘喜嘀咕了一声,但又不想弱了气势,就补充道:“彩礼……咳咳,这个可以等以后慢慢谈嘛,反正安鱼嫁给我肯定会很幸福的。” “别等以后了。” 陈阳似笑非笑盯着刘喜,“你要是一个星期能凑够了200块钱,我们可以慢慢谈,不然以后别来我们家,明白嘛?” 他知道刘喜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一个老娘,七、八个兄弟姐妹,都指望着刘喜过日子。 “你……你欺负人!” 果然,刘喜被陈旸的话镇住了。 他瞬间涨红了脸,转头看向陈援朝,一脸委屈说道:“陈叔,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我上哪去弄这200块钱?” “陈叔,你管管你儿子啊,他这是在为难我!” 听到刘喜这话,陈援朝斜睨了刘喜一眼,反问道:“一个星期挣200块钱很难吗?” “陈叔,这可是200块啊!” 刘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偷着乐吧 刘喜自己一个月也才16块8毛的工资。 并且还要养着家里的一帮兄弟姐妹,他每个月能省下2毛钱都要谢天谢地。 200块钱,他根本就凑不出来。 刘喜一脸不解的看着陈援朝,心想自己认识的陈叔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儿子不讲道理,怎么老子也跟着不讲道理? “刘喜,别指望我爹了,我爹嫌你本事不够,不可能把安鱼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本事够?” 刘喜不服气地看着陈旸,吼道:“我好歹在教育局工作,是个干部,你呢?你把你本事亮出来看看?” 他哪知道如今的陈旸,早已不是他眼中的那个混子了。 陈旸也不屑争辩,只是双臂抱胸,嗤笑道:“呵呵,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证明自己的本事。” 刘喜见陈旸这样的态度,顿时也恼了。 他愤怒地瞪着陈旸,骂道:“陈旸,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不娶媳妇,凭什么张口就找我要200块钱?” “凭什么?” “凭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没本事,就怨不得我给你上强度。我要是你,早就夹着尾巴溜走了。” “还有,别怪我说话恶毒,谁叫你惦记不该惦记的?” 陈旸发誓,自己已经对刘喜很客气了。 当然。 没有动手就是客气。 就刘喜那干巴巴的小身材,浑身都没二两肉,陈旸都不屑对刘喜动手。 “你!” 刘喜被气得没话说,又看向陈援朝,投去了求助的眼神,但陈援朝像是没看见一样,揣着旱烟杆就往自己屋子走去。 “还赖着不走想干嘛?” 陈旸见老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马挽起袖子,大步流星朝刘喜走来。 他人高马大的,那几步走得虎虎生风,把刘喜都看傻了。 刘喜害怕陈旸对自己动手,眼睁睁看着陈旸走到自己面前,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突然消失了一样,一股子冲着脑门而来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没了脾气。 “陈老二,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我先走了!” 刘喜立马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但他刚朝院子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硬着头皮走回堂屋,先看了看陈旸,见陈旸没动,这才小心翼翼将手伸向桌上的两袋点心。 “这……这是我买的,我得拿走。” 刘喜又看了一眼陈旸,结果被陈旸一瞪,吓得他抓起两袋点心,像耗子似的一溜烟往院子外跑。 可刚跑到院子门口,刘喜就看到林安鱼正站在院子外。 “安……安鱼?” 刘喜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林安鱼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只扭头看向远方,压根不搭理刘喜。 “安鱼?” 刘喜不死心,又喊了一声。 一旁的刘淑芳见状,就没好气道:“婆婆妈妈的,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屁快放?” 刘喜看了一眼刘淑芳,就抱着侥幸心理,说道:“刘姨,陈老二帮打鸳鸯……我是真心喜欢安鱼,你能不能跟陈叔好好沟通一下,别让他被陈老二带坏了……” “陈旸怎么了?陈旸他说错了吗?” 刘淑芳本就护犊子,一听刘喜的话,立马眼睛一瞪,指着刘喜的鼻子就骂道:“亏你还念过书,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以前吃住在咱们家,临走了屁都不放一个,现在还当着我这个当妈的面,说我儿子坏话?你读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滚!” 刘淑芳一声呵斥,吓得刘喜一个机灵。 这小子胆子虽然不大,但脸皮出奇的厚,又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林安鱼身上。 “安鱼,你不是想当老师吗?” “你跟我结婚以后,我可以给你落实教师资格的事,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刘喜眼巴巴看着林安鱼。 本以为会在林安鱼脸上看到他期待的表情。 但未曾想。 林安鱼只是瞥了一眼刘喜,冷冷说道:“我不喜欢你。” 仅仅五个字。 比陈旸一家人的态度来得还要直白。 刘喜脑子瞬间翁了一下,手里抱着的两袋点心,“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听到袋子落地声,木讷地低下头,眼睛落在点心袋子上,可眼神却变得涣散,心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 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愣愣地转过身,一步一挪地准备离开。 刘淑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袋点心,见包装完好,便喊道:“刘喜,你等一下。” 但刘喜没反应。 刘淑芳只好放下盆子,捡起两袋点心,来到刘喜面前。 “刘喜,你家里条件也不好,把点心拿回去给你的兄弟姐妹们吃,缘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你要想结婚,就听我一句劝,找个跟你看得对眼的结婚。” 说完,刘淑芳将两袋点心塞到刘喜手中。 刘喜愣愣看着手里的两袋点心,又看了看刘淑芳,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重新抱起一盆子衣服,牵着林安鱼回了院子。 陈旸听到院子外传来刘喜的哭声,还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刘淑芳一把拦住。 “行了,让别人哭一会儿。” “妈,刘喜为啥要哭啊?” 听儿子这么问,刘淑芳就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你说他为什么要哭?你就偷着乐吧!” 陈旸不放心,又问道:“他不会赖着不走吧?” “不会,哭一会儿就走了。” 刘淑芳摇了摇头。 果然。 十多分钟后,刘喜的哭声消失了。 陈旸走到院子门口一看,就看到刘喜耷拉着头,萎靡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子外。 “他走啦?” 陈援朝从屋子里钻了出来,看着走回来的陈旸,一脸稀奇问道:“你没跟刘喜动手?” “我哪敢呀?他那副小身板,我怕他遭不住!” 陈旸走进堂屋,耸了耸肩,说道:“没想到这刘喜胆子这么小,我就说了几句话,就把他吓哭了。” “哼,你以为刘喜是被你吓哭的呀?” 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的刘淑芳,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安鱼。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十分刻薄 刘喜走了。 事情本该消停下来。 可他的到来,却影响到了什么。 刚才陈旸和刘喜的对话,被院子外的林安鱼听了个一清二楚。 陈旸对刘喜,可以说是十分刻薄了。 让刘喜也去挣200块钱? 听听,多刻薄啊! 林安鱼分明听出了陈旸语气里的促狭,可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咬着牙,不敢笑出来。 至少,不能当着阿姨的面笑出来。 林安鱼回到院子后,看到那个高大俊朗的身影时,像被人抓住了什么一样,心跳就扑通地加速了起来。 “阿姨,我煮饭去了。” 晒完衣服以后,林安鱼准备去厨房,但被刘淑芳叫住。 刘淑芳笑道:“安鱼,你不是要当老师吗,抓紧时间回屋看书去,快,去吧。” 在刘淑芳的催促下,林安鱼不好拒绝,只能低着头回了房间。 可回到房间后,林安鱼依然静不下心。 她拿着书,心思却飞到了外面,既然书也看不进去,她便索性放下书,走到门边,悄悄听着门外的动静。 隐隐约约,外面传来的说话声,似乎是陈援朝在教育陈旸。 林安鱼想听个真切,却不能如愿。 她又想走出房间,可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愣是没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人就是很奇怪。 有些时候,莫名其妙要为一些堂堂正正的事情去找理由。 林安鱼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在堂屋里逛一圈,也不会引起陈援朝和刘淑芳的注意。 但她就像做贼心虚似的,觉得就这么走出去,一定会落下猜忌。 女儿家,喜欢把心事藏着,绝不愿意当着大家的面,被人猜到心里的想法。 好不容易熬到吃饭了。 听到刘淑芳在门外唤了一声,林安鱼便迫不及待放下了书,匆匆往门口赶去。 可走到门口时,她又急急忙忙回头,拿起床头的小镜子照了照,用纤细的手指理了理本就顺滑的长发,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来到堂屋,林安鱼还在低着头,调节呼吸的节奏。 可当她抬头时,发现饭桌上只坐着陈援朝和刘淑芳后,瞬间怔了一下。 但林安鱼并没有表现出错愕的表情,也没有张口询问陈旸去哪了。 她和往常一样,坐下以后静悄悄地开始吃饭,只是默默用心听着陈援朝和刘淑芳的对话,想听到一些她想听到的东西。 “老伴儿,你今天炒的菜味道好巴适,我都想喝两口酒了。” “喝个屁!好吃就多吃点,少跟老娘玩心眼!”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丈夫的鬼话。 陈援朝没办法,只能抱着碗里的米饭,胡乱扒拉着。 一时间。 饭桌上只有吃饭的动静,没有人再说话。 林安鱼有些失望,便抬头看了一眼刘淑芳,却见刘淑芳也低头吃着饭。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的院子的大门方向。 “安鱼,你在看啥呢,饭不合胃口吗?” 刘淑芳古怪地看了一眼院子。 林安鱼连忙摇头,说道:“我就是想着,等下吃完饭,要不要出去走走,对了,那个……” “你想说啥?” 刘淑芳见林安鱼吞吞吐吐的,便好奇询问了一句。 林安鱼嘴唇嗫嚅了一下,摇头笑道:“没事,我就在想……一会儿去哪逛……” “去哪都行,别走出村子就行。” 陈援朝提醒了一句,又继续埋头扒饭。 “安鱼,快吃吧,别等菜都凉了。” 刘淑芳也提醒了一句,便夹了一块萝卜在林安鱼的碗里。 接下来,陈援朝和刘淑芳偶尔也会说几句话。 但两人聊的,也都是地里要种什么,或者村长该选谁之类的话题。 林安鱼只能在心里,又默默叹了一口气。 “哎!” “陈队长,别老是叹气,这样对身体不好。” 老皮夹的院子里。 陈卫国因为伤势的原因,心情有些郁闷。 陈旸就开解道:“你不能跟我比,我受伤没你严重,就活该我能蹦能跳的,你要想恢复到我这个水平,起码还得等个十天半个月。” “陈老二,我知道你在劝我,但你越劝我心里越堵,你还是别劝了。” 陈卫国又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老皮夹的房间,去查看老皮夹的情况去了。 过了一会儿。 他走出来,对陈旸摇了摇头。 老皮夹还是那样。 除了嘴巴现在能经常动几下,依然昏迷着。 但陈卫国说他昨晚晚上听到老皮夹说梦话了,陈旸问说得什么,陈卫国又说自己当时睡得迷,没听清楚。 “陈卫国,该不会是你做梦了吧?” 陈旸撇了撇嘴。 走到门口,翻开了从老岳那里拿到的牛皮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内,除了有关“地日草”的文字介绍以外,还有一副钢笔瞄的插图。 画的是一株药草。 但这药草的样子很奇怪,叶子居然是呈现六角星的形状。 插图旁边也没有注释。 但陈旸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个中年人想要找到地日草。 这种草,陈旸从来没见过,便问陈卫国知不知道。 陈卫国也摇头说自己没见过,又问陈旸,哪里搞来的笔记本。 陈旸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笔记本。 但看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骂娘。 这笔记本上面,关于地日草的介绍只有两页,除了一页文字和一页插画以外,整个笔记本空空如也,就再也没有别的介绍了。 关于地日草的生长习性,生长季节这些关键信息,全都没有标注。 更没说地日草的长在什么位置。 整个牛心山这么大,要上哪去找啊? “妈的,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仙草,只存在于传说中?” 陈旸不死心。 心想那个中年人的手里,肯定还捏着其他线索,否则这么捕风捉影的事,对方不可能如此慎重对待。 这种草可能不是仙草,但搞不好,是一年四季都能生长禾本科植物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陈旸又将注意力,从笔记本的内容,转移到了笔记本外壳上。 那个中年人来历神秘,或许可以从这本笔记本本身,找找线索。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就当喂狗了 半个小时后。 陈旸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刚刚把笔记本的每一页空白页,都仔细看了一遍,可惜并没有找到能提供中年人身份的线索。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了包裹笔记本的牛皮上。 这个笔记本很重。 而在那个年代,稍微好一些的笔记本,都比较厚重,外壳一般都是一层油皮纸,以红色为主,上面通常会用三个神圣而伟大的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笔记本居然是用牛皮套着。 夹层的位置,吸引了陈旸的注意。 他把牛皮套子,小心翼翼从笔记本上摘下来,等笔记本的外壳露出的瞬间,陈旸直接愣住了。 “二零一八!” 整个笔记本封面被涂抹过,只有下面写了一个“XXX二零一八XX”几个字。 二零一八前后的字也被涂抹了。 可陈旸却是一个激灵,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想到,这个笔记本的来头,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 那个中年人,他还真惹不起! 可不应该啊! 如果对方真有那么大来头,干嘛不派人自己上山去找? 陈旸思考间,陈卫国喊了一声:“陈老二,该喂老皮夹喝汤了。” “来了。” 陈旸匆匆收好笔记本,心烦意乱地来到房间。 两人又配合着,给昏迷中的老皮夹喂汤。 以往的时候,都是陈旸把汤用勺子灌入老皮夹口中,等着汤汁自己顺着往老皮夹喉咙里灌。 老皮夹是不会吞咽的。 但今天在喂汤的过程中,陈旸和陈卫国都看到,老皮夹的喉咙动了两下。 虽然喂汤的整个过程十分长,老皮夹的喉咙,也只像是脉搏一样,微微颤了两下。 但就这两人,顿时鼓舞了陈旸。 “陈队长,你说得对,老爷子真的要好了。” “是啊,那肉珍珠没想到还真有效果,你想想看,这会儿老皮夹头七都该过了是吧?你也该当孝子贤孙,送他老人家上山对不对?” “但是呢,老皮夹居然还活着!” 陈卫国转头看向厨房,声音有些颤抖,看起来是很激动。 陈旸便走进厨房,看向灶台上的那口锅。 那锅里,已经煮了十多天的肉瘤,依然透着圆润的肉色光泽,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简直比骨头还能熬。 陈卫国也跟着走了进来。 陈旸注意到,陈卫国盯着锅里的肉瘤,眼神中既有兴奋和感慨,也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忌惮。 “陈队长?” “哎,我就觉得这事情太玄妙了,没想到世界上,还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 陈卫国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说他这些天去卫生所换药的时候,村医老黄也多次打听了老皮夹的事。 最开始,老黄只是惊讶。 以为老皮夹只是生命力顽强,最多撑个四、五天就死了。 可眼下十多天过去了,老黄得知老皮夹还活着以后,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惊讶了,而是惶恐。 陈卫国盯着陈旸,沉声说道:“老黄告诉我,我们把老皮夹抬下山的时候,他就给老皮夹把过脉,是死脉!” “他说五脏六腑都衰败的脉象,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陈卫国压抑着声调,也压抑着亢奋的情绪。 诚然,这些话陈旸并不知道。 他也是第一次从陈卫国口中得知,原来老黄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问道:“你没把肉珍珠的事,告诉老黄吧?”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陈卫国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就算真说出去,人家也不会信的。” “就拿我自己举例吧,我这些天晚上,还常常梦到山上的事,那什么肉珍珠、野猫子吐崽……你说,牛心山上,咋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事呢?” “你说得对。” 陈旸点了点头,但随后话锋一转,又说道:“其实古怪地事,只是还没有找到科学的解释而已。” “这个世界这么大,有很多未知的事物,我们没有发现,因此当它们出现时,会超出我们的认知,这其实很正常。” “正常?” 陈卫国狐疑地盯着陈旸,摊手道:“这不正常吧?” 陈旸笑了笑。 心想老子手里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呢。 不过陈旸闭口不谈地日草的事,只是提醒陈卫国,自己这几天得上山一趟,老皮夹就托给陈卫国一个人照顾了。 陈卫国一听,吃惊地看着陈旸,问道:“你这伤还没好利落,干嘛着急上山?” “打猎啊!” 陈旸晃了晃胳膊,说道:“我这伤好得差不多了,得上山挣钱去,你就别担心我了,我一个人能行。” 陈卫国没回应陈旸的话,只是盯着陈旸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 陈旸算了一下,那个中年人只给了十天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他身上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了。 当然。 陈旸也没抱什么希望,能找到地日草。 所以他也不算骗陈卫国。 他上山一趟,主要目的还真就为了打点猎物。 找地日草的事,只是顺个便。 毕竟就凭一个笔记本上的寥寥几笔,陈旸根本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一千多块的何首乌,就当是喂狗了。 妈的。 想到这里,陈旸心里就窝火。 “陈队长,我这几天在山上,如果老皮夹醒了,你就把肉珍珠搅拌碎了,让老皮夹吃了。” “另外我得带点干粮上山,那个……你手电筒也借我一下,我下午去隔壁村的供销社买电池,还有……” 陈旸想到了陈卫国的大八粒。 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有一把猎枪。 这次陈卫国不上山,他正好可以借来一用。 但陈卫国立马就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手电筒我可以借给你,但枪恐怕借不了你了,因为枪坏了……” 说到这里,陈卫国一脸惭愧道:“上次我们从坡上摔下来,好像把枪机弹片摔坏了,弹片回弹不了了。” “不会吧?” “你不信啊,枪一直放在那里的,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开火?” 陈卫国也不废话,指了指放在一旁墙边的大八粒。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争执 陈旸看了一眼墙边的大八粒,摇了摇头。 现在要装备没装备,要人没人,能和自己一起上山的,也就只有叶儿黄了。 而牛心山最近有些古怪。 接连的犯险,让陈旸意识到,决不能上山单打独斗。 反正也不打算要回何首乌的钱了。 所以陈旸干脆把记载着地日草的牛皮笔记本,直接扔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院子里微风怡人。 但陈旸的心拔凉拔凉的。 陈卫国看了一眼凳子上的牛皮笔记本,问道:“你打算上山几天?” 这次一个人上山,陈旸没打算走得太深,便摇头道:“我就随便打点野味,也不乱走 ,天黑之前应该能下山。” 下午。 陈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除了那把古苗刀,他山上还能用的只有一把开槽弓了。 但开槽箭不多,当初老皮夹只给了十多支,用到现在还剩下了五支箭头。 陈卫国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换药。 陈旸就问他:“我这身装备穷酸吗?” “挺穷酸的。” 陈卫国回答得干脆,但又补充道:“不过你打猎的手艺不错,只要不乱来,这点装备也就够用了。” 陈旸想了想也是,又瞄上了陈卫国放在墙边的军挎包。 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些纱布,一个水壶和一支没电的手电筒。 “把包借给我用用吧?” “你要用拿去就行,你还可以在包里装点干粮。” “好勒。” 陈旸将包放好后,便去了一趟隔壁村,给手电筒买了电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给老皮夹喂完肉汤以后,陈旸和陈卫国站在了院子里。 陈旸背着的开槽弓,将古苗刀插入腰带,又从陈卫国手中接过军挎包,便呼唤道:“叶儿黄,走了。” 院子的角落里,叶儿黄正和灰土一同趴在地上。 这小狗也闲散了这么多天,听到陈旸的呼唤,立马摇着尾巴冲了过来。 “路上小心一些。” 陈卫国站在院子门口,目送着陈旸和叶儿黄离开。 等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陈卫国这才转身走到屋檐下。 陈卫国本来打算进屋的,但目光被旁边凳子上的那本牛皮套笔记本吸引了。 他一直觉得这个笔记本有种熟悉感,拿了仔细看了看,这才想起自己以前在部队时,见连里的指导员就用过这种笔记本。 “陈老二从哪里搞来的这个本子?” 陈卫国嘀咕了一声,将目光放在了笔记本上。 他翻开一页,立马看到了那段关于地日草记载的文字。 “南方有地日草,三足乌欲下食此草,羲和之驭,以手掩乌目……” 陈卫国的文化水平不高,这段文字念得坑坑巴巴,大概意思也不太了解,只认出了“地日草”三个字。 他又翻看一页,看到了那副用钢笔描绘的地日草图案。 看到地日草长六角星形状的叶子,陈卫国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亮光。 昨天的时候,陈卫国就觉得这画上的叶子有些眼熟。 只不过当时没来得及细看,陈旸就收了本子。 现在照着本子上的图案,陈卫国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以前当兵那会儿,有回跟着部队穿插长白山时,在山上见过一种植物的叶子,也是六角星形状的。 可仔细一想,陈卫国又觉得这本子上画的植物,和他当时亲眼见过的,两者之间有所差别。 接下来两个小时。 陈卫国都在仔细回忆,当年见过那株植物时的情景。 他将一些记忆的碎片串联起来,脑海中大概勾勒了当时的景象。 当年。 陈卫国在东北当兵。 有一年部队行军长白山,在雪线下走了五天四夜,中间有一天,部队在四龙湾附近扎营。 四龙湾是一个天然湖泊,湖水呈现湛蓝色,十分清澈明亮,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眼睛。 陈卫国记得,那天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的,能见度很好。 他和几个战士一起巡逻放哨,就站在半山坡上,望着山下的四龙湾和部队帐篷。 部队当时是沿着四龙湾湖泊的边缘,扎了一排排的帐篷。 那会儿有个战士开玩笑说,远远看上去,四龙湾这个“眼睛”就像长了“眉毛”一样。 陈卫国几人哈哈大笑,又眺望了一下远处的雪景。 忽然有个战士推了他一把,指着山下的四龙湾,说道:“营地里好像有情况。” 陈卫国果然看到,一群战士忽然围在一个帐篷前,似乎在围观什么。 那时的陈卫国好奇心重,就想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当时在巡逻,班长不肯放陈卫国下山。 陈卫国没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好奇,等到傍晚换岗后,这才急匆匆回到营地,询问其他战士,问他们下午的时候在看什么。 有战士就告诉陈卫国,说炊事班的人打水时,发现了一棵长相稀奇的草。 于是陈卫国赶紧去找炊事班的战士,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稀奇的草,能得让大家都围观。 结果刚到炊事班,发现两个战士在争吵。 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发现植物的战士,挖了些土,把那株草养在了自己的饭盒里,但被另一个战士发现。 另一个战士似乎认识那种草,就说这种草有毒,养着危险。 两人因此产生了争执。 陈卫国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人争抢着那个饭盒。 他当时就注意到战士的饭盒里,栽着一株青翠的植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株植物的叶子只有一片,呈六角星的形状,果然十分稀奇。 只可惜陈卫国还没看够,两个战士的争吵声,吸引来了指导员,指导员当时就把他轰走了。 到这里,陈卫国的记忆就中断了。 那个年代,部队常常在山上发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所以陈卫国并没有把那株怪草太放在心上。 那株怪草最后去了哪,他也没留意。 要不是今天看到这个笔记本,陈卫国压根都想不起有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他想不通一点。 自己当年看到的那株怪草,只有一片叶子,但笔记上画的,却有很多片叶子。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六角莲 “它们到底是不是一种草?” 屋檐下。 陈卫国坐在凳子上,手捧着笔记本,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就连院子的大门外出现一个人,他都没有注意到。 “汪汪汪!” 灰土站在起来,冲着院门外大喊着。 陈卫国的思绪被打断,抬头时,看到院外站着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脑袋有些秃顶的中年人。 “老乡,请问陈旸在吗?” 那个中年人被灰土拦着,只能站在院外,冲着陈卫国招了招手。 陈卫国一听对方找陈旸,立马从凳子上起身,对中年人问道:“你是哪位,找陈旸做什么?” 中年人笑呵呵道:“我是省城来的,我姓张,和陈旸约好了上山打猎。” 陈卫国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打扮,见对方也背着一个挎包,背后还被了一把枪,看起来似乎和自己的大八粒很像。 见状, 陈卫国走到院子门口,挡在灰土面前,对眼前的中年人说道:“你来得不巧,陈旸今早上就上山了。” 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张主任。 “他怎么就上山了,也不等我一下?” 张主任一听陈旸上山了,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等了好几天,就等着今天有空上山打猎。 陈卫国盯着张主任背后的枪,确定了也是一把大八粒,于是说道:“今早陈旸一个人上的山,说是去打些野味回来,这位同志,请问你以前和陈旸一起上过牛心山吗?” “那肯定的呀!” 张主任重重点着头,说道:“我来过牛心山两次,都是陈旸小同志带我上的山,你说他早上上的山是吧,那他肯定刚上山没多久,我得去找找。” 陈卫国愣了一下,问道:“牛心山这么大,你上哪找他去啊?” “上山就那么一条路,兴许上去就能遇到他……我这家伙都带来了,可不能白来一趟。” 说着,张主任取下自己的大八粒,对陈卫国笑道:“你看看这枪多好,我头回带过来,要是不上山开几枪,那我心里得多难受?” 陈卫国闻言,笑了笑,问道:“你咋找到这里来的?” 张主任解释道:“我先去了陈旸的家里,结果没见着他人,就听他家里人说,他最近在村口的老猎户家里。 “我就想起他说过,你们村是有一个老猎户受了伤,于是我就找了过来……” 说到这里,张主任顿了顿,打量着陈卫国身上缠的纱布,怪心疼道:“哟,你也受伤了,你是老猎户的儿子吗?老猎户情况咋样了?” 陈卫国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是老皮夹的儿子,老皮夹受的伤确实挺重的,不过他现在好多了,不然陈旸也不会放心去打猎。” “哦,这就好,这就好……” 张主任点着头,问陈卫国道:“你也是来照顾老猎户的吧?看样子你也和陈旸一样,是个好同志啊,请问你怎么称呼?” 陈卫国隐约察觉到对方身份不低,于是昂首挺胸说道:“我叫陈卫国,耳刀陈,保家卫国的卫国,以前当过兵,现在是牛家湾的民兵队长。” “哟,原来又是一位青年才俊啊!” 张主任立马笑呵呵伸出一只手,和陈卫国握手。 这时,张主任注意到,陈卫国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本子,便顺嘴说道:“陈卫国同志,你这是在看书学习吗?” “那倒不是。” 陈卫国捏着手里的笔记本,想了想,问张主任道:“请问一下,你听说过地日草吗?” “地日草?” 张主任连连摇头,思考道:“我没听说过,不过我最近对牛心山特别感兴趣,所以在看牛心山这一带的县志,但还没看完。你说的地日草,是不是牛心山上特有的一种草?” “我也不知道这草是不是牛心山才有。” 陈卫国摆了摆手,寻思自己心中也有疑惑,于是就把笔记本递给张主任,说道:“劳烦你帮我看一下,你见过这种草吗?” 张主任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当看到上面记载的文字后,他愣了一下,忍不住脱口道:“这不是神话故事吗?神鸟要吃地日草,被曦和拦住了。” 陈卫国忙问道:“羲和是谁?” “羲和是上古神话故事里的太阳女神,传说她神通广大,能掌握时间,还创造了历法。” 张主任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随后又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当看到那副画着地日草的图画后,张主任不由地“咦”了一声,抬头看向陈卫国,疑惑道:“这是地日草?” 陈卫国倏地一愣,问道:“怎么,不是吗?” “这怎么会是地日草呢?” 张主任摇了摇头,拧着眉毛,思忖道:“这草不就是六角莲吗?” “六角莲?” 陈卫国听得好奇,也把眉毛拧了起来,追问道:“六角莲又是什么?” 张主任就跟陈卫国解释说,六角莲是一种十分稀有的草药,根茎是有毒的。 但据说,如果喝了用六角莲叶子浸泡过的水,可以让人舒缓病痛,恢复元气,具有十分神奇的药用价值。 他还给陈卫国说了一个典故。 说当年神农尝百草的时候,有一次在山谷不小心跌落了悬崖,就是喝了六角莲叶子上的露水,神农立马就健步如飞了。 陈卫国一听,只觉得荒唐,立马摇头道:“悬崖上摔下来,喝点露水就能跑能跳,这不扯淡……吗?” 可说到后面,陈卫国忽然想到了老皮夹,顿时又底气不足了。 老皮夹家厨房灶台上的那口锅里面,不是也有个很扯淡的玩意儿吗? 张主任不清楚肉珍珠的事,就事论事道:“你说的地日草跟神话沾了边,指定是不存在的,但六角莲却是实实在在,真实存在的一种草。” 他又告诉陈卫国,六角莲又叫‘河边一碗水’,只生长在山谷、溪流这种阴湿谷地中,而且八年才长成一株,十分稀有罕见。 “不过嘛……” 张主任忽然话锋一转,指着笔记本上的图画,“不过这草画得不对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虎视眈眈的野兽 “怎么不对?” 陈卫国脑子里钻入了各种知识。 他根本不知道张主任接下来要表达什么,于是干脆就盯着笔记本,等张主任的结论。 张主任用手指头点着笔记本,解释道:“六角莲只长一片叶子,但这画上的草,有这么多片叶子,不对,不对!” 陈卫国以为张主任有什么高论,结果只听到了这么个结论,便有些哭笑不得。 “人家这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是地日草,地日草不是你说的六角莲,当然画的不一样,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陈卫国将笔记本收回来。 张主任也觉得有道理,就点头道:“嗯……画这草的人,肯定是根据六角莲的六角形叶子,来杜撰了地日草的样子。” 六角莲? 陈卫国心里狐疑着,自己当年在部队上,看到的那一株只有一片叶子的怪草,莫非就是六角莲? 毕竟那六角形状的叶子,实在太具有辨识度了。 “汪!” 这时,院子里的灰土犬吠了一声,似乎在叫陈卫国一样。 陈卫国和张主任双双看向灰土。 只见这浑身灰毛的猎狗,忽然走到墙边,微微弯曲两条后腿,然后猛地发力一蹬,蹿上了墙头。 陈卫国见状,就对张主任大喊道:“快跟上它!” “什么?” 张主任一头雾水。 陈卫国急忙解释道:“我们这段时间没喂老皮夹的狗,这狗都是自己上山抓野兔吃,你跟着它,兴许能碰到陈旸。” “还有这种事?” “有!” 陈卫国狠狠点头,说道:“这灰土是叶儿黄的娘,你该知道叶儿黄的,叶儿黄跟着陈旸上山了,说不定老母亲顺路要去看看自己的崽……快,它要走了,快跟上去!” 两人说话间,灰土已经准备翻出院墙。 张主任闻听此言,也顾不上多想,背着枪就往门外跑,连句谢谢都忘了跟陈卫国讲。 没办法。 他不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哪怕跟着一条狗,他也想找到陈旸,痛痛快快在山上狩猎一番。 于是,灰土在前面跑,张主任在后面追。 一人一狗,奔着牛心山而去。 …… “叶儿黄,找到了吗?” 牛心山上。 陈旸领着叶儿黄,在牛心山外围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只野鸡的动静。 不过陈旸还没来得及弯弓搭箭,那只野鸡在二十多米开外,扑腾一下就飞走了,就连叶儿黄都没来得及追上。 “妈的,运气太差了。” 陈旸只觉得晦气。 自从上次下山以后,隔了十多天再次上山,他就觉得有些走背运。 他先去看了看三幅狐狸套,发现这么多天来,竟然连一只野兔都没有撞上。 野兔那玩意儿,虽然生性机警,但却是个死脑筋,平时出来活动,喜欢常走一条路。 就算吃了亏,过几天就忘了。 所以陈旸基本很少挪动狐狸套的位置,只等野兔自己上钩。 但这十多天以来,狐狸套里面竟然连一只野兔都没有,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 而且就连那些野鸡就像突然变聪明了一样。 陈旸刚拿起弓箭,前一秒还在“咯咯哒”的野鸡,后一秒就直接飞走了,动作连贯得让陈旸和叶儿黄大眼瞪小眼。 “叶儿黄,实在不行,你学学你妈,去抓几只野兔回来?” 没办法,陈旸只能把主意打在了叶儿黄身上。 连狸花猫都能抓到野兔,叶儿黄好歹是条优秀的猎犬,狩猎这种事,不能光靠人不是? “呜汪!”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似乎明白了陈旸的意思,扭头就钻入了草丛中。 此刻。 太阳来到正当头,阳光正好。 陈旸走到一棵大树下,放下了弓箭,从包里掏出干粮,就这一壶水吃了起来。 吃了几个馒头以后,陈旸也饱了,就靠着树干,等着叶儿黄的好消息。 可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 陈旸见这么长时间,叶儿黄也没有回来,心里有些担心。 “叶儿黄!” 陈旸冲着林子里大叫了几声。 但过了几分钟,也没有得到叶儿黄的任何回应。 难道是叶儿黄跑远了? 陈旸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可转念间,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围有些安静啊! 陈旸今天上山,就没打算走太深,所以现在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山下不到两公里。 这片林子,陈旸以前也来过几次。 里面有不少灌木林,是野鸡喜欢待的地。 往常进来的时候,还能听到树上不少山雀子的叫声。 但现在,林子里安安静静的。 别说鸟叫了,就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妈的!” 陈旸心中一紧,心想不会又特/么遇到什么野兽了吧? 毕竟一般有野兽出现的话,树上的鸟都不会叫。 想到这里,陈旸赶紧拿起了开槽弓,弯弓瞄了一圈周围的树林,只不过林子茂密,视野被阻碍严重。 这也是陈旸不爱用弓箭的原因。 如果突然从哪棵树后窜出一只老虎来,陈旸不觉得自己能像老皮夹一样勇猛,用弓箭就能干掉老虎。 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开槽弓,改而将古苗刀握在了手中。 他还是习惯用近身武器,来应对丛林遭遇战。 “叶儿黄……” “叶儿黄!” 陈旸朝叶儿黄离开的方向摸过去。 他扒开草丛,一边喊着叶儿黄,一边左右张望。 茂密的树叶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使得整个林子十分幽暗。 只有陈旸挪动脚步,踩着脚下的枯木枝叶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实话。 这种安静的氛围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 鬼知道周围哪棵大树的背后,会不会藏着一只虎视眈眈的野兽? “咔嚓!” 一根枯树枝被陈旸踩断,发出的动静,回荡在林子内。 陈旸顿时停下了脚步。 他握紧了古苗刀,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一片灌木林。 突然,灌木的枝叶晃动了一下。 “叶儿黄?” 陈旸喊了一声。 那灌木就晃动得更厉害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陈旸瞬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灌木林。 没多久。 一只野物从灌木林中钻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灰土 那野物长得虎头虎脑的,但不是老虎。 它身形比老虎小很多,比狗大一圈,一身腱子肉,披着金黄色的皮毛,皮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 看到这野物的瞬间,陈旸脑子嗡了一下。 不对劲!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陈旸想不明白,他才上山不到两公里的位置,按理说,这里不该出现金钱豹的啊! 没错! 这头从灌木林中蹿出的野兽,正是一只成年金钱豹! 金钱豹也就是花豹。 花豹已经不能单单说是野兽了,确切的说是猛兽! 是豹类中,最厉害的捕食者。 陈旸目测了一下,和自己不期而遇的这头花豹,距离自己不到三十米距离。 它浑身肌肉突兀,体型健硕,宽厚的四肢稳稳踩在枯叶上,一双倒三角的眼珠子,泛着凶光,死死盯着陈旸。 陈旸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跑。 可往里跑? 在山里和花豹比速度,那就是在找死! 陈旸更不可能爬树,花豹爬树的本事比人类强了好几倍。 按照经验来说,人如果在山里遭遇了花豹,手中又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基本宣布了死亡。 好在陈旸手里还有一把古苗刀。 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光凭一把刀斗得过花豹不。 但事已至此,花豹压根不给陈旸多思考的时间。 这个顶级猎食者或许也没有想到,陈旸会这么早发现了它。 在这种情况下,这头花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便直接朝陈旸冲了过来。 而且这只花豹的速度极快。 短短三十米的距离,几乎眨眼间,就冲到了陈旸面前。 面对这头至少两百斤的花豹,陈旸可不会傻到直接用刀去劈砍吓唬。 这头花豹抬起一只厚重如锤头的前爪,就要朝陈旸抓来,陈旸果断朝一旁的大树背后闪过。 花豹挥来的前爪带着一阵风,刮得陈旸后背一凉。 他躲到树后的同时,花豹厚重的爪子,也狠狠拍到了树干上。 “啪!” 一大块树皮,被花豹一爪掀飞! 陈旸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倏然一瞪。 这么硬的树皮,在花豹的爪子下,和纸片有什么区别? 庆幸的是,这棵树的直径近乎一米,给了陈旸一个牢靠的保障。 看到花豹准备蹿到大树后面,陈旸来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绕着这棵大树,和花豹绕圈子周旋。 然而就算陈旸有心想绕,但花豹的速度非常快,就像一阵黄风绕过树干,从后面追上了陈旸。 “吼!” 花豹低吼着,再次举起前爪,想要一巴掌拍死陈旸。 陈旸只感觉后脖子一凉,知道接下来必死无疑了,于是心一横,眼一闭,举起古苗刀就朝身后用力挥去。 他想着,这下自己多半要完蛋了。 但完蛋以前,可不能辱没了古苗刀的锋利。 起码在临死前,也伤这畜生一下。 毕竟野兽最怕受伤,说不定这头花豹顾忌安危,会突然收手也说不一定。 刹那间,陈旸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诸多思绪。 他身体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手中的古苗刀却已经挥到了身后。 砍没砍中那头花豹先不说。 这个挥刀的姿势,是极容易让人失去平衡的。 下一秒,陈旸就失去平衡,两个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接扑到在地上,好在古苗刀还握在手中。 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暴露在了花豹的视野中。 不好! 陈旸立马就要想爬起来。 可几乎同时,花豹的一只前爪,就狠狠踩在了陈旸的右臂上。 两百斤的体重,加上这用力一踩,陈旸痛得手臂一软,握紧的古苗刀瞬间脱手掉在地上! 陈旸心想糟了。 猛地一回头,果然看到花豹的一张大脸朝自己贴来。 “嗷!” 花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朝着陈旸低吼了一声。 要不怎么说,花豹是小一圈的老虎呢。 跟老虎一个德行,低频的吼声,带着能撕裂其他动物胆魄的威力。 这一声吼,震得陈旸直翻白眼。 完了! 陈旸心想就算自己手臂没被踩断,小命也该交代在这里。 只是他想不通! 这牛心山的外围,怎么会出现一只花豹? 自己山上以来,唯一一次没有冒险,反而招来了最危险的家伙? 这一刻,陈旸只能默默祈祷,还能再重生一次。 如果能重来,他发誓一定要搞一把56冲,突突了山上的这帮虎豹豺狼! 想到这里,陈旸索性闭上了眼睛准备等死。 然而。 就在陈旸闭上眼的瞬间,他忽然听到周围响起了一声浑厚的犬吠。 “汪汪汪!” 是叶儿黄? 不是! 叶儿黄的叫声还能稚嫩,没这么有力量感。 陈旸愣了一下,微微张开眼睛,用力往身后一瞥,就看到压着自己的花豹,已经抬起头,看向了灌木林方向。 紧接着。 “砰”的一声。 灌木林方向,响起了一道尖锐的枪声,仿佛一道惊雷,贯穿了整个树林。 那头花豹被吓了一跳,立马松开陈旸,往后跑了几米,伏着上半身,警惕地盯着灌木林。 有救了! 陈旸动了动酸软的右臂,趁着花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抓起古苗刀后,立马从地上爬起,躲回旁边的大树,准备伺机而动。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头花豹似乎忌惮这枪声,冲着灌木林“嗷”了一声后,便扭头往林子内逃窜而去。 陈旸眼睁睁看着花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没想到。 自己居然能从一头花豹的口中存活下来。 那救他一命的枪声,他倒是听出来了,是大八粒发出的。 难道陈卫国上山了? 正疑惑间,陈旸就发现远处那片灌木林晃动了一下。 很快。 一个土黄色的小身影,从灌木林里钻了出来。 陈旸定睛一看,是叶儿黄! 叶儿黄摇晃着尾巴,朝陈旸跑来。 陈旸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得彻底。 他又看到一个灰色的家伙,紧接着也从那片灌木林里钻了出来。 仔细一看,居然是灰土! 第一百六十八章 花豹的威胁 陈旸没想到,叶儿黄的妈也出现了。 “灰土?” 那条成年的灰毛猎狗,正低头四处嗅着,陈旸叫它也不答应。 陈旸愣了一下,正想灰土怎么跑来了,就看到灌木林内,又钻出一个人影来。 “诶唷,总算是撵上来了!” 张主任低着头,提着大八粒,从林子里钻出来,抹掉头上的叶子,顺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张主任,你怎么来了?” 陈旸看着张主任手里的大八粒,心想刚刚那两枪可惜了。 张主任呸了呸嘴里的灰,小跑着跑到陈旸跟前,一脸紧张的问道:“陈旸同志啊……你没有没有受伤?” “还好,还好,幸亏你及时出现,张主任,这回你可救了我一命啊。” 陈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除了有些擦伤以外,没有什么大碍。 这次能从花豹的口中活着下来,还真多亏了张主任。 “诶,小同志啊,咱们就别说这些了,上了这牛心山,不是你救我,就是我救你,咱们之间的救命恩情,早就理不清咯!” 张主任摇了摇头,又心有余悸地问道:“刚刚扑到你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野兽啊?我大老远也没看清楚那玩意儿长什么样,就看到连你都吃亏了,就忙里忙慌地开了两枪。” 说到这里,张主任还特意补充说明,当时视野不佳,他怕打中陈旸,所以两枪往天上打的。 “那是头花豹。” “花豹?” 张主任两眼瞬间瞪大,直直盯着陈旸。 陈旸点头道:“对,就是一头花豹,好在那两声枪声将它惊走,否则这后果……” “这附近居然有花豹?” 张主任感到很不可思议,询问陈旸以前遇到过花豹没。 陈旸摇头道:“这牛心山的外围,最多的就是野鸡野兔,了不起偶尔路过一头野羚子,像这样的生态环境,不足以支撑花豹的生存。” “这样啊……” 张主任是个比较爱思考的人,沉吟了一下,又问道:“那上次咱们遇到那么多狗豹子又是咋回事,按理说,它们也不该出现的啊?” 这话还真把陈旸问住了。 的确。 狗豹子都是独居动物,断然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在陈旸印象中,上次他们遭遇的狗豹子,数量起码有五、六十头之多。 这么多狗豹子出现在牛心山外围,图的什么? “张主任,实话说了,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但我没想通,包括老皮夹也是因为狗豹子的事才上了山,结果……对了,老皮夹就是那个受重伤的老猎人。” “我知道。” 张主任点了点头,看了眼周围的树木,说道:“我今天来找你的时候,就去过那位老猎人的家,后来也是跟着他家的狗上山,这才找到了你。” “灰土吗?” 陈旸又看了一眼灌木林外,正在四处嗅着的灰土。 这条狗现在是老皮夹唯一的大狗了,可不能再在山上出事。 “灰土,回去,下山!” 陈旸吼了一声。 灰土抬头看了一眼陈旸,又把目光落在了陈旸脚边的叶儿黄身上,紧紧盯着叶儿黄。 叶儿黄吐着舌头,看了看灰土,又看了看陈旸。 陈旸苦笑一声。 今天上山出现了花豹,他猜到灰土应该是担心叶儿黄。 别说灰土了,陈旸也怕叶儿黄出意外,于是对叶儿黄说道:“快,跟你妈回家。” “汪!” 叶儿黄往灰土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着陈旸。 陈旸对叶儿黄故作凶狠道:“快回去!” “呜……” 叶儿黄瞬间耷拉下了尾巴。 “快滚!” 陈旸又吼了一声。 叶儿黄这才委屈地转回头,朝着它娘灰土跑了过去。 跑到灰土跟前,灰土低头嗅了嗅叶儿黄,便领着叶儿黄,扭头钻入了灌木林。 陈旸看着两条狗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张主任看到这一幕,连连称奇,说道:“这一大一小两条狗,也太有灵性了,它们都是那个老猎人带出来的饿?” “是啊!” 陈旸点了点头,又对张主任道:“狗已经走了,我们也尽快下山吧,那头花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折返回来。” 张主任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一方面,他好不容易来一次牛心山,就想打打猎。 另一方面,山上出了花豹,附近已经不安全了。 张主任也不是愣头青,虽说扫了兴,但也只是纠结了一下就妥协了。 “哎,白来一趟……行吧,咱们也下山。” “没事的,张主任,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 下山的过程中,两人始终警惕着周围。 张主任也没有松懈,给大八粒重新上好了弹,端在手里,防止再次遭遇花豹。 陈旸也是,干脆古苗刀也不归鞘,就提在手中,在前面开路。 大概走了有一公里,张主任忽然开口问道:“小同志啊,现在这山上有了花豹,你说会不会威胁到你们的村子?” 听到这话,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 的确。 距离下山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发现了花豹,比上次遭遇狼群的地方还近,想到李婶的孙子就是被狼叼走的,陈旸也不敢确定花豹会不会下山。 毕竟还是那句话,牛心山外围的食物,根本不够这些野兽吃。 陈旸回头张望了一眼山上,声音低沉说道:“这头花豹必须要尽快解决掉,不然早晚会出事。” 张主任问听这话,立马附和道:“对,必须尽快解决掉,不过恐怕你得多带点人和武器上山,毕竟花豹凶猛,不容小觑啊!” 陈旸听出张主任话里的意思,疑惑看着张主任,问道:“冒昧问一句,你该不会想跟着来打花豹吧?” “诶唷,小同志,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山上有花豹,危害人民群众安全,我岂能袖手旁观?” 张主任说完,就看了看手里的大八粒。 陈旸知道张主任今天没打成猎,心里憋得慌,现在惦记上了打花豹。 打花豹肯定得叫上民兵。 不过转念一想,像张主任这种有打猎经验的人,恐怕比民兵要强一些。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找枪 地日草的事本来就让陈旸有些郁闷,现在山上又出了花豹。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且打花豹的事是当务之急,肯定要尽快落实。 陈旸打算下山以后,把情况给陈卫国讲一下,毕竟陈卫国是民兵队长,这种事他肯定得知情。 不过陈卫国眼下伤势未愈,多半是上不了山的。 陈旸估计就自己上次打狼的表现,这次打花豹的主力,恐怕还得由他当主。 虽然张主任也要参与进来,但在陈旸看来,人手还是不够。 当然。 并非是要拉上一帮子人上山,才算是人手充足。 人多也不一定是好事,关键是在于上山的人有没有本事。 下了山以后。 陈旸径直朝着老皮夹家里走去。 张主任说天这么早,他也不着急回去,顺便跟着陈旸,去看看老皮夹。 灰土和叶儿黄早就已经回到了老皮夹家,陈卫国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两条狗,还觉得奇怪。 “今天天还这么早,你们咋个就回来了?” 当陈旸和张主任出现在院子门口时,陈卫国便迫不及待迎了上来。 陈旸先给陈卫国介绍张主任。 陈卫国得知了张主任的身份后,又赶紧和张主任握了握手。 “原来是滨阳机械厂的张主任啊,之前就觉得你不一般,没想到这么有来头。”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喜欢搭理的人而已。” 等两人客套完。 陈旸这才招呼道:“先进屋说话吧。” 张主任顾忌地看了看院子里的灰土,结果灰土忙着给叶儿黄舔毛,压根都不看张主任一眼。 就这样,张主任小心翼翼跟着陈旸,走进了老皮夹的房间。 “这位就是老猎人吧?” 张主任看着躺在床上,浑身裹着纱布昏迷不醒的老皮夹,啧啧摇头,问道:“到底咋弄的,受这么重的伤?” 他只知道老皮夹受了重伤,但并不知道,老皮夹之前几乎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陈旸看了眼陈卫国,就对张主任说道:“在山上遇到了猛兽,我和陈队长,差点都交代在了山上。” “诶唷,山上这么危险吗?” 张主任也意识到不对劲,就把今天遭遇花豹的事,转头告诉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一听山上出现了花豹,整个人差点原地蹦起来。 陈旸让陈卫国先别激动,免得扯到了伤口。 陈卫国说自己也不想激动,只是想不明白牛心山最近咋回事。 张主任也沉吟道:“我看县志记载,也就一百多年前,牛心山周围的村子,曾组织过村民上山打老虎,除此之外,牛心山上还算太平。” “这是肯定的。” 陈卫国嘀咕道:“牛心山上虽然野兽多,但很少会出没在外围,不像最近又是狼群、又是野猫子的,现在就连花豹都跑出来了……” 张主任有些见识,就问陈卫国,牛心山最近是不是有过什么地质灾害。 陈卫国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陈旸就摇头道:“这个应该没有,毕竟能让那些野兽往外跑的地质灾害,无非是地震泥石流,但有这种动静的话,村里人也会知道的。” “嗯……” 张主任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中。 但想了一会儿,他似乎也没想出头绪,就从旁边搬来个凳子准备坐下。 陈卫国之前把牛皮笔记本也放在了凳子上,张主任顺手捡起来,以为是陈卫国的,就要递给陈卫国。 “这本子不是我的。” 陈卫国赶紧摆手,然后看指向陈旸。 张主任愣了愣。 之前他就看过笔记本上关于地日草的记载,只觉得这么荒诞的东西,怎么会是陈旸的东西。 “小同志,你哪来的这笔记本啊?” “哦,偶然得到的。” 陈旸接过笔记本后,随口打了个哈哈。 他不想把张主任和陈卫国牵扯进来,毕竟拐走何首乌的那个中年人,绝对不好招惹。 陈卫国比较好说话,听了陈旸的话以后也没往深处想。 但张主任不一样。 他盯着陈旸,眼神中闪过一抹探究的意味,显然看出陈旸有些掩饰。 陈旸见状,便岔开话题,说到了打花豹的事。 陈卫国伤还没好,没办法上山打花豹,于是建议陈旸带几个民兵上山。 “陈老二,人选我都帮你想好了,就上次一起上山打狼的那几个人,你救过他们的命,还分给了他们狼肉,他们肯定会听你指挥的。” “哦,你说他们啊……” 陈旸想起上次上山打狼的,除了陈卫国以外,还有三个民兵。 他对那三人还有些印象。 能力虽然差了些,但能听指挥是最好的。 “人倒是没问题,但问题是,咱们现在手上缺枪啊!” 陈旸在乎的是这点。 眼下陈卫国的大八粒还没修,光凭张主任手里的一把大八粒,他担心不够保险。 陈旸知道老皮夹肯定有把猎枪,他之前一直都没能借到老皮夹的枪。 现在老皮夹还在昏迷,也不知道把枪放在哪里的。 “枪的话……” “要是以前,我还能把民兵的枪借给你用。” “但是去年年底,有人训练完把枪带回家,结果出了事。所以现在政策也卡死了,除了打仗和训练以外,平时枪都必须放在民兵团的仓库里。” “现在要我弄把枪给你,还真不容易。” 陈卫国也开始思考起来。 但思考了一会儿,他也束手无策。 张主任就问道:“要不找村里其他人问问?” 陈卫国接着摇头道:“有的人家里倒是也有枪,不过大多是鸟铳,这种枪没办法用来打花豹。” 张主任一听,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要不这样,我去找我们保卫科搞几只枪来?” 陈旸瞬间眼前一亮。 对啊。 国营机械厂这么大一个厂,厂里的保卫科肯定配的有枪。 “我们厂保卫科的枪,大多是些老枪,像什么三八大盖、老中正这些。当然也有五四手枪,但这些枪怕是不好对付花豹……” 张主任摇了摇头。 但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振奋道:“对了,好像还有几把56冲!” 第一百七十章 批条 “56冲?” 陈卫国听到这几个字,整个人就来精神了。 陈旸看到陈卫国的喉头滚动了两下,就知道张主任的话有多给人提气。 56冲可是好枪啊! 30发的弹容量,威力大,故障率低,适合在恶劣环境下作战,是仿制AK47最成功的制式突击步枪。 今天在山上,要是有把56冲,那花豹还能近身? 也就自动步枪不适合打猎,不然带这玩意儿上山,只会造成单方面的屠戮。 好,现在人有了,枪也有了。 陈旸拍了一下大腿,看向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怎么看?” 陈卫国毫不犹豫说道:“我完全没问题,等下我就去通知那几个民兵兄弟;另外看张主任这边,枪什么时候能带过来。” 陈旸又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思忖片刻,说道:“我今天就回去领枪,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能把枪送到这里。” “这下就万事俱备了!” 陈旸和陈卫国纷纷点头。 陈卫国立马昂首挺胸,大手一挥道:“那咱们说好了,明天下午上山干掉那头花豹!” “陈队长,你有伤,就在家照顾老爷子吧。” 本来还很兴奋的陈卫国,一听这话,顿时没了精神。 张主任也跟着附和道:“陈卫国同志,有奉献精神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有陈旸同志和我在,保管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说完以后,张主任从凳子上起身。 时间紧,任务重。 他还要回去走流程领枪,所以也不再耽搁,当即跟陈旸和陈卫国道别,背上自己的大八粒,离开了牛家湾。 张主任走后,陈卫国也立马拖着受伤的身体,出门去通知那几个民兵了。 等回来的时候,他还因为明天不能上山而耿耿于怀。 陈旸安慰道:“没关系,陈队长,以后上山的机会多,下次打老虎的时候,我再叫上你。” “还打老虎,牛心山有老虎吗?” 陈卫国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 滨阳机械厂。 张主任回到厂子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他没耽搁时间,放下大八粒后,直奔厂长薛卫东的办公室而去。 薛卫东看到张主任来了,有些意外,笑呵呵问道:“老张啊,你今天不是去打猎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快,给我说说都打到了什么。” “哎,别提了……” 张主任把在牛心山遇到花豹的事告诉了薛卫东。 薛卫东也知道花豹厉害,便询问陈旸的情况,得知陈旸没有事以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张主任是及时雨。 张主任走到薛卫东的办公桌前,把明天陈旸他们准备上山打花豹的事,也告诉了薛卫东。 “老张啊,你来找我,肯定不光是为说这件事的吧?” “诶唷,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厂长。” 张主任嘿嘿笑了笑,顺其自然地聊到了找保卫科借枪的事。 薛卫东一听张主任要借的是56冲,愣了一下,疑惑道:“老张, 你和陈旸都是打猎的好手,只是对付一头花豹,应该用不上56冲吧?” “这不防范于未然嘛。” 张主任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笑道:“那牛心山上的林子密,我今天朝花豹开了两枪,结果都放空了……厂长啊,你也知道,花豹速度快,点射不好打中,我想索性给它来一梭子,一次性解决问题。” “你这是大炮轰蚊子!” 薛卫东伸出手指头,笑呵呵地指了指张主任,随后点头道:“行,我批条子,你去领枪吧。” “诶唷,谢谢厂长!” 张主任连连道谢,就看着薛卫东打开钢笔的笔盖。 但笔尖还没落到纸上,薛卫东又发话了。 “不过明天晚上之前,你得把枪还回来,保卫科的同志晚上还要巡逻,到时候人家没枪的话,老李是要发脾气的。” “明白,明白!” 张主任又连连点头。 等条子写好,他才从薛卫东手中,用双手郑重接过条子,道了声谢以后,满心欢喜出了办公室。 拿到条子以后,张主任并没有直接去保卫科的办公室。 他知道保卫科的主任是个麻烦人。 所以张主任先出了厂子,到隔壁街的市场上,买了二两猪头肉和半斤油炸花生米,又到供销社商店买了一瓶汾酒。 差不多齐了。 张主任这才拎着东西,回到了厂子里,直奔保卫科而去。 “老李啊!” 一趟进办公室大门,张主任就笑呵呵招呼保卫科主任。 保卫科主任见张主任手里拎着吃的喝的,便问道:“老张,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主任走到保卫科主任面前,笑道:“这不是想着很久没找你喝酒了吗,正好我这几天清闲,所以就厚着脸皮来了,你不会赶我走吧?” “哟,我哪敢呀?” 保卫科主任看着张主任手里的猪头肉,知道对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问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两件事!” 张主任笑着将酒菜放在保卫科主任面前的桌子上,“第一,找你喝酒,第二嘛……” 说着,张主任掏出了薛卫东批的条子。 保卫科主任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把条子“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不满道:“又借枪?当我们保卫科的枪是火钳呐?东家借西家借的?” 见保卫科主任有些生气,张主任便笑着道:“老李呐,谁没个急事不是?厂长同志也批准了,就麻烦你行个方便?” “你拿厂长压我?” “不不不,我就走个流程。” 张主任脸上依然挂着笑脸。 “我告诉你,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枪借不借,我说了算!” 保卫科主任将双手插在胸前,瞪着张主任,说道:“别怪我不通情达理,我就这么大点办公室,天天都有人来找我借枪。把枪借给你们了,你让我们保卫科的同志,拿着拐棍保卫厂子?” “老李,放心吧,我有分寸,明天晚上之前一定把枪还给你!” “别不吭声呐,老李!” “来,老李,咱们先喝酒,划两拳再说?” 张主任笑眯眯挽起了袖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求情 “划拳?” 保卫科主任斜睨了张主任一眼,哼道:“你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诶唷,我知道,我很多地方都不是你的对手。” “哼,你别不服气,今天你要是划拳能赢我,我就把枪借给你!” “来来来,快来吧!” 张主任迫不及待打开汾酒的盖子。 没一会儿。 办公室里就回荡起了“哥两好啊、五魁首啊……” 一瓶酒,两个人喝。 等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窗外已经挂起了一轮夕阳。 张主任一看,已经耽搁了一个多小时,便问保卫科主任,能不能领枪了。 保卫科主任喝得脸颊通红,应该是喝满意了。 他打了个酒嗝儿,从抽屉里掏出了钥匙。 “走,拿枪去。” 保卫科主任大手一挥,领着张主任出了办公室。 张主任心想总算是应付过去了,满心欢喜跟在保卫科主任后面,往放枪的库房走去。 但走了不到二十米,一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从两人背后急匆匆跑来。 “等一下,李主任!” 这个年轻人拦在了保卫科主任面前,气喘吁吁道:“薛厂长发话了,这枪,枪……” 说到这里,年轻人没说下去了,只是一脸歉意的看着张主任。 张主任顿时感觉不妙,对年轻人问道:“小同志,枪怎么了?是不是出问题了?没事,给几只能用的就行,多得我也不要。” “张主任,这枪不能借给你……” “什么?” 张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掏出薛卫东给的条子,说道:“我有厂长的条子,你个小同志乱插什么手脚,赶紧散开。” “张主任,就是厂长让我来的,说不能把枪借给你。” 年轻人态度很强硬,拦在两个主任面前。 张主任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自己才亲手从薛卫东手里接过条子,怎么喝个酒的功夫,事情就变了呢? 他正要开口,却被保卫科主任拦住。 保卫科主任看向年轻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厂长说了,让张主任去办公室一趟。” “这样啊……” 一脸酒气的保卫科主任清醒了几分,又看向了张主任,笑道:“老张啊,不是我不借枪给你,你也看到了,是厂长反悔了。” “不是,老李……” “别说了,老张,赶紧去找厂长问个清楚,反正枪就放在那里,能借给你自然就借,不能借给你,那我也没办法。” 见保卫科主任态度明确,张主任知道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叹了一口气,转身朝薛卫东的办公室走去。 此刻已经是下班时间。 夕阳泼洒在厂里的水泥大路上,下班的工人们陆续走出,有说有笑的,和张主任擦肩而过。 张主任的心情十分低沉。 他了解薛卫东,绝不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 明明答应了借枪,却突然反悔,这里面肯定发生了其他事。 再次来到厂长办公室。 张主任见本该下班的薛卫东,依然待在办公室里。 他走进办公室后,发现薛卫东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盯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厂长。” 张主任隐约感觉情况不对,喊了一声薛卫东。 薛卫东转回头,看向张主任。 “老张啊,枪没借给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啊?” “不是,厂长,我就是来问问原因的。” 张主任心里肯定有所抱怨,但看到薛卫东脸色不太好,他就果断摇头了。 “嗯。” 薛卫东点了点头,一脸凝重的问道:“老张啊,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什么?” 张主任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见薛卫东一直盯着自己,于是赶紧摇头道:“厂长,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会去招惹人呢?” 薛卫东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也很奇怪,按理说依你老张的性格和人品,应该不至于得罪人,但是……” 接下来,薛卫国告诉张主任,就在他拿着条子离开后不久,有人敲响了办公室大门。 那人见到薛卫国,便出示证件亮明了身份,并命令机械厂不能把枪借给张主任。 薛卫国想询问缘由,也被对方拒绝。 “厂长,那人是谁啊?” 张主任听到这,疑惑问道:“他怎么能管我们机械厂的事?” 薛卫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意味深长地往上指了指。 张主任看到这个动作,已然明白了一切。 “不会吧……”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薛卫国也是有些难以置信,沉吟着道:“我也想不通,对方的级别很高,为什么会插手你的事?” “现在想想,对方知道你们要上山打花豹,还偏偏不让你们拿到枪,应该是在针对你们……老张,你没有得罪对方,那会是谁得罪了对方?” 薛卫国说到这里,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张主任明白了。 自己既然没有得罪过什么大人物,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 “难道是陈旸?但不应该啊……” 张主任脸上并没有豁然开朗的表情,反而更为疑惑地说到:“陈旸这个小同志无论人品和能力,都是不错的,而且他又在小山村里面,怎么会招惹到对方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薛卫国皱着眉摇头,又看着张主任,问道:“老张, 现在我们厂子肯定被人盯上了,这枪也没办法借给你,那你还跟着陈旸同志上山打花豹吗?” 张主任想都没多想,点头道:“我都答应了陈旸,肯定得有个交代。” 完了,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弄几把枪。” “也好。” 薛卫国点头道:“我也不劝你了,你们小心一些。” “厂长,多谢你提醒。” 张主任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另找门路借枪了。 于是准备告辞了薛卫国。 薛卫国又说道:“老张,你到时候问问陈旸,问他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谁,如果是的话,你问清楚原因,我看能不能帮他求个情。” “明白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地日草 第二天中午。 小刘和几个民兵出现在了老皮夹的院子外。 他们听说要上山打花豹,都有些紧张。 “陈大哥救过咱们几个,咱们可不能退缩啊!” “队长也说了,到时候上山,人手一把56冲,咱们肯定能把那豹子突突成筛子!” 小刘正和几个民兵说着话,转头看到陈旸和陈卫国从院子里走出来,立马高声喊道:“队长!陈大哥!” 陈卫国走过来,一个脑瓜崩弹在小刘脑袋上。 “吼什么吼,老皮夹还在里面呢!” “是……” 小刘捂着脑袋,又给陈旸赔了个笑脸。 陈卫国因为不能上山,心里郁闷着,就对几个民兵叮嘱道:“你们今天跟着陈旸上山,可别像上回一样屁作用都没有,花豹比狼还厉害,你们也得小心喽,都给我完完整整回来!” “明白!” 几个民兵小声附和着。 他们刚点完头,张主任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村口的小路上,瞪着一辆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往他们这里赶。 “咦,张主任怎么没把枪带过来?” 陈卫国泛起了嘀咕。 “情况不对。” 陈旸也注意到,张主任只背了他的那把大八粒,56冲一把都没看到。 随着张主任自行车叮铃哐啷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旸和陈卫国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张主任的自行车刚在院子外刹住,陈卫国就上前一步,迫不及待问道:“张主任,枪呢?” “枪……哎!” 张主任叹了一口气,只说枪没借到,具体缘由没说。 陈旸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民兵,便让张主任先进院子。 张主任“嗯”了一声,跟着陈旸进入院子,等陈卫国关上门之后,他就将自己昨天领枪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你是说有人阻止薛厂长批条子,这人是谁,权利这么大?” “陈旸小同志啊,这问题我也想问你。” 张主任把薛厂长的原话转达给了陈旸,并询问陈旸,最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陈旸摇了摇头,第一反应就是上次来的刘喜。 这是他最近唯一得罪的人。 但转念一想。 刘喜最多也就打打蒋主任的旗号,绝不可能认识比薛厂长还有实力的人物。 否则上次赶刘喜的时候,刘喜能屁都不放一个? 陈卫国更直接,说陈旸最近得罪的就只有野猫子吐崽了,总不可能是野猫子吐崽的亲戚,来报复陈旸吧? 这当然是句半开玩笑的抱怨话。 张主任就觉得奇怪了,沉吟道:“薛厂长没跟我说对方是谁,我琢磨着,对方连我借枪的事都清清楚楚,指定是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他这么了解我们,莫非在计划着什么?” 这话说得明白,就连陈卫国都一下就想通了。 “是啊,那人又不直接对陈老二对手,反而只是不让咱们拿到枪,拐弯抹角的在背后使坏,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报复啊。” 陈旸笑了笑,摇头道:“这么说来,对方就是想让我们空着手上山喽?” “咦,陈老二,你别说,你这分析得有道理!” 陈卫国啧啧了两声,却有些想不通,问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啥?” “你问我,我问谁?” 陈旸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猜测到对方是谁了。 能有这么大的能量,除了那个敢肆无忌惮霸占何首乌,留下一本牛皮笔记本的人以外,还能有谁? 只是让陈旸意外的是,那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当时在老岳诊所里,陈旸为了不暴露自己,已经做得够小心了。 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那个人发现了? 既然如此,那个人肯定也知道,笔记本现在自己的手里。 陈旸猛然意识到,对方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找地日草? 虽然陈旸的确有过这个打算。 但他现在已经放弃了。 只是今天的麻烦,看样子都是这本笔记本带来的。 虽然不清楚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但显然,笔记本记载的地日草,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 陈旸明白,就算把笔记本还回去也无济于事了。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地日草的存在,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张主任,陈大哥,目前看来,我还是安全的,不然对方就不止是使绊子这么简单了。” 陈旸先说明了局势。 接着把话题转到了花豹上,这是迫在眉睫的关键。 “那只花豹随时可能会下山,我们必须想处理掉这只野兽,既然借不到枪……” 陈旸看向陈卫国,说道:“陈队长,要不然只能上通报这件事,让上面指派民兵们山上打花豹,这样一来,民兵也就能带枪了。”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陈卫国也点头道:“现在只能这么办了,只是组织动员更多的民兵同志上山,会需要花很多时间。” “这样,我去镇上的武装部一趟,和他们沟通一下,要打豹子,起码也得组织几百人上山才行。” 张主任因为没搞来枪,很过意不去,决定也出一把力。 他出面的话,周边村子的民兵,能更快被集合起来。 说干就干。 张主任骑着自行车出发,去了镇上,陈卫国也拖着伤,去隔壁村借电话,给上面汇报牛心山发现花豹的事。 现在已经是中午,几人都估摸着,最快的话,今晚上能组织起民兵们上来。 陈旸暂时留下来照看老皮夹。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陈旸这才得以有机会,再次翻起那本牛皮笔记本。 他在思考,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会不会逼他去找地日草? “汪!” 有几只麻雀飞入院中,刚落在地上,就被叶儿黄撵走了。 陈旸思绪繁乱,意识到自己已经牵扯进了一个难以脱身的泥沼中,接下来的麻烦恐怕会接踵而至。 “叶儿黄!” 他喊了一声。 叶儿黄便颠着四条腿,快步跑到了过来,围在陈旸的脚边,用力晃着尾巴。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望向远方的牛心山。 牛心山的宏伟山峦,像一堵高墙,遮挡了半边的天空,挡住了他的视野。 第一百七十三章 花豹 有云,穿梭于山峦间。 让峻拔的牛心山脉,显然更加巍峨险要。 就在陈旸的目光游弋在山峦间的时候,叶儿黄忽然冲着院子外摇起了尾巴。 “汪汪!” 陈旸被叶儿黄的犬吠声惊动,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院子外。 一个素雅窈窕的身影,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走到院子大门外,静静伫立着,清风吹拂黄色裙摆,如同一朵珍贵的金茶花。 是林安鱼。 陈旸错愕的站了起来,意外于林安鱼的突然到来。 更意外于,那件自己买回来的布拉吉连衣裙,居然被林安鱼穿在了身上? 虽然十分意外,但意外中却带着惊喜。 陈旸猜测,这是不是意味着,安鱼已经从那一晚,彻底走了出来? 她是不是已经彻底原谅了自己? “安鱼,你……你怎么来了?” 陈旸心跳骤然加快,屏着呼吸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站在门口,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怡人的微笑。 她本就长得亭亭玉立,精致的五官挑不出半分瑕疵,一颦一笑仿佛三月春风,涤荡着陈旸彷徨到不知所措的心。 虽然不知道,林安鱼现在来找自己干嘛。 但赎罪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让陈旸有种灵魂超脱的感觉。 “安鱼,我马上过来。” 眼看灰土走到院子门口拦住了林安鱼,屋檐下的陈旸,一个箭步蹿到院子里,冲灰土喊道:“快让开!” 然而与此同时,林安鱼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安鱼?” 陈旸想叫住林安鱼,但林安鱼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眼看她要离开,陈旸心中疑惑,便想冲出院子。 可灰土不知为何突然转过头,冲着陈旸龇起獠牙,发出沉沉的低吼声,眼中也露出了凶光。 它拦在院门口,大有不让陈旸离开的意思。 “灰土,你怎么了?” 陈旸盯着灰土,心中惊疑间,忽然感觉少了些什么。 对了。 叶儿黄呢? 陈旸记得叶儿黄刚刚还在自己脚边,怎么转眼不见了踪影? 他抬眼一看,林安鱼纤弱的背影,越走越远。 见状,他对灰土大喊道:“灰土,你疯啦,快让开!” 可再一低头,眼前哪还有灰土的身影,反而是一只体型壮硕的大黄毛土狗,站在陈旸面前。 这只黄毛土狗,腰细如筒,胸围壮阔,身形如同一片叶子。 但它更像是成年版的…… “叶儿黄?” 陈旸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只大狗,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更让他愕然的是。 “叶儿黄”居然也对自己亮出了獠牙,凶狠地冲着自己犬吠。 陈旸顿时感觉一阵心悸,脑子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却产生出了不该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陈旸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刚退了两步,眼前的“叶儿黄”,身体忽然又长大了一圈,身上成片的黄毛之中,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纹。 “嗷!” 它咆哮一声,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声。 陈旸脑子嗡了一下,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是,再一看,拦在院门口的哪是什么叶儿黄? 分明就是一只体型壮硕的花豹! 这只花豹“嗷”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朝陈旸扑来。 陈旸不能动弹,被花豹扑倒在地,花豹顺势一口咬住陈旸的脖子,锋利的獠牙瞬间贯穿了陈旸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将陈旸的视野染红。 我死了? 陈旸脑中一片茫然。 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忽远忽近的犬吠声。 声音有些模糊。 但陈旸却能听出,那是叶儿黄稚嫩的叫声。 “汪!” 一声犬吠,让陈旸意识瞬间汇拢。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 下午的阳光,明媚而清晰,带着温度照进院子里。 灰土懒洋洋趴在院子的角落,听到叶儿黄的叫声后,抬头朝着陈旸这边看了一眼。 陈旸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陈旸看向脚边的叶儿黄,平复着砰砰直跳的心跳。 “汪!” 叶儿黄正冲着院子外摇着尾巴。 陈旸来不及回想刚才的梦,抬头一看,看到院子外走来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陈卫国。 下午三点左右。 去隔壁村打电话的陈卫国,在小刘那几个民兵的陪同下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告诉陈旸,自己已经给镇上的武装部打去了电话,上面已经知道花豹的事了。 加上张主任的配合,他相信上面很快会调度周围村子的民兵。 而陈旸也会跟着民兵的大部队上山。 用陈卫国的话说,现在老皮夹昏迷不醒,只能由陈旸帮忙,一起上山搜寻那只花豹。 当然,陈旸会带上叶儿黄。 “现在就等张主任回来了,估计今晚咱们就能上山。” 陈卫国话音刚落,院子外就响起了“叮铃”的自行车铃声。 两人赶紧起身,朝院子外走去。 张主任果然回来了。 但他脸色不太好,将自行车推到一旁,转头盯着陈旸,直直看了半天。 陈旸心中一紧,问道:“张主任,镇上什么情况?” 他估摸着,多半出状况了。 果然,张主任十分费解地盯着陈旸,倒不是对陈旸有什么意见,只是眼中带着浓浓地疑惑。 “我去了武装部。” 张主任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给武装部打了电话吧?” “打了呀,武装部知道牛心山的情况了。” 陈卫国有些莫名其妙地反问道:“张主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主任摆了摆手,说道:“那武装部的人为什么告诉我,需要等他们核实山上的情况之后,再决定是否组织民兵上山?” 他特意加重这段话中‘核实’、“是否”两个词的语气。 陈旸听出来了,这是典型的在打官腔。 “不应该啊!” 陈卫国也琢磨出了不对劲,辩道:“调动民兵不是小事,武装部要核实消息也很正常,但张主任你都出面了,他们不该这么说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耽搁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主任摊着手,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想到啊,对方居然连武装部都……”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再次看向了陈旸。 答案也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来,我们几个现在是要枪没枪,要人没人了?这还怎么上山打豹子?” 陈卫国嘴角抽搐了一下,已经有了想骂娘的冲动。 而陈旸更是很恼火了。 他没想到那个人伸出来的一只手,居然能盖住这么大的范围。 这种被人掌握于鼓掌中的感觉,很不好受。 “花豹活动的地带,离咱们山下太近了,不赶紧除掉的话,只会后患无穷。” 陈旸的话,引得张主任和陈卫国共鸣。 三人一致决定,就算没人帮忙,也必须尽快弄死花豹。 而眼下没枪也没人,要想对付花豹,就得慎重考虑如何减少伤亡的情况发生。 陈旸的意见是,不带那几个民兵上山了。 他们上次打狼的表现,陈旸看在眼中。 这次对付的是花豹,又没有威力合适的枪械,那几个民兵就算心有余,恐怕也力不足。 贸然带他们上山,反而得不偿失。 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陈旸认真问道:“小同志,你实话告诉我,如果就凭我们几个,我们有没有办法弄死那头花豹?” 没想到,看起来最斯文的张主任,反而是最有冒险想法的。 陈旸想都没多想,回道:“如果布置些陷阱的话,大概有五成的几率。” “五成?” 张主任皱了皱眉。 陈旸又补充了一句,“这五成里面,还得看运气,如果运气好,那只花豹能钻入陷阱,咱们就稳了。如果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会咋样?” 一旁的陈卫国急忙追问。 陈旸摇头道:“运气不好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说得很委婉,委婉得让陈卫国忍不住锤了下腿。 “小心身上的伤。” 陈旸提醒了陈卫国一句。 眼下与花豹正面硬刚,已经不明智了。 陈旸的办法,也只能是借助陷阱来绞杀花豹了。 这的确需要很大的运气。 张主任看了看陈卫国,对陈旸说道:“那这么说来,只能我们两个人上山了?” “嗯。” 陈旸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脚边的叶儿黄,“还有它,没它的话,不好找到那头花豹。” 张主任看着这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猎狗,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相信叶儿黄。 只是想到自己原本雄心壮志的打花豹计划,到头来只有两个人加一条小狗来完成,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不我也……” 陈卫国还想开口,但说一半,就被陈旸猜到了。 “行吧,陈队长,你的任务就是留守大后方,照顾伤员,稳定后方局势,让咱们安心上山。” “嗯,陈旸同志说得没错,眼下我们要对付的不止是花豹,斗争形势严峻,我们的面前,还有看不见的敌人。” 张主任的话,让陈旸很是意外。 “张主任?” 陈旸正欲开口,被张主任抬手挡住。 张主任严肃说道:“陈旸小同志,不要惊讶,我已经琢磨过来了,你惹上的麻烦,绝对不会那么简单,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看在咱们在牛心山上,都帮对方捡回一条命的份上,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哟,巧了不是。” 陈卫国咧嘴笑了笑,说道:“我这条命也被陈老二救过,看样子我也不能装作啥也不知道。” 陈旸听到二人的话,一时心绪翻涌。 遥想上一世,他绝对不会和这两人有所交集。 90年代,滨阳机械厂改革,像张主任这种干部,最多是下岗在家,绝不会和上一世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陈旸有所联系。 陈卫国就更不消说了。 上一世的陈旸,在牛家湾的时候,就没跟这个民兵队长有过任何交际,对方后来日子过得怎么样,陈旸也是一点都不清楚。 但在这一世。 因为打猎,陈旸结识了他们,还有了过命的交情。 “张主任,陈队长,我谢谢你们。” 陈旸先道了谢。 他想过,等花豹的事情处理好了,他就会去找到那个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起码得先弄清楚,对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眼下我们还是先想对付花豹的事,其他的因素暂不考虑。” 陈旸说完,也不废话。 他已经有了计划,明天就上山,在合适的地方布置陷阱,然后引诱那只花豹上钩。 “张主任,你明天还有时间上山吗,没时间的话不要紧,把枪借给我用一用。” “我当然有时间!” 张主任本就为了打猎,特意安排了几天的休息时间。 不过听到陈旸要用他的大八粒,他爽快道:“小同志,你的枪法比我好太多了,要用枪你拿去就是。” “嗯……既然张主任也要上山,这件事到时候再说吧。” 这次捕杀花豹,能交代的东西并不多。 今天的时间已经耽搁了,几人也不指望民兵能来支援。 一切敲定,接下来,陈旸又简单补充了几句,便和张主任约定好,明天一早上山布置陷阱,捕杀花豹。 张主任一想明天还要咱来一趟,这路又远,就懒得再来回奔波了。 反正他装备也带来了,于是就决定今晚就住在老皮夹家里。 他既然要留下来,陈旸就打算腾个位置出来。 陈卫国就建议,陈旸这么多天没回过家了,今晚可以先回一趟自己家陪陪父母,瞬间就住家里了。 于是傍晚以前,陈旸告别了张主任和陈卫国,独自往家中走去。 走的路上。 他脑海中回忆着下午的梦。 梦中的林安鱼,那一袭鹅黄色长裙的身影,让陈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走到自己家的院子外,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推开了院子门。 “妈,我回来了。” “你妈在做饭,你怎么回来了?” 陈援朝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看到儿子突然回来,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第一百七十五章 遭人烦 “回来了?” 陈援朝敲了敲旱烟杆,起身站起来。 陈旸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水缸前放了一个大盆子,不是洗脸擦身的那种,于是好奇问道:“爸,这是要干啥?” “天要黑了,晚上泡点苋菜的种子。” 自从家里的几亩地收了红薯后,就一直空着。 恰逢五月,陈援朝便想这种点苋菜。 陈旸上辈子五体不勤,连带现在也不清楚种植方面的知识。 陈援朝见他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愿意再讲,说道:“你回来得挺是时候,快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听到陈旸回来,刘淑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盯着陈旸的脑袋,问道:“脑袋上的伤咋还没好,留这么大个疤?” 陈旸摸了摸左边的脑袋。 哪有疤? 这是结的痂,好了自然不会留下痕迹。 不过陈旸不敢争辩,免得又引来老妈的喋喋不休。 “妈,我饿了。” “哎哟,那咋办,没煮你的饭。” 刘淑芳笑呵呵钻进了厨房。 的确。 父母都不知道陈旸今晚上回来,所以并没有煮太多的米饭,等饭菜上桌以后,刘淑芳就煮了一碗面条,端给了陈援朝。 “把你的那口,留给儿子。” “我吃面……哦,你们吃白米饭?” 陈援朝对刘淑芳的安排很不满,转头瞪了一眼陈旸。 晚饭的时候,陈援朝打听了老皮夹的情况,得知老皮夹还在昏迷中,老两口一阵唏嘘。 “老皮夹这么大年纪了,还遭这种罪……哎,希望老天爷保佑吧。”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 一提到老皮夹,陈旸的心情也不好,老皮夹对待他和亲人差不多,他最近甚至常常做梦,都梦到老皮夹吃下了肉珍珠,然后好了起来。 加上这几天,接连各种不顺的遭遇,让陈旸感觉有些心累。 老妈刘淑芳见儿子情绪不高,便想安慰几句,却被陈援朝拦住了。 陈援朝说道:“你让他安静一会儿就行了。” 刘淑芳一听,不乐意了,对陈援朝埋怨道:“我哪能像你没心没肺的,儿子都这样子,你一句话都不说。” “你懂个屁!” 陈援朝抱着碗,埋头嗦起了面条。 刘淑芳冲老伴儿哼了一声,转头想跟陈旸继续说什么,结果看到陈旸也埋着头开始刨饭。 见这父子俩一个德行,刘淑芳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咽了回去。 饭桌上,响起沉闷的吃饭动静。 坐在陈旸对面的林安鱼,始终默不作声地小口吃着饭,只趁左右的叔叔阿姨没注意,才偷偷抬起头,看几眼陈旸。 看着陈旸机械地刨着饭,她大概有些感同身受,咬着唇,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饭桌上,不止她和陈旸两个人。 哪怕让她和陈旸随便说一句话,这话的内容无关任何情感的表达,她也是决计不好意思开口的。 更何况,除了害羞以外。 摆在林安鱼和陈旸之间的,还有另一个难以面对的问题。 以林安鱼的阅历,她无法主导着她和陈旸,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种事,只能陈旸来做。 但陈旸吃完饭以后,就坐在台阶前,开始思考明天该做一个什么样的陷阱,来捕杀山上那头花豹。 没办法,明天只有他和张主任两人上山,外加一把枪、一条狗。 这种阵容,要想弄死一头花豹,运气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陈旸脑子里想了几个陷阱方案以后,发现还不如在心里,默默念几句“老天爷保佑”,更让心里面踏实。 当然,靠祈祷老天爷,过于乐观抽象了。 陈旸还是宁愿相信自己。 他相信自己这么多年打猎的经验和技巧,也相信自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眼一样,可以精准找到猎物的破绽。 就像现在。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光线有些暗,陈旸的目光却能精准落在林安鱼身上。 嗯? 林安鱼在泡苋菜的种子? 陈旸看到林安鱼走到水缸前,似乎准备舀些水到那个大盆子里。 不知是因为心烦意乱,还是因为身姿纤细的林安鱼,站在大水缸面前更显纤弱的背影,激发了陈旸的某种冲动。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水缸面前,从林安鱼手中拿过水瓢,将水缸里的水,舀到大盆子里。 哗! 水声冲刷着盆子,也冲刷着陈旸心里某些东西。 妈的。 我到底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些矫揉造作。 原谅该死的他,上辈子没结过婚。 虽然身边不乏女人,可陈旸并没有谈过恋爱。 上一世家破人亡之后,让陈旸对感情这种事痛定思痛,将肉欲和情感做了理性区分。 他周围不缺女人,但和她们也仅仅保持肉欲的关系。 这让他在情感这块的体验,几乎一片空白,甚至自我意识中,带着一些大男子主义。 就像现在。 陈旸也不知道,自己帮林安鱼舀水的行为,在林安鱼眼中是什么样子。 他就这样一瓢接一瓢的,将水往大盆子里倾倒。 哗啦啦的水声,传到了陈援朝的耳朵里。 堂屋内。 陈援朝抬起头,看到陈旸和林安鱼站在水缸前,这种两人同框的稀有景象,差点没让陈援朝眼珠子瞪出来。 他赶紧走到厨房门口,悄悄喊正在洗完的刘淑芳。 “娘的,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人家安鱼好不容易心情好一些,他凑过去不是遭人烦么?” 陈援朝挽起袖子,就要准备去收拾陈旸。 “谁没眼力见?” 刘淑芳气得一把将丈夫拽进厨房,压着声,瞪着眼道:“你当安鱼没长脚啊,她要真烦陈旸,能杵在那里不走?你个糟老头子,凑什么热闹?” 陈援朝愣住了。 他琢磨着刘淑芳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既有意外,也有震惊,还有几分不解。 “嘶,那臭小子和安鱼……” 旁观者清。 陈援朝只是以前从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也反应了过来,于是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 刘淑芳嘴角忍不住扬起,“反正不出意外的话,你儿子要娶媳妇喽!” 第一百七十六章 裙子很好看 “真的?” 陈援朝像听到了什么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眉眼瞬间舒展。 这臭小子要是能娶了安鱼,也是算是功德圆满喽。 想到这里,陈援朝优哉游哉出了厨房。 他也不去打扰院子里的两人,兀自静步回到了房间。 “哗啦啦!” 陈旸将一大瓢水倒入大盆中,感觉差不多了,便放下水瓢,站在一旁。 在他舀完水后,林安鱼忽然转身去了厨房。 陈旸见林安鱼一声不吭离开,竟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在为救老皮夹而上山之前,陈旸已经感觉林安鱼的状态趋于缓和。 只不过这段时间,难得有机会回来,陈旸和林安鱼接触的机会实在太少,对林安鱼状态的把握,已经有所不足。 所以刚刚舀水的时候,他也想偷偷观察林安鱼。 但别看他一米八的高个,愧疚的心理,让他在林安鱼面前拘谨得紧,手在打水的同时,心中也在打鼓。 只记得刚刚林安鱼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以至于陈旸脑子里努力回忆了半天,却想不起来林安鱼当时是什么表情。 果然。 和女人接触,就像打猎一样。 要有耐心,也要有决心和执行力,不能举棋不定,否则女人和猎物一样,都会溜走。 这是陈旸总结出来的。 他现在就有些后悔,刚刚居然没主动和林安鱼聊几句。 如果林安鱼再次站在自己面前,他保证绝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好吧。 林安鱼居然真的来了。 陈旸愣了一下,看到林安鱼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提着一袋苋菜种子。 她来到水盆前,将种子倒入盆中。 接着她又往里面撒了些许盐,然后蹲下来,将一只纤细的玉手伸入水中,轻轻搅动着水里的种子。 陈旸对农活一窍不通,看到林安鱼这么做,他也蹲下来,照着林安鱼的动作,将一只粗手探入水中,张开五指,像划桨似的搅和着盆中的水,将盆中带着种子的水,搅得哗啦啦作响。 如果此刻老妈刘淑芳在旁边,肯定一巴掌给陈旸呼过来了。 就连林安鱼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微微抬头,疑惑地看了看陈旸,似嗔非嗔,带着些许无奈的腔调,说道:“你轻一点!” 陈旸微微顿手。 他本是想为林安鱼分担点力气,却没想弄巧成拙,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这也好。 林安鱼的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一些僵硬的东西。 陈旸想到刚刚对自己的告诫,就趁机说道:“安鱼,我一直没做过这些,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说完以后,陈旸还顺便抬起头,看向了林安鱼。 他看到林安鱼俏丽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的神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林安鱼似乎也在寻找,一种和陈旸交流时能够显得平和自然的状态。 她沉默了一下,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告诉陈旸,现在是在给苋菜的种子做清洗,目的把杂质和空壳洗掉,不是在淘米。 陈旸听得很认真。 其实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并不难,他主要是沉浸在林安鱼的讲解中,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林安鱼以后当上老师的画面。 他倒是希望以后的林安鱼当了老师,能跟她姐姐有所区别。 毕竟,林安柔是恬静秀雅的性格,而林安鱼本应是活泼灵动的性格。 但现在的情况是,林安鱼安静沉稳得不像话。 在指导陈旸时,语气和神态,居然和林安柔有几分神似。 这让陈旸感到了不妙。 “安鱼,种子洗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干嘛?” 林安鱼没有回答,而是找来一个网兜,将盆里浮在表面上的杂质都滤掉以后,又将种子捞出放置一旁。 这时,她才开口道:“现在要把水换掉,然后再用温水浸泡种子。” “好,我来!” 终于等到下力气的活了,陈旸迫不及待端起一盆水,走到院子外倒掉。 林安鱼看到陈旸走出了院子,又回头看了眼厨房和堂屋,没有看到老两口的人影,这才将提在胸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刚刚和陈旸说话时,她就有些紧张,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一样。 趁着四下无人,她抓紧调整情绪。 等陈旸拎着空盆回来时,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当然,是流于表面的平静。 陈旸给盆里舀了温水,林安鱼试了试水温,这才又将苋菜种子倒入水盆中。 接下来又该如何处理种子,陈旸已经不关心了。 他只是跟着林安鱼,将手伸入盆中,轻轻搓洗着水里的种子。 两人的手,在水中难免有所触碰。 几次触碰之后,林安鱼纤细的手指,在水中如同鱼儿般的波动,让陈旸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手从盆中缩了回来,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安鱼,之前蒋主任找你填表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答应呢?你不是一直想去省城当老师吗?” 听到陈旸的问题,林安鱼低垂着头,双眸落在盆中。 此刻。 盆中的水,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散发着粼粼波光。 林安鱼数着这些光点,一时分不清水里面,有几颗是真正的星星倒影。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拒绝蒋主任的安排。 温水浸泡苋菜的种子,是为了软化种皮,适当播种的时候更好发芽。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浸泡完以后,便需要几天的时间催芽。 这个过程,陈旸自然参与不了。 不过就算这样,今晚他亦是收获匪浅。 至少经由他手里的种子,已经被他软化了。 林安鱼回房间前,小声说了句:“裙子……很好看。” “什么?” 陈旸没太听清,想让林安鱼重复一句, 可林安鱼已经转身,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院子里,一脸莫名其妙的陈旸。 浸泡完苋菜种子,时间来到了凌晨。 老爹老妈也早就回房休息去了。 眼见时间已经这么晚了,陈旸打了个哈欠,也准备回房休息睡觉。 但刚路过堂屋,他就看到父母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挖坑 “忙完了?” 陈援朝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院子,顺嘴问了一句。 “嗯,忙完了。” 陈旸点了点头,看到老爹的手里拎着旱烟杆,便奇怪问道:“爸,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来抽烟,有心事啊?” “有个屁的心事!” 陈援朝哼了一声。 他拎着旱烟杆来到台阶前坐下,点燃烟丝吧唧了几口,这才小声抱怨道:“你妈现在太过分了,烟不让抽,酒不让喝,你说这像话吗?” 抱怨完,陈援朝还回过头,心虚地瞥了一眼自己房间。 “我妈还不是为了你身体着想。” 陈旸走到老爹身旁坐下。 趁着现在没有其他人,他想到了那本牛皮笔记本的事。 “爸,你最近要多多留意,看咱们家里人,有没有被人盯上。” 陈援朝放下旱烟杆,皱眉看向陈旸,问道:“你小子难道毛病改不掉,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那倒没有。” 陈旸摇了摇头,笑道:“那话怎么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嘛,你儿子现在厉害着呢,容易被人惦记上。” “你厉害个屁!” 陈援朝哼了一声,将旱烟杆叼在嘴里,咂吧了几口。 随着一阵白烟在院子里飘散。 陈援朝抬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嗯,我会留意的。” 平时,老爹陈援朝很少对陈旸假以辞色,常常是板着一张脸,一副看不惯陈旸的样子。 尤其是上一世的时候,父子俩几乎就没有过单独交流的机会。 这也导致了上一世的陈旸,一直以为老爹最不喜欢他。 但重生以后。 陈旸才渐渐发现,最懂自己的人是老爹。 并且,他还发现老爹虽然看起来为人板正,平时一副吃亏受气的模样,但实际上老爹心思极深。 甚至,有些腹黑。 这种发现,也是陈旸长时间留意才注意到的。 “爸,既然你答应了,我就可以放心去睡觉了,爸,你少抽点烟,也早点去休息吧。” “嗯!” 陈援朝沉声回应了一声。 陈旸嘿嘿一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未亮,陈旸就去厨房蒸了些白发馒头。 装入陈卫国的军挎包以后,转身和起床的老爹老妈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家,直奔老皮夹家而去。 老皮夹的家里,张主任已经收拾了妥当,他左手自己的大八粒,右手陈旸的开槽弓。 陈旸到来的时候,张主任把开槽弓和大八粒摆在陈旸面前,让陈旸挑选。 “陈旸同志,我建议你用枪,你的枪法,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当初陈旸一颗子弹,贴着张主任的头皮,打爆狗豹子脑袋的那一枪,到现在都让张主任记忆犹新。 “没关系,张主任,我这不是还有五支箭吗,我将就着用。” 陈旸拿过开槽弓,背在了身上,腰间也插上裹着牛皮刀鞘的古苗刀。 临时前。 他还找到了一把老皮夹家的锄头。 老皮夹是猎物,也不知他那把锄头从哪里来的,放置了多久,已经生了锈。 好在锈迹并不深,还能用,于是陈旸把锄头也带上。 “出发吧。” 准备就绪后。 陈旸招呼着叶儿黄,和张主任出了院子。 陈卫国站在院子大门口,眼巴巴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目送两人往牛心山上走去。 上山的路上,叶儿黄在前面领路。 陈旸和张主任走在后面,和张主任交流着布置陷阱的一些步骤。 很快,在叶儿黄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前天陈旸遭遇花豹的那片林子。 像花豹这种猛兽,活动范围会很大,也只会在自己规划的领地出没,所以陈旸计划就在这片林子内设伏。 他和张主任来到了一个山坡,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见周围视野良好,坡上有碎石可做掩体,于是陈旸决定就在山坡下布置陷阱。 “张主任,劳你受累,先挖个坑吧,我去旁边砍点灌木。” “行!” 张主任接过锄头,就开始吭哧吭哧挖坑。 花豹的弹跳力惊人,如果只是正常挖个土坑,很难将其困住,除非这个坑深度惊人。 然而就现在陈旸和张主任两人,显然没办法挖出这么理想的深坑。 因此,捕杀花豹的关键,是陈旸砍的灌木。 陈旸一口气砍了几十根擀面杖粗细的灌木木棍,然后将它们抱到了张主任这边。 砍树比挖坑轻松一些。 陈旸回来的时候,张主任的土坑才挖了不到一尺深,直径也才不到两米。 但张主任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工作一刻不能停。 于是陈旸接过张主任手中的锄头,让张主任去旁边削那些灌木的细长木棍。 “张主任,木棍的一头,一定要削尖点,花豹的反应快,要是落入坑中,不能第一时间伤到它,它就能跳出咱们挖的坑逃走。” “明白!” 张主任开始削木棍,陈旸则继续挖坑。 两人热火朝天的布置陷阱。 叶儿黄则站在山坡上,充当警戒的作用,一对狗耳朵高高立起,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陈旸不知疲倦死得,用全身力气狠狠挖掘着土坑。 随着他不断努力,土坑的深度很快来到了三尺的高度,在挖深一点,这个坑就能埋住陈旸的大腿。 不过就算这样,土坑的深度还是没有达到陈旸满意的程度,起码要有一人高才行。 而张主任已经将几十根木棍的一头全部削尖。 见陈旸也累得够呛,他便过来接替陈旸,继续挖着坑。 就这样,两人轮流更换挖土的人。 地下的泥土,混着一些碎石和杂草,被被锄头一块块挖了出来。 土坑越挖越深。 时间也过得越来越快。 等坑的深度达到2米高度后,陈旸和张主任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累也累得够呛。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可就算这样,陈旸和张主任也依然不敢休息一下,开始争分夺秒的将木棍插入土地的底部。 除了时间紧迫以外。 最关键的是,陈旸和张主任,都不清楚那头花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吸引豹子 两人简单吃了点馒头,又开始忙活起来。 陈旸像个土拨鼠,整个人都陷在坑里,终于将这个简易的陷坑布置完毕。 他爬上坑后,又和张主任找来了一些拇指粗细的藤条,将藤条一根根横在坑洞上。 接下来都不需要陈旸开口,张主任就去抓来一些树叶、浮土和杂草,铺在藤条上,一个伪装网将整个土坑覆盖住。 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山坡的石头上,还来不及休息,陈旸再次站了起来。 “小同志,你上哪儿去?” “弄点野味回来放血,吸引那头花豹。” 陈旸眼神中闪烁着熠熠光芒,招呼了叶儿黄,走入旁边的林子。 张主任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抬头看向天空,有风吹来,吹得白云漫卷,吹得日头渐渐偏西。 院子里,斜阳照下,昏黄如酥。 陈卫国换好身上纱布后,便准备给老皮夹喂肉汤喝,他走到厨房,开始生火熬煮那一锅肉汤。 锅中的肉珍珠,经过这些日子的熬煮,还是浑圆饱满。 只是肉珍珠的表面褪去了肉色,结出了一层嫩滑的胶状物质,如凝脂一样晶莹透剔。 陈卫国也不知道着肉珍珠还能熬多久,但看到汤汁开始翻滚,锅内渐渐飘出了熟悉的香味,猜测这么神奇的东西,应该还能熬很久。 这时,院子里的灰土忽然大叫起来。 它叫声狂躁,如疾风骤雨一样涌入了厨房。 陈卫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匆盖好锅盖,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朝着院子望去。 只见灰土站在院门口,正冲着院子外疯狂犬吠。 “灰土!” 陈卫国连喊几声,却制止不了灰土。 他又惊又疑,迅速来到院子门口,顺着灰土狂吠的方向往外看去。 山路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背影魁梧,步伐矫健,正沿着远处的山路,往牛心山而去。 陈卫国见那个男人行走的姿态,竟是行伍出生的练家子,不由眼神一凛。 灰土叫得太激烈,陈卫国赶紧按住灰土。 那个男人忽然回头,看向这边。 陈卫国则已躲到门后,多年当兵的经验让他警惕起来,他知道那个男人绝对不是寻常角色。 等灰土安定下来,陈卫国这才往门外探头望去,却看到那个男人已经走入了山林。 夕阳下,对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间。 这段时间待在老皮夹家中,陈卫国第一次看到灰土这么狂躁。 他很难不怀疑,那个男人路过时,多半有过什么可疑的举动,而引起了灰土的警觉。 对方是谁? 上牛心山有什么目的? 陈卫国心中疑惑,下意识看向灰土。 灰土却转过身,抬头看向老皮夹的房间。 忽然,灰土似乎察觉到什么,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对着老皮夹的屋子轻轻摇起了尾巴。 “老皮夹……” 陈卫国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立马朝老皮夹的屋子奔去。 夕阳斜照进门槛。 老皮夹的屋子内一片昏暗,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药草味。 陈卫国像往常一样跨过门槛,人却怔了一下,停在了门口,愣愣地看向摆在角落的那张床。 躺在床上的老皮夹,已经昏迷了十多天。 但陈卫国借着夕阳昏黄的光线,隐约看到老皮夹的一双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老皮夹?” 陈卫国既小心又激动,走到床前,尝试呼唤老皮夹。 老皮夹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微微睁大了一些,从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带着几分呆滞和迷茫。 “老皮夹、老皮夹……” 陈卫国又小心喊了几声。 老皮夹的眼皮不再继续睁大,但嘴皮开始嗫嚅起来,似乎要张口说话,只不过喉咙里发出来的,却是沙哑的喘气声。 眼看老皮夹昏迷这么多天,终于有些意识清醒的态势,陈卫国瞬间激动起来。 “对了,肉珍珠……老皮夹,你等等!” 陈卫国想起陈旸的叮嘱,不敢迟疑,转身朝厨房冲去。 灰土也走了过来,站在屋子外,看向屋子里的老皮夹,尾巴越摇越快,尾巴上的白色绒毛,好像五月的杨树飞絮,在风中肆意摇曳。 起风了。 傍晚的风,一路吹上了牛心山。 林子里簌簌而动的树木,像是被一双大手拨动了一样。 张主任循声看去,看到从林子里走出的陈旸,顿时松了一口气。 陈旸手里,拎着一只耷拉着脑袋的野鸡。 “你从哪里抓来的野鸡?” 张主任估摸了一下,陈旸进入林子不过半个小时,就弄来了一只野鸡,这效率着实不低。 但陈旸却摇头笑道:“是叶儿黄弄来的。” “汪!” 叶儿黄昂起了狗脑袋。 张主任也笑了,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到陈旸面前,说道:“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把野鸡交给我,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等下还要对付那头豹子。” “好!” 陈旸也没客气。 他布置好了陷阱,就领着叶儿黄去抓野鸡了。 虽说野鸡是叶儿黄抓住得,但陈旸也跟着跑了半个小时,却是需要歇一口气。 将野鸡交给张主任后,陈旸来到石头后面。 这块石头半人高,坐着不是,靠着不是,陈旸索性趴在石头上,看着张主任走到坡下,用刀子在野鸡脖子上割了一刀,顿时一大滩鲜血流在陷阱的伪装网上。 野鸡扑腾着翅膀,却被张主任一只手钳得死死的。 等野鸡不再动弹之后,张主任才将浑身是血的野鸡固定在伪装网,重新回到了陈旸身边。 “小同志,咱们的陷阱上全是野鸡的血,那味道,估计能把豹子引过来了。” “应该没问题。” 陈旸休息得差不多了,掏出馒头,抓紧时间和张主任吃了起来。 叶儿黄也不挑食,吃了陈旸两个馒头,依然摇着尾巴,眼巴巴看着陈旸手里的馒头。 陈旸赶紧捂住馒头,自言自语道:“不多了,不多了……” 张主任问:“什么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陈旸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最多两小时天就黑了,希望豹子能在天黑之前出现。” 第一百七十九章 风险太大 陈旸担心晚上风险大。 所以盼着在天黑前,那头花豹能落入陷阱。 他把叶儿黄抱到石头上,只等花豹出现,叶儿黄提前发出预警。 张主任在一旁检查了枪支,确认无误后,和陈旸一起,靠在石头上静静等着花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傍晚的山风越发呼朔,吹得四周树木摇摆不定。 “今天的风咋这么大?” 张主任诧异了一声。 夕阳之下,天边的云一片火红,霞光映照在簌簌而动的树林中,氛围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叶儿黄忽然绷紧了四肢,脑袋左顾右盼的张望起来。 陈旸一看就明白了,转头提醒张主任:“来了!” 仅仅两个字,瞬间让张主任提起了精神。 他端起大八粒,环视坡上的林子,陈旸则将搭开了开槽弓,以身前石头为掩护,观察坡下的动静。 叶儿黄越发紧张,盯着坡下的林子,不住地挪动两条前腿。 果不其然。 陈旸很快看到坡下,一只斑斓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身影个体不大,十分矫捷,三步一跃,跳出了一仗,落在了陷阱前的空地上。 是花豹! 陈旸轻轻拉了下张主任的胳膊,张主任回头看向坡下,瞬间将枪口对准花豹。 夕阳照耀着花豹身上斑斓的斑点纹路,这鲜明的特征,让坡上的两人屏住了呼吸。 看样子,诱饵起了作用。 这头花豹在距离野鸡几米外停下,露出獠牙,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野鸡。 它被野鸡的血气味吸引,却不着急上去扑食野鸡,反而警惕地徘徊起来,一时间没有进入陷阱的打算。 陈旸和张主任没有发出一丝动静,就连叶儿黄也趴在了石头上,尽量躲着,等花豹钻入陷阱。 那头花豹却是谨慎了些,或许没想到猎物就这么容易地摆在自己面前。 幸好它并没有察觉到陷阱的存在,迟疑了一会儿,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野鸡扑了上去。 野鸡被绑在伪装网上,伪装网上的藤条,也就只能支撑几斤的重量,断然承受不了一头花豹的体重。 花豹的抓子刚碰到野鸡,盖在浮土和野草下的藤条,就因为承受不住花豹的体重而纷纷断裂。露出一个 簌! 伪装网露出一个洞口。 花豹同时顺着这个洞口,连同野鸡一起滑落进了陷坑之内,随即陷坑内传来花豹几声嘶吼的惨叫声。 听到花豹的叫声,陈旸和张主任立马从石头后面窜出,一路冲下山坡,来到陷阱前。 由于伪装网被破坏,陷阱周围草木翻飞,一个深坑露了出来。 陈旸探了探头,朝坑内望去,就看到花豹的大腿上,腰腹上被几根锋利的树枝洞穿,鲜血淋淋的。 只不过花豹并没有立马断气,看到有人出现,它咧开嘴皮,露出锋利的獠牙,冲着陈旸和张主任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个深坑耗费了两人大半天的力气,挖得比人还深,加上花豹受了伤,陷入深坑中,已经成了困兽。 就算没死,也失去了威势。 张主任为了防止出意外,果断抬起大八粒,枪口对着花豹,连续扣动三次扳机。 “啪!啪!啪!” 三颗子弹射出,将这头花豹击毙。 “小同志,解决了。” 张主任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收了枪,释怀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这头豹子,看样子这陷阱咱们没白挖。”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看样子运气站在我们这边。” 陈旸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分析,本以为花豹不会那么容易上当,这次捕杀过程,或许会出现意外。 但现在看着深坑里,陷入血泊的花豹尸体,陈旸也大松一口气。 “诶唷,可惜了,我这几枪打在了这豹子的身上,糟蹋了这漂亮的皮毛。” 张主任打量着花豹尸体,忽然啧啧摇了摇头。 “没关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主任,我下去把花豹的尸体弄上来,咱们早点下山。” 陈旸想趁着太阳落山前往山下赶,于是迅速跳入了深坑中,小心避开那一根根锋利的树枝,准备去搬运花豹的尸体。 但这时,坡上,忽然传来叶儿黄急促的犬吠声。 陈旸心头猛地一震,抬头大喊道:“有情况!” 站在土坑旁边的张主任,此刻注意力完全放在坑内,丝毫没有注意到,远传林子里,又走出了一头花豹。 这头花豹,个头比坑中的花豹要大上一些。 等张主任抬头时,这头花豹已经咆哮着朝张主任冲来。 两者之间不过二十米距离,只需几秒钟,花豹就能冲到张主任面前。 张主任也算是有胆气,虽然惊了一下,仍然不忘举起大八粒,对着冲来的花豹开上一枪。 只可惜没来得及瞄准,花豹跑得又快,这一枪直接打空了。 而这头花豹的速度极快,不等张主任开出第二枪,就已经直接蹿到张主任跟前,抬起两只厚重的前爪,携着一股劲风,朝张主任抓来。 电光火石间,张主任只能抬起大八粒作抵挡。 花豹的一爪子,势大力沉,一阵劲风铺面,张主任手中的大八粒瞬间脱手,被花豹一巴掌拍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摔在草地上。 张主任心中一咯噔,忙后退两步,伸手去摸腰间的开山刀,然而花豹前爪落地,与他之间不足两米距离,作势就要再扑张主任。 好在这时,陈旸已经从深坑爬了上来。 眼看张主任有危险,陈旸来不及弯弓搭箭,抽出古苗刀,大喝一声,立马吸引了花豹的注意力。 花豹见旁边又蹿出一人,就放弃去扑张主任,转而冲陈旸低吼一声。 陈旸不敢贸然冲上去用古苗刀砍花豹。 古苗刀虽然锋利无比,但花豹的爪子也未尝不利,双方都是肉包骨头,如此近距离,和一头灵活且有力的猛兽肉搏,显然是非常危险的。 陈旸将古苗刀横在身前,预防花豹利爪抓来的同时,双腿微微弯曲,呈现爆发力量的态势,准备随时移动身形。 第一百八十章 看错了 花豹不蠢。 见身旁有两人一左一右和自己对峙,立马就往后退了几步。 陈旸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头花豹体型更壮,和之前袭击自己的那头花豹体型差不多。 他猜测这才是正主。 躺在坑里的那头,多半是头母花豹。 娘的。 该不会是来给老婆报仇的吧? 陈旸上一次差点栽在这头花豹的利爪下,不敢大意,冲张主任喊道:“快捡枪!” 那把大八粒被拍飞出去几米远,张主任心知自己去捡枪,后背就暴露给了这头花豹。 可眼下情况危急,张主任也不敢迟疑,硬着头皮就冲过去捡枪。 那头花豹看到张主任背身,果然立马转移注意力,抛开陈旸,要朝张主任冲去。 陈旸等的就是这一刻,见花豹动身,他也跟着举刀往前跑出两步,并且又大喊一声,将花豹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 花豹再次停下脚步,低吼着,转头冲陈旸冲了过来。 野兽的四肢都极为粗壮,遁地奔走时,那种爆发的力量感铺面而来,加上咆哮的震慑力,常常能吓得猎物不敢动弹。 陈旸心中也是一惊,眼看花豹转眼就飞蹿到自己,急忙猛甩一刀,想要逼退花豹。 但花豹已经奔到陈旸面前,不肯轻易后退,抬起两条前腿,呈扑咬姿态,利爪扬起,拍向陈旸手中的古苗刀。 看样子,这花豹极为聪明,知道人类手中武器厉害,想先打掉陈旸手里的古苗刀。 好在有张主任的前车之鉴,陈旸有了防备,握刀很稳,花豹这一爪从上往下一拍,只拍得古苗刀刀头下沉,却并未从陈旸手中脱手。 但这一爪力道之重,仍然拍得陈旸虎口一麻。 陈旸紧要牙关,用力将古苗刀抽回,心中暗暗吃惊,心想还是低估了花豹的厉害。 毕竟是被称为“二大王”的山林野兽。 能排在老虎后面的,能是什么泛泛之辈? 那头花豹一巴掌没有拍掉陈旸手中的古苗刀,前爪落地瞬间,顿时怒号一声,微微伏身,就要再次朝陈旸扑来。 好在这时,张主任已经捡起掉落的大八粒,看到陈旸危险,立马扣动扳机。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在傍晚的林子内响起。 这一枪仍然没打中花豹。 没办法,张主任看到陈旸危险,根本来不及瞄准,想的是上次用枪声惊走花豹的办法,便朝天放了一枪。 花豹惊觉背后枪声响起,果然也停止去扑陈旸。 只不过张主任没想到的是,这头花豹没有像上次一样逃走,反而张嘴露出一对锋利獠牙,转头朝张主任嘶吼了一声。 “他/娘的!” 张主任眼看花豹不识抬举,也恼了,趁和花豹没有冲过来,果断压下枪口,见缝插针对着花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冒出了火光。 同时,花豹的后背上,一块巴掌大的豹皮,被子弹硬生生扯下,带着一窜血珠,飞到半空中。 “嗬!” 花豹顿时吃痛,嘶吼一声之后,调头就要逃走。 张主任眼看一枪没打中花豹要害,立马瞄着花豹逃跑的方向,连续扣动扳机。 “啪、啪、啪!” 大八粒喷出三道枪火。 同时,陈旸也弯弓搭箭,瞄着逃走的花豹,射出一支开槽箭。 只可惜,花豹受惊逃走速度几块,张主任连开三枪,打空枪膛的子弹,也未再打中花豹一枪。 陈旸的一箭,也斜斜插在了十多米远的草地上。 那头花豹如一阵风似的,在草丛间飞快奔走,没一会儿就借着昏暗的天色掩护,逃入了山林中。 “娘的,被它跑了!” 张主任气得破口大骂一声,看了眼昏暗的天色,转头问陈旸:“小同志,追不追?” 陈旸看了眼土坑,脸色深沉道:“刚刚我们弄死在坑里的豹子,多半是这头豹子的媳妇,这头豹子肯定记恨上我们了,不把它弄死的话,恐怕会后患无穷。”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主任一边快速填充子弹,一边说道:“那玩意儿已经挨了一枪,咱们就该趁它病要它命!” 说完间,张主任已经将子弹压入了大八粒的弹仓。 陈旸也走过去,将插在地上开槽箭拔起。 眼下只有五支开槽箭了,每一支都十分宝贵。 “走吧,天要黑了。” 将开槽箭插入箭袋后,陈旸立马招呼坡上的叶儿黄下来,让叶儿黄在前面带路。 两人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叶儿黄,钻入了林子内。 那头花豹受伤以后,逃走时,沿路流了不少血,要想追上它,还真不算困难。 只不过这畜生跑得很快。 陈旸和张主任在林子里追了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发现花豹的影子。 这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林子的漆黑一片,陈卫国的手电筒亮度很低,又很费电,陈旸只能和张主任胡乱砍了一些树枝,点燃以后拿在手中,当做简易火把,继续追捕花豹。 就这样,在林子里又钻了一个小时。 叶儿黄忽然叫了一声。 陈旸抬头,透过茂密的树枝,隐约看到几棵大树后面,似乎出现了一段岩壁。 他们扒开草丛,发现已经走到了这片林子的边缘。 林子外,是一座突兀的山岩石壁,岩壁上覆盖了大量的青苔。 在夜色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叶儿黄忽然停下不走了。 陈旸见状,猜测花豹应该就在附近。 于是他蹲下来,将火把往地上一照,果然发现了地上有零星的血迹。 “张主任,那头豹子应该就躲在了附近。” 陈旸说完,又把火把往旁边照了照,发现零星的血迹,朝着岩壁而去。 “张主任,咱们走吧。” 陈旸站了起来,打算顺着血迹继续找下去。 但张主任不知为什么,像突然愣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几十米外的岩壁。 “张主任?” 陈旸又喊了一声。 张主任才回过了神,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表情,抬手指着远处的岩壁。 “小同志啊……我眼睛不太好,我好像看到了一扇门,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看错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君洞参天 陈旸顺着张主任的指引,看向了岩壁。 一道月光洒下。 照在覆盖了青苔的岩壁上,显得山岩十分暗沉。 不过在某处岩壁上,有个黑漆漆长方形的洞口,相较于暗沉的山体,显得十分突兀。 乍一看,还真像一扇打开的门。 陈旸“咦”了一声。 他猜那是个山洞,并且洞口是方形的,看起来是大自然巧夺天工的意味。 可仔细一看。 陈旸发现在洞口上方,有些凸起的棱角,看起来十分像往外延伸的屋檐,以及屋檐上的瓦当。 这就很匪夷所思。 难道有人在这里修了一座房子? “你们这里,还有人住在牛心山上?” 张主任问的问题更是直接。 陈旸摇了摇头,说:“就算有人住在山上,最多也是住在外围,我们现在的位置,起码深入了五、六公里,这里都是原始密林,不应该有人住。” “嗯,那就有些奇怪了。” 张主任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说道:“现在是9点半,咱们这会儿是来抓豹子的,如果情况不对,就算往山下赶……嗯,最多4个小时就能下山。” “张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主任盯着那个像门的山洞看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沉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行,那我打头。” 陈旸隐约猜到张主任在顾虑什么,于是抄起古苗刀,准备在前面带路。 往常这个时候,叶儿黄都会主动跑在陈旸前面。 但陈旸走了两步后,发现叶儿黄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叶儿黄夹着尾巴,只肯跟在后面走…… “走吧。” 张主任看着陈旸,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这气氛瞬间就不对了。 陈旸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倒霉。 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提高警惕,带头朝那个山洞走去。 这段到岩壁的路只有区区几十米,眨几下眼的功夫,就能走到山洞前。 甚至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旸就已经看清,那山洞的真实面貌。 果然是扇门! 而且还是一扇在山壁岩石上,开凿出了四四方方有门庭的石门。 陈旸刚刚也没看错,门外上方是飞檐翘角的屋檐,这是典型的门楣结构。 有门庭,有门楣…… 谁在这牛心山上,依山弄出个洞府来啊?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陈旸望着黑漆漆的门洞,果断停下脚步。 他将火把往地上一照,发现花豹的血迹一路延伸进入了那扇石门。 “张主任,咱们还进去吗?” “我看看啊。” 张主任脸色凝重,但似乎看出了点名堂。 他让陈旸把手电筒给他,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将手电光照在了石门的门楣上。 只见屋檐下有光板的地方,刻了四个字。 “君洞参天”。 这字不知是什么年月刻上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字体看起来很苍劲,很古派。 张主任看着这几个字,眼珠子微微睁大,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咦……还真有啊?” “真有什么?” 陈旸走到张主任身旁,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那几个字。 他倒是想细细观摩,但害怕那头花豹突然从洞里面冲出来,于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黑漆漆的门洞后。 他也没有贸然举着火把进入这个门洞。 因为张主任似乎陷入了回忆,正津津有味盯着这个门洞打量。 陈旸心想花豹反正进了洞,估计也跑不了,就任由张主任打量吧。 但没一会儿。 张主任盯着“君洞参天”几个字,告诉陈旸一个关于牛心山的县志记载。 他说道:“我这段时间对牛心山来了兴趣,就查看了一些县志,有本县志叫《虎君山县志》。” “《虎君山县志》?” 陈旸回头看了眼张主任。 张主任就点头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一本县志了,当时这里还不叫牛心山,而是叫虎君山,说是有四位山君,在这山上修炼道法。” “是吗?” 陈旸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倒不是来了兴致,只是觉得别人讲故事,起码也应一声,这样别人才有动力接着讲下去。 张主任果然借着告诉陈旸,说当时四位山君在山中寻到了一处洞天福地,于是便潜心修道,不被外人打扰。 后来,山下爆发了瘟疫。 其中一位“叔山君”亲自下山,布施道法,为百姓祛除了瘟疫。 山下百姓为了感恩,便将这山称为了虎君山。 讲到这里。 张主任盯着这石门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手电筒,看着陈旸,问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山君修道的地方?” 陈旸见张主任问得有模有样,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于是说了自己的看法。 “张主任,我觉得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山君。” 在陈旸看来,有些古代县志,就喜欢记载一些光怪陆离的传说。 陈旸之所以要这样说,就是要告诉张主任,这些志怪的故事,其实是根据一些现实成分演义加工过的。 山君指的是老虎。 但老虎肯定是不会修道的, 陈旸猜测,应该是名字带虎的人,曾经在这座山上修道,不想被人打扰,就说自己的老虎。 古时候,修道的人都会些医术。 估计那会儿山下出现了什么瘟疫之类的,让某个“虎”给治好了。 人们就觉得,这山上的“山君”果然厉害云云。 毕竟有这么个著名典故。 说当年刘秀起兵,在昆阳一战中,用几千人击败了王莽的几十万人部队,如此力量悬殊的以少胜多案例,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 能造成这场军事奇迹,完全是因为刘秀用兵有道,抓住了天时地利。 但一些史书就非说,刘秀当时召唤了天火,砸死了王莽不少士兵,又召唤冰雪,冻死了王莽不少士兵云云。 这样一来,就把刘秀塑造成了一个真命天子,巩固其统治地位。 所以在陈旸看来,古代的一些耸人听闻的传说,不足以信。 究其根本,都是为了维护一些人的利益才产生的。 “张主任,要不咱们先进洞弄死那只豹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对劲 “对,先弄死豹子!” 张主任从记忆中抽神,看向面前的门洞,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旸从张主任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同寻常的深沉,那绝非是一头花豹给他带来的情绪。 “走吧。” 陈旸作先锋,从张主任手中拿过手电筒,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进了门洞。 门洞内,是一个宽敞的洞窟。 两人本以为进入洞中,很快就会和那头花豹短兵相接。 结果手电光扫了一圈,并未发现花豹的踪影。 “奇怪,跑哪去了?” 陈旸仔细观察着这个洞窟。 洞里环境干燥,初看和普通的山洞没什么区别,周围到处是凌乱的碎石,空气也很干净,没什么异味。 不过张主任很快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让陈旸把手电筒抬起,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平整的石台,问道:“这像不像一张床?” 陈旸望过去,心说这不是“像”,分明就是一张床。 根据那个县志记载,这个洞应该是古人在这里修道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有张石床也很合理了。 并且一些岩壁上,留下了烧火的灰痕,也更加印证了这点。 张主任为此感到颇为神奇,有些像个老学究一样,拿着点燃的简易火把,开始四处观察起这个洞窟。 他似乎觉得,这个洞窟和所谓的山君修道有关。 但陈旸坚持相信,这个洞窟跟志怪传说无关,毕竟老虎怎么可能睡石床,顶多算是古人在牛心山上,留下来的一处遗迹。 所以张主任在观察洞窟的时候,陈旸则将重心放在了地上的血迹上。 陈旸注意到,洞窟的深处,还有一条洞道。 花豹留下的血迹,消失在洞道中,洞道黑黢黢的,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站在洞道口,陈旸举起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洞道很深,手电光淹没在尽头的黑暗中,黑暗中,有一阵阵凉风吹来。 陈旸心里噔地一跳,怀疑这洞道后面,是个复杂的地下溶洞。 如果真是这样…… 要找到那头花豹,恐怕要费些功夫了。 “小同志,快过来看!” 张主任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兴致勃勃招呼陈旸。 陈旸走过去,得知原来是张主任在石床后面,发现了几个石锅、石碗,甚至还有石制的药杵和药臼。 这些东西制作得十分粗糙,陈旸捡起药杵一看,发现还有磨损使用过的痕迹。 “啧啧,没想到牛心山这么大一片原始林子,还藏着这么一处地方。” 张主任感慨地拎起一只石碗,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石碗,眼神里透着几分兴致。 陈旸放下药杵,笑着道:“张主任,看样子在这个洞里面居住过的,不是什么山君啊,没听说过老虎吃饭要用锅碗的。” “嗐,那种山野传说,我也没真的信!” 张主任连连摆手,说道:“就算没有老虎,但这里的东西,也颇让张某涨了见识,果然从书上看到的东西,和现实看到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小同志啊,你说说看,在这个洞府修道的,会是哪朝哪代的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旸摇了摇头,打量了一圈洞窟,补充道:“要推断这个洞穴的年代,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文字记载的东西,不过我相信张主任肯定留意过吧?” “的确!” 张主任沉吟着点头道:“我刚刚找了一圈,就是在找这些东西,只不过没找到。” 说完,他的目光游离于陈旸身后,注意到了洞窟深处,那条黑黢黢的洞道。 “小同志,咱们往里走走?” “行啊,我就等着张主任这句话呢。” 陈旸早就想钻进洞道,找到并弄死那头花豹。 两人进入洞窟,本来就是带着这个目的。 但陈旸估计,张主任应该是这些古早的事物更感兴趣,所以除了找到花豹以外,还想继续深挖一些关于这个洞窟的线索。 而张主任先一步走向洞道的举动,正好印证了陈旸的猜测。 张主任举着火把,毫不犹豫钻入了洞道。 陈旸也领着叶儿黄,跟了上去。 说到叶儿黄。 在进入洞窟后,陈旸就发觉叶儿黄有些不对劲。 叶儿黄虽然也和往常一样,在进入陌生环境后会四处嗅探,但它没有以往的好奇和兴奋,全程都垂着尾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显得十分谨慎和戒备。 若是因为那头花豹,让叶儿黄如此紧张,也还说得过去。 可陈旸却觉得,叶儿黄紧张的,或许还有其他因素。 难道是这个洞窟? 经历过野猫子吐崽的事件,陈旸对牛心山的洞穴,不说杯弓蛇影,起码也不会掉以轻心。 他进入洞道后,立马就绷紧了一根神经。 这洞道是天然的,又窄又长,几乎没有人工开采过的痕迹。 陈旸留心着地上的血迹,同时也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洞道的岩壁上,都有烟火燎过的灰痕。 很显然,这条洞道在很久以前,曾经灯火通明过。 走了一段路。 前面的张主任忽然停下脚步。 “小同志,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陈旸绕到张主任身旁,将手电光往前面照去,发现前面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洞窟。 这个洞窟,规模比起外面的洞窟大得多。 并且洞窟中,不仅出现了一架石床,还有几张石刻的桌凳,靠近岩壁的地方,立得有石台和石柜。 甚至空旷处,还摆放了几个蒲团一样的石垫子。 这些石头家具,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虽然制作粗糙,但难掩造型的古朴,给人一种大巧若拙的既视感。 简直就像……精心布置过的卧室。 张主任看得惊奇,三步并做两步跨进了这个洞窟。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啧啧感慨道:“诶呀,这里还不是一般的修道场所,古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打造了这个洞府吧?” “嗯……” 跟着走进洞窟的陈旸,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他扫视一圈。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陈旸看着这个“卧室”的陈设,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先休息一会 至于哪里不对劲,陈旸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张主任似乎忘了追踪花豹的事,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个洞窟上。 他注意到石台后的一面岩壁。 那面岩壁很平整,上面刻了两个斗大的字。 “长生……” 张主任默念了一声,下意识走到那面墙壁下,若有所思地盯着墙壁上的字。 陈旸则留心叶儿黄的状态。 在进入这个洞窟后,叶儿黄的两只耳朵不再立起,而是向后耷拉下来。 陈旸一停下脚步。 叶儿黄就立马钻到陈旸的脚边,紧靠陈旸,身体微微颤抖着。 这是被吓坏了的表现。 到底是什么东西,吓到了叶儿黄? 陈旸满心疑惑,扫视了一圈这个洞窟,随便便将叶儿黄抱了起来。 叶儿黄身体蜷缩着,狗嘴里发出了“呜呜”的低鸣。 “别怕。”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尝试着安抚叶儿黄。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叶儿黄依然抖得厉害,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陈旸。 陈旸竟然从叶儿黄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的情绪。 这使得陈旸心中,也开始砰砰打起鼓来。 他知道,叶儿黄的预警能力十分强大,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特别危险的存在。 这种危险,绝对不是那头花豹带来的。 陈旸怕叶儿黄被吓出个好歹,索性将叶儿黄揣入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只露出一颗狗脑袋。 然后,他对正在面壁的张主任喊道:“张主任,这里不对劲,我们得赶紧离开!” “啊?不打豹子了?” 张主任并未注意叶儿黄的表现,下意识问了一句。 但当他回过头,看到陈旸严肃的表情时,顿时察觉到情况不对。 “怎么回事?” 张主任走到陈旸面前,看着被陈旸兜在衣服里的叶儿黄,诧异道:“叶儿黄怎么这么害怕,被什么吓到了?” 他深知猎犬警惕的天性。 陈旸摇头道:“不知道这洞里有什么,叶儿黄遇到花豹时,都没被吓得这么可怜,这洞里恐怕有比花豹还危险的东西……” “好,我们走!” 张主任也不是愣头青。 心知情况不明之下,还是走为上计。 两人朝着来时的洞道走去,可刚走到洞道口,叶儿黄忽然害怕地发出“呜呜”叫声。 它叫得十分突兀,让陈旸和张主任措手不及。 张主任错愕了一下,问道:“小同志,咱们不是往回走了吗,叶儿黄咋还叫起来了?” “不知道。” 陈旸望着黑黢黢的洞道,脸色沉了下来。 他心中有了猜测,于是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洞道。 叶儿黄果然立马不叫唤了。 “洞道里有东西?” 站在洞道口的张主任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就变了,当即扔下简易的火把,取下大八粒,瞄向了黑黢黢的洞道。 陈旸也立刻将手电光打入洞道中。 只可惜,手电筒的光线不强,只能照出十多米远。 手电光之外的洞道中,黑暗浓稠的像墨一样,就算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也无法看清。 张主任瞄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东西从洞道中跑出来。 “小同志,这原路恐怕不好返回啊,多半有什么玩意儿堵住了咱们的退路,为了保险起见,咱们得换个出路。” “这里还有其他出路吗?” 陈旸有些怀疑。 当然,在这个洞窟的另一头,还有另一条继续深入的洞道。 就像陈旸猜测的一样。 这里面绝对是个复杂的地下洞穴,如果走另一条洞道,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小同志,先试试吧。” 张主任依旧保持举枪的姿势,警惕地瞄着他们来时的那条洞道。 “不怕告诉你,小同志,我怀疑堵了咱们退路的……是老虎!” “你想想看,老虎是百兽之王,叶儿黄这种机灵的猎狗,肯定是闻到了老虎的味道,不然不会被吓得这么惨。” “咱们两人手里就一把枪,我没信心能干得过老虎,怎么样,走不走?快决定!” 张主任说这段话的语速很快。 他似乎真的担心,会有老虎从洞道中冲出来。 所以到最后,直接催促起了陈旸。 “好!” 陈旸虽然不信堵住他们退路的一定是老虎,觉得也有可能是其他猛兽,但见张主任如此笃定,也不做争辩。 他转身走到另一条洞道前,先用手电光照向地面,见地面上依然有着零零洒洒的血迹。 心想再这么走下去,说不定能追上那头花豹。 “张主任,咱们走!” “来了!” 张主任保持举枪姿势,一步步后退来到陈旸身旁。 陈旸拍了一下张主任的肩膀,两人立马转身钻入另一条洞道,飞快奔跑起来。 这条洞道,比先前一条洞道长了许多,也更加蜿蜒。 两人大概跑了十多分钟,跑得已经没了方向感,却依然没有跑出这条洞道。 不过也就在这时,陈旸发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洞窟。 这是他们进入门洞以后,遇到的第三个洞窟。 相比于前两个洞窟,这个洞窟小了很多,只有几方米大小。 “先、先休息一会儿……” 张主任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没见到有什么动静,又看了眼叶儿黄,见叶儿黄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于是猜测暂时安全了下来。 陈旸环顾四周,见这个小洞窟什么也没有,只有角落里一堆生了霉的木头,不知放了多少年,早已腐朽发黑得不成样子。 “奇怪,这洞里怎么什么也没有?” 张主任也打量起了这个洞窟。 陈旸问道:“张主任,这洞里应该有什么吗?” 张主任思索道:“古人在这里修道,也要在这里生活,条件这么艰苦,应该会利用起这个洞,哪怕用来存放东西也行啊。” 听张主任这么一说,陈旸的目光就落在了角落的那堆腐朽的木头上。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想判断这些木头是干什么的。 但大部分木头已经腐烂成了黑色的渣滓。 只有极少一部分木头,依稀能看出是长条形的,有手臂粗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自一人之手 只不过残存的木头也腐朽得特别严重,里面都空了。 陈旸不敢用手碰。 怕碰一下,这点木头残渣直接成了粉末。 想要通过外形,分辨这些木头是干什么用的,几乎不可能了。 就在陈旸准备起身的时候,余光忽然看到,角落的岩壁上,有些奇怪的痕迹。 陈旸心念一动,将手电光照了过去。 这一照,不得了。 他赫然看到,岩壁上竟然刻了一行小字。 这行小字也只有手指头大小,还被些许苔藓覆盖了,字迹显得模糊。 于是陈旸就凑上去仔细看。 在他看清楚时,张主任也走了过来。 “小同志,你在看啥呢?” “有字。” 陈旸指了指角落的岩壁,给张主任让开了身位。 张主任一听有字,立马来了精神,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一段文字。 “余误入此山中,为山君植仙草,目为物掩,不见其形……” 张主任念出了这段字。 念完之后,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陈旸。 “小同志,你认识字不?” “认识一些。” 陈旸撒了个谎。 别说是认字,他都已经读懂了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眼下这种环境,他不想编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分辨这些文字。 张主任也不疑有他,主动给陈旸解释起来。 他说这段话的意思是,有人在山里迷了路,于是留在了山里,替山君种仙草,因为眼睛被遮住了,所以那人也不知道仙草长什么样子。 刻这段文字的人,就像是写日记一样,记录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 只是这经历实在太光怪陆离了。 “山君、仙草……难道县志里记载的是真的?不可能……” “小同志啊,我本不该因为一本县志,而胡思乱想,所以我也不信这山里有什么老虎修道的事。” “老虎怎么能修道呢?” “所以这种事不可信、不可信……” 张主任重复念叨了好几句“不可信”,似乎在自我安慰。 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头疑惑并没有消退。 陈旸觉得,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不足以花费精力去琢磨。 于是他以假设性的口吻,推敲道:“我估计这是某种骗人的手段,就是为了加深人们印象,让进入这个洞的人,以为山上真有成了精的老虎。” 他还是相信,曾经在这个洞里修道的是人。 只是为了不被外人打扰,所以才故意制造出,这里有老虎修道的假象。 张主任听完陈旸的解释,沉默盯着角落的那些木头,思考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道:“行吧,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继续往里走。” “好。”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心想就算在洞里发现更古怪的事物,也要保持理智,不然很容易被带偏。 叶儿黄现在也安分了许多,一路上不吵不闹的,只是还有些紧张,时不时竖一下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两人继续沿着洞道往里走。 陈旸的重心,依然放在寻找花豹上,一路留心脚下的血迹。 不得不说。 那头花豹是真的能跑。 陈旸估摸着,他们已经追进来几百米深了,却依然不见花豹的影子。 只是看到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花豹留下的血迹,一路往洞道深处延伸。 而这个洞道之深,也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等他和张主任来到第四个洞窟的时候,张主任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说他们已经进洞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两人始终没追上那头花豹。 “张主任,你看!” 陈旸走进洞窟。 第四个洞窟和第三个洞窟差不多一样大。 但不同的是,第四个洞窟的中央,摆放了一个非常显眼的石墩子。 这个石墩子四四方方的,有棱有角,表面还非常平整,看起来像个凳子。 等陈旸和张主任走近一细看,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手电筒一照。 两人看到石墩子上面,横竖刻着一条条交叉的直线,刻痕有深有浅,有粗有细。 这些粗狂的线条,将整个石墩子光滑的表面,分割成了明朗的网格。 乍一看,像个棋盘。 仔细一看,还真他/娘的是个棋盘! “这好像是……围棋啊!” 张主任数了数这些纵横交错的直线,顿时有些咂舌。 其实这并不算奇怪的事。 毕竟这个洞府,本身就事古人活动过的地方,留下一副围棋的棋盘,也说得过去。 陈旸见棋盘上空空如也,没有一颗棋子,于是晃动手电筒,在周围的地上照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这地方,越来越有意思……” 张主任说到一半,就觉得‘意思’二字,不符合他们目前的处境。 他索性不再说话,弯下腰仔细观察这个棋盘。 在手电光的晃动下。 他恍惚间看到,棋盘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陈旸小同志!” “来了!” 陈旸赶紧把手电光稳定照在棋盘上。 这下,两人都看清了。 棋盘的一侧边缘上,果然也刻了一行的文字。 从字迹上看,和第三个洞窟里发现的字迹很像,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不过棋盘上的这段文字,记载的内容就十分惊悚了。 “余与伯山君对弈,输一臂;与仲山君对弈,输一股;与季山君对弈,输脏腑;呜呼,命不久矣!” 翻译过来就是,刻字的人曾和几只老虎下棋,但他输了,把自己的胳膊、腿和内脏,都输给了老虎。 张主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将前后两段文字结合,拼凑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按照文字的描述,古时候有个人,在牛心山迷了路,撞上了山君,然后在这里帮山君养仙草,但后来又被几只山君吃掉了。” “伯山君、仲山君、季山君……” “但实际上,伯仲叔季……应该是四只老虎,这才对得上县志的记载。” “小同志,这明显是个吃人的故事!” 张主任拧着眉头,认真看着陈旸。 “如果按你所说,其实是四个打着老虎旗号的人类,在这山洞里修道,那他们怎么能吃人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未知猛兽 张主任问完以后,陈旸正要回答。 忽然,头顶上方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下,正好砸在陈旸的额头上。 陈旸心中一惊,连忙用手一抹,抹了一手湿漉漉的。 他连忙抬头,发现是头顶的岩石渗了水。 看样子,山体中有暗河。 经长年累月渗透,这才从岩石缝隙滴下水滴,砸中了陈旸。 陈旸也没在意,指着棋盘上的字,继续解释道:“张主任,如果这人都被老虎吃掉了内脏,他哪还有力气刻字呢?” 张主任思索了片刻,目光深沉地盯着陈旸,慢悠悠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人刻下这些字以后,才被老虎吃了呢?”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旸错愕了一下。 他意识到,张主任和自己完全是用两种思维,来看待这山洞里的事物。 陈旸没有说话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张主任,要不咱们先离开这里,继续往里面走?” “好。” 张主任似乎也意识到,两人产生了一些分歧。 不过这都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继续深入这个洞道,看看这个洞道会通往何处。 接下来的路,两人继续沿着狭长的洞道穿梭。 陈旸依旧注意脚下的血迹,只是心里不禁有些打鼓,接下来是否会再遇到一个洞窟。 而洞窟中,是否会有其他的刻字? 随着,两人不知方位的继续深入洞道,时间突然变得特别漫长。 张主任几次查看手表时间。 陈旸没有询问时间,因为没有找到花豹或者出口,关注时间也没什么意义。 他闷着头,一路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感觉眼前一空。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陈旸和张主任已经通过洞道,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面前。 溶洞内,怪石嶙峋。 远处,有轰鸣声传来,似有流水激荡。 陈旸站在洞道口,举起手电,却不能将整个溶洞照亮。 “11点半。” 张主任再次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他们进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有风!” 陈旸感受到溶洞内,有阵阵凉风吹来,心知附近肯定有出口。 眼下只要杀了那头花豹,再找到出口,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叶儿黄。” 此刻,叶儿黄已经平静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打量四周。 看样子,先前在洞道内,让它担惊受怕的东西,并没有跟过来。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脑袋,将它从胸前衣襟内掏了出来,放在地上。 放到地上后,叶儿黄立马根据附近花豹的血迹,开始嗅探起来。 “汪!” 很快,叶儿黄就冲着一个方向犬吠了一声。 似乎发现了花豹的踪迹。 四周无光,只能凭借陈旸手里的电筒,还有张主任手中的简易火把照亮。 只不过那火把仅仅是一根树枝,没有燃料辅佐,不足以照亮太久。 走到这里时,已经燃烧了掉了几根。 “张主任,咱们还剩几根火把?” “剩个三、四根吧,估计能坚持两个小时。” 张主任一手拿枪,一手举着火把,朝着叶儿黄犬吠的方向张望。 但溶洞内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凭借两人手中微弱光源,根本看不太远。 得抓紧时间了。 陈旸举着手电筒,走到叶儿黄身后,叶儿黄当即往前方跑出数米,指引方向。 张主任紧跟在陈旸身后。 两人跟着叶儿黄,走入了溶洞之中。 这个溶洞很大,这种大并非视觉直观上的大,因为周围漆黑,陈旸根本看不清溶洞的构造。 但他只能感觉,这个溶洞起码比三个足球场还要宽阔。 走入其中,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包围着两人手中的微弱光源。 走了几分钟,周围依然漆黑一片。 并且陈旸能听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那激荡的水声更加轰鸣。 前面的叶儿黄突然留了下来。 陈旸走到叶儿黄跟前,看到叶儿黄再次竖起两只耳朵,一脸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叶儿黄多半发现了什么危险。 它没动,陈旸和张主任自然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停下没多久,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凄惨的嘶吼声,声音低沉似老虎,但没有老虎声音厚重。 “是花豹!” 陈旸心中倏然一震,压着声音告诉了张主任。 张主任愣了一下,端着大八粒往黑暗中瞄了瞄,问道:“这声音不对啊,那头豹子……咋叫得这么惨?” 他话音刚落。 黑暗中,再次传来一声花豹凄厉的叫声,似撕破的铁皮般,说不出的让人心悸。 叶儿黄吓得立马钻到陈旸的脚下。 张主任想往前走几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旸一看情况不对,拉住张主任。 “张主任,那花豹多半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我们先等一下。” “什么东西攻击花豹?” 张主任眼睛倏然瞪圆,抽吸了一口凉气,问道:“该不会是老虎吧?” “不太可能。” 陈旸摇头道:“老虎对付一头受伤的花豹不会这么麻烦,如果是老虎,花豹最多只能叫一声。” 就像是为了印证陈旸的话一样,陈旸刚说完,黑暗中再次响起花豹的惨叫声。 而且这一叫,一直持续了几分钟。 陈旸和张主任就站在原地,听着花豹的声音从高亢渐渐到低落。 最后,花豹干脆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不久之后。 黑暗中,隐隐飘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张主任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道:“那头花豹该不会被什么玩意儿咬死了吧?” “很有可能。” 陈旸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很疑惑,到底是什么东西,咬了花豹几分钟,才把花豹咬死? 能咬这么久,说明对方咬合力不强。 那头花豹活动能力还是有的,不应该任由对方一直咬啊! 难道溶洞内,潜伏着狩猎方式独特的未知猛兽? 陈旸和张主任默契没有说话。 接下来,两人屏息凝神,听着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窸窣动静。 那是一阵撕咬、吞咽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要不试一下 不用猜。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啃咬花豹的尸体。 而且听动静,应该是几十米外。 这个距离,陈旸手里的手电筒根本照不到。 现在的情况就很微妙了。 那头花豹已经死了,那后患也就解决了。 不管是什么玩意儿咬死了那头花豹,不知道那玩意儿底细的情况下,陈旸没有去招惹的打算。 张主任也是这样想的。 他干脆让陈旸先关掉了手电筒,等着那玩意儿用餐完毕再说。 手电筒灯光一关,就只剩下张主任手中一个火把照亮。 火把扑朔着,周围的黑暗也跟着火光的跳动而跳动,仿佛活过来一样,让气氛有些怪异。 张主任时不时抬起手腕,盯着手表一动不动。 陈旸则蹲下来,抚摸叶儿黄的脑袋,尝试着安抚叶儿黄。 他觉得,叶儿黄要是再笨一点,肯定不会被吓住。 “耽搁了二十分钟。” 当黑暗中,那窸窣的吞咽声消失的时候,张主任这才放下了手腕。 陈旸站起来,估摸着那头花豹多半被啃光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离开这个溶洞。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原路返回,穿过那条狭长的洞道,从他们之前进来的门洞离开。 要么就在这溶洞中,寻找另一个出口。 这个选择,肯定是交给叶儿黄了。 陈旸拍了拍叶儿黄的脑袋,低声道:“叶儿黄,我们要出去了,你来带路。” 张主任看到叶儿黄开始在地上嗅探起来,嘴皮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两人等着叶儿黄寻找出路。 叶儿黄并没有犹豫多久,就朝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摇了摇尾巴,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陈旸。 似乎在征求陈旸的意见。 “这……” 陈旸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张主任,张主任更是一脸错愕地看向陈旸。 因为叶儿黄选择的方向,就是花豹刚刚发出惨叫的方向。 “小同志,叶儿黄不会搞错吧?难道我们要往花豹死掉的位置走?” 张主任脸色有些古怪。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走过去,很可能会遭遇弄死花豹的那东西。 但那东西是什么,他们到现在都不清楚。 陈旸也很无奈。 他尝试让叶儿黄调头试试,但陈旸刚指了指他们来时的那条洞道,叶儿黄就紧张地耷拉起耳朵。 “娘的!” 陈旸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不是在骂叶儿黄,而是意识到,叶儿黄宁愿冒险走花豹的老路,也不愿往回走。 “洞里面到底有什么,让叶儿黄这么怕?” 张主任回头,一脸费解地看向那条狭长的洞道。 陈旸直接放弃探寻。 他没办法从一只狗的嘴里得到答案。 于是对张主任说道:“要不咱们闯一回?” “好,也只能这样了!” 张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点了点头。 陈旸知道接下来,可能会遭遇一场难以意料的凶险,于是叶儿黄抱起,重新揣回了胸前的衣襟里。 又将开槽弓背在后背,只抽出锋利的古苗刀。 他打开了手电,和张主任一起,轻手轻脚朝着前方黑暗摸索过去。 没走多久。 陈旸发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在石头之间,横亘着什么东西。 手电光照过去的瞬间,那东西的尾巴动了一下。 陈旸以极快的速度关掉手电光,同时停下脚步,脑海中猛然回忆刚刚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 后面跟来的张主任,小声询问情况。 陈旸不好明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用手比划一下,表示那玩意儿的尾巴很细很长,像一条鞭子似的。 他虽然没有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模样。 但能确定,那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爬行动物,起码1米5左右长。 “是什么动物?” “不太清楚,应该不是鳄鱼。” 陈旸摇了摇头。 此刻他还真希望,那玩意儿是条鳄鱼,毕竟能长那么长的鳄鱼,大概率是扬子鳄。 扬子鳄多好啊。 可惜,出现在这种溶洞环境下的爬行动物。 陈旸的脑子里只能蹦出两个字——巨蜥。 他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张主任,至于是什么巨蜥,他也不得而知了。 “巨蜥……” 张主任不清楚巨蜥。 陈旸就解释,大部分巨蜥其实不危险,只吃昆虫、青蛙、蛇,偶尔吃一只野鸭,都算是祖上保佑。 所以巨蜥普遍对人类不会造成威胁。 但鉴于那头花豹的下场,陈旸实在没办法向张主任保证,他们能平安通过前面的路。 张主任一听,意识到问题很棘手。 就问巨蜥怕不怕火,他可以尝试用火把吓退那条巨蜥。 陈旸想了想,觉得不太靠谱。 因为巨蜥通常需要通过晒太阳调节体温,就算有怕光的,但也很少,估计怕火的就更少了。 张主任一听,就说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们要是运气好,遇到了那么一条怕火的呢?我手里还有好几个火把,要不试一下?” “行吧,试一下!” 陈旸也是脑子一热,觉得张主任说得有道理,于是同意了张主任的办法。 张主任询问了那条巨蜥的位置,便上前一步,提气在胸口,抡圆胳膊,将手里的火把抛向巨石之间。 只见火把在半空中轮出一个弧线,火苗子在空气中忽闪忽灭,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 好在火把并未被吹灭,在划过空气,朝着那条巨蜥附近的地面落下。 当火把落地,“哐”的一声响后,火光顿时亮堂起来。 陈旸瞬间看到,在火把外一米处,一条黑沉沉的四脚动物,动了一下被硬皮覆盖的身体。 那的确是一条巨蜥,背面覆盖了一层黑褐色的鳞片。 但鳞片并非全黑,其中还点缀着一圈一圈,像铜钱一样的黄色的圆圈花纹。 乍一看,还挺好看的。 可陈旸还来不及用欣赏的眼光看待这条巨蜥,当火光照亮巨蜥周围时。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就连一旁的张主任,都忍不住啐骂了一声。 “娘的,怎么这么多巨蜥!” 第一百八十七章 蛰伏巨蜥 张主任缘何不骂娘? 那火把光亮微弱,却将方圆三丈之内,几十条巨蜥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巨蜥匍匐在地,各个身披褐黑色鳞甲,甲片之间,点缀出铜钱状黄色花纹,漂亮得令人窒息。 它们如群蛇般缠在一起,身体相交,长尾相缠,吞吐着信子一样的舌头,如同虫钳一样,看得人心惊肉跳。 陈旸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那头花豹会被活活咬死。 这么多张嘴等着那里,就是一头狮子进去了,估计都得被啃成泰迪。 好在现在这些巨蜥,只是被火把吸引,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陈旸和张主任身上。 “小同志,现在怎么办?” 张主任扯了扯陈旸的胳膊,不敢说话太大声,怕惊动了这些巨蜥。 说实话,挺难办的。 陈旸认出了这些巨蜥,是一种叫做圆鼻巨蜥的肉食蜥蜴。 正常来说,这种蜥蜴不会攻击人类。 但不正常的情况就是,光是火把照出来的就有几十条,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条。 “张主任,咱们得小心啊,这蜥蜴又叫五爪金龙,一般不攻击人,但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 “那怎么办,我估计前方起码有几百条这种大蜥蜴等着我们。” 张主任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对陈旸摇头道:“小同志,我可没带那么多子弹呐,要不,我们后撤?” 后撤…… 陈旸也想后撤,顺着洞道往回走,不去招惹这些蜥蜴。 可路是叶儿黄选的。 这小家伙从没让人失望过。 陈旸一掂量,决定还是相信叶儿黄。 “张主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们就走眼前这条路吧。” “小同志啊,我知道你是想打气,但没你这样打气的。” 张主任摸了摸自己的秃头。 现在这情况,他听不得“刀”字。 陈旸借着巨蜥堆里的火光,将目光落在了这些巨蜥周围的碎石上。 “张主任,咱们从石头上过,小心一些,应该没问题。” “行……” 张主任抱着大八粒,深吸一口气。 这时。 忽然有几滴水,滴在了张主任的鼻尖上。 他以为是自己脑门窜出的汗水,下意识伸手,顺着额头往下抹了一把脸。 可刚抹完,又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张主任的眉毛上。 奇怪,上面怎么会滴水? 张主任意识到不对劲,疑惑地仰头张望。 但头顶上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嗒!” 又是一滴,落在了张主任的脑门上。 “这些圆鼻巨蜥的口水有毒,小心千万别沾上。” 陈旸提醒一句。 他弓着腰,轻手轻脚往前走了几步,随即翻身上了一块巨石,回头示意张主任跟上。 张主任只能将注意力从头顶转移,蹑手蹑脚走到陈旸脚边,在陈旸的帮助下,翻身上了巨石。 巨蜥蛰伏的附近,有很多巨石。 陈旸推断,或许可以踩着这些巨石,避开这些巨蜥。 光亮之外的情况陈旸不知道,但火光照耀的那几丈范围内,这些大石头上面都是光秃秃的。 陈旸走在前面,轻手轻脚踩着巨石,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挪了几步。 那根落在巨蜥身边的火把,成了他俩唯一的照明工具。 巨蜥们似乎对地上燃烧的那根木棍很感兴趣,纷纷将尖尖的脑袋凑过去,冲着火焰吐信子,看起来像在探究。 有几只巨蜥想上前,被体型更强壮的驱赶,双方发出“嘶嘶”的声,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很好。 没有被巨蜥们发现。 陈旸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也不敢松太多。 不能大意啊。 溶洞环境潮湿,这些巨石上大多都覆盖了苔藓,稍微不注意,就会脚滑。 要是滑到巨蜥堆中,那画面不敢想象。 陈旸尽量捡没有苔藓的地方下脚。 现在还有光亮,等走过这段区域,前方黑压压一片时,陈旸还得再想办法。 张主任见陈旸走那几步时,双腿跟桩子似牢靠,不禁暗暗咂了咂舌。 他知道,陈旸这几步能走得这么平稳,那是有脚力的,这石头很滑,很容易掉下去。他自己走起来就十分吃力,非得把脚筋绷紧了,腰胯以下的肌肉全都拽上劲,不敢分一丝余力而出半点差池。 就走那么几步,张主任已经是大汗浸透了后背。 “嘶嘶嘶……” 火把周围的巨蜥们有些躁动。 有几只已经打了起来,翻滚间,尾巴啪啪地拍在巨石上。 其中一根细长的尾巴,甚至抽到了张主任的脚脖子上。 “啪”的一声。 像抽鞭子一样,钻心疼啊。 张主任疼得是太阳穴突突地跳,却不敢吭出一声,屏住呼吸,绷紧了牙关,用意志力去消化脚脖子上的皮肉剧痛。 陈旸回过头,看到张主任一动不动,一张脸胀得通红,像个受气包似的。 他还不能安慰,还得比划手势,让张主任坚持忍耐。 那些巨蜥是怎么打架的,陈旸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对同伴都下死手啊。 又是翻滚扑腾,又是连抓带啃的,一只巨蜥的眼珠子都被咬爆了,血汁喷出到处都是。 这些玩意儿太凶狠了,已经超出了陈旸对圆鼻巨蜥的认知。 他还发现这些巨蜥似乎特别喜欢火光,于是让张主任递给他一根树枝。 “点火。” 陈旸比划了一下。 张主任立马掏出他的煤油打火机。 要不说是主任呢。 陈旸接过来打火机一看,好家伙,居然还是一款苏联进口的,四四方方的枪栓式打火机,浑身镀铬材质,亮银银的,十分好看。 陈旸一边点燃树枝,一边想着这次出去以后,也要给自己搞一个这种打火机。 不过他不知道这年头有没有防风打火机,如果有的话,也要搞一个。 很快。 树枝被点燃了一个小火苗。 陈旸赶紧将煤油打火机揣进兜里,腾出一只手,捧着火苗。 等火苗渐渐旺盛起来,吸引了周围几只巨蜥注意后,他立马将树枝往前方的黑暗中扔过去。 随着树枝落地,照亮前方的同时,也照出了更多蛰伏的巨蜥。 第一百八十八章 惊心动魄 不出所料。 更多的巨蜥们在等着他们。 这些巨蜥蛰伏在黑暗中,火光一照,浑身黑褐色的鳞甲,在昏暗的火光中,散发着冷冽的幽光。 它们被火光吸引,纷纷开始攒动,黑色鳞片相互摩擦,灵活的信子在火光中吞吐,发出“呲呲”的声音。 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陈旸和张主任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多了。 莫非这溶洞之下,真藏了几百条巨蜥? 这些家伙平时都吃什么? 不管了,继续走吧。 陈旸回头看了一眼张主任,张主任咬着牙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巨石,继续小心翼翼前进。 那两根地上燃烧的树枝,将火光连成了一片,像是照亮陈旸和张主任的生命通道。 可这通道也不长啊。 等陈旸走了二十多步时,已经走到了火光的尽头。 黑暗中,窸窸窣窣,显然有更多的巨蜥。 陈旸接着找张主任要树枝,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故技重施往前面扔,吸引巨蜥的同时,照亮前方的黑暗。 就这样,两人半摸着黑,踩着巨石,在昏暗的光亮中小心前行。 走到尽头,就再点燃一根树枝扔出去。 在扔出第三根树枝后,陈旸甚至看到了那头花豹的尸体。 它横躺地上,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四肢早就被啃咬得稀碎,肚皮也被扯开,里面空空如也,只露出挂着血丝的根根白骨,模样凄惨之及。 而在花豹尸体周围,几只体型巨大的圆鼻巨蜥似乎吃饱了,一动不动趴着,悠闲地吐着信子。 说实话,要是心理素质差,还真不能走到这里来。 陈旸不去看那几头圆鼻巨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庆幸到目前为止,这些巨蜥都没有对他俩发起攻击。 这条路是叶儿黄选的。 走到现在,远方水流激荡的声音更加清晰,哗啦啦的水声,好似在耳边轰鸣。 陈旸猜测水声响起的地方,应该有条暗河或者瀑布,也许出口就在附近。 只是这水声,是不是过于大了些? 这溶洞内,难道有条大瀑布? “嗒!” 就在陈旸思考的时候,头顶落下了一滴水珠,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 妈的! 陈旸没好气地抬头看了一眼。 自从进了溶洞,他就感觉头顶上,时不时会落下几滴水珠子。 起初他也没在意,只当是这溶洞潮湿,有暗河流过,渗了几滴水下来。 可走到现在,落下的水珠子似乎频繁了一些,就跟要下雨一样。 看样子得尽快离开这里。 陈旸还好,年轻力盛,加之双腿也有力。 这巨石的确湿滑,但他走得倒也不费太多功夫。 就是张主任快遭不住了。 张主任一路尾随陈旸,虽然尽量踩着陈旸的落脚点,可是毕竟没有陈旸的脚力,加上四十多岁的人了,腰杆也不如年轻人有力。 这一路走过来,他已经累得汗如雨下,两条腿光是站着,都忍不住在打颤。 陈旸明白,张主任是真的在咬牙坚持了。 可这剩下的路还有多少,谁也不清楚。 陈旸只知道,必须还得再坚持。 站在巨石上和站在平地不同,需要保持身体平衡,一停下来,双脚就得使力,比走着还消耗力气,所以休息不得。 他默默递给张主任一个打气的眼神。 张主任也明白这个道理,默默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有种壮士断腕的气魄。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哗啦啦的流水声越来越大,说明他们离终点也越来越近。 估摸着,应该只有二十米远了。 陈旸憋了一口气,踩着巨石上没有苔藓的地方,三步并两步,快步往前走了几米,来到光亮的尽头。 他侧着身体,等张主任跟上来后,伸手找张主任要树枝。 没有了。 张主任摊开两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看着前方黑压压一片,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妙了啊。 他们能在湿滑的巨石上走这么远,除了下脚稳当、动作轻慢以外,关键是运气还不错,一直没引起巨蜥的注意。 现在没了光亮,那跟瞎子没什么区别。 眼看不足二十米就到终点,怎么能没有光亮呢? 至于手电筒。 陈旸怕这光亮在自己手里拽久了,那些巨蜥们就得盯上他。 他回头,打量着张主任身上那件中山装,寻思实在不行,就让张主任贡献一下。 倒不是陈旸小气自己的破背心。 主要是他要靠背心,来兜住胸口处的叶儿黄。 张主任看出陈旸的意图,立马就要取下挎包脱衣服。 可好事不常有,坏事成双对。 就在张主任准备脱衣服的时候,他头顶突然“哗”的一下,砸下来一串水花,把张主任淋了个透心凉不说,那件中山装也被瞬间浸透。 陈旸的心立马就悬了起来。 周围的巨蜥们,也不知突然受了刺激,大多数蛰伏在火光之外的巨蜥,开始动了起来。 只听黑暗中,响起“簌簌”鳞甲摩擦的声音。 那一条条紧挨在一起的巨蜥,扭动着湿滑的身体,踩踏着同伴,似乎想要逃离一样,尾巴和爪子,在火光之下拼命摆动。 这一幕,看得陈旸心中如雷鼓动。 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借着火光,看到头顶一串水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擦着自己的鼻尖,砸在了自己脚边的石头上。 “啪嗒”的声响,就像信号一样。 叶儿黄突然猛蹬着后腿,从陈旸的领口爬出来,不顾陈旸的阻拦,直接跳到了巨石上。 落地瞬间,叶儿黄也不安静了,转头对着陈旸“汪”了一声,声音急促。 陈旸眼睛倏然瞪圆,转头对张主任喊了一声“跑”,随后打开手电筒,朝着前方甩开了臂膀跑。 张主任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况,也不脱衣服了,立马就跟着陈旸跑。 只不过张主任身上湿透,突然加速在湿滑的石头上奔跑,还没跑几步,直接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滚下了巨石。 正在跑的陈旸,只听到后面传来“哎哟”一声。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别有洞天 陈旸回过头,看到张主任掉进了巨蜥堆里。 那些巨蜥正在兀自奔走,突然一个庞然大物落下来,着实也被吓了一跳。 怕是在这溶洞之中没有天敌,这些巨蜥平时凶狠惯了,等反应过来以后,顿时怒气冲冲朝张主任包围而来。 陈旸一看不得了,当即纵身从巨石上跳下来,抄起古苗刀,朝着张主任冲来。 他速度已经够快了。 但没想到。 这些巨蜥着实狂暴,就那么两三秒的功夫,张开一口细密如锯齿的牙齿,就朝张主任咬来。 虽然圆鼻巨蜥的咬合力不像虎豹那样一招要人命,但架不住它们多啊。 十几条巨蜥扑到张主任身上,一口下去,就把张主任的大腿、手臂咬得鲜血淋淋。 张主任也是硬气,愣是一声不吭,将身体蜷缩起来,用一只手臂护住要害处,另一手准备去取背上的大八粒。 好在这时,陈旸也拍马赶到,抄起古苗刀,接连砍翻了几只趴在张主任大腿上的巨蜥。 这些巨蜥体型壮硕,但不够狡黠,又十分贪婪,它们也不管陈旸如何砍杀同伴,看到被陈旸砍死的同伴,竟然转而去啃同伴的尸体。 “他妈的!” 陈旸看着这溶洞内的圆鼻巨蜥,有着如此怪诞的习性,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他又挥刀,将趴在张主任身上的巨蜥砍死,将张主任从地上拖了起来。 “张主任,你……” 陈旸本来准备问张主任有没有事。 可一看张主任浑身出现了十几道血淋淋的口子,那一身原本抻展的中山装,也被咬得跟破布一样挂在身上,陈旸顿时就不好开口了。 就算圆鼻巨蜥的杀伤力不强,被十几只这么一咬,谁能浑身不挂彩。 张主任好歹是个干部,哪受过这种委屈。 被陈旸救起来以后,道了声谢,立马取下大八粒,就对着周围的巨蜥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 枪口的火光,在溶洞内炸响。 八颗子弹很快打空。 “你大/爷的!” 张主任骂骂咧咧换着弹,又对着周围想扑来的巨蜥开火,又很快清空了弹匣。 他还想继续换弹,但陈旸看周围巨蜥太多,立马喊道:“先跑!” 张主任一看,这些巨蜥就跟蛇串子一样,密密麻麻的,也是头皮一麻,立马清醒了过来。 “小同志,往哪边跑!” “往水声的方向跑!” 陈旸喊了一声,抄起古苗刀在前面开路,一连砍死好几只挡路的巨蜥。 张主任索性也抽出自己的开山刀,一路跟着挥砍。 也算两人运气好。 这些巨蜥不知受了什么惊,除了一小部分,愣头愣脑来招惹陈旸刀口,大部分巨蜥都没有搭理两人,只顾着四处窜动,似乎想要寻找出口逃离此处。 因此陈旸和张主任,一路也算轻松,砍翻了不到二十只巨蜥后,终于来到了水声激荡的地方。 陈旸循声看过去,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溶洞的边缘。 在山壁间,一条飞瀑如长龙一样,从几十米高处直坠而下,打在乱石上,飞溅而起的浪花,汇聚成了一股暗河,从陈旸面前流过,不知最终流向了哪里。 只不过,这条飞瀑的水流量似乎突然激增了。 陈旸将手电光打在暗河上。 发现暗河的水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增涨。 一些原本休憩在暗河边的巨蜥,纷纷甩着尾巴,调头往远离的暗河方向爬去。 它们爬过陈旸脚边时,甚至也不做停歇,只顾着相互奔走。 张主任一看这情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骇然问道:“小同志,这啥情况啊?” 刚刚两人忙着杀出一条血路,丝毫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上面落下来的水滴,已经跟雨点一样,淅淅沥沥。 陈旸仰头看向黑压压的头顶上空,眉毛渐渐皱起。 “我估计这里快被淹了。” “什么?难道涨水了?” 张主任眼睛瞬间鼓大,明白这些巨蜥为啥突然这么躁动。 只是他也有疑惑,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们来的时候不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涨水了?” “估计是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张主任,不能耽搁了,咱们得立马找出口。” 陈旸担心的,是雨季已经到了。 山里面气候本就复杂,突然来一场大暴雨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这洞穴的山岩还渗水,要是这场雨太大了,搞不好真能把这里淹了。 那突然水流暴涨的飞瀑就是证明。 就这片刻说话功夫,暗河的河水已经蔓延到了两人脚边。 陈旸一看,更不敢耽搁,连忙举起手电筒,沿着山壁寻找出口。 “汪!” 这时。 叶儿黄不知从哪蹿了出来,站在飞瀑前的一块岩石上,冲着陈旸摇尾巴。 刚刚陈旸折返回去救张主任时,没注意叶儿黄,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在了自己前面。 陈旸看叶儿黄平安无事,不由笑了笑,招呼张主任跟上。 两人蹚着水,跑到飞瀑之下。 叶儿黄一扭身体,转身朝飞瀑跑去。 陈旸和张主任同时愣了一下。 张主任问:“叶儿黄这是要干啥?” 陈旸看着飞溅而下的瀑布,灵光一闪,激动道:“它多半是找到出口了,咱们快走!” 说完,立马朝飞瀑冲了过去。 张主任一看这情况,也只能跟上。 两人来到飞瀑下,却看叶儿黄突然绕过飞瀑,朝着一块山岩冲了过去,然后就没了影子。 陈旸立马意识到,飞瀑后面有路! “走!” 他招呼了一声,和张主任朝着叶儿黄消失的地方跑去。 跑近之后,两人绕过山岩,赫然发现飞瀑后面,居然有一块没有被瀑布浇淋过的空地。 原来,飞瀑并非直直落下,而是在快落地的时候,被山壁上一块突兀的一块山岩拦腰截住。 那块凸起的山岩,还如同一段屋檐,分割了落下的水流,使得飞瀑后面,藏了一块不小的空间。 “小同志,这真是……别有洞天啊!” “不仅如此,张主任,你看!” 陈旸指向空地角落。 第一百九十章 耽误不得 张主任随着陈旸的指引。 看到空地边缘,居然有一段石头阶梯。 这条石梯沿着山壁开凿,一路往山壁上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而陈旸之所以能很快发现这个石梯,就是因为叶儿黄正站在一节台阶上,冲着陈旸昂首挺胸摇着尾巴。 不远处,飞荡的激流声,让陈旸和张主任瞬间心潮澎湃。 虽然不知道石梯是谁开凿的,但此刻情况紧急,两人也不再耽搁,冲到飞瀑后,马不停蹄登上石梯,一路沿着山壁往上跑。 这条石梯,不知何年何月开凿的,一些阶梯已经断裂破损。 两人跑了一会儿,发现已经远离地面十多米后,不得不缓下速度,小心翼翼踩着残缺的石梯,继续往上登。 与此同时。 他们的头顶上落下的水滴,已经如倾盆大雨,哗啦啦冲刷而下。 而那条冲刷而下的飞瀑,更是爆发出了雷声一样的轰鸣。 不知道溶洞底下,是不是已经被淹了。 陈旸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却只照得一团黑。 头上落下的“雨”太大了。 浑身被湿透的陈旸,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向身后的张主任。 张主任这回上山又遭了老罪。 他不仅被淋成了落汤鸡,身上那些被巨蜥咬过的伤口,刚渗出一点血,就被淋下来的水滴冲刷掉,搞得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泛白。 好在这都是皮外伤。 看到张主任还能走能跑,陈旸放心了许多。 只不过…… “张主任!” 陈旸回头大喊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圆鼻巨蜥的口水是有剧毒的! 张主任被咬了这么多口,可跑了一路,好像并没有出现什么不适的症状。 陈旸伸手拽了一把张主任,问道:“张主任,你现在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 “什么?” 飞瀑的声音太太,张主任抹了一把脸,大喊了一声。 陈旸只能大声问道:“张主任,你难受吗?” “不难受啊!” 张主任挂满水珠的脸上,露出莫名其妙地表情。 他喊道:“我现在就感觉有些冷,伤口有些痒,还有一些饿!” “那我们赶紧出去。” 陈旸回过头,继续登着石梯,心里却在犯嘀咕。 难道那些圆鼻巨蜥的唾液没毒? 又或者说,它们压根就不是圆鼻巨蜥? 陈旸又低头看向下面。 只不过溶洞下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在这段石梯的中部,也就是距离地面大概二十多米高度的地方,出现了一块由巨大山岩组成的平台。 陈旸登上平台,用手电筒一照,发现这里居然有个山洞。 洞口方方正正,像一道门。 叶儿黄浑身湿透,站在平台上,一脸警惕地盯着那个山洞。 从上方渗透落下的“雨”水,将它身上的黄毛浇成一绺一绺,像羊毛似的。 别说叶儿黄,就连陈旸都察觉不对劲。 这洞像是人工开凿的。 他将手电光对准了这洞。 但手电光照进去,只照到了漆黑一片,根本照不透里面是个什么样子。 “怎么了?” 张主任喘着粗气,走到陈旸身旁。 他见叶儿黄似乎十分忌惮这个山洞,绝不肯再往前一步,便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开始给大八粒装填弹药。 其实平台上,并非只有山洞这一条路。 沿着山壁的石梯经过平台,还在继续往上延伸。 张主任上好弹药后,让陈旸给他照亮,他说自己就站在洞口,看看里面是啥情况。 陈旸看向旁边的山壁。 此刻,附近的山壁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的裂缝。 这些裂缝不大,但缝中汩涌出了不少泥水。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陈旸意识到,附近的山体已经开始大量渗水,随时会出现坍塌的迹象,搞不好整个溶洞都会被淹没。 “张主任,咱们得尽快走了!” “等下!” 张主任按住陈旸的手,指了指洞口上的石条,喊道:“这里有字!” 陈旸闻言,将手电凑到门洞边缘,果然看到一块细长的石条上,歪歪扭扭刻着一竖字。 “叔山君温厚可亲,余植仙草倦甚,彼命余憩于露台。” 这段文字,又是同一人之手。 陈旸心里突突了一下,扫了眼脚下的山岩,狐疑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难道就是所谓“露台”? 那这个山洞,会不会直接通往外面? 张主任看出了陈旸的想法,问道:“小同志,现在有两条路,走哪一条?” 他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走山洞,要么继续往石梯上爬。 陈旸也拿不定注意。 看叶儿黄的样子,这山洞内只怕不太平,可石梯往上通向哪里也未可知。 他犹豫的间隙。 就这么耽搁一会儿的功夫。 两人头顶落下的“雨”水越来越大,周围山壁的裂缝,也被涌出的泥水冲刷出了豁口,带出了一些碎石。 甚至远处的岩壁上,忽然剥落下来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块体型堪比水牛的岩石,被水流冲刷而下,径直砸在了溶洞的地面上。 “轰隆”一声。 砸出的巨响,掩盖了飞瀑激流的嘈杂声。 不仅如此,从底下传来的震动,让陈旸感觉脚下的这块岩石,也在微微的颤抖。 “叶儿黄!” 实在耽搁不得了。 陈旸让叶儿黄来决定走哪条路,谁料叶儿黄毫不犹豫,径直跑向石梯。 既然如此,陈旸也毫不犹豫,跟着跑向石梯。 张主任见状,看了眼山洞,脸上露出几分可惜的表情,摇了摇头,跟着往石梯跑去。 两人一狗,继续沿着石梯逃命。 石梯周围的岩壁,也出现了大量裂缝,裂缝中涌出的泥水,冲刷着残破的石梯,使得石梯变得湿滑。 陈旸走得急,脚下一滑,一只脚立马踩了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石梯下滑去。 “小同志!” 后面的张主任急得叫了起来。 好在陈旸反应快,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扒住了石梯边缘,让身体悬挂在了半空中。 张主任急忙往前跑出两步,跨出一只脚,两腿撑在两个台阶之间,弯腰伸手去拉陈旸。 “别管我!我自己来!” 陈旸大喊了一声。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救命铁锁 石梯不宽。 张主任站过来,就显得挤了。 陈旸能自己上来,于是让张主任挪个位置。 但就这一刹那,张主任却像愣住了一样,视线绕过陈旸,直勾勾盯着下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溶洞里的积水越涨越高。 陈旸见张主任在愣神,连忙大喊了两声。 “张主任,快让开!” 张主任猛地回过神,赶紧跳到前面的台阶,给陈旸留出空位。 陈旸重新翻上了石梯,见张主任站在石梯边缘,小心翼翼往下张望,脸上仍是惊魂未定。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下面水里……冒出个影子,比牛还大!” “是个什么东西?” “还没、没看清,它就沉下去了……” 见张主任说不出个所以然,陈旸心里起了一层阴翳。 现在周围的岩壁,已经开始大量渗水,陈旸越发笃定,外面肯定下起了暴雨,搞不好还是难得一见的特大暴雨。 大量雨水从岩缝和土层渗来进,这个溶洞肯定很快会被淹。 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陈旸领着张主任,继续沿着石梯,一路往上寻找出路。 叶儿黄依然在前面带路,灵活地跳上一节节台阶,先一步爬到了石梯的最上层。 那里是飞瀑的源头! 陈旸心中泛起疑虑,心想出口该不会是飞瀑吧? 那要怎么出去? 逆着湍急的水流游出去? 这绝不可能办到的。 可石梯却延伸到了飞瀑旁边,难道还要其他出路? 叶儿黄站在石梯的尽头,回头冲着陈旸叫唤,似乎在催促一样。 这时,陈旸听到头顶轰隆一声巨响。 这响声低沉浑厚,震得陈旸脑子里嗡嗡作响,黑暗中,数块的巨石从上面掉落下来,砸入下方的积水中,整个溶洞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不好,洞快塌了!” 陈旸只能按捺住心中疑惑,和张主任一起,不顾一切朝着石梯尽头冲刺。 冲到石梯尽头时,陈旸看清楚了。 面前的岩壁上,有个通往外面的巨大洞口。 混合了雨水的飞瀑,从洞口猛灌进来,水量明显暴涨了很多,轰鸣的水声几乎掩盖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张主任指着湍急的飞瀑,扯起嗓子大喊道:“这也出不去啊!” 陈旸也知道出不去。 可石梯延伸到了这里,肯定是有目的的。 他举着手电筒,来回打量飞瀑周围。 忽然,他看到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横吊着,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手臂粗细的铁索。 随着手电光晃动,陈旸发现了更多的铁索。 这些铁索悬挂于岩壁之间,纵横交错,向着四周的黑暗延伸,不知延伸到了哪里。 陈旸却看到,其中一根铁索,延伸进了飞瀑洞口。 他心念一动,仔细观察发现,那根铁索比飞瀑高了三尺左右,如果挂在铁索上,说不定能借着铁索爬到洞外,逃出生天。 周围水流声太大,陈旸一边对张主任比划,一边将手电筒照射在旁边岩壁上。 顺着手电光,可以看到爬上岩壁,就能攀上其中一根铁索,顺着爬到飞瀑上方,再转而搭上那根铁索,钻入飞瀑洞中。 铁索高度也不高,在岩壁上方两米左右,攀爬难度不大。 但岩壁上正渗着水,有些湿滑。 陈旸打量了一番,好在岩壁上有落脚的地方,于是将叶儿黄揣入领口,含着手电筒,第一个往岩壁上爬。 没费多少功夫,他就一手抓到了那根铁索,将身体荡了上去。 张主任摸着陈旸的路径,动作稍微笨重了些,但也顺利通过岩壁攀上了铁索。 紧张着,陈旸将双手双腿挂在铁索上,爬向了飞瀑的上方时,抓住那根深入洞中的铁索,转了个方向,朝着洞中爬去。 这个时候,飞瀑几乎就贴着陈旸的后背,只要手稍微一松,就会被湍急的飞瀑冲入溶洞中。 陈旸的心瞬间提紧,将力气全部用在手脚上,身体紧紧贴着铁索,顺便朝后方看去,想提醒张主任小心一些。 可这一看,陈旸瞬间愣住了。 只见爬上铁索的张主任,并没有跟在陈旸身后,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爬去,爬到了几米远的一个岩壁上。 手电光晃动间,陈旸看到那块岩壁上,有一株形似草叶的植物,沿着缝隙扎根生长着。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难发现。 周围水流滂沱,还有碎石不断落下。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 陈旸口中含着手电筒,不方便喊话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主任,冒着危险去摘那株植物。 等张主任折返时,飞瀑的水流开始猛涨。 尽管陈旸尽量贴着铁索,后背上仍被飞瀑捡起的水花打湿了。 他催促了一下爬过来的张主任,便全力朝着洞口外爬去。 周围是轰鸣的水声,一阵一阵的浪花,打向陈旸,泥水和沙土,不断从洞顶落下,让陈旸几乎睁不开眼,也听不见周围动静。 现在唯一能依托的,就是那根救命铁索。 陈旸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着铁索,凭着本能往洞外爬去。 爬了大概几分钟,陈旸的手脚已经开始酸胀起来,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爬出洞口,只是隐约听到,缩在胸口的叶儿黄,似乎犬吠了两声。 他仰着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模糊的视野中,前方乍现一道亮如白昼的光芒,隐约可见一个洞口出现。 终于要爬出去了! 陈旸猛地深吸一口气,拼了命地往洞口爬,爬着爬着,铁索与飞瀑岔开,领着陈旸来到一块岩石上。 陈旸双脚先落地,踩在岩石上,站稳以后,这才松开铁索,用手电照向四周,发现这个洞口远比他想象的大。 激流的飞瀑,只占据了洞口一侧,另一侧则是高出飞瀑的几块巨大岩石,堵住了大半的洞口。 沿着铁索爬来的张主任,还不知身下已经是平坦岩石,依然双臂死死抱着铁索,紧绷着脸往前爬。 陈旸连忙拍了他几下,他才发现脚下已经平坦地。 “快跑!” 洞口不到十米,但并非代表安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保命就够了 陈旸招呼张主任快跑,随后先一步甩开了膀子冲向洞口。 几个呼吸间,他赫然冲到了滂沱大雨中,紧接着听到头顶一声轰隆雷声灌下。 狂风呼啸,脚下泥水横流。 张主任跟着冲出来, 两人一看这情况,顿时脸色大变。 “不好,山洪要来了!” 这场暴雨来得太快,太猛,将山上的泥土沙石冲到山下,连带一些弱枝树木也被连根拔起。 陈旸左右四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 山腰下,有条沟壑。 从山上冲刷下来的大量雨水,汇聚在山壑中,形成了一条向山下奔腾的河沟。 同时,山上的碎石和泥土,也源源不断滚入那条河沟中。 这座山正在塌方! 这一幕,让陈旸脸色一片死灰。 “跑!” 他大喊一声,带头往河沟的方向玩命狂奔。 身后是滚滚而来的碎石和泥土,夹杂着断裂的树木,如同雪崩一样,紧追着陈旸和张主任两人。 陈旸知道,人是跑不过这些泥石流的,所以他决定那个河沟中。 “咱们会被冲走的!” “冲走总比被埋了强!” 陈旸心想,被大水冲走还有极小概率活下来,但要是被泥石流掩埋了,那就可以直接考虑下辈子投什么胎了。 只能拼一把了。 两人不顾一切的往前拼命狂奔,在落石和草木的追击下,终于跑到了河沟,又一鼓作气跳入湍急的水中,被河水冲刷着,一路往下下游游走。 沿途,不断有泥土和石块滚入水中。 不过陈旸完全不用担心被碎石砸中的问题,因为在落水后不久,他就被水流巨大的力量,冲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和他一同落水的张主任被冲到哪里了,他不知道,也顾及不上。 整个身体在大水中根本无法控制,只感觉周围天昏地暗,好像有股大力,要将他的头和四肢,从这副躯干上扯出去一样。 随波逐流中,陈旸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他唯一能考虑的,就是紧紧护住怀里的叶儿黄,然后像片叶子一样,在水中翻滚。 不知被大水带着冲出多远,陈旸好不容易调整身形,将脑袋从水里钻出来,看到前面有个缓坡。 坡上一根大树倒下,树干横倒在河沟上方,一个人半截身子挂在树干上,正奋力往上爬。 看背影,居然是张主任! 陈旸没想到,张主任居然被大水冲到了自己前面,而且他运气不错,已经爬上了那棵大树的树干上。 张主任爬上树后,第一时间就是回头往沟里看,正好看到被大水冲来,近在迟尺的陈旸。 他立马举起大八粒,把枪带往水中一甩,如同捞鱼一样,把枪带打在陈旸的身上。 牢固的枪带,瞬间缠在了陈旸的腋下。 “小同志,快抓住带子!” 张主任骑在大树干上,双手死死拽住大八粒的枪身。 随着腋下一股剧痛,陈旸瞬间意识清醒,一只手牢牢抓住枪带,另一只手将叶儿黄从水中捞起,朝树干上抛去。 紧接着,陈旸被张主任拉了上来。 两人趴在树干上,狠狠喘息了一口气,又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一看,他们逃出来的那座山,在狂风暴雨中,如同从中间劈砍了一刀,轰然垮了一半下来。 大量倾泻而下的山岩和泥土,不仅瞬间掩埋了溶洞,还裹挟着无数的草木,汇聚成一股更宽更厚的泥石流,朝着河沟冲来。 “快,快走!” 两人一口气都没喘匀,忙不迭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跳下树干,沿着缓坡,往远离河沟的方向狂奔。 不久之后,两人身后响起雷声一样的滚滚巨响。 陈旸一回头,就看到救了他和张主任的那棵树干,如同一根木棍,被奔流而来的泥石流冲到了山下。 幸好他和张主任,已经飞奔出了泥石流波及的区域,这才没落得一个下场。 大雨滂沱。 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又在狂风中肆意晃动,遮挡了陈旸和张主任的视线。 两人低着头,继续在林中奔走,寻觅落脚点。 终于找到一块安全的地方,在一棵巨大的杉树下,躲避风雨。 起初,两人还担心附近也会有泥石流。 可很快,他们发现,除了那座藏有溶洞的山体崩塌了以外,周围的山林,虽然也被被暴雨冲刷,却并没有爆发泥石流的迹象。 张主任脸色惨白如纸,胆战心惊说道:“他/娘的,怎么就咱们待过的那座山塌了?” 陈旸摇了摇头,气喘吁吁道:“牛心山上,山连着山,或许是凑巧只塌了一座,也或许那座山里有个大溶洞,内部空虚的缘故,才会被山洪冲垮。” 其实这也是陈旸的判断,具体什么原因,恐怕得让地质专家来解释。 张主任也没心情研究,现在命保住了就够了。 暴雨一直在下,两人累得够呛,身上也添了多处擦伤,在这树下是绝对休息不好的,张主任就提议爬到树上去。 陈旸看天上电闪雷鸣的,问不会被雷劈吧? 可雨水滚滚从山上留下来,跟河水似的,两人坐在树下,大腿几乎都泡在了水里,别说休息,连坐都坐不稳。 “我宁愿被雷劈,死得痛快一点,也不想被这样琢磨。” 张主任说完,果断往树上爬去。 陈旸觉得有道理,跟着也爬上了树。 两人找了个树杈,四仰八叉躺着,困得实在不行,但耳边狂风暴雨、打雷闪电的,谁也睡不着。 加上心力交瘁,两人也没有力气说话,在树上沉默了几个小时。 直到雨声渐渐变小,陈旸逐渐困意来袭,只听张主任说了声“凌晨五点了”,然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陈旸醒了几次。 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挂得老高,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陈旸眯着眼睛,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抬头看天。 昨晚的这场暴雨,将整个天地都洗刷了一番,天空呈现清透无比的淡蓝色,连一片云朵也没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弄把枪 陈旸收回目光,看向旁边。 满脸都是泥污的张主任,靠着树干还在睡着觉。 叶儿黄一身是泥,趴在不远的树杈上,估计也累得怀了,看到陈旸醒了,尾巴摇了几下,才慢悠悠站起来。 陈旸先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 古苗刀和开槽弓还在,只是几支开槽箭已经不翼而飞。 手电筒里的电池沾满了泥渣滓,看样子是用不了。 陈卫国的挎包还背在身上,但里面的东西被泥水泡了一夜,剩下几个馒头也都泡发胀了。 此刻,陈旸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没办法,只能把馒头沾了泥的外皮剥去,扔一半给叶儿黄,自己也就着一股土腥味,啃起了馒头。 刚啃完一个,准备啃第二个时。 躺在不远处的张主任,从梦中惊醒,“啊”的叫唤了一声。 陈旸看过去,就看到张主任抱着自己的挎包,眼睛已经睁开,瞪得老圆,眼中充满劫后余生的呆滞和木讷。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才将目光落在陈旸身上,怔怔地盯着陈旸。 “小同志,天亮了?” “嗯,天亮了。” 陈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将一个馒头递给了张主任。 张主任接过馒头,吃了几口,似乎缓过了神,想起了什么,将馒头咬在嘴里,埋头去翻他自己的挎包。 没一会儿,他翻出一株根茎细长,只有一片绿色叶子的植物。 植物叶子又大又扁。 奇的是,还呈现规矩的六角星形状。 陈旸想起昨晚逃命的关键时刻,张主任还冒险从岩壁上摘下这株奇草,不由微微眯起眼睛。 他觉得这草的叶子有些眼熟,和那本牛皮笔记本上画的地日草很像。 可画的地日草,有很多片叶子。 “这是什么草,怎么只有一片叶子?” 陈旸问了一句。 其实他更好奇,张主任为什么会不顾危险要去摘这么一棵草。 张主任放下口中馒头,解释道:“这叫六角莲,十分稀有,我之前给陈卫国同志也解释过,虽然和传说的地日草很像,但并不是什么仙草。” 虽然这么说,张主任盯着手里这颗草,却是满眼的欢喜,恨不得眼睛都落在上面。 他几乎把之前告诉陈卫国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陈旸。 “六角莲虽然不是仙草,可价值很高啊,这么一颗,拿出去卖个大几十块,应该不成问题。” 听到张主任如此说,陈旸差点没翻白眼。 “张主任,你……你这么大个主任,要为了几十块钱去拼命?” 张主任有些尴尬地笑了声,说道:“我们不是在洞里,看到了记载老虎修道和种仙草的事吗?” “我当时看到这株草的时候,也没看太清,但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仙草,于是就决定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结果等我爬到面前时,才发现并不是什么仙草,而是我知道的六角莲……” 说到这里,张主任又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其实我当时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失望的,但转念一想,六角莲也不错,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就摘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 陈旸点了点头。 其实在听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张主任的动机。 甚至在进洞后,看到刻在岩壁上的文字时,陈旸也曾联想过所谓的仙草,会不会是地日草。 不过这种想法很荒谬,他只想了一下就抛之脑后了。 陈旸看着张主任,从张主任略带自嘲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些遗憾的意味。 想来。 这种“修道成仙,妄求长生”的不切实际想法,是很容易影响人心的。 这并非人的愚钝浅薄。 相反,越是有见识、有身份的人,越是相信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就像那本牛皮笔记本的主人,明明是有权有势之人,却也执着那一方无稽之谈中,想要寻找到子虚乌有的地日草。 但陈旸很清醒。 与其追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踏实一些,老老实实打猎养家。 以至于张主任想把六角莲给陈旸,陈旸都直接拒绝了。 “张主任,这是你采到的,我不能要。” “果然,小同志是兴趣索然啊。” 张主任看出了陈旸的想法,讪笑着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将那棵六角莲装回自己的挎包中。 两人这次上山,虽然经历了诸多凶险,但还算有惊无险。 就张主任被圆鼻巨蜥咬了好几口,受的皮肉伤重一些,吃完馒头,他将那件中山装外套扯成了布条,简单包扎了身上的伤。 然后只穿着一件白背心,准备和陈旸下山回家。 “张主任,这次又让你受伤了,我是在是过意不去,我下回打些野味给你送过去。” “说什么呢,我这是自愿和你上山为民除害,受伤也是我预料的,不管你的事,再说要不是小同志你在,我可不止受伤这么简单。”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将之前两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给聊驱散了。 张主任本来就是个爽快人,他搭着陈旸的肩膀,说等下次自己休假,还得再来牛心山一趟,哪也不乱走,就正儿八经的好好打猎。 陈旸也求之不得。 不过他特意强调了一句:“现在这牛心山上的野物危险得多了,张主任,等你下回来,我也得弄一把枪了。” “好!” 张主任哈哈一笑。 两人在叶儿黄的带领下,往山下走。 途中,再次经过昨天那条河沟。 经过泥石流的冲刷,从山下带下来的泥土和草木,将原本的沟壑填平,形成了一个新的缓坡。 至于那座山,更是塌得不成样子。 两人站在缓坡上,遥望着塌下来的山腰,经历过一番生死,他们脸上,都挂着不同的表情。 张主任啧啧感叹道:“可惜了,那个记载着山君修道的洞府,就这么没了,那个放家具的洞窟,有几个柜子,我都没来得及打开看看呢。” 陈旸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主任,天不早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咱们赶紧下山吧。” “好。”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东西交出来 陈旸和张主任继续往回走, 在叶儿黄的带领下,绕到了这座山的另一侧。 昨天晚上,两人就是在这里,发现了进入溶洞的洞道。 而此刻。 那个写着“君洞参天”的洞门,也已经被泥土和巨石掩埋。 张主任看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这场暴雨,就好像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特意抹掉这个洞府的存在。 陈旸半开玩笑道:“不是也没抹掉完吗?还给张主任你留了一棵六角莲。” 张主任一听,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走吧,回家。” 两人转过身,准备进入那片林子。 这时,叶儿黄忽然犬吠了一声,警惕地看向林子内。 陈旸见状,立刻停下脚步。 不多时,他就看到林子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壮硕,步伐沉着稳健,竟似有目的地,朝着陈旸和张主任走来。 张主任也是“咦”了一声,诧异道:“真是稀奇,居然有人来这里,他好像朝我们走来了,小同志,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陈旸一脸警惕地盯着那人,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古苗刀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呢子的风衣。 容貌上看,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走近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陈旸,目光深邃而又平静。 怎么说呢。 陈旸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气场很足。 在这原始森林里独自行走,双手下垂自然摆动,跟闲庭信步似的。 正如所料,中年人径直走到了陈旸面前。 陈旸正要开口询问对方是谁,中年人却先一步开口了。 “你就是搞到何首乌的人?” 陈旸一听,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中年人的声音,很耳熟! 仔细一回忆,陈旸想到了在岳医生的诊所内,就听到过这声音。 是那个牛皮笔记本的主人! 陈旸没想到,对方竟然找上到了这里。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陈旸问话的时候,直直注视着中年人,手也继续搭在古苗刀上。 他清楚,对方不是善茬。 然而。 这个中年人并没有像陈旸想象中的直接掏枪,而是一脸平静地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了陈旸。 陈旸接过来,看着工作证上的字,顿时愣了一下。 旁边的张主任凑过来,也是错愕了一下,嘀咕道:“第七勘探队,804工程警卫连长……” 工作证上,这个中年人叫郑北。 陈旸很意外,对方的身份居然这么有来头,难怪…… 张主任反应快,让陈旸赶紧把工作证递还回去。 他并不知道这个郑北,黑了陈旸的何首乌,因此他还客气询问郑北,这附近是不是什么勘探任务。 “这位警卫同志,我和这个小同志立马离开,绝不打扰你们的勘作。” 张主任想要离开,却被郑北拦住。 郑北一边收回工作证,一边面无表情看着陈旸,说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不然那天你在诊所偷听的时候,我可以当场就毙了你。” 陈旸心中猛然一震。 这人口口声声说着没有恶意,说话却分明没有留余地。 就连张主任都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郑北继续说道:“我猜你是挖到何首乌的人,就把笔记本交给了岳医生,果然,你拿到了笔记本。” “嗯,是的。” 陈旸也没有隐瞒,他估计对方早就掌握了自己的动向。 他也知道,对方的背景和使力。 不开玩笑。 那个年代百废待兴,勘探队的分量举足轻重,大多数项目都涉及保密。 能负责一个勘探项目的警卫工作,可见对方的来头。 “嗯,你很识趣。” 郑北扬了扬嘴角,露出几分轻蔑的笑容。 他告诉陈旸,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地日草。 “我掌握了你的资料,知道你的家庭背景,你的父亲当过兵,你母亲务农,你还有个哥哥……” 说完这话以后,郑北直接伸出了手,示意陈旸交出他要的东西。 陈旸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面不改色摇头道:“我没找到地日草,你应该知道,那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郑北闻言,转头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意识到了什么,跟着摇头道:“这位同志,陈旸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没有找到地日草。” 他比较委婉,转身指着身后那座垮掉的山,接着解释道:“我们也不瞒你,你看,这里有个洞府,是古人修道的地方,我们昨晚就进去过,但没有也没找到。” 张主任说完时,还叹了一口气。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惋惜,那个洞府被埋了。 “我不需要听过程。” 郑北摇着头,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把54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主任。 “把枪给我。” 他指了指张主任背后的那把大八粒。 张主任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郑北掏枪掏得这么顺手。 他看了眼陈旸,还在犹豫,郑北拨动了保险,冷声说道:“最后警告,交出枪,我数到1,3……2……” “等下!” 张主任知道对方是真敢开枪的主,立马脱下挂在背后的大八粒,交给了郑北。 郑北顺势背上枪,54式的枪口继续对着张主任。 他转头盯了眼陈旸放在古苗刀刀柄上的手,说道:“我劝你不要做傻事,那草药对你没什么用,你交出来,今天就能活着下山,还能得到何首乌的钱。” “好了,把东西交出来,以后你也能安生。” 郑北似乎就认定了,陈旸和张主任身上有地日草。 但陈旸的确没有采到地日草。 他将手从古苗刀上放下,思考着片刻,正要开口,一旁的张主任抢先发声了。 “好好好,我马上交!” 张主任说完,慢慢伸手往自己的挎包摸去。 在郑北的严密监视下,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了那棵……六角莲! “郑北同志,我实话实说,我就采了一棵六角莲……这应该不是你要的东西,但你要是喜欢,你……你就拿去。” 陈旸瞄了一眼郑北,见郑北一言不发,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六角莲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 难忘的经历 六角莲不是地日草。 陈旸猜郑北肯定知道。 郑北直勾勾盯着张主任手里的六角莲,一动不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陈旸深吸一口气,估算扑过去拔刀封喉的速度,能不能比对方开枪的速度快。 在陈旸的手微微上抬时,郑北忽然动了。 他收了枪,从张主任手中拿起了那一株六角莲,正整备动手的陈旸愣住了,警惕地盯着郑北。 但接下来,郑北只是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将那株只有一片叶子,根茎像草一样细的六角莲,郑重地放入木匣子中。 合上木匣子,郑北瞥了眼陈旸,目光深邃。 他似乎看出了陈旸的疑惑,说道:“人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不过郑北接下来的一句,陈旸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告一段落,去岳医生那里拿钱吧。” 说完,郑北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林子里走去。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林子内,陈旸的眉头依然紧皱着。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对方不是要找地日草吗?为什么最后只是要走了一颗六角莲? 张主任被稀里糊涂卷了进来。 等那个郑北离开后,他同样陷入了思考。 思考了一会儿,他问陈旸有没有把那本牛皮笔记本带在身上,他想再看看笔记本上画的地日草。 陈旸上来来打花豹,当然不会带笔记本上山。 张主任沉默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测。 “小同志,我估计这个叫郑北的,早计划好了,等你上山把东西一搞到手,他就出来抢……额,也不是抢,我不知道你们的交易细节,他说要给你钱,是吧?” “嗯……” 陈旸沉吟着点了点头。 张主任继续分析道:“我猜厂子没把枪借给我,也是这个叫郑北的从中作梗,你想啊,我们几个手里要是端着56冲,他还敢单枪匹马出来,用一把手枪指着我吗?” 说到这里,张主任气得啐了一口,骂郑北这个王八蛋,临走还抢走了他的大八粒。 不过心疼归心疼,张主任还是挺理智的。 他根据郑北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分析郑北找地日草,是为了妄图求长生。 只是没想到,郑北最后只要走了六角莲。 “其实六角莲也就是稀有,对治疗跌打损伤效果不错,但终究是传统药草,这个郑北应该明白这点……” “张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 “什么猜测?” 陈旸问完,等着张主任回答。 但张主任只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座垮塌的山,眼神变得复杂。 陈旸大概猜到,张主任心里在想什么。 就像他自己一样。 昨晚的经历,他绝对忘不了。 曾经在这座山里修道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刻下的三段文字背后,是否还隐藏了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 随着山体的坍塌,这些疑问,都随着那个神秘的洞府,一同被深埋在了泥土中,恐怕再也无法探究。 在陈旸看来,大山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挺正常的。 他只把这次上山的经历,当成一次值得回味的毛线,未来在茶余饭后,可以拿来当成吹牛的谈资。 所以陈旸并没有像张主任那样,盯着这座山惆怅了很久。 几分钟后。 “张主任,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哦,对,该回去了。” 张主任收敛心神,和陈旸一起往回走。 陈旸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但两人刚走几步,张主任忽然停下脚步,冲着陈旸嘿嘿一笑。 等陈旸看向他,他才打开自己的挎包。 “小同志,其实我这里……还有一颗六角莲!” 张主任说着,还真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株同样长着六片叶子的草。 正是六角莲没错。 “张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旸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张主任解释说,他当时在洞里摘草的时候,就发现六角莲不止一颗。 “那是两株根茎连在一起的六角莲,我当时也着急追上你,就把两颗六角莲,一把都扯了下来,扯下来以后,才发现它们的根系分开了。” “在树上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 听陈旸这么问,张主任“嘁”了一声,无奈道:“我当时说要送你,结果你不感兴趣,我要是再拿一颗出来,不显得我没脸没皮吗?” 说到这里,张主任就准备把这颗六角莲往陈旸手里塞。 陈旸仍然拒绝了。 “小同志,这草肯定能卖几十块钱,你咋不开窍呢?” “算了算了,张主任,这是你拿命采到的,说破了天我也不能要。” 见陈旸态度坚决,张主任叹了一口气,将那颗六角莲重新放回自己的挎包中。 接下来,两人往山下走。 在叶儿黄的带领下,回牛家湾这一路还算顺利。 快到山下的时候,张主任看了眼时间,不到中午11点,于是开玩笑说了句,下山还可以赶上一顿午饭。 可刚说完这句话,张主任忽然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摔倒地上,整个人往前滑了一米多远。 要不是陈旸及时拉住张主任,张主任估计得滑进旁边的草丛里。 “张主任,没事吧?” 陈旸把张主任拉了起来。 “没事、没事……” 张主任连忙摆手。 他人倒是没有摔出什么问题,就是屁股上摔得全是泥,弄得裤子都湿透了。 就连背着军挎包,都摔倒了旁边的草丛边上。 “真他/娘的邪门,我怎么会摔跤呢?” 张主任转头看着自己摔跤的地方,忍不住骂了一句。 陈旸觉得张主任骂得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昨晚上,山里下过那么大一场暴雨,这山路有些泥泞,一路走下来,脚滑摔一跤也是正常的。 “不,我不是脚滑!” 张主任很肯定地摇头。 他告诉陈旸,就是因为路滑,所以他走得很小心,刚才落脚也很稳,绝对摔不了。 陈旸狐疑,问道:“那你怎么摔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那是安鱼的钱 陈旸问完以后,张主任就紧张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小同志,不是我吓你,我刚刚摔倒时,分明感觉脚脖子,好像被人用力拉了一下……” “张主任,别说得那么渗人!” 陈旸有些无语。 还好现在是大白天,不然得被张主任的话吓死。 他捞起张主任的裤脚看了看,也没看到张主任的脚脖子上有什么印子。 张主任却是一激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惊道:“我包呢?” “在那儿!” 陈旸觉得张主任反应奇怪,就亲自走到一旁草丛前,将掉落的军挎包拎起来,递给张主任。 张主任飞快接过包,着急忙慌打开。 随后,陈旸看到张主任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张主任,怎么了?” “不见了!” 张主任睁大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惊惶,“那颗六角莲不见了!” “怎么会呢?” 陈旸看了看张主任的军挎,表面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一些泥。 “你自己看!” 张主任把军挎推到陈旸手中,然后转过身,弯腰在附近搜寻起来。 陈旸翻了翻张主任的军挎,发现那颗六角莲果然不翼而飞。 但他也确实亲眼看到,张主任把六角莲放进包里,两人一路下山,中途张主任也没打开过军挎。 还真有些匪夷所思了。 陈旸想了想,说道:“张主任,别找了,有些东西带不出大山的。” 这话一出口,张主任瞬间愣了愣。 他直起腰,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认了命一样,叹了一口气。 “哎,走吧。” 他走到陈旸身边,接过军挎,语气怅然道:“是啊,有的东西长了根,带不出大山的。” 叶儿黄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催促一样。 还有几百米就下山了,陈旸和张主任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快要到进村时,张主任说自己这一身狼狈样,实在不方便进村,他得先去村外的河边洗一洗。 和张主任分道扬镳后,陈旸独自进了村。 刚一进村,就察觉不对劲。 村子不少人家的房屋,整面土坯墙出现了许多裂缝,更有几户人家的屋檐上,瓦片掉落了一整排。 一些路过的村民,也是行色匆匆,要么抱着木板,要么提着篾框,框里堆满了泥土。 看这阵仗,像是要补修房子。 陈旸马不停蹄往家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自己院子的墙垮了一截,砸下来的土坯,把鸡棚里的一排鸡笼子都砸扁了。 叶儿黄看到自己的窝一片狼藉,急的“呜呜”叫唤。 但没人搭理它。 因为院子里也是乱糟糟的,落了一地的瓦片。 陈旸回来的时候,老爹陈援朝正玩着腰清理瓦片,看到陈旸,还愣了一下,问道:“你咋回来了?” 陈旸反问道:“爸,家里咋了?我一路回来,看到好多人的房子都垮了一截,是地震了吗?” 陈援朝听到陈旸这么问,一脸古怪地盯着陈旸,也反问道:“对,昨晚上地震的,怎么,你不知道啊?” “昨晚……” 陈旸懵了一下。 昨晚人在山里面,还真没注意到地震了。 不过还好地震闹得不大。 牛家湾受灾程度偏小,只是大多村民的房子墙体开裂,屋顶掉下来的瓦片摔碎了不少,但房屋主体结构基本保留完整。 陈旸家里,三面土墙都裂开了拇指细的裂缝,院子里的一地瓦片,主要是厨房上面落下来的。 “爸,家里人没事吧?” “人都没事,就是昨晚我跟你妈正在睡觉,一块瓦片落在我们枕头旁边,把你妈吓得脸都白了。” 陈援朝知道陈旸想问什么,就告诉陈旸,你妈带着林安鱼,去隔壁村打水去了。 牛家湾的用水来源,是村外面的那条河,还有村里的几口老井。 不过昨晚一场地震,河水和井水都翻了黑泥,这几天是用不了了。 陈旸就问,昨晚什么时候地震的。 陈援朝眯着眼睛,估摸道:“应该是凌晨一、两点钟左右。” 陈旸一听,心里突突了一下。 他回忆时间,这不正是那座山垮的时候吗? 那泥石流滚下来跟天崩地裂一样,他和张主任忙着奔命,那还真没注意到当时也地震了。 看样子,那座山的垮塌,还跟地震有关系。 “爸,咱家的房子受损有点严重啊……” 陈旸注意到,除了墙体开裂、院墙塌了一截之外,堂屋的木梁也斜了,地面还隆起了一个包,把桌子都顶歪了。 陈援朝就叹了一口气,沉吟道:“嗯,村里有几户跟我们家情况差不多,他们都在商量,要重新盖房子。” “那我们也盖新房子啊!” 陈旸立马明白,给家里做贡献的机会来了。 要是大哥还在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和老爹去外面挖土了。 放在以前,村民修房子,男人们会去外面挖黏土回来,倒在木板搭的盒子里,夯结实了,夯成砖的模样,再把木板卸掉,用火把土砖烤硬。 这些土砖烧好以后,就用来搭建成土坯房。 女人们还会去捡麦秸或者蒲草,掺和在土坯里,这样垒砌起来的土坯墙,又牢固又透气。 注意的是,稻草容易发霉,是决不能掺在土里的。 土坯房的优点主要是廉价,但时间一久,土坯就容易开裂、渗水,而且保温性和舒适性也不如砖瓦房。 所以陈旸想的是,趁着这次修房子,干脆舍弃原有的土坯,直接重建个砖瓦房。 “砖瓦房?” 陈援朝翻起一块碎瓦片扔到一旁,然后直起身子,看向陈旸:“你会烧砖吗?” “不会。” 陈旸摇头道:“但我可以请人烧砖,到时候给人包工钱,对了,爸,你也别累着了,砌墙、拌水泥这些事,咱们干脆都请人包圆了,让他们干。” “嘿,你小子说话这阔气劲头,像他/娘的土财主!” 陈援朝似笑非笑地掏出旱烟杆,说道:“钱呢?钱从哪里来,我告诉你,存你妈那里200块钱不能动,那是安鱼的钱!” 第一百九十七章 看看老皮夹 “爸,我哪会惦记那笔钱?” “既然是给安鱼的,我肯定也不会要,大丈夫花钱自己挣。” 陈旸拍着胸脯。 那何首乌的钱不是有着落了吗? 他想好了,抽空去一趟省城找岳老先生确认一下,那个郑北是不是真把何首乌的钱给了。 到时候,就用这笔钱给家里盖新房子。 老爹陈援朝看陈旸信心满满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点燃旱烟杆,咂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才缓缓开口道:“你小子现在是能挣钱了,比我这个老子厉害,行,这回你来做主,修房子的事你说了算。” 老爹刚说完,院子外跑来一个村民,冲着老爹喊道:“陈大哥啊,大伙都到齐了,就等着你来了。” “知道了。” 陈援朝点了点头,等那个村民离开后,他咂吧了几个旱烟,就要准备出门。 陈旸好奇问道:“爸,你要去哪啊?” 陈援朝停下脚步,转头道:“这回地震,几乎家家户户都要修房子,大伙就想着要动员全村人一起行动,这事没人组织不行。” “所以……他们想让你帮忙组织?” 陈旸开始琢磨起来。 自从李三河这个村长下马以后,牛家湾一直没有新的村长,上面也没有派个村支书什么的。 牛家湾里有个大事小事,都是村民们自己组织,自己讨论出个解决办法。 陈援朝作为光荣退伍的老兵,在村民当中资历和威望比较高,所以有什么事,都会找陈援朝协调。 陈旸知道,老爹虽然没有当村长的心思,但现在凡是有什么事,村里人都跑找老爹主持,这跟当不当村长,都没什么区别了。 “爸,要不你干脆当村长算了,还能占个名分,免得以后被人说闲话。” “行了,我知道,你真是你娘生的,前几天她也跟我说了这样的话。你赶紧想好修房子的事,回头怎么弄,再跟我说一声。” 说完,陈援朝披着他那件军绿色的破内衬,踏着大步出了门。 嗯,老爹当了村长,以后我就是村长的儿子了。 啧啧啧,好歹也算个官二代? 陈旸笑了笑,倒也没真当一回事。 他蹲下来,一边清理瓦片,一半琢磨着修房子的事。 那个何首乌卖的钱,足够重新修个新房子吧? 正想着呢,院子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陈旸以为又是来找老爹的,头也不抬说道:“我爸出去了,有事晚点来找,我做不了主。” “陈老二!” 院外的人喊了一声。 陈旸一听声音,立马抬起头,笑道:“原来是陈队长啊,你咋来了?” 陈卫国站在院子外,盯着陈旸,眼睛里泛着光芒,说道:“我这不一直在老皮夹家里吗,刚刚张主任来取自行车,我才知道你们下山了。” “张主任一身是泥,跟我打了声招呼后,就急匆匆走了,我猜你应该是在家里,所以就过来了。” 说着,陈卫国走进院子,问道:“这次上山顺利吗?有没有弄死那头豹子?” “嗯……说来话长。” 陈旸起身,拍了拍手,把在山上追豹子,误入一个古人修道所遗留的洞府的经历,讲给了陈卫国听。 陈卫国听得那叫津津有味,听到他们在洞中的历险经历,就直拍大腿,郁闷自己没能跟着上山。 陈旸看到陈卫国用劲拍着大腿,就问道:“陈队长,你这伤快要好了?” “其实也没那么恼火了……对了,有个好消息!” 陈卫国终于想起自己来得目的,脸上眉飞色舞,说道:“老皮夹醒了!” “真的?” 陈旸心中一喜,却面露狐疑,问道:“老爷子不会又是只能动几下嘴皮子吧?” “这回不是!” 陈卫国兴奋地猛摇头,说道:“昨天你们上午上山,下午的时候,老皮夹眼睛就睁开了,我一看这情况,就赶紧把那个肉珍珠,给老皮夹喂了!” “不过我也就没喂多少,老皮夹刚醒,没什么力气,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但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灵,今早上我一起来,就看到老皮夹自己靠在床头上,眼睛鼓得大大的,脸上也有了血色,还问了我一句,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陈旸张口时,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激动造成的! 老皮夹醒了。 从陈卫国的描述看来,老皮夹这回算是从鬼门关里蹚回来了。 陈旸瞬间感觉,心里淤积了十多天的阴云,终于要散了。 陈卫国特意来报喜的,所以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我怕他担心你,就说你上山随便猎了点野味。” “然后呢?” “然后……老皮夹没说话了。” 陈卫国解释道:“老皮夹才醒没多久,身上没力气,一直躺到快中午,我又给他喂了一次肉珍珠,刚喂完,看到张主任回来,就立马赶过来找你了。” “这么说来,老爷子现在人是醒的?走,我们去看看老爷子。” 陈旸心情舒畅起来,拉着陈卫国准备走出院子,走到门口时,看向鸡笼外趴着叶儿黄,喊道:“走,叶儿黄!去看老皮夹!” “汪!” 叶儿黄立马吠了一声,跟着陈旸出了家门。 两人一狗,朝着老皮夹方向赶。 路上,陈旸看到周围不少村民的家里,都受地震影响,房屋多少有损坏。 “陈队长,昨晚地震的事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半夜的时候,灰土突然叫唤起来,把我都吵醒了,我还以为是昨天下午那个人又回来了,于是立马起床,结果刚穿上裤子,房子就摇晃了起来。” “还好,这地震不大,除了震得一屋子灰以外,也就是瓦片掉了一些,其他没什么大碍。” 听到陈卫国说老皮夹家中受灾情况不重,陈旸放心了下来。 不过他心里还是计划着,如果这回何首乌的钱够,除了修自家的房子,也一并给老皮夹的家重新盖房子。 陈旸这么计划着,心里忽然顿了一下。 等等! 陈卫国刚刚的话里,好像还透露了其他信息。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说咋办 "昨天下午那个人……" 陈旸心中思绪流转,询问陈卫国具体情况后,猜到了那人就是郑北。 他意识到,郑北昨天下午应该是来老皮夹家附近踩过点。 “陈老二,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陈旸摇了摇头,心想郑北这人做事还真滴水不漏。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那事情应该算是过去了。 “陈队长,咱们走快些。” 惦记着老皮夹,陈旸和陈卫国快步朝着老皮夹家中走去。 叶儿黄跑在前面,尾巴弯弯上翘,蹦跶得欢快。 不多时,陈旸看到老皮夹的院子。 院门敞开着,灰土趴在门槛前,看似慵懒,耳朵却早已竖起,注意到了走来的陈旸和陈卫国。 叶儿黄冲到它娘跟前,还想跟它娘撒欢。 但灰土性子清冷,没搭理叶儿黄,慢条斯理站了起来,转身就朝老皮夹的屋子走去。 陈旸比陈卫国先一步踏入院子,快步冲到老皮夹的房间内。 “老爷子!” 昏暗的房间内,老皮夹依然躺在角落的床上,只不过已经醒了过来醒,正靠在床头上,用手示意灰土坐下,又抬头笑呵呵看向走进来的陈旸。 看到老皮夹脸上慈祥的笑容,陈旸心头一暖,走到床前拉来藤椅坐下,轻声问道:“老爷子,感觉怎么样?” 老皮夹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虚弱的笑着道:“好得很,你把肉珍珠给我吃了,不是浪费咯?那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你可就发财咯。” 见老皮夹气色不错,还有力气说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更夹着几分鲜活气息。 陈旸确信,肉珍珠是真起了效果。 于是,他也开起玩笑,回应道:“老爷子,你也知道肉珍珠不便宜,你可得好好活着,不能让我再亏了。” “哈哈哈……” 老皮夹笑了脸上,似乎有些累了,短促地笑了一声,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叶儿黄蹦跶进房间。 看到老皮夹后,半大的小狗也活泼起来,兴奋地扑到床边,汪汪叫唤起来。 灰土见状,转头冲着叶儿黄低声“呜呜”地龇了龇牙齿。 叶儿黄吓得立马缩着尾巴,钻到了陈旸脚边。 老皮夹见状,又咧嘴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灰土的脑袋,说道:“你莫吼你崽儿,人家才几个月大,哪懂那么多嘛。” 陈旸笑道:“老爷子,你看,它俩都惦记着你,这回你大难不死,肯定能长命百岁。” “嗯……” 老皮夹沉吟着点了点头,看着陈旸,感叹道:“我真没想到还能活下来,阎王爷这回不收我,是托了你们的福,是我欠你们的。” “别这么说,老爷子!” 陈旸摇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爷子你对我这么好,就算拼了我的这条命,我也要把你救下来。” “嘿,陈老二这话说得没错!” 陈卫国走进房间,笑道:“老皮夹,在山上那会儿,陈老二为了救你,豁出去了,赤手空拳跟那头野猫子吐崽搏斗,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呐!” 陈旸赶紧摆手道:“陈大哥,你的功劳可不比我小!当时是你砍了野猫子吐崽的脑袋,还有……那颗肉珍珠也是你带回来的。” 老皮夹听着两人的话,只是不停地笑。 笑到最后,他问了一些关于牛心山上最近发生的事。 陈旸知道老皮夹在乎的什么。 说到底,从狗豹子成群出没开始,到野猫子吐崽,最后遭遇了野猫子,牛心山的稀奇事一个接一个。 陈旸把这些事讲了出来,最后说道:“老爷子,你放心,那只花豹已经除掉了,威胁不到咱们村子。” 老皮夹点了点头,说道:“牛心上最近确实有些不平常,不过野物的习性,本来就不是一辈人总结出来的,轮到你们这一辈,出点岔子也不算奇怪。” 陈卫国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问道:“陈老二,你说,这些反常的情况,会不会和昨晚的地震有关?” 陈旸沉默片刻,不置可否说道:“陈队长,确实有说法,认为动物的确能感应到地震,不过我和张主任遇到那些狗豹子,都是二十多天以前的事了,这个时间跨度太大,我不敢保证山上的动物能这么敏感。” 的确,地震出现之前,都会出现一些动物反常的行为。 比如当年的海原大地震,据说发生地震的前几天,有人就看到山谷里的老鼠,密密麻麻往山外跑,跟山洪一样黑压压一片。 据说老鼠们跑到山脚,大地忽然裂开一条大缝,老鼠们纷纷跳进去,等地缝再次合起来,地上一只老鼠都看不见了。 但还是那句话,提前一个月发生动物反常的现象,和地震联系起来恐怕有些牵强。 陈旸和陈卫国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谁也不能自信自己的看法是对的。 老皮夹思考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对两人说道:“那肉珍珠还剩了一半,你们两个娃娃也分来吃了吧。” “那不行!” 陈旸和陈卫国都不同意。 两人觉得肉珍珠既然这么管用,还是给老皮夹吃比较好。 毕竟老皮夹这么大年纪了,就算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身体的根基也肯定受损严重。 不好好补一下,怕是要折寿。 老皮夹却是“嘁”了声,摇头道:“你们两个娃娃的好意,老头子我心领了,但我哪能吃得了一整个肉珍珠,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再吃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听老皮夹这么说,陈旸皱眉问道:“老爷子,这又是什么说法,你不是说当年那个洪图长吃了一整个肉珍珠,活得很健康滋润吗?” “健康是健康,不过……” 老皮夹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顿了顿,他摆手道:“算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能听的,反正我这条老命保住了,这东西就不能再贪了。” 见老皮夹言辞恳切,两人都有些怔住了。 陈卫国推了推陈旸的胳膊,问道:“陈老二,你说咋个办?” 第一百九十九章 孝顺最重要 见老皮夹不愿透露更多。 陈旸也不好追问,只是转头问陈卫国:“陈队长,你想不想吃肉珍珠?” “不想!” 陈卫国果断摇头道:“我的伤也快好了,没必要吃。” 陈旸提醒道:“你忘了?吃了这东西可以长寿。” “长寿?嘿嘿……” 陈卫国咧嘴笑道:“我在部队上的时候,我们连长就经常讲,人要活得发光发热,要对国家和集体有贡献,所以啊……活得有意义,比活得长寿重要。” 听陈卫国这样说,陈旸就知道以陈卫国的觉悟,肯定是不会吃肉珍珠了。 当然,陈旸也不愿意吃。 长寿固然是好事,但自己长寿有个屁的意义。 老爹老妈呢? 重活一世的陈旸,更希望老爹老妈能长命百岁下去,等自己都花白胡子了,还能挨老爹老妈的打骂,那才叫幸福。 “老爷子,既然你不吃的话……” 陈旸想了想,决定把剩下的肉珍珠给老爹老妈送过去。 至于林安鱼和林安柔。 也不知道肉珍珠能不能满足四个人的长寿效果,陈旸为此询问了老皮夹。 老皮夹摇头道:“肉珍珠让两个人吃,肯定比让四个人吃更有效果,人不能太贪心了。本来就是野猫子吐崽这种邪门玩意儿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像你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听出老皮夹话里有话,陈旸也不再纠结了,决定就给老爹老妈吃肉珍珠。 毕竟孝顺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子,你先好好休息,这段时间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家的房子这次地震受了些损,我也会处理的。” 陈旸不敢多打扰老皮夹,于是准备离开。 老皮夹摆了摆手,道:“房子又没塌,你弄它做啥子,就这样,你个人操心你个人的事就行了。” “那不行,我得把你伺候好了。你不是说还要给我打一把古苗刀吗?” 陈旸嬉皮笑脸盯着老皮夹。 老皮夹闻言,哈哈笑道:“你这小子想得挺美,老头子我现在活过来了,愿意把刀继续借给你,至于打刀的事嘛……” “老爷子,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嘿嘿,你猜对了。” 老皮夹狡黠一笑,打了个哈欠以后,困意来袭,顺势躺回到了床上。 陈旸见老皮夹还有心思和自己开玩笑,心中顿时暖意袭来,替老皮夹盖好被子后,和陈卫国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陈队长,你反正一个人住,老皮夹彻底康复之前,还是麻烦你住在这里,照应一下老皮夹?” “放心吧,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老皮夹是咱们牛心山的宝贝,以后上山,还要靠他老人家多多指点。” 陈卫国指着墙边的大八粒,表示等他伤好了,就想办法把枪修好,以后一定不能再错过上山打猛兽的机会了。 “陈队长,看样子你是想在牛心山上发光发热呀,行,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山上打猎!” 陈旸哈哈一笑。 离开前,他去了厨房。 锅里的肉珍珠,果然已经少了一半,但依然色泽饱满,香味充足,让人啧啧称奇。 陈旸找来一个大碗,将剩下的肉珍珠装入碗中。 陈卫国看到锅里还剩了不少肉珍珠的汤,觉得倒了可惜,就问陈旸打算怎么处理? 陈旸想了想,端着一锅汤,来到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灰土的狗盆,一股脑倒了进去。 然后他将灰土和叶儿黄呼唤了过来。 这一大一小的两条猎狗,闻到肉汤后,立马“咕噜咕噜”地喝了个一干二净。 陈卫国看着空空如的狗盆,啧了一声,问道:“咦,陈老二,你说它俩喝了这汤,会不会也长寿起来啊?” “陈队长,你还真别说,这很有可能啊!” 陈旸哈哈笑着点了点头。 他和陈卫国道别后,端着半碗肉珍珠,领着叶儿黄,从老皮夹家中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家以后,陈旸发现老妈和林安鱼还没回来,倒是老爹陈援朝已经回来了。 “爸,你们不是要商量修房子的事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有啥复杂的?” 老爹抽出旱烟杆点燃,说道:“就是商量到附近的山沟里面挖泥巴,家家户户都出人,大家都着了灾,意见就很统一,没说几句话就完事了。” “哦,那我们家就我去吧,反正烧砖也要挖土。” “你知道哪些土能烧砖吗?” “当然黏土啊。” 陈旸撇了撇嘴,心想挖黏土的事,要不也请人代劳算了。 毕竟打猎挣得多,可别耽搁了。 想到这里,陈旸惦记起了狐狸套,这么久了,一直没去关注过狐狸套,也不知道抓了几只野兔。 于是陈旸当即背上背篓,带着叶儿黄准备上山一趟。 出门前,陈旸不忘问道:“爸,我妈和安鱼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援朝咂巴了一口旱烟,思忖道:“到隔壁村再回来,也就两三个小时,她们出去得挺早,也快回来了。” “对了,你这么着急出门,不吃个午饭再上山?” 听到老爹发问,陈旸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看到灶台上放了几个馒头,于是顺手踹到怀里。 “爸,我就在山上吃了,等下你弄点中午饭,和老妈她们一起吃呗。” “行吧。” 陈援朝晃了晃手里的旱烟杆,让陈旸早去早回。 “知道了!” 陈旸也不打算在山上乱逛,出了门,领着叶儿黄上山后,直奔布置狐狸套陷阱而去。 三副狐狸套里,全部都捕到了野兔。 不出意外,好几天没关注过陷阱,捕到的野兔全部都死得不能再死,身体发硬,浑身兔毛也被泥水冲刷过,跟破毛毡子一样,卖相十分难看。 陈旸觉得可惜,心想饭店多半是不会收的。 好在三只野兔没有腐烂发臭,还可以拿回去自己吃。 陈旸将野兔收入背篓,领着叶儿黄匆匆下山。 来去没有耽搁。 回到家时,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陈援朝已经煮好了饭。 “爸,你咋守在门口呢,我妈和安鱼人呢?” “她们……还没回来。” 第二百章 得意 陈旸听闻老妈和林安鱼还没回来,心里顿时着急起来。 “爸,我去隔壁村一趟。” “我跟你一去!” 陈援朝应了一声,跟着陈旸一起出了牛家湾。 日找正当头。 父子俩行进在山路间,脚步匆匆。 临到隔壁鸡头村时,陈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汗水顺着下颚滑落到了脖子上。 “老陈啊,你们也来啦?” 有两个打水的村民,正好从鸡头村返回。 看到陈援朝后,他们一脸的惊讶,说道:“消息传的真快,你们也知道鸡头村的井冒黄水啦?” 父子俩停下脚步,看向这两个村民挑着的水桶。 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其中一个村民摇头道:“井水打不到,恐怕得去山里找水了。” 另一个村民有些犹豫回道:“从山里挑水出来,这路可不好走啊……” 陈旸记不住这两个村民的名字,见他们年级稍大,就叫了一声“大哥”,问道:“你们看到我妈她们了吗?” “她们就在村子里。” 想去山里找水的村民点了点头,说道:“咱们村不少人,都还在鸡头村里等着井水通呢,你妈她们也在!” 听到这话,陈旸松了一口气。 陈援朝皱眉问道:“鸡头村的井水怎么了?” 那村民叹气道:“哎,别提了,这里的井也出问题了,先前还有水,可打水的人多了,打着打着,井里就开始涌泥水……” “还不止呢!” 另一个村民接着说道:“井底下又翻出好多鱼鳅,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在泥浆里面翻滚,搅得泥巴到处飞!” 陈援朝眉头皱得更深了,问道:“井里面咋会有鱼鳅?” “不晓得嘛,那些鱼鳅个头又大又肥,有人想去抓,被他们村的几个老头子拦到起咯!” 那两个村民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鱼鳅的大小。 总之就是体型很大。 从他们的讲述中,能感受到那绝不是野生鱼鳅的个头。 两个村民一看时间耽搁了不少,就着急要去打水,匆匆跟这对父子俩告别后,提着水桶离开了。 陈援朝见状,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便甩着大步朝鸡头村走去。 陈旸赶紧跟在老爹后面。 鱼鳅就是泥鳅。 泥鳅在这个季节开始出现在泥塘里。 晚上,会有村民会带上针耙和地笼之类的工具,以及手电筒或者煤油灯去捉泥鳅。 光源是关键。 手电光往泥塘里一照,没一会儿,泥塘里就开始咕噜噜翻泡。 那是泥鳅来了。 被手电光照到的泥鳅,基本不会动。 这时候就需要用上针耙,看准了冒泡的地方勾下去,十之八九能勾到货,甚至还能顺手把黄鳝也勾上来。 当然,也有人会用竹篾编的地笼,去诱捕泥鳅。 更有自信的,敢直接伸手去掏泥鳅窝,泥鳅窝就一个,一掏一个准。 但泥鳅徒手是很不好抓的。 村里老人常说“鱼鳅格捧、娃娃格哄”,说得就是田里的泥鳅滑不溜秋,个头还很小,光手很难抓住。 没错,野生的泥鳅长得跟筷子似的,个头很小。 但两个村民当时讲述井里的泥鳅,个头跟擀面杖一样,这就十分罕见了。 陈旸也想赶紧去看个明白。 他心里估计,井里出现的泥鳅,应该也是地震造成的结果。 可能泥鳅们就是从哪条震开的地缝,钻到了井底。 不过这个数量确实惊人。 陈旸跟着老爹,一路来到了鸡头村。 今天的鸡头村有些热闹,村子里有不少牛家湾的村民,人很多。 陈援朝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得知刘淑芳带着林安鱼,和其他村民一样,还守在井边,想等着井水的淤泥沉淀下去,井水清澈起来。 几番打听,父子俩来到了鸡头村的一口老井附近。 好家伙,井边围满了不少村民。 牛家湾的占多数,提着水桶站在井边不远处,看起来是在等井水清澈下来。 可陈旸注意到,他们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鸡头村的村民身上,像是有什么热闹在看一样。 鸡头村的村民正围在一起,为首的是几个交头接耳的老头。 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似乎有些争执的意味。 陈旸瞥了一眼几个老头以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寻找老妈和林安鱼身上。 要不说林安鱼长得亭亭玉立呢。 哪怕穿着对襟的褂子,补着补丁的灰布长裤,但也难掩盖她水润白皙的肌肤,和玲珑娇小的身材。 站在一群村民当中,就如鹤立鸡群一般,清丽的容貌和娟秀的气质,很是醒目。 陈旸很容易就发现了林安鱼的身影,连同也看到了林安鱼身边的老妈。 “妈!” 陈旸撇下老爹,快步冲到老妈刘淑芳面前。 “耶,你咋跑来了?你爸呢?” 刘淑芳正在跟一个村里的妇女聊着什么,转头一看陈旸来了,有些意外。 陈旸指了指身后走来陈援朝,说道:“我和我爸都担心你们,所以一起过来了。” “诶哟,担心啥子嘛……” 刘淑芳嘴上嫌弃,朝着父子俩翻了个白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抿了抿。 她拽着旁边妇女的手,指着陈旸介绍道:“诺,这就是我小儿子,你看,长得又抻展(帅气),干活又勤快,还孝顺我这个当妈的,哈哈哈……” 说到最后,刘淑芳忍不住炫耀起来,脸上洋溢着得意色彩。 陈旸有些尴尬地朝那妇女笑了笑,见对方陌生,猜测是鸡头村的本地人,也不知怎么和老妈聊得这么火热。 那妇女约莫四十来岁,听到刘淑芳对陈旸的夸赞以后,就两眼放光盯着陈旸。 “噢哟,你小儿子是长抻展,个子还那么高,有媳妇没得?” 陈旸一听妇女的话,不对劲啊。 趁着老妈还没开口,他赶紧抢答道:“我快要结婚了,已经谈好了个对象。” 说话间,陈旸偷偷瞥了一眼老妈身旁的林安鱼。 恰在这时,林安鱼也瞥了一眼陈旸。 两人目光交汇,像撞到了什么。 林安鱼迅速撇开头,看向别的地方,不自然地伸手捋了捋耳边鬓发…… 第二百零一章 亏心事 林安鱼转头的动作,藏着几分羞赧。 陈旸想和林安鱼打声招呼,但那个妇女却扯了扯陈旸的胳膊。 “小伙子,你和哪家的姑娘在谈对象啊?叫个啥名字,我兴许还认识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妇女似乎不信陈旸的话,眉眼里藏着几分试探, 老妈也是愣了一下,表情怪味看向妇女,却见妇女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儿子,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陈旸也察觉不对劲。 好在这时,老爹已经走到陈旸旁边,跟老妈说上了话。 “老伴儿,打不到水就回来嘛,饭都弄好了,等水清澈了,再让陈旸来挑水也行。” “噢哟,就你聪明,人家都在这里守着,指不定等会儿水就清澈了呢,你没看到,鸡头村的人正在想办法吗?” 老妈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陈援朝。 陈援朝顺着老妈的指引,回头看向鸡头村的那帮人。 正好那几个老头争论得上了头,声音也大了起来,被陈旸和陈援朝听到。 “我都说了,那是下面的鱼鳅‘翻翘’,肯定有大家伙堵住了井眼,不把那玩意儿请走,鱼鳅回不去,只会堵在井里面!” “李老头,没你说得那么麻烦,依我看,把那些鱼鳅都捞起来,不仅水清了,还能吃得到肉。” 另一个老头的话,立马引来了周围鸡头村村民的附和。 “是啊,李老头,那鱼鳅那个大一个个,不吃了多可惜,还放了干嘛?” “你们还想吃肉?” 姓李的老头耻笑一声,说道:“这玩意儿怕是吃不得哦,我再强调一下,井眼被个大家伙堵住了,你们哪个敢下去抓鱼鳅?” 大家伙? 陈旸心里狐疑,井下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大家伙。 他打量那个李老头,见其穿着模样和普通的农村老头没什么两样,腰里别了一根旱烟杆。 那根旱烟杆很长,从李老头的腰带上穿过,烟兜那头,都抵到了李老头的膝盖,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根拐杖。 这个老头模样挺怪的,说得话更怪。 非要认定井下有大家伙,和周围人争执上头了,还不忘取下头上的前进帽,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水。 陈旸见他们争执,好奇走到井口边,往里面打量了一圈。 发现井下的确冒着黝黑的泥水,偶尔也有一两条细长的泥鳅,在淤泥里面翻滚出气泡。 至于大家伙…… 陈旸没见着,就问旁边的村民是怎么回事。 有个村民挤了过来,告诉陈旸:“那个李老头没说错,水下真的有大家伙,我想下去逮泥鳅,绳子都系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挂在井口边上的一个大粗绳子。 “我当时下了一半,看到井里的淤泥忽然翻滚了一下,好家伙,那个东西比我手臂还粗,在泥里面游了一下,溅起了几米高的泥点子!” 那个村民说得眉飞色舞。 陈旸就问他,看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 他结结巴巴道:“咳……没、没太看清,像是一条蛇……” 井下有泥鳅也就罢了,怎么又钻出一条手臂那么粗的蛇?莫非是看错了? 陈旸狐疑,转头看向李老头那边。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边的人似乎被李老头说动了,决定不去碰井里的泥鳅。 “李老头,你说下面有大家伙,那你再说说,那是个啥玩意儿,咋个才能把请它走?” 有人就问李老头。 李老头跟陈旸的老爹一样,想问题的时候爱抽烟。 他将那杆长得过分的旱烟杆,从腰带里抽出,点燃咂吧了几口,慢条斯理看向众人。 “这玩意儿嘛,是土里跑出来了,你们看起像蛇,但其实不是蛇,具体是个啥玩意儿,我也说不清。” 听到李老头如此说,周围的人纷纷传来唏嘘声。 李老头见状,立马涨红了脸,急赤白咧地瞪着众人,吼道:“那玩意儿虽然不是蛇,但也是怕燥火、怕阳气的东西,去弄点生姜来,说不定能吓走它。” 万物相生相克,不是玄学,而是科学。 姜的确有很多作用。 不仅能吃,也能用药,还能驱虫。 但李老头说得话太笼统,用姜对付井下那玩意儿,怎么用,用多少,他是一个字都没说。 陈旸就走过去,问道:“大爷,你是准备找人下去,给那东西喂姜吃吗?万一人家不好那口呢?” “你是谁?” 李老头盯着陈旸打量了几眼,皱着眉毛说道:“你这小娃娃,不像是我们村的,隔壁村来的?去去去,一边看热闹去。” 他不耐烦地驱赶陈旸。 陈旸偏偏后退两步以后,就不动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 李老头见陈旸不听话,顿时脸就黑了。 陈援朝见状,走了过来,挡在陈旸面前,笑呵呵对李老头说道:“李叔,莫跟我家娃娃一般见识,他就是皮子紧咯,我回去会收拾他的。” “哟,是你呀!” 李老头似乎和陈援朝认识,看到陈援朝后,立马就咧嘴干笑了一声。 他用旱烟杆指了指陈旸,问陈援朝道:“这是你幺儿?” “是啊。” 陈援朝忙不迭点头。 李老头又打量了陈旸几眼,才撇了撇嘴,说道:“难怪我看他第一眼就不顺眼,果然老子啥样,崽子就啥样。” 听到李老头的话,陈援朝只是哈哈赔笑,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陈旸楞了一下,心想老爹难道跟这个老头还有过节? “愣到这里干什么,赶紧找你妈去?” 陈援朝狠狠瞪了一眼陈旸。 见老爹有意支开自己,陈旸立马配合着,朝老妈那里走去。 “嚯哟,刘淑芳也来了……陈援朝,你们一家子硬是会凑热闹哟!” 陈旸刚走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李老头不满的声音。 什么情况? 李老头连我妈都认知么? 陈旸上一世的记忆中,对这个李老头完全没有印象,更不知道父母哪里得罪过这个老头。 但听李老头的语气,似乎对陈援朝和刘淑芳有挺大的意见。 抱着这份好奇。 陈旸回到老妈这里,自然而然站在了林安鱼身边。 第二百零二章 拿不准 陈旸站在林安鱼边上,心绪恍惚。 怎么说呢…… 林安鱼很漂亮呀! 陈旸能感觉到,周围不少男青年的目光,都在他身边晃荡。 所以陈旸就像占住了地盘的野兽一样,故意往林安鱼身边凑近了一些,让两人的肩膀距离不到30厘米。 这是人际距离中,突破了安全距离的亲密尺度。 陈旸早就觉察到林安鱼对自己态度改变了,从坏的锚点变到好的一边了。 就像现在。 在这种亲密距离下,林安鱼并没有出现排斥的反应。 这让陈旸有了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心思,打算趁这个机会,小声和林安鱼说说话。 比如讨论讨论这口井的事。 不管什么话题,能和林安鱼聊起来就行。 但刘淑芳旁边那个妇女,眼睛时不时往陈旸这边瞟,搞得陈旸一直没什么机会跟林安鱼搭话。 陈旸很郁闷,只能转头先和老妈聊会儿。 “妈,那个李老头是谁啊?” “一个疯老头!” 让陈旸意外的是,老妈刘淑芳回答得咬牙切齿,甚至语气里夹着一丝促狭。 这里面还真藏着故事啊? 没什么比打听父母的往事,更让子女来劲的。 陈旸保证自己不是爱听八卦的人。 但见老妈盯着李老头的眼神,恨不得把对方吃了的样子。 这谁不好奇啊? 当然,陈旸也知道老妈的性子,有些事不能直接去问,不然老妈肯定不会讲。 这时候得用激将法了。 “妈,李老头得罪你了?我看他人还不错啊……” “人不错?” 果然,老妈一听就炸毛了,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对陈旸脑门上重重一杵,哼道:“你真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来气老娘的!行,你爷俩都觉得姓李的不错,你俩以后给他养老算了!” “妈……” 陈旸捂着脑袋,见老妈动了真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个妇女见陈旸吃瘪,咯咯的笑了起来,乐呵呵道:“娃儿诶,你不晓得哇,那个李老头以前有个女儿,是你爹的老相好,哈哈哈……” “李桂兰,就你长了嘴是不是?信不信老娘嘴给你撕烂?” 老妈被气得够呛。 那个叫李桂兰的妇女,却唯恐天下不乱,继续道:“哎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怕啥子嘛,就当给娃娃摆一下龙门阵嘛。”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陈旸瞬间明白,那个李老头为啥横竖看不惯自己老爹了。 没想到啊! 浓眉大眼的老爹,年轻时候居然也是个沾花惹草的主。 不过李桂兰刚刚说“李老头以前有个女儿……”,这话让陈旸琢磨了起来。 陈旸猜测,老妈当年的情敌,可能已经不再人世了。 李桂兰见刘淑芳不说话,知道刘淑芳是真生气了,于是又笑呵呵来哄刘淑芳。 这女人有些口舌,三言两语之下,还真把刘淑芳给哄好了。 陈旸见老妈情绪好转了一些,于是问道:“妈,我爸再跟李老头聊什么呢?” “我哪知道,你爹是个‘热心肠’,估计又想去帮忙了,他也不想想,那个李老头那么不靠谱的人,去他瞎凑什么热闹。” 刘淑芳撇了撇嘴。 这点陈旸倒是很认同。 毕竟李老头口口声声称井底的东西有来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信誓旦旦表示用生姜能赶走那东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但问题是,陈旸远远看见,老爹不停对着李老头点头,虽然不知道两人在交流什么,但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老妈刘淑芳也觉察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果然。 过了一会儿,老爹陈援朝走了过来,走到刘淑芳面前,说道:“老伴儿,你带娃儿们先回去,我要留下来帮忙弄通那口井,不然大家都没水喝。” 老妈刘淑芳顿时拉下脸来,愤愤道:“陈援朝,你脑壳也有病是不是,跟着姓李那个老头疯什么疯?在场那么多年轻人,轮得到你下井?” “咋能这么说呢?” 陈援朝盯着媳妇,义正辞严道:“他们村的人明显不相信李叔,就算下了井也肯定不上心,这是很容易出事的。” “李叔、李叔……叫得那么亲,哼,是哟,他们李家的事,就你陈援朝最上心!” 刘淑芳气得恨恨剜了陈援朝一眼。 陈旸眼看气氛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拉住刘淑芳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妈,你知道我爸喜欢学雷锋做好事,他心里绝对没想其他的,要说上心,我爸对你最上心了。” 听到陈旸的话,刘淑芳只是哼了一声,倒也没发作。 陈旸又看向陈援朝,问道:“爸,你和那个李老头到底聊了啥,让你要帮这个忙?” 这也是陈旸最关心的问题。 井下如果真有蛇,还是手臂粗的一条大蛇,那下井这事情,就非同儿戏了。 大蛇的力气比人大,只下去一两个人,恐怕是斗不赢的。 陈援朝盯着陈旸,思考了一下,说道:“李叔说井下那东西不是蛇,是……地滚龙。” “啥是地滚龙?” 陈旸愣了一下。 陈援朝摆手道:“李叔跟我解释了半天,我其实也没太听懂,反正就是一种很像蛇,但又不是蛇的东西,另外……” 说到这里,陈援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井里面的也不是鱼鳅,据李叔说,那些都是地滚龙的崽子,所以他才不让乡亲们下井去捞。” “哼,陈援朝,你信他的屁话?” 刘淑芳忽然转过头来,横了陈援朝一眼。 看得出,她对李老头芥蒂很深。 陈援朝自知说什么也没用,索性低下头,不去看刘淑芳的眼睛。 陈旸也没说话。 因为他从老爹的转述中,想起自己以前在杂志上,看过一种叫做蛇蜥的动物。 蛇蜥其实是蜥蜴的一种,但没有腿,长得十分像蛇。 模样和李老头口中的“地滚龙”也很接近。 不过据说蛇蜥性格十分温顺,而且个头也不大,最多比黄鳝大一些,但绝对长不到人的手臂那么粗。 所以地滚龙到底是什么,陈旸也拿不准。 第二百零三章 下井 拿不准的动物,那有没有危险? 虽然陈旸也不清楚这点,但从李老头的态度来看,地滚龙恐怕不像是善茬。 陈旸的本意,肯定是不希望老爹下井的。 但陈旸也知道,老爹不是藏私的人,有些事情是劝不动的。 就算老妈也劝不动。 所以听到陈援朝要下井,刘淑芳牢骚了一句之后,干脆再次撇过头去。 “你们不用担心,其实没那么危险的。” 陈援朝称李老头安排了妥当,鸡头村也会有几个小伙子,跟着他一起下井。 陈旸一听这怎么行,立马摆手道:“爸,让别人跟你下井,我不放心,还是我和你一起下井吧。”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旁边的李桂兰,显然没想到陈旸居然会下井,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兴奋地表情,搂着刘淑芳的胳膊,笑道:“你儿子好有勇气哦!” 她这话虽然是夸奖,却让刘淑芳心里堵得慌。 刘淑芳幽怨瞪了一眼陈援朝,“你看,你自己乱来,还带上了儿子。” 陈援朝咂了下嘴,没接刘淑芳的话,只是拍了拍陈旸的肩膀,语气深沉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好不好样的,陈旸也没太在意。 倒不是老爹的夸赞不重要,主要是陈旸也不是第一次冒险了,所以心态放得很平。 这时,陈旸感觉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转过头去,和林安鱼四目相对。 林安鱼咬着唇,小声说了句:“陈旸……还有叔叔,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话时,她的目光在陈旸脸上停留刹那,一双漂亮的眸子,莹莹如水,氤氲出了几分温柔。 只不过这一眼太快,林安鱼就慌忙移开了目光。 好在陈旸没有错过这一瞬。 他感觉就像有一阵舒爽的清风吹过胸口,吹得他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力气。 李老头走了过来,询问陈援朝准备好了没有。 陈援朝点头,顺便说了陈旸要下井的事。 “你让你儿子也下去?” 李老头有些意外,盯着陈援朝,嘴皮翕动了几下,最终有话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招手,让鸡头村的村民找些姜来。 但现在才五月,哪有什么生姜? 最后只在几个村民家里,掏了几块在坛子里泡酸了的老姜。 李老头也有些无奈,把几块老姜包在一块布里,又把陈援朝和陈旸叫到了一旁,交代道:“这些姜都是去年的,效果恐怕不会好多少,留着关键的时候用吧。” 陈援朝把一包姜接过来,揣入了腰带中。 李老头就问他:“你打算亲自下井,那你儿子呢?” 陈旸不等老爹回答,果断说道:“我陪我爸一起下去,或者我自己下去。” “那不行,我得跟着一起下去。” 陈援朝的坚决态度,没有出乎陈旸的意料。 李老头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再找几个人和你们一起下去?” 这回依然是陈旸抢先道:“其他人就不用下井了。” 他很清楚,那口井那么窄,绝对容不下几个人,人多在井里面,施不开手脚,要是遇到突发情况,反而更危险。 李老头点头道:“那我去给你们弄两把刀来。” “不用,我自己带了。” 说着,陈旸露了露腰间的古苗刀,“你帮我给我爸弄一把刀就行。” “这刀……” 李老头看到古苗刀的瞬间,瞳孔微微震了震。 他似乎是认出这把刀的来历,但没有询问过多,只是深深看了眼陈旸后,转头让人带了一把一尺长的狗腿刀来。 陈援朝接过狗腿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手腕一翻,刷地白光一晃,轻巧地舞了个刀花,然后将刀收回刀鞘。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陈援朝出刀入鞘的动作行云流水。 陈旸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 他猛然意识到,老爹当年当兵的时候,肩膀上扛的可是红领章啊! “爸,你枪法……咋样?” 陈旸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援朝没说话,只是不屑的笑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陈旸。 当得知有人要下井以后,无论是牛家湾还是鸡头村的村民们,全部都围了过来。 有意思的是,李桂兰开始穿梭在人群中,兴奋地周围人介绍着什么,同时指一指陈旸,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得意表情。 陈旸则看到人群中的老妈和林安鱼,两人紧紧挽着对方的胳膊,眉宇间,全是担忧。 “行了,别看了,你越看,你妈越担心你。” 经老爹陈援朝的提醒,陈旸立马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挂在井口的那条粗麻绳上。 等会儿他和老爹,就会通过这根绳子爬到井里去。 井边上,站着几个壮实的青年小伙,手里拽着那根粗麻绳的一截,在李老头指挥下,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陈旸抬腿跨过井口,坐在井沿边上,冲着井口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只见井底淤泥里,翻滚着一条条浑身油亮的,似长虫一般蠕动的黑色东西。 想到它们不是泥鳅之后,陈旸就觉得膈应。 “你们两爷子(父子)听好了,下去以后,找一下附近,应该有个洞,那是出水的地方,但是被地滚龙堵上了。” 李老头特意叮嘱道:“那东西最好不要弄死了,就把它撵走就行了,以后这口井也就没事了。” 陈旸闻言,问道:“大爷,你不是说下面都是地滚龙的崽子吗?我们把它们的妈撵走了,那它们怎么办?” “它们也会走的。” 李老头说得十分自信。 陈旸不知他的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也没有求证的欲望,只是转头看向井边的老爹。 “爸,我先下去!” 担心老爹不答应,陈旸说完这话以后,直接抓住麻绳,顺势朝井下滑落。 他动作迅速,引得周围村民一片“嚯”声。 陈援朝笑骂了一句,再低头时,看到儿子已经往井底爬下去了两米,于是跟着抓住麻绳,翻身下入到井中。 这口井的深度大概有十多米。 父子俩依靠麻绳,顺着井壁缓缓往下坠。 第二百零四章 头疼 下到井底一半时。 陈旸低头看向井底的淤泥。 似乎觉察到了有人下井,裹在淤泥里的那些地滚龙崽子开始翻滚起来。 霎时间,井下的淤泥就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溅起的泥点子,唰唰飞向四面的井壁。 看到这一幕,陈旸只觉得膈应,忍不住啧了啧嘴。 老爹陈援朝从上面探出头,催促道:“臭小子,别愣着了,赶紧找到井眼的位置,小心一些。” 陈旸应了一声,顺着绳子接着往下爬。 很快,他下到了井底,一脚踩入了湿软的淤泥里,几条长蛇一样的地滚龙崽子,瞬间缠到了陈旸的脚脖子上。 陈旸感到脚脖子一凉,恶心得抬起脚,将这几条地滚龙崽子甩飞了出去。 “噗”的一声。 陈旸回头一看,见是老爹从绳子上下来,双脚也没入了淤泥中。 父子俩站在井底。 淤泥里的那些地滚龙崽子,于是更加剧烈地扭动身体,折腾起的泥点子,淅淅沥沥撒在父子俩的裤子上。 陈旸低下头,仔细观察了一下。 发现地滚龙的崽子,身形确实和蛇、鳝、泥鳅很像,但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珠子微微鼓起,有着清晰的黑瞳和眼白,使得眼睛看起来有些……呆滞。 这和他在杂志上看到的蛇蜥非常像。 而且如此近的距离,陈旸还发现这些地滚龙的崽子,藏在淤泥里的身体,并非只有一尺长。 不少地滚龙崽子,身长已经接近了一米。 几乎确定这些所谓的地滚龙,就是蛇蜥之后,陈旸放松了很多。 毕竟蛇蜥性格温和,只吃蚯蚓或者蛞蝓,绝大多数五毒,对人也基本无害。 只不过让陈旸感觉膈应的,就是脚下全是这种玩意儿,稍微一不注意,这些玩意儿就会往脚脖子上爬。 那种滋味…… 仅仅不到半分钟时间,陈旸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 当然。 陈旸还有一个疑惑。 这些蛇蜥,从身形上来说,已经是接近成年了。 所以,淤泥里面的这些……真的只是崽子吗? 那井下藏的着那条大家伙,是怎么长到手臂粗细的? 就在陈旸思考的时候,老爹陈援朝轻轻捅了捅陈旸的胳膊,用眼神指了指井壁的一角。 那里,有个黝黑的洞穴,大概半尺见方。 陈旸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井眼。 据李老头所说,那条大家伙就堵在井眼里,使得井水出不来。 井下光线有些幽暗。 陈旸低下头,小心翼翼凑近井眼,隐约看到洞口内,有什么湿漉漉的条状物体,看不清全貌。 只能看着它泛着青光的身体,将整个井眼堵得死死的。 “爸,应该是了。” “嗯……” 陈援朝沉声点了点头,走到井眼附近,低声道:“小心一些,咱们是来请它离开的,尽量别惹恼了它。” 话音过后,父子俩同时屏住了呼吸。 顿时,整个井下安静了下来。 只有淤泥中,不少的蛇蜥翻动着淤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声音沿着井壁的大青石,不断往上传播,显得十分空灵。 陈旸不禁抬头,看向明亮的井口。 他想到了井外面,正等着他们平安回去的老妈和林安鱼。 “他们怎么样了?” 井外。 刘淑芳和林安鱼,互相扶着对方的手臂。 林安鱼察觉到刘淑芳手臂的僵硬,于是轻声道:“阿姨,没事的,他们两人一定会平安的。” “安鱼,阿姨没事,你也别紧张。” “我……我没紧张……” 林安鱼正要辩解,却发觉刘淑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神色滞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将刘淑芳的手臂抓得紧紧的。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安鱼,轻声问道:“安鱼,你是在担心你叔叔呢,还是在担心陈旸呢?” “我……” 林安鱼像是偷藏了心事,却被人窥见一隅般,心跳瞬间加速起来。 她不敢看刘淑芳,沉默片刻,咬着唇,小心翼翼道:“他们……我都在担心。” “我也是。” 刘淑芳像是没有察觉林安鱼神色变化一样,自顾自说道:“这老东西和小东西,从来没让我省心过,平时看着就烦,但要是看不见,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像现在这样,他们两个都在井下面,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就感觉,好像不是他们人在下面,而是我的心在下面……诶,下面,闷得人喘不过气!” 说着,刘淑芳又拍了拍林安鱼,像是在安慰林安鱼,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安鱼,怪阿姨多嘴一句,阿姨知道,你现在不生陈旸的气了。” “阿姨……” 林安鱼轻轻抬眸。 看到刘淑芳投来的目光,她又急忙撇开了视线。 是心虚吗? 林安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正视刘淑芳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刘淑芳提到了陈旸。 如果是以前,她听到这个名字,只有恨和厌恶。 这个名字,就像曾经烙在她心口的烙铁一样,痛得她撕心裂肺。 可现在。 那块烙铁已经不见了踪迹,只留下炙热的温度,热得她心血沸腾,面红耳赤。 林安鱼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她只清楚,陈旸下井之后,她是真真切切感到了不踏实,不安宁。 “阿姨……” 林安鱼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缓解自己心里现在的焦虑。 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孩子,阿姨懂,阿姨都懂!” 刘淑芳看着林安鱼局促的模样,不由会心一笑。 她握住林安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微笑道:“安鱼,你和陈旸的事该考虑了,什么时候……你俩把婚结了?” “我……” 霎时间,林安鱼感觉脸上一阵热烫。 她心里的话,忽然涌上喉咙,在口中踟蹰了半天,却又害羞地咽了回去。 最终,只在心底,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刘淑芳见林安鱼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远处的人群。 人群中,那个李桂兰的身影,让刘淑芳感到一阵地头疼。 第二百零五章 都没有受伤 “让我来,赶紧办完事,咱们好上去。” 井下。 陈援朝催促了陈旸一声。 “爸,我来吧。” “我来,姜在我这里。” 老子是不愿意儿子冒险的。 陈援朝态度强硬,果断从腰带里掏出了那一小包姜。 上前一步,走到井眼前。 虽说李老头保证过,这地滚龙不会轻易伤人,可这么大个家伙,要是发起脾气来,谁敢保证会没事? 陈援朝把包裹着姜的布打开后,望着黑黢黢的井眼,心中也在打鼓。 李老头只说用姜能驱赶走地滚龙,却没说具体用法。 更让人头疼的是,李老头再三强调,不要伤害这条地滚龙,至于原因,他也没告诉陈援朝。 陈援朝忍不住在心里,把李老头问候了一遍。 他让陈旸站开点,然后将摊开的一包姜,放在左手手心里,小心翼翼朝洞口递过去。 他想着,兴许就像蛇遇见雄黄一样。 那地滚龙闻到了姜的腥味,说不定也知难而退了。 可就在陈援朝的左手,刚伸到井眼口子上,意外突然发生了。 井眼中, 突然喷出一股浓烈的土腥子味。 几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井眼中伸出一条黑影。 陈援朝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左手连同胳膊,瞬间被一条又粗又黑的东西缠住。 同时,一股巨力拉着陈援朝的手臂,将其往井眼中带。 事发太突然。 陈援朝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倾,整条手臂就被拖进了井眼中,只剩肩膀卡在井眼外。 “爸!” 陈旸反应过来,用力抱住老爹的肩膀,想要将老爹陷入洞里的手臂拖出来。 但是那东西的力量太大。 无论父子俩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出来。 陈援朝整个人贴在了井壁上,上半身动弹不得。 “爸,坚持住!” 陈旸左右四望,寻找解救老爹的办法。 “嗯……” 陈援朝闷哼了一声,咬紧牙关,尝试用力挣脱,不消片刻,他就因为用力过猛,整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暴起条条青筋。 然而就算这样,他也未能挣脱分毫。 陈旸看到老爹的手臂和井眼之间,有一条缝隙,于是去摸古苗刀,计划将刀伸入缝中,尝试去刺那条地滚龙。 但陈援朝动作更快,右手往腰间一插,一提,明晃晃的狗腿刀,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不等陈旸动手。 陈援朝迅速将狗腿刀架在自己的左臂肩膀处,绕着划拉了一圈。 只听“刺啦”一声。 陈援朝穿了十多年的那件军绿色内村服,左臂的整条袖子应声断裂。 陈旸有些意外,自己老爹的应变能力居然这么强。 意外归意外。 在袖子断开的瞬间,陈旸眼疾手快,迅速抓住老爹光膀子的左臂,猛力往外拽,一把将老爹的胳膊,从井眼中扯了出来。 “爸,你受伤了。” “没事,割袖子的时候,蹭破了点皮。” 父子俩说话时,那条断掉的袖子,瞬间被卷入了井眼中。 “他/娘的!” 陈援朝眼看自己宝贵的衣服袖子消失在井眼里,气得忍不住骂娘。 陈旸来不及心疼老爹的衣服,抽出古苗刀的同时,抢身站在了老爹前面。 “爸,看样子,那个李老头的话不能全信啊,这玩意儿都主动攻击咱们了,我们要再客气的话,就对不起手里的刀了。” “嗯……” 陈援朝抱着左臂胳膊,脸色阴晴不定。 的确。 李老头说姜能驱赶那玩意儿,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要么是李老头说谎了,要么井眼里面的东西,压根就不是地滚龙。 不管怎样,陈援朝也没空去纠结原因了。 他提醒陈旸小心,便提起狗腿刀,一步跨到陈旸身旁,和陈旸肩并肩,死死盯着黑洞洞的井眼。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危险。 接下来,井眼内的那个大家伙,再没有任何动静。 等了几分钟,陈旸知道等下去没有意义,井水没有从井眼灌出来,说明那玩意儿还堵在井眼里。 不撵走它,这口井不仅不会来水,他和老爹也不敢放心大胆爬绳子上去。 “爸,咱们得想个办法啊。” “用火!” 陈援朝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旸怔了一下。 刚刚他从腰间摸古苗刀的时候,碰到了裤兜。 裤兜里,装了个硬硬的东西。 陈旸瞬间一个激灵,将那硬硬的掏出来一看,发现居然是张主任那把苏联进口的枪栓式打火机! 这个打火机,在溶洞里的时候,陈旸曾经用来点燃树枝,忘了还给张主任。 “爸,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爸,把你衣服右手的袖子借我用用呗……” “……” 井下,突然没了动静。 围在井边的村民,有大胆的,探头往井底望去。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忽然“诶唷”了一声,这下,更多好奇的村民往井下张望。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刘淑芳,轻轻拽了拽林安鱼的手。 “安鱼,我们也过去看看。” “嗯!” 林安鱼毫不犹豫应了一声,和刘淑芳一起,朝着井口走去。 但她俩刚走几步。 井口边,忽然有人大喊道:“井下冒水啦!” 前者话音刚落,又有人跟着大喊道:“快拉绳子,他们上来了!” 他们,自然指得是陈援朝和陈旸两人。 听到这话的刘淑芳和林安鱼,双双松了一口气。 她们两个女人,不好去和一群男人挤,只能伫立在原地,焦急地张望着。 没一会儿,光着两条臂膀的陈援朝,先一步被众人拉出了井口。 紧接着,陈旸也跟着爬出井口。 两人一落地,瞬间被周围的村村民团团包围。 众人七嘴八舌,询问井下的情况。 好在李老头和几个老头过来,将众人驱散开。 陈旸和陈援朝,这才有机会挤出了人群,陈旸看到老妈和林安鱼,立马就冲了过来。 “妈,我和爸回来了!” 陈旸飞快蹿到老妈刘淑芳跟前,咧开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刘淑芳看到儿子一身是泥,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道:“乖儿子,你没事吧?” “妈,没事的,我和爸都没受伤!” 第二百零六章 救赎 陈旸回答完。 正巧,陈援朝正捂着左胳膊,一脸憋闷地走了过来。 虽然陈援朝人没事,但他心疼那件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军绿色内村服。 唯一穿得出去的衣服,两条袖子没了,连打补丁的机会都没了。 他走来时,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刘淑芳虽说平时喜欢奚落丈夫几句。 可真到了关键时候,看到丈夫也是浑身是泥,光着膀子的模样,刘淑芳的眼睛跟着就湿润了起来。 她捂着嘴,让丈夫和儿子在原地转了个圈,确定两人没什么大碍以后,这才稍稍宽了心。 “老头子,你手膀子咋回事?” “没事,蹭破了点皮。” 陈援朝松开捂住的左膀胳膊,露出肩膀上一条淡淡的红痕。 刘淑芳并不知道刚刚井下的情况,上手仔细摸了摸陈援朝的胳膊,再三确认没问题后,这才又抹了抹眼角,转头拉来林安鱼。 “叔叔、陈旸,你们……没事吧?” 林安鱼站在一旁,询问时,尚且能保持几分淡定,只是目光扫过陈旸脸上,便下意识微微垂首。 眼下,周围还有很多人。 她不好意思展露那份关心,只是将注意力,倾注于眼角余光里的那抹高大身影上。 “没事……” 陈旸盯着低头的林安鱼,想看林安鱼现在是什么表情,可林安鱼似乎觉察到了陈旸的目光,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臭小子,外面这么多人,哪有这么盯着姑娘看的?” 老妈刘淑芳及时解围,挡在了林安鱼面前。 陈旸嘿嘿一笑,只好移开了目光。 这时。 李老头走了过来,找陈援朝询问井下的具体情况。 陈援朝说道:“情况嘛……乡亲们也看到了,就是那条地滚龙走了,让出了井眼,井水就跟着冒出来了嘛。” “哦,对了,李叔,你说得对,地滚龙走后,水一涌出来,它的那些崽子也跟着不见了。” 听到陈援朝的回答,李老头并不满意,坚持问道:“你们是用姜弄走地滚龙的吗?” “李叔,不提这个还好,你一提我就来气!” 陈援朝气恼道:“你给我父子俩出的什么馊主意,用姜根本不管用,要不是我儿子用养火点燃我的袖子,吓跑那条地滚龙,今天我父子俩差点就……” 他想说他和陈旸差点就交代在了井下,但顾忌到老伴儿刘淑芳在旁边,不敢把那么危险的事讲出来,索性就闭了嘴。 李老头也没追问,只是沉寂在陈援朝那句“姜不管用”的话上面,皱着眉毛,一个劲地嘀咕道:“不可能呀,怎么会没用呢……” 嘀咕着,李老头跟犯了老年痴呆一样,转身缓缓朝着角落走去。 “看吧,我就说是个疯老头。” 刘淑芳见状,哼了一声。 其他人,也没把这个老头放在心上。 只有陈旸看着李老头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刚刚在井下。 的确是陈旸点燃了老爹另一只袖子,塞进井眼处,惊走了井眼里的那个大家伙。 可那个大家伙,真的是蛇蜥吗? 这是陈旸心里的疑惑。 只可惜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那个大家伙的全貌。 不过,好像也没人关心这点。 井水通了。 李老头刚走开,鸡头村的村长,领着另外几个老头,跑来跟陈援朝道谢。 “援朝啊,咱们十里八村出了你这么一位热心肠,是我们大伙儿的福气……诶唷,要不是你呀,咱们鸡头村就没水用了。” “嗐,你客气了。” 陈援朝跟鸡头村的村长似乎很熟,连连摆手,把陈旸拉来,把功劳安在了陈旸身上。 此刻。 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牛家湾和鸡头村的村民。 牛家湾的村民,知道陈旸以前的品性,再看现在的陈旸,只觉得惊奇。 有人忽然意识到。 陈旸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喝酒打牌了。 有人还想起了陈旸上山打狼的事。 具体的经过,他们自然不知晓,都是陈卫国和几个民兵传出来的。 曾经牛家湾的那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似乎突然消失了。 有人笑呵呵走过来打招呼,对陈援朝笑,也对陈旸笑,似乎高兴陈旸的改变。 也有人一声不吭,打了水就往牛家湾赶的。 更有一些人,看陈旸的眼神,带着令人捉摸的意味。 井水通了。 众人更沉寂于有水的欢愉中。 总之,那种浪子回头,引人叫好的热闹场面,并没有出现。 老爹陈援朝也察觉到了这点。 他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去井边打了两桶水,用扁担挑着,转身就走。 陈旸赶紧跑过去,替老爹接过了扁担。 刘淑芳则牵着林安鱼,跟在丈夫和儿子后面。 下井的事,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一家人,似乎更惦记着回家。 回家的路上,聊天的话题,也集中在了陈旸要给家里修新房子的事上。 老妈刘淑芳听到儿子有这种志向。 她也不管能不能实现,第一个竖起了大拇指。 老爹陈援朝,则琢磨起来,陈旸从哪里弄一笔钱来修房子。 陈旸故意卖了关子,一路哼着歌,不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这一路上,他时不时会故意停下来,借着“擦汗”的功夫,偷偷瞄一眼身后的林安鱼。 令陈旸心花怒放的,是每一次回头,都能和林安鱼有目光接触。 有时长,有时短。 那一刹那,像田坎间的微风,拂得陈旸心田酥痒。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救赎,已经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一家人都没吃午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旸将两桶水倒入水缸,怕水不够用,准备吃完饭,再跑两趟鸡头村,多打些水回来。 但刘淑芳认为陈旸今天辛苦了,说道:“两桶水已经够吃了,明天再去打水,地里用河水就行了。” “行,那我们先吃饭。” 陈旸放下水桶。 陈援朝走进堂屋时,注意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碗汤,想起是今早陈旸带回来的,于是问陈旸:“这是什么?” “这是好东西!” 陈旸嘻嘻一笑,走来端起那碗肉珍珠汤。 第二百零七章 姐妹情深 肉珍珠汤早就凉了。 陈旸顺手端进了厨房,准备热一下,让老爹老妈喝掉。 老妈跟着进了厨房。 “妈,你去休息吧,我一个人能弄。” “知道你能干!” 刘淑芳脸上笑容堆簇,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走到陈旸身边,低声道:“跟你说个好消息,妈觉得吧,安鱼对你有那个意思,你得再主动一点,让安鱼早点嫁给你。” 听到老妈的话,陈旸笑着反问道:“妈,那你有没有问过安鱼的意见呢?” “当然问了。” 刘淑芳转头瞥了一眼厨房外,用更小的声音说道:“今天妈就问了安鱼,这丫头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只是太不好意思了,没给妈准确答复。” 说到这里,刘淑芳表情恍惚了一下,接着道:“你说你,早点这样多好,非要当初干那么一件荒唐事,弄得全家人紧张得不得了。” “是啊……” 听到老妈翻旧账,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没人喜欢被翻旧账,不过陈旸认。 虽然是上一世做的错事,但影响摆在那里,就算被翻旧账,陈旸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妈,那件事是我当年……当时无知,不知道责任和感情的重要性,以狭隘和自私的利己主义,犯下了伤害安鱼的错事,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 “行了,别跟我唱高调,说得我都听不懂了,我现在不是在给你开批斗大会!”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盯着陈旸,皱眉问道:“说正经的,打算什么时候跟安鱼商量结婚?” “妈,我早就说了啊。” 陈旸也用认真的表情看向老妈,说道:“当初挣200块钱的时候,我就说了,会娶安鱼,也会遵从安鱼的想法,绝不会再强迫安鱼。” “到底是娶,还是不娶啊?” “当然是娶呀!” 陈旸见老妈有意忽略自己话里的重点,于是强调道:“妈,我知道你是怕我反悔,但我不是那种人,你放心吧,我会抓紧跟安鱼联络感情,让她亲口答应嫁给我!” “希望你说得是真的……” 刘淑芳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惆怅起来。 “妈,你怕什么呢?我真的不会反悔,我要是不认账,你不认我这个儿子!” “哼,以前我还信你的话,现在……可说不一定呢!” 刘淑芳哀怨地看着陈旸。 陈旸被老妈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疑惑道:“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淑芳没回答,而是走到厨房门口,朝门外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陈援朝路过厨房。 他准备趁着吃饭前,去地里浇一趟水,看到刘淑芳探头探脑的样子,好奇问道:“看什么呢?” “安鱼呢?” 刘淑芳看了一圈,院子和堂屋,都没看到林安鱼的身影。 陈援朝回答道:“安鱼去清理她房间去了,昨晚上地震,她屋里落了不少灰,怎么,你找她有事?” “没事,你该忙去忙你的,早点忙完回来吃饭。” 刘淑芳打发掉陈援朝,再次折返回陈旸面前。 这次,她换了严肃的表情,对陈旸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发现那个李桂兰看你眼神不对劲,她是干媒婆的,我怕她给你介绍姑娘。” “啊?” 陈旸登时愣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老妈跑进厨房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纠结的症点在这里。 “你什么眼神,以为老娘是在瞎操心?” 刘淑芳伸出手指头,点着陈旸的额头,恼道:“以前你猫嫌狗恨的,谁家都不想把姑娘介绍给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现在变了个人样,谁知道会不会有姑娘看上你。” “妈,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陈旸撇了撇嘴。 “你厉不厉害不说,人就这样,容易吃着碗里惦记锅里,以前你没机会,现在你有机会了,谁知道你会不会……” 说到这里,刘淑芳哼了一声,接着道:“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最近表现不错,尾巴就翘上了天,更别把对安鱼犯的错,犯到其他姑娘身上。收起你的花花肠子,只对安鱼一个人好,明白吗?” “妈,乱花迷人眼的道理我懂,放心,我不是花心大萝卜!” 陈旸有些啼笑皆非,明白老妈是在给他敲警钟。 不过陈旸深知自己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弥补那个难以弥补的大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半途而废呢? “妈,我保证,保证保证只对安鱼一个人好!你该放心了吧?” 陈旸就差举手对天发誓了。 “嗯……” 刘淑芳见状,这才稍稍满意了一些。 “好了,妈,你先出去吧,厨房里怪挤的。” “催什么催,我知道走。” 刘淑芳撇了撇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停下,斟酌一番,说道:“对了,安柔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忙得几乎没时间回来,你有空就去看看她,送些东西給她。” “啊?” 陈旸眉头微微挑起,问道:“妈,你不是让我只对安鱼一个人好吗?安柔的话……我也去看过她啊,你没必要强调吧?” “安柔不一样,她是安鱼的姐姐,两姊妹感情深,你对安柔好,不也是对安鱼好吗?不过你得把握好分寸,毕竟人家是黄花大闺女。” “说到安柔,也是个可怜孩子,当年我和你老爹,还想撮合她跟你哥,只可惜……” 刘淑芳深吸一口气,有些伤怀道:“过段时间吧,我去给安柔物色一个好的对象,不说比你哥强,至少能让安柔满意才行。” “哦?” 陈旸一听,立马好奇问道:“妈,你是不是已经有目标了?” “哪有那么容易?”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别看安柔性子温柔,骨子里却十分要强,加上她又去过北方,有见识、有文化,一般的小伙子啊,估计她还看不上。” “所以我也挺头疼的,不知道安柔中意什么样的小伙子。” “嗯, 妈,安柔的事,你确实得头疼了。” 陈旸由衷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零八章 香气迷人 和老妈聊天的功夫。 那一大碗肉珍珠汤也热好了。 陈旸将其分成两碗,端出厨房。 “妈,吃饭前,你和爸先喝点汤吧。” “这是啥汤,闻着……还挺香的。” 刘淑芳跟了出来。 陈旸笑而不答,端着汤来到院子,没瞧见老爹,于是喊了声“爸”。 “这儿呢!” 陈援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旸抬头,看到老爹竟然从堂屋的房顶上冒出了头。 “诶唷,你个老头子,上房顶干啥,这么大把年纪了,你也不怕摔着啊?” 刘淑芳没好气的训了一声。 陈援朝解释道:“地震把房上的瓦震松了,我重新翻一下。” 虽说陈旸打算修新房。 但这事不是说干就能干的,人工和材料,都需要仔细筹措。 目前老房子还在住人,自然需要先修补一番。 “爸,我来弄吧,你先下来喝汤。” 陈旸撇了眼旁边的梯子。 “喝汤?” 陈援朝嫌下来麻烦,摆手道:“让你妈喝,我这里弄完再下来。” 陈旸闻言,正要开口。 一旁刘淑芳不乐意地嚷道:“陈援朝,老娘给你脸了是吧,儿子要关心你,你摆什么架子,赶紧给老娘下来!” “我……” “你什么你,等会儿吃完饭,儿子还要去挑水,赶紧,别耽搁时间!” 所谓一物降一物。 被媳妇一顿吼,陈援朝就跟个受气包一样,不情愿地从房顶上下来,接过陈旸递来的其中一碗汤。 “爸、妈,赶紧趁热喝,这汤大补。” 陈旸也不说是什么汤,只笑呵呵看着父母将肉珍珠汤喝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厨房端菜。 一家人的午饭,来得稍微迟了些。 饭菜端上桌以后,刘淑芳轻轻推了一下陈旸,眼神向林安鱼的房间。 陈旸秒懂,立马走到林安鱼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安鱼,出来吃饭了。” 房间内的林安鱼,正在给家具擦灰。 听到陈旸声音,她心尖微微一颤,忙放下抹布,走到桌柜前,先用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 林安鱼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平时扎成两条黑亮的麻花辫。 她揪着两条辫尾,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蹙着眉,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打开抽屉,翻找了一圈,只找到一小袋用剩下的“友谊”牌雪花膏。 那个年代,农村的姑娘们可没什么化妆品。 所以雪花膏,也成了姑娘们稀罕的东西。 就这么一小袋雪花膏,还是上次林安柔回来时,带给林安鱼的。 林安鱼平时都舍不得用。 她小心翼翼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油,点在手背上,嗅着那股淡雅的桂花香气,她紧张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 将雪花膏均匀地涂抹在手背上,随着那抹香味的铺开,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舒展起来。 林安鱼的心情变得愉悦,轻轻扇动双手,只希望空气里,有更多的桂花味道。 感情让人多彷徨。 林安鱼既怕手上香味太浓,会暴露出什么。 又怕香味散不出去。 她反反复复嗅着自己双手,只觉得那香味忽浓忽淡,这下,她刚刚舒展的心情,又变得起伏不定。 思来想去,林安鱼又挤了一丁点雪花膏涂抹在手背上。 然后才小心翼翼将雪花膏的袋口折叠好,用夹子夹封住,轻轻放回抽屉中。 本以为可以出去了。 可林安鱼忽然又觉得,自己身上穿的对襟花褂子和补丁长裤不太好看。 打开柜子,看着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却没有一件满意的。 她忽然想到,那件鹅黄色的布拉吉长裙在阿姨那里。 前些日子,刘淑芳偶尔会问林安鱼,要不要试一试那件布拉吉长裙,林安鱼后悔当时没有答应。 她踟蹰于柜子前,最终悻悻地关上了柜门。 门外的陈旸,满心欢喜等了林安鱼半天,也不见林安鱼有所回应。 陈旸也不好催促,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一脸懵的回到堂屋。 “安鱼呢?” 老妈刘淑芳随口问了一句。 陈旸不知道怎么回答,喉咙滚动间,闷声“嗯”了一下,走到桌子前坐下。 “嘁,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在女人面前屁都放不出一个!” “妈,你冤枉我了。” 陈旸抗议了一声。 “老伴儿,你骂这臭小子也就算了,怎么把我也牵扯进来了?” 陈援朝也觉得憋屈。 刘淑芳没回答,只嫌弃地看了眼父子俩,然后起身走到林安鱼房门前,轻轻敲门道:“安鱼,快出来吃饭了,再不出来的话,饭该冷了。” “来了!” 屋子内,响起林安鱼局促的回应。 刘淑芳见状,得意地转身,回到饭桌前,对陈旸语重心长道:“小伙子,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对安鱼要多耐心,多包容。” “妈,我……算了,我知道了。” 陈旸懒得不争辩了。 片刻后,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撵着小碎步,朝着饭桌走来,双手捏着衣角,姿态显得腼腆。 陈援朝见林安鱼如此,于是关切问道:“安鱼,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安鱼错愕了一下,双颊瞬间腾起一抹红晕。 刘淑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援朝,恼道:“你哪只眼睛瞧见安鱼不舒服的?吃你的饭,别说话!” “好,我吃饭。” 陈援朝赶紧低下头。 林安鱼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饭桌前坐下,双手不经意地搭在桌沿上,偷偷瞄了眼陈旸。 陈旸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咦”了一声,说道:“好香啊!” “安鱼,是你手上的香味吧?” 刘淑芳注意到了林安鱼的双手。 “嗯……” 林安鱼轻轻点头。 她心中升起一丝甜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声道:“姐姐带回来一些雪花膏,我刚刚擦了一些。” 刘淑芳盯着林安鱼的双手,笑问道:“我不懂你擦的什么,但这东西味道好香,以前怎么没见你擦过呢。” “我以前……忘了。” 说完,林安鱼的心跳扑扑加速跳动起来。 她又偷瞄了一眼对面,期待对面人的反应。 第二百零九章 狼皮 好在,陈旸忽然灵光了起来。 他盯着林安鱼的双手,瞬间心血上涌。 “我就说今天的菜还缺点什么,好了,安鱼一出来,桌上的香味一下就齐了!” 陈旸这么说,是为了夸林安鱼。 但他说话的语调,有点照本宣科的意味,听起来像照着稿子念的一样,有些生硬。 没办法,感情方面,陈旸的智商真不够看。 也亏了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没那么多的花花套路,饶是这种“硬夸”,听着也不让人觉得尴尬。 因此。 陈旸的话一出口,林安鱼脸上的红晕更浓了。 林安鱼埋下头,想掩盖心里的害羞,可搭在桌沿上的双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刘淑芳见壯,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转头对陈旸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陈旸心情也很澎湃。 他知道以前的林安鱼,绝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羞红了脸。 终于,苦尽甘来。 重生一世,一直力求弥补错过的陈旸,开始体会到,守得云开见月明,是一种何其美妙的体验。 他看着现在的林安鱼。 想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林安鱼。 不过话又说回来。 眼下害羞的林安鱼,漂亮的眉眼又何尝不显得楚楚动人? “安鱼,多吃点菜,吃胖点!” 陈旸极为认真地夹了一筷子菜,越过桌上的饭菜,像越过山川大海,郑重地放到了林安鱼的碗中。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晚。 但对这一家人来说,却又刚刚好。 饭后。 陈援朝要去地里给苋菜浇水。 在鸡头村耽搁了大半天,时间也不早了,屋顶翻瓦片的事,自然而然顺到了明天。 陈旸也准备趁着太阳下山前,再去鸡头村挑两桶水回来。 父子俩一走。 家里只剩下了两个女人。 刘淑芳想找些事干,于是和林安鱼商量着,准备替陈旸将鸡棚收拾出来。 地震震垮的一段院墙,砸坏了一些鸡笼。 没办法,只能清理出来。 林安鱼虽然对狩猎的事一窍不通,但知道鸡笼是陈旸用来关野物的,于是问刘淑芳,要不要再编一些鸡笼。 刘淑芳琢磨道:“以前的笼子不结实,被野兔咬断了好几根篾条,陈旸不是说要修新房子吗,他现在考虑事情周到啦,还是等他来安排吧。” 说这话的时候,刘淑芳掩饰不住对陈旸的信任。 林安鱼默默看在眼中。 清理鸡笼的同时,也需要将一些散落的碎石清理出鸡棚。 那些石头虽说不算太沉,毕竟是下力气的活。 “安鱼,你手上擦了东西,这些石头那么脏,你就别搬了。” “没事的,阿姨。” 林安鱼挽起袖子,在凌乱的鸡棚内,和刘淑芳一起,将那些碎石搬出鸡棚。 没一会儿,她白皙的双手,就沾满了泥巴和青苔。 “诶唷,你这孩子……你看你的手……” 刘淑芳有些心疼的。 但林安鱼丝毫不在意,将大一些的石头清理出去后,又弯下腰,将散落在鸡笼里的稀碎小石子和泥土,仔细挑拣了出来。 林家姐妹有个优点,就是做事极为细心。 林安鱼将鸡笼内的碎石泥土,清理得干干净净,又找来抹布,擦去了灰尘,这才肯罢休。 “诶唷,又不是人住的地方……” 刘淑芳刚想提醒林安鱼,不用把鸡笼打扫得太干净。 可她反应及时,立马住了嘴,看着林安鱼认真的模样,心里越发替儿子感到高兴。 同样高兴的,还有叶儿黄。 叶儿黄平时就是睡鸡棚,看到睡觉的地方终于被收拾了出来,它一个劲的围着林安鱼摇尾巴。 “捣蛋鬼,你碍着我们做事啦,一边去玩,好吗?” 林安鱼有些哭笑不得,蹲下身,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叶儿黄的脑袋, “汪!” 叶儿黄欢快地叫唤了一声,这才屁颠屁颠跑出鸡棚,跑到角落里打滚去了。 随着时间过去,鸡棚收拾得差不多了。 刘淑芳抬头一看,天色暗了下来,于是准备弄晚饭。 林安鱼也去洗了手。 手上沾的泥巴,连同雪花膏的桂花香一并被洗掉。 可林安鱼却一点也不心疼。 她擦干了手,看向整理出来的鸡棚,带着一丝满足的愉悦心情, 跟着刘淑芳走进厨房。 “阿姨,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安鱼啊,晚上就是热几个菜而已,没那么忙,咱们不用都挤在厨房里。” 刘淑芳笑吟吟拒绝了林安鱼的帮忙。 林安鱼眼看厨房里还真没什么能搭手的事,这才转身出了厨房。 从鸡头村回来后,林安鱼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和陈旸结婚……” 这几个字钻进了林安鱼的心里,如同旋转的骰子一样,酝酿着一个让人着迷,却又未知的结果。 林安鱼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她胸脯起伏着,尝试着用深呼吸,来缓解心里莫名的悸动。 院子角落里,那几幅狼皮,已经晾晒了大半个月。 曾经,狼皮上,让林安鱼心血动荡的血腥和野性气息,早已被晾得烟消云散。 那灰色的皮毛,如今肉眼可见的更显蓬松漂亮。 微风习习,细腻的绒毛随风晃动,像是在对林安鱼招手一样。 林安鱼走到几幅狼皮面前,微微睁大好奇的眼眸,似乎在欣赏狼皮靓丽的光泽,又似乎在打量皮毛的细腻毛质。 这几幅狼皮平时就挂在院子里,林安鱼早就看过很多次了。 她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认真地观察过狼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真,但就这么看着狼皮,她的心跳居然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汪!” 叶儿黄忽然蹿到了林安鱼脚边,扭着屁股撒欢。 “怎么啦?” 林安鱼蹲下来,用双手捧着叶儿黄的脑袋,看着叶儿黄那双灵动的黝黑眼珠子,她嘴角情不自禁的扬了起来。 可没一会儿,她就摇了摇头。 “叶儿黄,你身体太脏啦,你主人也真是的,从不带你去洗个澡。” 林安鱼忽然想起,叶儿黄来了以后,似乎就没洗过澡。 经常在山上钻来钻去,那一身鲜艳的黄毛,早就变得灰蒙蒙的。 第二百一十章 疯老头 “叶儿黄,过几天我再给你洗澡。” 现在缺水,林安鱼只好揉了揉叶儿黄的脑袋,放过了这条脏小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援朝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安鱼在收晾晒的狼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走进厨房找到刘淑芳,鼓着眼珠子,问道:“老伴儿,安鱼不对劲啊,她以前可从来不碰那些狼皮的。” “哼,少见多怪。” 刘淑芳淡定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等再回过头时,她脸上露出了慈母笑容,对陈援朝说道:“你儿子以后有福咯!” 陈援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媳妇的话以后,激动地直搓手。 “这臭小子,真他/娘的有福气啊……” “怎么,你就没福气了?跟老娘过日子委屈你了?还愣着干嘛?不知道把菜端出去啊,没眼力活是吧?” 刘淑芳因为李老头的事,从鸡头村回来后,基本没给过陈援朝好脸色,直接把陈援朝轰出了厨房。 陈旸回来的时候,陈援朝正郁闷的坐在台阶上抽旱烟。 看到陈旸又挑回了两桶水,陈援朝收了旱烟,起身来到水缸前,问陈旸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爸,我打水的时候,遇到了陈卫国,跟他聊了一下老皮夹的情况。” “这样啊……” 陈援朝沉吟了一下,说道:“老皮夹有副好心肠,能活下来是老天爷保佑,他对你有过大恩,你抽空还是多去看看他。” 陈旸笑道:“巧了不是,正好陈队长也跟我说了,他今晚要回去换洗衣服,让我去跟他换个岗,照看照看老皮夹。” “好!” 陈援朝点头道:“老皮夹要是缺啥,你就从家里拿,没有就去买,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小子能挣钱,是托了老皮夹的福。” “爸,放心吧,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干的嘛。” 陈旸有些奇怪地看着陈援朝。 心想自己打猎到东西,都会给老皮夹送过去。 就连上回打的野山羊肉,都是把大头的给老皮夹送去,这些情况老爹都知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点自己了呢? 陈援朝摇头叹了口气,让陈旸跟他出去一趟。 父子俩走出家门,来到无人的田埂间。 趁着四下无人,陈援朝问道:“那个李老头的事,你不好奇吗?” 陈旸没想到老爹神神秘秘的拉自己出来,居然是问这个。 他当然好奇。 今天见到那个李老头,他才从老妈口中,知道了老爹的一些“风流”往事。 只可惜老妈当时只说了一些只言片语。 既然老爹主动问起,陈旸当即道:“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跟我妈打听嘛,爸,我感觉这里面好像有事,说说呗?” “说个蛋!” 陈援朝哼道:“老子就知道你肯定想找你妈问,我告诉你,这事你不能问,不然依你妈的个性,这段时间我别想回屋睡觉了。” “这么严重?” 陈旸一听,心里明白老爹拉自己出来,原来是为了打预防针。 不过这样的话,陈旸反而更加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 “爸,那我不问我妈了,我问你总行了吧?”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陈援朝斜了一眼陈旸,说道:“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年我本来相中的不是你妈,是李老头的闺女,不过后来他闺女出了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陈旸撇了撇嘴,心想还以为能从老爹身上挖到什么猛料。 难怪老妈一直不忿的。 搞半天,当年老爹看上的另有其人。 “你这是什么表情?” 陈援朝瞪着陈旸,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怕你乱猜。” “爸,你主要是怕老妈吧?” 陈旸不由会心一笑。 陈援朝被揭了短,一张老脸顿时就绿了,拿起旱烟杆就要往陈旸脑袋上招呼。 陈旸吓得赶紧躲开,郁闷道:“爸,我跟你开玩笑的,别发火啊。” “开个屁的玩笑!” 陈援朝恼道:“你这几天要去鸡头村打水,难免会遇到李老头,别和他说话,知道吗?” “为啥,他还能吃了我?” 陈旸疑心,老爹这么忌惮李老头,多半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李老头的事。 谁料陈援朝脸色立马严肃起来,说道:“我也不知道李老头会不会吃人,总之你别去招惹他就行了。” “爸,你放心,父债子偿的道理我懂,我绝不招惹李老头。” “老子在跟你讲正经的!” 陈援朝有些恼了,眼睛睁大瞪着陈旸:“这李老头不简单,也有些……古怪,多的我也说不清,你他/娘的到底听不听话?” “听听听,爸,我都听你的。” 陈旸见老爹动了真火,于是果断妥协。 说实话,陈旸也觉得李老头有些不简单,居然能认出井下的那些蛇蜥。 这点是很难得的。 毕竟没多少人知道有这种生物。 只不过有一个疑惑,陈旸目前无法证实。 他记得李老头说,用生姜能对付井下那条大蛇蜥,但事实证明根本没用。 也不知道是李老头说错了。 还是因为他们下井时,带的是泡姜的缘故、 总之也因此,陈旸对李老头的印象,停留在了老妈的那句“疯老头”上。 不过现在听到老爸的话后,陈旸也多了一个心眼。 “爸,不管李老头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他之间绝不会有瓜葛的。” “回去吃饭吧。” 陈旸的再三保证,让陈援朝脸色缓和了一下。 父子俩回到家里时,刘淑芳正在摆碗筷,看到二人回来,招呼道:“快来吃饭,家里也没什么菜了,将就着吃。” 这段时间陈旸一直没有进城采购,家里的米面也快见了底。 眼看日子要过回从前,陈旸坐上桌后,就计划着抽空去一趟镇上,再买些粮食回来。 最近他没收入。 唯一的指望就是收到何首乌的钱。 有了这笔巨款,不仅能给家里置办很多东西,还能盖新房子。 这段时间会很忙。 但日子也是要好起来了。 陈旸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安鱼,心里不由憧憬起未来一段时间的日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没救活 晚饭后。 陈旸如约来到了老皮夹家里。 陈卫国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一直待在老皮夹家,没怎么换洗过衣服,浑身都臭了。 他老早就守在门口,看到陈旸一来,立马如释重负。 “陈队长,村子里现在没水啊,你这回去了也洗不成澡。” “没事,我去隔壁村挑水,肯定要耽搁些时间,你多守一会儿老皮夹,我晚点再过来换你。” 陈卫国背着他的挎包,拎着那把坏掉的大八粒,像个刑满释放的劳改犯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陈旸本来想问一句老皮夹的情况,但转念一想,自己人都来了,还不如直接去看。 “陈队长,辛苦你了,你快回去吧。” 送别了陈卫国,陈旸进入院子。 灰土守着偌大的院子,看到陈旸到来,懒洋洋地晃了两下尾巴,算是跟陈旸打了招呼。 真是条高冷的狗。 陈旸心里默默感慨一声,快步朝老皮夹的屋子走去。 “老爷子,身体怎么样了?” 陈旸踏入门槛,看到老皮夹靠坐在床上,正抱着手臂,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陈旸来了,老皮夹停下思绪,笑眯眯看着陈旸:“才过去两天,你来一次问一次,我也想快点好起来,但身上的伤哪有那么容易好。” 陈旸心想也是。 老皮夹伤得最重,能靠肉珍珠把命捡回来已经不错了,断然不能像陈卫国那样恢复这么快。 “在床上躺久了,身子骨都躺软了,走,上院子里坐会儿。” “老爷子,你能下床了?” “总得试试吧。” 老皮夹伸来一只手,让陈旸帮忙搀扶。 陈旸小心翼翼,将老皮夹扶下床。 老皮夹走路还很吃力,竹竿一样的两条腿,颤颤巍巍的,还没走到门口,就晃得十分厉害。 他喘着粗气,却很乐观,笑道:“你看,我说的吧,骨头都躺软了。” 陈旸心想老皮夹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身体肯定弱,得适当走动走动才行。 他将老皮夹扶到墙边的凳子坐下,说道:“老爷子,要不我给你弄副拐棍来,帮助你康复训练?” 老皮夹不懂什么康复训练,直摇头道:“过几天就能走路了,哪用得上什么拐棍,我告诉你,等我好了,我还能上山。” 紧接着,老皮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陈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在忙什么?” 陈旸愣了一下。 心想陈卫国不是告诉老皮夹,自己在山上打猎吗? 难道老皮夹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陈旸盯着老皮夹那双熠熠如火的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后,把卖何首乌遭遇了郑北的事,告诉了老皮夹。 “老爷子,那个叫郑北的想地日草,那种子虚乌有的事我本来也没答应,结果我和张主任去抓捕花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山洞……” 接着,陈旸又将遇见古人修道洞府的经过,告诉了老皮夹。 他猜测老皮夹在山里混了大半辈子,恐怕也知道那个洞府的存在。 未曾想。 老皮夹摇头道:“你说得那个大概位置,我以前也去过,那里有九节狼出没,也生长了一些山梗花,前些年我还采来治腿,所以那一片我也不算陌生……” 说到这里,老皮夹微微皱眉,面露匪夷所思的表情:“但是我不记得,那里有个山洞啊……” “怎么可能?”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说道:“老爷子,我说的是真的,张主任是滨阳机械厂的主任,他和我一起进的那个山洞,老爷子,有机会我让张主任给我证明!” “我又没说不信你。” 老皮夹摆了摆手,却是淡然道:“你们能撞见那个山洞,说明是你们的缘分,山里面的东西,山神爷愿意让你看见,你就能看见。” 说完,老皮夹又给陈旸讲了一件往事。 往上数二十年前,村里有个四岁的小娃娃,曾经走丢在了牛心山上。 当时发动了附近村的几百号村民,在牛心山的外围搜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这个小娃娃。 有人就猜测,小娃娃肯定是走进了山里面。 一般大人进了牛心山的深处,都很难活着出来,何况一个四岁的小娃娃? 估计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摔落在哪处的山崖下。 就连孩子的父母也认命了,哭哭啼啼回到家中,可刚一进家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动静。 那对父母心中奇怪,走进厨房一看,发现他们走丢的孩子,正坐在灶台上,吃着一碗米糊糊。 那碗米糊糊,还是孩子走丢之前煮的,放了好几天,早就馊了。 父母看孩子吃得香,也不敢打扰,就默默走到旁边,盯着孩子看了半天,反复观察之后,确定是自己的孩子没错。 等孩子吃完了米糊糊,孩子他妈已经哭成了泪人。 孩子的爹就问孩子,这几天跑哪去了。 那小孩儿回答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山上玩,玩累了就在一块大石头上睡觉。 神奇的地方来了。 小孩儿说自己当时睡得正香,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走过来,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从大石头上拽了下来。 老爷爷气呼呼表示,这是他的位置,要让小孩儿滚。 小孩儿摔了一跤,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这时候,小孩儿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于是赶紧去厨房找吃的。 结果也就在这时,那对父母正好也回来了,于是看到了正在吃米糊糊的小孩儿。 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没人知道,小孩儿口中的白胡子老爷爷是谁。 也没人知道,小孩儿是怎么下山回的家。 “那个小孩儿现在在哪?” 陈旸算了一下,二十年前,那个小孩儿上山的时候四岁,那现在也就是二十四岁,和自己大哥年纪差不多。 有这么一番神奇经历的人,他也想见识见识是谁。 但老皮夹却给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那小孩儿早就死了。” “死了?” “嗯,死了,那小孩儿从山上下来后,不到半年时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没救活。” 第二百一十二章 烟消云散 “那小孩儿啊,可惜了……” “老爷子,那小孩儿的死,难道和他在山上的经历有关?” “谁知道呢?” 老皮夹摇了摇头。 他告诉陈旸,山上的一些事,不能用常理去判断。 这话提醒了陈旸。 或许那个郑北就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找人代替他上山,去寻找所谓的地日草。 地日草的典故是从东方朔这里传出来的,东方朔又以“长生”诱惑汉武帝。 所以陈旸分析,郑北找地日草的目的,是为了求长生。 不过郑北只是一个警卫连长。 陈旸猜测,真正求长生的,应该是郑北背后的某人。 但长生这种事,不过是子虚乌有。 于是陈旸将自己的分析告诉了老皮夹。 “老爷子,我猜郑北也认为地日草不存在,为了聊以慰藉,最后拿走了一颗六角莲。我估计这次以后,那个郑北就不会再出现了。” “我看未必。” 老皮夹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 陈旸疑惑问道:“老爷子,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这点我也不敢肯定。” 老皮夹抬头,透过夜色,望向牛心山方向,缓缓道:“只要这牛心山还在,人的欲望就不会消失。” 听到老皮夹的话,陈旸心里突突了一下。 他也抬头看向牛心山。 黑夜中,这座大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显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暗轮廓,令人心生畏惧。 “老爷子,咱们聊点其他的事吧。” 陈旸转移了话题,把目光放在了趴在不远处的灰土身上。 “老爷子,你现在只有一只猎犬了,要不我帮你物色几条好的公狗,给灰土配个种?” “你懂猎狗么?” 老皮夹咧了咧嘴,一脸嫌弃道:“灰土眼光高着呢,你随便牵几只狗过来,小心灰土记恨上你。” “老爷子,现在不流行包办婚姻啦,你不能以你的想法左右灰土,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因为老皮夹刚醒过来,陈旸和老皮夹有很多话要说。 两人聊了很久,什么都聊。 甚至,陈旸还聊到了他从老皮夹家里带上山的锄头,说那把锄头应该还在山上,哪天抽空得去找找看。 老皮夹就说别费这么功夫了,那锄头他也用不上。 两人就这样,不知不觉聊了两三个小时,一直聊到了陈卫国回来。 陈卫国换洗了一身,来和陈旸换岗,继续留在老皮夹家中,照顾老皮夹。 这时,天已经很晚了。 陈旸也告别两人,独自踏着夜色往家里赶。 回去的路上,陈旸回想起老爹让自己对老皮夹好一些的提醒,又联想老爹对李老头的客气态度,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看样子,我爸多半是欠了李老头大人情啊!” 至于什么大人情,陈旸也很好奇。 他决心有机会问问老爹。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今晚月色很好。 整个院子里撒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将整个院子照得透亮。 陈旸见老爹老妈都睡了,于是轻手轻脚走进堂屋,也准备回屋睡觉。 但这时,林安鱼的房间却传来了动静。 听到陈旸回来,林安鱼打开了房门。 “安鱼,你……你还没睡啊?” 看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安鱼,陈旸愣了一下。 “嗯。” 林安鱼轻轻点头。 见陈旸回来,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没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和羞赧。 陈旸见林安鱼一动不动,便问道:“安鱼,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 林安鱼反应了过来,小声道:“你……早点休息。” 说完,林安鱼就要回房间。 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旸急忙开口道:“等一下,安鱼!” 陈旸想到了老妈的交代。 同样,重生回来以后,他也需要给林安鱼,以及两世为人的自己一个交代。 “安鱼,我有话要对你说。” 陈旸表情严肃地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闻言,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门框。 她不是惧怕陈旸,而是在这种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氛围下,情不自禁有些紧张,心跳也莫名加速跳动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很强。 林安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问道:“你……想说什么?” “安鱼,你先别紧张。” 陈旸用柔和的语气,尝试让林安鱼放松。 当然,也是为了让自己放松。 毕竟两世为人,陈旸从来没有跟女人告白过。 “安鱼,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会……会娶你的话?” 是的。 陈旸准备问林安鱼,可不可以嫁给自己。 这是他重生回来,弥补林安鱼的一个重要任务。 “我……” 林安鱼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陈旸会突然提出这种事。 结婚…… 这个词对林安鱼来说,意义非凡。 结婚就意味着人生的转折点。 这不过这个转折点,对于以前的林安鱼,是一个不可碰触的伤疤。 但现在不同了。 只要林安鱼同意,一切曾经困扰她的,都将烟消云散。 一瞬间,紧张和羞涩的情绪,在林安鱼的心中疯狂涌动,她看着陈旸,拽着门框的手,更加用力了。 “安鱼?” 陈旸见林安鱼不说话,心中升起了愧疚,说道:“安鱼,我知道我过去犯的错无法被你原谅,但我依然想着能用我的方式,让你不再活在过去的痛苦之中。” “我承认,我在你面前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可是我竭尽全力,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好,不仅仅是为了弥补错误,也不止是为了让你原谅。” “安鱼?” 陈旸说完这段话,见林安鱼依然一动不动,心中顿时忐忑起来。 他虽然知道,林安鱼已经不生自己气了。 可毕竟自己现在是向林安鱼求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承认错误了,而是在向林安鱼递交一个承诺。 这事非常重大。 陈旸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准备表达好自己的态度。 眼看林安鱼不说话,陈旸只觉得自己又唐突了。 他一个大男人倒无所谓,但林安鱼毕竟是个姑娘,估计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别摔了 “安鱼,额……没事,是我急躁了……” “这么晚了,我起码……不应该空着手,跟你说这件事……哈哈,对,我应该买点东西的……” 陈旸自顾自解释着,忽然觉得很尴尬,于是准备回自己房间。 “那什么……天太暗了,我、我先回去睡觉了……安鱼,你也早点休息。” “陈旸……” 林安鱼轻轻开口,叫住了陈旸。 陈旸的脚步立马停下,紧张地看向林安鱼。 “安鱼,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回答我,没事——”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林安鱼打断了陈旸的话。 她鼓起勇气,微微抬眸,视线在陈旸脸上悄然划过。 谢天谢地。 现在是大半夜,月色朦胧,双方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窘迫表情。 “安鱼,你……你同意了?” 陈旸的表情,从窘迫立马转换为激动。 他情不自禁转过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林安鱼面前,看着林安鱼朦胧的脸庞,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林安鱼感受到陈旸呼出的热气,脸颊更烫了。 她慌乱地往房间内后退了一步,将身体缩到门框内,用蚊吟般的声音,小声道:“我……我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此话一出,陈旸立马欣喜若狂。 他明白,林安鱼同意了! 至此,积郁在陈旸心里几十年的郁结,这一刻终于打开了。 所谓救赎,在这一刻引来了转折。 “安鱼……” 陈旸情绪激动起来。 尽管他极力压低声音,也压抑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安鱼,我保证会对你一辈子好的!” 说完,陈旸一把抓住林安鱼拽着门框的手,小心翼翼握在了手中。 林安鱼柔软微凉的小手,刺激着陈旸的感官和神经。 这一刻,他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林安鱼的俏脸早已红艳欲滴。 她任由陈旸牵着自己的手,同样也感受着陈旸双手的温度和厚度。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 此刻,牵手已经无法抒发陈旸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顺势将林安鱼抱入怀中。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 “嘎吱……” 老爹老妈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林安鱼听到动静,羞得立马挣脱陈旸的手,转身钻入房间,迅速关上房门。 “陈旸,是你回来了?” 这时,老爹陈援朝透过门缝,冲着外面询问了一声。 “爸,是我,我回来了……” 陈旸看了一眼林安鱼关上的房门,心情顿时有些失落。 “回来了就早点睡觉” 老爹应了一声,便关上了房门。 整个堂屋安静了下来,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林安鱼的房间也静悄悄了下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但陈旸哪里还有心情睡觉? 一想到林安鱼的回应,他就兴奋地浑身都是力气,非得发泄完才能入睡。 走到院子里,陈旸左右四望,忽然注意到了鸡棚。 鸡棚已经被老妈和林安鱼清理出来,变得十分整洁干净。 叶儿黄舒服地蜷缩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叶儿黄,走,陪我出去逛逛。” 陈旸把叶儿黄叫了起来,让叶儿黄陪自己在外面逛一圈。 这一逛,就逛到了后半夜。 结果就导致,陈旸回来以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 陈旸醒来的时候,日头高照,老爹陈援朝都从地里忙活完回来了。 老妈刘淑芳见陈旸难得睡个懒觉,打趣问道:“怎么起这么晚,以前这个时候,你都跑到山上去了。” 陈旸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妈,这几天家里事情多,我暂时就不上山了。” 的确,又要翻瓦片,又要去隔壁村打水,这几天家挺忙的。 正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的陈援朝,对陈旸道:“午我去挑水,你上房翻瓦片吧。” “爸,没事,我都可以干,你休息吧。” “休息?” 陈援朝翻了个白眼,起身说道:“事情不能全让你干了,我还没老到没力气!” 说着,陈援朝就在院子里转悠起来。 路过鸡棚时,他扭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嘀咕道:“天气这么好,这狗怎么大白天的还在睡觉? “是啊,今天天气还挺热乎的。” 老妈刘淑芳抬头看了一眼天,知道儿子辛苦,于是去了厨房,提前烧了壶开水,晾在那里。 下午,一家人吃过饭。 陈旸找来梯子,搭在屋檐上,爬上了堂屋的屋顶,开始翻整瓦片。 刘淑芳见状,就去厨房端出一壶凉白开,准备送上屋顶。 “阿姨。” 林安鱼走了过来,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来吧。” “啊?” 刘淑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满心欢喜之余,将水壶和碗递给林安鱼,仍不忘提醒道:“安鱼,你小心爬梯子,千万别摔了。” “好。” 林安鱼接过东西,就走到梯子前,小心翼翼攀着梯子往上爬。 陈旸见是林安鱼来给自己递水,立马心花怒放。 “安鱼,慢一点。” 陈旸从林安鱼手里接过水壶和碗,放置在屋檐上,转身准备继续翻瓦片,却见林安鱼趴在梯子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安鱼,你快下去,这上面危险,小心别摔了。” “梯子很牢靠的……” 林安鱼知道陈旸在关心自己,羞地咬了咬嘴唇,转而提醒道:“倒是你要注意安全,慢一点……” “嗯,安鱼,你放心吧,为了你,我也不能出事。” 陈旸冲着林安鱼咧嘴一笑。 看着陈旸俊朗的笑容,林安鱼脸又红了,小声补充道:“也是为了叔叔阿姨……” 听到林安鱼的话,陈旸心中一阵暖意涌来。 和父母、甚至老皮夹不同。 来自林安鱼的惦记,让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安鱼,你确定要一直守着我?” 听到陈旸的问话,林安鱼没有回答,也没有下去的打算。 她依然趴在梯子上,看着陈旸忙碌地翻着瓦片,把一张张瓦片整齐堆叠在一起。 偶尔,她也会偷瞄陈旸的侧脸。 殊不知,她在看陈旸,而屋檐下的刘淑芳,也在看她。 第二百一十四章 会想办法的 刘淑芳虽不知道,昨晚林安鱼答应了要嫁给陈旸。 但看到林安鱼趴在梯子上面,一直守着自己儿子舍不得下来,刘淑芳心里也估摸出了七八分。 “老头子,快去挑水!” 刘淑芳走进堂屋,低声催促起了陈援朝。 “现在去肯定人多,还不如晚点去。”” 陈援朝有自己的打算。 殊不知,刘淑芳也有她的打算。 她指了指屋顶。 陈援朝抬头,隐约听到屋顶传来了陈旸的说话声,愣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媳妇的意思。 刘淑芳顿时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你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两个娃娃都跑房顶上说话了,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赶紧出门去,别待在家里碍事!” 陈援朝这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说道:“老伴儿,你给我两分钱,我顺路再打点酒回来。” “两分钱哪够呀,我多给你一些要不要?” 刘淑芳冷冷盯着陈援朝。 陈援朝哪敢再要钱,立马扛上扁担和水桶,灰溜溜出了门。 支走了丈夫,刘淑芳拍了拍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的两人,也准备跟着出门,给两个孩子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路过鸡棚时,刘淑芳瞧了眼正在睡觉的叶儿黄,想了想,钻进了鸡棚。 “诶唷,还睡什么睡,叶儿黄,走,出去玩儿去!” “呜汪……” 叶儿黄很想挣扎。 但刘淑芳不由分说,把叶儿黄一同赶出了家门。 顿时,家里只剩下了陈旸和林安鱼。 那个年代的感情很朴实,男女之间除了害羞之外,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你情我愿之下,一切都顺其自然了。 林安鱼想到自己会嫁给陈旸,便顺势代入到了妻子的角色中。 见陈旸额头冒出了汗珠,她羞答答地将水碗递过去,小声问陈旸要不要喝水。 陈旸的确口渴了。 但看到林安鱼一副害羞放不开的样子,便有了逗弄林安鱼的打算。 “安鱼,我怎么喝水呀?” 陈旸没有接过水碗,而是摊开自己的双手,用无奈的语气说道:“你看,我一双手都黑了,没办法拿碗。” 林安鱼抬眸,果然看到陈旸手掌黢黑,于是小声问道:“那……那怎么办呐?” “要不你喂我吧。” 陈旸说着,嬉皮笑脸贴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感受到陈旸身上的气息,霎时羞红了脸,她转过头,见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便鼓起勇气,用双手轻轻捧起碗,递到陈旸嘴边。 陈旸立马张开嘴,咕噜咕噜大口地喝着碗里的凉白开。 亲妈烧的水,未来媳妇喂。 这凉白开的滋味,简直沁润心肺。 陈旸就这么蹲在屋檐边,伸长了脖子,一口气将一大碗水喝完,然后笑呵呵盯着林安鱼。 看着林安鱼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眸,他情不自禁说了声:“真甜!” 林安鱼听出陈旸的意思,耳朵尖一下就红了。 她羞赧的模样,越发让陈旸入迷。 “安鱼,我还渴,我还要渴。” “嗯……” 林安鱼又倒了一碗水,再次喂给陈旸。 陈旸喝完以后,仍不满足。 “安鱼,再来一点,我还要。” “好……” 林安鱼乖乖照做。 就这样,一壶水很快被陈旸喝光了。 “安鱼,再给壶里装点水吧,我还要喝。” “你不怕肚子胀呀?” 林安鱼忍不住问了一声。 陈旸肚子当然胀,可一想到是林安鱼喂的水,他便决定豁出去了。 “安鱼,天热起来了,喝了你的水,我浑身都有力气。” 林安鱼闻言,心里一阵蜜意袭来。 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底含着羞赧和欣喜,提着水壶下了梯子,去厨房重新装了一壶凉白开。 “安鱼,你别上来了。” 陈旸看着林安鱼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攀折梯子,准备小心翼翼往上爬,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折腾人。 他让林安鱼在下面等着。 “安鱼,我下来喝水。” 陈旸顺着梯子,下到了地面。 林安鱼立马要为陈旸倒水,可灌了一壶水的陈旸,哪还真喝得下。 “安鱼,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我正好也休息一下。” 说着,陈旸走到台阶前坐下。 林安鱼见陈旸满头大汗的,于是转身去取了一条帕子,准备递给陈旸擦汗。 可陈旸如法炮制,以双手脏了为由,让林安鱼帮他擦汗。 “你就不能洗洗手吗?” 林安鱼有些哭笑不得,直觉自己上了陈旸的当。 可她偏偏甘愿如此,伸出手,将手帕轻轻落在了陈旸的脸上。 恰在这时,一滴汗珠顺着陈旸的下巴,流向脖子,黏在了凸起的喉结上。 陈旸觉得脖子有些痒,滚了滚喉结。 林安鱼看到这一幕,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呼吸不禁微微急促起来。 “安鱼,你倒是动一下呀。” “啊?” 林安鱼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帕子搭在陈旸脸上,却忘记给陈旸擦脸。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替陈旸擦完了脸上的汗水,又去清洗了帕子,回来时,和陈旸四目相对。 “安鱼,你也坐下吧,正好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旸拍了拍台阶。 林安鱼走到陈旸旁边坐下,闻着陈旸身上的汗味,不由绷紧了身子,问道:“什么事呀?” “当然是我们结婚的事。” 陈旸决定引领话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先把房子盖起来,然后再找个好日子,把我们俩的事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都行。” 林安鱼轻轻应了一声。 陈旸回忆了一下这个年代的结婚标准,继续说道:“我听说城里人结婚,讲究‘三转一响’,要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和收音机——” “那些东西很贵的!” 林安鱼摇了摇头,语气微促道:“我们又不是城里人,我也不讲究这些,只要、只要……总之……别花那么多钱,好不好?” “那怎么能行?” 陈旸知道林安鱼是替自己着想,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安鱼,我说过要风风光光娶你,这些东西体现了我对你的重视,放心,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和安鱼聊了些什么 陈旸上一世没结过婚。 这一世,好不容易可以和林安鱼结婚,他不想有遗憾。 花钱无所谓。 毕竟只要能上山打猎,就能挣到钱。 有些东西,比钱还重要。 所以陈旸一门心思,想要为林安鱼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除了“三转一响”这种大头,另外像什么喜被、糖果、鞭炮这些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陈旸向林安鱼保证,结婚的大小事宜,他都会统筹规划好,不浪费一点,也不遗漏一点。 林安鱼听完陈旸的安排,说实话,没有一点感动那是假的。 她能感受到,陈旸始终在替她着想。 只不过一想到这些钱,都是靠陈旸上山打猎辛苦挣来的,就这么大把大把花掉,林安鱼着实为陈旸感到心疼。 “陈旸,你不是给我攒了200块钱吗,我们就用这些钱结婚好不好?” 林安鱼也大概算了一下。 不包括“三转一响”的话,只需要花很少一部分钱,就能把结婚需要的东西置办到位。 陈旸见林安鱼这么为自己着想,心里感动,嘴上却开玩笑道:“安鱼,要不这样,咱们什么也别买,结婚的时候就买一对红蜡烛,怎么样?” “好!” 林安鱼想都没多想就点头同意了。 在她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能和陈旸结婚才重要。 如此纯粹的想法,直接把陈旸感动得要死。 陈旸都恨不得直接抱着林安鱼亲一口,但他害怕这样会让林安鱼感到别扭。 毕竟,两人连手都牵过。 “安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咱们的婚礼安排地妥妥当当!” 陈旸郑重地做出承诺。 林安鱼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似蜜一样甜。 她将喜悦和羞赧藏在嘴角,抿着唇问道:“陈旸,新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呀?” 陈旸知道,林安鱼是在问什么时候能结婚。 他细想了一下,估算道:“稍微快点,也就两、三个月左右吧,到时候给新房子修三间房出来,爸妈住一间,你姐姐住一间,你和我……住一间!” “不,我要和我姐姐一起住!” 林安鱼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俏皮。 陈旸被林安鱼突然的笑给弄呆住了。 这一瞬,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林安鱼。 或许是因为结婚的话题,让林安鱼感到极为开心,所以不经意间,她展露出了埋藏已久的心性。 就像忧郁的丁香花,突然盛开了一样。 陈旸瞬间备受鼓舞。 他借机又和林安鱼聊了很多,除了结婚,还聊到了林安鱼当老师的事。 陈旸一直很疑惑,林安鱼为什么拒绝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于是他问出了这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安鱼,蒋主任给你安排了省城的小学,你不一直想当老师吗,为什么你没同意?” “可能是因为……” 林安鱼扫视了一圈院子,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不想离开这里吧。” “啊?” 这个答案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在陈旸看来,这不应该是林安鱼不去当老师的理由。 就算林安鱼真舍不得这个家,也可以像她姐姐林安柔一样,偶尔回来看看。 “安鱼,你认真的?” “我……” 林安鱼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陈旸一眼。 她眼神如波,似有什么在涌动。 只可惜,当陈旸看向林安鱼的时候,林安鱼已经移开了目光,否则陈旸一定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陈旸喝了一壶水,突然一阵尿意来袭。 撒完尿之后,还要继续翻瓦片,于是再次爬上了房顶。 林安鱼也继续给陈旸送水。 陈旸本不想林安鱼爬上梯子,但林安鱼却担心陈旸口渴,坚持要登上梯子给陈旸喂水。 时间过得很快。 两个小时后,老爹陈援朝打完水,和老妈一起回来了。 叶儿黄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跟在二老后面,也跟着进了院子。 “爸,妈,你们回来啦。” 陈旸从屋顶上下来。 陈援朝点点头,指了指屋顶的瓦片,问道:“干得怎么样了?” “翻了一半,明天能翻完。” “动作有些慢了。” 陈援朝嫌弃地撇了撇嘴。 “嘁,你动作快?光会动嘴。” 老妈刘淑芳帮陈旸回怼了一句,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旸,笑道:“人家陈旸又不止忙一件事,是吧?” “算是吧。” 陈旸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洗了手。 看到父母和叶儿黄同时回来,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林安鱼正在厨房忙活晚饭,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有些腼腆地看着陈旸的父母。 感情这种事,藏着掖着的时候,还能坦然面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长辈。 可一旦说开了,反而让人有些放不开了。 现在的林安鱼,就怕陈援朝和刘淑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叔叔、阿姨,饭马上好了。” 林安鱼小声说完,逃一样的钻回了厨房。 刘淑芳见状,笑呵呵对陈援朝道:“老头子,看起来咱们这段时间,还得经常出去逛逛。” 陈援朝笑了一声,掏出旱烟杆去台阶上抽烟去了。 “妈,没你们这么夸张的,一回来就盯着安鱼看,我要是安鱼,我都不好意思。” 陈旸替林安鱼叫委屈。 刘淑芳笑呵呵点了点头,问道:“儿啊,我们不在的时候,你都和安鱼聊了些什么啊?” “聊结婚的事呗。” 陈旸大大咧咧走进堂屋,说道:“我和安鱼商量了,等新房子盖好就结婚。” “嗯,我和你爹也是这么打算的!” 刘淑芳琢磨道:“你掏给安鱼的200块钱还在我这里呢,我抽个机会给安鱼。” “妈,钱的事你安排就行,我得抓紧时间把房子盖起来了。” 陈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现在的他,一门心思想要把新房子修起来。 早一天修好新房,就能早一天把结婚的事给安排妥当。 另外,陈旸打算结婚以后,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生活上,几乎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怎么想都有盼头。 第二百一十六章 盖新房 晚饭的时候。 老妈很高兴,时不时把话题扯到陈旸和林安鱼身上。 她以过来人的身份,聊起了两人结婚的话题。 整个饭桌上,充斥着老妈对未来的憧憬。 陈旸笑呵呵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老爹为了多喝两口酒,老妈说什么他都迎合,一边端着酒盅,一边“嗯嗯”地点头。 唯有林安鱼,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不自在,全程红着脸,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甚至夹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动静大了,引起刘淑芳的注意。 总之,今晚,老旧的堂屋内,空气格外欢快。 就连桌子底下的叶儿黄,也一边啃着兔子脑壳,一边欢快的摇尾巴。 晚饭过后。 林安鱼羞得逃回了房间,一整晚不好意思露面。 陈旸本来还想钻进林安鱼的房间,和林安鱼说会儿悄悄话,但坐在台阶上的老爹冲他招了招手。 “来,聊一下盖房子的事。” “来喽!” 是啊,接下来修房子才是重点。 有了新房子,娶个俏娘子,过上好日子。 陈旸乐呵呵走到老爹身旁坐下。 陈援朝掏出了旱烟杆,在石板上敲了敲,开口就是:“修砖瓦房这事情有点麻烦哦。” 陈旸点了点头。 其实在七十年代,一些农村已经开始由土坯房改建砖瓦房。 大队会牵头组织村民挖土烧砖。 不过牛家湾这些年太穷了,吃饱肚子的事都没落实,哪有功夫修砖瓦房。 所以要烧砖,还得新建砖窑。 正好,天气要热起来了,正是烧砖的好时节。 陈援朝就说道:“咱们村没有打窑的师傅,得去隔壁村请,咱们少说得给人家二十斤谷子。” “这个没问题。” 术业有专攻,人家有手艺,该给多少给多少。 陈旸忙点头说道:“爸,你认识的人多,师傅就你来请吧。” 陈援朝咂了口旱烟,又说道:“咱们也得请些人手来,到时候大伙帮忙盖房子,得请人家吃饭,咱们可不能让李三河一样,一根烟就把人打发了。” 要不说那个年代的人能干呢。 修房子都是自己来。 一家人修房子,一个村的人帮忙,上山挖土的挖土,砍木头的砍木头。 但一些技术上的活,比如烧瓦烧砖,还是得找老师傅来干。 “爸,那还是由你出面,去请咱们村的人来帮忙吧,你都要当村长了,他们肯定卖你面子。” “谁跟你说老子要当村长的?” 陈援朝挪了挪屁股,话锋一转,沉思道:“咱们家能修新房子,也保不齐一些人心里不舒服,我会找几个靠得住的,你到时候也低调点,多给人笑脸。” “放心,爸,我懂!” 陈旸笑了笑。 经过和老爹合计之后,他发现农村修房子的成本还真不高。 材料嘛,漫山遍野都是。 花钱的大头,主要是人工。 别人帮你盖房子,你不说开工钱,也得管别人三顿饭,跟地主雇短工差不多。 陈旸和老爹一起算了下。 修房子大概得请十来个人,一个人每天吃半斤大米或者面粉,一个月就是十五斤,也就是两块多钱。 偶尔再送点酒,绝对花不到三块钱。 肉是绝对不能供应的。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人就容易得寸进尺。 所以算下来,修房子要两三个月时间,人工成本也就一百多块钱。 等拿到卖何首乌的钱,这笔开销对于陈旸来说不值一提。 “爸,新房子就盖在那两亩地上吧?” “房子盖在咱家地里,以后不种菜了?” 陈援朝瞥了眼陈旸。 陈旸嘿嘿笑道:“那两亩地又不肥,本来就更适合修房子,等你当了村长,你再给自己划两亩好地种菜呗。” “你当你老子我是李三河啊?随便把好的地划到自己家?” 陈援朝原则性很强,立马瞪了陈旸一眼。 “爸,你先听我说,李三河不是给他家里分了十多亩地嘛。” 陈旸连忙按住陈援朝手里的旱烟杆,解释道:“李三河落马了,他家的地一直空着,等你当了村长,就把地分出去一部分,剩一点留给自己,这样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爸,这个时候就别讲原则性了。” 陈旸认真说道:“你当了村长,明面上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话,别人就不会把你当一回事的。” “你拿了地,人家是会在背后骂你。但就算你把地全部分出去,一点不留给自己,人家也会在背后笑你是傻蛋的……” “诶,爸,你别先激动,我不是在骂你啊!” 陈旸见老爹脸色一沉,赶紧看了一眼在厨房洗碗的老妈。 陈援朝也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最终没选择对陈旸动手,接着微微眯着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你小子现在怎么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爸,这不是花花肠子,这是恩威并施,你当了村长,就必须和要普通人有所区别。” “人都是贱的,你‘坏’一点,别人才会怕你。” 陈旸用自己上辈子的阅历,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老爹。 他的阅历和年纪,比老爹大得多。 算下来,喊老爹一声“小陈”应该也不过分…… 陈援朝指着陈旸的鼻子,似笑非笑说道:“你小子还是先想办法弄到钱,不然盖房子的事,就是屁话。” 说完,陈援朝掐灭了旱烟,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爸,你放心,我明天就上一趟省城。” 陈旸应了一声。 眼看天都黑透了,陈旸也回了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 陈旸起了个大早。 由于他要进城,翻瓦片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了老爹陈援朝。 “早点去早点回。” “知道了。” 陈旸应了一声。 看到老妈和林安鱼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陈旸咧嘴一笑,将目光落在了林安鱼身上。 林安鱼也抿着嘴,对陈旸露出一抹浅浅笑容。 陈旸心念一动,问道:“安鱼,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城?” “啊?” 林安鱼瞬间愣了一下。 一旁的刘淑芳立马推了推林安鱼的胳膊,笑呵呵说道:“安鱼,去吧,你也好久没出过门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你姐姐也来嘛 林安鱼的确很久没有出门走走了。 在刘淑芳的怂恿下,她羞答答地跟着陈旸出了门。 不过和陈旸一起出门,林安鱼难免有些拘谨。 走在陈旸身边,她不自觉地低下头,看到有路过的村民,就下意识走在陈旸身后。 早上的牛家湾,环境怡人安静。 只不过这段时间,因为房屋在地震中受损,牛家湾的村民一大早就在忙碌修缮自家房屋。 和陈旸不同,这些村民没有盖新房子的预算。 因此他们不仅要上房翻瓦片,还要挑泥土、搬木头,重新加固房屋的墙壁,工序要繁琐得多。 陈旸一路往村子外走,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心中有种畅快感。 “你都笑了一路了,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出了村子以后,林安鱼才敢开口和陈旸说话。 陈旸看着林安鱼漂亮的眼睛,嘿嘿一笑,说道:“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和你单独出门。” 上一世,陈旸也曾和林安鱼出村去赶过集。 只不过林安柔也在。 那时候两姐妹都对陈旸厌恶无比,她俩走在一起,根本不会和陈旸说话。 所以现在的陈旸,心情可想而知。 “安鱼,进了城以后,等我忙完,我带你去……到处逛逛。” “逛逛……” 林安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花褂子上的补丁,心想这模样进了城,恐怕会给陈旸添笑话。 于是她小声道:“这次……这次我就不逛了,我想去看看我姐姐,顺便亲口告诉她……我们两个的事。” “这样啊。” 陈旸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林安鱼和林安柔感情很深,见见面也是应该的。 “行,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安鱼同志了,安鱼同志,你一定要顺利完成任务!” 陈旸加快了脚步,领着林安鱼往牛家镇赶。 来到镇上后。 两人又马不停蹄往牛家镇小学赶。 学校正在上课。 站在校门口,陈旸对林安鱼道:“安鱼,那你今天先陪你姐姐,我晚点回来接你。” “好……” 林安鱼轻轻点头。 这时,门卫室那老头从窗口探出脑袋。 看到陈旸,他立马撇了撇嘴,问道:“又来找林老师?” “嗯,大爷,麻烦喽。” 陈旸笑着指了指上锁的铁栅栏门。 老头缩回脑袋,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出来开门时,看了一眼林安鱼,皱眉问道:“她是谁?” “她是林老师的妹妹,来看望林老师,大爷,通融一下呗?” “进去吧。” 老头咬牙切齿地打开了门,放陈旸和林安鱼进了学校。 “谢谢大爷。” 进入学校后,林安鱼对老头道了声谢。 老头没搭理,转身进去门卫室。 陈旸对林安鱼小声说道:“安鱼,咱们走吧,别管这个老头。” “为什么?” 林安鱼一脸好奇,也小声道:“人家帮咱们开门,我说句谢谢也是应该的。” 陈旸笑道:“你呀,太单纯了,你没看那老头板着张脸嘛,以前我来的时候,不给他塞烟,他根本不开门。” “还有这种事呀……” 林安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走吧,安鱼,你姐姐应该还在上课,我们在她宿舍外面等她吧。” 陈旸带着林安鱼穿过操场,一排平房前的花坛处。 花坛上,有些落叶。 陈旸拂掉落叶,让林安鱼坐上去。 林安鱼坐在花坛边沿,又挪了挪位置,伸手将旁边的落叶扫掉,对陈旸轻声道:“你也坐下来吧。” “好!” 陈旸当然不会客气。 他巴不得和林安鱼亲近一些,立马一屁股坐上花坛,还往林安鱼这边挤了挤。 林安鱼慌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四周。 见周围没人,她这才没有挪开位置,任由陈旸靠了过来。 “安鱼,你身上好香啊!” 陈旸惊喜发现,林安鱼的身上,居然有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味。 这是雪花膏的味道。 他反应过来,难怪出门前,林安鱼钻回房间里待了几分钟才出来。 树荫下,那清新淡雅的桂花香萦绕而来,令陈旸好生惬意。 他想去牵林安鱼的手。 转头一看,却发现林安鱼那一双白皙的小手,正紧紧拽着衣角。 显然这双手的主人,此刻正十分紧张。 五月微风怡人。 头顶的那棵大榕树,枝叶簌簌而动,偶尔有朗读声,穿过操场传到花坛这边。 陈旸低下头,看着斑驳的阳光在脚边晃动。 这算是约会吧? 想到这里,陈旸心跳也是砰砰的。 他前世今生,都没有跟女孩儿在这种氛围下独处过。 这个时候,应该干些什么呢? 陈旸又将目光落在了林安鱼的双手上。 林安鱼依然拽紧了衣角,修长的十指蜷在一起,有些用力,嫩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了浅青色的血管。 陈旸鼓起勇气,伸手朝那双玉一样的小手伸了过去。 “叮铃哐啷……” 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陈旸的动作。 下课了。 摇铃的老师站在操场边上,没一会儿,一群孩子从联排的教师里涌了出来,像珠子一样散落在了操场上。 陈旸见状,悻悻然收回了手。 抬头时,却发现,林安鱼正静静看着自己。 她微微颔首,带着羞赧,只是一双乌黑漂亮的双眸,直直盯着陈旸,似水纹一样,有一抹微光。 “安鱼,你姐姐……应该要过来了吧?” 陈旸挠了挠头,朝教室方向看去。 果然没一会儿。 一抹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出现。 林安柔抱着一摞本子,朝着宿舍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灰蓝色的长裤,从一群学生身边经过,一副朴实干练的派头。 衬衫雪白的领口,搭配着她漂亮精致的五官,又凸显出了娟秀的气质。 陈旸赶紧起身,站着等林安柔走过来。 林安柔也注意到了陈旸,不仅如此,看到林安鱼的瞬间,她立马加快了脚步。 林安鱼也从花坛起身,朝林安柔快步走了过去。 “姐姐!” “安……安鱼,你怎么来了?” 榕树下。 姐妹俩相聚,激动得恨不得抱在一起。 奈何林安柔手里抱着一摞本子。 第二百一十八章 自卑 陈旸走上前,接过那一摞本子,放在花坛上。 “谢谢!” 林安柔对陈旸道谢之后,便迫不及待和林安鱼聊了起来。 陈旸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发现再漂亮的女人,聊起天来也是没完没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询问近况,还时不时把话题扯到其他地方去。 上课铃响了,林安柔也拉着妹妹的手,说个不停。 陈旸忍不住好奇道:“安柔,你不去上课吗?” “下节没课。” 林安柔头也不抬,盯着林安鱼上下打量一圈,惊喜道:“安鱼,快一个月不见了,咦?你好像比上一次……长胖了一些。” “有吗?” 林安鱼低了低头,心想可能是最近吃得比较好吧。 自从陈旸开始打猎以后,家里已经不缺吃的,甚至还有肉吃。 营养跟上来,林安鱼身上想不长肉都难。 “姐姐,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啊?” “我过得还行吧,就是太忙了,平时要给学生上课,批改作业,就连衣服都只是堆到周末来洗。” 林安柔忍不住倒着苦水。 在牛家镇读书的学生,大多来自周边的村子和大队。 有些学生离得家远,上个学得走十多里地,所以只能在学校吃食堂。 而做饭的事,则交给了学校这群老师轮着来。 所以林安柔和一些老师,平时不仅要教书,还要照顾学生,想想都够忙的。 这不,林安柔说她马上要去食堂做饭。 陈旸见两姐妹聊得这么火热,自己在旁边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说道:“安柔,我替你去给学生做饭,你和安鱼好好聊一会儿吧。” “那怎么行,煮大锅饭很累的。” 林安柔笑呵呵摇头,说道:“咱们食堂的那口大锅,炒菜的时候得用大铲子,你等会儿肯定有事吧,我可不能让你累着了。” 她很清楚,陈旸有事要忙,每次来学校都是顺路。 陈旸却无所谓,炒个菜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没事,安鱼好不容易见你一面,她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你们多聊一会儿。” 说着,陈旸意味深长地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明白陈旸的意思,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林安柔没注意这点,只是见陈旸执意要帮忙,于是妥协道:“行吧,我带你去食堂,安鱼,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好的,姐姐。” 林安鱼轻轻点头,随后看着陈旸和林安柔,朝着操场的那一个角落走去。 牛家镇小学的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搭的,又窄又矮的棚子,没有桌椅板凳。 平时学生们都是抱着碗,找个操场角落蹲着吃饭。 陈旸走进棚子,发现里面光线很暗。 唯一的照亮工具,是头顶一个用电线挂着的灯泡,被烟熏得黢黑。 “我帮你把灯打开。” 林安柔摸到墙边,拉了拉一根细线,“嗒”的一声,棚子里,亮起了一团昏暗的橘黄色光芒。 借着光线,陈旸看到一口黝黑的大锅,直径接近一米。 他愣了一下,转头问林安柔:“这么大的锅,你们学校有多少人啊?” “几百个学生,你以为呢!” 林安柔眉眼微微弯起,笑道:“不过等下还有老师来帮忙,你可以先去淘米。” 她指了指角落的米袋子。 那个年代,学生读书可不光只背书包,也会背着大米来学校。 所以别看这个“食堂”虽小,生活做饭还是没问题的。 “行,安柔,放心交给我,你去找你妹妹聊天吧。” 说着,陈旸走到米袋子前。 林安柔却没有着急离开,看着陈旸的背影,哼道:“喂,这么久不见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陈旸转头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落寞。 她语气有些微促,说道:“五月了,杜鹃花的花期已经过了……” “啊?” 陈旸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林安柔的确提出过,一起去石桥镇看杜鹃花。 不过当时为了林安鱼的事,和张主任约好了上山打猎,所以陈旸就拒绝了。 陈旸无辜道:“不是,安柔,就算我没和你去,你自己也可以去啊!这事你不能怪我啊。” 听到陈旸的话,林安柔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又问道:“所以这段时间你很忙吧,你都一直没来过……对了,前几天地震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就掉了些瓦片,这两天盖回去就行了。” 陈旸回答完,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没事。” 林安柔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陈旸看了一眼林安柔,发现林安柔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那个灯泡。 他也看向灯泡。 灯泡比较脏,光线比较暗。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时,林安柔忽然开口问道:“陈旸,你说灯泡是怎么亮的?” 陈旸再次看向林安柔,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嘛,不过你还真考到我了,我忘了灯泡发亮的原理了。” “那我来告诉你吧。” 林安柔走到陈旸面前,伸出手指头,在陈旸的额头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灯泡是被……点亮的!” 她用了几分力气。 陈旸连忙捂住脑门,说道:“安柔,别动手啊!你怎么现在没以前温柔了?” “我以前温柔吗?” 林安柔似乎出了一口气,笑吟吟盯着陈旸。 陈旸揉了揉脑门,心想林安柔以前不说很温柔,至少也是知书达理,成熟中,带着一股子的书卷气。 他记得上一世的自己,只要看到,林安柔和大哥站在一起,他就不敢上前搭话。 那个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旸渐渐明白,自己在两个优秀的人面前,有一种藏在骨子里的怯懦,是源于自卑。 虽然现在的陈旸,已经能坦然面对林安柔。 但林安柔身上那种知性气质,加上老师的身份,让陈旸感觉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难道自己还在自卑? 第二百一十九章 琐事作文 就在陈旸自我怀疑的时候。 棚子外传来了说话声,有人正朝着棚子走来。 林安柔这才注意到,自己站在陈旸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 看着陈旸迷茫的目光,她不自然地后退一步,说道:“应该是来做饭的老师,我跟她们说一声,免得她们把你当成小偷。” 说完,林安柔转身急匆匆走出了棚子。 看着林安柔离开,陈旸将手从脑门上放了下来,眼中的迷茫也消失了。 “你说,你为什么要亮呢?” 他抬头看向那个灯泡,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几个女老师跟着林安柔进入棚子。 “李老师、张老师、刘老师……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朋友替我一下,我去陪一会儿我妹妹。” “去吧,林老师。” 几个女老师都十分通情达理,目送林安柔离开,又转头看向正在淘米的陈旸。 陈旸扭头,和这个几个女老师打了声招呼。 这几个女老师也都笑呵呵回应着,只是她们看陈旸的眼神,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陈旸被盯得不自在,客气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忙活起来。 那个年代的女性,不会轻易和男性搭话。 这几个女老师也没有唐突,去问陈旸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见陈旸专心淘米,她们也都各自散开去做事了。 棚子内,偶尔有说话声,但更多的是洗菜、切菜的动静。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林安柔回去见到林安鱼,又询问了一遍地震后,家里的具体情况。 林安鱼就把家里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回答的和陈旸如出一辙。 “姐姐,家里的房子也还能住人。” “能住人也只是暂时的,万一哪天房子塌了呢……” 林安柔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我请个假,和你们一起回去,帮忙先把墙补了。” 林安鱼笑道:“姐姐,你不知道吧,陈旸说他要重新盖个新房子。” “他要盖新房子?” 林安柔吃惊地睁大双眸,“盖新房子要花不少钱呢,叔叔和阿姨……同意了吗?” “嗯,叔叔阿姨都听陈旸的。” 说到陈旸,林安鱼眼里情不自禁含着笑意:“姐姐,你也知道陈旸打猎很厉害,他应该有把握挣到钱,所以盖房子的问题不大。” “这倒是……” 听到林安鱼的话,林安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和陈旸有大半个月没见过面。 这半个多月时间,她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于是向林安鱼打听起了陈旸最近在忙什么。 “他最近忙了很多事……” 林安鱼心里开始酝酿着,准备把自己要和陈旸结婚的事,告诉姐姐。 但林安柔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对了,安鱼,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呀?” 林安鱼好奇地看着林安柔。 “安鱼,我打听到省城有个小学,一直空了一个教师名额。” 林安柔一直惦记着妹妹当老师的事。 她语重心长道:“安鱼,我建议你再试一下,那个小学不错的,一定要把握机会。” “这个……” 对于以前的林安鱼来说,当老师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只不过林安鱼也明白,她去了省城,以后见到陈旸的日子就少了。 “安鱼,你在想什么呢?” 林安柔见林安鱼不说话,以为林安鱼是在担心申请老师的事又被拒绝。 于是鼓励道:“别担心,你那么年轻,学历也高,只要找到合适的单位推荐,一定能成功的,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 “姐姐,谢谢你。” 见林安柔这么惦记自己的事,林安鱼心里即感动,又有些惭愧。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姐姐,自己现在的想法。 “诶,安鱼,当老师可有趣了,学生写的作业,有时能把你气死,但看到他们歪歪扭扭写的那些字啊,有时又很好笑。” 林安柔抱起那一摞本子,对林安鱼说道:“走吧,去我宿舍,我给你看看这些孩子写的作业。” “好。” 林安鱼收敛心神,跟着林安柔去了宿舍。 林安柔的宿舍里有家具很少,除了两张床和一个大衣柜以外,就剩窗台前,摆放着一张显眼的桌子。 桌子的两个角落,码放了不少的书和报纸。 林安柔将本子放在桌上,笑吟吟指了指左手边的一张床,说道:“安鱼,那张床是我的,你坐吧,我给你整理几篇学生写的作文,可有意思了。” “什么作文啊?” 林安鱼扫视了一圈宿舍,最终目光落在了那一摞本子上。 她没坐到床上去,而是站在桌子旁,盯着林安柔翻阅本子的动作。 听着纸张窸窣的摩挲声,林安鱼神色一阵恍惚,忽然回忆起自己读书时,听着老师单独给她讲解课本的一幕。 当时也像现在这样,她站在桌子旁边,听着老师面面俱到的讲解,由衷地对这个职业产生了钦佩。 “安鱼,你看,这个学生说他把家里的狗吊在房梁上,结果被他妈妈打了一顿,他就去爸爸那里告状,结果又被他爸爸打了一顿……” “还有这个学生,学穿大人衣服,结果刮破了衣服,被罚去剥玉米,又把玉米喂给了鸡。” 林安柔推来几个本子,里面有一些学生记录琐事的作文。 稚嫩的笔触,难掩愚拙的心智。 别说林安鱼看了以后,忍不住想笑,就连看过一遍的林安柔,再看一眼,都笑得合不拢嘴。 “安鱼,你说,这些孩子是不是很有意思,平时上课的时候可乖了,但一到下课,一个个跟猴一样调皮。” 林安柔又讲起了她和学生们的日常。 有些孩子太过调皮,林安柔也会生气,让学生站着听课。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温柔的,不会去揪学生耳朵。 有的老师则不同,上课时带进教室的篾条,是真的会落在学生身上。 那个年代,学生要是不听老师的话,被老师打骂了以后,回到家还会被父母揍一顿。 所以再调皮的孩子,只要看到林安柔板着一张脸,立马就老实了下来。 第二百二十章 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林安鱼明白。 姐姐给她讲这些发生在学生身上的事,是为了激励她坚持当老师的决心。 她不忍拂了姐姐一片好意,更不想放弃自己的追求。 可一想到当了老师以后,会常常见不到陈旸,林安鱼心中又是矛盾的。 看完那些学生的作文,又听林安柔聊了一些学校的生活。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安鱼决定把自己要和陈旸结婚的事告诉姐姐,让姐姐帮忙参考一下,如何能调解理想和婚姻的矛盾。 “姐姐,其实我和陈旸——” “我知道!” 林安柔突然抬起头,打断了林安鱼的话,说道:“你和陈旸闹矛盾了是不是?” “啊?以前……额,对……算是吧。” 林安鱼被林安柔的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想起了陈旸侵犯自己的那一晚,不由神情恍惚了一下。 那件事的发生,可不是什么闹矛盾。 虽然现在的林安鱼已经不记恨陈旸了,但她一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姐姐。 毕竟那段时间她沉寂于痛苦之中,虽然极力掩饰,但不知道是否瞒住了姐姐。 林安鱼现在想的是,如果姐姐察觉到了什么,那她现在一定要给姐姐解释清楚,以免姐姐记恨上陈旸。 “姐姐,以前陈旸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过都过去了。” “我就知道!” 林安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着看向林安鱼,问道:“所以那家伙现在真的不欺负你啦?” 林安鱼点头道:“没有,他现在变了,变得很好了……” “是啊,他真的变得很好了。” 听到这话的林安柔,眼眸柔和了许多。 她盯着窗台外的花坛,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说道道:“安鱼,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说陈旸的事。” “什么事啊?” 林安鱼错愕了一下,完全不知道,姐姐居然有关于陈旸的事告诉自己。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安柔说着,手臂撑着桌台上,一只手拖住下巴,微微斜着头,目光从花坛游离到了远处的操场。 “自从我上次回家,发现陈旸变了以后,就感觉你和陈旸闹了矛盾,而且似乎闹得很严重。当时我问过你几次,你都不说,问叔叔阿姨,甚至问陈旸,他们也都三缄其口。” “说真的,我当时可担心你了。虽然我们不是亲姐妹,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受一点欺负。” “姐姐……” 听到林安柔的话,林安鱼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是啊。 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感情却比亲姐妹还亲。 林安鱼如此想着,情不自禁说道:“姐姐,你放心吧,我当时的确和陈旸闹过矛盾,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你们当时闹了什么矛盾?” 林安柔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林安鱼。 “其实也没什么……” 林安鱼心想那件事见不得光,还是慢慢告诉姐姐吧,毕竟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是吗,那太好啦!” 林安柔脸上笑意更浓了。 她眼中似有什么闪动,语调也柔和了下来,说道:“看到你和陈旸和好,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这下我终于可以给你讲另外一件事了,还是关于陈旸的!” “啊?” 林安鱼有些奇怪,怎么姐姐的话题,全在陈旸这里? “安鱼,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人讲哦。” 林安柔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看着姐姐那异样的笑容,林安鱼不由愣了一下。 “姐姐,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嗯……” 林安柔抿了抿唇,挥手示意林安鱼贴近她。 林安鱼弯下腰,疑惑地靠近林安柔。 接着,她的耳边,传来了林安柔很小声的声音。 “安鱼,我好像对陈旸有些……就是,我对他……” 林安柔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姐姐?” 林安鱼转头看向林安柔。 刹那间,她看到了姐姐脸上,悄然浮现出的一抹红晕! 那是一抹如春桃般,化不开娇羞的红! 林安鱼的心下猛地一沉。 难道姐姐她…… 此刻的林安鱼,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样,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姐姐,几欲张口,可嘴唇嗫嚅间,喉咙里一个声音也发不出。 “安鱼,你怎么了?” 这时,林安柔注意到了林安鱼,抬着头,疑惑地看向妹妹。 “姐姐,你……” 林安鱼回了回神,看着坐在桌前,恬静动人的姐姐,语气微促道:“姐姐,你对陈旸怎么了?”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去问。 林安鱼现在心乱如麻。 一边是令自己从悱恻到心动的陈旸,一边是和自己情深似海的姐姐。 两个人都是填充了她感情世界的重要角色。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自己想多了。 但下一秒。 林安鱼却看到,林安柔的脸更红了。 林安柔将手藏在桌子下,低下头,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似的说道:“妹妹,我想……想和陈旸谈对象。” 今天的天气很好。 五月的阳光温暖而怡人,但林安鱼感觉自己像被剥离出这个世界一样。 她盯着窗外,看着榕树的阴影将花坛遮盖,那些长在花坛里的绿色的植物,努力昂着头,却够不到阳光。 就像现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她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安鱼?” 不知过了多久。 林安柔轻柔的声音,在林安鱼的耳边响了起来。 林安鱼蓦然回头,发现姐姐已经站了起来,姐姐站在桌子前,站在离自己很近的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看到姐姐眼里的关切,只是关切的眼神中,却也带着几分困惑。 “没事的,姐姐。” 林安鱼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样的回答,不禁让林安柔愣了一下。 她微微眯着双眸,打量着神情有些呆滞的林安鱼,问道:“安鱼,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提到陈旸,你就……你该不会……” 林安柔声音突然哑了下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最心动的一次 林安柔心里的困惑,并未完全解开。 那一次,陈旸来到学校,突然说想娶林安鱼。 林安柔当时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试着逼问陈旸,尽管最终没有得到答案,可林安柔发现自己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或许不知道的答案,才是最好的答案。 但就算林安柔想装作不知道,林安鱼那怅然若失的表情,依然落入了林安柔眼中。 林安柔呼吸有些凝滞。 她看着林安鱼,再次问出了那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安鱼,你和陈旸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林安鱼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 是因为那一晚的事? 还是因为那一晚的事,衍生出来如今的结果,让她没办法用简单的几句话去解释? 又或者,她在这一瞬间,夹藏了不能说的私心? 她现在脑子很乱。 有很多思绪在脑子里,像杂乱的线条一样缠在了一起。 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和姐姐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如果把姐姐换成其他人,她可以坚决不退步,把陈旸换成其他人,她也可以考虑去成全。 但偏偏,这两人将她前后路都堵死了。 林安鱼再次望向窗外,看着花坛里的绿色植物,只希望有一簇阳光撒在它们身上。 一切无声胜有声。 林安柔心思何其细腻,看妹妹的反应,也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去看窗外,怕那么一瞬,自己的目光会和妹妹接触。 她选择低下头,看着那一摞本子上,学生们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从窗台吹进来的风,将那一页页欢快的文字被吹翻了篇。 宿舍内,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去食堂帮忙的几个女老师来到林安柔的宿舍。 “林老师!” 有个女老师站在门口,冲着屋内笑了起来。 她的出现,打破了空气里的沉闷。 林安柔回过神,问道:“怎么了,张老师?” “那小伙子不错,做事很厉害,他一个人拿着大铲子,炒了大锅喷香的菜,诶唷,味道可好了!” “是吗?” 林安柔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另外一个女老师也挤到了门口,笑着问林安柔:“林老师,你怎么认识那小伙子的,认识多久了,你们俩是不是……” “刘老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那个张老师笑道:“上回那小伙子来找林老师的时候,还和徐老师吵了一架,你就没看出一点门道?” 姓刘的女老师却笑着反驳道:“看出来是一回事,当事人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是吧,林老师?” 原来老师也爱打听这种事情。 如果她们早几分钟来,林安柔一定会红着脸,将她们轰走。 可现在,林安柔只能用尽量体面的笑容,说道:“既然饭做好了,你们先去吃吧,不然等学生们下课,又该没菜了……” “瞧,林老师不好意思了。” “那我们还不快走,免得林老师一会儿脸红了,哈哈哈……” 几个女老师说着,笑吟吟离开了。 她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一直沉默着的林安鱼。 “安鱼……她们开玩笑的……” 林安柔苍白地解释了一句。 接着,又踌躇道:“那一次陈旸是看到有个男老师骚扰我,才替我出的头,他没有别的意思,这点……我很清楚。” “姐姐……”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和陈旸……又没谈对象……” 林安鱼开口时,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她忽然很想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陈旸的,于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却把林安柔难住了。 林安柔思忖了片刻,有些迷茫道:“应该是发现他改变了以后吧,能改邪归正的人,身上有种让人……让人着迷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 林安鱼强行镇定着心神。 林安柔苦笑道:“能痛改前非的人,身上都有股狠劲,但这样的人,很少……” 林安鱼也是认同的这点的。 只不过想到这话从姐姐口中说出来,心中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姐姐,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嗯!” 林安柔沉吟了一声,思索道:“我们几个都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我看到陈旸变了,说实话,即为他感到高兴,又有些……害怕。” “害怕?” 林安鱼的目光停驻在了林安柔脸上。 察觉到妹妹的目光,林安柔捋了捋额前发丝。 她用怅然的语气说道:“安鱼,实话告诉你,我看到陈旸改变以后,我也想努力,这样的话就能……” “就能怎样?” 林安鱼紧紧追问了一声 其实她已经猜到,自己的姐姐想说什么。 或许因为在妹妹面前敞开了心事,林安柔话多了一些,只不过语气还是不太自然。 “在我去北方以前,我几乎没正眼看过陈旸,他给我的印象,就像躲在角落里的老鼠,眼珠里只有贪婪和对不劳而获的觊觎。” “可我回来以后,发现那只讨人厌的老鼠没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会为了家庭精打细算,敢于担当的男人。” “你知道吗,他那次背了一背篓的衣服到学校,里面是买给你;买给我;买给叔叔阿姨的衣服,可我翻来翻去,却没翻到一件属于他的衣服。” 林安柔说到这里,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陈旸,但却清楚记得,那是她最心动的一次。 林安鱼深深地看着林安柔。 “我明白了。” 她扯起嘴角,尽量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 “姐姐,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比亲人还亲,是吧?” “是的!” 林安柔的心揪了一下,问道:“安鱼,你……你想说什么?” 林安鱼的双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姐姐,从小到大你都在乎我的感受,关心我,引导我……我觉得我也应该像陈旸一样,变得更好。” “姐姐……” 林安鱼轻轻喊了一声。 林安柔愣了一下,赶紧回应道:“怎么了?” “姐姐,我想抱抱你!”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听不懂吗 “安鱼……” 林安柔看着妹妹熠熠发亮的眼睛,错愕了一下。 妹妹如此郑重的要一个拥抱,实在不同寻常。 林安柔知道,妹妹喜欢把心事藏得很深。 她也知道,就算自己再三追问,妹妹恐怕也不会再告诉自己。 何况是现在? 哎! 林安柔唯有默默叹了一口气,张开了双臂。 姐妹俩,拥抱在了窗前。 五月的天晴朗温和。 这对姐妹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一对碧玉佳人,都有着精致动人的五官,以及冰雕玉琢般白皙的肌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似乎让整个房间都散发着明媚的光辉。 林安鱼贴着姐姐的侧脸,微微撇过头,目光透着窗外,看向了宽阔的操场,眼神忽然坚毅起来。 “姐姐,谢谢你!” “妹妹……” 林安鱼突如其来感谢,让林安柔的心里顿时一颤。 她感觉到妹妹话中有话,焦急问道:“安鱼,你为什么要谢我,你想干什么?” “姐姐,不用为我担心!” 林安鱼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和姐姐之间……还有些差距。” 终于,林安鱼袒露了自己的心扉。 在她心中,自己对于姐姐,一直是弱小的存在。 从小到大,她都对林安柔十分依赖。 无数个夜晚,当她想念亲生父母,想念林叔叔时,都会钻进姐姐的怀里哭,在姐姐的关怀中,哽咽着进入梦乡。 被陈旸侵犯的那一晚,她万念俱灰,唯一想到的也只有姐姐。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是林安鱼依赖最深的存在。 “姐姐,我记得杨晏走的时候,你哭得很伤心。” “嗯……” 林安柔叹着气,说道:“安鱼,这都已经过去了,那时候噩耗传回来,不止是我,全家人都很伤心。” “是啊。” 林安鱼轻轻点了点头,回忆道:“虽然当时我也很难过,但我却没像你一样,眼睛都哭肿了。” “安鱼,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林安鱼抱着姐姐的手臂微微用了用力,她只想好好抱着姐姐。 林安柔感受到林安鱼异样的情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犹豫了,只是同样用力抱紧了妹妹。 姐妹俩彼此无言,紧紧拥抱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摇铃的老师再次走到操场上。 “叮铃哐啷……” 下课的铃声响起。 学生们从教室里飞奔而出,穿过操场,朝着食堂跑去。 操场上,响起了这些孩子欢快的声音。 这声音传到了角落的榕树下,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林安鱼主动松开了林安柔。 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擦了擦微润的眼角,看着林安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林安柔深深看着林安鱼。 在两人拥抱之后,她能感觉妹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林安鱼依旧挂着微笑,说道:“姐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陈旸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当老师的事,你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真的吗?” 林安柔微微咬了咬唇。 她明白,林安鱼真正要告诉自己的话,还在后面。 “真的。” 林安鱼捋了捋发丝,表情认真看向林安柔,一字一顿道:“我想好了,去省城教书!” …… “多吃点,以后才能长得像我一样高。” 陈旸走出木棚,用围裙擦着手,对着一个抱着大瓷碗,蹲在旁边树下,一边吃饭,一边吸着鼻涕的小男孩挤眉弄眼。 这个年代,镇上的学校条件还是太苦了。 他刚刚炒的一大锅空心菜,就没有一丝肉,但这些学生围在操场周围,依然吃得很欢。 老师们也陆续拿着饭盒过来了,只不过迟迟不见林家姐妹俩。 有意思的是,那个之前一直追求林安柔,叫徐光的大学生老师没来。 陈旸还专门打听了一下,得知徐光从来不在学校吃饭,到饭店了都是去外面的餐馆吃饭。 这作风,的确是有背景的子弟。 毕竟在那个年代,去餐馆吃饭是很奢侈的。 眼看米饭和菜快被这些学生吃光了,林家两姐妹还是没有出现,陈旸便打算带她俩也去外面下馆子。 他脱下围裙,和几个老师打了声招呼后,朝着宿舍走去。 来到林安柔的宿舍门口,见房门关上,于是陈旸走到一旁的窗户前,将脸贴在窗户上,用手遮住额头,朝宿舍里张望。 他隐约看到,床上坐着两个人影,似乎林安柔和林安鱼。 两人坐在床上,面对着面,还在聊着什么。 “噔噔噔……” 陈旸敲了敲玻璃,冲着里面的人儿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宿舍的门开了。 林安柔站在门口,问道:“你敲玻璃干什么?” 她语气有些冰冷,和以前差不多,但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陈旸没多细想,笑呵呵道:“安柔,你们不饿吗,快把安鱼叫上,我带你们下馆子去。” 他身上还有5块钱,足够带两姐妹下一趟馆子。 “我不饿,安鱼也不饿,你自己去吧。” 林安柔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旸。 陈旸愣了愣,问道:“安鱼呢?她也不饿吗?” 说着,陈旸想朝宿舍内张望,但门口的林安柔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说了,安鱼也不饿,你听不懂吗?” “安柔,你怎么了,心情又不好?” 陈旸只以为,自己是摸不透林安柔的脾气。 林安柔没有解释,转身进了屋,顺便把门带上了,同时隔着门,说了句:“下午回来的时候,再来接安鱼。” “知道了。” 陈旸郁闷地对着门回应了一句。 他不明白,两姐妹怎么回事,林安柔阴晴不定也就算了,怎么林安鱼也没搭理自己? 难道出什么问题了? 想到这里,陈旸决定问个明白,于是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 林安柔蹙眉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陈旸见林安柔不耐烦的表情,心中更觉得古怪,忍不住道:“让我见见安鱼。”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机械厂 林安柔闻言,扭头看了屋内。 “安鱼,陈旸喊你。” 话音落下后,宿舍内安安静静的。 显而易见,林安鱼没有回应。 林安柔转过头,似笑非笑盯着陈旸,问道:“怎么样,还见吗?” “你们……” 陈旸刚想说什么,林安柔直接再次关了门。 “砰”的一声。 用了力气,震得陈旸脑子嗡了一下。 陈旸更加确定,肯定发生了什么。 奈何现在有林安柔堵门,守在这里也肯定问不出来。 看样子只有等办完事,回来接林安鱼的时候,找个机会问清楚了。 陈旸怀揣着疑惑出了学校。 只有一个人,他也没心情下馆子了,再路边买了两个锅盔(烧饼),匆匆赶上了去省城的车。 下午,陈旸到达省城滨阳市。 为了何首乌的钱,他直奔老岳的中医诊所。 保守估计都是四位数的钱,陈旸惦记那个郑北是否信守承诺,把钱给了老岳。 来到中医诊所,看到有很多病人在排队问诊。 陈旸本来打算等着老岳忙完,于是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但老岳眼睛尖,一抬头看到陈旸后,立马匆匆结束给病人看病,把陈旸再次叫到了后面院子。 “小伙子啊,你可算来了。” 老岳的神情,比上回看到时活络了许多,甚至眉梢间,还有喜色。 陈旸猜测多半是何首乌的钱有着落了。 果然,老岳直奔主题,说道:“前两天,那人来了,给了我一个信封,很厚,我没打开,但我猜里面应该装的是钱!” “大概有多少?” 陈旸心情有些复杂。 这本该就是自己的钱,结果兜兜转转了一圈,听到钱到手的瞬间,他竟然生起了一丝庆幸。 老岳撇着嘴思忖道:“如果里面装的是大团结的话,少说也是四位数!” 陈旸闻言,心中感叹那个郑北背景果然厉害。 他又询问老岳,对方送钱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岳摇头,说道:“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丢下信封以后就离开了,小伙子,这件事终于过去啦。” 说完,老岳轻松地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陈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皮夹的话他还记在耳中。 老岳去了一趟他在诊所后面的房间,从一个柜子里摸出了一袋厚厚的信封,交到陈旸手中。 陈旸一看,信封密封地很好,果然没有打开过。 “小伙子,打开数数吧。” 老岳笑呵呵催了一声。 陈旸也有些好奇,于是拆开信封。 果然。 信封里装了厚厚一沓大团结,数了一数,居然有160张! 老岳惊叹道:“我估算那块何首乌,应该是一千多一点,应该当初北方大药房给过一个模糊的报价,但没想到,那人居然多给了至少四百块钱。” “是啊,挺多的。” 陈旸笑了笑。 心里却想,应该不是郑北多给了四百块钱,而是他把那颗六角莲的钱也算在了里面。 但话又说回来。 六角莲再稀有,应该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难道郑北真把六角莲当成了地日草?他准备拿那颗六角莲回去干什么? 算了,这都跟自己无关了。 陈旸想了想,从这一沓大团结里,抽出十张,要交到老岳手中。 十张大团结,也就是100块钱。 老岳见了,立马摇头,伸手挡住这些钱,说道:“小伙子,这是你的钱,我可不能收。” “岳老先生,这回能和北方大药房搭上线,是你的功劳,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得给你劳务费!” 陈旸很清楚,要是老岳不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郑北有没有把钱留下。 所以老岳要吞了这笔钱很简单。 但老岳没这么干,那就不能刻薄了老岳。 “小同志,情况不一样了!” 老岳严肃道:“说好我帮你卖东西,却找了个不靠谱的买家,差点害得你收不到钱,我实在没有脸面再收你钱了。” 他态度很坚决,陈旸塞了好几次,都没把钱塞到老岳手里。 到最后,老岳都快急眼了,气急败坏推开陈旸的手。 陈旸只好作罢,将钱塞入信封收好,又和老岳闲聊了几句,把话题扯到了李明玉身上。 “对,李老先生让我每半个月送一次獾子,我这都超了快一个月没去过他那里了,岳老先生,还请你帮我给他解释一下。” 陈旸心想那个李明玉可不好打交道,于是补充道:“这几天忙完,我一定上山抓几只獾子,一起给他带过去。” 老岳点头道:“这事你放心,他前段时间见你没来,专门找过我询问情况,我跟他说你在山上遇到了点麻烦,送货会晚一段时间,他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了。” 陈旸明白,李明玉那里是肯定急需要獾子了,过几天抽空上个山,多抓几只给他送去。 “谢谢岳老先生!” 告别老岳,陈旸揣着信封离开了诊所。 他没去李明玉那里,而是直奔了滨阳机械厂。 上次和张主任在山上经历各种冒险,山上下来后,张主任走得匆忙,是该去见一见才说得过去。 来到机械厂,门卫看到陈旸后打了个招呼,直接放行。 来到张主任办公室,刚准备敲门,就听到张主任在里面跟人聊天。 陈旸不是有意在门口偷听,只是那门板门不太隔音。 他隐约听到张主任和人讨论什么找专家、组织招待之类的话,具体没太听清。 过了一会儿,张主任办公室出来了人,对陈旸笑了笑就离开了。 陈旸这才走进办公室,看到张主任埋着个秃头脑袋,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 “张主任。” “哟,小同志,你来啦!” 张主任抬起头,看到是陈旸,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头工作,起身给陈旸倒水。 “张主任,你干嘛跟我这么客气。” 陈旸笑呵呵接过水杯,坐下时,把上次顺手的栓式打火机掏了出来。 张主任一见打火机,瞬间眉梢一喜。 他似乎特别看重这个打火机,激动地双手接了过去。 “诶唷,我还以为掉山上了呢,心痛了好几天,没想到在你这儿!” 第二百二十四章 打鱼 “小同志,我刚怎么谢谢你啊!” 张主任捧着打火机,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肉眼可见。 这种苏联的栓式打火机固然值钱,但张主任又不是财迷,看他这模样,似乎特别珍重这个打火机。 陈旸好奇问道:“张主任,这打火机有什么说法吗?” “哈哈哈,小同志,这是别人送我的打火机,怎么说呢,有些……难以启齿,哈哈哈……哪天要是我们一起喝酒的话,我再告诉你。” 张主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打火机。 陈旸心想自己已经戒酒了,张主任肯定是不想告诉自己了啊。 不过看张主任那略带尴尬的表情,倒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恐怕送打火机给张主任的人,比较特别吧。 “言归正传,小同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啊?” 张主任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陈旸笑道:“张主任,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下山以后忙了几天,今天才有空,特意来看看你。” 毕竟这次上山,张主任可是血亏,不仅拼命摘回来的那颗六角莲没了,连带上山的大八粒,都被人缴了,下山还搞得满身狼狈。 于情于理,陈旸都该来看望一下张主任。 张主任也是长吁短叹,说那把大八粒都还没用几回,就这么被狗娘养的缴了,他想起来都觉得咬牙。 “对了,那个狗娘养的有没有把何首乌的钱给你?” 张主任也替陈旸惦记着这件事。 “给了。” 陈旸一边点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信封,说道:“正好,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说着,陈旸从信封里抽出二十张大团结,一脸歉意地推到张主任面前。 “这回上山是在帮我的忙,害你弄丢了枪,实在不好意思,张主任,要不你去商场买一把枪吧,这比钱我出。” 那个年代,商场和新华书店普遍有气枪卖。 虽然气枪远不如步枪,但打打鹌鹑、野鸽子什么的,也是没问题的。 “我要那气枪干什么?” 张主任一把将钱推回给陈旸,又道:“再说了,上山是我主动请缨的,我个人的得失就该由我自己负责!” 陈旸摇头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张主任,你如果还要上山的话,总得有把枪不是,先用气枪凑合着吧,200块钱,也足够买两把撅把子了。” 说到这里,陈旸顿了顿,看了眼张主任的表情。 他有些拿不准了。 每回上牛心山都要遇到危险,还不是一般的危险,他不确定张主任还会不会上山。 张主任的表情很值得探究。 他微微张嘴,缩回下唇,手摸着下巴来回摩挲,眼睛落在办公桌上,似乎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敲了敲桌面,对陈旸道:“陈旸小同志,我就得批评批评你了,你这思想过于保守了,谁说没枪的?那个狗娘养的走了吧?咱们可以找保卫科借56冲了啊!” 提到这个,张主任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娘的,下次咱们再上山,别说是豹子了,手上有了56冲,就算来了老虎、黑瞎子,也一起给它突突了!” 恐惧源于火力不足,56冲给了张主任极大的信念。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牛心山上还真不是一般的危险,咱们厂下个月要来个专家,我还打算带他上山打猎,这事得好好琢磨了。” 招待专家? 听到张主任这么说,陈旸想到了刚刚在门口听到的话。 这下就说得通了。 那专家多半带着技术,来机械厂指导生产,地位举足轻重。 陈旸也没问是什么专家,毕竟那个年代的机械厂,涉及了一些保密生产。 但看样子,应该张主任负责组织招待那个专家。 他这人就爱打猎,估计这回想“假公济私”,以带专家出去玩的名义,自己过打猎的瘾。 陈旸直奔主题,说道:“张主任,你得慎重考虑啊,我不太建议带你们的专家上山,就算要上山,也不能走太深。” 以前陈旸还敢说在牛心山外围逛逛没事,现在他不敢说了。 张主任为此也有些头疼,抱着茶盅,手指头敲着盅面,皱着眉思考,似乎在做取舍。 陈旸见张主任很纠结,于是说道:“张主任,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看怎么样?” “哦?” 张主任眼睛一亮,说道:“来说听听?” 陈旸笑道:“张主任,听说石桥镇附近有座山,风景还不错,你也别犹豫了,要不听我的,把这钱收了,去买两把气枪,咱们带那个专家,在山上逛一圈得了。” “这个嘛……” 张主任看着桌上那200块钱,还是有些不情愿, 他扣着桌子,小声道:“小同志啊,我难以有机会外出,石桥镇附近的那座山我知道,就屁大一点,有什么可逛的?” “张主任,你这就片面了啊。” 陈旸笑着摇头道:“只要是山,就有野物,里面少说能遇到一些野鸡野鸟什么的,用气枪打起来不也挺有意思的?” 其实他自己觉得打野鸡野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上辈子打得太多。 这么说,也是为了劝张主任。 张主任闻言,琢磨道:“嗯,我听说那山上有个湖,好像还有个水洞,兴许可以抓鱼,行吧,我考虑考虑。” “好,张主任,我家最近准备修房子,我上山的时候不会太多,你要是计划好了,哪天来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陈旸说完,又将那200块钱推给了张主任,让张主任搞两支气枪,暂时凑合着用。 “哦?你们要修房子?” 张主任摸着秃顶的脑袋,笑道:“那看样子,等你家房子修好了,我还得备份厚礼啊!” “张主任,你就别跟我客气,礼不礼的不重要,我现在倒是有事要麻烦你。” 陈旸嘿嘿一笑。 他这回手上有了这么多钱,不得趁此机会,给家里、给安鱼和她姐姐买些东西啊? 等买完东西,回家的中巴车肯定收班了。 “张主任,晚点我得麻烦你,用你们的车把我送回去。” 第二百二十五章 莫名丢失 张主任闻听陈旸要借车,十分乐意。 又打听陈旸准备先去一趟百货大楼和菜市场,再回来借车,觉得如此来回跑太麻烦了。 他大手一挥,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去向薛厂长请示一下,让他的司机现在就送你去买东西,买完直接回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陈旸主打一个客套。 但刚客套完,又转念一想,好久没见过薛卫东了,不得去拜访一下? 于是他连忙道:“行,张主任,麻烦你带带路。” “哈哈哈,你这个小同志啊,咱哥俩就别弯弯绕绕了!” 张主任拍着陈旸的肩膀,两人笑着出了办公室门。 陈旸心想,不对啊,张主任上回跟我老爹喝酒喝得称兄道弟,今天又跟我称兄道弟,这辈分不是怎么算? 要不回去跟我老爹商量一下,我吃点亏,做个老幺? 他心里胡思乱想着,走在路上,借机排解林家姐妹那里带来的郁结。 还没排解多少,就到了薛卫东的办公室。 上次来薛卫东办公室,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前送羊排的事了。 想着这么久不见薛卫东了,站在门口,陈旸特意整理了下身上的对襟汗衫,把腰杆挺得很直。 衣服破旧是破旧了点,但精气神必须要有,领导就喜欢有活力的年轻人。 “咚!咚咚!” 张主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一停顿,里面就传来了薛卫东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张主任冲陈旸一笑,轻轻推开了门。 “厂长,您看我把谁带来了?” “哟!” 办公桌前,薛卫东放下文件,见陈旸走进办公室,立马高兴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旸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小同志啊,你可有段日子没来我这儿了,老张啊,去把我的普洱茶取出来泡上。” 薛卫东的热情,超乎了陈旸的意料。 陈旸心想,自己总共见了薛卫东不到三面,就算打得一手好猎,人家也不至于屈尊降贵,亲自上前来迎接吧? 难道又是一个性情中人? “薛厂长,好久不见,我时常挂念着你呀!” 陈旸赶紧伸手双手,主动和薛卫东握手。 握完手,薛卫东笑呵呵道:“小同志,你说说看,你挂念我什么呀?” 陈旸将双手垂放在大腿两侧,认真说道:“当然是希望薛厂长到我们牛心山逛逛,领略一下我们牛心山的青山绿水,飞禽走兽。” “哈哈哈……” 薛卫东大笑起来,摆手道:“小同志还真放在心上了,可惜啊,我最近时间太忙了,厂里有技术改革要落实,我啊,实在是抽不了身!” 说到这里,他看向正在倒茶的张主任,说道:“老张,你可算是懂我,知道这回帮我把小同志拦住往我这里带,正好,今天想听小同志亲自讲讲,你们在山上的一些趣事。” “陈旸小同志啊,薛厂长经常听我讲上山的事,但觉得不过瘾,要听你亲自讲……” “你快坐过去跟薛厂长讲讲,我给你们泡茶。” 张主任笑呵呵说着,从茶罐里捻出茶叶,放进三个杯子里,又顺手捻了一把普洱茶,悄悄塞入自己的口袋中。 “对,跟我好好讲讲。” 薛卫东热情地拉着陈旸,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陈旸一屁股坐上沙发,瞬间明白了。 难怪薛卫东这么欣喜自己的到来,多半是平时张主任说了他们在山上的很多事,但说得又不详尽,让薛卫东听得不上不下。 人家这么有身份的人,请你讲故事,肯定不好拒绝。 反正有车,也不着急马上回去,陈旸就琢磨起来,山上的故事要怎么讲? 野猫子吐崽和进“山君洞府”的事,肯定不好讲。 毕竟这两件事还有蹊跷,他自己都没弄清楚,讲出来也不伦不类。 单讲捕杀花豹的事,也显得单调。 陈旸这一回忆,发现自己在牛心山上遇到的事,能讲得东西还真不多。 这时,张主任泡好茶走来过来。 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时,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旸,笑道:“小同志啊,你就讲讲……那个笔记本的事。你带来没,要是带来了,顺便给薛厂长看看,薛厂长阅历丰富,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陈旸一听,瞬间明白了。 搞半天今天薛厂长岂止是要听讲故事,人家是要你给个交代! 那个笔记本,自然是郑北的牛皮笔记本。 郑北为了阻止张主任借枪,将手都伸向了机械厂,惊动了薛卫东,这件事因你而起,你不给人家说明一些情况,肯定说不过去。 陈旸点了点头,心知这个问题今天必须要交代好,不然以后有个什么事,就算薛卫东想帮自己,也会有所顾虑。 张主任放好了三杯茶。 薛卫东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示意张主任在一旁坐下,然后双手端着茶杯,静静看着陈旸。 这片刻功夫,陈旸心中已经有了脉络。 他把屁股往沙发前挪了一挪,面朝薛卫东端坐着,说道:“薛厂长,那个笔记本我没带过来,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下事情的大概……” 陈旸将老岳卖何首乌,结果被郑北拦截,郑北提出找到地日草换何首乌的事,讲给了薛卫东。 他担心薛卫东不知道地日草,想介绍一下,但薛卫东摆手,表示从张主任那里听说了。 陈旸闻言,知道薛卫东应该从张主任那里了解了不少,或许连六角莲莫名其妙丢失的事也知道了。 那么整个事情几乎就没什么其他要交代的。 唯一值得琢磨的,也就是那个郑北的幕后之人是谁。 “薛厂长,您认为会是谁?” 张主任扭头看向薛卫东。 薛卫东取下眼镜,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沉思片刻,说道:“既然郑北是某个地质队的警卫连长,那么想要长生的,恐怕是地质队的某个人。” 这于陈旸想的不谋而合,毕竟痴迷于求长生的人,通常更容易接触到一些生僻事物。 地质队常年往深山老林钻。 而深山老林内,古怪的东西最多。 第二百二十六章 红星饭店 “薛厂长,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陈旸打算从薛卫东这么,寻找一些线索。 毕竟以薛卫东的身份,得到消息的渠道更广泛一些。 但可惜,薛卫东思考了一会儿,就将眼镜重新戴了起来。 “小同志啊,这个人我会帮你留意的。” “薛厂长……” 听到薛厂长这么说,陈旸心里一热,感激道:“谢谢你,薛厂长,没想到这种事你都愿意帮我。” “小同志啊,我可不单单是为了帮你。” 薛卫东抬起茶杯,正要抿一口,听到陈旸的话,便放下了茶杯。 他看向陈旸,认真道:“牛心山九万大山接壤,九万大山又被叫做‘水牛头’大山,这山里长得动植物,是天然瑰宝,行走的活化石,其价值比牛心山还大。” “我担心的事,那个人为了求长生,恐怕也会涉足水牛头大山。” “水牛头大山……” 陈旸听到这名字,心中一阵恍惚。 翻过牛心山的腹地,再往南就是水牛头大山了,他打猎的版图都没有覆盖过去。 陈旸知道薛卫东的话还没说完,于是抛砖引玉问道:“薛厂长,那人就算去了水牛头大山,也跟我没什么关系,薛厂长,请问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薛卫东笑了笑,指着陈旸说道:“你这小同志,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我都说了水牛头大山的丰富动植物资源,你会没有动心?” 紧接着,张主任跟着哈哈一笑,附和道:“反正我是动心了。” “对了嘛。” 薛卫东点头道:“你这次和张主任在山上找到了对方要的东西,事情给人办得漂亮,恐怕以后对方还会再找上门来的。” 说到这里,薛卫东面色严肃起来,继续道:“水牛头大山是真正的莽荒原始野地,不管你打猎本事多厉害,那种地方千万别去涉足,你明白?” “原来薛厂长担心的是这件事。” 陈旸明白了,点头道:“薛厂长放心,那地方就算我现在想去也去不了。” 水牛头大山离牛家湾距离十万八千里,里面野生动植物再丰富又何如,就算里面有凤凰,也跟陈旸没关系。 陈旸只想在牛心山上打猎。 一个牛心山,足以把他养肥一辈子。 薛卫东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香味醇厚,甘润生津的普洱茶。 陈旸和张主任见状,也赶紧端起茶杯抿了起来。 张主任更是都不嫌烫嘴,咕隆地喝了一大口,喝得龇牙咧嘴才肯罢休。 完事后,就听薛卫东说道:“总之,我会想办法调查清楚,那个郑北背后是什么人,弄清对方的动向,如果对方打你的主意,我会提前通知你。” 看看,这就是人脉。 陈旸心下感动,双手端起茶杯,对薛卫东恭恭敬敬道:“谢谢薛厂长的恩情!我以茶代酒,敬薛厂长一杯。” “薛厂长对一般的人,可不会这么上心,” 张主任也端起茶杯来凑热闹,忙不迭道:“来,咱们一起好好敬薛厂长。” 薛卫东闻言,笑着看着陈旸,问道:“这茶味道不错吧?” “不错,不错,这普洱茶是好茶啊!” 陈旸连连点头。 薛卫东又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道:“既然小同志觉得好,一会儿走的时候,就带点茶叶回去。” “那怎么能行?薛厂长,无功不受禄,我可不敢收你的茶。” 陈旸连连摇头。 薛卫东却摆手道:“你还年轻,太讲究了要不得,这茶你不要,殊不知有的人却很想要,你说是吧,张主任?” “薛厂长,我也不想要。” 张主任跟着摇头。 “张主任,你可不老实啊!” 薛卫东笑呵呵打趣道:“你每次来我办公室,我这茶叶就少一撮,回回来,回回少,怎么,它们长了腿,主动跟你跑了?” “兴许是跑了吧。” 张主任神色一窘,这才知道的自己偷茶的事,早被薛卫东察觉。 他只好抱着热茶又猛灌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掩饰尴尬。 薛卫东见状,笑容更甚,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喜道:“今晚可以早点忙完,小同志,晚点儿一起吃个便饭吧?” “薛厂长,我是很想跟你一起吃饭,听你讲打猎的趣事,但我得回去,我家的房子被地震地裂了,我得早点回去帮我爸修墙补瓦。” 陈旸惦记买完东西,早点去接林安鱼。 他急着想要弄清,林安鱼跟她姐姐见一面之后,怎么就对自己冷淡了呢。 跟薛卫东吃饭的机会固然难得,但未来媳妇的情况也得照顾到位啊。 听到陈旸的答复,薛卫东还颇感遗憾,只能转头看向了张主任。 张主任摊着手,笑道:“薛厂长,看样子只能又是我陪你吃饭了,怎么说,还是红星饭店?” “行吧,就红星饭店,下个月专家来了,我们也安排在那里,他家的红烧鱼做得不错。” 薛卫东起身,询问陈旸一会儿怎么回去。 张主任抢先一步,把借车送陈旸回去的事,给薛厂长请示了一遍。 薛厂长闻言,二话不说,叫来了他的司机小刘,让小刘等会儿开车,先陪陈旸去买东西,然后再送陈旸回去。 这个小刘,陈旸见过一次。 那是第一次在牛家镇遇见薛卫东时,和薛卫东一起来的年轻司机。 陈旸没想到薛卫东竟然被专属的司机派给了自己,只能一而再地感谢了薛卫东,侧身退着出了办公室。 “薛厂长,那我先告辞了,张主任,再见!” 陈旸出了办公室,关上门,松了一口气,转头就看着小刘身板挺直,站在一旁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略微观察,见这个小刘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居然就已经是司机了,还是一个国营机械厂的司机,知道对方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你好,我叫陈旸。” 陈旸喜欢跟有本事的人认识,于是主动伸出手。 “嗯,你好!” 小刘伸出手,和陈旸握手。 陈旸惊讶发现,小刘年纪轻轻,手上的老茧却很重,位置主要集中在虎口和指关节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 哄开心 这个小刘,恐怕不止是薛卫东的司机吧。 陈旸和小刘握完手,这个小刘依然不苟言笑,导致陈旸想打听对方姓名,也只能作罢。 坐上吉普车,小刘握着方向盘,问陈旸现在去哪。 陈旸说去趟百货大楼。 他也不知道林安鱼怎么回事,想着现在有钱了,再去给林安鱼买一身衣服,看能不能把林安鱼哄开心。 不过转念一想,上次买个林安鱼的那件鹅黄色的布拉加长裙,林安鱼好像也没收。 真够糟心的。 吉普车刚驶出机械厂大门,陈旸又改了主意,对小刘说道:“先去一趟市场吧。” 小刘没回应,打了下方向盘,吉普车朝着最近的市场开了过去。 来到市场,陈旸趁着有车接送,直接一口气买了一百斤大米,五十斤面粉,又买了一些猪排骨和一些蔬菜。 看到陈旸买这么多粮食,小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帮着陈旸扛起大米,放到吉普车上。 别说,小刘看起来很干瘦,五十斤的面粉,一只手就拎上了车。 “不错啊,挺有力气啊。” 坐上副驾驶时,陈旸夸了一句。 小刘“嗯”了一声,问道:“接下来去哪?” “去……” 陈旸犹豫片刻,放弃了去百货商场买衣服的打算。 他琢磨着,林安鱼应该不是送衣服就能哄好的姑娘,与其买衣服,不如买点贴心的东西。 “小刘,你说给姑娘送什么东西,姑娘会喜欢?” 陈旸转头看向小刘。 小刘闻言,一脸怪味地转头看了过来。 他看到陈旸认真的表情,憋了半天,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文静,清秀,漂亮……” 陈旸想说活泼可爱的,但现在的林安鱼,可不活泼了。 “那姑娘会认字吗?” 小刘又问了一句。 “会!” 得到陈旸肯定的答复,小刘说道:“那就送一支钢笔吧。” “钢笔?” 陈旸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对啊! 这个年代,送东西,尤其是姑娘东西,不流行送什么花花草草、玻璃石子戒指之类的。 这时的人更讲究实用性。 “你说那个姑娘文静,又认识字,送一支钢笔最好了。” 小刘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陈旸觉得很有道理,看着小刘笑道:“没想到你这人不爱说话,却挺会出主意的。” 小刘没笑,只是用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说道:“凡事得动脑子。” 这指脑袋的动作,有些暗讽陈旸的意味。 陈旸耸了耸肩,没有回应。 吉普车调了个头,一路来到百货大楼。 陈旸钻进大楼,来到卖钢笔的柜台,打听了一下,一支“英雄”钢笔,只要七块钱。 连带几毛钱的墨水,陈旸也一并买了。 他心想平时安鱼在家无聊,还能练练字什么的。 买完钢笔和墨水,陈旸并没有立马离开,他想到了林安鱼擦的雪花膏,印象中,林安鱼很少擦雪花膏,估计是因为太精贵了,舍不得擦。 于是陈旸又去找售货员询问雪花膏,打算给林安鱼买一些放在家里。 现在有钱了,林安鱼以后要擦多少雪花膏都行。 售货员拿来了瓶装的雪花膏,又见陈旸穿着打扮,知道肯定是买来送人的,于是问道:“送给姑娘的?” “被你看出来了。” 陈旸呵呵一笑。 “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那售货员瞥了一眼陈旸,说道:“光送姑娘一瓶雪花膏,不显得单调啊,你们乡下人就是不讲究,再买一盒百雀羚吧。” 陈旸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心说你一口一个乡下人,不知道乡下人没钱呐,还推销百雀羚? 不过这也提醒了陈旸。 百雀羚可是老牌的护肤品,这玩意儿和雪花膏有一定区别。 一个湿润皮肤,一个护肤。 的确。 光买一个雪花膏有些单调了。 “那这盒百雀羚我也要了。” “这才对嘛。” 售货员给陈旸装好了百雀羚和雪花膏。 陈旸拎着三样东西出了百货大楼,心想这些东西,总能体现自己的心思了吧,于是美滋滋上了吉普车。 “小刘,麻烦送我去牛家镇的小学。” “我不认识去小学的路。” “没关系,我指路!” 陈旸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林安鱼在收到他送的小礼品后的反应了。 吉普车一路在崎岖的道路上行驶,夕阳十分,赶到了牛家镇小学。 学生们已经放了学,学校里安静了下来。 吉普车停在学校门口。 陈旸正准备下车,小刘却滴了一声喇叭,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吉普车,立马蹦跶出来,屁颠屁颠跑过来。 “请问是哪位领导?” 那门卫老头凑到驾驶室的窗子前,上一秒还满脸堆笑,下一秒看到坐在副驾驶的陈旸。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你……” “大爷,你好啊!” 陈旸笑着冲老头招了招手。 那个年代能坐这种小吉普车的,能是普通人物? 老头打死没想到,陈旸居然坐在里面。 说实话,重生之前的陈旸,好歹也是个大老板,坐车有专门司机,所以这小刘一路开车送他回来,他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应。 反而觉得小刘开机技术不错。 就是车况和路况不行,一路颠簸的厉害。 小刘面无表情对老头说道:“能方便给我们开个门吗?” 老头愣愣点头道:“行,您稍等……” 他不敢怠慢,转身去把铁栅栏门上的锁头取下,忙不迭将两扇铁栅栏门推开,目送吉普车驶入校园。 “小刘,就前面,麻烦把车停在那一排平房前。” 陈旸指了指宿舍。 小刘把吉普车停下以后,问陈旸道:“你送礼物的姑娘,是个老师?” “不是。” 陈旸笑呵呵道:“她虽然可以当老师,但她现在改主意啦。” “为什么?” “因为她要准备嫁给我了,想陪在我身边。” 陈旸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道:“小刘,你结婚没有?” 小刘摇了摇头。 陈旸一听更高兴了,笑道:“你条件也不错,得抓紧时间找找了,单身汉可没人疼。”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小刘面前炫耀完,陈旸下了车。 来到宿舍,发现林安柔宿舍的门已经敞开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不过是林安柔和另一个陌生女声聊天的声音。 听两人聊天的内容,聊着关于工作上的事。 陈旸站在门口,看到林安柔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站在办公桌前。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陈旸以前见过两次,应该是林安柔的室友。 看到陈旸出现,眼镜女孩立马止住了话题,低着头从陈旸身边绕过,匆匆出了宿舍。 “你怎么才来?” 林安柔目光幽幽盯着陈旸。 陈旸笑道:“在城里买了一些东西,耽搁了时间,对了,安鱼呢?” 说着,陈旸下意识扫了一眼宿舍。 他这一看,像新大陆一样,愣愣地看着左边的那张床。 而此刻的林安鱼,正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摆在腿上的一本书,听到陈旸问话,她一脸平静地抬起了头。 “安鱼,陈旸来接你了。” 林安柔走到床边,笑呵呵看着林安鱼手里的书,问道:“这本书好看吗?你都看了一下午了。” “还行吧,下午就靠这本书打发时间了,马上就要看完了。” 林安鱼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又翻了一页书,这才把书递还给了林安柔。 那个年代的课外读物,题材偏厚重,多跟革命和生产有关,也有一些经典的历史名著。 林安鱼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一闪而过,陈旸没看清是本什么书。 不过看到两姐妹正常交流,陈旸心里的那一丝惴惴不安也没有了。 他站在门口,笑着对林安鱼说道:“安鱼,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等过几天我再带你来看安柔。” 听到陈旸的话后,两姐妹都没有回应。 林安鱼从床上起来后,和林安柔互相拥抱着告别。 “姐姐,我要走啦。” “嗯,一定要多多保重,想我了就写信给我。” 听到两人的对话,陈旸有些奇怪。 再看这姐妹俩,互相拥抱舍不得松手的样子,陈旸就更觉得不对了。 不是说好过几天见面,怎么她俩像没听到一样? 陈旸也不好打断两姐妹的拥抱。 他等了一会儿,等着林安鱼主动放开了林安柔,这才说道:“走吧,安鱼,有人送咱们回去,不能让别人久等了。” 林安鱼闻言,对林安柔轻声道:“姐姐,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林安柔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看着林安鱼走到门口。 “安柔,那我们先走了。” 陈旸看向林安柔,本以为林安柔也会跟自己说声再见,就像前几回一样。 结果林安柔像是没听到一样,转身去放书去了,压根不看陈旸一眼。 陈旸疑惑,也不好多问。 转头对林安鱼说道:“安鱼,我们走吧。” 林安鱼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宿舍门,往前几步走到花坛处。 陈旸赶紧跟了上去,小声问道:“安鱼,你今天怎么了,中午的时候我来找你,你姐拦着,你也不出来见我一下。” “还有,你跟安柔说了我们俩结婚的事吗?” 陈旸追问着,却发现林安柔只顾往前走,没有回应的意思。 见林安鱼准备一路沿着操场,朝学校大门走去,陈旸赶紧叫住了林安鱼。 “安鱼,有车,我们坐车回去。” 陈旸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吉普车。 林安鱼抬头看去,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她没有询问,又转身朝着吉普车走过去。 陈旸愣住了。 他发现林安鱼对他有了一种疏离感。 这和今天来学校之前,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确切的说。 林安鱼的态度,让陈旸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天以前,林安鱼当初还没原谅他的时候。 不应该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旸心中疑惑,很想直接问林安鱼。 可林安鱼已经走到了吉普车前,站在车门旁没有动。 考虑到车上还有外人,陈旸只能压抑着心中疑惑,为林安鱼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安鱼,你坐前面吧,后座放了大米,位置窄,我去后面坐。” “不用了,我坐后面。” 林安鱼看到开车的是个男司机,果断转身,打开了车后门,钻了进去。 小刘瞥了一眼后座的林安鱼,转头看向站在车门前发愣的陈旸,问道:“是不是还要等其他人?” “不用了。” 陈旸摇了摇头,坐上了副驾驶位。 随着马达声,吉普车驶出了学校,一路朝着牛家湾方向前进。 路上,陈旸一直想找机会和林安鱼说话。 可每次扭头过去,都看到林安鱼一脸平静地望着窗外,似乎在欣赏窗外景色,但眸子里如一汪深沉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看着这样的林安鱼,陈旸最终打消了和林安鱼说话的念头。 小刘似乎觉察到了车上一股诡秘的气氛,于是打开了车窗的一条缝,美其名曰透会儿气。 呼呼的风声灌入车内,带来一股凉爽的空气,也带来了一片嘈杂。 陈旸索性也扭头看向窗外,看着夕阳落在了远处的大山上,看着夕阳天空黄蓝相接。 终于,回到了牛家湾。 村子里路烂,吉普车开不进去,只能在村口停下。 下车以后,陈旸扛起一百斤的大米,小刘则帮忙提着五十斤的面粉,林安鱼则走在最后面,三人朝着陈旸的家走去。 好在此刻路上的村民不多,大多人都回家吃饭去了。 村子里的小路上,一路都没遇到几个人。 回到家。 小刘没进入院子,将一袋面粉放在门口,转身就要走。 陈旸赶紧拦住,说道:“小刘,天这么晚了,吃个晚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 小刘坚持要走,连一口水都不愿意喝。 陈旸没办法,只能让林安鱼先进院子,他得去送一送小刘。 等把小刘送走后,陈旸再回家,发现林安鱼回了房间,把门也关上了。 他想去敲门,但怕林安鱼不开门。 毕竟老爹和老妈都在家里,他不希望老妈察觉异常。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们俩不对劲 老妈刘淑芳见儿子回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 “诶唷,干嘛买这么多大米,背回来你也不嫌沉?” 刘淑芳嘴上埋怨,却招呼陈援朝赶紧过来帮忙,又去了水缸,准备打一盆水给陈旸擦汗。 老爹陈援朝刚走过来,准备提起50斤面粉,被陈旸制止了。 “爸,还是我来吧,小心把你腰闪了。” “臭小子,激我是不是?” 陈援朝不服气,拎着那一袋面粉就往厨房里提,陈旸看到老爹手背青筋都绷紧了,忍不住为老爹捏了一把汗。 好在老爹体格不错,把面粉拎进厨房后,脸不红心不跳。 陈旸把大米抗进厨房的时候,正好听到老爹跟老妈吹嘘,说他当年打仗的时候,抱着一百斤的弹药物资,在雪山地里健步如飞。 老妈听完后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给陈旸递帕子擦脸。 陈援朝讨了个没趣,兀自去院子台阶下抽起旱烟,等陈旸擦好了脸,他叫住了陈旸。 原来是为了修房子的事。 “打窑的师傅我给你找好了,就在隔壁村,你把稻谷折算成钱,给人家就行。” 听到老爹找好了师傅,陈旸随口问了句对方是谁。 这时,老妈从厨房走出来。 陈援朝瞥了一眼刘淑芳,没回答陈旸,而是继续说道:“烧砖、烧瓦、打桩砌墙,这些活路我都找好人了,人家也愿意干。” “爸,那太好了!” 陈旸一听老爹把人都找到了,于是说道:“地里的苋菜也该成熟了,我看明天就刨出来吧,把地空着,我们建个带院子的房子,少说也要200平米。” “建这么大?” 陈援朝咂巴了一口烟,差点呛着。 但陈旸觉得一点也不大,只是院子大了些,叶儿黄平时活动的地方也能宽敞些。 加上以后上山带点野物回来,也能临时养在院子里。 “想得挺不错的。” 陈援朝眯着眼睛盯着陈旸,问道:“你有那么多钱吗?” “有!” 陈旸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裤腰带,压低声音道:“这回挣了不少,别说盖房子,娶安鱼的一切开销,包括买三转一响都够了!” “那就行。” 陈援朝点了点头,也没问陈旸这次挣了多少。 他又敲了敲旱烟杆,从台阶上起身,见刘淑芳走入了堂屋,这才凑到陈旸耳边。 陈援朝小声问道:“安鱼回来以后咋直接进屋了,我感觉不对劲,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爸,你看出来了?” 陈旸吃了一惊,心说老爹这实在人都能看出来,岂不是老妈也看出来了? 陈援朝用果然如此的表情打量着陈旸,说道:“安鱼关门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你知道我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吧?” “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出一趟门就变这样了?” 陈旸摇了摇头,心说自己要是知道就好了。 陈援朝见状,低声道:“我劝你赶紧把安鱼哄好,你妈这两天正高兴着呢,要是发现你俩不对劲了,到时候别怪我站你妈那边。” “爸,你什么时候站过我这边啊……” 陈旸嘀咕了一句。 陈援朝闻言,狠狠瞪了一眼陈旸,小声道:“老子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别以为安鱼这几天对你好了,你小子就得意忘形,我告诉你,女人厉害着呢!” “爸,我没谈过对象,你说女人厉害,是指那方面厉害?” 陈旸真心讨教。 上一世,他拥有过不少女人,但那些女人都图他的钱。 他从未正眼看过那些女人。 也从未以男女之间的恋爱关系,去了解过女人。 所以感情空白的陈旸,已经有所察觉,自己正进入一个全新的人生领域。 他急需要知道,如何处理和女人之间的感情。 尤其是当下这种情况。 “哼,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你老子我年轻那会儿,也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喜欢我的姑娘,诶唷……” “爸,你再吹牛了,我就叫我妈过来了。” “你这臭小子!” 陈援朝顿时没了指导儿子的心情。 但临走前,还是关怀提醒道:“女人稀罕你的时候,能把你泡进蜜罐里,把你甜死,但要是你让女人不高兴了,那你就完蛋了。” 说完,陈援朝摇了摇头,一脸地唏嘘感叹。 “有这么恐怖?” “你以为呢?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看看你妈就知道了!” “嗯,我妈和安鱼不一样。” 陈旸持怀疑态度。 他脑中思索,印象中只见过林安鱼活泼的一面,腼腆的一面,忧伤的一面。 从未见过林安鱼像老妈一样,有着恐怖的一面。 于是陈旸肯定道:“安鱼不是这样的人。” “哼,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援朝只是冷笑一声,不再搭理陈旸,起身朝堂屋走去。 见老爹不再聊下去,陈旸意识到,不管老爹说得是真是假,今天必须要先把林安鱼的事情弄明白。 他叹了口气,来到林安鱼的房间门口,酝酿了一下,敲响了房门。 “安鱼,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敲完门。 过了几秒钟时间,房门打开了。 林安鱼出现在门口,一脸风平浪静地看着陈旸,问道:“什么东西?” 陈旸愣了一下。 他想过林安鱼会不给自己开门,也想过林安鱼开门之后,会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盯着自己。 但他万万没想到,林安鱼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平静姿态,打开了房门。 陈旸目前不太确定林安鱼的态度,于是掏出买的百雀羚和雪花膏。 “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所以就买了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安鱼,你喜欢吗?” 他试探着,将两样东西朝林安鱼递过去。 没想到的是。 林安鱼看到百雀羚和雪花膏后,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微微蹙起了眉。 她埋怨道:“这些东西很贵吧,你干嘛乱花钱呀?” 埋怨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恼。 在陈旸听起来,就像是妻子埋怨丈夫一般。 这一瞬间,陈旸心花怒放。 他暂时忘了林安鱼回来时的态度,咧着嘴呵呵笑了起来。 第二百三十章 让我冷静一下 “安鱼,只要是给你买的东西都不贵!” “以后我挣钱了,还要给你买更多的东西!” 陈旸心想这是个好的开端,于是开始打包票。 林安鱼接过百雀羚和雪花膏,在手中攥了攥,眼中有什么情绪涌动。 她咬着唇,轻声说道:“你进来吧。” “进什么?” 陈旸这回是真愣住了。 自从那一晚之后,这是林安鱼第一次主动让他进入房间。 又或者说,以前的林安鱼,也从未这样邀请过他。 “愣着干嘛,快进来!” 林安鱼催促了一声,给陈旸让开了位置。 陈旸大脑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这个机会十分难得,一旦犹豫便会稍纵即逝,于是瞥了一眼堂屋方向后,迫不及待跨入了房间。 随后的一幕,更是令陈旸措手不及。 陈旸进入林安鱼的房间后,林安鱼居然主动关上了房门,让他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安鱼……” 陈旸十分激动。 当然,他脑子里没想那些不着调的画面。 只是把林安鱼的行为,当成了两人关系进一步的佐证,于是准备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进一步对林安鱼示好。 林安鱼将百雀羚和雪花膏放到桌台上,不等陈旸掏出那只钢笔,转身看向了陈旸。 “陈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陈旸已经将钢笔拿在了手中,又急忙藏在身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盯着陈旸的动作,微微疑惑,却也没多问。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做什么准备。 几个呼吸之后,才轻声开口道:“陈旸,我想去城里当老师。” 这是林安鱼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斟酌之后,才决定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陈旸。 她接过陈旸送来的礼物,又让陈旸进屋,一切都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安鱼,你不是说不去当老师了吗?” 陈旸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前一秒还因为林安鱼把自己放进房间,而心情飞升。 结果接下来听到这么一个消息,顿时心情跌落谷底,当真是让人不痛快。 林安鱼黝黑明亮的眸子,藏着像潭水一样深不可测的情绪。 她就静静盯着陈旸,等着陈旸劈头盖脸的责问。 但陈旸的情绪并没有失控。 他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明白林安鱼突然改变主意,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就在林安柔身上。 “安鱼。” 陈旸深吸一口气,调解情绪,用平稳的语气问道:“是不是安柔和你说了什么,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误会呢?” 林安鱼微微歪头,好奇地盯着陈旸。 陈旸用“误会”这个词,是因为并不知道两姐妹今天的开诚布公。 但他说出这个词以后,发现林安鱼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想深挖一些其他的东西。 大意了。 陈旸立马反应过来,林安鱼的态度转变,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难道是林安柔她…… “安鱼,你告诉你姐姐,我们要结婚的事吗?” 陈旸紧紧盯着林安鱼。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荒诞且不自量的猜测。 林安鱼迎着陈旸迫切的目光,在短暂沉默后,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这一瞬,陈旸的脑子像山崩地裂般嗡嗡作响。 不可能啊! 难道真的跟林安柔有关系? 她难道真的…… 陈旸本不愿意往这方面猜测。 但想到今天在学校食堂里,林安柔的一系列莫名其妙行为。 陈旸忽然发现,这似乎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而这种解释,似乎也能够证明林安鱼态度的转变。 但真是这样的吗? 陈旸不敢保证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安鱼忽然开口,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含蓄的伤感。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我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 林安鱼盯着陈旸,胸口微微起伏,漂亮的眼眸莹莹如光,却是染上了一层水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姐姐也喜欢你?” “安柔……喜欢我?” 陈旸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 没想到猜测的东西,居然从林安鱼口中蹦了出来。 虽然陈旸刚刚已经往这方面猜测了,但心中并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因为在他看来,安柔完全没有喜欢他的理由。 “安鱼,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安柔怎么可能喜欢我,我不如我哥有本事,也伤害过你……” “你为什么又觉得是误会?” 林安鱼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姐姐不会喜欢你,连我都可以改变对你的感觉,我姐姐为什么不能?” “还是说……” 林安鱼眸子里的水,似乎化作了冰,锋芒毕露地直至陈旸:“你想逃避什么?” 陈旸愣住了。 他忽然理解到了老爹的话。 原来女人真的很厉害,能瞬间一句话击中男人的软肋。 陈旸不是想逃避。 因为他不确定林安柔是否真的喜欢自己,毕竟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和林安鱼的口述。 陈旸也深知自己不是情圣,没办法从各种和林安柔相处地细节中,抽丝剥茧确定这个信息。 除非他从林安柔口中亲口知道答案,否则他不敢落实自己的猜测。 但陈旸能去问吗? 显然不能。 陈旸不会去问林安柔本人,也不可能直接问林安鱼“你姐姐真的喜欢我吗?” 这样问林安鱼,岂不是更让林安鱼误会? 他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自己稍有不慎说错了话,可能会导致更不好把控的情况发生。 “安鱼,我们能不能先把你姐姐放一边,不去管她?我们只聊我们结婚的事,不受外力干扰,好吗?” 陈旸想把话题拉回来。 这才是他进屋后想要到达的目的。 然而,林安鱼却很果断的摇头。 “我怎么可能把我姐姐放一边,她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想让她伤心!” “安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旸猛地攥紧了藏在身后的钢笔。 林安鱼抽吸了一口气,说道:“陈旸,你先出去吧,让我冷静一下。” 第二百三十一章 逐客令 陈旸忽然发现。 自从进入林安鱼的房间后,自己脑瓜子一直都是嗡嗡的。 哪怕从林安鱼房间出来,他都感觉世界有些颠倒。 林安柔怎么可能喜欢自己? 陈旸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难以消化这个信息。 从林安鱼房间出来后,他也没空去琢磨,林安柔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比起这个。 眼下,他更关心林安鱼所说的冷静是什么意思。 林安鱼该不会不想跟自己结婚了吧? 想到这里,陈旸只感觉自己像掉入了梦境一样,周遭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重生这么久,自己的努力难道要付之东流了? 眼看马上就要冲上高低,结果被命运的不确定子弹打了回来,陈旸怎么可能甘心呢? 走向堂屋的几步路,陈旸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林安鱼回心转意。 老妈刘淑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到陈旸从林安鱼房间出来,心中正要欢喜,却看到陈旸一脸的凝重,顿时起了疑心。 “咋回事,你和安鱼吵架了?” 刘淑芳和陈援朝一样,立马判断两个小年轻闹别扭了。 陈旸摇头,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以后家里的伙食还得改善一下,我要让你和爸,还有安鱼吃得更好。” 本来只是想撒个谎骗下老妈。 结果撒完这个慌,陈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破慌,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刘淑芳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问道:“从安鱼房间出来,你脸上的表情可不像在想这些,说,你是不是惹安鱼生气了?” “我……” 陈旸犹豫了一下。 刘淑芳立马看向了院子里的扫帚,眼中迸射出一道寒光。 “你个小兔崽子,才安生了几天呐,又开始欺负安鱼,这日子你就不知道过得消停一点啊?” “妈,你听我解释!” 陈旸赶紧摆手,生怕老妈对自己动武。 “听你解释个屁!” 刘淑芳横了一眼陈旸,挽起袖子就朝院子走去,边走边说道:“安鱼这孩子心善,受了委屈自己扛着,老娘可不干,今天要非得替安鱼出口气!” 说完,刘淑芳一把抓住了横在鸡棚旁边的扫帚,像抓住了陈旸的童年。 鸡棚里的叶儿黄被吓坏了,冲着刘淑芳连连摇尾讨好。 陈援朝更是怕殃及池鱼,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到卧室,一把将门关上。 眼看要吃晚饭了,一场无妄之灾,却即将降临陈旸的脑袋。 突然,院子的门被人敲响了。 “刘大姐,你在家吗?” “谁呀?” 刘淑芳听到敲门的人有些耳熟,放下扫帚,走到门旁边。 院外的人声再次响起,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李桂兰,刘大姐,才几天没见,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李桂兰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说不明的殷勤劲。 刘淑芳疑惑了一下,心想李桂兰怎么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 马上要吃饭了,她可不想给李桂兰添一双筷子。 “李大姐,你咋突然从鸡头村过来了,有……啥事吗?” “当然是有好事,喜事,不然我哪会儿辛辛苦苦跑来见你,哟,刘大姐,你这是舍不得给我开门呢?” 听李桂兰这么说,刘淑芳将手放在门栓上,微微一思索,打开了院子门。 “呵呵呵……” 未见其人,先闻人声。 李桂兰还没有踏入院子,高亢的笑声已经传遍陈旸家的每个角落。 就连屋内的陈援朝都听到了,打开一扇门缝,忍不住问道:“李桂兰,你跑来做啥子?” “好事,好事!” 李桂兰笑呵呵走过院子,一路走进堂屋,看到立在屋檐下的陈旸,一脸的褶子笑得都挤在了一起。 “诶唷,陈大哥,刘大姐,你们幺儿的好事来咯!” 她这么说着,自顾自往地堂屋的凳子上一坐,只直勾勾地盯着陈旸笑。 陈旸感觉自己就像被窑子的老鸨盯上了,看着李桂兰的笑,心里忍不住发毛。 刘淑芳跟到堂屋,看着李桂兰,一脸古怪地问道:“李大姐,你嘴巴里说的好事是啥子?” “嘿嘿嘿……” 李桂兰伸出手指,指着陈旸,笑道:“刘大姐,我说过,你幺儿长得抻展,我现在跑过来,你还不晓得是啥子好事啊?” 刘淑芳一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李大姐,你不会想说,你是来给我幺儿说媒的嘛?” “你说呢?” 李桂兰笑容更盛,颇为得意地叉着腰,昂着头道:“我是干媒婆的,这个时候到你家里来,未必然是来吃饭的?” “呵,我现在还希望你只是来吃饭的。” 刘淑芳幽幽地瞥了眼陈旸。 陈旸一听,原来李桂兰是跑来跟自己说媒的啊? 这怎么能行? 他连忙摆手,拒绝道:“李婶,不好意思啊,我妈之前就说过了,我有对象,你上错了门,还是请回吧。” “对象?” 李桂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道:“你对象在哪嘛?你就莫和你妈一起来骗我了,我来之前都找你们村里的人打听好了,你就没对象!” 刘淑芳立马反驳道:“你找哪个打听的,我们自己屋头的事,外人未必然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哎哟,刘大姐,你先别着急嘛,我正儿八经给你儿子介绍个好姑娘,好得很!” 李桂兰笑呵呵竖起了个大拇指。 她嗓门大,嚷嚷起来,那声势立马盖过了屋里其他人声音。 刘淑芳看了一眼林安鱼的房间,心想李桂兰的话怕是已经被林安鱼听到了。 这还了得呀? 自己认定的正牌儿媳妇,可就在这屋子里,哪能让别人再惦记自己儿子? “李桂兰,你给我安静点儿!” 刘淑芳提着气吼了一声,这才压过了李桂兰发出的动静。 李桂兰被刘淑芳突然这一吼,吓得收了笑声,不满道:“刘大姐,你干啥呢,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啊?” “李桂兰,我未来儿媳妇就在隔壁屋,你莫耍宝器,赶紧走人!” 刘淑芳指了指林安鱼的房间,态度坚决地给李桂兰下逐客令。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太没水平了 “啥?” 听到刘淑芳的话,李桂兰懵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旸。 陈旸心中唏嘘。 他记得这个李桂兰是鸡头村的人,上次通水井的时候见过一面,不知怎么就盯上了自己。 林安鱼心情正不好受,这个时候上门说媒,不是添乱吗? “我妈已经说得很清楚,你别也白忙活了。” 陈旸将那支钢笔收好,对李桂兰说道:“从哪来回哪去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李桂兰听到陈旸的话没有动,似乎也是不甘心买卖赔在自己手里,只是盯着陈旸的脸细细端摩,似要看出点端倪。 但陈旸脸不红心不跳。 见李桂兰盯着他,他也盯着李桂兰,知道李桂兰肯定还有话说。 本来,陈旸想直接把李桂兰轰走。 可转念一想,林安鱼打退堂鼓,估计除了有林安柔的原因外,关键就是自己给林安鱼吃的定心丸太少了。 感情这种事需要捶打,但也需要呵护。 正好,趁着李桂兰在这里,把自己跟林安鱼的事说开了,也让林安鱼心里踏实些。 想到这里,陈旸就等着李桂兰开口。 都说煤婆口,无量斗。 这李桂兰不遑多让,眉毛一挑,厚着脸皮笑道:“屋里那姑娘,我上回也见过,虽然模样不错,可身板太弱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是当媳妇的料啊?” 农村人娶媳妇,就讲究能干活能生娃。 李桂兰抓住了这点,不等刘淑芳开口,又补充道:“我给你儿子介绍的姑娘,是我们村张老汉家的女儿,人勤劳踏实,能吃苦不怕累,胳膊粗有力气,挑水、挑粪都不在话下。” “对了,那姑娘屁股也大,娃娃好生养,保准生出来的娃呀白白胖胖的!” 李桂兰说着,还不忘用双手比划了一下,把张姑娘的屁股比划得跟个轮胎一样,又圆又肥。 刘淑芳听得窝火,转头看向陈旸,语气促狭道:“小兔崽子,李大姐给你介绍了个这么‘好’的姑娘,你现在洋气了!” 陈旸哪能没听出老妈是在挖苦自己。 毕竟老房子不怎么隔音,李桂兰刚刚说的话,肯定已经被屋内的林安鱼听了进去。 也如陈旸所料。 屋内的林安鱼,老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媒婆上门,给陈旸说媒的事。 她本来因为姐姐也喜欢陈旸而苦恼不已,心里盘算着,从此以后要跟陈旸划清关系。 可这决心本就难下。 现在又听到媒婆给陈旸说了一个女人,还明里暗里地挑她毛病,林安鱼心中除了委屈悲凉以外,也生出一股气恼。 姑娘家的,最怕被比较。 她一把推开了门,脸带着愠色走出房间,要与那媒婆理论理论。 可刚转过堂屋,却看到陈旸转头过来,冲她微微一笑。 那抹笑容温和得像一阵风,将林安鱼心里的窝火和委屈,吹散了几分。 林安鱼心中忽然没那么惶惶了。 她虽然还板着脸,可脚步却缓了下来,只沉默着朝堂屋走来。 这时,就听陈旸开口了。 “李大婶,你年纪大,我遵你一声大婶,我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听。” 陈旸似笑非笑盯着媒婆李桂兰。 他心正美着呢。 为啥? 因为林安鱼出来了,这就证明林安鱼刚刚在屋里话不从心。 陈旸忽然觉得,李桂兰也不是那么可恶,至少李桂兰的出现帮到了他。 “李大婶啊,我觉得吧,你这媒婆当得太没水平了。” “你……你说啥?” 李桂兰愣了愣,先听陈旸客气称呼自己,以为这年轻人会说什么好话。 结果陈旸的一句“太没水平了”,让她措手不及。 “你这娃娃,说话好没公道,我好心好意给你讨个好媳妇,你怎么能说我没水平呢?” 李桂兰横了一眼陈旸,摆出了要与陈旸争辩的态度。 陈旸乐得如此,笑道:“李大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亲,你当媒婆的,应该最懂这个道理,明知道我有对象,还跑来说媒,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这不是……” 李桂兰被噎了一下,急忙找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对象,再说了,我给你找的姑娘条件更好……” “李大婶,这就是你另一个不对的地方了。” 陈旸笑容更盛,微微挺胸,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盯着李桂兰,说道:“你用生养来盘算女人的条件,这是一种落后的思想,哪个女人不能生养孩子?” “孩子养得好不好,那可不光是当妈的责任,还得看当爹的有没有本事,把母子供养好!” “就是!” 刘淑芳赶紧应了一句,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陈援朝也从卧室的门边,走到堂屋的凳子前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陈旸。 你当媒婆的嘴巴会说又怎么样? 我儿子也能说! 老两口是见识过陈旸的能说会道的,正巴巴地等着陈旸继续说下去。 李桂兰心知理亏,但嘴上绝不愿意轻易认输。 她瞥了一眼林安鱼,说道:“咱们也就事论事,这姑娘屁股本来就不大,你看,手跟擀面杖一样细,能做多少活?” “姑娘,我可不是在怨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李桂兰说完,还冲着林安鱼挤了个笑脸。 林安鱼正要开口反驳,陈旸却走到她身边,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温热厚实的手掌,让林安鱼滞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意。 陈旸轻轻拍了拍林安鱼的手背,以示安抚,又转头看向李桂兰。 “你大嫂,你这话又不对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止是挑水、挑粪。” “我们安鱼的手虽然扛不起担子,可是能握得紧笔杆子,人家是高中生,能写会画,跟咱们不一样。” “咱们用锄头在地里劳作,人家用笔在纸上耕耘,作用更不小啊!” “李大婶,你是不是瞧不起知识分子啊?” 陈旸连珠炮的一席话,把李桂兰脑袋震得嗡嗡的。 “她……她真是高中生?” 李桂兰指着林安鱼,完全没想到,这个身材纤弱的姑娘,居然是个知识分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心神恍惚 “怎么,你来的时候没了解过她?” “你不信的话,出门转转,逮几个周围人问问就知道了。” 陈旸笑就没停下来过。 他猜李桂兰估计就没想着把他一家调查清楚,就急于上门提亲了。 “刘大姐!” 李桂兰拍着双手“哎哟”了一声,看向刘淑芳,一脸无辜说道:“我要是知道你儿子找了这么个对象,我今天指定不上门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得意道:“你说你,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村谁不知道,咱家出了两个高中生?” “怪我、怪我……我知道你们村有高中生,可哪知道会这么巧呢,刘大姐,咱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平时跟你聊天的时候,你咋不说呢?” 李桂兰心中说不上后悔,但肯定很哀怨。 她没想到林安鱼学历这么高,不然之前也不会把林安鱼贬得一无是处。 “诶唷,你别说,这姑娘看起来瘦胳膊瘦腿的,但眼睛里有灵气,眉梢上看起来,跟庙里的文曲星长得差不多,难怪是个文化人呢!” 李桂兰到底是当媒婆的,脸皮奇厚。 先前还看不上林安鱼,现在又恨不得把林安鱼夸上天,语气也从之前的轻佻变得慎重起来。 林安鱼经不住夸,想挣脱陈旸的手,逃回屋子里。 这次,陈旸哪会这么容易松手。 他见林安鱼被夸得不自在,索性紧握着林安鱼的手,朝林安鱼的屋里走去。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刘淑芳见两个孩子回了屋,立马就乐呵呵起来。 “哎哟,这两孩子害羞呢!” 李桂兰也跟着打了个哈哈,准备开溜了。 毕竟今天在刘淑芳家碰了一鼻子灰,她也不好意思待下去了。 但刘淑芳却叫住了她。 “李大姐,来都来了,我也不让你白来。” “什么叫不白来?” 李桂兰迈出的脚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刘淑芳。 刘淑芳将李桂兰拽到凳子前坐下,脸上换上了热络的笑容。 不为别的。 就因为刘淑芳上次和陈旸说过,要替林安柔找个好人家。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既然李桂兰来了,她便顺势说了出来。 “李大姐,我也说了,我们家还有个文化人,眼光高着呢,你给帮忙上上心?” “诶唷,刘大姐,你找我办这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桂兰这么说着,却是眉头紧皱,脸上看不出丝毫高兴的表情。 她哀怨道:“你说的那个姑娘条件这么好,周围十里八乡的,哪有配得上的?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恐怕得往城里找,我这儿啊……你指望不上咯。” 刘淑芳闻言,心想也是这么个理,但还是笑道:“话也不绝对嘛,李大姐,万一鸡窝里飞出个凤凰呢,谁说村子里不会出个条件好的?” “条件好的?” 李桂兰兴许是因为今天上门没说成媒,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听到刘淑芳的话,忍不住打趣道:“你别说,咱们这几个村子里,条件最好的,还真有一个,我老早就相中了!” “谁?” 刘淑芳微微睁大眼睛。 李桂兰盯着刘淑芳,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当然是……你家儿子!” “诶唷,这话不能乱说!” 刘淑芳吓得赶紧要捂住李桂兰的嘴。 幸好这话声音不大,只有刘淑芳和陈援朝听到。 “哼,我可没乱说。” 李桂兰哼笑着起身,幸灾乐祸道:“要不你让你儿子把两个姑娘娶了算了,你也省得操心三个孩子的事。” 说完这话,李桂兰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般,晃着双手优哉游哉走出院子。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刘淑芳错愕在当场。 陈援朝走了过来,见媳妇原地发呆,说道:“别愣着了,这个李桂兰就是故意气你的,赶紧把饭端出来,我都饿了。” “怎么不饿死你啊?” 刘淑芳狠狠瞪了一眼陈援朝,朝着厨房走去。 可李桂兰临走前的话,到底给刘淑芳造成了影响。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忍不住冲着院门方向骂了句“晦气”。 另一边。 被陈旸拉进屋的林安鱼,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去看陈旸一眼。 经过媒婆一闹,林安鱼现在的心情起伏不定。 她本以为阻隔在自己和陈旸之间的,是姐姐林安柔。 可听到媒婆要给陈旸介绍其他姑娘时,她感觉到胸口像被压了一堵厚重的墙,压得喘不过气。 原来不止是姐姐。 林安鱼意识到了这点后,只觉得自己已经身陷囹囵。 她心中莫名的燃起一团火,怨恼自己不争气。 恰在这时,陈旸拿着那支钢笔,慢慢走到林安鱼跟前,半蹲着,小心翼翼将钢笔放进了林安鱼的手中。 “安鱼,我……” 陈旸刚想开口。 林安鱼倏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眸子像镜子一样,将陈旸脸上的细微表情都映入其中。 陈旸顿时哑然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就说呀?刚刚在媒婆面前,你不是挺会说的吗?” 林安鱼语气平静,但腔调带着一种隐忍的爆发感。 陈旸微微一愣。 这样的林安鱼,他还是第一次见。 看样子,林安鱼心里的委屈快要爆发了。 陈旸只能牵着林安鱼的手,轻声细语道:“安鱼,你要是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憋在心里。” “嗯……” 未曾想,林安鱼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她一只手攥着那支钢笔,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放在了陈旸的手臂上。 摸着陈旸手臂上紧实的皮肉,林安鱼心神恍惚了一下。 但也只是刹那,她忽然咬着牙,在陈旸的手臂上用力揪了一下。 “哎哟!” 陈旸从未想过林安鱼会掐自己,下意识轻呼了一声痛。 虽然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可陈旸却看到,林安鱼眼眸中闪过的一丝痛快,以及嘴角微微撅起的一抹倔强,又俏皮又惹人怜。 陈旸不是受虐狂。 但林安鱼的表情,让他心中畅快起来。 他果断不动,任由林安鱼将自己黝黑的手臂掐得微微泛红。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惬意 “你怎么不挣扎一下?” 最终,林安鱼松了手,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陈旸。 陈旸咧嘴道:“没事,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怎么可能高兴?” 林安鱼看着陈旸手臂上的红痕,微微撇了撇嘴唇。 陈旸也盯着林安鱼,试探问道:“安鱼,我们结婚的事……” 这是两人绕不开的话题。 林安鱼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我想再等等。” “等?” 陈旸心中疑惑,问道:“等多久?” “等我姐姐先嫁人……” 林安鱼看向陈旸,眼中少了几分气恼,多了几分彷徨。 她想明白了,自己于心不安的,是和姐姐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而只要姐姐嫁给他人,她才能心安理得和陈旸结婚。 “原来是这样啊。” 陈旸心中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林安鱼的手。 虽然他想说些宽慰林安鱼的话,但知道林安鱼心里肯定很不痛快。 此刻不宜劝解,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现在的结果,已经来之不易。 陈旸明白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珍惜当下,好好和林安鱼相处。 “吃饭了!” 这时,老妈刘淑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旸应了一声,对林安鱼轻声道:“安鱼,我们先去吃饭吧,这段时间你有事也别放在心上,时常跟我沟通,好吗?” “嗯……” 林安鱼点了点头,将攥着钢笔的手松开,摊在手心里。 陈旸微笑道:“安鱼,你把笔收好了,平时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无聊了,就写写画画什么的,打发打发时间。” 林安鱼没说话,起身来到桌子前,打开一个抽屉,轻轻将钢笔放了进去。 她转过身,看向陈旸的手臂,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 陈旸嘿嘿一笑。 不疼才怪。 揪皮掐肉最疼了。 但陈旸肯定不会承认的。 林安鱼盯着陈旸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陈旸跟着出去,来到了堂屋。 此刻。 一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刘淑芳看到陈旸和林安鱼走出房间,笑着问陈旸道:“没事了吧?” “没事了,妈,雨过天晴了!” 陈旸知道老妈问的什么,回答的时候,看了一眼坐下的林安鱼。 林安鱼恢复了往日的腼腆,不去和陈旸对视,抿了抿唇,低下头端起了碗筷,神情略显无措。 刘淑芳一看林安鱼这幅模样,知道儿子说得不错,顿时喜笑颜开,要去给林安鱼夹菜。 “妈,你让安鱼自己夹菜!” 陈旸赶紧拦住,说道:“你这样安鱼以后都不敢跟你一桌吃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 刘淑芳笑眯眯给林安鱼夹了一块萝卜,再转头白了一眼陈旸。 “现在有空,咱们聊聊盖房子的事。” 今天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援朝,在饭桌上终于有机会发话了。 “爸,你安排,我都听你的!” 陈旸连忙点头。 陈援朝对于造房子的事,并没有陈旸那么有盼头。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让陈旸明天和老妈一起下地,先把两亩地里的苋菜收了。 “好!” 陈旸点着头,又问道:“爸,还有什么安排?” 陈援朝张了张嘴,但看了一眼刘淑芳,却只是摇头道:“暂时没了。” 对于老爹的突然缄默,陈旸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他察觉老爹有心事,但也没多问,只是麻溜地吃完饭,为修新房子养足精神,收拾好了便早早入睡。 只是第二天,陈旸才知道老爹的心事源于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 老爹陈援朝出了门,说是去隔壁村,把打窑的师傅请过来。 陈旸和老妈则去地里收苋菜,林安鱼负责做饭送水。 中午的时候。 林安鱼带着午饭来到地里,告诉刘淑芳,说打窑的师傅来了,正在家里坐着喝茶。 刘淑芳一听,本来也没当一回事。 毕竟请手艺人来干活,都得好深伺候着,只不过她好奇这手艺师傅的本事,于是随口问了句那师傅的年纪。 林安鱼脸色顿时有些古怪,犹豫着说道:“那个师傅就是……是咱们之前在鸡头村见过的……姓李的大爷……” “李……李老头?” 刘淑芳声音徒然拔高,俨然一副吃惊的样子。 一旁的陈旸,脑子里也瞬间想起那天在鸡头村,那个腰间插着大烟杆,在井口边指点江山的老头。 那个老头很古怪,能认识蛇蜥。 陈旸觉得老爹都提醒自己不要接近那个李老头,应该不至于把李老头请过来吧? “妈,你干嘛?” “你说我干什么?那是个疯老头,你爹这是想不通,惹我生气不是?” 刘淑芳当即不能忍了,扔下锄头就爬上了田坎。 陈旸见状,赶紧提醒道:“妈,千万别激动啊,万一只是同姓呢?” “狗屁同姓!” 刘淑芳回头瞪眼道:“你没看你爹昨晚上支支吾吾的样子啊?我还不了解他,他那时候心里就有鬼了!” 说完,刘淑芳大步一迈,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安鱼站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于是问陈旸怎么办。 陈旸也有些头疼,不知道老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估计以我妈的性格,非得把我爹臭骂一顿,不行,得回去看看。” 陈旸思忖片刻,决定回家里看看情况。 他把地里的工具麻溜收拾起来,和林安鱼一起往家里跑。 跑到家门口,发现院门大开,但院子里一片安静。 陈旸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进院子,就看到老爹、老妈正坐在堂屋内。 堂屋正中央,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手里提着一根又长又粗、像拐杖一样的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浓烈的烟雾迷茫在堂屋内。 陈旸一看认出,那个抽烟的老头正是李老头。 李老头悠闲自在地抽着烟,老妈则抱着双臂,坐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瞪着老爹。 老爹像做错了事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老妈一眼。 陈旸走进堂屋,看到李老头冲着自己笑着,神情带着几分惬意。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可以开工了 李老头应该感觉到了堂屋内的气氛不对。 但他端得住,优哉游哉抽着旱烟。 等陈旸回来时,他笑着转头看向陈援朝,说道:“嘿,你摆不平你屋头的婆娘,还请我来干啥子,我走喽。” 说完,李老头抖了抖旱烟杆,起身就要离开。 陈援朝见状,硬着头皮站起来,拦住李老头说道:“李叔,你别开玩笑了,你手艺好,你走了,我找谁打窑?” “会打窑的不止我一个。” 李老头嘿嘿一笑,问道:“你们村不是有个王跛子吗,他手艺也可以,你咋个不找他呢?” 陈援朝摊手道:“李叔,你也晓得他是跛子,前几年腿断了,早就不打窑了。” “哦。” 李老头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刘淑芳,摇头道:“但你媳妇不高兴我来,我啊,做事不喜欢看人脸色。” 说着,李老头又要走。 陈援朝又去拦。 站在屋檐下的陈旸听明白了。 难道老爹要找李老头,搞半天周围村子能打窑的,也就李老头了。 虽然他理解老妈看到李老头的心情,但也理解老爹。 于是对李老头说道:“大爷,你何必跟我妈计较这些,你有手艺的话,我愿意多花些钱请你,就当让你消气。” “你也别含沙射影了,大家一起高高兴兴把事情办好,你痛快,我也痛快。” 听到陈旸的话,老李头停下脚步。 “你这小娃娃口气挺大的,你能给我多少钱啊?” 李老头饶有兴致地盯着陈旸。 陈旸面不改色,问道:“你要收多少钱?” 李老头嘿嘿笑着,伸出四个手指头,比划道:“四十斤谷子,先结算,再干活,咋个样?” “李叔,这也太贵了一点,少点吧。” 陈援朝刚说完,李老头立马抬腿就走,没带一丁点犹豫的。 陈旸现在不缺钱,以大局为重,叫住李老头,说道:“行,就四十斤谷子,我折算现钱给你。” 说完,陈旸抽身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出来时,手里已经捏着几块钱的毛票。 他将钱交给李老头,同时说道:“大爷,我看在我爸的分上,多给你算了几毛钱,希望你不要生气了,快点帮我们把砖窑码起来。” “嗯,你小子还挺会做事的。” 李老头接过毛票,居然没有去数,笑呵呵揣入自己包中,点头道:“行,你们快点把地给我腾出来,早点弄完了,我也好早点走,免得碍你们某些人的眼。” “李叔,我带你先去地里看一看,看下哪里合适修房子。” 陈援朝一边领着李老头往自家两亩地走去,一边回头对陈旸道:“你也跟着来。” “好,马上来。” 陈旸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老妈,见老妈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 等老爹带着李老头出了门,陈旸转头安慰老妈道:“妈,别生气了,爸也是没办法,不然也不会请那个李老头的。” “哎呀,我没生气!” 刘淑芳不耐烦道:“我要生气的话,回来就跟你爸吵架了。” 陈旸愣了愣,好奇问道:“妈,那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心里烦。”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拧着眉毛说道:“其实我知道李老头的本事,他不仅会打窑,更会看地基,你爸领他去地里面,估计就是看方位去了。” 李老头还会看风水? 这倒是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见老妈闷闷不乐,他只好严肃问道:“妈,你不会是担心李老头阴着害我们吧?” “我只是烦李老头,跟他也无冤无仇,他倒不至于害我们。” 刘淑芳摇了摇头,眉毛拧得更紧了,说道:“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总感觉让李老头来会出事。” “妈,你把我说糊涂了,你到底感觉哪里会出事?” “不知道!” 刘淑芳说完,有些郁闷地站了起来。 见林安鱼还站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动静,于是让陈旸去陪着林安鱼。 “地里也没多少菜了,剩下的我去收,我顺便盯着李老头。” 刘淑芳朝院子外走去。 说来说去,她还是不放心李老头。 家里只剩下了陈旸和林安鱼。 等老妈离开以后,陈旸看向林安鱼,问道:“安鱼,你说我妈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不知道。” 林安鱼认真思忖着,摇了摇头,说道:“但我比较相信阿姨。” “是吗?” 听到林安鱼这样说,陈旸点头道:“那看样子我也要留意李老头了。” “你也觉得阿姨是对的?” “不……” 陈旸盯着林安鱼明亮的双眸。 他无法确定,林安鱼会不会回应自己的暧昧话语。 于是深吸一口气,神态认真地说道:“安鱼,我觉得你是对的。” 林安鱼看到陈旸认真的模样,以及话中隐含的意思,本不想回应,可脸颊却情不自禁地微微泛红。 她察觉到了这一点,顿时变得扭捏起来。 “谁说我是对的……” 林安鱼小声嘀咕一句后,快步朝厨房走去。 陈旸好奇问道:“安鱼,不是已经吃过饭了,你去厨房干嘛?” “你说干嘛,锅碗还没洗,而且你们下午要忙,这天也要热起来了,我得给你们烧些一些开水,等凉了好喝。” 厨房里的林安鱼,匆匆回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 陈旸不由笑了起来。 他看向厨房,心中构想着一个贤惠的妻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忙碌的场景。 就是这种围绕在生活中,不易察觉的细腻,让陈旸无比的憧憬。 下午晚些时候。 老爹和老妈,背着几筐苋菜,从地里回来了。 李老头跟在最后面,三人进入堂屋,林安鱼给他们倒上凉白开。 陈旸则询问老爹,地基选得怎么样了? “都选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工,一边挖地基,一边打窑。” 陈援朝说话的时候,看着李老头,李老头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显然这是他们商量后的结果。 “另外,明天村里的人也会来帮忙,到时候大家一起挖土,挖木头……” “明天开始,要忙起来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整幺蛾子 第二天。 陈家修新房子的事,整个牛家湾都知道了。 有要来帮忙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站得老远,冲着陈家方向吐口水的。 老爹陈援朝找了几个平时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村民来帮忙。 这几个村民,算得上陈旸的“叔叔”辈。 他们来得时候,喝着老爹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茶叶,坐在堂屋里商量去哪里砍木头。 李老头也从鸡头村带了几个帮手来,说是烧砖烧瓦的事他们负责。 陈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一屋子坐满了人,也有靠墙站着的,和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的。 老爹和他们聊着,最后决定就去村外河对岸的林子砍树,牛心山上就不去了,山高路陡的,搬运木头费劲。 林安鱼基本成了打下手的,帮着老妈在厨房烧水,烧好了水,又去给众人倒水。 “等下吃了午饭,你们几个就跟我出发,去砍木头回来,你们几个去地里挖土打地基,今天开始就拜托大家了。” 陈援朝一边给众人交代,一边笑呵呵表示,等房子盖好以后,一定再请众人吃个席。 “陈大哥,阔气了哦!” 有人笑着调侃。 毕竟陈家能修房子,众人都猜测陈家有了家底。 陈援朝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是阔气了,只是按照请人帮忙的规矩,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要把规矩落实完。 众人听了,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道:“陈大哥,你的幺儿喃?” “喏,回来了。” 陈援朝指了指院子门口。 众人转头看过去,看到陈旸左手拎着一只大公鸡,右手提着香蜡纸钱。 他去了一趟镇上,买回来这些东西,是为了开工前做准备。 这是李老头要求的。 陈旸放下大公鸡和那些烧纸,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挨着给堂屋内的“叔叔”们散烟,嘴上说着客气的话,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这一套流程下来,有人就夸道:“陈大哥,以前我只是听说,现在一看,你这个幺儿当真变懂事了啊!” 这话说得陈援朝和刘淑芳心里美滋滋的。 陈旸对这种夸奖早就免疫了,但为了显是后辈的谦虚,他咧着嘴笑了几声,就去院子里摆桌子去了。 来帮忙的有十几个人。 这么多人,吃饭只能去院子里吃,桌子也是刘淑芳找邻居借的。 吃饭的时候,她就把邻居也叫了过来。 这样一来,吃饭的人更多了。 众人吃的米饭,是陈旸买回来的那一袋百斤的大米,一顿饭就煮了五斤多的米,煮出来满满一大盆。 中午吃的菜,就是从地里收回来的苋菜。 一张桌子上虽然没有肉,但米饭管饱,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够了。 何况堂屋内,陈旸和刘淑芳还有林安鱼坐的一桌,也是米饭就着苋菜。 众人见主人家也是这么吃,自然更没有意见了。 院子里,所有人吃得不亦乐乎。 中途的时候,李老头起身添饭,饭盆就在桌子上,他却走向了厨房。 刘淑芳见了,怕这老头整幺蛾子,站起来招呼道:“李老头,厨房里没吃的,你端个空碗进去,也只能端着空碗出来。” 但李老头不听,执意走进了厨房。 “去,帮那个死老头打饭,免得他在我们厨房里乱翻。” 刘淑芳怕李老头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于是让陈旸出面找借口制止。 陈旸跑到厨房,发现李老头端着空碗,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角落里的那一袋百斤大米。 “大爷,饭在外面,我给你打。” “你个小兔崽子,是怕我偷你米是不是,我看一眼不行?” 李老头转过头,先是瞪了一眼陈旸,下一秒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问陈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怕我偷你们家的米?” 陈旸心说李老头莫非真是神经病? “大爷,你一把年纪了,那么大一袋米你也背不动,我不怕你偷多的,我就怕你把腰闪了。” 陈旸笑着回了李老头一句。 李老头也嘿嘿一笑,说道:“哪个说的偷米要我亲自动手,你看着吧,你这袋米我要定了。” “大爷,不要乱开玩笑。” 陈旸感觉李老头不像随便说说的样子,好像真在打那一袋大米的主意。 但你打就打吧,还当着主人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挑衅吗? 陈旸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嘿嘿嘿……” 李老头笑了笑,将目光从那袋大米上收了回来,转身出了厨房。 陈旸跟着走出厨房,看着李老头走到院子的饭桌旁。 李老头抬起他的空碗,老爹陈援朝就起身接了过去,替李老头添饭。 似乎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院子里,众人继续有说有笑的吃饭。 陈旸见状,这才返回了堂屋,坐下继续吃饭。 刘淑芳问道:“那死老头在厨房里干啥?” “没干啥。” 陈旸拿起筷子摇了摇头。 他怕老妈担心,只说道:“这个李老头确实有些疯癫,等打好了窑,就喊我爸快点把他请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妈说完,给林安鱼夹了一筷子菜。 林安鱼轻声说了句谢谢,引来刘淑芳的不满。 “安鱼,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以后你跟陈旸结了婚,更是亲上加亲,不许再跟我客气了。” “我知道了……” 林安鱼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转头看了一眼陈旸,又给陈旸夹了一筷子菜。 陈旸跟着故意说了句谢谢,惹来了林安鱼的白眼。 下午的时间,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援朝带着几个人出了村子,去河对岸砍树。 李老头也带着他们鸡头村的几个人,去地里挖土打窑。 陈旸本来是打算跟着老爹一起去砍树的,但怕李老头整出幺蛾子,于是转而去了自家地里,要盯着李老头。 李老头整没整幺蛾子,陈旸不知道。 陈旸只知道,自己刚到地里,李老头就给他出了难题。 “小娃儿,我们都从隔壁村过来的,晚上也懒得回去了,你给我们想个办法,让我们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手脚麻利 陈旸一听,这李老头要求还挺多的。 好在李老头的条件也不苛刻,只是要在地里搭两个棚子,让他们鸡头村的几人晚上能睡在棚子里。 这样也算是包吃包住了。 陈旸心想这也合理,毕竟李老头几个人,每天往返鸡头村也耽搁时间。 把时间节约出来,早点烧好砖,也能让李老头早点滚蛋。 于是,下午的时候,李老头几个人在地里挖土打窑,陈旸负责给他们搭棚子。 搭棚子需要材料啊。 除了木头以外,一般都是茅草或者肥料袋子当顶棚。 但五月份找不到干茅草,肥料袋子也是稀罕物,一般都被村民做成了衣服,搭棚子有些奢侈。 所以陈旸只能想办法,去山上割点草叶子来,用作当临时的顶棚。 既要上山,又要看着李老头。 陈旸没办法,只能把叶儿黄领到了地里,让叶儿黄看着李老头。 他则背上背篓,带上镰刀和古苗刀上了牛心山。 这里提一下。 陈旸带上山的镰刀,是之前他在山上砍狼砍得卷了边的那把。 不过已经被老爹陈援朝重新打磨过,用来割草没问题。 上山以后,陈旸顺便去看了一眼狐狸套。 好几天没来一趟,套子里又困死了两只野兔,其中一只已经臭了。 陈旸将那只还没臭的解下来,装入了背篼。 另一只臭了的,他直接扔到林子里,算是回馈了大自然。 等重新布置完狐狸套,陈旸就开始寻找杉木。 杉木的皮防水防腐,用来搭棚子很合适,而且杉木在牛心山上很常见,剥起来也很省力,一剥就是一大片。 因此,陈旸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山上剥了一背篓的杉木皮。 到这里,陈旸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他离山下也不远,现在下山,费不了半个小时功夫。 然而就在陈旸往山下走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簌簌的声响。 那动静一听就是有东西藏在里头,而且个头比野兔大。 陈旸顿时停了下来,转头盯着身后的灌木丛。 那片灌木丛离他大概二十米,在他转身的瞬间,响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起初,陈旸并没有在意,继续往山下走。 可刚走出十来步,身后再次传来“簌簌”的声音,就像是脚步似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跟在了陈旸身后。 当陈旸再次停下脚步时,那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扫视了一下身后的灌木丛,猜测灌木丛里藏了什么机灵的野物。 一停下就没动静,只能说明对方盯上了自己。 这就有些稀奇了。 个头不大,还敢盯上人的野物不多见。 陈旸只知道,非洲有一种白鸟,个头不大,但很喜欢跟在人屁股后面。 它们不是喜欢人,只是知道大型动物路过时,容易把藏在草里的虫子惊飞起来。 于是它们就跟在后面,啄食那些飞出来的虫子。 但这里不是非洲。 陈旸盯着那个灌木丛,盯了一会儿,发现灌木丛里静谧一片,只有一阵阵山风吹过,吹得周围树木“沙沙”作响。 这个时候,陈旸就很想念叶儿黄了。 要是叶儿黄在的话,那东西肯定藏不住,叶儿黄能把它揪出来。 到这时。 陈旸都没有害怕藏在灌木丛里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对方个头不大,对自己应该造成不了威胁。 但为了保险起见,陈旸抽出古苗刀,冲着那片灌木丛大叫了一声,想以此惊走那个东西。 喊叫之后,灌木丛内依然没动静。 陈旸心中更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藏在了灌木丛中,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但好奇容易害死猫啊。 陈旸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一会儿,果断转身往山下走。 没一会儿,他身后再次响起簌簌声。 那东西果然又跟了上来。 陈旸心中略微吃惊。 他加快脚步,发现那东西也跟着加快脚步,始终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可每当他停下时,身后那东西也跟着停下来,不知藏在什么地方,陈旸几次回头,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看样子,那东西不仅机警,而且动作悄声迅捷。 可气的是,那东西就跟在陈旸身后,也不闹腾一下,也不搞偷袭。 而且那“簌簌”的动静,还是那东西故意走草丛发出来的。 陈旸心里窝火,感觉自己好像被戏耍了一样。 可这个火还没办法发泄。 无奈,陈旸只能加快脚步朝山下走,一路听着背后的簌簌声响,直到来到山脚时才消失。 到这里,陈旸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居然被汗水浸透了。 兴许是走得急了才流的汗? 又或许因为其他的? 牛心山最近有些不同寻常。 陈旸暗暗发誓,下次上山,至少要把叶儿黄带上,否则一个人在深山林子里,就跟瞎子一样。 快傍晚的时候。 老爹陈援朝带着几个人从河对岸回来,他们带回来了不少木头。 陈旸挑选了几根细的,在两亩地的边缘位置搭建棚子的骨架。 李老头和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手脚的确很麻利。 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通过挖土的方式,搭建出了一个土窑的雏形。 “行了,今天的活干完了。去看看那个小娃,把咱们的棚子搭得怎么样了。” 李老头招了招手,带着几个人来围观陈旸搭棚子。 对于陈旸来说,搭棚子并不是难事,毕竟野外生存训练里面就有这一项。 他将木棍扎入土里,再用从山上带下来的藤条,将几根木棍绑在一起,等李老头几人来看的时候,棚子也搭出了雏形。 李老头就笑道:“陈援朝的娃跟陈援朝一样,生了一双干活的手,都是干活的命。” 陈旸听这话似在夸奖,也更似在挖苦。 他没搭理,继续搭着棚子。 没多久,晚饭做好了。 老妈来到地里,叫众人去吃饭。 陈旸正在给棚子盖杉木皮,只差一点完工,于是等众人离开后,一个人留在了地里收尾。 天边染红的霞光,映照在灰蒙蒙的田地间。 一阵风吹来。 陈旸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簌簌”声……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什么东西跟来了 背后的声音很熟悉。 难道是山上的东西跟过来了?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那玩意儿体型不大,不是猛兽,没那么大胆子。 想到这里,陈旸停下搭棚动作。 他正要转身,身后那“簌簌”声响就消失了。 妈的! 陈旸暗骂了一声,抽出腰间的古苗刀,转身朝几十米外的地里看去。 那里有一排丝瓜架,尚未结瓜。 嫩绿的藤叶爬上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可以看到在丝瓜架之间,有一道麦黄色的小东西不断穿梭,朝着陈旸的方向跑来。 “汪!” 那小东西叫唤了一声,钻出丝瓜架,快速朝陈旸跑来,欢快的摇着尾巴。 是叶儿黄。 陈旸愣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眼睛却盯着叶儿黄跑来的方向,心中疑惑刚刚的动静,难道是叶儿黄发出来的? “叶儿黄,你又把鼻子蹭得那么脏?” 陈旸拍掉叶儿黄嘴筒边的泥巴,心想应该是自己多疑了。 他回来的时候忙着搭棚,也去没管叶儿黄,以为叶儿黄已经跟着其他人离开,没想到竟然跑到田里撒欢去了。 猎狗精力旺盛,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叶儿黄,吐着舌头哈哈喘气,应该是在地里玩疯了。 天色不早。 陈旸转头看了眼自己搭的棚子。 两个棚子,只搭了一个,那一个棚子还差几块杉木皮没搭上去。 周围人都没有,陈旸肚子也饿了。 恰在这时。 身穿对襟花褂子的林安鱼,出现在了田坎上,远远朝陈旸这里走来。 陈旸猜测是来叫自己回去吃饭,于是拍了拍叶儿黄的狗头。 “走,我们回去吃饭。” “汪!” 叶儿黄先一步跳上田坎,陈旸也跟着跳上去,朝林安鱼走去。 他走近时,发现林安鱼正一脸嗔怪的盯着自己,心中揣测,问道:“安鱼,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为什么来?” 林安鱼白了陈旸一眼,反问道:“饭都已经做好了,大家也都上桌了,你还不回来,是没饿吗?” “原来你一直惦记着我啊?” 陈旸咧嘴笑了起来。 “谁惦记你了。” 林安鱼俏脸霎时一红,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陈旸赶紧跟上。 两人加一狗,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安鱼,你喜不喜欢花花草草,要不我给我们的新家修一个后院,里面种些花草什么的。” 回去路上,陈旸找话题和林安鱼聊。 “我对花草的感觉一般,不过……” 林安鱼转过脸,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我姐姐很喜欢花草。” “呃……” 陈旸被噎得神色一滞。 “你怎么了?” 林安鱼饶有兴致地盯着陈旸。 陈旸心知此刻不能说错话,思忖一番,转移话题道:“院子还是得修,到时候把叶儿黄养在里面,等它长大了,再给它配条母狗,下一堆的小猎狗,让它们在院子里玩耍。” “叶儿黄才多大呀,你就着急替它考虑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陈旸的话逗乐了。 林安鱼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叶儿黄,眼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狗长得很快的!” 陈旸一脸认真说道:“等再过几个月,秋天到了,叶儿黄也就长成大狗了,到时候在新家里,也该给它张罗媳妇了。” “是吗?” 林安鱼将目光从叶儿黄身上,转移到了陈旸脸上,微微眯起眼眸,问道:“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呢?” “也不算吧……” 陈旸本来就打算借着这个话题,再试探一下林安鱼对结婚的态度。 于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就是想着好事成双,我俩结婚以后,也不能让叶儿黄单着。” “那也应该是好事……成三。” 说完,林安鱼停下脚步。 田坎路窄,陈旸回过头一看,发现林安鱼低头沉默起来。 他看着林安鱼低垂的额头,等着林安鱼继续开口。 “陈旸,我说过等我姐姐结婚以后,我才会跟你结婚,” 过了一会儿,林安鱼抬起了头,理了理鬓角的几缕发丝,眼神真切的看着陈旸,“所以你别着急,好吗?” 陈旸听着林安鱼认真的语气,心想林安柔果然成了林安鱼的心结。 好消息是,林安鱼愿意嫁给自己。 但坏消息是,谁也不知道林安柔什么时候会结婚? 这就让陈旸哭笑不得了。 林安鱼见陈旸没说话,试着打破沉闷气氛,问道:“你肚子不饿吗?” “当然饿了。” 陈旸赶紧应了一句。 林安鱼闻言,轻轻拉了一下陈旸的衣角,语气变得轻柔起来,说道:“那我们快回去吧。” 明明是个小姑娘,心里装着一箩筐的心事,反而安抚起了陈旸。 林安鱼那副故作坦然的姿态,被陈旸看在眼中。 陈旸心中情绪奔涌,下意识牵起林安鱼的一只小手,说道:“安鱼,路不好走,我牵着你回去。” “陈旸,别这样,万一被人看见……” 林安鱼瞬间有些慌了,想要收回手,却被陈旸牢牢攥住。 陈旸扭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田地里空空荡荡,哪有一个人影,于是果断牵着林安鱼往家的方向走。 林安鱼跟在陈旸身后,兴许是因为害羞,兴许是因为田坎狭窄,被陈旸这样牵着走,她的步调变得不太不协调。 “陈旸,松开我吧,这样不好走路……” “没事,已经快到家了。” 快到家门口时,陈旸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群人的说话声,这才松开了林安鱼。 此刻,林安鱼的脸上已经是绯红一片。 “你……你先进去,我在……在这里透透气……” 林安鱼怕被人瞧见脸上的端倪,果断站在院门外不进去。 陈旸见状,只好给林安鱼恢复情绪的时间,留下叶儿黄和林安鱼待在一起,独自进了院子。 院子里,帮忙修房子的那群人,已经端碗围坐在了桌子前。 老妈刘淑芳看到陈旸回来,疑惑问道:“安鱼呢?她不是叫你回来吃饭吗?怎么不见她人呢?” “她就在外面,正陪叶儿黄玩呢。” 陈旸笑呵呵找了个借口。 第二百三十九章 怀疑 “这孩子,还不回来吃饭。” 老妈刘淑芳准备出门叫林安鱼,被陈旸拦住了。 “妈,你别管了,安鱼等一下就进来。” 陈旸冲老妈眨了眨眼。 刘淑芳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领会到了陈旸的意思,倒也不出去了,只是嘀咕了一句什么。 接着,她催促陈旸去洗手。 “妈,知道了。” 陈旸满口答应着,却一个人钻进了厨房。 趁着四下无人,他闻了闻刚刚牵了林安鱼的那只手,不由会心一笑。 那股淡淡的梨花香味,陈旸才不舍得立马洗掉呢。 夕阳下。 院子里响起了阵阵谈笑声。 那帮来帮忙的人,围坐在院子里,吃着陈旸家的大白米饭,嘴里赞不绝口。 见陈旸一直没从厨房出来,刘淑芳在外面催促了一声。 陈旸这才匆匆舀了一大碗米饭,走出厨房后,发现林安鱼已经领着叶儿黄回来了。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退散,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屋,坐上了饭桌。 陈旸也端着饭来到桌前坐下。 跟中午一样。 晚饭也是陈旸和老妈还有林安鱼坐一块吃饭。 老爹陈援朝依然坐院子那桌,负责招呼来帮忙的那一帮人。 只不过陈援朝提前去村口打了两瓶酒,饭没吃几口,已经和众人喝了三盅了。 堂屋里的老妈见了,虽然没出面阻拦,但脸色很不好看,一直在陈旸面前数落着陈援朝。 陈旸转头看向老爹那桌,目光却不在老爹身上,而是注意到了另一边的李老头。 李老头没喝酒,也没吃菜。 陈旸之所以会注意到李老头,是因为无意间看到,李老头趁着旁边人不注意,从自己碗里扣了一坨白米饭,揣入了自己衣兜里面。 然后,李老头旁若无人的起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鉴于中午的时候,李老头说过要偷那袋百斤重的大米,所以陈旸留了个心眼。 “妈,我吃去撒泡尿。” 陈旸放下碗筷,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圈,发现李老头正朝着田坎走去。 起初,陈旸以为李老头是去撒尿。 可很快,他就发现李老头独自一人走在崎岖的田坎上,越走越远。 此刻,天色暗沉,四下灰蒙蒙的。 田坎间,李老头的身影也变得朦胧起来。 陈旸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天都要黑了,这老头这是要干嘛去 ? 他悄悄跟在李老头身后,想要看看李老头想搞什么鬼。 可跟着跟着,陈旸就觉得不对劲。 他发现李老头正朝着他们家的那两亩地走去。 李老头一路走入陈旸家的地,却没有在地里停留,而是朝着对面那片丝瓜架子走去。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心中顿时激灵一下。 不久前,陈旸才在丝瓜架下,听到了那熟悉的“簌簌”声。 现在,看到李老头走到丝瓜架前停下,陈旸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他想看看李老头到底要干什么,于是翻下田坎,猫着腰,小心翼翼朝那片丝瓜架摸过去。 在距离丝瓜架还有十多米的地方,陈旸停了下来,从田坎后探出头,紧紧盯着李老头。 此刻天色很暗。 陈旸只看到李老头伸手往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虽然看不清,但陈旸猜测应该是李老头揣进兜里的那团米饭。 他看着李老头将那团米饭,往丝瓜架里扔去。 紧接着,就见李老头冲着丝瓜架,自言自语地说道:“快来吃,多的是,嘿嘿,要吃饱哦。” 随着李老头话音落下。 没一会儿,丝瓜架内响起了一阵令陈旸熟悉的“簌簌”声。 陈旸脑子顿时就嗡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看到丝瓜架里,闪过一个黑影,速度很快。 由于天色太暗,陈旸压根看不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隐约看到那黑影的个头,比叶儿黄大不了多少,身形修长,拖着一条长尾巴。 李老头养了个什么东西? 陈旸心中震惊。 虽然没看清那个东西的模样。 但从黑影一闪而过的形状,他推断出那个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家畜。 这个怪老头…… 这时,陈旸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怀疑白天在山上跟踪自己的,压根不是山里的野物,而是李老头养得那个东西。 但这只是怀疑。 要想弄清这点,只能问李老头了。 但李老头这么古怪,陈旸估计就算是问李老头,李老头恐怕也不会老实交代。 想到这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陈旸看了一眼蹲在丝瓜架前的李老头,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 他匆匆回到院子,无事发生一样坐回桌子前。 刚坐下,老妈就疑惑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旸夹了一筷子菜在林安鱼碗中,转头冲老妈嘿嘿笑道:“想拉肚子,结果没拉出来,耽搁了点时间……” 老妈闻言,没有多想,让陈旸抓紧时间吃饭。 陈旸答应完,端着碗扒拉起了米饭。 但没扒拉几口,就看到李老头也走回到了院子里。 看到李老头这么快回来,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自己会不会被李老头发现了。 他快速吃完饭,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的老爹和众人喝酒,只是偶尔将目光落在李老头身上,观察李老头的动静。 但李老头接下来的表现很正常,将米饭吃完后,也喝了几杯酒,和旁边人吹了一会儿牛,始终没有出现让陈旸觉得怪异的举动。 “今天就这样了,明天希望大家早点来帮忙,饭菜照样管够。” 半个小时后,老爹陈援朝招呼了一声。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酒足饭饱的众人准备散席。 陈援朝叫来帮忙的人,都是牛家湾的村民,出门走几步就到自己家。 李老头和他叫来的几个鸡头村村民,因为棚子没有搭好,只能摸着黑走好几里山路回鸡头村。 陈旸和老爹一起,在院门口送众人离开。 当李老头经过陈旸面前时。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陈旸说道:“小娃娃,来,我跟你说件事。” 第二百四十章 狼吞虎咽 “什么事?” 陈旸盯着李老头,第一反应是心生戒备。 李老头不答,只是抽出腰间的那杆长长的烟杆点燃,深吸一口旱烟,意味深长盯着陈旸。 “李老头,你走不走哦?” 跟着李老头来的几个人,已经在院子外催促起来。 李老头吐了一口烟,冲那几人不耐烦地摆手道:“催啥子催,你们先等着,我跟这个娃娃说几句话,马上就过来。” 站在陈旸旁边的陈援朝,疑惑看着李老头,问道:“李叔,你找我儿子啥事啊?” “没啥子,摆两句龙门阵。” 李老头说完,端着旱烟杆走到院外一处无人的角落,一边继续抽着烟,一边静静等着陈旸。 陈旸见李老头一副不达目誓不罢休的样子,便决定看看李老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走出院子,来到李老头跟前。 “大爷,说吧,什么事?” 李老头见陈旸来了,放下旱烟杆,嘿嘿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今晚上,看好你家的那袋米哦。” 他这话说的突兀。 陈旸愣了一下,心想李老头这话什么意思,该不会真想来偷米吧? 还是今晚上来偷。 他怎么偷? “大爷,你要是稀罕米,你帮我们忙的这段时间,就多吃一点。” 陈旸抱着心中疑惑,面不改色继续道:“但是我也说了,这种玩笑没必要开。” “嘿嘿嘿,我没玩笑。” 李老头十分自信,凑到陈旸面前,神秘兮兮说道:“我不亲自来偷,我养了个小玩意儿,我喊它来偷。” “你养了个什么?” 陈旸想到刚刚在丝瓜架前看到的一幕,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微眯双眼,审视着李老头,质问道:“大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请你来帮忙,也没有亏待你,你要是搞事的话,别怪我不尊重老人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敢威胁我,你爸都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李老头依然脸上笑呵呵的,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陈旸越发笃定李老头包藏祸心,态度更加坚决,警告道:“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跟你没什么交情,不会像我爸那么客气。” “你这小娃娃有意思,有意思,嘿嘿……” 李老头浑然不在意陈旸的警告,嘿嘿笑着收了旱烟杆,慢悠悠朝着不远处等着他的那几个人走去。 他走过去对那几人说道:“让你们等久了,走,我们回去,明天早点来帮陈援朝做事。” 说完,李老头和那几个人离开,往鸡头村而去。 陈旸看着李老头的背影,意识到老爹把这个老头请来帮忙,恐怕是招来了一个大麻烦。 正好这时,陈援朝走过来,问李老头跟陈旸说了什么。 陈旸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李老头说要偷我们家的米,今晚上就来偷,他刚刚在提醒我。” “什么?” 陈援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马摆手道:“咋可能,他疯了啊?他那么大年纪,咋偷那么大一袋米?再说,偷东西哪有告诉主人家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陈旸无奈一笑,思索片刻,说道:“爸,要不我们换个师傅帮我们打窑,附近村子没人,我就去远点找,我不信找不到会打窑的。” 陈援朝摇头否定道:“那不行,谷子都给人了,你不要李老头来帮忙,他也不会退我们谷子的。” “不退就不退。” 陈旸为了家里平安,也不在乎谷子了,说道:“我妈说得对,这就是个疯老头,让疯老头帮我们做事,怕是迟早要出事。” “莫乱说!” 陈援朝赶紧止住陈旸的话,回头看了眼院子里,低声道:“我好不容易说服你妈,让李老头来做事,要是你妈听到了,肯定又要跟我吵架。” 陈旸见老爹对李老头一副念念不舍的样子,疑惑道:“爸,真的只是找不到人,你才找李老头来的吗?” “真的!” 陈援朝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陈旸不信,试探问道:“爸,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你是觉得对不起李老头,所以才会喊他来帮忙的?” “你……你咋个这样想?” 陈援朝滞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陈旸。 陈旸听老爹的语气,心中的猜测顿时落实了七、八分。 之前在鸡头村的时候,他就发现,老爹在面对李老头时,带着天然矮半分的气势。 之后老爹也说,是因为当初他和李老头的女儿搞对象。 但没成。 至于为什么没成,老爹却没交代。 加上李老头的女儿后来又死了,怎么死的,老爹也没说。 所以陈旸猜测,这里面恐怕还有另一段故事。 因此,陈旸趁机问道:“爸,讲一讲你跟李老头女儿的事呗?” “那些事有什么好讲的?” 陈援朝听到这话,像是半途清醒了一样。 他神情和强调立马变得威严起来,对陈旸严肃道:“我告诉你,李老头是有些怪,但只要你不去招惹他就不会有事,所以别想换人的事了。” “爸……” “行了,赶紧回屋,免得你妈又啰嗦!” 陈援朝打断陈旸的话,转身进入了院子,留下一脸错愕的陈旸。 陈旸发现,老爹对李老头不是怕,而是忌惮。 似乎这个老头身上,藏着什么厉害的本事。 只可惜。 他想问的,老爹都不愿意多说。 没办法,陈旸只能装着心事,回到了院子。 老妈和林安鱼,在厨房洗着碗筷。 老爹则照旧坐在台阶上,抽着他的旱烟。 只不过和平时不同,这时的老爹一边吐着烟,一边皱着眉。 神色间,充满了一股浓稠不化的凝重。 陈旸见状,打消了向老爹继续追问李老头的念头。 他将桌椅板凳收拾好了,又给叶儿黄喂了一些剩菜剩饭后,便一直蹲在鸡棚,看着叶儿黄吃饭。 都说看人吃东西,能使人心情愉悦。 看狗狼吞虎咽,也颇为消遣。 等叶儿黄吃完了剩饭,又等老妈和林安鱼收拾完厨房。 陈旸将叶儿黄抱去了厨房。 “叶儿黄,把厨房看好,今晚一粒米都不能掉!”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叶儿黄 陈旸虽然不相信李老头能偷走米。 但为了防范于未然,还是将叶儿黄安置在了厨房,并且锁上了厨房门。 老妈狐疑陈旸犯了什么毛病。 但陈旸没解释,打了个哈哈,洗漱完就回房间准别睡觉。 躺床上没一会儿,陈旸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听到叶儿黄叫了几声。 之后,外面一片安静。 陈旸困于觉中,直到第二天早上,第一个从床上起来。 他起床后,回想起昨晚听到叶儿黄的叫声,于是第一时间来到厨房。 打开厨房门,陈旸听到一声清脆的犬吠。 “叶儿黄。” “汪!” 叶儿黄从灶台后面跑出来,欢快地甩着尾巴。 陈旸见叶儿黄精神十足,猜测昨晚叶儿黄应该睡得不错,只是不知道半夜为什么突然叫了几声。 他蹲下来,正要摸一摸叶儿黄的狗头,却发现叶儿黄的嘴吧上,沾了一团灰粽色的绒毛。 “叶儿黄,别动!” 陈旸小心翼翼从叶儿黄嘴里取出那团绒毛,粗一看,有些像鸭绒,但其中夹杂地深灰色的细毛,有些粗糙。 很明显,这是其他动物的发毛。 但叶儿黄的嘴上怎么会有其他动物的毛发,这和叶儿黄昨晚的叫声是否有关? 陈旸心中疑惑,巡视一圈厨房,最后看向角落里的那一袋近百斤的大米。 这一看,他心里突突了一下。 只见米袋子上出现了两道清晰的抓痕,像是被猫抓的一样,抓出两道细长的口子。 索性口子不深,没有将米袋子彻底抓破,地上只撒了点零星的大米。 陈旸见状,怀疑昨晚上有什么动物进了厨房,想偷米吃,结果被叶儿黄发现,搞不好叶儿黄和那个神秘的动物还打了一架。 很明显,叶儿黄成功守护住了大米。 没有破掉的米袋,和叶儿黄嘴里的绒毛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让陈旸疑惑的是,那个动物是怎么进入厨房的。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厨房的门窗。 门窗是完好的。 说明那个动物是从其他地方进入厨房的。 “汪!” 叶儿黄突然叫了一声。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叶儿黄走到灶台边,狗头对着灶膛。 灶膛是平时烧柴的地方,里面积累了不少的草木灰,一些草木灰零落撒在灶膛外。 起初陈旸没在意。 以为撒出来的草木灰,是叶儿黄昨晚弄的。 可看到叶儿黄认真地盯着灶膛,陈旸立马明白了,那动物是顺着外面的烟囱,通过灶膛钻进厨房的。 多半最后也是钻进灶膛,爬上烟囱逃出去的。 陈旸蹲下来,趴在灶膛口,和叶儿黄一起往里面张望。 灶膛里除了草木灰,什么也没有。 那动物早就跑得没影了。 “真他/娘的稀奇。” 陈旸暗暗感慨,除了耗子以外,居然还有盯上粮食的动物,无论个头还是胆子,都比耗子大很多。 他庆幸自己昨晚把叶儿黄放进了厨房,否则那袋大米肯定要被糟蹋。 “叶儿黄,今天和我上山,要是抓了野兔,我单独奖励你一只。” 陈旸揉了揉叶儿黄的狗头。 心想叶儿黄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没怎么吃过肉。 作为这个家的二号功臣,还真是委屈了,以后得对叶儿黄好一些。 “先弄早饭吧。” 陈旸从地上爬起来,将那袋大米绑好。 米袋旁边的那袋五十斤的面粉,袋子安然无恙,陈旸舀了一盆面粉,准备蒸点馒头出来当早饭。 老爹、老妈和林安鱼陆续起了床。 陈旸和面的时候,林安鱼来到厨房内烧水。 看到叶儿黄也在厨房里,她转头问陈旸道:“你昨晚听到叶儿黄叫没有?” “听到了。” 陈旸点了点头,问道:“怎么,你也听到了?” “嗯。” 林安鱼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回忆道:“昨晚叶儿黄叫得可凶了,我听到动静好像是厨房里传来的,当时还很奇怪,第一次听到叶儿黄这么凶,好像在跟谁打架一样。” 昨晚林安鱼先一步回了房间,并不知道陈旸把叶儿黄安排到厨房的事。 “安鱼,你昨晚没睡好吗?” 陈旸有些疑惑。 他昨晚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叶儿黄叫声,没有听出叶儿黄叫得有多凶。 但听林安鱼讲述,似乎当时她已经醒了。 “嗯,昨晚上我醒过一次,是被吵醒的。” “吵醒?是叶儿黄吵的吗?” “不是!” 林安鱼回忆着,果然摇头道:“昨晚半夜,我房间的窗户砰砰地响了几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我窗户,动静还不小,当时就把我惊醒了。” 陈旸一听,连忙问道:“你看没看到什么东西撞你窗户,还有……安鱼,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林安鱼笑了笑,继续说道:“我醒来以后,只看到窗户上有个影子晃过,没看清是什么,但看起来有些像……像叶儿黄。” “叶儿黄?” 陈旸暗暗吃了一惊。 心想叶儿黄昨晚被关在厨房,怎么可能出现在林安鱼房间的窗户前。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脚边的叶儿黄。 叶儿黄也微微歪头,望着陈旸。 这时,林安鱼添好了柴火,起身时,也是迷茫地看着叶儿黄,说道:“那影子的个头和叶儿黄差不多大,我还看到了它的尾巴,不过……尾巴好像比叶儿黄的长一些。” “汪!” 叶儿黄站了起来,冲着林安鱼摇尾巴。 “鬼精灵。” 林安鱼嗔笑一声,弯下腰,伸出一只细嫩小手,在叶儿黄的脑袋上轻轻一点,叶儿黄的尾巴顿时摇得更欢了。 陈旸已然明白,出现在林安鱼窗户上的,多半就是那个进了厨房的神秘动物。 只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安鱼,你醒了之后,多久听到叶儿黄的叫声的。” “没过多久,大概两分钟不到吧。” 陈旸明白了,走出厨房,看向林安鱼的房间。 房间窗户有个突出十公分左右的窗沿。 那个动物应该是跳上窗沿,一路沿着土墙,攀上房顶,再从房顶钻进的厨房烟囱。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探究竟 陈旸安慰林安鱼,说昨晚出现可能是猫。 但实际上到底是什么动物,只有叶儿黄清楚了。 不过昨天那个李老头说了要偷大米,晚上就出这档子事。 要说两者没关系,打死陈旸也不相信。 稍晚一些。 帮忙的人陆续来到陈家。 陈旸将一大锅热腾腾的馒头端出来,由于没时间发酵,馒头蒸得很硬,虽然口感不咋样,但由于是细白面蒸出来的,众人吃得也是不亦乐乎。 李老头和鸡头村的那几个人来得比较晚。 那几个人进门以后,直奔桌前,抓起馒头就开啃,唯有李老头不为所动,慢悠悠朝厨房走去。 老妈刘淑芳见了,想要去拦住李老头。 “妈,让我来。” 陈旸不想老妈跟李老头接触。 李老头前脚进了厨房,陈旸后脚就跟了进去。 “大爷,找什么呢?” 陈旸饶有兴致地盯着李老头。 李老头将手搭在灶台上,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厨房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袋大米上。 两人心照不宣,都看向大米袋上的抓痕。 李老头嗤笑了一声,说到:“小娃娃,我倒是小瞧你了,你有些有事啊?” 陈旸故意反问道:“大爷,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嘿,你就别装糊涂啦。” 李老头将目光收回,看向陈旸,笑道:“我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手段,你家的那条小土狗是细狗,我早该想到的。” 到这里,李老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旸差不多也明白了,昨晚来偷大米的神秘动物,多半就是李老头在丝瓜架前喂的那玩意儿。 索性陈旸也不装了,摊牌道:“大爷,那我就劝你一句,好好把活干完,别惦记我家的东西,以后咱们见了面,还能客客气气打声招呼,不至于撕破脸面,对不?” “你这个小娃娃,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李老头嘿嘿笑着,然后微微眯眼,问道:“我记得你昨天买回来的香蜡钱纸还没烧,鸡也没杀是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旸点了点头。 那些东西都是老爹让他买的,说是要讨个好兆头,只不过昨天不算正式开工,所以鸡没杀,香蜡也没点。 那只大公鸡被关在鸡笼,今早打鸣叫得可响了。 “嘿嘿嘿,要开工啦,修房子有讲究,要想平平安安,这些东西得用上,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李老头咧嘴一笑,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旸,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陈旸心中一紧,直觉这个死老头还要搞事。 “大爷,别搞事了,好好把活路做完,我再给你加点钱,行吧?” “嘿,肚子饿了,走走走,吃东西去!” 李老头仿佛闻所未闻,兀自走出了厨房。 陈旸盯着李老头走到院子,和众人说说笑笑着,分拣桌上的馒头,一切都显得云淡风轻。 只有鸡棚内,那只大公鸡莫名其妙地咯咯叫了起来。 众人吃过早饭,便要开工。 不同的是,李老头今天把所有人叫到了地里,要搞个开工仪式。 他让人把那只大公鸡杀了,脖子割了一刀,然后拎着断脖的公鸡,绕着两亩地走了一圈,把鸡血洒在周围的田坎上。 紧接着,李老头找了一个方位,点燃一堆蜡烛插在地上,又神叨叨地念了一些听不懂的话以后,就让其他人开始烧纸钱。 陈旸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开工仪式吧? 没一会儿,两亩地里烟雾袅袅。 老爹烧完纸钱后,揉着被烟熏红的眼睛,来到陈旸面前,让陈旸今天继续给李老头他们搭棚子,他则要继续带人对村外的河对岸砍木头。 陈旸问了一句:“那只鸡怎么办?” 老爹说道:“李老头说了,晚上把鸡炖了,给大家加餐,你动作快点,今天把棚子搭出来,好让李叔他们有睡觉的地方。” 陈旸闻言,暗骂了一声娘。 搭棚子还差一些杉木皮,需要再上一趟山。 陈旸为了保险起见,除了带上古庙刀,还专门回家一趟,把叶儿黄也带出来,一并上了山。 和昨天一样,陈旸很快剥了一背篓的杉木皮,早早往山下赶。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叶儿黄陪着的缘故。 这一次,陈旸并没有听到身后有那“簌簌”的声音跟来。 他觉得这狗越来越棒,于是下山途中,专门去狐狸套看了一眼,想着抓到了野兔,一定要实现承诺,给叶儿黄一只兔子吃。 结果叶儿黄运气不好。 三个狐狸套里,一根兔毛都没有。 赶在中午前,陈旸回到了地里,继续搭棚子。 李老头和那几个人动作倒是很快,已经在砖窑模子的基础上,进一步夯实了窑子的壁垒和结构。 换句话说,窑打好了。 李老头让人拾来一些柴火,点燃以后堆入窑洞中,并非立马要烧砖烧瓦,而是要烤干窑子。 陈旸在一旁搭着棚子,听李老头跟那几人吹牛。 他们说烧砖烧瓦的手艺,也就他们鸡头村的人能行,要是换了别人,指定烧不出好砖。 陈旸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老头他们坐在田坎边上休息,心里又骂了一句娘。 他心说这些人真他/娘操蛋,自己一个人搭棚子,他们也不来帮帮忙,当真是一分钱出一份工,也不管这是在给他们在搭棚子。 不过骂归骂,只要李老头没搞幺蛾子就行。 陈旸这么想着。 中午的时候,老妈来喊众人回屋吃饭,正好老爹也带着人将木头抬了回来,一帮人乌泱泱往家里赶去。 陈旸也准备跟着回去,不过临走时,特意看了一眼自家地旁边的丝瓜架。 他忽然决定不回去了,要留下来看着工地。 “妈,你让安鱼给我送点吃的来,我就在地里吃了,对,你多打点饭,叶儿黄跟着我吃。” 陈旸要把叶儿黄留下。 叶儿黄昨晚跟那个动物打过架,他等会儿要让叶儿黄去丝瓜架里找找,看能不能发现那个动物的蛛丝马迹。 他直觉李老头养了个非比寻常的东西,决心一探究竟。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苗刀 稍晚的时候,林安鱼来送饭了。 那只大公鸡果然被炖了汤,但公鸡炖汤不如老母鸡浓香。 因此林安鱼特意把鸡汤浇在饭里,又在上面贴了几片陈卫国送来的泡萝卜,端到陈旸面前。 陈旸早就饿了,接过碗筷就大口的吃了起来。 “哟,还有鸡腿?” 吃到一半,他发现碗底藏了一根大鸡腿。 “慢点吃,阿姨专门藏的,让我带来给你,底下还有几块鸡肉呢。” 林安鱼刚说完。 叶儿黄跑了过来,冲着林安鱼摇尾巴。 陈旸顺势挑出一块鸡肉扔给叶儿黄,说道:“叶儿黄,等下就靠你啦。” “汪!” 林安鱼闻言,扭头问道:“陈旸,你又要让叶儿黄干什么呀?” “抓……癞疙宝!” 陈旸想说抓李老头养得那玩意儿。 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事还是别让林安鱼知道。 叶儿黄三下五除二啃完鸡肉,冲着陈旸摇尾巴。 陈旸见状,准备再夹一块鸡肉扔给叶儿黄,却被林安鱼拦住了。 “人都不够吃,你还喂给叶儿黄干嘛?” 林安鱼有些嗔怪地看了眼陈旸。 陈旸心头一暖,笑咧咧道:“没事,叶儿黄正在长身体呢。” 说着,将筷子一松,一块鸡肉落入了叶儿黄狗嘴里。 林安鱼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叶儿黄摇个不停地尾巴,对着叶儿黄微微抱怨道:“想吃就回屋吃呗,抓什么癞疙宝,我看你才是个宝器。” “安鱼,你在说叶儿黄……是吗?” “对,我在说狗呢!” 林安鱼斜睨了陈旸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中午阳光和煦,田野间一阵清风袭来,夹带着泥土和作物的气息,吹动了不远处的丝瓜藤。 一碗鸡汤饭吃完。 陈旸转过头,笑呵呵看着林安鱼。 “等我打猎挣够了钱,就改种地,就像今天这样,你以后天天给我送饭,好不好?” “你不是打算九月以后,就去山里面看护林子吗?” 林安鱼微微歪头盯着陈旸。 陈旸愣了一下。 说起来,这都是陈旸很早之前的打算。 当时陈旸和林安鱼还没有冰释前嫌,全家人在饭桌上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林安鱼只是埋头不语。 没想到,她居然记着这件事。 “安鱼,要不这样……” 陈旸心血来潮,盯着林安鱼柳叶儿般的眉梢,轻声说道:“我不去山里当护林员了,你也不去当老师了,以后我们结婚,就在这二亩地里,生一堆胖娃娃,好不好?” 林安鱼听完,脸颊不禁发烫起来。 她撇过头,支支吾吾道:“谁……谁要跟你生娃娃?你……不害臊!” “结婚生娃娃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害臊的?” 陈旸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安鱼不予争辩,只是羞得夺过陈旸手中空碗,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林安鱼略微慌乱的背影,陈旸渐渐止住了笑声。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田坎外的丝瓜架,眼中流露出几分凝重。 “叶儿黄,跟我来。” 趁着李老头他们还没回来,陈旸领着叶儿黄,来到丝瓜架前。 翠绿的丝瓜藤爬满架子,尚未长熟的阶段,还显得稀疏。 但这片丝瓜地,少说也有好几亩。 一排排的丝瓜架,从外面看去,也显得密集。 陈旸微微弓腰,朝丝瓜地的深处张望,压根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他转头看向叶儿黄,见叶儿黄也伸长脖子,冲着丝瓜地里嗅着,尾巴还时不时摇晃几下。 “叶儿黄,去找找看!” 陈旸招呼了一声。 叶儿黄一听,没有丝毫犹豫,嗖地一下就窜入了丝瓜地,在一排排丝瓜架之间穿梭。 没一会儿,狗影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丝瓜藤之间。 陈旸在外面等了片刻,不见地里有动静,便轻声呼唤了一下叶儿黄。 未料,叶儿黄并没有回应。 他心中一紧,将手落在了腰间古苗刀的刀把上。 同时,扭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还没人过来。 见状,陈旸放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叶儿黄,出来!” 但依然没有叶儿黄的回应,丝瓜地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这就非常不符合常理了。 要在平时,陈旸已经明确给叶儿黄发出指令,叶儿黄听到以后,不可能没有声响。 陈旸心中疑窦丛生,更有些担心叶儿黄,当即抽出古苗刀,一头钻入了丝瓜地。 丝瓜架密集。 钻入其中,只走了十多步,就感觉像钻入了一个满眼绿色的封闭空间。 周围静谧无声,将阳光和声音隔绝在外。 陈旸的行动十分受限。 他只能佝偻着腰,在那些丝丝绕绕的绿藤枝叶间穿梭,东张西望寻找叶儿黄的身影。 走了十多米远。 “汪!” 忽然,一声急促的犬吠声,在陈旸前方右手边响起。 “叶儿黄!” 陈旸循声看去。 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一个丝瓜架下钻出,飞快从几个丝瓜架之间跑过。 速度之快,只能看清一个黑影。 紧接着,叶儿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追着那个黑影。 陈旸心中猛地一沉,隐约感觉那黑影,像是狐獾之类的东西。 狐獾貉兔,皆是狡诈之物。 能肉眼看出,叶儿黄追不上那黑影。 “回来,叶儿黄!” 陈旸赶紧大喊了一声。 听到陈旸呼唤,叶儿黄放慢速度,停在陈旸的右前方,似有不甘地望着那黑影消失于丝瓜地深处。 “叶儿黄,过来,我们出去!” 陈旸又招呼了一声。 他心知根本抓不住那东西,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出去以后再想策略。 叶儿黄转过头,朝着陈旸奔来。 与以往不同,陈旸并没有立马扭头就走,而是像害怕失去什么一样,一把将叶儿黄抱入怀中,紧紧搂着不放,转身往丝瓜地外钻。 刚走没几步,身后便响起熟悉的“簌簌”声。 和昨天在山上一样! 陈旸猛一回头,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放眼望去,不见那黑影藏在何处。 重重叠叠的丝瓜架之间,只有一片绿意盎然。 但陈旸的后背却生出一股凉意。 他握紧古苗刀,加速往丝瓜地外面冲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去下馆子 “簌簌……” 像是戏弄一样。 那声音再次在陈旸身后响起。 陈旸却并没有再回头,而是一鼓作气直接冲出了丝瓜架,朝自己家的地里奔去。 与此同时,田坎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老爹陈援朝,紧跟着的是李老头。 看样子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从家里赶过来,准备继续干活。 陈旸见状,收起古苗刀,同时把怀里的叶儿黄放下。 陈援朝走到地里,打量了一下陈旸,见陈旸胸口微微起伏,便问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陈旸看到李老头跟在老爹身后,便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 “嗯。” 陈援朝伸出手,从陈旸的肩膀上扯下一根细细的丝瓜藤,皱眉问道:“你钻人家地里去了?” 陈旸看到那根丝瓜藤,心想大意了。 他瞥了眼老爹身后的李老头,若无其事笑道:“叶儿黄乱跑,我去逮它去了。” “这样啊。” 陈援朝看了眼蹲在陈旸脚边的叶儿黄,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 这时,李老头忽然走上前,对着叶儿黄笑了笑,问道:“你叫叶儿黄噶,鼻子挺尖的,闻到了啥子没有?” 他在问叶儿黄,可眼睛却是往上瞟,朝着陈旸看来。 李老头像是在试探陈旸。 可从他的表情来看,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似乎知道陈旸扑了个空。 陈旸懒得搭理李老头。 他俯身拍了拍叶儿黄的屁股,让叶儿黄回家去吃东西。 陈援朝转头看向李老头,问道:“李叔,要不要开始挖地基了,我看这木头也砍得差不多了,粗细算下来,也有好几十根了。” 这两天,陈援朝带人砍回来的木头,都堆在地里的另一侧。 就像他说的那样,几十根木头堆起来的高度,已经和田坎差不多高了,目前是足够用的。 再堆多了,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怕被虫蛀了。 “嗯,窑也烤得差不多了。” 李老头抽出那根拐杖一样的旱烟杆,叼在嘴里。 他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盯着两亩地。 接着,用手比划了一个范围,对陈援朝道:“要得,你带人从这里开始挖,等地基挖得差不多,估计砖也烧了不少了。” 别说,提到干活,李老头的举止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陈援朝听了他的意见,和几个“叔叔”辈的帮手,扛着锄头开始挖地。 “快点给李叔他们把棚子搭起。” 动手前,陈援朝还不忘招呼一声陈旸。 陈旸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去塔棚子。 下午,继续开工。 李老头和他带来的几个人,继续烘烤窑壁。 他们一共要搭了两个窑。 一个用来烧砖,一个用来烧瓦。 这里提一句。 陈家的地,东边挨着别家的地,也就是那片丝瓜架子。 西边则挨着一个水塘。 因为烧砖需要用到大量的水,所以李老头他们把两座窑,都建在了烤西边的位置。 而陈旸搭的棚子,也靠在西边。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方便李老头他们晚上守窑。 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准备落山的时候,陈旸终于将两个棚子搭好了。 两个棚子挨着两个土窑。 什么都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头有意为之的。 两个土窑高高隆起,屹立在陈家地里,像两座小山丘,也像两个新建的坟头。 这让陈旸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老爹陈援朝没太在意,傍晚收工的时候,吩咐陈旸再去村口打些酒回来,说是今天大家挖地基都累了,晚上得喝一杯。 陈旸那不知道,老爹这是编着借口想喝酒。 地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成的,估计老爹接下来的日子,喝酒能喝个够。 陈援朝带着众人回去。 陈旸则去打酒,回到家里的时候,院子里的那一桌已经摆好了碗筷。 老爹和一帮人围坐桌前,没动筷子,就等着陈旸的酒。 “爸,你少喝点酒,免得妈说你。” 陈旸放下酒瓶,转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发现老妈正站在屋檐下,黑着脸,直勾勾盯着老爹。 “知道了,你快去吃饭。” 陈援朝不敢看刘淑芳,硬着头皮给旁人倒酒。 陈旸咧嘴笑呵呵走进堂屋,拉着老妈道:“妈,我们也快吃饭吧,我肚子都饿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打两瓶酒回来,不知道节约一点?” 刘淑芳瞪了一眼陈旸。 陈旸打了个哈哈,把老妈拉到桌前坐下。 林安鱼已经提前落座,将舀好的米饭递给陈旸和刘淑芳。 刘淑芳兴许是气不过陈援朝喝酒,转头对林安鱼笑道:“还是安鱼以后有福气,以后嫁给一个不喝酒的丈夫,心里能少受多少气。” 说着,她用手指了指陈旸。 陈旸嘿嘿笑着,继而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没有回应,低头去夹菜,只有伸出筷子时,俏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刘淑芳见状,这才心情好了一些,笑眯眯开始动筷子。 晚饭没什么特别的菜。 中午的大公鸡,已经被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了一点鸡汤。 刘淑芳往里面加了一把菜叶子,又重新掺了水,烧成一锅端上了桌。 这样的鸡汤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但因为加了不少盐巴进去,勉强还能混点汤味出来。 “都多吃点。” 刘淑芳给陈旸和林安鱼夹菜。 “妈,我自己来!” 陈旸刚要挡住老妈伸过来的筷子,却发现老妈夹来的菜叶子下,藏着一块鸡肉。 他疑惑看向老妈。 刘淑芳压低声音道:“幸好我提前藏了两块肉,你和安鱼一人一块,赶紧的吃了,别让外面那些人看见了。” 林安鱼听到了,想将自己碗里的那块鸡肉,夹到刘淑芳的碗里。 刘淑芳却将自己碗捂得严严实实。 陈旸现在身上有钱了,吃肉对于一家人来说,不像以前那么遥不可及。 但这段时间,家里有一群外人吃饭,不好添荤腥。 所以就这么一块鸡肉,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不过陈旸还是有想法的。 他悄悄说道:“妈,安鱼,等哪天不忙,我带你们去镇上下馆子!” 第二百四十五章 狗崽子你养的 “下馆子?” 刘淑芳听到这话,白了一眼陈旸,说道:“你当真以为你能盖房子,哦……就是地主啦?下馆子多贵呀!” 陈旸闻言,圆滑笑道:“妈,下馆子是不便宜,但再不便宜,也不能妨碍我孝敬你啊。” 刘淑芳虽然仍觉得不值当,但听到儿子的话,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她轻哼了一声,忽然说道:“咱们家以前是穷,但你真当你妈我没下过馆子啊?” “妈,我怎么不知道你下过馆子?” 陈旸愣了愣。 他在脑海中极力搜索,完全没有关于老妈下馆子的记忆,于是追问道:“妈,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去的吧?” “当然是背着你去的!” 刘淑芳莫名笑了笑,眯着眼睛道:“别说是背着你,那会儿……还没你呢!” “哦?” 陈旸一听,立马来了兴致,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眼巴巴望着老妈。 “妈,快说说呗,你和谁下的馆子?” “当然是跟你爸一起去的,不然还能有谁?” 刘淑芳啧啧一声,回忆道:“那会儿我和你爸还没结婚,他托媒人把我叫到镇上的一家面馆,就在那家面馆,我们一边吃面,一边说定了婚事。”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坐在靠近灶台的一张桌子。” “你爸一边跟媒人聊着结婚的事,一边盯着煮面的师傅,让人家给咱们的碗里,多加一些面条。” “我看他那样子,多半是个顾家的人,加上媒人又在那里撮合,这才答应了嫁给你爸。” 说到这里,刘淑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陈旸听到老妈讲起这段往事,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若非重生。 他哪能知道老爹和老妈,从认识到结婚,还有这么一段朴实无华,却听着有趣的经历。 “其实你爸为了下顿馆子,忍了两天没吃东西。” 刘淑芳脸带笑意,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见我长得瘦,以为我吃不了多少,所以让师傅给三碗面都加面条,只等最后我吃不下了,他好吃我剩下的。” 陈旸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林安鱼一眼。 林安鱼也被刘淑芳的故事吸引过去,见刘淑芳顿住了,于是问道:“阿姨,然后呢?” “然后?” 刘淑芳转过头,对林安鱼得意道:“然后我一口气把面条都吃光了,连一点汤也没给你陈叔留。” “妈,你这么能吃啊?”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刘淑芳却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乐呵呵道:“没办法呀,那家面太好吃了,碗底抹了猪油,被汤一冲,别提有多香了,我也饿了一天,没忍住就吃完了。” 说完,刘淑芳还特意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陈援朝,表情颇为骄傲。 只不过陈援朝正忙着喝酒,没注意到。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扭回头,对陈旸和林安鱼摆手道:“算了,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快吃饭吧。” “好,吃饭!” 陈旸拿起筷子,说道:“妈,就这么说定了,过几天你带路,我带着你和安鱼,也去你和爸去的那家面馆吃一碗面。” “到时候再说吧。” 刘淑芳夹了一片菜叶子吃了起来。 饭后。 众人散去。 陈援朝请来的人,各回各家。 院子里,只剩下李老头和鸡头村的几个人。 既然棚子已经搭好了,他们便准备直接去地里休息。 由于晚上外面黑。 陈援朝便又去借了一盏煤油灯,要送李老头他们去地里。 陈旸见状,叫住了老爹。 “爸,天快黑了,路不好走,还是我去送吧。” “也行。” 陈援朝也没推辞,将煤油灯递给了陈旸。 陈旸特意把叶儿黄叫上,这才领着李老头等人出了门,往自家地里赶去。 一路上,李老头等人兀自说着话。 陈旸将他们领到地里后,把煤油灯挂在其中一个棚子上。 “各位,你们好好休息吧。” 等鸡头村的几个人进入棚子后,陈旸就要准备离开。 但这时,李老头却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嘬嘬嘬,叶儿黄,过来。” 李老头冲着叶儿黄招手。 叶儿黄蹲在陈旸脚边,吐着舌头,没搭理李老头。 “嘿,这小畜生。” 李老头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想吸引叶儿黄的注意。 陈旸一看,发现是根鸡骨头。 猜测多半是李老头吃剩了,一直藏在兜里的。 李老头似乎对叶儿黄很感兴趣,用这根鸡骨头吸引叶儿黄,想让叶儿黄过去。 但叶儿黄很精明。 陈旸没发话,它就屁股一动不动地坐着。 李老头最终放弃了,将鸡骨头往边上一扔,看向陈旸,问道:“这狗崽子是你养的?” “大爷,你这问得不是废话吗,不是我养的还是谁养的?” 陈旸感觉李老头话里有话。 果然,李老头摇了摇头,说道:“这狗不是你的,包括你腰上别着的那把好刀,也不是你的。” 李老头的目光,落在了陈旸腰间的古苗刀上。 上次在鸡头村的那口井旁边,陈旸准备和老爹下井时,李老头就注意到了古苗刀。 陈旸不知李老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出于防备心理,他侧了侧腰,将古苗刀挡住,说道:“大爷,天黑了,你还是快点睡觉吧。” 李老头却置若罔闻,嘿嘿笑道:“这么好的一条猎狗,加上一把这么好的猎刀,你平时要上山打猎吧?你小子不老实,不跟我说这些玩意儿是哪来的。” “这跟你有关系吗?” 陈旸皱了皱眉,心知不能跟这怪老头多说话,否则只怕还要出幺蛾子。 于是他招呼着叶儿黄,转身翻上田坎,快步朝家里走去。 不曾想。 陈旸刚走十几米远,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传来。 回头一看,那李老头竟然一个起跳,十分轻巧地翻上了田坎,而且三步并做两步,快步朝陈旸走来。 陈旸心中一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动作如此利落矫捷。 李老头从翻上田坎到快步行走,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真他/娘的见鬼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撒谎 天色已经黑了。 一个老头健步如飞在田野上奔走,那画面让陈旸有些接受不了。 老头这么大年纪,身手怎么这么灵巧? 莫非这就是老爹再三警告,不要招惹李老头的真正原因? “大爷,你想干什么?” 眼看李老头转眼跑到自己面前,陈旸立马将手搭在了腰上,手指摸到了古苗刀的刀柄,颇有如临大敌的姿态。 “小娃娃,你着急走啥子嘛,天这么黑,不怕摔跤嘛?” 李老头怪笑一声。 明明李老头就在跟前,但天太黑了,陈旸只能看到面前站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后腿一步,脚脖子蹭到了脚边的叶儿黄。 陈旸没有着急回答李老头,而是先把目光看向自家地里。 鸡头村来的那几个人,怎么不见了? 难道他们都进棚子里睡觉了?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挂在棚子上的那盏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点,好像无尽夜色下的一点微弱萤火。 陈旸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黑影,屏息道:“我要赶回去睡觉,所以得走快点。” “嗯……也对。” 李老头的声音有些低沉:“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什么问题?” “你平时要上山打猎是吧?” 李老头声音透着一丝笑意,说道:“牛心山没那么简单,你有没有在山上看到一些……古怪的事情?” “古怪的事情?” 陈旸眉头一皱,心说山上古怪的事情多了。 这几回上山,回回都能遇到。 李老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就在外围逛逛,要说古怪的事情,就是山上的猎物太少了。” 陈旸不清楚李老头的动机,于是撒个谎。 李老头闻言,嗤笑道:“你有这么好的狗,却找不到猎物,你这娃娃说话不老实,你让我咋个相信你?” “你爱信不信!” 陈旸一口咬定道:“牛心山那么大,我怕走深了迷路。” “嘿嘿嘿……” 李老头干笑起来。 他笑声涩哑,像是老鹞的叫声,在夜色的田野间,显得十分渗人。 “小娃娃,我本来想帮你一把,但是啊……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不老实!” 李老头说完,转身就去。 陈旸看到黑暗中,李老头模糊的轮廓渐行渐远,便将手从古苗刀上放了下来。 “大爷,你把话说清楚,你说帮我是啥意思?” 李老头却不回头,继续朝着地里走去。 陈旸正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却听到脚边的叶儿黄忽然犬吠一声。 “汪!” 这一声犬吠叫得尖锐。 陈旸感觉如同一根钢针刺进太阳穴,头皮传来一道阵痛感。 阵痛之余,他眼前一花,看到十几米外,自家地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挂在棚子上的煤油灯,依然亮着昏暗的光。 只不过煤油灯下,那几个鸡头村的人,正围坐在一起。 夜色下的田野,传来他们的谈笑声。 李老头也坐在其中,和那几个人聊得不亦乐乎。 陈旸愣住了。 片刻之前,他看到的可不是这个景象。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下自己脚脖子。 陈旸一低头,清楚看到,叶儿黄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盯着自己。 原来周围并没有那么黑。 “叶儿黄……” 陈旸心中猛地想到什么,头皮倏然一麻,转身加快脚步往家里跑去。 “叶儿黄,快跟上!” “汪!” 一人一狗,快步从田坎跑回了家中。 推开院子门。 老爹陈援朝正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看到陈旸气喘吁吁回来,疑惑问道:“咋跑回来的,你把人送丢了?” “没有。” 陈旸摆了摆手,感觉自己是跑得有点快了。 一停下来,胸口就有一股热气往上冒。 叶儿黄也跑得直吐舌头,向钻进鸡棚里休息,但被陈旸一把抱了起来。 陈旸担心李老头养的那玩意儿,今晚又来偷米,所以抱着叶儿黄,还是去了厨房。 等把叶儿黄放厨房之后,陈旸转过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老爹,想着问一下李老头的事。 他刚走过去,陈援朝就突然站了起来。 “有啥事吗?” 陈援朝掐灭了旱烟杆。 “爸,讲讲李老头的事呗?” 陈旸直觉问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等着老爹回话。 果不其然。 陈援朝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少去招惹李老头就行,别的事别多问,你妈和安鱼都睡觉了,你也快去睡觉。” 说完,陈援朝就往要屋里走。 如果是平时,陈旸也就放弃了。 但现在不行。 刚刚的经历还让陈旸有些心有余悸。 见老爹要走,陈旸走上前,一把抓住老爹的胳膊。 “爸,你可没说过不能问李老头的事,” 陈旸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问道:“我刚刚跑回来的,你就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能有什么事?” 陈援朝停下脚步,皱着眉上下打量陈旸。 “爸,我跟你讲……” 陈旸立马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老爹。 “真的,前一秒李老头还在跟我说话,后一秒,我就看到他在地里面,跟其他人聊天。” “还有鸡头村的那几个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陈旸一边说着,一边看到老爹的眉毛渐渐拧起,脸上也带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他心想完蛋,老爹这是不相信自己啊。 果然,陈援朝一把甩开陈旸的手,有些恼道:“你他/娘的,大晚上的说什么胡话,你被鬼迷啦?” 陈援朝话音刚落,院外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陈旸冷不丁抖了一下。 “被鬼迷了?” 他错愕之余,回忆着在田坎上的情景。 健步如飞的老头…… 鸡头村那几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 这场景,还真跟被鬼迷了一样。 不过陈旸不太愿意相信这些。 他宁愿相信就算被鬼迷了,也是李老头这个老鬼干的。 陈援朝彻底没了耐性,转身穿过堂屋,朝卧室走去。 “爸,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陈旸盯着老爹的背影。 陈援朝脚步一停,沉默片刻,却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卧室走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跟我们老头子谈吧 月亮还没升起来。 安静的堂屋内,一片黑暗。 “快睡觉。” 陈援朝说完,关上了卧室门。 陈旸心想从老爹这里,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样子得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哎!” 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厨房,不知道李老头养的东西,今晚会不会来。 算了,也不早了。 睡觉。 陈旸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不过。 没睡多久,陈旸就被一阵开门声惊醒。 是老爹老妈卧室的门开了。 紧接着,又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模模糊糊,听起来有些慌张。 陈旸这下睡不着了,起床打开门。 “爸?” “嗯,你也起来了?” 陈援朝点了点头,披着一件外套,从堂屋走到院子里。 陈旸随即朝院子看去,然后愣了一下。 只见院子里,站了几个人。 仔细一看,是鸡头村的那几个人。 他们原本应该在地里睡觉的,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这几个人站在透亮的院子里,脸上表情各异,有迷茫、有好奇、有思索…… 而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则是满脸惊恐,浑身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 陈援朝皱着眉走过去。 “不、不太清楚……我们在地里睡得好好的,突然被老田的叫声惊醒,他说他好像看到鬼了……” 有人小声回了一句。 “大晚上的,这种话别乱说!” 陈援朝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个叫老田的人被吓得不轻,陈援朝喊了他几声,他才缓过劲来,哆哆嗦嗦地讲起了自己遭遇的恐怖经历。 原来,老田睡到了半夜,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拂了一下他的脸。 他被惊醒了。 以为是睡隔壁的人恶作剧,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周围鼾声正浓,其他人睡得很熟。 老田有些奇怪。 因为他依稀记得,睡觉的时候,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脸,就算醒来以后,都感觉鼻子有些痒。 当时他脑子还不太清醒,决定先去撒泡尿,于是起身出了棚子。 棚子外面非常安静,田地里只有清脆的虫鸣。 挂在棚子上的那盏煤油灯已经熄灭了,幸好天上的月亮很亮,将周围照得朦朦胧胧。 老田就借着月光,走到了对面的丝瓜地,对着一排丝瓜架尿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老田忽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他觉得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于是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近两米高的丝瓜架上,一张怪脸探了出来。 那张怪脸灰麻麻的,没有眼珠子,只用一对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老田。 据老田回忆,他当时就吓得大喊一声,然后人就懵了,只感觉魂魄要从嗓子里钻出来一样。 接下来,就是其他人的诉述。 当时老田这一嗓子,把其他正在睡觉的人惊醒了。 他们看到老田跌跌撞撞从丝瓜地里跑回来,嘴里有“有鬼”、“架子上站了个人”云云。 其他人就朝那排丝瓜架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有人认为是老田眼花了,但老田坚称自己看到了鬼,闹着要离开这里,这活他不做了。 可大晚上的,也不能让老田独自离开啊。 何况老田也没那个胆子走夜路了。 众人没办法,只能先将老田带到了陈家的院子里,让陈援朝做主。 所以才有了陈旸起床,发现这些人站在院子里的场景。 陈旸蹲在台阶上,听完老田的经历,只觉得蹊跷。 这段经历中,他只在意一个细节。 丝瓜架! 又是发生丝瓜地里的事。 陈旸觉得老田不是看到鬼了,而是看到了李老头养得那个玩意儿。 毕竟,子不语怪力乱神。 在农村的地里,又是大晚上的,看到点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吓住了也是能理解。 但话说回来,那个爬上丝瓜架的到底是个什么动物? 怎么会只有眼眶,没有眼珠子? 陈旸陷入了思考当中。 “怎么了?” 这时,老妈刘淑芳也裹着衣服,从卧室里走出。 陈援朝回头道:“烧点姜汤,这个……老田,他冷着了。” 刘淑芳没有多想,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门打开,叶儿黄从里面蹦跶出来,见院子里这么多人,立马兴奋地摇着尾巴。 陈旸呼唤叶儿黄,眼睛却看向院子里的众人,发现少个人。 “李老头人呢?” “他在外面。” 有人指向院子外。 陈旸立马看去,只见老田头站在院子外的空地上,举着那杆拐杖一样长的旱烟杆,一口一口的抽着。 火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援朝忽然走到院子外,和李老头交谈了起来。 但两人的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听到李老头偶尔发出的嘿嘿干笑一声。 现场的气氛有些沉闷。 陈旸看那个老田还在抖,于是让其他人把老田扶到堂屋坐下。 很快,老妈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老田喝下姜汤后,情绪稍微稳定了不说,就跟刘淑芳吞吞吐吐道:“刘大姐,这……这活我干不了,天一亮……我就得走。” 刘淑芳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旸,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跟我们家老头子谈。” 老田闻言,嘴皮嗫嚅了几下,没有说话了。 陈旸盯着老田打量片刻,心说老田这是被吓得没了心气。 且不说能不能把老田劝住。 如果再出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其他的人恐怕也留不住。 想到这里,陈旸看向院子外。 没过一会儿,陈援朝和李老头进了院子。 也不知两人怎么聊的,陈援朝一脸凝重地来到众人面前,说事情他会想办法解决。 有人问怎么解决,是不是真有鬼,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又有人说,李老头懂这种事,让李老头来。 李老头听到这话不吭声,只是嘿嘿笑了声,继续抽着他的大旱烟。 陈旸见状,更加确信事情是李老头搞出来的。 只要抓住这老头养的东西,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至于怎么抓。 陈旸摸着叶儿黄的狗头,决定明天去找老皮夹商量一下。 第二百四十八章 弄把枪 由于到了半夜后,众人都很疲惫。 李老头劝老田,说只要有他在,以后就不会让老田再撞到鬼。 老田这才被劝住,愿意继续留下来干活。 这件事因此暂时告一段落,众人便打算继续回地里休息。 陈旸认定,今晚的闹剧是李老头一手策划的,只是不知李老头的动机是什么。 不过在众人准备离开院子时。 陈旸注意到,李老头特意回过头,看了叶儿黄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陈旸想起自己忽视的一个细节——李老头一直很关注叶儿黄。 “快抓紧时间睡个觉,等下天就亮了。” 众人离开后,老爹陈援朝催促了一声陈旸,便回了卧室。 陈旸没有再把叶儿黄关进厨房,而是把叶儿黄带回自己房间,匆匆补了一觉。 到天亮时,再没出过幺蛾子。 陈旸醒来后,老妈已经在厨房忙起了早饭。 林安鱼也在厨房帮忙,还和老妈聊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原来林安鱼昨晚也被惊醒了,只不过碍于自己一个女儿家,不方便大晚上出来凑热闹,所以一直待在房间里。 刘淑芳对于昨晚的事有些耿耿于怀,觉得是那块地的风水有问题,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请个会看事的人来。 林安鱼的态度和陈旸一样,对于鬼神的事觉得是无稽之谈。 她从刘淑芳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具体经过后,得出的看法居然和陈旸很相似,觉得应该是某种夜间出没的动物。 她的理由也很简单,丝瓜架那么轻,也只有动物才能站上去。 陈旸路过厨房时,正好听到这话,于是开玩笑说,鬼也轻飘飘的,结果惹得林安鱼翻白眼。 就连老爹陈援朝也走来,敲了一下陈旸的背后,让陈旸讲话注意分寸,修房子的时候,不要说一些犯忌讳的话。 陈旸也因此发现,老爹对昨晚那件事的态度晦暗不明。 同时,老爹的态度也提醒了陈旸。 如果昨晚老田“撞鬼”,还能做出合理的解释。 那自己被“鬼迷”的事呢? 现在想想,那个追上来跟自己说了一堆话的人,真的是李老头吗? 陈旸没办法确定这点。 但他直觉,这件事肯定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爸、妈,我去趟老皮夹家,今天不用搭棚子了,我去看看老爷子。” 陈旸找来两个布袋,去厨房装了二十斤大米和十斤面粉,准备给老皮夹送过去。 老爹和老妈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让陈旸先把早饭吃了。 “早饭就不吃了。” 陈旸拎着袋子,把叶儿黄也叫上了。 临出门时,提醒父母道:“别跟人说我去哪儿,尤其是别告诉李老头。” “不用你提醒,我也不可能跟那个疯老头说话。” 刘淑芳瞥了陈援朝一眼,回答得很果断。 凡是跟李老头有关的,陈援朝在刘淑芳面前就没脾气。 他索性不说话,权当是默许了。 陈旸这才安心出了门,一路朝老皮夹的家走去。 几天没来,老皮夹的家没什么变化,守在院子里的灰土,老远就察觉到了什么,提前站在门口,看着陈旸和叶儿黄走来。 叶儿黄一边吐着舌头,一边跑得飞快,直奔它娘而去。 灰土则压根不想搭理叶儿黄,叶儿黄一跑近,灰土就扭头进了院子。 陈旸一只脚刚踏入院子,就迫不及待喊了声:“老爷子!” 老皮夹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上杵了一根粗木作的拐棍,做工有些粗早,一看就是捡了根没人要的树枝,砍去多余的枝条,临时用作拐棍。 “老爷子,这几天身体恢复得咋样?” “还行。” 老皮夹看着陈旸拎着两个袋子朝厨房走去,笑眯眯问道:“你带了啥东西来?” “米和面,我怕你这边没吃的了。” 陈旸放好了米面,走出厨房,又说道:“抽空我再去山上一趟,看能不能搞点肉,到时候再送点过来。” 老皮夹闻言,笑了笑,问道:“你不忙到给家里修房子吗,还有空上山?” “那一码归一码。” 陈旸走到台阶上,走近仔细打量老皮夹。 老皮夹依旧穿着藏青色的对襟马褂,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苗族小老头。 不过陈旸注意到,老皮夹恢复得很好,精神十足,脸上虽然皱纹密布,但在皱纹之间,夹着健康的气色。 而且。 老皮夹的一双眼珠子,似乎也更透亮了。 瞳仁里,没有老人的那种浑浊。 “老爷子,那个肉珍珠是不是起效果了?” 陈旸很好奇,肉珍珠是不是把老皮夹的夜盲症治好了。 老皮夹笑着点了点头:“托你和陈卫国的福,我晚上的确看得更清楚了,身体也更有力气了。” “诶唷,肉珍珠还真是好东西。” 陈旸唏嘘了一声,接着问道:“对了,陈队长人呢?” “他应该中午就要过来。” 老皮夹告诉陈旸。 陈卫国那把大八粒坏掉以后,这两天一直在为了枪的事奔波,估计今天就能弄一把新的枪回来。 陈旸也一直惦记着给自己弄一把枪。 虽然已经拖张主任去买两把气枪,但气枪终归不是真枪。 他趁机说道:“老爷子,你不是有把猎枪吗,我一直找你借你都不肯借给我,你看现在牛心山也不太平,手上不拿把枪上山,心里就不踏实。” “我懂你的意识。” 老皮夹笑了一声,却是反问道:“前段时间我昏搓搓的时候,你就没想过翻我屋头,找找那把枪?” 陈旸闻言,表情滞了一下。 别说。 老皮夹昏迷的时候,他还真动过这个念头。 只不过考虑到这样做不太厚道。 而且那时候老皮夹躺在床上生死不明,他也没心情去找枪。 “哈哈哈,你这个娃娃脑壳尖,但又讲原则,不错!” 老皮夹杵着拐杖,转身朝屋里指了指,说道:“我的那把枪一直放到床底下的,你要是想用,拿去用就是了,但是我先说清楚,我估计你也看不上那把枪。” “老爷子,你这话就不对喽,你的东西我咋个会嫌弃呢?” 第二百四十九章 老头是谁 陈旸始终坚信,老皮夹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现在老皮夹终于愿意把枪借出来了,陈旸高兴都来不及。 “老爷子,那我不客气了。” 陈旸搓了搓手,兴奋地钻进屋子,弯腰往床底下摸索,摸到了一个木盒子。 他直觉盒子里面,装的就是老皮夹的枪。 老皮夹以前用的什么枪? 是五连炮? 还是五六半? 亦或者是撅把子? 陈旸心中已经浮想联翩,怀着激动的心情,将木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然而等他打开木盒子,当场就愣了几秒。 木盒子里,的确装了一把枪。 只不过,不是什么半自动的步枪,而是一把老式的遂发火枪。 这把火枪是全木结构的,枪管很长很细,还箍了铜圈,风格有点像海外的老枪,年代颇为久远。 燧发枪的稳定性和精度都非常差,射速更是慢得令人发指。 木盒子里还有两个牛皮袋子,里面装了火药和钢珠,也就是燧发枪的弹药。 陈旸盯着木盒子,心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居然是一件老古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老皮夹见陈旸一动不动,于是杵着拐棍跨进屋子。 他脸上带着一抹平淡的笑容,说道:“这把枪有些来历了,当年闹义和团,我祖爷爷从红毛鬼子那里抢过来的,一直到我年轻的时候都在用。” 果然是老古董了。 陈旸也注意到,这把燧发枪的枪身,除了木漆有些斑驳之外,其他零件都保养的不错,看样子还能使用。 只不过终究是落后于时代的产物,如今再上山,恐怕是用不上了。 “老爷子,你早说这把枪这么……这么的有收藏价值,我肯定不会找你借的。” 陈旸打了个哈哈。 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这把枪毕竟是老皮夹的传家宝。 陈旸还是用双手郑重地盖上木盒子,又小心翼翼将木盒子放回到床底下。 老皮夹看出陈旸的心思,也不恼,反而笑道:“这把枪确实不行了,但留在那里,说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 陈旸闻言,笑呵呵站了起来。 “对了,老爷子,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你。” “嗯,你说。” 老皮夹走到藤椅前,慢悠悠坐下。 陈旸要说的,自然是昨晚上,鸡头村那个老田遭遇的怪事。 他将老田的经历,转述给了老皮夹。 并且在最后,提出自己的猜测。 “老爷子,我怀疑老田看到的应该是某种动物,但我不知道老田是不是看走眼了。” “什么动物只有眼眶,而没有眼珠子,难道……是天生的瞎子?” 陈旸报着求知的态度,询问老皮夹。 老皮夹听完以后,思索着说道:“你提供的线索太少了,光是黑黢黢的一对眼眶,哪能看出是什么动物?” “我倒觉得,黑黢黢的不是眼眶,应该是长在眼睛附近的黑毛。” “哦?” 陈旸脑海中立马蹦出了几种动物。 要说眼睛周围长黑毛的动物,那还真不少。 比如浣熊、狐獴、甚至是大熊猫,都是顶着“黑眼圈”的动物。 当然,首先排除大熊猫。 毕竟丝瓜架那么细,大熊猫爬不上去。 也排除是狐獴。 那玩意儿生长于非洲,这个年代还没传到国内。 难道老田昨晚上看到的,是……浣熊? 陈旸有种直觉,那个动物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老皮夹见陈旸陷入了思考,于是问道:“除了眼睛以外,那东西还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说毛发、外形之类的?” “老爷子,你别说,还真有!” 陈旸又将自己在丝瓜地里,见过的黑影讲了出来。 “老爷子,那东西跑得太快了,具体啥样子我没看清,但看起来像狗,尾巴偏长,形状像毛笔……” 陈旸尽力描述那个黑影。 老皮夹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了眉目。 他沉吟半响,啧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到一个动物,而且这东西是野物,偏偏就喜欢跟人生活在一起。” “跟人生活在一起?”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那动物不就是李老头养的吗? 于是他连连点头,说道:“老爷子,你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也怀疑那东西是一个老头养的,所以到底是个什么动物啊?” “貉!” 老皮夹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 这个貉和“鹤”同音。 陈旸没反应过来,微微挑眉看着老皮夹。 老皮夹提醒道:“我说的这个貉,是一丘之貉的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毛狗子’,一些地方的貉,喜欢在屋檐后的水沟打洞,住在里面。” “原来是这个貉啊!” 陈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貉这个东西,说起来可能比较陌生,耳熟能详的也就是“一丘之貉”这个成语。 但陈旸跟貉的渊源,还真不浅。 他不是每半个月都要打獾子,卖给荣德堂的李明玉老板么? 貉还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和獾子住在一个洞穴里。 只不过这种情况不常见。 陈旸抓獾子的次数也不多,所以暂时没有遇到有貉的獾子洞。 当然,陈旸作为重生回来的人。 他对于貉,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了解。 在岛国,貉又叫狸猫。 传说是一种非常神秘的动物,喜欢捉弄人。 比如说,貉会在头上顶一片叶子,可以变换成各种模样,甚至还能迷惑人,让人出现一些幻听和幻觉。 “老爷子,我要不是来问你,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陈旸说着话,整个人忽然呆滞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幻觉…… 他猛地想起,昨晚上自己被“鬼迷”的事。 当时场景,不就像陷入幻觉中了吗? “娘的,不会这么邪性吧?” “怎么了?” 老皮夹见陈旸一副皱眉思考的模样,问道:“你刚刚说到一个老头,是不是那个老头养了一只貉?” “我不敢肯定他养得是不是貉……” 为了慎重起见,陈旸只说道:“但我可以确定,那个老头养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动物。” “还有这种事?那个老头是谁?” 第二百五十章 办法 老皮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人身上。 他问陈旸,那个老头是谁。 “那个老头姓李,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李老头。” “李老头?” 坐在藤椅上的老皮夹来了精神,双手杵着在木拐棍,上半身微微前倾,追问道:“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陈旸也想给老皮夹多提供一些信息,搜肠刮肚地回忆道:“这老头也没什么区别的,要真说有特别的地方,就是腰里别着一杆又粗又长的旱烟杆。” “喏,老爷子,跟你手里的拐棍差不多。” 陈旸指了指老皮夹正撑着的粗木拐棍。 老皮夹愣了两秒,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拐棍,神情倏然错愕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老爷子?” 陈旸注意到,老皮夹微微颔首,眼神变得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 恰在这时,院子里的灰土叫了一声。 陈旸望向院子,看到一个人背着一把枪走进院子。 不是陈卫国又是谁? “陈队长!” 陈旸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 “陈老二,你来啦?” 陈卫国心情似乎不错,咧嘴一笑,快步朝屋子走来。 都不需要陈旸询问。 陈卫国走近屋子,乐呵呵取下背后的枪,主动说道:“陈老二,你看,我又搞了一把枪!” 这一次,陈卫国带回来的枪,居然是一把56半。 这可是我军第一款制式半自动步枪,重量轻,稳定性和精度高,威力大,在军队一直服役到了八十年代才退役。 “这枪不错吧?” 陈卫国指着56半的枪管上,明晃晃的刺刀,兴奋道:“以后再遇到狼,我就用这刺刀挑飞它们,何况这把枪能装10发弹药,比大八粒还多2发呢!” 陈旸看着陈卫国手里的56半,都快羡慕坏了。 他何尝不知道56半的厉害,这可是在大洋彼岸,都被“红脖子们”追捧的顶级猎枪。 “陈大哥,你……你怎么搞到这把枪的?” 陈旸一直没枪,琢磨陈卫国能搞到一把56半,或许也能再搞到一把。 陈卫国知道陈旸的想法,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也没别的办法,就是去镇上报备枪支损坏,把我那把大八粒交了上去,上面就重新给我配发了一把步枪。” “原来是这样。” 陈旸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早该猜到了。 陈卫国安慰道:“没事,以后我和你上山,咱俩一起用这把枪。” “别说,陈队长,咱们马上还真要用上这把枪。” 陈旸看了一眼56半,笑道:“不过不是上山,不出意外的话,就在咱们村子里。” “是不是又有野兽下山了?” 陈卫国眉心一紧。 上次没能上山打成花豹,让陈卫国念念不忘。 他本能觉得,能在村子里用上枪的,应该是要对付什么野兽。 “陈队长,你先等一下。” 陈旸转头看向老皮夹,正好老皮夹收了思绪,也抬头看向了二人。 “哦,你回来啦?” 老皮夹瞥了眼陈卫国手里的56半,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对于枪的反应,他显得很平静。 “陈旸,你把毛狗子的情况再说一下,正好陈卫国也在,这次我们一起把它收拾了。” “老爷子,你身上伤还没有完全养好,不宜出马,就让我和陈队长去收拾那只毛狗子,你安心在家里等着好消息吧。” 陈旸有些意外,心想一只貉而已,应该不至于让老皮夹这么重视。 陈卫国并不知道前因,询问了毛狗子是什么以后,也觉得陈旸说得有道理。 于是跟着附和道:“就是,老皮夹,既然那畜生灵活得很,你还杵着拐棍,撵不上的,就别折腾啦,我和陈老二保证收了了毛狗子,还村子一个安宁。” “狗屁,那不是一般的畜生!” 老皮夹颇含深意地看了眼陈旸,说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只毛狗子被人训练过,会整招式,你们两个没遇到过,怕收拾不了。” 陈卫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旸,问道:“到底啥情况,你讲一下,那畜生是咋来的?” 陈旸见老皮夹严肃起来,也不含糊,把关于李老头的事情也讲给了陈卫国听。 “老爷子说得没错,那只毛狗子被一个怪老头养过,有点像通了人性,它在上山跟踪过我,还跑到我家偷过米,叶儿黄都逮不到它。” 陈旸怕有遗漏,甚至把自己被“鬼迷”的经历,也怀疑到了那只貉身上。 “那畜生把你迷住了?” 陈卫国听完以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56半,顿时觉得头大起来。 他本以为,遇到的野兽,用枪就能解决,可听起来不像那么简单,反而颇为棘手。 “陈老二,你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啥缺德事哦,咋老是遇到这么邪门的事?” “我……” 陈旸愣是被陈卫国的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哭笑不得道:“陈队长,你别打趣我了,还是先聊聊正事,老爷子,你有啥办法没?” “办法嘛……当然有喽。” 老皮夹沉吟片刻,问道:“你说那只毛狗子待在丝瓜地里,那片丝瓜地有多大?” “大概七八亩吧,就挨着我们家的地。” 陈旸回答完,看到老皮夹点了点头。 紧接着,老皮夹几步保持双手杵着拐杖,沉默不语的坐姿,看起来似乎又陷入了思考。 陈旸和陈卫国不敢打扰,两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等着老皮夹思考对付那只毛狗子的对策。 但没想到,老皮夹这一思考,估摸着思考了大概十多分钟的样子。 陈卫国见老皮夹思考这么久,心中不禁有些打鼓,小声问了句:“老皮夹,想得咋样了?那畜生是不是不好对付?” 对于陈卫国的问题,老皮夹却是“昂”了一声,竟像才回过神来一般,匆匆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老皮夹刚刚思考了这么久,到底在思考什么。 他回过神后,第一时间看向陈旸。 “你再给讲下那个李老头,要说清楚,除了旱烟杆,他身上肯定还有古怪的地方!” 第二百五十一章 品鉴 未料到。 老皮夹刚刚思考这么久,并不是想怎么对付毛狗子。 他依然想着那个李老头的事。 陈卫国捅了捅陈旸的胳膊,小声问道:“那个李老头是谁啊?” “一个鸡头村的怪老头。” 陈旸想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于是把第一次见到李老头的事,讲给了老皮夹。 他着重说道:“当时鸡头村的水井里,冒出了很多蛇蜥,没人认出来,只有李老头认出来,还让我跟我爹下去收拾那些蛇蜥。” “陈老二,蛇蜥是啥?” 果然,陈卫国也不知道。 “那是地滚龙。” 老皮夹简练地接过话,补充道:“这种玩意儿长在土里,喜欢往有水的地方钻,解放前,有人在山里面见过一条很大的地滚龙,比人的脖子还粗。” 听到老皮夹这么说,陈旸顿时激动道:“对,我在井下也看到了一条很大的蛇蜥,把井眼都堵了!” “嗯。” 老皮夹点了点头,有些感叹道:“这种玩意儿,能长那么大的,十分罕见呐!” 陈卫国闻言,又捅了捅陈旸的胳膊,问道:“那条地滚龙最后咋样了,是不是被你弄死了?” “跑了。” 陈旸赶紧摆手道:“别提了,那个李老头出了个馊主意,说蛇蜥怕生姜,让我们用老姜去驱赶蛇蜥,结果害得我爹的一条胳膊,差点折在了井下。” “胡说八道,地滚龙咋会怕姜?” 老皮夹脸色瞬间不太好看,撑着拐杖从藤椅上起身。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赶紧上去搀扶。 “老爷子,我相信你的话,那个李老头就是有问题。” “他岂止是有问题!” 老皮夹瞪着眼睛,有些气急道:“那个李老头怕是故意的,他想害你们!” 陈旸闻言,眉头皱起。 他一点都不意外老皮夹会这么说。 毕竟李老头和老爹之间本来就有些恩怨,加上李老头一连串的行为,说他没点花花肠子,打死陈旸也不信。 “老爷子,你先消消气,你不是有办法对付那只毛狗子嘛,你告诉我咋个做,我要弄死那只畜生。” 陈旸觉得,放任李老头养的那只貉不管,恐怕要出大问题。 老皮夹将头闻言,转头看向了门外。 此刻。 院子里,灰土趴在地上,叶儿黄在旁边一蹦一跳的,想引起灰土的注意。 但灰土没搭理叶儿黄,望着院子外,一副闲散的样子。 “办法是有,但是有些麻烦。” 老皮夹回过头,看了看陈旸和陈卫国,说道:“你们要去准备一些东西,光是凭一杆枪,肯定收拾不了那个畜生。” “什么东西?” 陈旸和陈卫国异口同声问道。 老皮夹说要准备的东西主要是两样。 其一是“艾子果”。 其二是跟狼有关的东西。 “艾子味道辣,毛狗子最不喜欢,现在正是艾子成熟的好时候,牛心山上到处都是,你们去上山多摘点回来。” 听到老皮夹的交代,陈旸和陈卫国连连点头。 艾子,其实就是茱萸。 在辣椒传入以前,茱萸一直是作为辣椒替代的辣味食物。 这种红彤彤的果子,倒是极好辨认,不难摘回来。 陈卫国问道:“老皮夹,艾子摘回来以后要咋用,毛狗子怕是不会吃哦?” 老皮夹没有多的解释,只说道:“你们先去摘,摘回来我再告诉你怎么弄,记住越多越好,毕竟那片丝瓜地有七、八亩大。” 陈旸闻言,重心放在了另一件东西上。 “老爷子,艾子好搞,那跟狼有关的东西,具体是啥?” “最好是狼皮!” 老皮夹倒是回答得痛快,解释道:“毛狗子最怕的就是狼,你们要对付的毛狗子又不是一般货色,到时候最好是披上狼皮,不怕毛狗子对你们耍把式。” “耍把式”,差不多是耍花招的意思。 其实这里,老皮夹说得很委婉。 但陈旸却反应过来了。 陈卫国还不太清楚,问老皮夹,一条畜生能耍什么花招? 陈旸就提醒陈卫国,小心到时候被“鬼迷”。 陈卫国这才恍然大悟,对陈旸说道:“陈老二,我记得当时我们上山打狼,最后你拿走了几张狼皮,狼皮你还留着没?” “当然留着。” 陈旸当初准备把狼皮晒干以后,就找个机会出手,不过一直没有顾得上。 现在那些狼皮早就被晒干了。 因此,陈旸看向老皮夹,顾虑问道:“老爷子,狼皮被晒得气味都没啥了,会不会不管用啊?” “没气味只是你闻不出而已。” 老皮夹摆手道:“你以为毛狗子的名字是白叫的啊,这种畜生和狗分不了家,鼻子跟狗一样灵,只是晒干的狼皮,对毛狗子来说照样有威胁。” “行,那我们这就上山,去摘艾子。” 陈旸也不再耽搁,告别老皮夹,拉着陈卫国走出院子,带上叶儿黄,朝着牛心山出发。 经过一上午地采摘,两人采了半个背篓的艾子。 下山的时候,陈卫国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被一股辛辣味呛得连连咳嗽。 “陈队长,这玩意儿是给毛狗子准备的,你咋自己就品鉴上了。” 陈旸调侃了一句。 陈卫国咳嗽道:“我是想不明白,弄这么多艾子,只怕是我们还没走近……咳咳,那畜生就跑了。” “不一定。” 虽然陈旸觉得陈卫国这么想也有道理,毕竟貉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 但他更相信老皮夹,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两人下山以后,回到老皮夹家里,看到老皮夹站在院子里,让灰土撕咬一块像布袋,又像皮球的东西。 陈旸看得稀奇,问道:“老爷子,这是个啥东西?” “牛胃。” 老皮夹指着地上那个袋子,说道:“猎狗不能失去野性,灰土上山少了,没事的时候,就让它咬了下这些生东西。” 陈旸闻言,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叶儿黄。 “去,叶儿黄,你也去咬两口。” “呜汪!” 叶儿黄龇着牙,就朝牛胃袋子冲了过去。 老皮夹见状,欣慰一笑,让陈旸和陈卫国准备开始处理艾子。 第二百五十二章 饭团 叶儿黄学着灰土,在院子里咬着牛胃袋,猛甩脑袋。 老皮夹看得乐呵呵,转头让陈卫国去找人借一大一小两个蔑框来。 陈卫国问大的蔑框要多大,小的蔑框要多小? “大的要能装下灰土,小的能装下叶儿黄就行。” 老皮夹如此回复。 陈卫国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同样不明所以的陈旸。 但陈旸没问老皮夹的目的,只是对陈卫国点了点头:“去吧,老爷子肯定有办法。” “好勒。” 陈卫国也是这么想的,立马就出了院子。 他刚走,老皮夹又找来了药臼,让陈旸把一部分茱萸倒入药臼内捣碎。 陈旸照做,用药臼把茱萸捣个稀碎。 这些捣碎的茱萸像辣椒酱一样,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辛辣气味,闻着有点刺鼻。 眼看剩下一些茱萸,陈旸转头问老皮夹道:“老爷子,剩下的艾子咋办?” “剩下的……你给我留着。” 老皮夹嘿嘿一笑,说道:“艾子可以用药,泡水喝对身体好,” 陈旸见老皮夹如次说,便打趣道:“老爷子,你这是假公济私啊,小心我举报你。” 这毕竟是玩笑话。 两人笑过以后,老皮夹换上正经表情,说道:“正好,你今天带了二十斤大米过来,那就去煮个五斤米出来。” “五斤米?” 陈旸一看时间要到中午了,也是煮饭的时候。 但煮五斤米未免太多了,加上他和陈卫国,三人根本吃不完。 “你想多了,又不是煮给我们人吃的。” 老皮夹直言不讳地说了一句。 不是给人吃的? 难道是给那只貉吃的? 那么小个玩意儿,能吃这么多米? 陈旸也没多问,去厨房淘了五斤米,放在灶台上蒸煮。 等米熟的过程中,陈卫国回来了。 他借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蔑框,放在院子里。 老皮夹一声令下,灰土跳进大的蔑框中,正好将整个身体装下。 陈旸见状,就把叶儿黄抱起,拍了拍叶儿黄的屁股,说道:“叶儿黄,你不听话,现在就把你拿去卖了。” 说完,就将叶儿黄放入小的蔑框中,正好也放得下。 叶儿黄蹲坐在蔑框内,微微歪头看着陈旸几人,似乎在思考什么,一双黑眼珠子一闪一闪的。 老皮夹对着叶儿黄笑道:“小东西,你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我们要做啥子吧?” “汪!”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 一旁的陈卫国便说道:“老皮夹,别说是狗了,我也不晓得你想做啥子。” “呵呵,晚点你就知道了。” 老皮夹卖了个关子。 接着,他命令灰土和叶儿黄从蔑框里跳出来。 陈卫国还顺带借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圆簸箕,大小也正好能盖在两个蔑框上。 陈旸在一旁看着两个蔑框,心说要是再来根扁担,不就跟那些游走在村子之间,挑着担子的卖货郎一样吗? 没曾想,接下来老皮夹的话,印证了陈旸的猜测。 老皮夹让陈旸去村口,买些针线和零碎玩意儿来,越多越好,能摆满整个簸箕。 “老爷子,你不会想搞副业,让我和陈卫国挑货去卖吧?” “嘿,我还真有这个想法。” 老皮夹也开了句玩笑。 紧接着,言归正传,老皮夹又交代陈旸,除了要买上述的东西以外,最好能再买点蜂蜜回来。 如果没有,就买些红糖或者白糖,这是关键。 陈旸谨遵老皮夹的嘱咐,去了村口铺子,买回来老皮夹要的东西。 蜂蜜还真没有。 但有纸包的“双喜”牌一级白砂糖。 陈旸知道这是关键,怕一袋不够用,反正钱多,特意买了两袋。 东西买回来以后。 陈旸走进院子,就看到陈卫国用扁担挑着两个蔑框,扛在肩上,有模有样地扮起了卖货郎。 老皮夹在一旁乐呵呵看着。 见陈旸回来,他招手道:“先把东西放那儿,等会儿饭蒸好了,你们还有事做。” “好勒。” 陈旸应了一声,心中越发好奇老皮夹想干什么。 大概半个小时后,五斤的大米蒸好了,满满的一大锅。 老皮夹把陈旸和陈卫国叫进厨房,让两人手上抹上菜籽油,然后将米饭捏成一小团。 他特意强调,饭团不能捏大了。 陈旸福至心灵,忽然想起李老头那天用一团米饭投喂貉子的场景,于是把饭团捏得只有比葡萄大一点。 “老爷子,你看这样行不?” “嗯,很好!” 老皮夹很满意陈旸捏的饭团。 陈卫国也有样学样,和陈旸捏起同样大小的饭团。 这是个不费事,但费时的活路,等两人捏好了上百个饭团之后,还有一个步骤。 老皮夹让把捏好的饭团分成两份,然后陈旸和陈卫国分工,一个人负责将饭团裹上捣碎的茱萸,另一个人负责裹白糖。 沾了菜籽油的饭团,无论裹茱萸还是裹白糖都十分方便。 陈卫国一边裹着茱萸,一边对陈旸说道:“陈老二,我忽然明白了,这些饭团都是给那只毛狗子准备的吧?” “陈队长,你这反应也太慢了。”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看这饭团,像是人能吃的吗?” “哟,还真是……” 陈卫国点着头,思索道:“那为啥饭团上又是抹白糖,又是抹艾子的?怎么,甜的辣的,都得给那个畜生伺候好了?” “我哪知道。” 陈旸摇头道:“老爷子没交代原因,我们也只好照做喽。” 很快,两人分别给饭团裹好了茱萸和白糖。 一辣一甜的饭团,分成了两拨。 等这些饭团都冷掉以后,老皮夹找来一个木盆,将这些饭团一股脑装入木盆中。 这下,甜的和辣的饭团掺和在了一起。 到这里,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陈旸再也忍不住,好奇询问老皮夹道:“老爷子,毛狗子不喜欢艾子的味道,为什么要把有艾子辣味的饭团,和甜味的饭团混在一起?” “嗐,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终于到了解密时间。 原来,老皮夹给貉子设了一个圈套。 他要利用这些饭团,把貉子从丝瓜地里引出来。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小心一些 要把貉子引出丝瓜地,其实很简单。 把饭团往丝瓜架下一扔就完事了,犯不着又是裹茱萸,又是裹白糖的那么麻烦。 为什么要准备一大一小的蔑框? 还要准备一堆的杂货? 因为用饭团引貉子,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真正的目的,是要除掉这只貉。 为此,老皮夹设计了一个连环计。 他让陈卫国抱着装满饭团的木盆,晚上去丝瓜地,负责吸引貉子出来。 而陈旸则扮演卖货郎,则挑着一大一小的蔑框,将灰土和叶儿黄藏在蔑框内,上面盖着摆满货物的圆簸箕。 这两条猎狗,是对付貉子的杀招。 至于没有捣碎的茱萸,老皮夹也不会真的拿来泡水喝。 这些茱萸跟货物摆在一起,可以用来掩盖灰土和叶儿黄的气味。 关键的来了。 “毛狗子天生就很狡猾,又被人训练过,寻常办法,恐怕很难引它出来,所以我们要演一场戏。” 接下来,老皮夹特意交代陈旸和陈卫国,晚上两人要在丝瓜地外,制造一场相遇的戏码。 田坎路窄,一人挑着担,一人抱着盆,都不愿意退让,因此僵持下来。 而这个僵持,就是给引出貉子制造的契机。 老皮夹告诉两人,貉子的嗅觉很灵,老远就能味道掺和了白糖的米饭,一定会想办法来吃饭团。 “那只毛狗子或许会来偷,也或许会从丝瓜地里大摇大摆走出来。” “无论它怎么来,你们都要装作毫不知情。” “毛狗子不喜欢辣味,就只能在一堆饭团里,翻找甜的饭团吃。” “趁它吃得投入……” 老皮夹说到这里,看向陈旸,说道:“你就趁毛狗子不备,将灰土和叶儿黄放出,让它俩对付毛狗子。” “明白了!” 陈旸和陈卫国双双点头。 准备工作基本就绪,老皮夹决定今晚行动。 下午晚些时候,三人随便弄了点吃食,老皮夹又让陈旸回家一趟,去取三张狼皮过来。 陈旸和陈卫国各裹一张狼皮在身上,藏在外套里,防止被那只貉子耍把式。 三张狼皮,还剩下一张,老皮夹则留给了自己。 陈旸见状,劝道:“老爷子,你伤还没好,就像陈队长说的,你杵着拐杖,不方便行动,除掉那只貉子的事,就让我和陈队长来吧。” “我知道。” 老皮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我留一张皮子,防范于未然嘛。” “老爷子,你……” 陈旸一听,还想再劝,老皮夹却摆了摆手,止住了陈旸张嘴。 傍晚。 叶儿黄和灰土在院子里,继续扑咬牛胃袋。 屋檐下,老皮夹坐在椅子上,抬头瞅着渐渐昏暗的天空,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陈旸和陈卫国两人,则蹲在台阶上,讨论晚上要不要带上武器。 陈卫国想带上他刚拿到手的56半,说到时候要是毛狗子逃走,他就用枪毙了那畜生。 陈旸撇嘴表示,晚上视野差,还是别玩枪了,免得到时候毛狗子没打到,还把全村人都惊醒了。 “那要不我带把刀?” 陈卫国话音刚落。 身后就传来老皮夹的说话声。 “抓毛狗子的事,让两条狗来,你们就莫想七想八的。” 有老皮夹的一锤定音,陈卫国只好妥协,悻悻然站起来,说去撒泡尿,走出了院子。 陈旸笑了笑,扭头对老皮夹说道:“老爷子,陈队长多半是好久没打野物了,刚拿到枪,手痒了。” “嗯……” 老皮夹点了点头,说道:“陈卫国这个人踏实,靠谱,跟你上了两次山以后,心思也飞到山上去了,干脆以后你上山打猎,把他也带上算了,有个帮手在身边也是好的。” 陈旸一听,反问道:“老爷子,那你为啥以前都是一个人上山打猎?” “你跟我比啊?” 老皮夹笑了起来,说道:“老头子我一个人在山上都耍得转,你行不行嘛?” “我肯定不行啊。” 陈旸知道自己的打猎本事没老皮夹厉害,于是咧嘴笑道:“老爷子,我以后还要多仰仗你指点呢。” 老皮夹和蔼笑道:“你小子鬼头鬼脑的!这么说,是生怕我不教你东西啊?” “咋回呢?” “老爷子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清楚,打猎上的东西,从来不对我藏私,但其实事情就说不定喽……” 说到这里,陈旸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道:“老爷子,那个李老头你早就认识了吧?” 这话一出口,老皮夹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问道:“你咋会这么认为?” “一种感觉吧。” 陈旸说不上来。 只是发现老皮夹特意注意李老头,今天讲那只貉子时,问了几次关于李老头的事。 老皮夹看着陈旸不说话。 陈旸以为老皮夹是在酝酿着,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但老皮夹沉默片刻,却忽然从椅子上起身,杵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去看撕咬牛胃袋子的灰土去了。 陈旸跟着站起来,想过去追问老皮夹。 可转念一想,老皮夹没有回答的意思,就算现在追问也多半无济于事,便只好作罢。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陈旸先回了一趟家,告知老爹老妈今晚不回来睡觉了。 老两口也没问陈旸原因,任由陈旸去了。 等夜深人静。 陈旸回到老皮夹的家时,陈卫国已经端起装满饭团的木盆,灰土和叶儿黄也跳入了蔑框中,就等着陈旸了。 老皮夹杵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招呼道:“你们小心一些。” “好!” 陈旸点了点头,挑起胆子,和陈卫国一起出了院子。 透亮的月光,照在清冷的田坎间。 按照计划,陈旸和陈卫国在半道分开,届时会在那片丝瓜地汇合。 而快到丝瓜地的时候,陈旸专门饶了到丝瓜地的另一边,看了一眼自家的两亩地。 地里,两个棚子安安静静的。 陈旸守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动静,心想李老头和鸡头村的几个人,应该都已经睡了。 鸡头村的人不是关键。 只要不惊动李老头,今晚应该不会出岔子。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大貂 见棚子内没有异样。 陈旸又饶了一圈,来到了丝瓜地的另一边。 田野里,一片清净。 陈旸深吸一口气,挑着伪装的货担子,踏上田坎,迈开步子,从这片丝瓜地经过。 一排排丝瓜架,矗立在夜色中,挡住了月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说实话。 对付一头畜生,居然还要演戏,怎么看都有些荒诞。 不过陈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上一次他这么做,还是在山上,为了引野猫子吐崽入圈套。 总而言之,对付机警的野物,有时候真得出奇招。 现在,陈旸唯一希望的,就是奇招有用。 他甩开膀子,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视野的余光,却落在了旁边的一排排丝瓜架,不敢掉以轻心。 藏在蔑框内的灰土和叶儿黄,也很聪明,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田坎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在月光下,那人慢悠悠朝着陈旸走来。 这人自然是陈卫国。 走近后,陈旸看到了陈卫国对自己挤眉弄眼起来。 按照计划,两人开始表演起来。 挑着担子的陈旸,想过去,路被端着木盆的陈卫国挡住。 两人谁都不愿意让路,于是堵在田坎上。 陈卫国先一步,“置气”放下木盆,然后坐在地上,摆出一副“你不让老子,老子就跟你耗着”的姿态。 陈旸也照猫画虎,放下担子,跟着坐在了地上。 两人不约而同面向丝瓜地,没有发出动静。 田野间,有凉风吹来,吹得那些丝瓜藤,在月色下摇晃。 陈旸瞥了眼几米外的陈卫国,见陈卫国按照计划,把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也跟着垂下脑袋,眼睛半眯半睁着。 不知过了多久。 面前的丝瓜架之间,响起了熟悉“簌簌”的声音。 陈旸心中一紧,知道那玩意儿来了,下意识扯了扯背心下,裹在腰上的狼皮。 老皮夹说过,茱萸的味道刺激,能掩盖灰土和叶儿黄的气味,恐怕也能掩盖身上的狼皮气味。 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保持低头的姿势,只集中注意力,去听那渐渐靠近的“簌簌”声。 此刻,如果陈旸抬头。 他就能看到丝瓜架下,钻出来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像人一样直立而起,伸出尖尖的鼻子,在空气了嗅探着。 它似乎发现了目标,将目光落在了陈卫国面前的木盆里,一双散发着绿油油幽光的眼珠子,在夜色下闪动。 过了一会儿,陈旸偷偷挣了睁眼。 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面前晃过,朝着陈卫国那边走去。 他赶紧闭上眼睛,听着簌簌的动静,停在了陈卫国面前。 接着,周围安静了下来。 陈卫国现在的压力应该很大。 陈旸这么想着,再次偷偷睁开眼,朝陈卫国那边看去。 这一看,陈旸有些头皮发麻。 他看到一个两尺高,瘦条条的东西,像人一样立起,站在陈卫国面前的木盆边。 那东西没有去管木盆里的饭团,而是直勾勾盯着陈卫国。 似乎在观察陈卫国的反应。 然而,低着头的陈卫国一动不动,像是真正睡着一样。 只不过,陈卫国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藏在了腰后。 陈旸记得,陈卫国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开山刀带上了。 现在,陈卫国的右手,就搭在开山刀的刀把上。 田坎上,安静得沉闷。 陈旸依然盯着那个东西的背影。 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那个东西应该就是貉子。 都说貉像狗。 其实这个说法不准确。 眼前这只貉,更像一只黄鼠狼,身材长条条的,浑身毛发蓬松,一条毛笔状的尾巴,垂到了地上。 看体型,比叶儿黄还大上一些。 只不过月光幽暗,看不清这只貉子的毛发颜色,只能隐约感觉,这只貉似乎长了一身灰黄毛发,但脑袋上却有一簇鲜明的白毛。 那簇白毛生得稀奇,在月光下极为扎眼,透着几分诡异,让陈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那只貉子动了。 它放下前肢,从双足直立改为四肢伏地,终于不再看陈卫国,而是将头凑到了木盆前,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木盆里的饭团。 就在陈旸以为这畜生准备扒拉饭团时。 这只貉子却突然回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直直朝陈旸看来。 妈的! 陈旸心中一紧,立马闭上眼。 他不确定这只貉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只能一动不动,装作睡着的一样。 空气中,好像生出一种无形的博弈。 那只貉子没有再发出动静。 闭着眼的陈旸,也无法感知那只貉子在干什么,只能心中打鼓,后悔自己没把古苗刀带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那只貉子能别那么多疑,赶紧去吃那些饭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窸窣声。 陈旸仔细一听,确定声音是从陈卫国的方向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再次睁眼看去,就看到那只貉子已经趴在了木盆上,正用前肢在木盆里扒拉。 木盆内,甜味的饭团中,混着茱萸气味的饭团。 那只貉子显然很嫌弃茱萸,用前爪子不停把沾了辣味的饭团往木盆外扔。 没一会儿,它脚边就散落了七、八个饭团。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送了一口气,悄悄伸出右手,搭在了较大的蔑框上,静待着时机,准备将灰土放出来。 “吧唧、吧唧……” 那只貉子,用前肢抱起一个裹着白糖的饭团,津津有味地吃着。 很快,一个饭团就被它吃完。 这显然不够。 貉子在木盆中,又很快翻找出新的饭团,继续啃了起来。 陈旸见时机差不多了,一边盯着貉子,一边缓缓推动盖在蔑框上的圆簸箕,准备将灰土放出。 很快,蔑框上露出一条小缝。 陈旸甚至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应该是灰土的鼻子。 然而,就在陈旸准备掀开圆簸箕时。 陈卫国却忽然动了。 只见陈卫国伸出一只手,朝着貉子面前的木盆摸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胆子真大 陈队长? 陈旸瞬间目瞪口呆。 只见陈卫国伸出一只手,在木盆里抓起一个饭团,直接塞入嘴里嚼了起来。 更诡异的是。 那只貉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陈卫国,便继续啃着饭团。 陈旸的眉毛都拧成了麻花!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陈卫国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突然吃起饭团来? 就算三岁的娃娃,也不敢这么荒唐吧? 难道…… 陈旸心中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他毫不犹豫将盖在灰土脑袋上的圆簸箕,一把掀飞。 那些摆在簸箕里的小商品,什么火柴、肥皂等等乱七八糟的,还有一些茱萸的果子,全部散落在了田坎上。 但是,掀开簸箕后,藏在蔑框里的灰土并没有跳出来。 陈旸愣了一下,探头往蔑框一看,顿时懵了。 只见蔑框里面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灰土的影子? 灰土去哪了? 陈旸来不及思考,又去把另一个蔑框上的簸箕掀开,正要喊一声“叶儿黄”时,却发现原本装着叶儿黄蔑框,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叶儿黄也不见了? 陈旸错愕间,发觉闹出的动静很大。 他下意识回头,朝那只貉子看去,却发现那只貉子依旧抱着饭团在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就连陈卫国也是只顾着往木盆里抓着饭团吃,甚至都用上了两只手。 这一人一貉,完全忽略了陈旸的存在。 糟糕! 陈旸意识到了什么,立马跑到陈卫国面前,一把将陈卫国从木盆前推开,然后转头看向那只貉。 月色下,那只貉终于抬头看向陈旸。 只不过貉子的那双绿油油的眼珠子不见了,只有一对黢黑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冲着陈旸。 这他/娘的还是那只貉子? 陈旸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妈的! 怎么回事? 陈旸来不及细想,回头一瞥,见陈卫国趴在地上,正好露出了背后的那把开山刀。 他毫不犹豫抽出开山刀,直接朝着木盆前的那只“貉”砍了过去。 可刀挥出的瞬间,那只“貉”瞬间反应过来,扔下抱着的饭团,“嗖”的一下转身冲入丝瓜地中,速度之快,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望着密集的丝瓜架子,陈旸只能放弃追击。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空旷的田野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月光洒下。 “叶儿黄,灰土!” 大喊了几声灰土和叶儿黄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不符合常理。 陈旸明白,这两条猎狗都是极为聪明的,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没有动静。 它们到哪儿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陈旸仍不见灰土和叶儿黄出现。 他又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陈卫国。 “陈队长,醒醒,陈队长!” 陈旸推了推陈卫国。 但陈卫国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嘴巴周围,还残留了不少的米饭。 有那么一刻,陈旸甚至都觉得,眼前这个“陈卫国”是假的。 但陈卫国嘴里传来的辛辣味,证明刚刚陈卫国的确吃了不少木盆里的饭团。 他/娘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旸开始回忆自己来到丝瓜地的种种过程,想知道途中发生了什么。 但一番思索之后,却毫无头绪。 看样子,今晚多半弄不死那只貉子了。 没办法。 只能先回去找老皮夹帮忙了。 想到这里,陈旸毫不犹豫将开山刀插入自己的裤腰带,然后背起陈卫国,朝着老皮夹家的方向小跑而去。 就在快要跑出这片丝瓜地时。 陈旸忽然看到,前方的田坎上,又出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 “谁?” 陈旸立马放下陈卫国,摸向腰间的开山刀。 就在手指快要碰到刀柄时,陈旸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陈旸蓦然抬头。 借着月光,他看清走来的人身形老太,但步履稳健,透着一股亲切感。 等那人走近后。 陈旸看清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皮夹。 “老爷子!” 陈旸看着老皮夹走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老皮夹走近后,看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的陈卫国,便问发生了什么。 于是,陈旸将刚刚的经历告诉了老皮夹。 包括陈卫国跟那只貉子抢饭,还有灰土和叶儿黄不见的事,陈旸都详细告诉了老皮夹经过。 “老爷子,陈卫国是不是中招了,狼皮好像没起效果啊?” “嗯……” 老皮夹目光沉沉思索片刻,转过身去,说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好!” 陈旸毫不犹豫,再次背起陈卫国,跟在老皮夹身后,往田坎外走。 要走出这片田地,还需走个近百米,才能到走有人户的地方。 期间会路过一片小树林。 就在陈旸跟着老皮夹,快要走到小树林时,树林内,忽然传来了熟悉“簌簌”动静。 陈旸一激灵,认出是那貉子发出的动静,赶紧提醒老皮夹道:“老爷子,那貉子在前面林子里,看样子是来拦我们的!” “嘿嘿, 这畜生还真是胆子大呐!” 老皮夹莫名地笑了一声,神情丝毫不慌,转头对陈旸道:“我没带家伙出来,把你的刀借我用下。” “老爷子,你要去对付那只畜生?” “不然呢?” 老皮夹主动伸手向陈旸腰间,抽走了那把开山刀,说道:“那东西怕是快被人养精了,不快点除掉,以后就是个麻烦。” 说完,老皮夹握着开山刀,毅然转身钻入了眼前的林子。 看着老皮夹的身影消失在小树林,陈旸心中佩服得紧。 也就老皮夹有这份底气,敢只身钻入黑黢黢的林子,去对付那只貉子。 他这么想着,再次放下陈卫国,准备随时接应老皮夹。 但手上唯一的武器,被老皮夹拿走了。 于是陈旸在田坎周围翻找着,想着哪怕捡块石头也行。 但陈旸还没捡到合适的石头,就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一声“吱吱”的尖锐叫声。 像是什么动物的惨叫。 难道老皮夹这么快就干掉了那只貉? 陈旸正疑惑时,看到老皮夹一手提着刀,一手拎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你到底是谁 老皮夹走出那片小树林。 他手里拎着的,大概就是那只貉子。 陈旸心里很感动。 想着关键时候,还得是老爷子来救得场。 同时,他也很震惊。 心想李老头养的这畜生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老皮夹干掉了? 当然,陈旸不是怀疑老皮夹的能力。 只是很好奇,老皮夹是怎么干掉那只畜生的。 他打算问问老皮夹。 但老皮夹走出那片树林后,没走几步,居然直接将那只貉子的尸体往地上一扔,就像扔掉垃圾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陈旸走来。 陈旸当场就愣住了。 “老爷子?” “走吧。” 老皮夹来到陈旸面前,手里拎着那把明晃晃的开山刀,没有多说一句话,要带陈旸离开这里。 陈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感觉老皮夹的神态有些不对劲,心想难道是因为周围还有危险? 想到这里,陈旸打消询问的想法,背着昏迷的陈卫国,跟在老皮夹身后,继续往田野外走去。 在经过那片小树林的时候。 陈旸下意识转过头,看到那只貉的尸体,孤零零躺在林子外,在月光下,看起来灰麻灰麻的。 只不过月色朦胧,一时难以辨认貉的身体部位。 用陈旸的第一感觉来说,他只感觉那是一团灰色的破布躺在林子外,横竖看着不像是动物。 于是,陈旸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 走在前面的老皮夹突然开口了。 陈旸顿了顿,说道;“老爷子,我想去看看那个貉子。” “你看他干什么?” 老皮夹转过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说道:“那东西死都死了,你看了又有什么用?” 不对! 听到老皮夹这么说,陈旸心中反而升起了疑窦。 没错,那只貉子是死了。 但死得太潦草了。 毕竟是李老头养得东西。 老皮夹不是对李老头很好奇么,为什么现在反应这么平淡? 陈旸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但想到陈卫国现在的状况,陈旸也不好执意去看那只貉的尸体。 他心想,老爷子应该是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到了安全地方,说不定老爷子就会为自己答疑解惑,就像以前那样。 想到这里,陈旸觉得还算合理,于是继续跟在老皮夹后面走。 只不过老皮夹走得很快。 背着陈卫国的陈旸,跟着跟着,就发现渐渐有些跟不上老皮夹了。 “老爷子,等等我!” 陈旸叫了一声。 但老皮夹没有搭理,依旧自顾自的,在田坎上飞快走着。 “老爷子,你走慢点——” 陈旸再次开口,想要喊住老皮夹,可这一回,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陈旸的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什么! 老皮夹的拐棍呢? 老皮夹明明还受着伤,怎么可能走得这么快? “老爷子!” 陈旸猛地停下脚步,看着老皮夹的背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怀疑走在前面的,不是老皮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旸感觉浑身血液都冰凉了下来。 他盯着“老皮夹 ”的背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 老皮夹停下脚步,表情漠然地转过身,看着陈旸:“我不是你的老爷子吗?” 奇怪的是,老皮夹看着陈旸时,眼中还闪过一抹探究之色,似乎想看看陈旸怎么回答。 “放屁!” 陈旸骂了一句。 现在他百分之百确定,眼前的人不是老皮夹。 因为这不像老皮夹说话的口吻。 “嘿嘿嘿……” 田坎上,响起一阵怪笑声。 “老皮夹”手里的开山刀,在月光下,翻着清冷的光芒。 他咧着嘴,笑着问陈旸:“你说说看,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陈旸心中涌起震撼。 眼前的人,几乎和老皮夹长得一模一样。 但偏偏陈旸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老皮夹散发出来的那种亲和感。 看着对方手里的开山刀,陈旸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太妙。 唯一的武器在对方手中,陈卫国也昏迷不醒。 眼下可不能慌乱啊。 陈旸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看着“老皮夹”,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是啊,我到底是谁?” 未曾想,“老皮夹”盯着陈旸,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不疾不徐问道:“小娃娃,你该知道我是谁,是吧?” 说完,“老皮夹”就提着开山刀,朝陈旸走来。 “小娃娃,告诉我,我是谁!” 看到对方朝自己走来,陈旸心里顿时骂娘。 这是要对自己动手啊? 不清楚对方底细,空手硬碰硬,很容易吃亏。 陈旸权衡利弊,果断一个转身,背着的陈卫国就往回跑。 他脚步飞快,沿着狭长的田坎飞奔。 夜色如墨。 周围的景象,随着陈旸的快速奔跑,渐渐变得模糊。 唯有前方,那片熟悉的丝瓜地出现了。 那一排排丝瓜架,在陈旸眼中也越来越清晰。 陈旸飞快跑到丝瓜地附近的田坎上,很快就看到了被自己遗弃的,那一大一小的两个篾框。 只不过,他记得当时为了放出灰土和叶儿黄,两个篾框上的圆簸箕,已经被他掀开了。 但为什么…… 他看到那两个圆簸箕,现在好好地盖在篾框上。 就连圆簸箕上面的那些零碎小商品,也是原封不动,整整齐齐码放好的。 两个篾框,就像从没被人动过一样。 陈旸停在了篾框前,回头一看,发现刚刚还在追自己的“老皮夹”,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迹。 夜色下,身后的田坎空无一人。 娘的,难道是撞邪了? 不知是不是跑得跑得太急了,陈旸呼吸急促,心情难以平复。 他将背上的陈卫国放到田坎上平躺着,缓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拍打陈卫国的脸,试图唤醒陈卫国。 “陈队长?” “陈队长,醒醒!” 陈旸喊了几声。 但陈卫国毫无反应,依然双眼紧闭。 看到陈卫国嘴角周围,还残留了不少米粒,陈旸想到了那个装着饭团的木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真假 陈旸转头,看向篾框旁边的地面。 之前和陈卫国演戏,陈卫国当时将木盆放在了离两个篾框不远的地上。 但陈旸看过去,木盆已经不翼而飞,只有一些饭团散落在地上。 娘的! 木盆呢? 经历了一连串难以解释的事,陈旸现在脑子有些乱。 他捋了捋思路,走过去,蹲下来将那些饭团一一捡起,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每一个饭团,都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很显然,这些都是沾染了茱萸辣味的饭团。 说明之前,那只貉子挑选饭团的一幕,真实发生过。 可之后那只貉子,真的被“老皮夹”干掉了吗? “汪!” 一声狗叫声,惊扰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蓦然回过神,转头朝那两个篾框看过去。 “叶……叶儿黄?” “汪!” 稍小的篾框中,再次传来一声狗叫。 陈旸瞬间一个激灵,毫不犹豫走过去,将盖在篾框上的圆簸箕掀开。 下一秒,一个黄黄的毛茸茸狗头,就从篾框里冒了出来。 果然是叶儿黄。 原来这小猎狗一直就待在篾框里。 看到叶儿黄出现,陈旸的心情,可谓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光。 他赶紧将叶儿黄从篾框中抱出来,仔细检查叶儿黄的状态。 这小狗子很精神,吐着舌头,冲着陈旸摇尾巴。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见了。” 陈旸松了一口气,将叶儿黄放在地上,然后又去将大篾框上的簸箕掀开。 “灰土!” 果然,篾框里,灰土也跟着探出了脑袋。 只不过灰土不像叶儿黄那么活跃,只是看了陈旸一眼,然后蹭的一下跳出了篾框。 接着,它低头在田坎上嗅了一圈。 叶儿黄跟在它身后,也有模有样的嗅着周围的空气。 只不过,两条猎狗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灰土很快就坐在了田坎上,只是面朝着丝瓜地方向,一动不动的。 叶儿黄则注意到了那些散落在地的饭团,回头看向陈旸。 陈旸一看,觉得叶儿黄多半是馋嘴了,于是摇了摇头。 叶儿黄便呜了一声,走到灰土旁边,学着灰土,面朝丝瓜地蹲坐下来。 不得不说,两条猎狗的出现,让陈旸的神经没那么紧绷了。 而且在丝瓜地外,这两条猎狗还能这么平静,说明目前附近并没有什么异常。 于是陈旸稍稍放心下来,走到陈卫国面前,继续尝试唤醒陈卫国。 面对不知什么原因昏迷的陈卫国,陈旸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尝试去掐陈卫国鼻子下的人中。 别说,这么做还真有效果。 掐了没一会儿,昏迷中的陈卫国咳嗽一声,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陈旸见状,悬着心落回了肚皮,小声道:“陈队长,你没事了吧?” 但醒过来的陈卫国,有些古怪。 他微微张着嘴,看着陈旸,眼珠子是一片涣散。 “陈队长?” 陈旸喊了几声。 陈卫国却依然没有回应,只是张着嘴,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陈旸,表情显得迷茫且呆滞。 妈的! 陈旸刚刚落回肚皮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意识到情况并没有好转,看样子还得尽快离开这里,先把陈卫国给弄清醒。 就在陈旸准备重新背上陈卫国的时候, 灰土突然站了起来,冲着丝瓜地旁边的另一条田坎,摇了摇尾巴。 “汪!” 紧跟着,叶儿黄也冲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陈旸听到动静,疑惑地看向那条田坎。 很快。 那条田坎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身形老迈,从丝瓜地的另一侧,缓慢地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影上的瞬间,灰土和叶儿黄立马站了起来,双双摇起了尾巴。 陈旸更是注意到,那走来的人影,杵着一根拐棍。 他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走在田坎间,步履虽缓慢,却透着悄无声息的从容。 月色下,苍老的面容,沉着而慈祥。 是老皮夹! “老爷子?” 陈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着老皮夹朝这边走来。 说实话,他有些激动。 但也有些迷茫。 毕竟不久前,才出现了一个假的老皮夹。 要不是灰土和叶儿黄的反应这么直白,陈旸真的不敢相信,走来的人是老皮夹。 但出于谨慎,陈旸还是喊了一声:“老爷子,真的是你吗?” “咋了,遇到啥子事了?” 老皮夹走近以后,看到蹲坐在地上的陈卫国,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旸从老皮夹的脸上,看到了一位老人对于晚辈的关切。 他瞬间就确定,眼前的老皮夹货真价实。 “老爷子,我们刚刚……” 陈旸立马来到老皮夹跟前,将他和陈卫国演戏,顺利引出那只貉子的事,讲给了老皮夹听。 同样,他也把之后的遭遇,细细讲了出来。 尤其是遇到了另一个老皮夹的事,陈旸讲得绘声绘色,连对方的神态表情,都毫无遗漏地告诉了老皮夹。 “老爷子,那个人真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但我相信,他绝不是你!” “这世界上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老皮夹沉吟了一声,问道:“你确定你没看错?” “绝对没有看错!” 陈旸很肯定的点头,“老爷子,当时那个人杀了貉子,我还以为是你干的……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杀了貉子,因为那只貉子太邪门了,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被杀死。” “嗯……” 老皮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陈旸,缓缓问道:“你看了那么多事情,觉得有哪件是真的?” “这个嘛……” 陈旸答不上来。 他此前一直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 但也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老爷子,我……我该不会是被那只貉子迷住了吧?” 这是陈旸唯一的猜测。 他只能怀疑今晚遭遇的种种,和上次李老头跟他对话的场景一样,都是被那只貉子“鬼迷”住了。 “看你的表述,是有些像那么回事。” 老皮夹杵着拐棍,左右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卫国身上。 “你有没有被毛狗子迷住,看陈卫国的样子就清楚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陈队长不会出事了吧 看着陈卫国痴傻的样子,老皮夹叹了口气。 陈旸见状,心瞬间紧了一下。 一个那么优秀的退役老兵,做人有原则,做事也靠谱。 却莫名其妙搞成这幅模样。 “老爷子,陈队长不会有事吧?” “没啥大事。” 老皮夹杵着拐棍,走到陈卫国面前,弯着腰,用手在陈卫国脸前晃了晃。 陈卫国的视线,痴痴地跟着老皮夹的手移动,只不过眼神木讷,跟个行尸走肉一样。 “你刚刚说,那只貉子出来以后,陈卫国跟着那只貉子,吃了饭团,然后就变成这样的?” 老皮夹抬头看着陈旸,在确认这件事。 “算是吧。” 陈旸补充道:“确切的说,是我看到陈队长在吃饭团,然后推了他一把,他就昏迷了,等醒来以后,就这样了。” “果然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老皮夹的目光落在了田坎旁边的土沟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指着土沟,对陈旸说道:“你去那里……撒泡尿。” “啊?” 陈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老皮夹。 老皮夹撇了撇嘴,说道:“快去,不然陈卫国醒不过来。” 虽然觉得有些别扭。 但陈旸一听有办法让陈卫国清醒,于是硬着头皮,解开裤腰带,对着土沟来了一泡。 完事后,他扭头看向陈卫国,发现陈卫国依然呆愣地坐在地上。 “老爷子,陈队长没啥变化啊。” “我知道。” 老皮夹清了清嗓子,仍然指了指土沟,沉声道:“你去把泡了你尿的土挖点上来。” “什么?” “快去!” 见老皮夹一脸严肃,陈旸隐约有些猜测到了什么。 他咽了一口唾沫,跳到土沟里。 虽说是自己撒的尿,但亲手刨起那湿漉漉,散发刺鼻味道的泥巴,陈旸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他有些明白,老皮夹刚刚为什么要撇一下嘴了。 现在,陈旸也是撇着嘴,挖了一捧混着自己尿的泥巴,蹬上田坎,回到老皮夹面前。 老皮夹指了指陈卫国的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但陈旸已经明白了老皮夹的意思,当即捏开了陈卫国的嘴,将泥巴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 田坎上,传来了陈卫国呕吐的声音。 “呕!” “陈队长,你忍着点,多吐点出来。” 陈旸拍着陈卫国的后背。 陈卫国趴在田坎上,随着一阵阵呕吐,后背也高高拱起,看起来痛苦之际。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陈卫国吐了很多。 除了刚刚吃进去的泥巴,还有先前吞下去的饭团,也一并都吐了出来。 陈旸看着吐在地上的一滩恶臭的东西,也忍不住有些犯恶心。 “咳咳……” 陈卫国吐完以后,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劲地猛抽气。 但好在,咳了没一会儿,他缓了过来,一双吐得充血通红的眼珠子,也有了几分清明。 陈旸见状,问道:“陈队长,你没事了吧?” “呜……嗯……” 陈卫国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个劲地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了。 陈旸见陈卫国能够清晰回应,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陈卫国恢复了。 陈卫国又干咳了几声,便像卸了浑身力气一样,瘫坐在了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旸和老皮夹都没有打扰他。 老皮夹的注意力,放在了陈卫国吐出的那一滩秽物上。 他没有嫌恶心,凑过去仔细观察起来。 但月色不太明亮,老皮夹看了半天,似乎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让陈旸过来。 “你年轻,眼睛好,帮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啥东西。” 老皮夹指着陈卫国吐出的那些白花花的米饭。 陈旸不明白老皮夹想让他找什么,却也没有怠慢,忍着恶心,蹲在老皮夹身边,仔细观察混在呕吐物中的米饭。 饭团在陈卫国的胃里转了一圈,吐出来都散了。 陈旸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毕竟月亮再亮,也亮不到哪里去。 这时,陈卫国缓过来许多,见两人在找什么,喘着粗气说道:“我……我带了手电筒,在……” 他说话还是有些困难。 说到后面,干脆没了声音。 陈旸回过头,只看到陈卫国把手往左腰上放。 见状,陈旸来到陈卫国跟前,将手搭在陈卫国的左腰上,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圆状物体。 扯开衣服一眼,陈卫国把他的手电筒別在了裤腰带上。 陈旸心说,难怪之前背陈卫国的时候,就感觉左手被什么东西硌着。 他也不打扰陈卫国,抽出手电筒后,回到老皮夹身边,打开手电筒,对着那滩呕吐物重新观察起来。 陈卫国的手电筒,比月光亮不了多少,但胜在光线集中。 经过手电光这么一照,陈旸还真在那些米饭之中,发现了一些细碎如丝的毛发。 “老爷子!” “我看到了。” 老皮夹盯着米饭之中,几乎不好辨认的毛发,脸色沉了下来。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杵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陈旸也跟着站起来,问道:“老爷子,陈卫国是不是因为吃到了那些毛,所以才……” “嗯,很有可能。” 老皮夹苍老的脸上,眼神透着几分深邃。 陈旸又问道:“这些毛是哪来的,不会是那只貉子的吧?” “嗯,也有可能。” 老皮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陈旸感觉,老皮夹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似乎和那只貉子有关,又似乎不止是貉子。 现在陈卫国没事了。 陈旸最关心的,就是那只貉子了。 “老爷子,你说那只貉子到底死没死?” “我不清楚。” 老皮夹摇了摇头,又顿了顿,说道:“不过按你说的情况,恐怕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也有些怀疑。” 陈旸皱着眉,回忆那个“老皮夹”拎着貉子出来的情景。 当时他就觉得,那只貉子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老皮夹很干脆地说道:“这个问题简单,我们过去看一下那只毛狗子的尸体就清楚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忌惮 听老皮夹说去看貉子的尸体,陈旸自然乐意。 只是他还有些顾虑,会不会在那片小树林,又遇到那个假的“老皮夹”。 但转念一想,真的老皮夹在自己身边,灰土和叶儿黄也在。 就连陈卫国也恢复了。 这么多人和狗,就算那个假老皮夹手里有把开山刀,也不至于犯怵吧? 休息了一会儿。 陈旸抓起一把田坎上的杂草,把手擦干净,走到两个篾框之间,抽出了挂在上面的扁担,用作武器拿在手中。 他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陈卫国。 “陈队长,现在好多了吗?” “嗯,好些了……” 陈卫国呕吐完,又趁着陈旸和老皮夹说话的功夫,缓了这么久,气色和精神好了很多。 只不过,他表情很难看,总是想要干呕。 “陈老二,你刚刚喂我吃了什么,我怎么感觉这么恶心?” “没什么,老爷子给你备的药。” 陈旸把手又在扁担上擦了擦。 陈卫国没说什么,从地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了一下,才站稳脚跟。 “老皮夹,谢谢你啊。” 陈卫国冲老皮夹道谢。 老皮夹摆了摆手,问道:“你昏过去的这段时间,你是啥子感觉?” “我……我也记不到了,反正一直感觉脑壳很昏,啥子都想不起,也不清楚自己在干啥。” 陈卫国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但他也有所意识,转头问陈旸:“陈老二,我是不是被啥子东西迷住了?我怎么被迷住的?” 陈旸闻言,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陈卫国吐出的饭团。 他心想,陈卫国要是知道了真相,恐怕以后吃饭都得膈应了。 于是陈旸摇头道:“你就是不小心被迷的,不知道啥情况。” “那你被迷了没有?” 陈卫国问话的时候,顺手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的开山刀不见了。 陈旸见状,想到了那个假的“老皮夹”。 就像老爷子说得那样,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陈旸告诉陈卫国道:“我应该也被迷了,不过没你这么严重。” 陈卫国闻言,嘴皮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老皮夹这时开口说道:“行啦,今晚折腾得够久了,等会儿看了毛狗子的尸体,就赶紧回去休息。” 闻言,陈旸和陈卫国不再纠结。 回去的路上,陈旸拿着扁担走在最前面,老皮夹走在中间,陈卫国跟两条狗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朝着那片小树林走去。 起初,陈旸心中还在打鼓,想着待会儿那个假的老皮夹,会不会突然从哪里跳出来。 但直到走到小树林,陈旸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出现。 “老爷子,就是那里,那只貉子就被扔在那儿。” 陈旸指着小树林外,貉子尸体的位置。 现在,众人站在田坎上,依然能看到树林外,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只不过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老皮夹微微眯了眯眼睛,说道:“走,过去看看。” “好!” 陈旸捏紧扁担,直接跨过土沟,跳到小树林外的空地上。 “老爷子,你慢点。” 他不忘回头提醒老皮夹。 老皮夹站在田坎上,思考了一会儿,却摆了摆手。 “我杵着拐棍,就不过去了,你和陈卫国过去看看,然后回来给我说下就行了。” 陈卫国闻言,立马跟着跳过土沟,来到陈旸身边。 陈旸看了一眼老皮夹,总感觉老皮夹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他不好打扰老皮夹,只是看到灰土和叶儿黄都守在老皮夹身边,他这才稍稍放心,和陈卫国一起,朝着那只貉子的尸体走去。 月光灰蒙蒙的,照得林子外透亮,但有种清冷的感觉。 那貉子的尸体离两人并不远。 随着两人越近。 别说陈旸,就连陈卫国都发现貉子的尸体有些不对劲,不由地“咦”了一声。 陈旸看了一眼陈卫国,没说话,走到貉子的尸体前,皱着眉,看着貉子的尸体。 如此近的距离,陈旸终于看清,这只貉子的尸体哪里不对劲了。 陈旸将陈卫国的电筒打开,照了上去。 借着电筒光。 两人看到地上躺着的,压根就不是貉子的尸体。 甚至……都不是貉子! 而是一张动物皮毛! 只见这张皮毛,扭曲地蜷缩在地上。 皮毛的颜色,也并非灰麻的,而是棕色的皮,长者条纹一样的黑毛。 乍一看,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皮毛。 陈旸瞬间明白,之前为什么看那个假老皮夹,拎着的貉子尸体,为什么会感觉这么奇怪。 “老爷子,不是貉子!” 不是貉子的尸体,就说明那只貉子就没死! 陈旸赶紧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站在田坎上的老皮夹。 老皮夹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张毛皮!” 陈旸回了一声。 他还没清楚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所以没有给老皮夹确切的答案。 陈卫国捅了捅陈旸的胳膊,指着地上不知名动物的皮毛,“嘶”了一声,说道:“陈老二,我咋觉得这身皮这么眼熟呢?” 眼熟? 陈旸将手电筒重新照在那滩皮毛上。 说实话,他也觉得,这看上去像猫科动物的皮毛,有些眼熟。 只不过为什么陈卫国也觉得眼熟? “陈老二,不对啊!” 陈卫国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激动,突然吃惊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 大晚上的,陈卫国这一声喊,把陈旸惊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玩意儿像我们上次在山上打的……那个东西吗?” 陈卫国说话时,咽了口唾沫,似乎对那皮毛有些忌惮。 陈旸看到的野物多了,思路和陈卫国不在一条线上。 但听陈卫国的话,他想起自己和陈卫国一起,上过两次牛心山。 两次上山打的野物,也各不相同。 第一次上山,是一起打狼。 地上的,显然不是狼皮。 两人第二次上山,则是去寻找老皮夹。 那一次,两人对付的,是一种和山猫很像,叫做野猫子的神秘动物。 “陈队长,你该不会觉得,地上这摊皮毛,是野猫子的吧?” 第二百六十章 山猫 “你不觉得像吗?” 陈卫国压低了声音,反问陈旸。 陈旸不知道陈卫国为什么要压低声音,明明刚刚喊得那么大声。 的确。 地上那摊皮毛很像野猫子的。 但野猫子也很像山猫。 最关键的是,野猫子的皮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稀有离奇的生物,不应该藏在深山里吗? 不过真正让陈旸不解的是,那个假的老皮夹,从哪来搞来的一张野猫子皮毛? 仅仅是为了误导自己,让自己以为那只貉子已经被他干掉了? 那么……那个假老皮夹办事也太不严谨了,如果真的是为了误导自己,那就不应该把这皮毛留在现场。 除非,他另有目的。 “陈老二?” 见陈旸一直不说话,陈卫国喊了一声。 陈旸回过神,觉得自己陷入了逻辑误区,去思考那个假老皮夹的动机,很不理智。 毕竟他无法判断,那个假老皮夹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陈队长,咱们把这副皮子拿给老爷子看看。” “怎么拿,用手吗?” 陈卫国有些不太愿意碰这幅皮毛。 他从旁边地上捡了根树枝,挑起了这幅皮毛,转身朝老皮夹走去。 这副皮毛很可能是重要的线索,或许老皮夹知道些什么。 “老皮夹,这是不是野猫子的皮?” 陈卫国先一步走到土沟前,举起这幅皮毛,将手电筒打在上面。 老皮夹应该是认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盯着皮毛的眼神,闪过一抹诧异。 “扔了它,赶紧走!” 老皮夹语气急促。 陈卫国一听,立马扔下这幅皮毛,顺便啐了一口。 “他/娘的,果然是野猫子的皮!” 说完,他先一步跳上田坎。 陈旸也紧跟其后,跳上田坎,脚刚一站稳,就问道:“老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只貉子我们不管了吗?” “管不了了,你没看出来吗?有人想保住那只毛狗子!” 老皮夹很干脆的回了一句。 陈旸一听,脑海中立马想到了那个李老头。 看样子,是李老头搞了个幌子出来。 可那人明明长得像老皮夹啊! 老皮夹似乎看出了陈旸的疑惑,意味深长地问道:“我再问你一句,你今晚上看到的,觉得哪件是真的?” 这句话,在老皮夹之前就问过一次。 陈旸反应过来,老皮夹当时就提醒了他。 “老爷子,你是说,那人其实就是……” “回去再说!” 老皮夹抬手止住陈旸的话,转头招呼灰土和叶儿黄,让两条狗在前面带路。 他们三人,则跟在两条狗后面,朝着田野外走去。 路上,陈旸时不时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的老皮夹。 老皮夹低头快步走着,拐棍不断用力地杵着田坎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月光照在他严峻的脸上,显得阴沉。 气氛在这一刻,才变得紧迫。 好在这段田坎走完,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走出田野,村子里安静得很。 村民的房屋,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 若是平时大晚上出来,还显得怪渗人的。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在田间时,感到的那种无形紧迫感。 三人马不停蹄穿过村子,来到了老皮夹的家里。 “先进屋!” 进入院子,老皮夹招了招手。 灰土和叶儿黄留在院子里,陈旸和陈卫国跟着老皮夹,走进了屋子。 “老爷子,你坐。” 陈旸搬来藤椅,扶着老皮夹坐下。 陈卫国还准备把门关上。 老皮夹见状,摆手道:“咱们都回到这里了,应该没事了。” “老爷子……” 陈旸准备开口,老皮夹又抬手止住陈旸,说道:“我知道你想问啥子,但你问之前,让我先问你一句,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李老头的?” “老爷子,我不是说了嘛,当时在鸡头村下井的时候,认识的李老头。” “不过……” “也不是我想认识李老头,是我爹早就跟李老头认识。” 陈旸一边解释,心里一边琢磨,要不要把老爹跟李老头的纠葛说出来。 只不过老爹和李老头纠葛的细节,陈旸也不清楚。 “你爹陈援朝,很早就认识了那个李老头?” 老皮夹双眼倏然睁大,表情十分意外。 陈旸心中一咯噔。 他觉得,老皮夹的反应似乎强烈了一些。 “老爷子,你别这么看我,我爹好像以前跟李老头的女儿处过对象,他们应该就是这么认识的。” 陈旸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老爹和李老头的事,尽量详细讲给了老皮夹听。 本以为讲完之后,老皮夹会露出恍然明了的表情。 又或者说,点个头什么的。 但出乎陈旸意料,老皮夹听完他的话以后,却是一脸狐疑的表情,问道:“这些话是你爹亲口告诉你的?” “老爷子,我说的是真的。” 陈旸赶紧补充道:“不仅是我老爹,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连我妈都知道。” “不对,不对!” 老皮夹却是连连摆手。 一旁的陈卫国已经糊涂了,问道:“老皮夹,是陈老二没说对吗?还是哪里不对?” “都不对!” 老皮夹猛的一摆手,语气低沉,一字一顿道:“李老头根本没有女儿!” 陈旸闻言,愣了一下。 那自己老爹,当初是跟谁谈对象? 这还不是关键。 陈旸看老皮夹笃定的态度,第一反应就是,老皮夹果然认识李老头。 “老爷子,我之前问你,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李老头吗?” “今天之前,我确实不晓得李老头谁!” 老皮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今天晚上我才晓得,原来他就是李老头,他居然又跑到鸡头村去了!” 说到最后,老皮夹声音拔高,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就连语气也变得耐人寻味,似乎不仅仅是认识李老头那么简单。 是仇人吗? 说不上,更像是一种忌惮和厌恶。 “老爷子,这个李老头到底是谁?他以前不是鸡头村的人吗?” 陈旸想从老皮夹这里,挖掘李老头的消息。 “汪!” 这时,院子外传来灰土的犬吠声。 叶儿黄不知干了什么调皮事,惹得灰土冲它龇了牙齿。 第二百六十一章 挑事 叶儿黄被灰土一吼,吓得“嗷嗷”叫了几声。 众人往屋外看去,就看到叶儿黄夹着尾巴,跑到了屋子里,委屈巴巴地缩到陈旸腿边。 灰土冲屋内看了一眼,见众人都在,便扭头走开了。 陈旸低下头,看着叶儿黄,问道:“你干啥了,惹你妈生气?” 叶儿黄“呜呜”叫了两声,舌头吐了一半,又缩回嘴里,似乎还委屈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转移了屋内三人的注意力。 老皮夹注视着着这条机灵的半大小狗,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透着慈祥和喜爱。 但片刻后,他脸色僵了一下。 陈旸和陈卫国都注意到老皮夹脸色的变化。 “老爷子,怎么了?” “没什么!” 老皮夹摇了摇头,但表情却是讳莫如深。 陈旸没有追问,看了眼脚边的叶儿黄,心知不是任何问题,问了就会有答案。 就比如李老头的事。 当初他问老爹,老爹只说不要招惹。 可现在呢? 别人都找上门来挑事了。 陈旸已经确定,他在田里看到的假老皮夹,一定是李老头本人。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被迷了。 他当时居然没有看出一点端倪。 若非假老皮夹没有杵拐棍,陈旸还有可能继续被蒙骗。 坐在躺椅上的老皮夹,揉着太阳穴,不知是困了,还是陷入了头疼的思考。 屋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陈卫国几乎没怎么插嘴。 他一直在听陈旸和老皮夹的对话内容,时不时低头思考着什么。 趁现在安静下来,他看向陈旸,说出自己的疑惑。 “陈老二,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我们两个一起埋伏那只毛狗子,为啥我着得(中招)那么凶,但你情况比我好很多?” “我不是心头不平衡,只是奇怪这点,明明我们都穿了狼皮。” 陈卫国说完,捞起衣服,把裹在腰上的狼皮脱了下来。 这狼皮穿在身上,不仅有些痒,关键今晚还没有起到效果。 眼看现在已经无事了,陈旸也脱下了狼皮。 “陈队长,会不会是因为当时那只貉子离得你比较近,所以你的情况才比我更坏?” 陈旸试探地问了一句。 陈卫国立马摇头,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你既然遇到了那个李老头,听你的描述,我就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 陈旸凝视着陈卫国。 陈卫国分析道:“你当时中招了,所以才会把李老头看成老皮夹,对不对?” “应该是的。” 陈旸点了点头。 “嗯……” 陈卫国沉吟片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又问道:“你是咋发现李老头不是老皮夹的?还有,你中招以后,为啥把李老头认成了老皮夹,而不是其他人?” 这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陈旸早就有了答案,所以直接说道:“因为李老头没有杵拐棍。”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有些值得人回味了。 对啊,为什么当时会把李老头看成老皮夹? 如果当时走来的是“老爹”,陈旸也不会觉得意外。 陈旸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陈卫国昏迷不醒,灰土和叶儿黄也不见了,他心里就想着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最安全? 当然是老皮夹这里…… 嗡! 想到这里,陈旸脑子里一道闪电划过。 他/娘的。 这是一个套路啊! “怎么样,陈老二,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卫国投来好奇的目光。 “嗯,想到了。” 陈旸背上涌出一股凉意。 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当时扮成老皮夹的李老头,会一直追问“我”是谁。 因为李老头也想知道,陈旸当时把他看成了谁。 “难怪……” 陈旸下意识看着脚边的叶儿黄。 他想到李老头,不止一次对叶儿黄和那把古苗刀感兴趣。 起初陈旸只以为李老头是盯上了这些宝贝。 现在想想,恐怕…… “老爷子。” 陈旸重新看向老皮夹,眼中充满了担忧。 老皮夹重重吐出一口气,放下手,抬头看着陈旸,缓缓说道:“你猜得不错,李老头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 陈旸心中一紧,急忙追问道:“李老头是不是想要你的刀,还是叶儿黄?但……他没必要这么弯弯绕啊?” “所以也不是这个原因。” 老皮夹摆了摆手,干笑一声,表情竟然变得释然起来。 “我要是早知道是他,今天绝不会让你们掺一脚。” 老皮夹看着陈旸和陈卫国,语气严肃道:“接下来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了,那个李老头今晚上没把事情做绝,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们赶紧走吧,离我远点。” 老皮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似乎要把陈旸和陈卫国赶走。 但陈旸立马反对。 “老爷子,那个李老头怕是来者不善,我不可能不管你!” “对,陈老二不走,我也不走。” 陈卫国的态度也很坚决。 两人虽然不明白李老头的动机,但做不到事不关己,对老皮夹不管不顾。 “你们两个娃儿未必然太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了。” 老皮夹罕有地脸色一沉,对陈旸和陈卫国挥手道:“快点走,莫在我旁边碍手碍脚的,我一个人能摆平!” 陈卫国见老皮夹硬气起来,有些意外,还想说什么,被陈旸拉住。 “陈队长,我们先出去。” 陈旸冲陈卫国使了个眼色。 陈卫国相信陈旸不会放弃老皮夹,见陈旸眼色使得颇有底气,心想陈旸应该是有话要说。 于是两人装模作样退出老皮夹的房间,叶儿黄也跟了出来。 陈旸替老皮夹关上门,然后和陈卫国走出院子。 但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院子外,提到了接下来的计划。 “陈队长,老爷子不让我们插手,是为我们考虑,但我不能不为老爷子考虑。” 陈旸说这话时,回头看向院子内。 老皮夹的屋子,还亮着煤油灯的火光。 但没一会儿,火光就熄灭了。 整个院子暗淡了下来。 只是后半夜的月光,极为清晰,将院子照得一片透亮。 第二百六十二章 收拾小娃子 “陈老二,你咋打算的?” 月色下。 站在院子外的陈卫国,询问起了陈旸。 “我当然要帮老皮夹。” 在陈旸看来,老皮夹对自己恩情太重。 老皮夹遇到了事,自己肯定要义不容辞站在老皮夹这边。 只不过。 李老头不是省油的灯,连老皮夹都在慎重对待。 所以陈旸不打算把陈卫国拉下水。 “陈队长,这个事情你就别参与进来了,李老头看起来很棘手,我爸都警告我几次,让我不要招惹李老头。” “陈老二,你这是什么话?” 听到这话的陈卫国有些急了,说道:“咱们都一起出生入死过,在部队上,就是命换命的战友,我要是退出了,那不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兵么?” 陈旸闻言,心里感动,但还是摇头道:“陈队长,那个李老头不显山不露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不知道,就算你跟着掺和进来,又打算对付他?” “嘿,你别说,我还真有办法。” 陈卫国灵机一动,说道:“这李老头现在在我们村里搞事,我这个民兵队长也不是吃素的,明天就写个申请,派人去看着李老头。” “陈队长,你……你这是什么招数?” 听到陈卫国的主意,陈旸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社会主义对待牛鬼蛇神的态度!” 陈卫国嗤笑道:“哼,这个老头今晚搞这么一出,已经危害到咱们的安全了,我不说一定能把他拿下,至少可以让人不分白天黑夜看着他。” “这能成吗?” 陈旸感觉有些跳脱。 刚才在屋子里,画风完全不是这样的。 陈卫国呼出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看情况不对了,现在才琢磨过来,那个李老头的确有些古怪,单是养得那只毛狗子,都让我们差点栽跟头。” “要对付他,恐怕得用点社会主义的力量。” “我不信喊一群民兵过来,天天端着枪站在你家地里,还有什么牛鬼蛇神敢出来作妖。” “李老头要是识趣,接下来大家都平安。他要是不老实,那就别怪我,真刀真枪地审判他了。” 最后一段话,陈卫国说得落地有声。 陈旸一听,心想这或许还真是一个办法。 那只貉子再厉害,总不至于把一群民兵都给迷住吧? 到时候事情肯定会闹大。 李老头估计自己都得掂量掂量。 只不过一群民兵站在自己家地里,守护自己家修房子…… 这画面,陈旸难以想象。 “陈老二,你给句痛快话,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陈卫国问了一句。 “我觉得,你还是先看看,能不能申请下来再说。” 陈旸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两人眼看没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也没离去的打算,就站在老皮夹院子外,聊天打发时间。 其实聊的话题,还是集中在李老头身上。 陈旸很在意李老头的身份和来历。 陈卫国就说实在不行,找个机会把李老头抓起来审问一番。 陈旸就问陈卫国,你抓人总得找个由头吧? 陈卫国说了句让陈旸耳目一新的话。 他说,当队长的,有时候做事,不需要理由。 以前他没动过这个念头,但现在别人都欺负到鼻子上了,他也不管那么多了。 陈旸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很快。 天边亮起了鱼肚白。 折腾一夜没睡的两人,此刻并不犯困。 “天亮了,我先去写申请。” 陈卫国说着,就要准备离开。 陈旸忙提醒道:“陈队长,咱们昨晚在地里留了不少东西,得先收拾了,都是别人家的东西,问起来我们不好解释。” 陈卫国一听,明白陈旸指得是,他们昨晚带到地里的蔑框和木盆。 的确,那些东西都是别人家的东西,都是陈卫国借过来的。 “还是你提醒的对。” 陈卫国又扭头准备往地里去。 陈旸准备跟着,却听陈卫国说道:“我一个人去吧,你一晚上没回家,先回家看看。” “行。” 陈旸也正有这个打算。 陈卫国离开后,他也带着叶儿黄,往家中赶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已经起了床。 天还没透亮,他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去地里忙活的去地里,修房屋的继续修房屋。 陈旸赶到家的时候,院子的门已经打开了。 老妈刘淑芳正在厨房里蒸馒头。 老爹请来帮忙的人,也已经来到了院子,和老爹一起,蹲在台阶附近抽旱烟。 看到陈旸回来,老爹陈援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让陈旸别乱跑,等会儿先吃个早饭。 陈旸答应着,闻言蒸馒头的香味,便钻进了厨房。 刘淑芳看到陈旸进来,笑着问道:“在老皮夹家里睡得咋样?” “睡得不错!” 陈旸自然不会透露昨晚上的事,假装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这时,林安鱼抱着一个盆,来到厨房,准备问刘淑芳,有什么衣服要洗。 看到陈旸也在。 林安鱼抿了抿唇,问道:“你呢,有没有衣服要洗?” “我嘛……” 陈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昨晚在地里的时候,除了背陈卫国时,身上沾了些草灰以外,基本还算干净。 “不用,我自己可以洗。” 说着,陈旸顺势拍了拍背心上的灰尘。 “你个死娃子,在厨房里面拍灰,当真老娘好几天没收拾你了是不是?” 刘淑芳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伸手就要来揪陈旸耳朵。 “妈,我错了!” 陈旸吓得赶紧捂住耳朵。 刘淑芳倒也没真动手,只是看了一眼还没离开的林安鱼,对陈旸吼道:“安鱼好心好意帮你洗衣服,你还不用,滚去把衣服换下来!” “好,妈,我马上去!” 陈旸对林安鱼咧嘴一笑,立马溜出了厨房,去自己房间换衣服了。 刘淑芳见状,摇了摇头,对林安鱼说道:“陈旸跟他爹一个样,平时看起来精明,但有时候脑袋跟木头一样。等你们两个结了婚,你就知道有好气人了。” “就算没结婚,我也感觉到了。” 林安鱼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要翘尾巴 陈旸换下一身衣服。 走出房间时,林安鱼正抱着盆,在门口等着他。 “安鱼,你不吃早饭吗?” “当然要吃早饭,不然哪有力气,洗你的脏衣服?” 林安鱼心里到底是想着陈旸的。 虽然坚持要等姐姐林安柔结婚以后,才会和陈旸结婚。 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很多时候,两人的相处,已经不自觉地亲近起来。 林安鱼从陈旸手中接过衣服时,皱着鼻子说道:“难怪叶儿黄也那么臭,原来问题出在你这个主人身上,你以后勤快点行不行,衣服脏了就换下来,又不是没人给你洗。” “真有这么脏吗?” 陈旸认真地看向盆子自己的衣服。 他觉得自己的衣服不脏啊,不就穿了一个星期嘛,起码还能再穿过三、五天。 林安鱼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陈旸,把盆子放在水缸上,就去厨房帮刘淑芳弄早饭了。 清晨的院子里,一片和谐。 没人知道,昨晚的田间地头上,发生了什么诡异事。 作为事件亲历者之一的陈旸,和没事人一样,在自家院子里,等着开饭,也等着陈卫国的消息。 他暂时没事可做,就来到老爹和几个“叔叔”旁边,听他们吹牛。 老爹陈援朝正在讲他当年当兵打仗的英勇事迹。 他刚讲到一次在山谷集训军,突然遭遇敌方哨所的事。 这时,鸡头村的那几个人,也进入了院子。 陈旸瞥了一眼,发现那个李老头没跟他们一起来。 并且这几个人进来以后,表情有些古怪。 上次被“撞鬼”的老田,更是直接来到了陈援朝面前。 陈援朝停下比划的动作,抬头看向老田。 “怎么了?” “陈大哥……” 老田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道:“李老头走了。” “什么?” 陈旸吃了一惊。 他心里还惦记着对付李老头的事,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 陈援朝也没反应过来。 陈旸就抢在老爹之前,问老田道:“李老头走哪去了?” 老田看了一眼陈旸,继续对陈援朝说道:“李老头说砖窑已经打好了,地基也选好了,他的活路已经做完了。” “所以他就走了?” 陈援朝也感到十分意外,问道:“李老头走这么急,他……他还有啥子话交代没?” “没说什么,但是留了东西,让我们交给你……你儿子。” “啥东西?” 陈援朝瞥了一眼陈旸,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老田转过头,另外一个鸡头村的人,端着一个木盆走上来,将木盆放在了众人面前。 陈旸看到木盆上沾的米饭渣滓,脑子就嗡了一下。 这个木盆,正是装了饭团,昨晚上被他们带到地里,却不翼而飞的木盆。 比起米饭的渣滓。 更醒目的是,盆子里还放着陈卫国的那把开山刀。 明晃晃的刀口,看得渗人。 陈旸抢先一步将开山刀拿出来,追问老田道:“李老头什么时候走的,走哪儿去了?” “天没亮就走了。” 老田表情怪味地看着陈旸,说道:“去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回我们村了,你有事可以去直接找李老头,其他的我们就不清楚了。”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陈旸只感觉不真实。 他和陈卫国昨晚一夜没睡觉,站在院子里冥思苦笑,就是想着对付李老头。 谁曾想,李老头居然自己就走了。 没有一点的征兆。 陈旸知道,问鸡头村的这帮人,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 于是他不动声色将刀和木盆收好,只等陈卫国来的时候,交给陈卫国。 这个插曲,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主意。 很快,馒头蒸好了。 其他人都上了桌,准备吃早饭。 趁着这个功夫,老爹陈援朝却把陈旸单独叫到院子外。 四下无人,老爹直接开门见山,问陈旸道:“李老头走之前,咋会送一把刀给你?” 陈旸见老爹这么问,猜到老爹应该不知道,开山刀其实是李老头物归原主。 他也很疑惑,李老头走就走了,居然会把东西换回来。 什么意思? 想化干戈为玉帛?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爸,刀不是李老头送给我的,刀是陈卫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跑到李老头那里去的。” 陈旸不打算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老爹。 因为老爹警告过,不要招惹李老头。 他不想惹老爹一顿骂。 但陈援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皱眉看着陈旸,问道:“既然是陈卫国的刀,李老头咋不直接还给陈卫国,而是还到你这里来?” “也许李老头不知道陈卫国的家在哪里,他又走得急,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陈旸如此答到。 陈援朝一听,顿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盯着陈旸:“臭小子,不说实话是吧,你是李老头肚皮里的蛔虫?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爸,我当然也只是猜测。” 陈旸见老爹不信,索性就摊手道:“爸,你也知道,我不是李老头肚子里的蛔虫,他什么想法,你该去问他,毕竟……你跟他更熟。” “你小子,想激你老子?” 陈援朝瞬间看穿陈旸的心思。 他脸色一沉,说道:“你昨晚上没回来,干了啥,你自己清楚,我希望你把我的话放在心头,不要把尾巴翘上了天。” “爸,你觉得我会干啥?” 陈旸想着从老爹这里,再试探一次李老头的事。 “我不管你干啥,你只要弄清楚一点,我是为你好,你上山也行,下水也行,就是不要忘记我跟你的交代!” 可惜,陈援朝没有接招。 提醒完陈旸以后,转身就进了院子。 陈旸从老爹的态度中,越发感觉,老爹肯定知道李老头很多事。 但奈何在老爹面前,陈旸始终硬气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老爹回到院子里,坐在桌前,和一群人有说有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陈旸也不动声色,来到堂屋坐下,开始吃早饭。 早饭是热腾腾的大米稀饭和白面馒头。 陈旸也饿了,准备一边吃,一边等着陈卫国。 但还没吃到一半,陈卫国就来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就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啊,正好,吃早饭没有,来一起吃点。” 陈援朝看到陈卫国来了家里,立马起来热情招呼。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我找陈旸有点事。” 陈卫国看起来似乎有些急,站在院门口,冲着堂屋里的陈旸挥了挥手。 陈旸见状,起身来到院子外。 陈卫国将陈旸来到四下无人的角落,低声道:“蔑框我都收回来了,其他没啥意外,我准备回去写申请,但有件事,我必须给你说下。” “什么事?” 陈旸正准备告诉陈卫国不用写申请了,毕竟李老头已经走了。 但听到陈卫国表情有些不对,于是让陈卫国先说。 陈卫国皱着眉,说道:“我收完蔑框,路过那片树林子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眼,你知道我在看什么不?” “当然知道。” 陈旸点了点头。 野猫子的那副毛皮,昨晚就丢在小树林外。 陈卫国肯定想趁着天亮,再仔细看一看野猫子的皮毛。 但陈卫国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微促,说道:“没了,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那张皮子不见了!” “不会吧?” 陈旸诧异地看着陈卫国:“才几个小时,难道是被其他动物叼走了?” “你说,会不会是被那只毛狗子拿走了?” 陈卫国有自己猜测,自顾自猜测道:“又或者是李老头转回去拿走了,只不过他为什么把皮子拿走呢,不会又想玩什么花招吧?” 陈旸盯着陈卫国,缓缓说道:“陈队长,你可能不知道,李老头今早不告而别了。” “啥?” 这些轮到陈卫国诧异了。 他愣愣看向陈旸,问出一连串问题:“李老头走了?他不在你们家干活了?他为什么要走?走哪去了?” 陈旸一点也不意外陈卫国的反应。 毕竟他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比陈卫国还吃惊。 “陈队长,我也就比你早半个小时知道这件事的,你先听我慢慢给你说。” 接下来,陈旸把详细经过告诉了陈卫国。 他特意提到,被李老头“借”走的那把开山刀,李老头也还了回来。 “这……” 得知自己的刀失而复得,陈卫国的脸色稍稍一松,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李老头为什么把刀还回来?” 显然,陈卫国和陈旸的关注点一样。 陈旸摇头道:“谁知道呢,我妈都说李老头是疯子,这老头做事也确实古怪,估计他是想告诉我们……这件事了结了?” 陈卫国闻言,沉默片刻,反问道:“陈老二,你相信事情了结了吗?” “我肯定不相信!” 陈旸果断道:“老皮夹都说了,李老头是从他来的,就算现在事情了结,也是李老头跟咱们之间了结了,他万一还要对老皮夹不利呢?” “你说得有道理!” 陈卫国点着头,思考片刻,顺势提问道:“你说,这个李老头本事不小啊,他到底啥来头?” “我比你还想知道这个问题!” 陈旸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李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卫国闻言,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咂”了一下嘴,说道:“陈老二,我其实有个猜测,你帮我看看合不合理。” “什么猜测?” “你先听我分析!” 陈卫国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昨晚上的事,我一直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就是那个野猫子的皮子……” “陈老二,你仔细想想,为啥不是其他动物的皮子,偏偏是野猫子的皮?” 陈卫国似乎特别在意这点。 而陈旸更在意的是,李老头为什么留下一副野猫子的皮毛。 显然是有目的。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 李老头昨晚留下了皮毛,今早又匆匆带走,那么目的性,就有些像在传达某种信息。 “陈队长,你是不是想说,李老头留下野猫子的皮子,跟他的身份有关?” 陈旸微微眯眼,看向陈卫国。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双手一拍,有些激动说道:“陈老二,看样子我们想到一起了!你想,野猫子这种动物,基本没人认识,李老头为什么用野猫子的皮子?” 说到这里,陈卫国左右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李老头显然知道,我们是认识这个皮子的!” 听到陈卫国的话,陈旸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 他猛然想到,昨晚自己想看“貉子的尸体”时,李老头阻拦了他。 当然,后面也陈旸知道了。 那不是貉子的尸体,而是野猫子的毛皮。 只不过那个时候,陈旸以为李老头只是想欺瞒他,用野猫子的皮,打了个幌子而已。 现在想想。 李老头留下野猫子的皮毛,显然不是给他看的。 不是自己,难道是陈卫国? 当然也不是! 毕竟当时陈卫国还在昏迷。 除了自己和陈卫国以外,就只剩下老皮夹了! “我明白了!” 陈旸越是细想,心中越是通透。 李老头留下野猫子的皮,恐怕是想确认老皮夹的身份。 又或者,是一种暗示? 至于暗示什么。 恐怕得先搞清楚,李老头为什么会有野猫子的皮! 而这一点,陈卫国也考虑过。 “陈老二,你还记不记得那回在山上,我们遇到野猫子吐崽以后,老皮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你是说……” 陈旸眼睛倏然瞪大,心中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队长,你该不会认为是……”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陈卫国点着头,一丝不苟的盯着陈旸。 陈旸看着陈卫国笃定的眼神,就明白陈卫国已经想得很通透了。 他也想通透了。 要想证明两人的想法,有个很快的途径。 “这样,陈老二,你先回去把饭吃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老皮夹,看老皮夹愿不愿意说点啥出来。”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旸果断回到家中,匆匆吃下早饭,端着木盆和开山刀,准备出门交给陈卫国。 出门前,他又抓了两个馒头在手里。 第二百六十五章 没有发现异常 “陈队长,你哪有时间吃早饭啊,骗得了我爸,骗不了我。” 陈旸把开山刀交给陈卫国,同时把两个馒头也塞到了陈卫国手中。 “这……” 陈卫国接过馒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走吧,陈队长,那个李老头走的古怪,多半有诈,我们得快点去提醒老爷子。” “好!” 两人马不停蹄,很快来到老皮夹的家中。 从离开老皮夹的家,再到回来,中间不过间隔了一个多小时。 院子的门敞开着,灰土却不见了踪影。 “这狗是不是又出去找吃的了?” 进入院子时,陈卫国嘀咕了一句。 陈旸看向老皮夹的屋子,昨晚离开时,陈卫国从外面关的门。 门没上锁,也不知老皮夹是不是还在屋里睡觉。 “老爷子?” 陈旸来到门口喊了一声。 但里面无人回应。 陈旸心里没来由的突突了一下,和陈卫国对视一眼,一把推开了门,进入屋子。 结果屋内空无一人。 老皮夹床上的被褥都叠着整整齐齐。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和陈卫国直接傻眼了。 “老皮夹人呢?” “不知道……” 陈旸没看到老皮夹,不说心乱如麻,也是心情糟糕至极。 昨晚老皮夹的话,还有李老头莫名其妙的离开,无一不表明,情况始终没有被掌握住。 “先找找看吧,老爷子或许留了什么线索。” “陈老二,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老皮夹只是带着灰土,在外面闲逛呢。” 陈卫国安慰的时候,也没多大底气。 毕竟老皮夹还杵着拐棍,腿脚都不方便,闲逛的可能性不高。 最怕的就是,老皮夹的失踪,和李老头有关系。 陈卫国去院子里搜索,陈旸则在屋子里四处查看,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很快,陈旸注意到桌子上,放着郑北的那个牛皮笔记本。 当初陈旸研究完笔记本,就随手放在了老皮夹这里,后来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去。 如果不是突然看到,陈旸都快忘了这回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笔记本会突然出现在桌子上。 陈旸心里一动,将笔记本拿起,翻开第一页,发现以前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我上山一趟,归期不定,勿寻。”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陈旸第一反应是老皮夹留下的。 他把陈卫国叫来。 陈卫国看到笔记本上留下的字后,直接愣住了。 “老皮夹上山了?他山上干嘛?会不会是……躲那个李老头?” “不知道。” 陈旸摇了摇头。 老皮夹宁愿腿脚不便,也要在这个时候上牛心山,动机很值得推敲。 “要不我们去找老皮夹?” 陈卫国想到了上次两人上山找老皮夹的情景,于是说道:“把叶儿黄带上,说不定叶儿黄顺着气味,就能带我们找到老皮夹。” “牛心山那么大,叶儿黄再厉害,光凭它一条狗,恐怕也恼火。” 陈旸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并且老皮夹留下字条,明显就是不想让他们来找,如果老皮夹不愿意,恐怕就算有叶儿黄,也无法找到老皮夹。 “那我们怎么办,陈老二,你肯定着急,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陈卫国的想法很纯粹,见陈旸陷入思考,又说道:“你不觉得这两个老头之间肯定有事吗,咱们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必须弄清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陈旸当然也想弄清发生了什么,思考片刻,抬头看向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找老皮夹的事得慢慢来,在此之前,得去鸡头村一趟,打听一下那个李老头的消息。” 陈卫国一听,就明白了陈旸的意思,当即点头道:“行,鸡头村我去,你留下来等消息!” 陈旸见陈卫国马上要走,立马拉住陈卫国。 “陈队长,你小心一些。” 陈旸盯着陈卫国,一字一顿说道:“你也知道,野猫子的那张皮,意味着李老头很可能就是……那个洪图长。” 一个吃过肉珍珠的人,按照老皮夹的说法,这个人可能活到了现在。 陈卫国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猛地一点头,说道:“好,我今天去今天回!放心!” 说完,陈卫国先一步离开了老皮夹的家。 陈旸也准备离开。 但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来到老皮夹的床前蹲下,伸手往床底掏去,将那个木盒子掏出了出来。 木盒子重量不对。 陈旸微微皱眉,顺手将木盒子打开,发现里面的那把燧发枪不见了。 老皮夹居然把它也带上了山。 陈旸心中咯噔了一下,将木盒子推回床底,又把老皮夹屋子里的摆设原封不动归位,这才离开了老皮夹的家。 他先去了一趟自家地里。 老爹带着一帮人,在地里忙活着挖地基。 两个砖窑和瓦窑已经盖好,除了李老头以外,鸡头村其他人都在,他们正商量着要去哪里挖泥回来烧砖。 “陈旸,你要是有空,就带他们去附近挖点泥回来。” 陈援朝指了指牛心山方向,说道:“别走远了,就在山下找点泥。” “好。” 陈旸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随后朝着隔壁那片丝瓜地走去,沿着一排排丝瓜架逛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只貉子应该也被李老头带走了。 一切似乎归于了平静。 陈旸带着鸡头村的那几个人,出了村子,来到山脚下,找了个阴凉地,开始挖泥巴。 众人的忙活的时候,陈旸借机和他们聊了起来,顺便问几人,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几人纷纷摇头,说一晚上都睡得很香。 陈旸又看向了上次被吓住的老田,问老田这几天睡得踏实不。 老田表示还算踏实。 陈旸见老田反应这么平静,于是试探问道:“田大叔,你不怕撞见鬼了?” “这个嘛……” 老田嘴角抽搐了一下,摇头说那晚上应该是自己花眼了。 他放下锄头,说道:“这两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李老头还在棚子外插了几根香,说晚上睡觉就能清净。” 第二百六十六章 生死未必 陈旸当然不信,李老头会怀什么好意。 他反而由此推断,李老头肯定在香里面动了手脚,昨晚的事,鸡头村的几人才没有察觉。 陈旸又顺势向几人打听起了李老头。 结果这几人对李老头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李老头很有本事,烧砖、造屋、狩猎、捕鱼、堪舆风水、补锅、打铁等等,基本什么都懂。 只不过李老头虽然样样精通,但他们对李老头的看法一致,都觉得这个老头有些奇怪。 至于哪方面奇怪,有人说李老头精神有问题,平时神神叨叨不说,还经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陈旸一听,连忙问是什么事。 几个鸡头村的人几乎一口同时地告诉陈旸,说李老头平时喜欢喝药。 “喝药?” 陈旸眉头挑起,一脸疑惑看着几人。 “对,喝药!” 老田表情晦暗地点了点头,龇牙道:“你别觉得我们大惊小怪的,这事说来话长,我们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老田告诉陈旸。 李老头的家里种了很多药草。 这些药草各种各样的,叫不上名字的也很多。 起初村民以为李老头可以给人看病。 但后来才发现,李老头种药草是给自己喝的,村民们本以为李老头是身体不好。 可后来发现,李老头身体好得很,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到这里,鸡头村的这几人都还认为,是因为李老头会养生,天天喝药,身体自然好。 陈旸听了,不置可否,又向几人打听,李老头的那个很长的旱烟杆有什么来历。 几人都摇头。 只有老田说他小时候,给他们村的地主放牛,看到地主老爷家的墙上,挂着的旱烟杆,大小和模样,和李老头手里的差不多。 但他又强调,只是差不多,并非代表是同一只。 “因为旧社会的时候,越是有身份的人,叼着的旱烟杆就越长,这个你可以回去问你老汉(爸),老一辈的都懂这个道理。” 老田说到最后,还琢磨起来,说李老头祖上肯定阔绰过,少说也是个地主。 这倒是提醒了陈旸。 那个洪图长,不就是一个旧社会的村级干部吗? 别看图长连个芝麻大小的官都算不上,但图长可以收税和协调地方治安啊! 旧社会,没点背景和实力,能当得了一方的经手税务的官吏? 泥巴挖了一筐又一筐,众人眼看一趟挖得差不多了,于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陈旸心里越发肯定,李老头肯定就是那个洪图长。 但他为什么会盯上老皮夹? 他和老皮夹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陈旸无从得知,只能期待陈卫国从鸡头村回来以后,能带回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 众人在老爹陈援朝的带领下,回到家里吃饭。 李老头的离开,最开始的就是老妈刘淑芳,她乐呵呵地摆好碗筷,张罗着让众人吃饭。 陈旸知道从老爹这里,很难弄到李老头的消息,于是旁敲侧击问老妈,知不知道李老头的事。 但很可惜,老妈只是单纯讨厌李老头,不仅对李老头的事知之甚少,就连李老土的那个“女儿”,她也知道不多。 “妈,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对李老头敌意这么大?” 陈旸将老妈堵在厨房里,一脸好奇的询问。 刘淑芳却撇嘴道:“哼,老娘就是看不惯这个老头,那会儿我都跟你爸处对象了,他还跑来找你爸。” “他找我爸做什么?” “我哪知道?”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说道:“那是你爸还在部队,难得能回来一趟,要不是可怜李老头的女儿死了,依我的性格,当时肯定就把这个死老头臭骂一顿。” “哦,妈,你是好样的!” 陈旸比了个拇指,又接着问道:“那李老头的女儿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诶唷,你打听一个死人干什么,晦不晦气?” 刘淑芳想离开厨房了。 但陈旸没问到有用的信息,不会轻易罢休。 于是他缠着老妈,说道:“妈,你就告诉我吧,这样以后我才能更好的跟你在一条战线上,谴责和鄙视李老头。” “呵,你准没安好心。” 刘淑芳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离开,继续说道:“李老头的女儿怎么死的就不清楚了,据说是受了什么刺激,疯疯癫癫往山上跑……” “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一个女人疯疯癫癫跑到牛心山里面,还能活着出来?赶紧让开,你不饿啊?吃饭去!” 刘淑芳说完,有些冒火地推开陈旸,走出了厨房。 陈旸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这才跟着走出厨房,来到堂屋,坐在饭桌前。 拿起筷子的时候,他还在回味老妈刚刚的话。 “妈,李老头的‘女儿’上了山,后来找到没?” “怎么可能找得到?” 刘淑芳夹了一筷子菜,没好气的催促道:“行了,别打听这些事了,赶紧吃饭。” “哦。” 陈旸有些失望地端起饭碗。 原来李老头的“女儿”,跑进了牛心山,这么说的话,这是生死未卜啊。 不过进了山,肯定也活不了了。 陈旸一边扒拉着饭,一边思考起来。 昨晚老皮夹亲口告诉他,李老头压根没有女儿。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疯的? 会不会是李老头害的? 这些疑惑,在陈旸脑海中盘旋了很久,以至于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 桌对面的林安鱼,给刘淑芳夹了一筷子菜,又准备给陈旸夹一筷子。 可看到陈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便打消了想法,兀自抱着一碗饭,低头吃了起来。 午饭快要吃到尾声的时候,陈卫国从鸡头村赶了回来,第一时间出现在了陈旸家门口。 陈援朝一看,这家伙早上来,中午又来,都是趁着饭点来,哪有这么巧? 他说什么也不能放陈卫国离开了,亲自到门口,把陈卫国拽进了院子。 “卫国啊,来都来了,坐下来吃顿饭。” “老班长,我……我来找陈旸的。” 陈卫国一边抗拒,一边朝堂屋里的陈旸看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手表 “爸,让陈队长来我这里吃吧。” 陈旸知道,陈卫国肯定带回了消息。 他赶紧冲到院子,从老爹手中抢过陈卫国,拽到了堂屋里面。 老妈刘淑芳和林安鱼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有外人到来,两个女人匆匆收拾了自家的碗筷,给陈卫国腾了个位置。 “我这……实在是太打扰你们了。” 陈卫国被陈旸按在桌前,一个劲地表示歉意。 他这人的思想有些太方正,觉得在陈旸家吃顿饭,就是欠了个人情。 但对陈旸来说,自己家已经脱离了吃不上饭的情况,请陈卫国吃饭,完全是不足以道的小事。 “陈队长,你就安心吃,边吃边说事。” 陈旸为陈卫国递来碗筷,回头一看,其他人已经吃完饭,有围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的,也有直接出了院子,去到地里的。 老妈和林安鱼,也去了厨房收拾卫生。 现在堂屋里,只有他和陈卫国两人。 “陈队长,怎么样,李老头那边什么情况?” 陈旸压低了声音,问话的时候,他还回头,朝着台阶方向,老爹那群人看了一眼。 陈卫国自然明白,谈论李老头的事得低调,于是也小声回道:“我去到鸡头村,问了一圈,找到了李老头的家。” “哦?” 陈旸跟着坐在桌子前,追问道:“看到李老头人了吗?” “没有!” 陈卫国很果断的摇头道:“我问了一些村民,都说没见到李老头回来。” “这老头也失踪了?” 陈旸有些诧异,不由思索起来,莫非李老头也上了牛心山? 陈卫国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老头是二十多年才搬到鸡头村的,他本来不是鸡头村的人。” “是吗?” 陈旸沉吟着点头道:“上次我去鸡头村的时候,听到一个叫李桂兰,说了我爹和李老头‘女儿’处过对象的事,当然,老皮夹说李老头没有女儿。” “嗯,我也相信老皮夹的话。” 陈卫国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还有件事,鸡头村有人告诉我,说李老土这些年模样老得很慢,二十多年过去了,好像只老了几岁一样。” “还有这种事?” 陈旸吃了一惊。 但他随后反应过来,说道:“那就说明咱们怀疑的没错,李老头十有八九就是洪图长。” “是啊!” 陈卫国脸上一阵唏嘘表情。 看得出,这件事给陈卫国的震撼不小。 陈旸想到鸡头村那几人的话,问道:“陈队长,李老头的家里,是不是种了很多药草。” “这事你知道啦?” 陈卫国有些意外,干笑一声,说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了,看样子你也应该知道,李老头经常喝药的事吧?” “嗯。” 陈旸点头道:“我一直在想,李老头喝那些药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有点想明白了。” “快说说,你想到什么了。” 陈卫国刚说完,老妈刘淑芳从厨房出来,端着重新加热的菜,来到了堂屋。 “陈队长,别光说话不动筷子,快先吃点东西。” 陈旸催促了一声,接着说起了自家的想法。 他告诉陈卫国,之前那个肉珍珠,老皮夹并没有吃完,当时老皮夹对肉珍珠的态度,就有些晦暗不明。 现在他反应过来为什么了。 “陈队长,我怀疑肉珍珠应该是有副作用的,你想想看,李老头种这么多草药,会不会是为了压制肉珍珠的副作用?” “嗯……” 陈卫国听到这话,刚拿起来的筷子就放了下来,沉吟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看样子李老头身上的秘密着实不少啊!” “是啊。” 陈旸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台阶的方向。 这时,老爹和几个“叔叔”辈的人,旱烟抽得差不多了,纷纷拍着屁股起身,准备到地里干活。 陈卫国也看了一眼准备出门的陈援朝等人,对陈旸说道:“李老头现在也失踪了,但我估计他迟早会回来,所以打算在鸡头村蹲守,你觉得怎么样?” “也行。” 陈旸点头道:“既然你要蹲守李老头的话,那我也准备继续上山,除了打猎以外,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山上找到老爷子。”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两人都明白,接下来他们要干的是一个长期工作。 因为卖何首乌,陈旸现在手中有一大笔钱。 所以等陈卫国吃完饭后,陈旸又拉住陈卫国出了院子,在没人的地方,说了自己的另一个打算。 “陈队长,我总结了一下我们之前上山的经历,反思了我们行动中的不足,为了保证以后再遇到上山的突然情况,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我决定采购一批装备。” 陈旸口中的装备,并非武器装备,而是一些上山必须要用到的东西。 像手电筒、兵工铲,帐篷、防风打火机这些,不仅打猎可以用得上,万一遇到危险,也能用来应急。 而且为了防止在山里迷失方向,陈旸还打算给自己和陈卫国,配上指南针和手表。 “诶,陈老二,手表很贵的,买来干什么,不是有叶儿黄吗?” “叶儿黄就一只,万一以后我们在山上意外分开了,难道还把叶儿黄分成两半,一人用一半?” 陈旸深知指南针的重要性。 包括手表也是,不仅可以看时间,而且还可以辅助判定方位。 总之除了修房子以外,陈旸身上的钱,足够支持他去买这些装备。 陈卫国见陈旸打定了注意,于是也不在有意见。 “陈老二,那我先回去了,现在老皮夹不在,有事的话,你一定要来找我,千万别单独行动。” “好,我一定!” 陈卫国打算明天开始,有空就去鸡头村蹲点。 而陈旸也计划,明天去一趟城里,收罗一下装备。 不过有些装备不好获得,陈旸也明白,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能搞到这些东西。 正好,这些天也没去找过张主任。 之前让张主任买的气枪,不知道买回来没有。 气枪好歹也是枪,聊胜于无。 第二百六十八章 气枪 清晨,天未亮。 陈旸早早起床,知会了老妈一声,带上几百块钱,进城去了。 中午,天清气爽。 滨阳机械厂门口,穿着海蓝色T恤,露出古铜色结实胳膊的小伙子,被门卫认出,热情的请他进了门。 小伙子轻车熟路,来到生产车间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便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桌前,一个发福的秃顶中年人,正埋头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顿时愁眉舒展,笑吟吟站了起来。 “陈旸小同志,你可算来了!” “张主任,你这是咋了,我刚进来,就看你愁眉苦脸的。” “没事,就是一些工作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心得起来就有鬼了。” 张主任笑哈哈邀请陈旸入座,又去给陈旸泡茶。 一杯热茶捧在手里,等张主任落了座,陈旸就询问起了气枪的事。 张主任嘿嘿一笑,说道:“陈旸小同志,你是属狗的吧,我正好昨天有空,去了一趟新华书店,把你要的气枪买了回来!” “张主任,你怎么知道我是58年出生的?” 陈旸摸了摸脑袋,伴作一副吃惊表情,瞪大眼睛盯着张主任。 张主任瞬间就乐了,笑呵呵道:“原来你小子还真是属狗的啊,那你闻闻看,我把枪藏在哪儿了?” “张主任,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叶儿黄,快把枪拿出来看看。” 陈旸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在张主任的办公室内四处打量。 “嘿嘿,不过气枪而已,瞧把你急的。” 张主任笑着走到办公桌后,靠墙立着的铁皮柜前,将下面的柜子打开,露出了两根棍子一样,被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 。 陈旸眼前一亮,走到柜子前,但并没有直接上手去拿,而是等着张主任去取。 张主任先取出一根,摆在办公桌上,将外面的油纸拆开,露出了一截黑色的金属枪管。 “小同志,好好看看,崭新的,认识是什么枪吗?” “我看看。” 陈旸盯着枪管。 上一世,陈旸打猎接触的气枪,和这个年代的气枪已经跨越了好几代,所以对张主任买来的气枪并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并不是一无所知。 在这个年代,国内有一款气动步枪非常经典,是仿制苏联的“东方”气枪。 不过陈旸一时有些想不起名字了,顺嘴脱口而出道:“工……工口气枪?” “什么?” 张主任愣了一下。 陈旸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急忙改口道:“不不不,是工字,工字气枪,是吧?” “对喽!” 张主任重重点了点头,顺手将剩下的油纸拆开,露出一把枪管纤细修长,以木头为枪托打造的气动步枪。 “看样子小同志还是挺了解嘛,这就是我昨天买回来的工字B2气枪,98块钱一把呢,一共买了两把。” 张主任说着,指了指柜子里放的另外一把。 陈旸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印象中,工字气枪的确是这个年代风靡一时的气枪。 只不过,风靡的原因并非这种气枪有多好,相反,早期的工字步枪,做工不行,枪管松动,导致射击精度很差。 对于喜欢真枪的张主任来说,让他用气枪,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张主任,这把枪能打多远?” “二十米内,精度最准。” 张主任说完,拿起气枪,问道:“要不要试一下,厂子里到处都是空地,我去找几个酒瓶来。” “好!” 既然气枪已经买回来了,再丑的婆娘也得抱上床。 陈旸和张主任,将两把工字气枪拎出办公室,来到了厂房外的一片泥沙空地。 张主任去保卫科借了几个空酒瓶,摆在二十米外的空地上。 这款气枪的子弹是铅弹,上弹的方式有点像“撅把子”,把枪中间掰开,往里面塞铅弹,操作十分简单。 陈旸抬起气枪,在二十米的距离,瞄准地上空酒瓶,扣动了气枪扳机。 “砰!” 下一秒,一个酒瓶从中间爆裂成了两半。 张主任见状,举起大拇指,赞道:“好枪法,这个距离让你打枪,跟大炮打蚊子一样。” 说着,张主任手痒起来,也给自己的气枪填装了铅弹,然后对准一个酒瓶扣动扳机。 同样,他也轻松击中了二十米外的酒瓶。 “张主任,你枪法也不赖嘛。” “嗐,这个距离,瞎打的而已。” 张主任摆了摆手。 陈旸心想自己要拿着气枪上山打猎,最好将这把工字气枪的性能吃透。 稳妥起见,陈旸又站在三十米外的方向,朝着空瓶发射/了一枪。 结果不出意外,工字步枪糟糕的精准度,使得这一枪打空了。 “你站得太远了。” 张主任喊了一声,让陈旸就在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开枪。 陈旸反复试验多次,发现这款气枪的准度,说是二十米就是二十米,原则性很强。 稍微远一两米,必定会出现偏差。 看样子,也只能打打树上的鸟,稍远的猎物,压根靠近不了。 陈旸将气枪收好,对张主任道了声谢,又问道:“等专家来了,咱们就用猎枪招待专家上山打鸟,应该差不多吧?” “应该差不多,不过我还是喜欢真枪。” 张主任流露出向往的神采。 两人收好枪,离开空地。 这时,陈旸提到自己想采购一些装备的事,希望张主任能帮一下忙。 他将自己提前拟好的清单交给张主任。 张主任接过来一看,啧啧道:“哎呀,小同志,你要的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啊,光是一个手表,没有百八十块钱拿不下来,而且你还要两只,这玩意儿得要票啊……” “张主任,票的事情就麻烦你想办法了,搞三张票吧,我出钱,你也搞一只手表来。” “我有手表。” 张主任晃了晃自己的胳膊。 他手腕上的,是一只“山城牌”的手表,大概一百二块钱左右。 正因如此,陈旸才说道:“手表不便宜,有个损坏不是可惜了吗,张主任,以后我再请你上山帮忙,装备就让我来承担。” 第二百六十九章 姑娘家脸皮薄 “怎么,最近又要准备上牛心山?” 张主任嘴角抽搐了一下。 几次上山,都折腾了老命,张主任心里要是没点起伏,都算他大心脏。 “嗯,我靠山吃山,肯定要上山打猎啊。” 陈旸没有把老皮夹进山的事,告诉张主任。 张主任嗫嚅着嘴唇,想了想,说道:“牛心山上不太安宁,你现在身上有钱了,我建议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别老是往山上跑。” “那不行。” 陈旸摇了摇头,笑道:“我虽然挣了一些钱,但修房子和买枪买装备就要用去大半,等房子修好,我还要结婚,到时候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陈旸忍不住暗想,钱这东西是真不经用,一千六百块到手后,兜兜转转用一圈,就只能剩下几百块钱。 这还不包括家庭开销和其他意外的开销。 张主任没有在劝陈旸。 他收好清单,说道:“小同志,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不好弄,但我肯定会上心,下个月吧,赶在去石桥镇之前,我尽量把东西给你筹齐。” “张主任,谢谢你!” 陈旸拿出了八百块钱预支给张主任,然后背上气枪,离开了机械厂。 于是要早点回家,陈旸在路边买了个饼,匆匆对付了午饭后,就坐上了回家的中巴车。 傍晚,陈旸回到了牛家湾。 他回得有些稍晚,院子里,一群人已经开饭。 见陈旸进门,正在与众人喝酒的陈援朝放下酒杯,招呼道:“回来啦,快去吃饭吧,今晚弄了鱼汤,你妈给你留着鱼头呢!” “鱼汤?” 陈旸疑惑看着老爹。 老爹还没开口,一旁一个“叔叔”辈的乐呵呵开口道:“你放心,没吃你家的肉,鱼是咱们自己下河抓的。” 这话有几分调侃的意思,陈援朝当即就被说得脸红起来,跟着解释道:“你李叔去河边撒尿,顺手就用叉子叉起来一条鱼,说来也怪,这条河里很少有鱼的……” “说明咱们老李运气好!” 旁边有人接话道:“三斤重的草鱼,居然游跟木头一样在水里飘着,还是活的!嘿,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让老李捡了个便宜。” 他们口中的老李,就是那个调侃陈援朝的“叔叔”辈。 老李咧了咧嘴,不乐意道:“什么叫我捡便宜,我要真捡便宜,就带回家自己烧汤吃,也不留给你们这群王八蛋。” 他的话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陈旸也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堂屋。 果然,桌上摆了一盆鱼汤。 草鱼炖之前,被煎过,所以汤色浓白。 老妈刘淑芳提前给陈旸摆了碗,见陈旸回来,就将鱼头舀进陈旸的碗里,招呼道:“快趁热吃。” 陈旸一看老妈碗里除了一碗白米饭,就是几片菜叶子,再看林安鱼的碗里也是如此。 他又将筷子伸入汤盆里,搅动一圈,发现里面只有汤。 也对,三斤重的草鱼,根本不够十多个人分着吃。 陈旸用筷子将鱼头掰成两半,分到老妈和林安鱼的碗里。 “我中午在城里和张主任大鱼大肉了一顿,现在肚子里都在翻油,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吃。” 刘淑芳看着儿子挑来的半块鱼头,撇了撇嘴,小声哼道:“哟,还真成财主啦,有钱了就大鱼大肉。” 她倒是欣然接受了,但林安鱼却想把鱼头挑回给陈旸。 “安鱼,你可别心疼这小子,人家都说了,在外面大鱼大肉呢,你自己吃你的。” 刘淑芳不由分说拦住了林安鱼,调侃意味明显。 林安鱼俏脸霎时一红,想要辩解什么,却被刘淑芳大嗓门打断。 “行啦行啦,快吃饭,待会儿汤都凉了。” 陈旸坐下后,看着脸红的林安鱼,不禁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这一笑,被林安鱼瞧见了。 林安鱼羞得没办法,早早吃完饭,就躲进厨房去收拾碗筷了。 “你俩都这么久了,安鱼咋还那么害羞呢?” 刘淑芳捧着碗,一边喝着鱼汤,一边往厨房方面瞅。 “妈,姑娘家脸皮薄嘛,正常。” 陈旸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一点鱼汤倒进老妈碗里。 “脸皮薄可不是好事,脸皮薄,孩子就要得晚,你的抓紧时间,让安鱼放开一些,我当年跟你爹见第二面就……” 刘淑芳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陈旸追问道:“妈,你和爸第二次见面就……怎么了?” “没什么!” 刘淑芳看着碗里满满的汤,抱怨道:“你也喝点啊,别光给我倒汤,我都快喝不下了。” 鱼汤的味道不错,但陈旸只喝了一小碗。 最近家里一直没有吃油荤,难得有一盆鱼汤,陈旸舍不得,基本都让老妈和林安鱼喝了。 饭后,众人散去。 刘淑芳和林安鱼洗完了碗,在堂屋聊了一会儿天,便各自回了房间。 老爹则是老样子,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燥热,入夜后,院子里十分两块。 陈旸蹲在鸡棚前,逗弄着叶儿黄。 叶儿黄今晚上啃了几块鱼骨头,估计是开心了,被陈旸一逗,叫得十分欢实。 “你高兴个什么劲,你妈跟着老爷子跑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还没心没肺的摇尾巴。” 看着叶儿黄,陈旸就想到了老皮夹,忍不住揉着叶儿黄的狗头,宣泄心中的烦躁。 就这样,不知不觉,陈旸和叶儿黄多玩了一会儿。 等回过头时,发现老爹还坐在台阶上。 “爸,你还不睡觉啊?” “嗯,准备睡了。” 陈援朝皱着眉头,表情有些难受地将旱烟掐灭,缓缓从台阶上站起来。 只说刚站起来,他就捂住肚子,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肚子痛了半天,我先去上个厕所。” 他话音刚落,老妈也从房间里快步走出来,边走边说道:“诶唷,今天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肚子痛,老头子,你肚子也痛?那你别跟我抢,我疼得厉害。” 家里的茅厕在屋后面,就一个坑位。 老妈直接拽着草纸出了院子,留下陈援朝原地呆若木鸡。 第二百七十章 食物中毒 "爸,你忍得住吗?" “没事!” 陈援朝深吸一口气,脸色憋得通红,两眼鼓起,死死盯着院子外。 他本想挺着,等刘淑芳回来。 可仅仅过了一会儿,他就挺不住了,见刘淑芳还没有回来,他直接扯了把草纸出了门,钻入了外面的草丛中。 怎么回事? 老爹老妈同时闹肚子? 陈旸心中疑惑,但没往深处想。 夜色宁静。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老爹和老妈陆续回到院子里。 “哎哟,真痛快!” 从外面回来的陈援朝,脸上再没有紧绷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舒坦表情。 刘淑芳也是一脸轻松,擦着额头的细汗,先一步走到堂屋里。 晚饭时,烧了一壶开水,此刻已经温凉。 陈旸赶紧倒了两碗,递给老妈和跟着进屋的老爹。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今天吃的鱼肉有问题!” 老妈刘淑芳忍不住絮叨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条鱼在水里一动不动的,不就是死了吗?那个老李还说是活的,我们就不该信他的!” 陈援朝听着刘淑芳的话,嘴皮嗫嚅着,忍不住说道:“老婆子,炖鱼汤的时候,你可是最积极的。” “陈援朝!” 刘淑芳瞪了过来,陈援朝立马不说话了。 陈旸心想,鱼肉果然有问题。 他自己舍不得吃,留给了老妈和林安鱼吃,所以才没有事。 等等! 安鱼…… 陈旸突然朝林安鱼的房间快步走去,这一幕把刘淑芳和陈援朝都吓了一跳。 “对了!” 刘淑芳反应过来,也跟着来到林安鱼房门前。 陈旸敲了敲门。 很快,房间内传来了林安鱼虚弱的声音。 “谁……” “是我,安鱼,你睡了吗?” “我……我难受……” 林安鱼躺上床以后,没多久就感觉胸口发闷,想吐,等她想下床的时候,才发现四肢也是软绵绵的。 陈旸察觉情况不对,便后退一步。 刘淑芳见状,疑惑问道:“你想干什么?” “破门!” 反正要盖新房子,陈旸一点也不心疼,对屋内的安鱼打了声招呼后,便气沉丹田,对着木板门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砰”的一下,门板重重弹开。 陈旸像头豹子一样冲进林安鱼的房间,来到林安鱼的床前,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娇俏的身影。 “安鱼,你怎么样了?” “唔……” 林安鱼虚弱的应了一声。 这时,老妈点燃一支蜡烛走了进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陈旸看到林安鱼双眼朦胧,眼眶一圈微微泛红。 怎么林安鱼的情况,看起来比老爹和老妈还要严重? 陈旸心里一咯噔,将手搭在林安鱼的额头上。 “安鱼怎么了?” 刘淑芳问了一句。 陈旸收回手,回头对老妈说道:“安鱼好像发了低烧,家里有药吗?” “没有……” 刘淑芳思考了一会儿,面露难色道:“咱家的人身体都不错,很少生病,哪会预备什么药啊,早知道今天就不煮那锅鱼汤了,怪我,怪我……” “妈,不关你的事,你先让我,我把安鱼抱下床。” 陈旸怕老妈又絮叨起来,于是准备先带林安鱼去看病。 村里只有一个卫生所,医疗条件是差了些,但好在离得近,村医就住在卫生所里,晚上去敲门也能应。 情况紧急的话,可以把村医直接请到家里来。 但陈旸考虑到一去一回有些耽搁时间,还不如直接把林安鱼抱去卫生所。 而且在卫生所里诊治,可以当场开药,方便得多。 刘淑芳听说要去卫生所,就去找来一件自己的外套,说外面晚上冷,别让林安鱼再受寒了。 陈旸将林安鱼从床上轻轻横抱起。 身材娇小的林安鱼,如同小猫一般依偎在陈旸怀里, 她浑身没有力气,却将手紧紧攥成拳头,一双细长的柳叶眉,也微微蹙起。 很显然,此刻的林安鱼身体难受极了。 “妈,来张帕子来,给安鱼擦下额头上的汗……” “帕子来了!” 一向不爱动弹的陈援朝,已经拿着一张干净的帕子,出现在了林安鱼房间门口。 他将帕子交给刘淑芳,说道:“这大晚上的,卫生所肯定没热水,我刚刚去厨房烧了水,等会儿水烧开了,你再把热水拎到卫生所去。” 在穷苦年代长大的人,遇到身体不舒服,习惯性硬抗。 热水是常备的,这样扛着会好受些。 刘淑芳刚答应下来,陈援朝又说道:“算了,天晚了,还是我去送水吧。” “也行……” 刘淑芳应了下来,转头给林安鱼擦了额头的细汗,给林安鱼盖上一件外套,然后叮嘱陈旸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 陈旸横抱着林安鱼,匆匆出了院子。 叶儿黄听到动静,也从鸡棚里窜出来,跟在陈旸屁股后面出了门。 一路上,陈旸紧走慢走,时不时留意怀里的林安鱼。 “安鱼,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卫生所了。” “嗯……” 被陈旸抱着的林安鱼,迷迷糊糊的,琼鼻发出一声呢喃似的轻哼。 晚上走在村子里,气温稍凉。 林安鱼体虚,身上虽然裹了一层外套,却也架不住这凉意,身子不自觉的蜷了蜷,将脑袋埋进了陈旸的胸口。 陈旸见状,心中焦急,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跑到了卫生所门口。 晚上卫生所已经关了门。 陈旸双手抱着林安鱼,默默说了句抱歉,就直接用脚踢门。 一边踢,一边喊道:“老徐……老徐,快,有人生病了,情况很急!” “汪汪汪!” 叶儿黄也冲着紧闭的诊所大门犬吠。 很快,卫生所内亮起了一盏煤油灯的火光。 听到动静的村医老徐,披着一件外套打开了门,看到陈旸抱着一个人。 “快,先进来!” 他赶紧让开位置,让陈旸将林安鱼抱进卫生所。 “怎么了,她这是……” 老徐看了一眼陈旸抱着的林安鱼,例常的问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 老徐皱了皱眉,似乎感觉有些棘手。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效果没那么好 牛家湾的卫生所条件太差,连一张床都没有。 陈旸望了一圈,最后只将林安鱼能继续横抱在怀里,等老徐给林安鱼诊治。 而且那个年代,村卫生所的诊疗器材很少。 有个听诊器就了不得了。 像牛家湾的这家诊所,除了一副听诊器,主要的医疗设备,就是桌子上的一张垫子。 号脉的时候,专门垫在手臂下。 而且老徐是个泥腿子中医,听诊器用得不利落,索性就捻起林安鱼的左手手腕,直接给林安鱼号脉。 号了一会儿脉,老徐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陈旸看的心里着急,不知道老徐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是没看出问题来? 还是看出了大问题? “老徐,她情况怎么样了?” “像是中毒了。” 憋了半天,老徐冒出这么一句。 陈旸耐着性子,说道:“那你赶紧开药,难不难治?” “这个嘛……” 老徐犹犹豫豫的,似乎有些拿捏不准。 上次老皮夹受重伤抬过来的时候,老徐倒是看得很准,直言老皮夹没救了。 不过当时老皮夹那个情况,谁来了都能看得准。 陈旸心知老徐水平有限,多半帮不上忙。 但这怎么能行? 他倒是知道,如果是食物中毒,肯定要先洗胃,现在上哪洗胃去? 只能先催吐。 见老徐转身去翻药柜子,药柜子上,摆着的也主要是些中草药。 陈旸不管了, 直接抱着林安鱼来到卫生所门口,准备给林安鱼催吐。 但林安鱼因为太难受了,紧咬着牙关,身体也时不时微微颤抖一下。 陈旸不敢用力掰林安鱼的下巴,怕把林安鱼弄痛了,见催吐没办法,又转头看向卫生所内。 老徐虽然水平不行,但为人热忱,抱着一个药箱子出来,准备翻找一下。 陈旸想到老爹和老妈都有拉肚子的情况,于是说道:“老徐,有庆大霉素吗?” “有……有!” 老徐连连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了一管玻璃瓶注射液,又补充道:“我这里没吊瓶啊,而且姑娘家家的,我也不好给人家扎针。” “老徐,你把玻璃瓶敲开,兑点水和白糖,白糖有吧?” “有有有!” “那行,等下直接喂她喝。”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的叶儿黄,突然冲着诊所外的小路叫了一声。 陈旸抬头,看到村里小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在夜色下走得很急,手里还拎着个什么东西。 等那人走近后,陈旸才发现是自己的老爹。 老爹拎着一壶开水,火急火燎走过来,人来没走近,声音已经响起。 “安鱼怎么样了?” “正准备给她喂药呢,爸,你来得太巧了,快帮我倒些水吧。” “好!” 陈援朝没敢耽搁,和老徐一起去兑药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援朝端着一碗兑了白糖和庆大霉素的热腾腾开水出来。 “爸,先放一会儿吧,水太烫了。” “行。” 陈援朝将碗放在一旁地上,转头过来看林安鱼的情况。 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转头去问老徐,老徐基本零作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援朝见状,只能掏出旱烟杆,走到远处抽了起来。 等药水凉下来的过程,陈旸将林安鱼抱进诊所,并且时不时和林安鱼说一两句话。 “安鱼,我这样抱着你难受吗,难受的话……我换个姿势?” “不……” 林安鱼紧闭双眸,微微蹙着眉,缩在陈旸怀里不愿多说话,娇柔的身躯微微颤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陈旸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尽量用胸口贴着林安鱼,想多给林安鱼带去一点温度。 “药差不多凉了吧?” 过了一会儿,老徐从外面走进来,端着那碗兑水的庆大霉素。 老爹也掐灭了旱烟,出现在诊所门口,看着怀抱林安鱼的陈旸。 陈旸先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轻轻扶起林安鱼的上半身,让林安鱼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接着,他从老徐手中接过碗,吹了几下,感觉温度合适了,这才对林安鱼轻声道:“安鱼,把嘴张开,我给你喂药喝。” 林安鱼闻言,眉头紧皱了几分,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微微张开了嘴。 “小心烫。” 陈旸小心翼翼将碗口抵在林安鱼的嘴边,将温热的药水,缓缓灌入林安鱼的口中。 “好些了吗?” 喂完药的陈旸,询问了一声。 林安鱼皱着眉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吐出虚弱的声音:“肚子疼……” 陈旸还没说话,一旁的老徐忽然灵光一现,转身又去掏药柜子。 “看起来像是中毒了……这样,试下火烧草!” 老徐一边说,一边翻着药柜。 他口中的火烧草,是一种叫做风花菜的中草药,具有解毒功效。 陈旸见老徐翻了好一阵,也没拿出草药,便问道:“找到吗?” “哎……” 老徐叹了一口气,转头过来,摊开手掌,将手中几根草根一样的东西拿到陈旸面前。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么一点风花菜,怕是不够啊……” “肯定不够!” 陈旸看着老徐手里几根风花草的残茎,都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口气给吹没了。 陈援朝听到出了情况,走进卫生所,看向老徐,问道:“这个草药没有的话,用其他的行不行?” “其他的怕是效果没这么好。” 老徐无奈地说了一声。 陈援朝闻言,转头看向抱着林安鱼的陈旸,尤其是多看了两眼闭眼蹙眉的林安鱼。 他想了想,说道:“现在就两个办法,要么连夜送安鱼去县城医院,要么现在就去找风花菜,陈旸,安鱼以后是你的媳妇,你自己选个办法。” 老爹雷厉风行起来,还真就雷厉风行,直接给了陈旸两个都不太好的选择。 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的办法。 但现在是晚上,进城要走几十里的山路,连车都没有,肯定行不通。 所以只剩下大半夜找药这个办法了。 火烧眉毛。 陈旸也管不了这么多,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叶儿黄,作出了选择。 “爸,你帮我照顾下安鱼,我现在去找药。” 第二百七十二章 哭笑不得 陈旸把风花菜的草根,拿给叶儿黄嗅了嗅。 叶儿黄摇了摇尾巴,黑黝黝的眼珠子,透着一股精灵气。 陈旸知道稳了。 于是拜托完老爹,带着叶儿黄,从卫生所出发,去寻找风花菜去了。 风花菜生长环境不挑。 陈旸先去了村子外的河边,在夜色下,指示叶儿黄搜索。 从沿着河边走了几百米,毫无收获。 陈旸就开始琢磨,风花菜算是一种常见的药草,很多地方都生长得有。 而且这玩意儿还可以用来当菜吃。 村子附近的风花菜,估计早被人采光了。 眼下还有风花菜的地方,估计也只有牛心山了。 看样子,得连夜上一趟山。 陈旸先带着叶儿黄,回到了家里。 “怎么了?” 刘淑芳一直没睡,在堂屋里守着,看到陈旸回来,赶紧询问林安鱼的情况。 “妈,安鱼需要一种药,卫生所没有了,我得去山上找找。” 陈旸不敢耽搁,匆匆返回自己房间。 那把带来的工字气枪,被放在陈旸的床底下。 虽说这玩意儿只能用来打打鸟,但近距离的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陈旸准备带上气枪,用作防身。 看到从房间出来的儿子,背上了背篓,带上气枪匆匆出了门,刘淑芳心中担忧,但也没办法。 她望着牛心山方向,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老天保佑,希望两个孩子都没事……” “叶儿黄,走!” 一路出了家门,陈旸不敢耽搁,带着叶儿黄紧赶慢赶上了山。 山路崎岖,月光未浮。 虽说陈旸不是第一次夜上牛心山,但今晚夜色浓稠,山道上黑压压的,说不出的渗人。 叶儿黄冲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着泥土。 陈旸将气枪取下来,上了一颗铅弹,端着枪,跟在叶儿黄身后,一路搜寻风花菜。 山上之后,走了几百米。 起初还算正常。 在走到一片林子时,叶儿黄突然停下脚步,冲着旁边的林子叫了一声。 “汪!” 幼犬的犬吠,在幽静的山林间,听着十分清脆。 陈旸停下脚步,下意识抬起了气枪,将枪口对准黑压压的林子。 林子内安安静静。 叶儿黄盯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喷了个响鼻,便扭头嗅着泥土,往山道上走去。 看样子是虚惊一场。 陈旸松了一口气,收了枪,跟上了叶儿黄。 一人一狗,继续往牛心山上走。 虽然途中再没遇到什么异常,但陈旸心中却焦虑起来。 因为上山已经半个小时了。 这种草药不说随处可见,起码上山以后,走个几百米就能找到。 但到现在为止,却没有发现一颗风花菜。 陈旸猜测可能牛心山外围的风花菜,已经被村民采光了。 “走吧,叶儿黄。” 想到这里,陈旸心中越发焦躁,闷着头,催促着叶儿黄继续往山上走。 但自从先前那一声叫唤之后,这叶儿黄就有些不对劲了。 它常常停下来,一对耳朵竖得老高,左顾右盼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狗尾巴甩了又甩。 陈旸跟着停下,朝着叶儿黄张望的地方看去,却只能看到无边夜色下,茫茫的树林,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周围,只有陈旸一人。 这一刻,一股油然而生的孤独感,充斥在陈旸心头。 他本就因为林安鱼的情况而心里焦虑,又忽然想起,老皮夹带着灰土上了山,在茫茫大山中,不知所踪。 那种焦虑和顾虑交织的心情,几乎让陈旸心情跌落谷底。 叶儿黄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过一个缓坡之后,它似乎终于有了发现,一头钻入旁边的灌木中。 陈旸心里一动,拨开齐腰深的杂草灌木,就像拨开心里的烦闷和郁结,踩在沙沙的草地里,紧紧跟着叶儿黄。 叶儿黄小巧的身影,在繁茂的灌木间穿梭,时不时回头等着陈旸。 就这样,一人一狗往前走了几十米,穿过这片灌木丛,来到一片开阔的林子。 天上云层散去,露出了一轮皎洁的弯月。 银色的月光,将林子照得透亮。 陈旸眼前一亮,看到几棵笔直桉子树之下,长着一簇簇低矮的野菜,叶子像羽毛一样一排排并列。 是风花菜! 叶儿黄一蹦一跳跑到那些风花菜跟前,扭头冲陈旸吐着舌头,尾巴摇得跟花儿似的,看样子也是十分高兴。 陈旸背上气枪,同时摘下背篓,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这一片风花菜地,蹲下来就开始埋头采风花菜。 叶儿黄则蹦蹦跳跳跑到一旁。 至于它干什么去了,陈旸也没在意,忙不迭地把采下来地风花菜往背篓里装。 没一会儿,他就装了一小背篓。 风花菜本来就一生一大片,明显因为已经在山上了,鲜有人来的缘故,才留下长势这么好的一片风花菜地。 陈旸索性直接采了半背篓的风花菜,这才停下了下来,起身背上背篓,准备下山。 “叶儿黄。” 陈旸喊了一声。 “汪!” 叶儿黄的声音,从二十米多外的草地里传来,看样子是跑到那边玩去了。 “叶儿黄,快走,下山了。” 陈旸又招呼了几声,也听到叶儿黄“汪汪”的回应了几声,却不见叶儿黄跑回来的身影。 叶儿黄似乎在呼唤陈旸过去。 陈旸心中揣着疑惑,朝着叶儿黄那边赶去。 只是刚走了几米,陈旸就发现周围的环境十分眼熟,似乎来过这里很多次。 “咦?” 陈旸扒开了挡路的树枝,走到几棵桉子树下,忽然愣住了。 只见叶儿黄站在一棵桉子树下,正低头嗅着桉子树的树根,尾巴欢实的摇着。 陈旸心里莫名一动,走到叶儿黄身旁蹲下,盯着桉子树的树根,忽然看到一根细细的绳子,在月色下,闪着油亮的光芒。 “这是……” 陈旸顺手摸上那跟绳子,一股油腻般的触感传来。 没错,是狐狸套。 陈旸抬头,看着布置在几棵桉子树之间的狐狸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难怪一直觉得附近环境很眼熟。 能不眼熟么? 这是陈旸以往狩猎野兔,布置狐狸套的地方!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害怕吗 三副狐狸套,静静布置在桉子树之间。 其中一副套子里,还绑着一只成年的野兔,但早已死去多时。 狐狸套是老皮夹送给陈旸的第一个捕猎工具。 在重生初期,因为有狐狸套,陈旸少走了很多弯路,保证了上山以后不会出现空手而归的窘境。 如今的陈旸,已经很久没来狐狸套附近,那只野兔也死了很久了,尸体一大半缺失,不知道被什么动物拖了去。 狐狸套一直在那里。 陈旸心中被什么触动了。 他匆匆将野兔的尸体取下扔掉,又重新将狐狸套布置好,便叫上了叶儿黄,往山下走去。 “叶儿黄,等安鱼好了,我们就继续上山打猎,顺便找找老爷子。” “汪!” 叶儿黄嘹亮的犬吠声,回荡在山道上。 下山以后,陈旸直奔卫生所。 老何和老徐一直等着陈旸。 “爸、老徐,我把风花菜带回来了。” 一进卫生所大门,陈旸放下背篓,迫不及待去看林安鱼的情况。 几根凳子并排摆在一起,拼接成简易的床,林安鱼躺在上面,身下垫着老妈的外套。 虽然喝了庆大霉素,但林安鱼得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一直紧闭着眼睛,神色痛苦,额头渗出了虚汗,嘴唇也微微泛白。 老徐不敢耽搁,急忙忙从背篓里取出风花菜。 由于风花菜是新摘的,肯定不能混着其他晒干的中草药来熬药。 老徐索性直接烧了一锅水,将风花菜扔进去煮沸,煮出了昏黄的汤汁,等汤汁凉快以后,给林安鱼灌了满满一碗。 完事后,他也没其他办法了。 用老爹陈援朝的话说,如果风花菜也不行,那就只能等天亮了,找辆牛车,把林安鱼送到县城的人民医院。 喝了风花菜汤的林安鱼,躺在凳子上,依然痛楚地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 陈旸守在跟前,期待着风花菜能有效果。 别说。 只过去了一会儿功夫,林安鱼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旸也找不到帕子,只能脱下身上的背心,轻轻擦拭为林安鱼擦掉额头的汗珠。 他发现林安鱼出的汗是冷的。 老徐得知后,若有所思片刻,竟然松了一口气,说道:“太好了,寒毒被排出来了,人应该会没事的。” 陈旸也希望如此。 但对于老徐的水平却不太信任,为了避免出现波折,他始终守在林安鱼身边。 老爹陈援朝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花花的,也跟着守在旁边。 陈旸见老爹困得不行,就劝道:“爸,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能守着,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还能守。” 陈援朝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陈旸再劝道:“爸,回去吧,我妈肯定也在等着,见我们谁都没回去,心里说不定多紧张呢,你先回去给我妈说声,让她先安心下来。” “嘿,臭小子,搞半天你在关心你妈啊?” 陈援朝撇了撇嘴,也不再执着,转身朝着卫生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囔了句什么。 他走后,老徐将煤油灯提了过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对陈旸说道:“我也抓紧时间补个觉,明天一早还要开门呢,要是姑娘有什么情况的话,你喊我一声。” “老徐,麻烦你了,那你先休息吧。” “不麻烦,不麻烦……” 老徐摆了摆手,朝着里屋走去。 没一会儿,里屋就传来鼾声。 眼下,周围没人,陈旸独自守在林安鱼身边,时不时给林安鱼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 林安鱼静静躺着,或许是风花菜真的起了效果,她脸上的痛楚之色减缓了许多,脸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浮现了一抹血色。 当陈旸不知第几次抬手,要为林安鱼擦拭额头的时候,林安鱼睁开了眼睛。 她眼波如雾,透着些许迷茫,静静看着陈旸。 “安鱼,你……好多了吗?” “嗯……” 林安鱼喉咙有些失声,目光从陈旸脸上,移到了陈旸手上。 看着陈旸手里的背心已经攥得皱巴巴一团,林安鱼表情有些恍惚,眼中也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张了张嘴,用着虚弱的语气,嗔道:“难怪我刚刚闻着什么东西臭臭的,原来你用你的脏衣服给我擦脸呀?” 看着林安鱼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陈旸心中一松,说道:“我的背心哪臭了,前天才穿的,你的鼻子怎么比叶儿黄还灵?” “你说我是小狗呗?” 林安鱼将目光重新落回在陈旸脸上,看着陈旸脸上挂着担忧,她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也藏着一抹温柔。 “陈旸,你刚刚去哪里找的药?” “额……” 陈旸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找药了?” “听到的。” 林安鱼咬了咬唇,追问道:“快说,你去哪里找的药?” “就在外面,有叶儿黄在,没怎么费劲就找到药了。” “哦,那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久吗?” “都怪叶儿黄调皮,非要在外面玩儿,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吧。” 陈旸话音刚落,趴在旁边的叶儿黄抬起了头,歪着脑袋看向陈旸。 林安鱼将目光从陈旸脸上移开。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陈旸,你晚上一个人上山,不害怕吗?” “有叶儿黄在,我怕什么?” 陈旸咧嘴一笑。 林安鱼闻言,嘴唇翕动着,将脑袋微微撇向一旁,只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可是我怕……” 怕什么? 林安鱼没有明说。 夜深了,卫生所内,煤油灯的火光昏暗了很多,周围事物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 但空气里,却有什么东西明朗了起来。 “安鱼……” 陈旸轻轻喊了一声,将手中的背心放下,伸手搭在了林安鱼冰凉的小手上。 冰凉的触感,让陈旸内心一阵触动。 “安鱼,为了你能好起来,我什么也不怕。” “所以千万要好起来,好吗?” 今天上山的经历,提醒了陈旸,重生的意义,不仅在于弥补,更在于守护。 不是什么东西,都像三副狐狸套一样,始终等在那里。 第二百七十四章 干嘛这么严肃 “我已经好多了,干嘛这么严肃……” 林安鱼感受着陈旸手心的温度,心中那一丝对陈旸上山的嗔怪,也被小鹿儿撞得支离破碎。 她任由陈旸抓住自己的手,咬着唇,压抑住心底窜起的喜悦。 这一夜,很安静。 除了老徐的呼噜声,一直响到天亮。 早上,鸡叫的声音传进卫生所。 陈旸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睡,难免有些困顿。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躺在凳子上, 正在熟睡的林安鱼。 那碗风花菜汤起了效果。 熟睡中的林安鱼,眉头不再皱起。 老徐起来后,又给林安鱼号了一次脉,脸上流露出了一抹笑意,说要给林安鱼开点安神养气的方子,让陈旸带回去熬成汤药,只要喝几天,林安鱼就没事了。 虽然不太相信老徐这个赤脚医生,但陈旸还是谢谢老徐的负责。 晚些时候,老妈带着早饭来了。 她先询问了林安鱼的情况,得知林安鱼有所好转,她连呼“菩萨保佑”,将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稀饭搁在桌子上,让陈旸和老徐来吃早饭。 陈旸啃着馒头,对老妈说道:“妈,你说菩萨保佑不太合理,是我和叶儿黄上山找到草药的,咱不能宣扬封建迷信。” “什么不合适?你大晚上上山,平平安安回来,我说句菩萨保佑怎么了?老娘说什么,你小子都得听着,把尾巴给我夹紧了!” 刘淑芳气地伸手在陈旸脑门上一杵,又道:“没心没肺的东西,你上山的时候,老娘白担心一场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陈旸捂着脑门,虽说被老妈数落了一顿,可心里暖洋洋的。 “妈,你该温柔一点,不然以后安鱼学你怎么办,我可不想像老爹一样,在家说话都不敢大声。” “臭小子,吃饭都堵住不你嘴是吧,不说话能把你噎着?学学叶儿黄,喂它点东西,它还知道摇尾巴呢。” “汪汪!” “瞧,叶儿黄多乖。” 卫生所的清晨,充满了活泼的气息。 刘淑芳是一早来的,还没给来家里做工的人煮饭,所以等陈旸吃过早饭后,她匆匆收拾完就走了。 陈旸则留下,继续守着林安鱼。 中午,林安鱼醒了过来。 她身体恢复了很多,四肢有了力气,可以下床走路了。 为了保险起见,老徐又煮了一碗风花菜汤汁,让林安鱼喝下,这才同意林安鱼回去。 陈旸将背篓里剩下的风花菜送给了老徐,作为麻烦老徐一晚上的报答。 老徐连连道谢,站在门口,目送着陈旸和林安鱼离开。 “安鱼,要不还是让我背你吧?” 回去的路上,陈旸小心扶着林安鱼,见林安鱼路走得有些吃力,不免担心林安鱼累着了。 但村里人来人往,林安鱼不好意思被人瞧见,所以执意不愿让陈旸背。 陈旸没办法,只能顺着未来媳妇的意思。 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走上了老爹的老路。 回到家以后,陈旸将林安鱼送回房间。 林安鱼走到门口时,看着被陈旸踹坏的门,陷入了思考。 陈旸不好意思道:“安鱼,昨晚情况紧急,我担心你,才……你放心,我马上把门修好。” “不用了。” “为啥?” “不为啥!” 林安鱼嗔了陈旸一眼,眼底藏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反正就算修好了门,也挡不住你呀。” 陈旸闻言,挠了挠头,这下彻底明白,自己真的走上了老爹的路子。 他暗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林安鱼扶到房间,又伺候林安鱼躺在床上,便转身进入厨房去给林安鱼熬药了。 家里只有老妈一个人在家。 但老妈很通透,从陈旸在房间里照顾林安鱼开始,她都没有现身。 等陈旸再厨房里熬药的时候,她才出现,又关心了一下林安鱼的情况,这才放心转身,准备离开。 “妈!” 但陈旸却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老妈。 昨晚老妈老爹闹肚子,还有林安鱼突然身体不适,他猜测跟那条草鱼有关。 老妈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也很疑惑。 “按理说,我和你爸都一把年纪了,吃了那条鱼,情况应该比安鱼更严重才对啊,但为啥我和你爸拉了肚子以后就没事了呢?” “那其他人呢?” 陈旸又追问了一句。 昨天吃了鱼肉的,可不止他们一家人,帮工的,包括鸡头村的人,或多或少都吃了鱼肉。 “嗐,要不我怎么说鱼有问题呢?”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爸叫来帮忙的人,好几个都闹了肚子,甚至还有现在都躺在床上的,你在老徐那里待了一上午,没看到来找老徐拿药的?” “这倒是……” 陈旸也想起来了,早上是有几个妇女跑来找老徐开止泻药。 只不过陈旸不认识那几个妇女,也没多想。 按照刘淑芬的意思,吃了鱼肉的,都出了问题,情况有比林安鱼好的,也有比林安鱼遭的,但至少也都闹了一晚上肚子。 只不过村里人抗得住,人家晚上也没来老徐那里,情况严重的,天亮以后,在家里人的帮衬下,直接往县城送去看病了。 陈旸想到了老爹,问道:“妈,今天都没人干活了,我爸怎么不在家?” “鸡头村的那几个人闹了一晚上肚子,你爸现在在地里斥候着,你别去,那几个人心里窝着火呢,你爸都被他们说了一顿,你去了也是挨冷脸。” “可鱼又不是我爸弄来的,他们要怪也该怪那个老李啊?” “老李不也躺着么?” 刘淑芳有些哭笑不得,说道:“谁叫你爸已经没事了,好端端在人家眼前晃,人家不气才怪。” “也对。” 陈旸眉头皱了起来,盯着老妈上下打量,眼中充满了疑惑。 “你看啥呢?” 刘淑芳被陈旸看得不自在。 “妈,我就奇怪,为什么你和爸都没啥事,你俩老的体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我哪知道!” 刘淑芳撇了撇嘴,受不了儿子审视的目光,转身走出了厨房。 第二百七十五章 你进去干嘛 为什么吃了那条草鱼的人,都出现了身体不适? 陈旸其实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老妈煮草鱼的时候,多半是没处理干净草鱼的内脏,把鱼胆混进去了。 草鱼的鱼胆有毒,哪怕煮熟了也会含有毒性。 不过这只是陈旸的猜测。 他并没有指出来。 况且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不想让老妈陷入自责。 毕竟老妈是从穷苦的日子一点点熬过来的,兴许是舍不得鱼身上的那点肉吧。 无论如何,老妈也是无心的。 只是还有下次的话,陈旸就会小心提醒老妈一下。 这几天。 来陈家帮忙的人,都在休息静养。 因为鱼肉风波,陈家的建房工作也耽搁了几天。 虽然鱼肉不是陈家提供的,但作为东家,出了这档子事,多少得表示一下。 所以陈援朝分别给每家每户,额外提了五斤大米过去,好说歹说,终于劝着众人,等身体好了以后,继续来帮忙修房子。 陈旸观察了一段时间,见老爹和老妈身体确实没问题,于是专心于照顾林安鱼。 林安鱼身体恢复得很快,加上老徐开的药,喝了几天下来,效果不错,林安鱼已经开始帮着刘淑芳做起家务。 来陈旸帮忙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 开工那天,陈援朝又让陈旸去买了只鸡回来,这次不为别的,为的是开工之前,犒劳一下众人。 所以陈旸买的是只老母鸡,炖出来的汤,浮了一层厚厚的鸡油。 老妈想把油捞起来,准备以后家里煮面吃,但被陈旸劝住。 陈旸怕端一锅清汤出去,那群好不容易被老爹劝回来的人,会彻底甩手不干。 老妈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听了陈旸的话,把鸡油留了下来。 只是两条肥美的大鸡腿,她执意要给陈旸和林安鱼留着。 生活琐事,就在点点滴滴之间。 长辈的促狭和小气,却透着对晚辈的爱。 陈旸想到自己上一世,后半辈子缺失的母爱,差点情绪泛滥,抱着老妈痛哭一顿。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真这么做的话,只会招来不明所以的老妈一顿臭骂,所以及时刹车。 中午,众人美美吃了一顿鸡汤。 陈援朝举着酒杯,再三保证鸡肉绝对没问题,因此迎来了众人的喝彩声。 他一高兴,趁机多喝了几杯。 要不是考虑到下午要继续挖地基,陈援朝绝对不会轻易放下酒杯。 当然,可能也跟老妈中途的几声咳嗽有关。 但谁知道呢? 反正在饭桌上,陈旸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怎么把自己的大鸡腿,塞到林安鱼的碗里。 林安鱼骨子里是活泼的,察觉到陈旸的动机,也变着法子,想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塞给陈旸。 旁边的刘淑芳看着这一幕,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好意,换来了两个小辈之间,你侬我侬的演绎。 但当妈的不觉得尴尬,反而乐呵呵看着两个鸡腿,在两个碗里来回转移。 只是苦了叶儿黄。 看着两个肥嫩的大鸡腿,在自己头上晃来晃去的,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还是老妈出面,让陈旸和林安鱼各自吃了自己碗里的鸡腿,这才结束了这场午饭。 饭后,老爹带着人去到地里。 林安鱼和老妈,也去了厨房收拾卫生。 叶儿黄也啃完了鸡骨头,歪头看着陈旸,从屋里拿出了气枪。 打猎的手艺不能放弃。 陈旸背上气枪和背篓,腰里插上古苗刀,带上叶儿黄,朝着牛心山而去。 上了山,他先去检查了狐狸套。 不出所料,一只野兔钻进了狐狸套,被陈旸发现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 陈旸收了这只野兔,准备送给镇上的供销社饭店。 野兔虽然有了,但这才刚上山,自然不能就这么轻易回去。 陈旸又想到许久没去李明玉那里了,说是半个月送一趟獾子给人家,现在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正好,趁着今天天清气爽,陈旸便带着叶儿黄,来到了那片獾子出没的山坳平原。 叶儿黄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了獾子洞的几个地洞。 陈旸采来新鲜的树枝,堆放在这几个地洞,照着老规矩,只给獾子留一个出口,备上一个打开的鸡笼。 随着点燃树枝,浓烟灌入洞口,很快,一只獾子破洞而出,径直钻入了鸡笼。 大功告成! 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想到了第一次带着叶儿黄,来捉獾子的情景。 这片獾子地,还是老皮夹告诉他的。 如今,无论是人是狗,捕猎獾子,都已经轻车熟路。 只是陈旸的心里,生不出一丝成就感。 反而望着远处茫茫的山峦,一股苍凉感从陈旸心底出发,顺着血液,流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多出来的情绪,使得他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 “回家吧,叶儿黄。” “汪汪!” 灭了燃烧的树枝后,陈旸带上一背篓的收获,与叶儿黄下了山。 下山后,经过村口时,陈旸停了下来,望向老皮夹的院子。 叶儿黄抬头看了陈旸一眼,以为陈旸要去老皮夹的家,便晃着尾巴,先一步朝老皮夹院子跑去。 “叶儿黄……” 陈旸喊了一声,但叶儿黄已经跑到了院子前。 院门紧闭着。 叶儿黄摇头晃脑,用鼻子嗅着门缝,似乎想钻进去。 “老爷子不在,你妈也不在,你进去干嘛?” 陈旸觉得叶儿黄有些不可理喻。 可叶儿黄毕竟只是一条狗,它能懂什么? 陈旸摇了摇头,来到院门前,抽出古苗刀,插入门缝,拨弄了一下,将里面闭合的门闩给挑开,推开了院门。 “咯吱……” 门板缓缓打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陈旸算了算。 不知不觉,老皮夹离开已经一个星期了。 门口那颗桑葚树,果子早就熟透了,不知是村里哪个王八蛋,趁着老皮夹和灰土不在,把树上的桑葚都摘光了。 陈旸骂了一句,然后走进了院子。 院子地上,落了些树叶。 叶儿黄嗅着一片叶子,抬头在院子里张望,狗嘴里“呜”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尾巴。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半个月送一次 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以往这个时候,叶儿黄一定会跑到灰土跟前,去烦灰土,然后被灰土吼一顿。 如今,那条性子清冷的母狗,并没有像叶儿黄期望的那样,出现在院子里的任何角落。 看着叶儿黄的尾巴,渐渐停止摇晃,陈旸心想到底是畜生,明明老爷子和灰土都上山了,却还要跑来。 那么执着干嘛? 陈旸打算让叶儿黄彻底死心,于是穿过院子,走到屋子前,一把将紧闭的屋门推开了。 门刚开一条缝,叶儿黄就“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可屋子里也是空荡荡的。 那个老人不在。 仅仅一个星期没有住人的屋子,空气里就有了一股淡淡的霉味。 叶儿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陈旸身边时,耳朵已经垂了下来。 “傻狗,看吧,空的。” 陈旸哼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叶儿黄傻。 很傻,傻得让他陌生。 “走吧。” 陈旸带着叶儿黄出了房间,将门重新关上,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外。 接着,他又将院门关上,用古苗刀穿过门缝,一点点把门闩重新拨回到门扣里。 等关上了院门,陈旸低下头,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坐在他脚边,也抬着头看向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分明还是透着一股精明劲。 “叶儿黄,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陈旸问完后,愣住了。 自己历经两世为人,为什么会对一只狗问出这种话? 叶儿黄没法回答陈旸,只是盯着陈旸,微微外头,咧嘴,吐出舌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这一瞬间,陈旸的心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叶儿黄。 “叶儿黄,我们回家吧。” 陈旸说完,蹲了下来,一把将叶儿黄抱了起来,搁在怀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叶儿黄了。 再不抱的话。 叶儿黄就要长大了。 “叶儿黄,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们就往牛心山更深的地方走,像老皮夹一样,去猎老虎和狼王。” “汪!” 夕阳下的乡间小路,回荡了一声清脆的犬吠。 犬喜人归迎野路。 陈旸紧紧搂着怀里的叶儿黄,加快脚步,朝着家里走去。 回到家时,老妈见陈旸抱着叶儿黄,有些奇怪,说道:“把狗放下,东西收拾了,去洗个手吧。” “好勒。” 陈旸放下叶儿黄,又把那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和獾子,安置在了鸡棚内,洗了走,便准备帮老妈弄晚饭。 但低矮的厨房里,已经站了老妈和林安鱼,再来一个陈旸,绝对挤不下。 刘淑芳一边催促陈旸出去,一边提醒陈旸,家里快没米了。 之前陈旸买回来的一百斤大米,消耗速度惊人,加上老爹又给每人送去五斤大米后,米袋子就快见底了。 正好明天陈旸要去镇上,于是欣然答应下来。 “妈,但我得后天才能回来,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城里,把獾子也卖了。” “随你怎么安排,但记得也去看看安柔,你和安鱼上次从镇上回来之后,就再没去看过安柔了。” 陈旸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听到老妈的交代,心中突突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也抬头看向了陈旸,只是情绪平稳,甚至冲陈旸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显。 陈旸欣然点头回应,转身出了厨房。 闲言少叙。 第二天一早,陈旸背上背篓,出了家门,直奔镇上而去。 来到镇上,陈旸先去了供销社饭店。 来到供销社饭店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认出陈旸,都震惊了。 “你这么久没来,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怎么可能不来。” 陈旸呵呵笑着,从背篓里取出野兔。 听到动静的叶师傅,也从后厨赶了过来,看到许久不见的陈旸出来,啧啧摇头。 “你这小子,这些日子没来,我寻思是不是地震把你……算了,既然人没事,快来称兔子吧。” “好!” 陈旸跟着叶师傅进入饭店,余光瞟见旁边的女服务员对着他窃窃私语,他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刚刚这些女服务员看到他来,会表现的吃惊。 兴许这段时间没来,他们都默认自己在那场地震里出了事。 “兔子还是按五块钱给你结账。” 后厨。 叶师傅称好野兔的斤数,就通知前台给陈旸算账,并且照例叮嘱陈旸,以后得经常来。 陈旸拿了钱,答应着离开了饭店,直奔中巴车站点而去。 坐着中巴车来到滨阳市。 车站外,人群熙攘。 陈旸背着背篓,穿过人群,一路轻车熟路,去往李明玉的荣德堂。 李明玉依然站在柜台前,陈旸来之前,就板着一张脸,似乎天性看不惯周遭的一切。 倒是这一次,看到陈旸跨入店门后,李明玉罕有的没有甩脸子。 “来啦?” “嗯,李老先生,我把獾子给你带来啦,很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有事情耽搁了。” 陈旸放下背篓,拎起装着獾子的鸡笼,一边道着歉,一边朝柜台走去。 “你人没事吧?” 李明玉没看獾子,而是看着陈旸,关心了一句,脸色也和蔼了很多。 陈旸愣了一下,忙摇头说自己没事。 “嗯,没事就好,情况我也听老岳说了。” 李明玉这才将目光放到獾子身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从抽屉了掏出了三十块钱来,递给了陈旸。 “记住了,还是半个月送一次獾子。” “知道啦,李老先生,那我先走了,半个月后再来。” 陈旸接过钱,走到门口,背上了背篓,然后奇怪地回过头,看着站在柜台内,一动不动的李明玉。 “李老先生?” “怎么了?” “没事……” 这次,李明玉没冷眼相向,没计较陈旸迟来,反而让陈旸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旸摇着头,走出了荣德堂。 接下来,跟做任务似的。 陈旸先去招待所登了记,又赶往老岳的中医馆,和老岳见了一面,聊了一会儿天。 趁着天色还早,陈旸告辞了老岳,又向着百货大楼进发。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过段时间见面 这次进城。 陈旸就不打算去看望张主任了。 毕竟上次和张主任见过一面,下个月招待专家的事宜夜沟通到位,只等过段时间见面就行。 所以趁着要在城里待一夜的功夫,陈旸去了百货大楼,寻思买点东西回去。 他首先想到的,是心心念念给老爹买一套衣服。 老爹唯一穿得体面的那套军内衬,在上次鸡头村下井的时候,已经没了袖子。 所以进入百货大楼,陈旸直奔男装柜台。 这个年代的男装,还是带着鲜明的年代特征,放眼望去,架子上基本上都是军绿色。 但材质方面,已经“别出心裁”,以纯棉和的确良为主。 让陈旸意外的是,柜台里,居然挂着一件卡其色的意大利产的夹克,大脖领和高肩设计,在一众衣服当中十分显眼。 当然,这件夹克的价格也十分出彩。 居然要四位数! 陈旸牙齿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位同志,请帮我把这套中山服包一下,对,草绿色的这套。” 陈旸叫来售货员,决定还是给老爹买一件普通的中山装。 毕竟他觉得老爹应该穿不出夹克的气质。 相反,普通的中山装较为有群众基础,更能凸显老爹作为一个农民该有的形象。 给老爹买完衣服,陈旸又想着给林安鱼买点什么回去。 上回给林安鱼买了一支钢笔,但没见林安鱼用过。 陈旸估摸着,应该是没写写画画的纸,于是先去文具柜台,买了纸。 文具专柜的售货员,看到陈旸一副农民模样,却买了写字的纸,于是好奇问道:“同志,你会写字吗?” “会。” 陈旸点了点头,奇怪看着那名售货员,问道:“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觉得有些稀奇。” 那名售货员笑了笑。 她倒是挺热情的,接着说道:“你会写字的话也是好事,要不再买一副钢笔字帖,把字再练练?” 陈旸一听,这主意不错。 送礼不讲究单着手,光是买纸给林安鱼,未免显得有些单薄。 至于字帖。 陈旸顿时就扣起了脑袋。 虽然他知道,林安鱼会写字。 但上辈子他光顾着看林家姐妹俩的脸蛋,从未去关注过林安鱼写的字。 所以也不知道林安鱼写得字怎么样。 “同志?” 那名售货员见陈旸不说话,以为陈旸不知道该买什么字帖,就推荐道:“同志,我觉得《农民杂字钢笔字帖》挺适合你的,还有去年出版的《钢笔行书字帖》也不错,趁着时间还早,快去新华书店买吧。” 陈旸知道对方是好心。 正好,自己对这个年代的字帖一片空白,便趁着话头,告别售货员,出了百货大楼,又奔向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内,还有一如既往的人潮涌动。 这个年代,正是知识热的年代,买书的人很多,买文具钢笔、字帖也不少。 好在陈旸来得合适。 《农民杂字钢笔字帖》和《钢笔行书字帖》都有。 陈旸一样买了两套。 他记得老妈的叮嘱,准备回去镇上的时候,顺便给林安柔也送一套字帖去。 从新华书店出来,天也不早了。 给老爹和林家姐妹俩都买了东西,唯独老妈没有,陈旸自然不能忘了老妈。 正好路过一家商店,里面挂着一件围裙不错,做饭的时候用得上,于是陈旸把围裙买了下来。 一番购物下来,又花去了小一百块钱。 但陈旸心里美滋滋的,把东西装进背篓里,回到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旸离开招待所,直奔汽车总站,坐上回到牛家镇的中巴车,一路向小学而去。 来到牛家镇小学,门卫老头远远就看到了陈旸,于是走出了门卫室。 “大爷,吃了没?” “没吃,你请我啊?” “大爷,你说笑了,我一个臭农民,哪有钱请你吃饭。” “哼。” 老头撇了撇嘴。 他知道陈旸来干嘛的,扭头将铁栅栏大门打开,让陈旸钻了进去。 陈旸进入校园,朝着林安柔的宿舍走去,心情开始忐忑起来。 他没忘记上一次,林安柔和林安鱼见面以后,两姐妹对他的态度变化。 林安鱼这边已经安抚了下来,但林安柔呢? 从林安鱼那里听说,林安柔也喜欢自己,陈旸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怎么面对林安柔,成了一个难题。 来到花坛前,陈旸看了一眼林安柔宿舍,发现大门紧闭,应该是还在上课。 他正好有时间,坐在花坛前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就看陈旸怎么跟林安柔说。 最后,他决定了,直接给林安柔说清楚,自己肯定是要和林安鱼结婚的。 好,就这么办! 陈旸深一口气,望向教室的方向,等着林安柔下课回来。 大概十来分钟后,有老师拎着铃铛出现。 “叮铃哐啷……” 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孩子们陆续从教室里跑出,欢笑声充斥在操场上。 可那铃声是孩子们幸福的声乐,却是陈旸煎熬的开始。 他忽然忐忑起来,觉得还没有想好开导林安柔的说辞。 又觉得林安柔说不定已经不喜欢他了呢? 再去安慰人家,不仅显得自作多情,还会让两人难堪。 思来想去,陈旸还是觉得先谈一谈林安柔的态度。 “喂,你在干嘛呢?” 一个清丽的女声,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抬头一看。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站在他的面前。 陈旸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好像是林安柔的室友,已经见过两次,两次都是一面之缘。 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呃……安柔呢?” “我和安柔一起回来的,她先回宿舍了,我看你还坐在这里,就过来叫你了。” 听到眼镜女孩的话,陈旸连忙转头看向宿舍方向,果然看到林安柔宿舍的门已经打开,里面似有人影走动。 林安柔居然已经回来了? 陈旸心中诧异,同时感到不妙。 他知道,林安柔回来时肯定看到了他,但却一声不吭回了宿舍,明显是不愿意搭理他。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这么晚来干嘛 “杨哥……” 王麻子喊了一声,杨野并没有停下。 看到杨野头也不回的离开,王麻子嘴皮子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追出去。 从王麻子家里回来,杨野就开始处理獾子肉。 他将洗好的獾子肉泠干水分,再撒上盐粒,又把上次炖狗肉剩下的一点花椒,抹在肉片上,然后将肉片挂上房梁,预备着风干。 这样一来, 肉可以长期保留,想吃的时候,只需要取下来用水一洗,再放入锅中煮熟就行。 忙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杨野做好晚饭,和妻子吃过之后,又伺候了妻子洗漱,便也准备上床休息。 此刻,月明星稀。 静悄悄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杨野有些疑惑,来到院子开了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王麻子。 “王麻子,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杨哥……” 王麻子从背后掏出一只手,手里拎着一小块猪肉,笑呵呵看着杨野。 杨野眉头一皱,说道:“你还真去拿肉了?” “杨哥,不拿白不拿啊!” 王麻子眼中透着几分狡黠,说道:“我拿了肉,但没说一定要帮忙,嘿嘿,我不仅拿了我的那份,我还帮杨哥你拿了一份!” 听到王麻子这么说,杨野才看到,王麻子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块肉。 “杨哥,我这不专门给你送肉了嘛。” “你还真是有心,王麻子。” 杨野没有去接王麻子手里的肉,而是问道:“王麻子,你胆子还真大,拿了刘老三的肉,明天不去帮蒋国富修院子,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王麻子当然是心虚的。 但二两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也算是铤而走险,想着先把肉拿了,等到时候刘老三来找他麻烦时,就推脱自己生病了之类的。 反正借口肯定要有,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就是混子思维。 杨野却微微眯起眼睛,一针见血说道:“王麻子,你帮我也拿了一份肉,不就是想把我也拉下水么,我要收了这二两肉,岂不是到时候还要帮你擦屁股,快走,这肉我不要。” “别啊!” 王麻子见杨野轰他,急忙解释道:“杨哥,我可没有托你下水的意思,这肉……哎,我去拿肉的时候,刘老三说让我也把你叫上,所以才多给了我一份肉。” “杨哥,你是我哥,拿到肉,我立马就来找你了。” 王麻子不忘表忠心。 杨野见王麻子说得不像是假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问道:“刘老三提了我?” “对,他特意交代了,说……” 王麻子突然脸色尴尬起来,继续说道:“他说我跟杨哥你平时没啥正经事干,所以让我们都去帮忙,算是照顾我们一场。” “照顾?” 杨野当然不信蒋国富和刘老三这么好心。 见王麻子已经拿回了猪肉,便摇头道:“王麻子啊,你是点不亮的蜡烛么?还是这二两肉就这么让你馋,肉你都拿走,我不要。” 无论王麻子如何说,杨野都不收下那二两肉。 王麻子无奈,只能悻悻然拎着肉离开。 看着王麻子离去的背影,杨野站在院子门口,陷入了思考。 “蒋国富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压根不相信,蒋国富这个“土皇帝”,修个院子,会这么大方送肉。 相反,他更认定其中有猫腻。 就在杨野揣测蒋国富和刘老三的动机时,他一抬头,看到王麻子离开的方向,一个人突然出现,鬼鬼祟祟跟在王麻子身后。 杨野见状,立马出了院子,将院门关上,悄悄跟了上去。 王麻子一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压根没有注意到后面跟了个人。 那人也没察觉杨野跟在后面。 三人就这样,在夜色下的寨子山路上疾走。 等王麻子快要走到自己家院子时,杨野忽然看到,山道旁边,突然蹿出几个人影,将王麻子包围。 “你们是谁?” 王麻子吓了一跳。 那几人不等王麻子反应,上前一把抢过王麻子手中的猪肉,又合力将王麻子按住。 跟在王麻子身后那人,快步走上去,掏出一块布,堵住了王麻子的嘴。 杨野见状,正要上前,忽然听到两边传来脚步声。 他心中一震,循声看去,就看到几个黑影,从路两边钻出,朝他扑来。 果然有诈! 杨野隐约猜到对方身份,握紧拳头,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就在他准备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人挥拳时,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紧接着,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 “妈的!” 杨野瞬间意识到,对方是有计划地在背后偷袭自己。 只可惜,随着晕厥感袭来,他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径直往地上倒下。 昏迷前。 他的意识逐渐消散,只听到被捂住嘴的王麻子,发出惊慌的“呜呜”声。 “呜呜……” 王麻子的声音,也在杨野脑海中渐渐消散。 杨野彻底陷入了昏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杨野被脑袋的一股刺痛感痛醒,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是吊脚楼的最下层。 周围被栅栏隔着,充斥着一股猪臊味。 杨野头顶,挂着一盏煤油灯。 他眨了很久的眼睛,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不远处,同样被绑住的王麻子。 王麻子嘴里塞了一团布,又用布条缠着了嘴,人虽然是醒的,但是说不出话,只是冲着杨野睁大惊恐的眼睛。 杨野脑袋还有一点晕眩。 他没管王麻子,定了一会儿神,扭头朝栅栏外看去,发现外面天还是黑的。 只是外面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等会儿问清楚这两个人,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那怎么处理他们?” “这我管不了,到时候交给蒋队长处理。” 说话的人声音很耳熟。 杨野仔细辨认一番,听出了是刘老三的声音。 他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知道,被绑来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对方是真敢下黑手啊。 杨野发誓,一定要弄清是哪个王八蛋敲的自己闷棍。 第二百七十九章 吃碗面 “喂,你和安柔怎么了?” 眼镜女孩微微眯眼看着陈旸,眼神中藏着探究。 陈旸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察觉到,眼镜女孩应该知道些什么,但可能知道的不多。 这种事情怎么好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讲。 要讲的话,三两句也讲不完,非得支个茶摊不可。 陈旸思量再三,先询问道:“请问你贵姓?” “我姓余,叫余生,是教数学的。” 原来眼镜女孩是数学老师。 这名字…… 陈旸最烦数学,但看眼镜女孩也没那么招人厌,便决定借这个余生教数学的老师搭个桥。 “我跟安柔有点误会,余老师,你跟安柔天天在一块,你觉得我现在去找安柔,会不会被安柔赶出来?” “怎么会呢?” 余生莫名其妙看着陈旸,说道:“安柔是我们这里最温柔的老师,她人如其名,怎么会赶你出去?” “那可不一定。” 陈旸觉得余生还是不太了解林安柔,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伸头一刀算了,于是果断朝宿舍走去。 来到宿舍门口,他先站定,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林安柔正坐在靠门边的桌子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眉头微微蹙起。 陈旸见林安柔表情不悦,心中更没底了,先敲了敲门,接着看林安柔的反应。 林安柔听到敲门声,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书,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反应,陈旸不禁怀疑,林安柔真的喜欢自己? 他倒不是期待什么,只是因为搞不懂女人的心思,而有些焦头烂额。 不管怎样,先试一试林安柔的态度。 陈旸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了买来的帖子,准备交给林安柔。 终于,林安柔有了反应。 她转过来脸,白了陈旸一眼,起身将课本收拾起来,抱在胸前,走到陈旸面前。 “让开,我要去上课了!” 好巧不巧,林安柔说完这话,操场边上,响起了“叮铃哐啷”的敲铃声。 同时,操场上响起孩子们的一片哀嚎。 上课了。 孩子们纷纷朝教室走去。 林安柔也抱着课本,朝着教室走去。 她匆匆的背影,穿梭于学生之间,在陈旸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需要我帮忙吗?” 眼镜女孩余生走到陈旸面前。 陈旸看着个女孩,发现女孩的眼神很清澈,目的很单纯。 但自己的事,又怎么好让一个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帮忙? “不用麻烦了,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陈旸将字帖收好,在余生的注视下,穿过操场,出了校门。 接下来,陈旸如若无常地去买了大米,这才往牛家湾赶。 只是回去的路上,陈旸的心情说不上低沉,但也没那么痛快,一路沉默着回到牛家湾。 站在家门口,陈旸纠结着该怎么和林安鱼交代。 林安柔今天的表现,如果让林安鱼知道了,必定会影响到林安鱼的心情。 所以进入院子后,陈旸装作无事发生。 老妈刘淑芳问陈旸买了多少大米回来,陈旸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咧嘴笑着说有一百斤。 听到陈旸又背了一百斤大米回来,刘淑芳既高兴又心疼儿子,赶紧递来一张帕子,让陈旸擦脸。 林安鱼也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陈旸。 陈旸知道,林安鱼在等着什么。 他放好了大米,便来到林安鱼跟前,将买来的两副字帖,交给了林安鱼。 林安鱼接过字帖,果然注意力并不在字帖上,而是怀着复杂的心情,问道:“见到我姐姐了吗?” 陈旸看着林安鱼,猜测此刻林安鱼的心情一定是惴惴不安的。 “见到了。” 隐瞒绝非良策。 这一刹那间,陈旸大脑飞速运转,说道:“我准备也送你姐姐一套字帖,但你姐姐没要。” 说完,陈旸把原本给林安柔准备的字帖,也交到了林安鱼手中。 多的已经不需要再说。 陈旸明白,最了解林安柔的人,一定是林安鱼。 “哎,我知道了。” 果然,林安鱼先是叹了一口气。 但看陈旸说不话,只是盯着她,她便莞尔一笑,问道:“怎么这么严肃呀?” “安鱼,如果你觉得委屈的话,就给我说一声。” “我哪有什么委屈?” 林安鱼笑了一声,说道:“我要是还像上次回来那样,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吗?” “但是——” “没关系的,我不会胡思乱想的,当然,我心里可能会不好受,但日子总要过,而且……” 说着,林安鱼顿了顿,低头看向手中的字帖,轻声说道:“而且你变着花样的想让我解闷,我总不能再辜负你的心意吧?” “安鱼……” 陈旸错愕地看着林安鱼, 不管林安鱼是安慰他,还真有这个想法。 眼前这个女孩儿,似乎又成长了一层。 陈旸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厨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 林安鱼看着陈旸的肚子。 “我今天回来得急,中午还没吃东西,今天还有面条吧,安鱼,你给我下一碗面吃,好不好?” 听到陈旸的话,林安鱼愣了愣。 等反应过来,她抿嘴笑了笑,轻轻点头说了声“好”,回房间将字帖收好,然后去了厨房,给陈旸煮了一碗清水面。 虽然是一碗素面,但不知是林安鱼做饭手艺极好,还是陈旸已经饿坏了。 又或者其他原因。 总之,陈旸捧着一碗面,一顿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连汤都喝光了,惹得林安鱼瞠目结舌。 从房间出来的老妈,更是一脸复杂的看着空碗,幽怨道:“臭小子,老娘煮得面都没见你吃得这么干净!” 那话怎么说的,知子莫如母。 陈旸心里那点心思,刘淑芳完全清楚。 只是刘淑芳万万没想到,陈旸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晚饭之后,帮工们的散去。 陈家院子里清净了下来,一家人围在堂屋,看着陈旸从背篓里,取出了他买回来的礼物。 “妈,我给你挑了一件围裙,你别嫌弃,戴上它,你在厨房就能大手大脚干活了! 第二百八十章 血性 但刘淑芳似乎并不喜欢陈旸的礼物。 她收下围裙,黑着脸回了房间,一晚上没再出来过。 倒是老爹陈援朝特别开心,捧着儿子给他新买的一套中山装,乐呵呵照着油灯,比划了半天。 最后还不顾陈旸劝阻,执意要进屋和刘淑芳分享喜悦。 陈旸隐约预感到苗条不对,果断知会林安鱼回房间,然后自己带着叶儿黄,趁着夜色出了院子,一直在村子里游荡到月亮高挂天空,这才回了家。 推开院子门,陈旸就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人影面前,还有一点豌豆大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陈旸猜出是老爹。 “爸,这么晚还不睡,还抽着烟呐?” 陈援朝似乎有满肚子委屈般,沉闷地“嗯”了一声。 “儿子,要不坐我旁边来,我们聊一会儿天?” “不了不了,爸,我困了,烟你慢慢抽,我先睡了。” 陈旸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穿过堂屋。 笑话。 老爹什么时候这么亲昵地喊自己“儿子”? 陈旸果然遁入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躺在床上,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重复和单调。 新房子在老爹的带领下,地基渐渐成型,一点点修出了规模。 村子里,也渐渐传出风声,说陈援朝极有可能成为村长。 只不过有意思的是。 原本支持陈援朝的村民很多,但自从陈家开始修新房子以后,支持陈援朝的村民反而少了一些。 每天也会有村民,远远站在田坎间,看着陈家地里修房子的情景,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一些流言蜚语也开始出现,说陈旸是上山捡到了宝贝,陈家才有钱修房子。 于是,有村民蠢蠢欲动,盯上了牛心山。 陈旸一有空,就会往山上走,打打野兔或者其他一些小型的野物。 由于见识过牛心山的不同寻常,所以这段时间,陈旸尽量不往深处走。 他也渐渐察觉到,山上开始频繁出现人迹。 这些人,像是探路般,穿梭于山林间。 陈旸知道是村子的人,也知道他们上山的目的。 他想过要提醒他们,山里危险。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好意,只会被人误会成想在山上“吃独食”。 所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旸不想惹得一身骚,索性就随他们去吧。 他唯一挂念的,除了家里人,就只有身在山中,不知在何处的老皮夹。 每回上山,陈旸都会试着寻找老皮夹的踪迹,可人力有限,光靠他一个人,进度很慢。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陈旸并没有发现任何老皮夹的线索。 有一次,他甚至去了和张主任去过的那座坍塌的山峰。 那是他到过牛心山最深的地方。 但在这里,陈旸依然没有发现老皮夹的踪迹,只有坍塌了一半的山头,巍峨地俯视着陈旸。 李老头那边,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卫国去鸡头村蹲守过几次,但始终没发现李老头回来过。 有一次,陈卫国从鸡头村回来,告诉陈旸,李老头院子里种的那些药草,都已经枯死了。 他怀疑李老头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之后,陈卫国便再也没有去过鸡头村蹲守李老头了。 这个神秘的老头,似乎开始淡出了陈旸的视野。 马上五月就要过去了。 气温开始升高,路边的野杏开始结果,只不过结的杏子又小又涩,连村里爱贪小便宜的妇女们,也没去摘过一枚。 只有几个顽皮的小孩,把杏果子摘下来,当作弹弓的子弹,打飞到田野间。 陈旸没事的时候,喜欢躲在田坎下,让叶儿黄冲出去吓唬那些小孩。 叶儿黄打猎是把好手,吓唬小孩儿也一点就通。 别看它个头小,冲出去的时候,龇牙的模样,跟发了疯似的,常常把几个小孩儿吓得屁股尿流。 本来小孩儿已经被吓住,可田坎下总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 久而久之,小孩们也知道了,使坏的人是陈旸。 陈旸长得人高马大,一身混不吝的气质,小孩们也不敢招惹,于是跑去找刘淑芳告状。 那段时间,陈旸每次回家,都会招来刘淑芳的白眼,说他那么大了,怎么比小孩还胡闹。 可刘淑芳哪里知道,陈旸早已经历过一次古稀之年。 都说人越老,活得越小。 陈旸发现,和小孩儿胡闹的时候,是他最轻松惬意的时候。 当然,和林安鱼待在一起,也能令陈旸快乐,只不过快乐的元素不同。 那是另一番滋味。 还没有和林安鱼结婚,林安鱼已经逐渐显露出半个老妈的脾性。 林安鱼爱干净。 她会经常端着木盆,守在陈旸房间门口,让陈旸把衣服脱下来换洗。 这可苦了陈旸。 他没几件能换洗的衣服。 若是赶上下雨天,第二天,他就只能穿着未晾晒干透的衣服上山。 关键陈旸还不能诉苦。 诉苦的话,老妈就会帮林安鱼,数落陈旸身在福中不知福。 两个女人站在同一条战线,就连陈援朝也不敢说话。 陈旸挨骂的时候,陈援朝也一定会躲进房间里。 这使得陈旸开始怀疑,老爹当年打仗的时候,是哪里来的血性。 当然,家庭不是战场。 陈旸早就预感过,林安鱼会越来越像她姐姐林安柔,只是未料到,她先受了老妈影响,在家庭中,渐渐有了地位。 地位是个好东西。 上一辈的陈旸,功成名就之时,仍在追求这个东西。 地位这个东西,可以通过财富体现,也能通过一场成功的方案,或者成功的合作体现。 就像张主任说的,只要配好那个专家,让专家尽心知道机械厂工作,就算成功。 这是陈旸这段时间,唯一一次去机械厂的时候,听张主任说的。 张主任对这次招待格外重视,总觉得气枪不够。 可他也借不到厂里的56冲。 那玩意儿会把专家吓住,薛卫东不同意。 武器不行,那就凑人。 最后还是陈旸提议,把陈卫国也叫上。 三个用枪的好手,总能弥补枪械上的不足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老实的洗澡 这是叶儿黄第一次被拴住。 叶儿黄看到陈旸回来,立马“呜呜”的叫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委屈。 陈旸心中好奇,却不敢第一时间去解开叶儿黄。 他转头往老妈那里一瞥。 恰好老妈也抬起头来,一脸憋笑地看了过来。 “妈,叶儿黄犯错了?” 陈旸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 “那倒没有。” 老妈刘淑芳依然憋着笑,冲着厨房方向使眼色,说道:“是安鱼干的。” “啊?” 陈旸愣了一下,小跑到老妈跟前,小声问道:“安鱼为啥把叶儿黄拴起来。” 老妈终于忍不住扬起嘴角,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见老妈不肯说,陈旸又走向厨房。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着林安鱼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盆烧好的开水。 陈旸见状,赶忙伸手把热气腾腾的一盆水接了过来,同时诧异的问道:“安鱼,你怎么把叶儿黄栓起来了?” 林安鱼挽了挽耳边的发丝,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说道:“你没看到我烧了这么多水,当然是准备炖狗肉汤喽。” “汪汪汪!” 鸡棚里,传来叶儿黄急促的犬吠声。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林安鱼是开玩笑的,于是说道:“安鱼,你就别逗叶儿黄了,这小东西机灵着呢,说不定它都能听懂你的话。” “它确实够机灵的!” 林安鱼笑了起来,接着用有些埋怨的语气说道:“前两天我想给叶儿黄洗澡,结果这小滑头看见我烧水就往外跑,抓都抓不住。” “今天我就先把它拴住,然后再去烧水,哼,让它跑!” 说到这里,林安鱼洋洋得意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陈旸了然于心,说道:“我养了叶儿黄这么久,只有上山的时候,让它在泉水里打了几次滚,估计它是没洗过热水澡,有些不适应。” “那还不是因为它的主人懒,不给它洗澡。” 林安鱼盯着陈旸,皱了皱鼻子,嗔道:“主人臭烘烘的,叶儿黄不也是有样学样?” “安鱼,我可不懒。” 还是被老爹说中了。 女人啊女人。 陈旸知道林安鱼很爱干净,也越来越像老妈了,时不时会因为卫生问题,数落和唠叨他几句。 为此,陈旸果断卖了叶儿黄。 “安鱼,要给叶儿黄洗澡是不,我来帮你!” 陈旸将水盆放在院子里,转头去了鸡棚,解开叶儿黄脖子上的绳子,将叶儿黄抱出了鸡棚。 林安鱼又取来一个空盆,将凉水兑了进去,试了试水温后,冲着陈旸招手道:“快把叶儿黄抱过来。” “好勒!” 陈旸将叶儿黄抱到水盆前。 叶儿黄感受到温热的水温后,尾巴都夹紧了,仰头委屈巴巴的看着陈旸。 “干啥这副表情,又不是把你炖了,老老实实下去吧。” 陈旸说完,一把将叶儿黄按进水里。 “噗通!” 叶儿黄在水盆里滚了一圈,整个狗身体瞬间被水打湿,慌得就要往外爬,却被陈旸牢牢按住。 “别动!” 陈旸喊了一声,心说叶儿黄,委屈你了,这不是在给你洗澡,只是在给咱们求个清净。 “你能不能轻点儿?” 林安鱼反而心疼起了盆里的叶儿黄,怪陈旸对叶儿黄不够温柔。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叶儿黄的脑袋上揉了几下,叶儿黄逐渐安定了下来,站在水盆里,晃起了尾巴。 “真乖!” 林安鱼笑了起来,对陈旸说道:“行了,这里不需要你了。” “安鱼,我陪你一起洗呗?” 陈旸想到明天就要出远门,在家里待的时间不多,正好借着给叶儿黄洗澡的功夫,想趁机和林安鱼多接触接触。 林安鱼也没有反对,专心给叶儿黄搓洗身体。 她动作轻柔,时不时还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叶儿黄的脑袋,逗得叶儿黄吐出了舌头。 “叶儿黄,洗澡是不是很舒服?” “汪!” 叶儿黄尾巴又摇了摇。 陈旸见状,也伸手进水盆里,捧起一把热水,去搓叶儿黄的肚皮。 叶儿黄扭过头看了陈旸一眼,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连忙后退了两步。 “叶儿黄,你什么意思?” 陈旸见叶儿黄抗拒,顿时有些无语。 林安鱼拍了一下陈旸的手,说道:“叶儿黄才多大,你能不能轻点,又不是搓抹布。” “安鱼,我哪有用力啊……” 陈旸看着林安鱼泡在水里的小手,白皙的肌肤映澈于水中,如凝脂般醒目。 他索性不管叶儿黄了,也将手泡进水里,偷偷朝那一双小手摸去,来了个“浑水摸鱼”。 下一秒,林安鱼的脸蛋泛起了红晕。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剥花生的刘淑芳,见刘淑芳没有看过来,这才咬着牙齿,幽怨地看向陈旸,用蚊吟般的声音,扭捏道:“快放手……” “不放。” 陈旸嘿嘿一笑,又轻轻捏了捏林安鱼的手,感受着肌理间嫩滑的触感。 林安鱼脸色更红,羞恼道:“早知道你这么讨厌,我就该拿把刀出来,先剁了你的手,再给叶儿黄洗澡。” “那你快剁了,我也好讨厌我这双手,都不听我的话,我让它们放开,它们非要抓着你不放。” 陈旸看着林安鱼红透的脸蛋,心里比吃了蜜还要欢喜。 “不要脸!” 林安鱼挣脱不得,索性翻了个白眼,任由一双手被陈旸牵着,泡在水里。 叶儿黄忽然发现没人给自己搓澡了,歪头看了看林安鱼,又看了看陈旸,狗脸上肉眼可见的迷茫。 就连刘淑芳也因为没听到水声,而疑惑抬头看了过来。 “你俩……” 刘淑芳正要开口,忽然看到两人的手都泡在水里,看起来像是有所接触。 她立马浮想到了什么,强压想上翘的嘴角,拍了拍腿上的花生灰,站起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诶唷,院子外边的太阳咋这么暖和呢,真是稀奇……” 刘淑芳出了院子,不知跑到哪里晒太阳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旸和林安鱼。 两人的手仍在水里泡着,感受着水温慢慢变凉。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有分寸 “汪!” 叶儿黄想从水盆里跳出去。 林安鱼脸上红晕不褪,幽怨地看着陈旸。 “还不放手呀?” “放,马上放!” 陈旸咧嘴一笑,终于松开了林安鱼的手,又顺手将叶儿黄按回到水里。 “安鱼,我们继续洗吧?” “水都冷了,你想叶儿黄着凉啊?” 林安鱼咬着唇,嗔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调皮,快去换一盆水来。” 陈旸得令,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锅热水。 热水倒在盆中,腾起的气雾,将盆里的叶儿黄包裹其中。 “慢点,别烫着叶儿黄了。” “不会的,我有分寸。” 林安鱼不信,一边轻轻揉着叶儿黄的狗头,一边伸手进水中,试探水的温度。 尽管水温是合适的,但林安鱼还是白了陈旸一眼。 陈旸见状,笑道:“安鱼,叶儿黄不怕洗冷水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我要是阿姨就好了,非得天天用篾条揍你。” 林安鱼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精致的脸蛋,配上脸颊的红晕,在阳光下,真可谓如桃花般的艳丽明媚,让人忍不住心生冲动。 “安鱼,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陈旸说完,果断俯下身,将嘴皮贴在了林安鱼粉嫩的脸颊上。 正在给叶儿黄搓澡的林安鱼,如被电击一般,身体微微一颤,整个人直接呆滞当场。 陈旸亲了一口林安鱼,不等林安鱼反应,像恶作剧一样,转身溜出了院子,只留林安鱼一个人,愣愣蹲在院子里。 阳光和煦,落在叶儿黄沾湿的毛发上,透着水粼粼的光泽。 林安鱼愣神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只觉刚刚被陈旸一亲,脸颊上像是热烙的锅底,一股股的热气直冲脑门。 心中的涟漪,也被这莫名的温度,烫出了水雾,凝聚于双眸中。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门。 良久,似呢喃般,轻轻哼道:“讨厌鬼!” “汪!” “没说你,叶儿黄。” 接下来,院子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叶儿黄沉积在洗澡的欢愉中,却不知道,给它洗澡的人,也沉浸在另一份欢愉中。 稍晚的时候。 刘淑芳回来了,看到叶儿黄洗好了澡,正站在院子里甩着湿漉漉的毛发。 而林安鱼则端着盆,准备出门将水倒掉。 “安鱼,陈旸那小子呢,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半路跑了。” 林安鱼有些不自然的回了一句。 “嘿,这小子!” 刘淑芳不知其中细节,只觉得陈旸不懂得抓住时机,白白浪费当妈的一片心意。 殊不知,此刻的林安鱼,还在回味刚刚那突然的一吻,出门倒水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感情就像酿酒一样,越是沉淀,越是醉人。 反正,有人已经醉了。 晚饭的时候,陈援朝也想买一口醉,变着法子让刘淑芳答应他打酒回来。 但刘淑芳压根不理睬陈援朝。 在得知陈旸明天要出远门以后,她只顾着叮嘱陈旸,一路要注意安全,多带两件保暖的衣服,路上要带吃的云云。 陈旸满口答应,只期待老妈能清净一会儿。 但当妈的绝对清净不了。 在刘淑芳看来,这是陈旸第一次出远门。 不管陈旸在外干什么,她都势必要操心一番,因此饭后,她就跑到陈旸的房间,帮着陈旸收拾衣服。 林安鱼则去了厨房,准备蒸一些馒头,让陈旸带在路上吃。 都说分别时,最能体现人情长短。 那个年代,出一趟院门不容易。 陈旸历经两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家人们对自己的慎重。 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老爹,也在送完帮工们后,来到陈旸面前,叮嘱陈旸,在外面要看管好自己的财物,小心和人搭话,别惹事也别怕事。 这趟远门,出得值当啊! 陈旸心头暖暖的,待在院子里,一直到晚上,都在回味着父母和林安鱼的关心。 “咚咚咚!” 这时,院子里敲门声响起。 正和老爹坐在台阶上的陈旸,起身朝院门走去。 “谁啊?” “我,陈卫国。” 原来是去买票的陈卫国回来了。 陈旸打开了门,看着站在夜色下,风尘仆仆的陈卫国。 “陈队长,辛苦你了,票买到了吗?” “买是买到了……” 陈卫国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些无奈。 陈旸正要张口询问,背后却响起了老爹的声音。 老爹得知是陈卫国和陈旸一同出远门,放心了许多,要请陈卫国进来坐一会儿。 但陈卫国摆了摆手,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老班长,不好意思,恐怕没时间和你聊天了,我买的票,是……明天早上的。” “明天早上?” 陈援朝愣了一下,看到陈卫国背着的军挎,随后反应过来,说道:“意思你们现在就要走?” “是啊。” 陈卫国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时间很紧迫。 明天去滇北的车次,也就只有早上一班,所以陈卫国买的票也比较急。 这就是陈卫国欲言又止的原因。 毕竟要赶上明早的火车,他和陈旸现在就要出发。 陈援朝倒是能理解,说道:“出门都是人等车,人家火车什么时候走,我们说了不算,既然这样的话,陈旸,你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好勒!” 陈旸也不会废话。 林安鱼蒸的馒头等不了,只能背上老妈装的衣服,跟着陈卫国,连夜出了门。 因为坐的是火车,两人也没办法带刀带枪的。 陈卫国掏出自己的手电筒,在前面照亮,陈旸紧跟在后面,踩着夜色,朝县城方向行进。 也多亏了两人年轻力壮,熬夜赶路,走了几十里地。 等到天亮时,终于赶到了县城。 “远安县火车站,陈老二,咱们到了。” 远安县,是滨阳下辖的一个县,在民国时期就通了火车。 县里的火车站都是民国时期的产物。 只不过建国后,装修风格大改,门楣上用水泥砌了一个大红五角星,门框和窗口也刷了统一的深蓝色油漆。 远远看过去,火车站人潮涌动,十分热闹。 第二百八十三章 按耐住火气 “嚯,人真多!” 远安县火车站外,两个壮实的小伙,像逛窜货场一样,挤过拥挤的人群,钻入逼仄的站门,来到候车厅。 说是候车厅,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大厅,比两个教室大一些。 大厅内的装修十分朴素,横梁还是木头的,挂着几个绿皮罩子的灯泡。 灯泡下,摆了两排木头长椅。 大厅里等车的人很多。 两排长椅上,老的抱着小的,男的拖着女的,行李跟人堆得满满当当。 墙边挂着一个黑板。 不少人凑到黑板跟前,仔细盯着用粉笔写的列车时刻表。 陈卫国拉着陈旸,指着他们要坐得那班火车,说道:“还有半个小时发车,傍晚7点到目的地。” 陈旸看到一天只有这么一趟车,顿时感觉头疼。 车次少不说,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还都是硬座,速度也不快,坐着可不怎么舒服。 “陈老二,第一次坐火车吧?” 陈卫国咧嘴笑了笑。 陈旸闻言,一阵恍惚。 他回忆起自己上一世,犯了错误离家出走,也是坐的火车,但没买票,走的“特殊通道”,没花一分钱,就到了另一个城市。 当然,这个经历他肯定没法跟陈卫国讲,只能打个哈哈:“是啊,没坐过火车。” “那你今天就赶上了,走吧,咱们先上车。” “不用检票吗?” “检什么票?那玩意儿上了车再检!” 陈卫国拉着陈旸,穿过候车厅,直接来到了月台上。 经过远安县的火车不多。 两人在月台上,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绿皮火车进了站。 “走,上车!” 陈卫国像个老大哥似的,带着陈旸上了车。 车厢内,人坐满了。 陈卫国就带着陈旸,一路走到两节车厢的交汇处,扯出事先揣在屁股兜里的两张报纸,就地铺下。 陈旸看到这一幕,顿时脸就绿了。 “陈队长,你买的站票啊?” “昂……” 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没办法嘛,咱们中途赶趟,能买到票就不错了。” 陈旸一听,只能一屁股坐在陈卫国旁边。 他倒不是讲究什么,只是这趟远门走得很急,还没来得及跟老妈和林安鱼好好道别,心中难免少了些什么。 火车发动时,陈卫国见陈旸沉默不语,于是主动聊起了自己复员那会儿,从东北坐火车回来的经历。 从北走到南,想一趟火车坐通是不可能的,陈卫国转了几趟车,坐的基本都是蒸汽车,车厢里全是硬木板凳的座位。 陈卫国说自己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下车时,屁股墩子都是硬的。 陈旸听着陈卫国的经历,火车也一路摇摇晃晃前进。 车厢交汇处,还蹲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女的抱着一个婴儿,上车后就不停的哭闹。 陈旸被吵得有些头疼,但看到女的身材瘦弱,一脸的苦相,想来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于是他按捺住了火气。 至于男的,则跟个无事人一样,在一旁嗑瓜子,瓜子壳还吐到了陈旸腿上。 陈旸顿时忍不了,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个男的,吼道:“你妈的,你媳妇哄不住娃,你也不关心娃是饿了还是怎么的,就他妈的知道嗑瓜子,你怎么当丈夫的?再磕一个试试,老子不把你牙齿打飞,算你属狗的!” 那男的才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被一米八的陈旸拎着衣领,跟拎着猴一样,吓得那男的当场就松开攥紧的拳头 一把瓜子落地,“哗啦啦”洒得到处都是。 那女的看到自己丈夫被人拎着,瘦弱的她立马站了起来,对着陈旸就是破口大骂。 陈旸转头,看到女人脸上原本的苦相,化作充满戾气的凶相,仿佛要生吞活剥了陈旸一样。 陈旸错愕片刻,顿时就释然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女还年轻,不懂谁在帮她,以后有她的苦日子。 想到这里,陈旸松开了那个男的,叫上陈卫国,去了别的车厢交汇处。 两人走了一夜的路,都有些困乏了。 重新找了位置坐下后,他们背靠的墙壁,渐渐睡了过去。 中途,乘务员检票,推醒了两人。 陈旸看了眼窗外,见天边染着红霞,便询问了乘务员时间,得知已经是下午六点半,再过半个多小时就到站了。 目的地,滇南的一座地级市。 随着火车进站,陈旸和陈卫国第一时间占住门口的位置,车停稳,门刚打开,两人就飞窜而出,赶在大波人流汇聚之前,出了火车站。 火车坐完,接下来就是转汽车。 但现在是傍晚,汽车早就收班了,只能在市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再继续出发。 但两人没办法住招待所,滇南的招待所门口,都站着端枪的警卫。 别说进去了,就是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别人都要上来盘问是干什么的。 索性便睡大街吧。 陈旸和陈卫国两个大男人,也不讲究,找个了僻静的巷子,往人家门口的台阶上一躺,直接睡了个通天亮。 第二天一早,两人买了馒头,来到汽车站,上了开往沧源县的长途中巴。 中巴车出了城,一路往山里钻。 整个白天,陈旸坐在车上,往左边看是山,往右边看还是山。 这都算好的。 如果遇到了钻隧道,整个车厢都黑了下来,车上的人也不吭声,死气沉沉一片。 好在一路顺利,车在路上没抛锚,山上也没落下来石头。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中巴汽车顺利到达沧源县。 这里接近边境,当地基本都是佤族人,县城的街道上,以土坯房居多,但也随处可见具有佤族风格的干栏式竹木屋,也就是俗称的吊脚楼。 当然,这里也有邮局和医院,是水泥房子,不过门楣上,挂着具有佤族飞风格的牛头骨。 陈卫国看到这些牛头骨,就说是在胡闹,只有佤族本地的土财主才会挂,他听自己的那个战友讲过。 陈旸劝陈卫国别操心这些破事,还是想想怎么找到他的那个战友。 因为接下来该进班洪山区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来客人喽 陈卫国建议,进山最好找个牛车和向导。 毕竟他也没去过班洪山区。 两人运气不错,县城里,有不少当地几个乡镇的佤族人。 陈卫国的战友住在一个叫木吉的村寨里,他们也找到一个会汉话,准备回木吉村的佤族人。 那个佤族人只收了陈旸两毛钱,便乐意给两人带路。 只是向导好找,牛车则没办法落实。 那个佤族向导告诉陈旸,上山的路,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如果有骡子和马也行,但牛车绝对不行。 考虑到已经是下午,陈旸问那个佤族向导什么时候出发,要走多久。 佤族向导说现在就出发,等天上星星亮起来,就能到地方。 陈旸一听,和陈卫国对视了一眼。 “老乡,你的意思是我们晚上走山路?” 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没武器,陈旸不太愿意走夜路上山。 那个佤族向导摆摆手,说道:“没关系,最茂盛的林子,有木依吉保佑着我们,穿过参天的大树,就到家喽。” 木依吉是佤族人崇拜的神灵。 据说佤族的村寨外,都有一片最茂密的古树林,木依吉身在其中,是保护佤族人聚集地的存在。 见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陈旸和陈卫国也不再犹豫。 毕竟和张主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周。 走到沧源县城,就已经花掉了一天半的时间,实在没有时间耽搁了。 “老乡,我们就拜托你了。” “好。” 那个佤族向导亮出了自己腰间挂着的短刀,说道:“只要你们不去惹木依吉,你们就能平安。” 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警告。 陈旸点了点头。 在别人的地盘上,他才不会傻到去触犯别人的信仰。 天色暗了下来。 那个佤族向导带着陈旸和陈卫国,出了县城,一路往班洪山区进发。 由于地处亚热带,班洪山区的树木,多为亚热带风格的董棕树,树叶集中在笔直的树干上层,像伞盖一样。 这是比较大型的树木。 像小型一些的山茶树,更是散落生长在山路两边。 六月是山茶树开花的季节,不少山茶树,已经结出了白色带粉的花骨朵,看起来十分艳丽。 陈旸心想等下山的时候,可以摘一些山茶花回去送给林安鱼。 可转念一想,林安鱼不喜欢花花草草。 因此陈旸又打消了摘花的念头。 夜色很快降临,在那个佤族向导的带领下,陈旸和陈卫国翻过了一座山,继续往下一座山翻。 大半夜,走在罕有人迹的深山,最好说点话来分散注意力。 于是陈卫国主动询问那个佤族向导,这个山上,有什么猎物可以打。 佤族人最爱打猎。 他们当中,善猎者被叫做猎头。 那个佤族向导一路上,鲜有和陈旸两人交流,但提到打猎,顿时就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给陈旸和陈卫国讲起班洪山区的野物。 他告诉两人,山里狗獾最多。 像兔子一样喜欢在草里钻来钻去,要是陈旸他们有时间,他可以带两人去打狗獾。 陈旸当然没有时间,就挑着问道:“除了狗獾,还有啥比较稀奇的野物?” “稀奇的也有!” 佤族向导又提到,班洪山区深处,有种叫作“短尾巴驴”的野物,长着鹿的蹄子,驴的脸,又能像山羊一样爬上陡峭的悬崖。 陈卫国听得云里雾里,询问陈旸这是什么动物。 陈旸想了想,说应该是一种跟“四不像”有血缘关系,长了角的动物。 那佤族向导肩膀挂着一条“搭膊”,里面缝了口袋,专门用来装一些零碎的贵重物品。 他告诉陈旸两人,这条搭膊是用一只金丝猴的皮缝的。 那只金丝猴,是他十六岁时,亲自射杀的。 聊着聊着,时间过得很快。 翻过两座山时,天上已经挂满了闪烁明亮的繁星。 佤族向导站在山口上,指着前面的山坳,兴奋说道:“你们看,木依吉保佑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村子!” “终于到了。” 陈卫国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陈旸道:“现在估计都过了凌晨,再加一把劲,一口气进了村子,找到我的战友,咱们这趟路,就算走到一半了。” “这么晚了,你的战友估计都睡了,要不明早再去找他?” 陈旸话音一落,那个佤族向导插话道:“你们可以到我家去休息一晚上,你们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明天早上带你们去找他。” “实在太谢谢你了。” 陈卫国感激地看向佤族向导,说道:“我的战友是佤族人,但我不知道他的佤族名字,只知道他汉名叫做唐红星。” “唐红星……” 佤族向导沉吟起来。 陈旸想到要去别人家住,别人热情好客是一回事,自己不能不表示一番,于是又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块钱,准备交给这个佤族向导。 “我想起来了!” 这时,佤族向导忽然拍了一巴掌,指着陈卫国问道:“我弟弟的汉名就叫唐红星,你说他是你的战友,你们在哪里当兵认识的。” “东北!” 陈卫国毫不犹豫答完,一脸吃惊的说道:“不会这么巧吧,你是唐红星的哥哥?” “哈哈哈!” 佤族向导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我叫班达里,我弟弟叫散达里,这不是巧,是木依吉让我们相遇。” “散……达里……” 陈卫国沉吟了一声,似乎想了起来,忙说道:“对,我那个战友,好像就叫这个名,班达里,请你带我们去见你弟弟!” “来吧,来吧,我们家的客人,哈哈哈,快快跟我走!” 佤族向导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乐呵呵走在前面,一路带着陈旸和陈卫国,朝着山坳走去。 陈旸只感叹,这一路是真的撞了大运,居然能遇见陈卫国战友的哥哥。 半个小时后。 三人出现在了寨子里。 夜色朦胧,寨子里的佤族吊脚楼,沉寂在黑夜中。 佤族向导班达里,带着陈旸和陈卫国,来到寨子一角,停在了一栋吊脚楼的门前。 “散达里,快起来迎接客人喽!” 第二百八十五章 落寞 深夜。 寨子里的一户吊脚楼亮起了灯火。 一个脸型消瘦,披着对襟马褂,长相和佤族向导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提着一盏马灯,从吊脚楼里走了出来。 “看看是谁来了,远方的凤头雁落在了我们家枝头,散达里。” 佤族向导班达里冲这个男人招手。 那个男人似乎认出了陈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下楼,将马灯塞到班达里手中,激动地冲过来,一把按住陈卫国的肩膀。 “卫国!” “红星!” 时隔多年不见,陈卫国和那个汉名叫唐红星的佤族人,双方都非常激动,彼此问候一番,拉着手进了吊脚楼。 陈旸也在向导班达里的热情招呼下,跟着上了楼。 进入屋内,唐红星和陈卫国就地而坐,聊起了当兵的往事。 班达里笑呵呵去了厨房,给陈旸和陈卫国准备食物。 陈旸没打扰陈卫国跟战友叙旧,一个人坐在一旁,扭头观察起屋内的摆设。 屋内的陈设很朴素,大多是木头和竹子做的家具,吊脚楼的房梁上,还挂了几副兽皮和动物骨头。 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还摆放着佛龛。 有意思的是,墙上还挂着伟人像,一同被供奉着。 天太晚了。 达里家并没有时间准备丰厚的食物,班达里将傍晚吃的稻米饭,连带一盘竹笋和冬瓜端了出来。 “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了,只能招待你们吃我们晚上吃剩的东西。” 班达里将饭菜放在陈旸和陈卫国面前的地上,表示明天一早,会准备更丰盛的食物。 陈旸和陈卫国都不在乎这些。 其实这顿饭不寒碜。 稻米饭里面掺了小红米,竹笋是新鲜的,冬瓜还拌了辣椒,一看就是有滋有味的一顿饭。 “谢谢你们,这么晚了来打扰你们,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陈旸想着掏钱。 但手伸进裤腰带,意识到这么做的话,可能会引起对方的不满,便打消了现在给钱的念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再塞一笔钱给这兄弟俩。 唐红星看向陈旸,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问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陈旸。” “陈旸?” 唐红星一喜,转头对陈卫国说道:“卫国,你姓陈,他也姓陈,他是你弟弟吧?” 陈卫国拍了拍陈旸的肩膀,郑重说道:“他不是我亲弟弟,但他救过我的命,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那就是比兄弟还亲的兄弟!” 班达里笑呵呵拎着两个竹筒走了过来,竹筒里是用小红米酿的水酒,热络地递给陈旸和陈卫国。 接着,他指了指唐红星,说道:“我弟弟前天在山上,打到了一头三个月大的麂子,肉美得很咧,明天中午,我就把它烤来招待你们。” 陈旸和陈卫国一听,纷纷谢谢两个佤族兄弟。 佤族人注重以美酒招待客人。 吃饭的时候,唐红星和他哥哥,纷纷拎着装满水酒的竹筒过来。 陈旸早就戒了酒,但又不能落了礼数,于是由陈卫国代劳,与这佤族两兄弟喝酒。 明天还要赶路,陈旸吃完东西,就早早睡去了。 陈卫国和佤族两兄弟一直喝到后半夜。 他尤其和唐红星喝得最多,两人在战友情分的熏陶下,一直喝到天蒙蒙亮,才就地打起了盹。 晨曦第一缕光芒照下来的时候,班达里在吊脚楼前堆了篝火,又从阳台取下麂子肉。 等到中午。 麂子肉的香味飘入吊脚楼,将陈旸熏醒。 他起来时,看到陈卫国和唐红星躺在一旁的地上呼呼大睡,猜测两人应该喝得很晚,便轻手轻脚起身,没去打扰。 但陈旸低估了两人的酒量和敏锐性。 他刚起身走了两步,陈卫国和唐红星就被惊醒,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们醒啦?” 陈旸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吵醒了两人。 陈卫国揉了揉脸,摆手道:“不怪你,我没喝多少酒,所以醒得快。” “没喝多少酒……” 陈旸自然不信,又看向唐红星。 唐红星笑道:“我要经常上山打猎,在山里面睡觉,可不敢睡死了,只要有点动静,眼睛就自然睁开了。” “原来如此。” 陈旸看向房梁上的那些兽皮和骨头,猜测这个唐红星,多半是个狩猎的高手。 陈卫国拍了拍唐红星的肩膀,指着陈旸,说道:“红星,你别看我这兄弟年轻,跟你一样,也是个打猎的好手。他一个人用一把刀,干死过五头狼!” 唐红星听到这话,顿时惊讶地看向陈旸,将陈旸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着头道:“难怪,昨晚上我就感觉到,你这兄弟身上有杀气,果然是个男子汉啊。” “对了,我还没问你们来这里做啥子,是不是准备上山打猎,我可以带你们去!” 唐红星有些激动,说这话时,多看了陈旸一眼,估计是想跟陈旸在山上,比比谁打得猎物更多。 陈卫国有些惋惜道:“这回怕是没时间和你上山打猎,我们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带路,去找独龙族的寨子。” “你们找独龙族啊?” 唐红星得知两人不是来打猎以后,面露失望之色。 但他还是点头道:“没问题,他们寨子就在对面山上,离我们这儿也不远,中午吃了饭,我带你们过去。” “那就太好了!” 陈卫国握住唐红星的手,感激道:“这次我们来得急,不仅空着手来,还要麻烦老战友帮忙,我实在过意不去,等九月份,我给你带桂花酒来!” “你跟我客气这些干什么?” 唐红星反手握住陈卫国的手,一字一顿道:“当年我们驻守四龙湾,挨处分的时候,是你抗下了所有责任,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嗐,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陈卫国脸上划过一抹落寞。 唐红星皱眉道:“我咋不能提这事?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也不会提前复员!” “不说了,不说了,小嘎娃死了这么多年,这件事……该过去了。” 陈卫国苦笑一声,松开了唐红星的手。 第二百八十六章 生死看淡 “哎,行吧……” 唐红星叹了口气,似乎有话想说。 但最终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朝屋子外走去。 陈旸刚刚听了两人的谈话,这才知道陈卫国在东北当兵的时候,遇到过处分。 似乎还连累了一个战友牺牲。 见陈卫国神情不振,陈旸没去追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劝陈卫国先去洗一把脸,把一身的宿醉先洗掉。 中午,明媚的阳光,穿过吊脚楼的窗户,映照在了木地板上。 班达里端着一盘烤好的麂子肉,笑呵呵走进屋内。 顿时,整个屋子里都是烤肉的香味。 “来,趁热吃!” 班达里放下麂子肉。 唐红星则将一盘切好的风干野鸡肉,抹了花椒和盐巴,配上稻米和蔬菜煮的“烂饭”,一起端了上来。 这顿丰盛的午餐,着实让人食指大动。 四人围坐一起,大快朵颐。 由于吃完饭要去找独龙族的寨子,所以陈卫国和唐红星都没有再喝酒。 唐红星告诉陈旸和陈卫国,山对面的独龙族,住的寨子叫曲龙寨,因为山下有条曲龙江,两岸悬崖峭壁,江水汹涌奔腾。 要想上曲龙寨,得从曲龙江上过。 而现在正好是汛期,江水十分湍急,连树叶子都能淹了。 班达里就问两人,去找独龙族的人干嘛。 陈旸简单说明,是来找一种适合做箭矢的竹子。 班达里和唐红星顿时了然,说独龙族人的确是做弓箭的好手。 饭后,唐红星背了个兽皮包,带着陈旸和陈卫国出发。 三人出了寨子,一路向南而行。 其实这条路并不远。 独龙族的寨子,就在唐红星他们寨子旁边。 翻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江就能走到。 站在山头,陈旸向下一望,隐约看到山脚下,有一条土灰色的细带,穿梭于悬崖峭壁之下,弯弯绕绕的,形似一条游龙。 唐红星指着那条细带,说那就是曲龙江。 陈旸问怎么过江。 唐红星说山脚下有木筏,撑筏子的,就是独龙族的人,只要给一点叶子烟,人家就愿意载你过江。 陈旸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说给钱行不行。 唐红星笑笑不说话,带着他和陈卫国,一路来到山脚。 不远处,奔流的曲龙江水,拍打着两岸的峭壁,发出隆隆的水声,如同打雷一样。 岸边,果然有一艘木筏。 一个人正把岸边的一块块碎石,搬到木筏上。 唐红星走过去,从自己的兽皮包里,掏出一把叶子烟,朝那人递过去。 那人抬头,扫了一眼跟过来的陈旸和陈卫国,没接叶子烟。 唐红星就用当地的土话,对那人说着什么。 那人先是摇了摇头,唐红星又把叶子烟往那人手里塞,那人才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继续把岸边的碎石搬上竹筏。 陈旸打量那人,见其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开衫马褂,袒露着结实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牛腿一样粗的小腿上,还绑着麻布裹腿,看起来强壮精干。 唐红星转头告诉陈旸两人,说独龙族是这里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他们这一带,也就这么一个独龙族寨子。 “独龙族的男人有勇气,不怕死;女人勤劳善良,不怕苦,别看他们人少,但个个都是好样的。” 唐红星对独龙族的评价非常高。 陈旸见那个独龙族男人不断往筏子上搬运石头,就问道:“他这是干嘛?” 唐红星解释道:“水流太急了,搬点石头上去,能稳定筏子,他本来不想载我们过去,怕我们出事,是我强烈要求的。” 陈旸转头看向那只木筏。 木筏不大,挂在岸边,如同一片叶子,任由汹涌的江水冲刷。 “你怕不怕死?” 唐红星笑了笑,看着陈旸说道:“如果筏子翻了的话,我们都会被水冲走,活不了的。” 陈旸见他笑得坦然,似乎把生死看得很轻,又似乎并不担心竹筏会翻,于是说道:“我当然怕死,但我相信我没那么容易死。” “哈哈哈!” 唐红星闻言大笑,又对陈卫国说道:“你这兄弟胆子很大啊,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一定要把他带来,我要和他在上山,比一比谁打到的麂子更多!” 陈卫国当作是玩笑话,顺着说道:“打麂子没意思,到时候我也上山,我们去打几只黒熊回来。” “好,一定!” 唐红星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个撑筏的独龙族人,搬完了石头,又掏出绳索,将石头绑好固定在木筏的四个角。 做完这一切,他冲着岸边等待的三人招了招手。 “我们上去吧。” 唐红星带着陈旸二人,跳上了木筏。 这木筏本来就不大,四个角堆放着篮球大小的石块,估计有个两三百斤重,然后又栽了四个成年的壮实男人,木筏往水里一沉,江水顿时就漫过了木筏表面。 若是再吃上几十斤的重量,这木筏必沉。 陈旸心里微微一惊,心说这撑船的人当真有胆大心细,堆放的石头刚刚好,使木筏稳稳定在水中,不至于晃动。 那独龙族人见众人上了筏子,便拎起一根一丈长的竹竿,抵着岸边的岩石用力一捅,木筏瞬间一抖,往江上飘出半米远。 “站稳了,要过江了!” 唐红星吆喝了一声。 随着独龙族人将竹竿往水里一插,木筏载着他们,慢悠悠朝对岸划去。 陈旸观察了一下,这条曲龙江大概四五十米宽,竹筏越往中间走,水流越是湍急。 那个独龙族人,冲着唐红星说了一句土话,唐红星立马脸色严肃起来,转过头对陈旸二人说道:“要走江心了,都蹲下,免得掉下去。” 他话音刚落,竹筏一阵抖动,来到了江心。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陈旸和陈卫国急忙蹲下身,奔腾而来的江水,瞬间打在两人脸上,浸透一股凉意。 随着行至江心,原本平稳的木筏,被江水冲击着,筏头渐渐偏移了方向,整个筏身也开始晃荡起来。 “不好!” 陈旸一把抓住木筏的边缘,听着耳边滔天的水浪声,心中顿时一紧。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木筏失控 那独龙族人双手紧握竹竿,用力插入水中。 他想用竹竿,将偏移的木筏撑回来。 但江水太湍急,一个浪头打来,整个木筏剧烈一抖,一角绑住的碎石,豆子般滚入江水中,连个泡都没冒。 那个独龙族人一看快要控制不住筏子,扭头冲唐红星嚷了一句土话。 唐红星立马一个箭步,冲到独龙族人身边,接过其手中的竹竿,代替独龙族人死死抵住竹竿。 而独龙族人则去木筏另一头,拿出一个网套,往里面塞入几块碎石,绑在自己腰上。 接着,他又在陈旸和陈卫国震惊的注视下,牵着一根捆在木筏上的绳子,毫不犹豫扎入了滚滚江水中。 “噗通!” 独龙族人跳入水中后,再没有了踪影,江面只浮起一个旋涡,随波逐流。 看到这一幕,陈旸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猜到了这个独龙族人想干什么,吃惊于对方的胆量。 与此同时,唐红星一个人苦苦撑着竹竿,手臂肌肉鼓起,头上也冒起了青筋。 陈旸哪敢还蹲着不动? 眼看唐红星快支撑不住,他赶紧冲过去,帮忙一起撑住竹竿。 陈卫国也想来,但慢了一步。 陈旸和唐红星已经占住了木筏边缘,他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陈老二,坚持住呀!” “我……知道!” 陈旸使出吃奶劲,死死撑着杆头,想要稳住筏子。 那根竹竿在两人手中,不断承受整个木筏被江水冲刷的力道,发出了“噼啪”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破口声。 陈旸心中一寒,下意识看向唐红星。 唐红星脸色深沉,却也死死抓住竹竿不放,拼命阻止木筏失控。 就在这时,木筏突然猛地一抖。 木筏上的三人一个踉跄,差点摔落水中。 陈旸急忙站稳,却发现手中竹竿一轻,好似有另一股力道,牵住了整个木筏。 他随即转头。 只见那根捆在木筏上的绳子,此刻绷得笔直,横亘于湍急的江面上。 而绳子的另一头,延伸到了对面江岸边。 那个跳入水中不见的独龙族撑筏人,此刻出现在江岸边,用力拽住绳子的另一头,不断尝试着拉动木筏。 他的这一举动,瞬间减轻了木筏被冲击的压力。 “唐大哥,咱们也使力!” 陈旸的大喊一声,和唐红星一起,使出浑身力气,不断撑着竹竿,往对岸靠。 而岸边的独龙族人,也拼了力气拉动木筏。 在双方共同的努力下,木筏一点点从最汹涌的江心脱离,缓缓朝着对岸靠拢。 在快要靠岸时,陈卫国再也忍不住,一个冲刺跳到岸上,和那个独龙族的撑筏人,一同拉着绳子,在最后一点距离,将木筏顺利拉到了岸边。 “哗!” 湍急的曲龙江水,浩浩奔腾,在两岸的岩石间,激荡出无数浪花。 陈旸和唐红星,踉踉跄跄走下木筏。 上了岸,陈旸才发现,自己双手因为用了太多的力气,竟然已经虚脱无力了。 唐红星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独龙族人用绳子将木筏固定住后,这才跟着坐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几个人当中,只有陈卫国没怎么使力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冲着几人竖起大拇指,尤其对那个独龙族撑筏人,更是赞不绝口。 “这位老乡,这么急的水,你都敢往里面跳,你是好样的!” 可惜那个独龙族人听不懂汉话,休息了一会儿就从地上站起,对唐红星说了几句土话。 唐红星也回应了几句。 那个独龙族人立马看向陈旸和陈卫国。 陈旸赶紧问唐红星:“他说什么?” “他问你们上山干什么,我说你们去找竹子。” 陈旸见那个独龙族人盯着自己,担心起误会,于是笑着摆手道:“你放心,我们只带一点竹子走,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园。” 说完这话,陈旸还让唐红星帮忙翻译。 唐红星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人家都把咱们载过来了,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是吗?” 陈旸又看向那个独龙族人,从对方深沉的目光中,分明感觉对方并非是随口问问。 但陈旸也不好反驳一路帮忙而来的唐红星。 几分钟后,众人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发上山。 那个独龙族人留在岸边,继续守着自己的筏子,同时一直盯着湍急的曲龙江,似乎在思考什么。 唐红星冲那个独龙族人说了句告辞的土话,便领着陈旸和陈卫国,准备离开江岸。 只是几人刚走出几步,那个独龙族人就突然转过头,冲唐红星喊了一句话。 唐红星愣了一下,转身和那个独龙族人交流了几句。 那个独龙族人说完最后一句,转头继续盯着江面,不再理会几人。 “我们也走吧。” 唐红星领着陈旸和陈卫国,离开岸边,往山上走去。 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十多分钟,耳边已经没有了轰隆的江水声。 陈旸忽然叫住前面领路的唐红星,问道:“唐大哥,刚刚那人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唐红星停下脚步,回头道:“他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唐红星摇了摇头,补充道:“但你们放心,你们要的竹子有,我说你们不会在山里逗留,取了竹子就走,他这才没说什么。” 陈旸闻言,看向一旁的陈卫国。 陈卫国思考片刻,说道:“估计是人家寨子里有事,红星说得不错,我们砍了竹子就走,应该不耽搁什么。” 陈旸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唐红星往山上走。 唐红星说,他们脚下这座山,也叫曲龙,跟着那条江取了一样的名字。 曲龙山海拔两千多米,独龙族的寨子,就在曲龙山的半山腰上。 一条人为走出的山间小道,犹如蜿蜒的羊肠曲径,穿插于茂密的亚热带山林中。 沿途的董棕树,枝叶繁盛。 “你们看这条山路,是独龙族人世世代代走出来的,虽然陡峭,但不至于不好走,我们抓紧点时间,下午就能赶到寨子。” 第二百八十八章 出现了! 正如唐红星所说,这条山路好走。 过了晌午,陈旸抬头,隐约看到山崖间,出现了一些茅草的屋顶。 独龙族人的寨子,出现了! 山叫曲龙山,独龙族人的寨子,姑且叫作曲龙寨吧。 独龙族人,世代栖居于环境恶劣的山林,生存极为艰苦朴素。 但唐红星告诉陈旸和陈卫国,独龙族人特别好客,今天他们上山,说不定寨子里的人,会搞个盛大的晚宴。 要是运气好,遇到寨子里有猪和牛,独龙族人也会宰一只来招待他们。 陈旸一听,虽然脸上期待,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心想就算独龙族人热情招待,也不能白吃人家的猪肉。 三人快要走到寨子门口时,从寨子里走出几个女人,把陈卫国吓了一跳。 只见这几个女人,面部都纹满了青绿色的刺青,乍一看,像是带着一副诡异的人皮面具。 唐红星赶紧给陈卫国解释,说这是独龙族女人的习俗,十多岁的时候,就会在脸上刺上一种叫“巴克图”的纹面。 至于原因,唐红星也说不清楚。 那几个独龙族女人,看到有外人来到村寨,神色有些紧张,跟陈旸几人匆匆擦肩而过。 陈卫国就对唐红星开玩笑道:“红星啊,你不是说独龙族人热情好客吗,看她们的样子,好像很嫌弃我们啊?” “嫌弃倒不至于,只是我也很奇怪……” 唐红星看着那几个远去的独龙族女人背影,疑惑道:“不应该啊,她们出寨子,这是干嘛去?” 陈旸想到那个独龙族撑筏人的话,说先进寨子里看看再说。 随后,三人抱着疑惑,进入了寨子。 独龙族人的房屋很低矮,大多是用竹篾和冬瓜木搭建,排在寨子的两边。 本以为曲龙寨里,会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但进入寨子后,却是另一番场景。 寨子里,女人们或站、或坐于自家门口,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看向空地。 空地上聚集着一群男人。 这群男人也不说话,他们手里握着刀或者弓箭,要么低头磨刀,要么稳固弓弦,脸上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整个寨子,安安静静的,一股压抑的气氛铺面而来。 虽然不少独龙族的人,已经发现了进入寨子的陈旸等人,但没人上前搭理几人。 陈旸察觉情况不对,问唐红星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红星也是一头雾水。 他说自己以前来过独龙族人的寨子,没见他们这么紧张过。 另外,唐红星倒是认识几个独龙族的人,于是带着陈旸和陈卫国,朝着一户茅草屋走去。 站在这户茅草屋门口,唐红星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模样七、八岁,披头散发的小姑娘,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这小姑娘皮肤呈现麦子色,虽然皮肤不白,但长得很可爱,一双又大有黑的眼睛,水汪汪的。 陈旸甚至感觉,小姑娘微微上翘的眼尾,还带着几分林安鱼的神韵。 小姑娘看到唐红星,立马咧起嘴,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说着一堆陈旸听不懂的土话,然后指了指寨子外。 唐红星就给陈旸两人解释,说道:“我认识这小女孩儿的哥哥,她哥哥是寨子里最厉害的猎手,现在人在外面,要晚点才回来。” 接着,唐红星冲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便冲陈旸和陈卫国,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的好奇表情。 唐红星接着说道:“我跟她说,我们等她哥哥回来,带你们去找竹子,不过今天天晚了,恐怕我们得在她家住一晚上。” 陈旸点了点头,问道:“唐大哥,你问没问这个小女孩儿,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吗?” “没问。” 唐红星咧嘴道:“人家这么小,估计也不知道,不如等她哥哥回来再问。” 陈旸觉得有道理,于是和陈卫国走到一旁,席地而坐,等着那个小姑娘的哥哥回来。 唐红星又和那个小姑娘聊了一会儿。 小姑娘性格很开朗,动不动就咧嘴开心的笑,还时不时扭头去看陈旸和陈卫国。 陈旸和陈卫国,交头接耳了半天,猜测寨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双纤细的小手伸到两人面前,小手里握着两个热腾腾的土豆。 陈旸抬头,就看到小姑娘,正开心的冲着自己笑。 “吃吧,她听说我们还没吃饭,就跑去烤了几个土豆给我们吃。” 唐红星一边掰开自己手里的土豆,一边给陈旸两人解释。 陈旸闻言,笑眯眯从小姑娘手里接过两个土豆,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听不懂汉话,微微歪着脑袋,好奇地眨眼。 陈旸被小姑娘天真淳朴所吸引。 加上陈旸越看这个小姑娘,越觉得小姑娘的眉眼很像林安鱼,对小姑娘的好感也直线拔高。 陈旸将两个土豆交给陈卫国,又从裤腰带里,掏出了几张毛票,想要交给这个小姑娘。 可转念一想,这么人家小姑娘前,未免太显得市侩了。 于是陈旸灵机一动,将几张毛票折叠成了千纸鹤,笑眯眯拉起小姑娘的手,将毛票放到小姑娘手中。 小姑娘看到用花花绿绿的纸,折出来的小鸟有模有样,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满心欢喜地捧着几张千纸鹤毛票,认真的打量起来。 “喜欢吗?” 陈旸说完,让唐红星帮忙翻译给小姑娘听。 小姑娘闻言,连连点头,随后捧着千纸鹤毛票,蹦蹦跳跳地跑回到屋子里,估计是收藏起来了。 陈卫国见了这一幕,直夸陈旸会想办法,把小姑娘哄得这么开心。 陈旸从陈卫国手里拿过一个土豆,边啃边说道:“谁叫人家可爱呢,不得想办法哄哄?” “对了,这个小姑娘叫啥名啊?” 陈旸转头向唐红星打听起来。 唐红星笑道:“人家独龙族的名字,你也叫不上来,她倒是有个汉话的小名,叫‘小麦花’,她能听懂。” “小麦花……” 陈旸嘀咕了几声,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好。 他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小麦花的哥哥 小麦花收了那些千纸鹤,笑咧咧坐在屋前的地上。 阳光照在她通红的脸蛋上,她咿咿呀呀哼着陈旸听不懂的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寨子口一阵骚动。 那些站在门口的妇女们,纷纷朝着寨子口望去,围在空地上的男人们,也放下手中的刀和箭,喊叫着冲到了寨子口。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回头看向寨子口,看到几个皮肤黝黑,光着膀子,身材健硕的独龙族小伙子,背着一些董棕树叶,朝寨子里走来。 细长的董棕树叶间,绑着一些零散的碎肉,像是什么野兽的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强壮的年轻人,脸庞消瘦,眉宇如风,眼神透着几分清明和锐气。 陈旸看到这个年轻人相貌不凡,无论身姿和气场,都有几分英雄气概,不由多看了几眼。 唐红星走过来,说道:“那就是小麦花的哥哥。” 他话音刚落,坐在地上的小麦花一下站起,张开着双臂,像燕子一般朝那个年轻人跑过去,口中还兴奋地念叨着“阿朋、阿朋……” 陈旸见一群独龙族人,围着回来的几个年轻人,一脸焦急地询问着什么东西,于是转头问唐红星:“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不太清楚。” 唐红星摇了摇头,说道:“独龙族人虽然离我们很近,但生活方式跟我们佤族不同……” 他盯着围在寨子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琢磨了一会儿,说道:“看样子,他们好像是打猎回来了,但一个个怎么表情这么……这么的着急?” 唐红星弄不准的东西,陈旸和陈卫国就更弄不准了。 不过有一点唐红星说得很对。 那些独龙族的人很着急,七嘴八舌地向几个回来的年轻人打听什么事,见几个年轻人摇头,他们的脸色逐渐是难看起来。 小麦花已经扑到了她哥哥怀里,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哥哥将她抱起,朝着陈旸几人走来。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站了起来,在唐红星的带领下,面向那个年轻人,看着他走来。 那个年轻人走近后,唐红星和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土话,同时指了指陈旸和陈卫国,似乎是在向那个年轻人介绍两人。 年轻人放下小麦花,冲着陈旸和陈卫国点了点头。 “阿龙!” 唐红星又指着年轻人,向陈旸两人介绍起来:“阿龙是小麦花的哥哥,也是独龙族里,年轻一辈当中,手艺最好的猎手。” “他的眼睛,可以看清飞得像山一样高的雄鹰;他的耳朵,能够听见水里鱼儿的呼吸;他的双手,可以扭断野狼的脖子!” 唐红星在介绍阿龙时,给与了极高的评价。 陈卫国一边点头,一边对陈旸小声道:“我觉得你也可以扭断野狼的脖子,因为你也是打猎的好手。” “我扭不断。” 陈旸小声回了一句。 叫阿龙的年轻人,看向陈旸和陈卫国,忽然开口道:“你们是……汉人?” 他嘴里吐出了几个不太流利的汉字。 陈旸惊讶问道:“你懂汉话?” “不、不……” 阿龙摇着头,似乎想用汉语解释什么,但说汉话明显不太利落。 唐红星就帮他解释道:“独龙族人很少与外界接触,不像我们木吉村的佤族人,常年和汉人做生意,所以阿龙虽然能说一点汉话,但不多。” 陈旸闻言,点头道:“那请你帮我们给阿龙说一声,我们来找他们要一点这里特有的竹子,嗯……穿心竹,我们要得不多,不会破坏他们的环境。” 唐红星将陈旸的话转达给了阿龙。 阿龙听完后,点了点头,指着寨子后山比划了一下,又说了几句土话。 唐红星就告诉陈旸,说阿龙告诉他们,在他们独龙族寨子的后面,就有陈旸他们要的竹子,他可以现在就带他们去拿。 陈旸闻言大喜。 但这时,他看到刚刚围着寨子口的独龙族人们,正从寨子口折返回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愁眉苦脸的。 于是陈旸关切地看向阿龙,询问独龙族人的寨子发生了什么。 唐红星转达完陈旸的问题后,阿龙奇怪地看了一下陈旸,将陈旸重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陈旸没有说话,旁边的陈卫国问唐红星,阿龙在看什么。 唐红星说道:“阿龙觉得你的兄弟不像是一般的汉人,估计是闻出了你兄弟身上沾染的动物气血。” “他身上有血腥味?” “我身上有血腥味?” 陈旸和陈卫国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阿龙盯着陈旸念叨了几句,陈旸赶紧询问唐红星,阿龙说了什么。 唐红星也盯着陈旸,眼神中忽然充满了几分欣赏意味,说道:“阿龙的鼻子很灵的,他说你身上有死亡的猛兽气血,你杀过比豹子还厉害猛兽!” “这……” 陈旸听着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到的是花豹。 但两只花豹,一只是落入陷阱,被张主任所击毙,另一只则是被群蜥咬死,都不算他杀的。 话又说回来。 这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就算当时身上有血水,经过了这么多天,早就洗得干干净净。 人的鼻子再灵,又如何能闻到别人一个多月前,杀过什么动物呢? 所以陈旸更加相信,是阿龙天生敏锐,能察觉到别人身上的“杀气”。 这种气息其实很微妙,科学是难以验证的。 可以理解为,个体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信号,可以激发其他动物的危机意识。 许多大型食肉动物也能散发这种信号,但多数是因为它们尿液和粪便之类的刺激气味,被其他动物嗅到而产生的应激。 就比如老虎,老虎在一棵树上撒泡尿,能让几公里之内的动物都不敢靠近这片区域。 这种动物身上散发的危险信号,是可以用科学来论证的。 但人就不同了。 人本身很难释放让动物觉得危险的信号。 可自古都有说法,说如果是杀孽重的杀猪匠,从村子路过,其身上的杀气,能吓得全村的狗不得安宁。 这种说法,至今没办法找到合理的解释。 第二百九十章 应该是有的 所以陈旸身上有杀气吗? 陈旸认为应该是有的。 毕竟陈旸这段时间,在山里杀了不少野物,多少积攒了一些“杀气”。 甚至陈卫国身上,也该多多少少沾一点了。 同样,他认为阿龙也不是单纯鼻子灵,而是感官灵。 这样的人,在山林里面能更容易捕捉到猎物的活动痕迹,这也对应阿龙是一个厉害的猎手的原因。 阿龙仍背着的董棕树叶子,其缝隙间挂着几块碎肉,肉很新鲜,像是今早杀的,血色未褪,还带着一层灰色的皮。 陈旸见这些肉纹理细腻,脂肪较少,猜测应该是某种中型的食草动物,只是这样背在身上,不清楚阿龙的意图。 阿龙打量完陈旸,向唐红星交代了一长串的土话,估计是在转述这个寨子发生的事。 唐红星的眉头,逐渐皱起,期间时不时点头,表情陷入思考。 等阿龙讲述完之后,唐红星转过来看向陈旸和陈卫国,说道:“阿龙说,你们砍了竹子以后,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就要走,他们寨子最近不接待外人。”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很严重。” 唐红星神色凝重地说道:“说来话很长,你们运气不太好,碰到这个寨子的独龙族人,对付‘阿卜鲁’的日子,寨子里人人都在贡献自己的力量,没工夫招待你们。” “阿卜鲁?” 陈旸疑惑地看向阿龙,阿龙随即点了点头。 接下来,唐红星复述了整个事情经过。 他说“阿卜鲁”是独龙族人在这曲龙山上,要对付的一只凶猛野兽。 独龙族人会竭尽全力,想办法杀死这只野兽。 并且唐红星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说按照阿龙的说法,“阿卜鲁”每隔十二年出现一次,如果不及时消灭掉,整个寨子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陈旸听着不对劲,问什么野兽要每十二年杀一次,难道那头野兽死了一次以后,每隔十二年还会复活不成? 他当然不信有什么野兽能复活。 陈卫国也不信,问陈旸能不能给个让他比较信服的解释。 陈旸当然想解释一番,于是让唐红星追问了阿龙一些细节。阿奴普 比如那“阿卜鲁”长什么样子的,体型有多大。 结果阿龙给出的答案,夸张得让陈旸有些大跌眼镜。 阿龙说“阿卜鲁”会躲在深山里面,体型和岩石一样壮硕,让人难以分辨,发出的吼声,能让树木倾倒,让天上的鸟儿纷纷折翅。 在独龙族人眼中,“阿卜鲁”十分强大,不会被真正杀死。 所以为了能在这座山里生存,这个寨子的独龙族的人,世世代代都在消灭“阿卜鲁”。 总之,阿龙形容的很夸张。 陈旸只能推测,这“阿卜鲁”应该是一种体型很大,力量很强的肉食动物。 鉴于大型食肉动物的寿命,通常比较长的特点,随着年纪增长,会扩大领地的习性。 陈旸推断,所谓的每隔十二年,应该是这种野兽到了一定年岁,会因为扩大生存地盘,而出现在独龙族的人视线中,和独龙族人产生冲突。 但在独龙族人看来,每当他们发现这种野兽的活动迹象后,就会认为是他们历代杀死的“阿卜鲁”又复活了。 这就是陈旸的推断。 陈卫国听完以后,觉得有些细节还是没有解释清楚,不过大体上,他更愿意相信陈旸的推断。 陈旸有些明白,阿龙和几个年轻人回来时,为什么背后背着不少的动物肉块。 估计他们是想通过这些肉块,去吸引“阿卜鲁”。 看其他独龙族人的反应,这种行为应该持续了不止一天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阿卜鲁”的踪迹。 说实话,陈旸很想见识一下,让独龙族人产生轮回宿命感的野兽,到底长什么样子。 陈卫国也是如此。 只不过两人这回来都没有时间,今天拿到竹子,明天就必须下山。 因此陈旸和陈卫国,都向阿龙表达,希望他们独龙族人能尽快消灭“阿卜鲁”,并且平平安安的愿望。 “汉人……谢谢!” 阿龙用蹩脚的汉话,感激地回应了一句。 小麦花一直在旁边抬着头,时不时咧开嘴笑吟吟盯着陈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质朴的善意。 唐红星转达阿龙的话,说小麦花似乎很喜欢陈旸。 陈旸就想着这次来得唐突,没想到深山里藏了一位这么可爱,像栀子花一样清纯朴素的小姑娘。 他对阿龙说道:“阿龙,等我忙完以后,我会再来找你们,希望那时候,你们已经杀死了‘阿卜鲁’。” 说完,他又看向小麦花,看着那双和林安鱼神似的眼眸,说道:“小麦花,下次来,我给你带糖果。” 他相信,小麦花一定没吃过汉人的水果糖。 那种甜蜜的滋味,他一定要给这个让人莫名喜欢的小姑娘尝一尝。 小麦花不知道什么是糖,但她肯定是喜欢甜甜的东西。 阿龙让她去煮晚饭的时候,她隔着窗户,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歌,歌声如黄鹂鸟儿般,在窗台上翩翩起舞。 “她唱歌真好听。” “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就是好听。” 面对陈卫国的询问,陈旸只是咧嘴笑了笑。 阿龙说砍竹子不需要费什么功夫,等他们砍完竹子,正好可以回来吃晚饭。 于是在小麦花的歌声送别下,一行人朝着后山走去。 出了寨子,仅仅走了十来分钟的山路,就能望见一片密集的佤箭竹竹林。 佤箭竹生长挺拔,竹身纤细如指头,却极为坚韧,是独龙族人特有的做箭材料,也是陈旸此行所需的穿心竹。 眼前旺盛茂密的竹林,让陈旸和陈卫国的神情变得轻松。 两人深入竹林,在阿龙和唐红星的引领下,开始寻找优质的竹材。 阿龙用自己带来的砍刀,亲自为陈旸砍下一大捆竹子,并且分割成适合做箭矢的长度。 他告诉陈旸,接下来只要装上合适的箭头,这些竹子就能刺穿猛兽的头骨。 第二百九十一章 满载而归 夕阳时分,陈旸满载而归。 阿龙为他砍的穿心竹,足够制作上百支箭矢。 他和陈卫国背着穿心竹的竹枝,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寨子里。 今天的晚饭,是小麦花蒸的土豆和青稞面。 虽说没办法好好招待陈旸他们,但阿龙还是在屋子外引燃了篝火,将他背回来的那些野物的碎肉,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就这样,陈旸和陈卫国,以及一路充当向导和翻译的唐红星,在阿龙家吃了一顿尽心准备的便饭。 晚上,陈旸和陈卫国,以及唐红星,借宿在阿龙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众人起床,简单吃了早饭以后,阿龙要继续和几个年轻人,去寨子外寻找“阿卜鲁”的踪迹。 他们的路线和陈旸下山的方向相反,在寨子口匆匆告别。 陈旸看着以阿龙为首,几个精壮的独龙族人,身影消失在树林间,默默为他们祈祷。 一阵轻快如黄鹂鸟的笑声,忽然传到了陈旸的耳朵里。 陈旸抬头一看,看到七岁的小麦花,站在寨子外的一块岩石上,正仰头唱着山歌。 她小小的身上,裹着一件五颜六色长麻毯,在绿色的树林间,宛如一只漂亮的斑翅蝶,笑吟吟看向准备离开的陈旸等人。 “小麦花,等我回来!” 陈旸招了招手,转身往下山的路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仍然能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回过头时,那只斑翅蝶的身影,却已在树林间寻觅不见。 “陈老二,咋的,对人家小姑娘念念不忘啊?” 陈卫国转过头来,打趣似的问了一句。 这句话,问得陈旸莫名心口一沉。 他看向陈卫国,鬼神深处般的问道:“陈队长,我们真的要走吗?” “什么?” 陈卫国愣了一下,显然被陈旸这个问题弄得戳手不及。 “我们当然要走啦,而且中间不能耽搁,才能保证晚上走到沧源县。到了沧源县也没车,还得等第二天再坐车出山,时间太紧啦,不让我也想留下来,帮阿龙一把。” “是啊,时间太紧了。” 听到陈卫国的话,陈旸反应过来。 的确,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三天,等回去以后,还要赴张主任的约,真的不能耽搁一点时间。 陈旸望着山歌传来的方向,摇了摇头,跟上了陈卫国和唐红星的脚步。 一路闲言少叙,三人下了曲龙山,再次来到了曲龙江边。 那个撑筏的独龙族人还在,只是今天陈旸三人运气不错,曲龙江的江水,没昨天那么迅猛。 三人往返时,虽然江水仍然湍急,但至少没有出现昨天那么危险的情况。 等成功回到对岸后,连陈卫国都在感慨,这次出远门,比预想中的顺利很多。 是啊。 这次真的很顺利。 陈旸看向背后的一大捆穿心竹枝,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再次落在了曲龙山方向。 那黄鹂般的歌声,早就听不到了。 “陈老二,快走吧。” “来了!” 三人继续出发,中午的时候,赶回了佤族人的寨子木吉村。 唐红星的哥哥班达里,看到三人回来很快,知道三人一路顺利,便准备了丰盛的午饭。 一顿饱食之后,便又是告别的时候。 这次由唐红星一路送陈旸和陈卫国去沧源县。 临走前,陈旸偷偷将十块钱,塞到桌子上那张伟人像的背后。 班达里站在寨子口,目送着自己的弟弟,送着两只“凤头雁”,在山林间渐行渐远。 班洪山区很大。 纵然从天亮走到天黑,三人才来到沧源县,但用唐红星的话说,他们最多也只走了班洪山的一角。 在藏着很多野物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班洪山。 陈卫国闻言,笑着对陈旸说,唐红星这是让他们别忘了,下次来一起上山打猎的事。 陈旸当然愿意来领略一下班洪山的狩猎,但显然不是最近能够安排上的。 入夜。 天上繁星点点。 三人走在空旷安静的县城之中,仍觉得这一趟来得匆忙,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唐红星有个亲戚住在县城,唐红星准备带陈旸和陈卫国,去那个亲戚家借宿一晚。 一路上,陈卫国和唐红星继续说着当兵时的往事。 陈旸则安安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各种思绪翻飞,一会儿想到这次的独龙族之行,一会儿又想到老皮夹和灰土的身影。 最后,他想到了家里面的父母和林安鱼。 那一瞬间,他忽然归心似箭。 “到了!” 唐红星带着陈旸两人,来到了一户吊脚楼前,顺利在那个亲戚家住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去了车站,陈旸独自去买票,留下陈卫国和唐红星作最后的告别。 等陈旸回来的时候,看到陈卫国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 “唐大哥呢?” “哦……他刚走。” 陈卫国声音有些沙哑,转过头时,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睛。 陈旸笑道:“陈队长,你是不是刚刚哭了?” “怎么可能?” 陈卫国坚决摇头,说只是想到了在东北当兵的往事。 陈旸闻言,回忆起在唐红星家中,听到陈卫国和唐红星聊了一句当年牺牲的那个战友。 “陈队长,以前的一些事,总是忘不掉吧?” “是啊……”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说道:“走吧,快上车出发。” “好。” 两人并没有深入去聊往事,匆匆上了车,坐上驶离沧源县的长途中巴。 在崇山峻岭间穿梭了半天时间,下午五点左右,两人来到了滇南的地级市。 那个年代,车马真的很慢。 陈旸估计推迟个四十年,从班洪山区出来,再到回到牛家湾,最多也就一天时间。 但现在,他们还得再在市里过一夜,第二天才能坐上返程的火车。 所以,车马越慢的年代,旅程的艰辛,反而更让人回味。 返程的第三天早上,两人登上了回远安县的火车,经过大半天颠簸,又是晚上回到了县城。 从县城火车站出来,步行往牛家湾赶,一路披星戴月。 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两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村口。 第二百九十二章 回来了 清晨。 陈旸和陈卫国踏入牛家湾。 回到熟悉的村子,两人一扫脸上的疲态,快步朝着陈旸家中走去。 从出发到回来,已经花掉了五天时间。 “后天就要去张主任那里了吧?” “对,这两天时间,咱们得把箭给做好。” 陈旸一边走,希望临走前拜托老爹的箭头已经备齐。 推开家门。 院子里的大桌子上,正摆放着一堆空碗,看样子老爹和帮工的人,刚走过早饭离开。 老妈刘淑芳和林安鱼正在收拾桌面。 看到陈旸和陈卫国进了院子,老妈喜道:“哟,回来啦?” 她见儿子和陈卫国一大早回来,猜到两人应该都没吃饭,于是准备给两人弄点吃的。 但林安鱼已经先一步朝厨房走去。 陈旸立马喊道:“安鱼,下两碗面条,我和陈队长都饿慌了。” “知道啦!” 林安鱼回首微微一笑,抿着唇钻入了厨房。 陈旸和陈卫国将背回来的穿心竹枝放下,刘淑芳走过来。 看到一地细长的枝条,她有些不理解道:“走的这么急,结果就背回来一些竹子,竹子咱们这里也有,而且还更粗,你们咋不用呢?” “妈,那些竹子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刘淑芳心里高兴儿子回来,眯着眼睛笑道:“你小时候调皮,那些竹子我用着老顺手了。” 陈旸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憋笑的陈卫国,说道:“妈,帮忙给陈队长倒点水呗,人家这回帮了我不少忙呢。” “诶,好!” 刘淑芳笑着也去了厨房,没一会儿,端来两碗温热的开水,让陈旸和陈卫国喝了。 “陈队长,你先去堂屋坐会儿,我去找我爸。” 等林安鱼煮面的空档,陈旸去了自家地里,找到了正在夯实地基的老爹陈援朝。 离开家里才几天,地里的景象又变了一些。 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陈援朝正带着人,用不知哪里借来的大铁锤,不断砸实着地基的土层。 旁边空地上,堆了不少泥坯的砖模,两个土窑里,也燃起了火焰。 鸡头村的几个人,已经烧出了不少的砖。 除了多出来的这些东西,陈旸甚至还看到角落里,堆放了两袋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水泥。 接近六月,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一大早就干体力活的陈援朝,和几个帮忙的“叔叔”背,都脱掉了上衣,在地里挥动铁锤。 和陈旸一样,陈援朝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虽然面貌显老,但到底有当过兵的底子,身材非常结实粗壮。 “爸,我回来了。” 陈旸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老父亲的身上。 “昂,回来了。” 陈援朝抬头,在朝阳下露出额头细密的汗珠,问道:“还顺利吧?” “很顺利。” 陈旸没讲找到竹子的具体经过,免得周围人好奇询问。 陈援朝放下铁锤,朝着田坎上的陈旸走来。 爬上田坎上,陈援朝上下打量着儿子,说道:“出趟远门不容易,能学到很多东西。” “是啊。” 陈旸配合着答了一句,这才趁着周围没人,给老爹讲了一些去独龙族寨子的经历。 讲到最后,陈旸询问起老爹箭头的事。 陈援朝这边,箭头也准备好了。 他说他去镇上,找了个还算厉害的老师傅,打了二十斤的铁箭头。 箭头的造型,都是按照陈旸的要求,打成了三菱形状,还带了一条血槽。 这样的箭头,制造工艺比较复杂,非常考验成本和手艺。 成本方面,陈旸自然不会计较。 只是陈旸有些担心那个老师傅的手艺,毕竟是经历了大炼钢的年代,留下会打铁、炼铁的人不少,稀释了这个行业真正手艺人的空间。 陈旸怕老爹遇到鱼目混珠的。 陈援朝一听,没好气道:“你爹我还没笨到分不清人的地步,你爷爷当年还在的时候,那老师傅就是镇上有名的铁匠,当年镇上老爷们家的刀枪,都是人家打的。” 听老爹这么一说,陈旸相信老师傅是个能干人。 但能干人打好的箭头,还没来得及取回来,陈援朝让陈旸自己去镇上取,并把钱给人结了。 “行了,我继续忙去了,你走了一晚上的路,也回去睡一觉。” 陈援朝招呼了一声,重新回到地里忙活起来。 陈旸返回家中时,面条已经煮好,陈卫国抱着一碗面,坐在院子的桌子前,吸溜得正香。 看到陈旸回来,林安鱼赶紧捞出另一碗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回来的正好,面条还没糊,快趁热吃吧。” 林安鱼柔声说完,将面条放在桌上。 陈旸坐在陈卫国旁边。 昨晚一路往回赶,哪有功夫吃东西,陈旸也是饿了,抱起一碗面,火急火燎地就往嘴里吸。 一旁的林安鱼怕陈旸噎着,埋怨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慢……慢不了,安鱼,谁叫你手这么巧,煮的面条这么好吃,我一吃就停不下来。” 陈旸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卫国就猛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是被呛着了。 林安鱼也不好意思继续待在旁边,红着脸就回到了房间。 吃碗面以后,老妈来收碗,也和老爹一样,叮嘱陈旸去睡会儿觉。 但陈旸哪有心思睡觉,想着早点把箭头拿回来,好找一点把箭矢组装起来。 陈卫国问他要不要陪着一起去。 陈旸没同意,让陈卫国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到时候再来帮忙组装箭头就行。 陈卫国只好答应下来,在陈旸出门取箭的时,回到自己家休息去了。 陈旸出了家门,一路来到镇上,根据老爹提供的地址,在一个巷子里面,找到了一个修补匠支的摊子。 一个老头坐在其中,腰间挂着一条粗布围裙,正抱着一口倒扣的黑色大铁锅,举着一个小铁锤,在锅底敲敲打打。 老头一大把花白胡子,聚精会神盯着铁锅,脚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再旁边一点,还摆了个毡台样的小台子,上面放着一张弓弦一样的东西。 “哟,大爷,你还兼着锔碗的活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古老行业 锔碗,是个古老的行业。 以前生产力低下,老百姓家的碗要是摔碎了,舍不得扔,就把碎片收集起来,拿到街上去。 那会儿街角边,会有专门对付这种疑难杂症的手艺师傅。 他们用专门的锔碗工具,将破碎的碗片瓷器钻个洞,再用细绳或者金属的锔子,把碎裂的地方,一排排扣上。 这样一来,摔碎的碗和瓷器就又能用了。 锔碗的师傅,有些还身兼数职,修鞋补锅,缝补量裁都能拿手。 老爹陈援朝找的老师傅,看样子会的手艺也不少,而且手艺很精,陈旸蹲下来,发现人家锔好的一个小碗上,除了那一排扎眼的锔子扣,几乎看不到碎裂的缝隙。 老头看到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蹲在自己摊子前,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你是来取箭头的?” “大爷,我脸上写了字吗?” “没写!” 老头顿了顿,说道:“前几天来了个人,找我打箭头,你的脸上虽然没写字,但长得和那个人挺像,他是你爹吧?” 陈旸抬头看向老头,笑道:“大爷好眼神,难怪补得东西这么出彩,这样看来,我的箭头肯定也被大爷做得很出彩咯。” “嗯,价格也很出彩。” 老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锤子,伸出五个手指头,说道:“五块钱。” 陈旸一算,材料和工费,加起来才五块钱,这真不贵,于是赶紧掏出钱,递到老头手上。 “大爷,我的箭头呢?” 老头收了钱,笑道:“那东西那么沉,我又没带在身上,你先等我一会儿,这个锅补完,你跟我回家去取。” 陈旸心想也对,便蹲在一旁静静等候。 毕竟那时候一些手艺人接了单,都是在家里做好了活,再挑到市场上,等买主来取。 现在陈旸这个买主来了,老头手脚也十分利落,三下五除二补好了锅,又请旁边的摊主,替自己看着一下摊子,然后便领着陈旸,去往他家中取箭头。 老头的家在镇子的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陈旸跟着老头走了大概五、六里的地,看到前面的山沟下,有一户毛坯房的院子。 透过院墙,可以看到院子里,有个烟囱高高立起的土窑。 陈旸一看这土窑,就知道到老头的家了。 果然,老头领着陈旸来到院子门前,推门而入以后,就看到院子的角落里,摆放了不少的铁器杂物,锅碗瓢盆之类的。 老头让陈旸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他自己去了屋内,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篾篮子,上面盖了一张蓝色的布。 随着老头走来,篮子里“叮铃哐啷”的,发出金属碰撞的轻灵声响。 “拿去,你要的箭头全在里面。” 老头将篮子递给陈旸。 陈旸解开盖在上面的布,果然看到了一篮子亮闪闪的三菱型箭头。 每个箭头菱角锋锐,在阳光下,散发出如同银器一样透亮的寒光,看起来十分悦目。 “大爷,你手艺果然很巧啊。” 陈旸美滋滋赞了一句。 这老头笑了笑,说道:“我好多年没打这种东西,手都有些生了,你要这么多箭头,上山打猎的吧?” “没错。” 陈旸知道对方经常接触这些东西,索性也没隐瞒。 老头沉吟着点了点头,说道:“用这种箭头的人,心气高,杀心重,箭也用得快,你以后可以再来找我打箭头,我给你算便宜点。” “那就谢谢大爷了!” 陈旸也觉得这个老头手艺不错,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肯定会再找老头的。 告别老头之后,陈旸拎着一篮子箭头,又火急火燎地回到镇上。 他没直接回牛家湾,是因为箭头和箭身虽然有了,但还差一项最重要的材料——箭羽。 箭羽能稳定箭矢,其作用不言而喻。 箭头和箭身都是上好的,只可惜时间很仓促,陈旸没办法收集上好的箭羽,只能往菜市场而去。 据说老鹰这种猛禽的羽毛是最好的箭羽,但菜市场没有卖老鹰的。 就算有,也是附近村民或猎户偶尔打到一只,拿到市场来卖,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几年难得一见。 所以陈旸只能暂时将就着,把选择箭羽的材料的重心,放在了家禽身上。 他在市场挑了两只羽毛艳丽的大公鸡,买下以后,才返回了牛家湾。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中午。 陈旸将两只大公鸡塞到鸡笼里,鸡棚里的叶儿黄,兴奋得直叫唤。 今天早上的时候,叶儿黄就兴奋得迎接陈旸回来。 现在陈旸又带了两只大公鸡回来,叶儿黄尾巴都快摇上了天。 陈旸见叶儿黄这么兴奋,知道这小狗是馋肉了。 两只大公鸡,他本来也打算拔了毛之后,就拿来祭奠五脏庙。 人有庙,狗也有庙,一起祭了吧。 林安鱼又给陈旸煮了一碗面,陈旸吃完以后,便亲自动手,杀鸡拔毛。 叶儿黄围在一旁,守着陈旸扔来的鸡内脏,一口吞下。 拔完鸡毛,清理了内脏,陈旸就把两只公鸡拿到厨房,拜托老妈处理一下。 鸡肉嘛,也让那群帮工的沾沾光。 等忙完这写,差不多过去了两个小时,趁着老爹那帮人没回来,院子里清净,陈旸便将箭头、竹条和鸡毛摆在院子里,为制作箭矢做准备。 其实准备的也不多,主要就是将穿心竹的一头,用柴刀削得大小合适,能稳稳套上箭头就行。 而穿心竹的另一头,也就是做箭尾的地方,则要刻上弦槽,方便搭箭时,弓弦能稳稳卡住箭尾。 至于箭羽,自然是把那些鸡毛,用线头绑在箭尾。 所有的流程都不复杂,跟工序简单有关系。 但就算这样,削好穿心竹,分拣到位羽毛,以及刻上弦槽这些准备工作,陈旸一个人也弄到了傍晚才弄完。 明天还有时间,插上箭头和绑箭羽的最后工程,陈旸打算留着明天再来做。 等老爹带着一帮人收工回来的时候,陈旸已经把一地的材料收拾好了。 夕阳下,只有一股鸡汤香味,在院子里飘散。 第二百九十四章 吃肉 陈家今晚又吃到了肉。 帮工的人开心,叶儿黄也开心,老爹陈援朝更开心。 陈援朝和几个帮工的,一口气喝到了天黑,这才散了场。 他转头时,发现堂屋里只剩下了刘淑芳一人。 “陈旸呢?” “睡了。” “他睡这么早?” “不然呢?” 刘淑芳指着陈援朝的鼻子,恼道:“谁叫儿子命苦呢,摊了个没用的爹,人家回来后都没休息一下,就从白天忙到晚上,哪像有些人,喝酒喝得尾巴都翘上天了!” “老伴儿,我不也在忙嘛……嗝儿!” 陈援朝喝得眼睛都有些迷瞪了。 刘淑芳看他这副模样,气得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屋,“砰”得一下关了门,只留陈援朝一人在堂屋里定神发呆。 过了一会儿,鸡棚里的叶儿黄叫了一声。 陈援朝猛地惊醒,回过头看向院子,发现叶儿黄从鸡棚里钻了出来,正冲着紧闭的院门张望。 “叶儿黄……回……回去睡觉。” 陈援朝招呼了一声。 叶儿黄看了一眼陈援朝,又扭头继续盯着门外,尾巴还轻轻晃了晃。 陈援朝平时很少和叶儿黄接触,但知道这狗儿精明,兴许是听到了院子外什么动静。 酒意上头之下,他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一把将门打开。 “谁在外面?” 陈援朝探出头,冲着院子外喊了一声。 夜晚,村子里一片清静。 远处的田坎,在月光下显得突兀清晰,将暗沉的农田割成了一块一块。 陈援朝盯着院子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他有些奇怪的回过头,准备数落叶儿黄几句,却发现叶儿黄已经悄悄钻回了鸡棚里。 “这小东西……” 陈援朝顿了顿,将院门关上,往堂屋方向走去。 酒意作用下,他的脑袋越发昏沉,感觉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模糊起来。 当踏入堂屋的刹那,他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听到两声犬吠。 只是犬吠声缥缈,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的样子。 陈援朝意识到,自己真的喝多了。 “叶儿黄,别再叫了。” 他招呼了一声,便匆匆进了屋。 一夜平静。 陈家人的院子平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热闹了起来。 刘淑芳和林安鱼起床后,匆匆洗漱完,便去了厨房忙活一大堆人的早饭。 陈援朝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似乎还有些宿醉的样子。 “爸,昨晚喝了多少啊?” 陈旸走了过来。 “没喝多少。” 陈援朝应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从鸡棚里走出来的叶儿黄。 叶儿黄前腿向前伸直,屁股高高撅起,脑袋向上仰,痛痛快快伸了个懒腰。 “叶儿黄,过来!” 陈旸站在台阶上,招呼了一声,叶儿黄便甩了甩脑袋,屁颠屁颠地跑到陈旸跟前。 陈援朝盯着叶儿黄,忽然问陈旸:“老皮夹最近去哪了?这条狗他不打算接走了?” “叶儿黄待在我们家不是挺好的吗?” 陈旸揉着叶儿黄的狗头,语气平静的说道:“老爷子出去游山玩水去了,估计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嗯……” 陈援朝点了点头,目光从叶儿黄身上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稍晚,帮工的人来了。 众人吃过早饭,在陈援朝的带领下出了门。 陈旸把昨天弄完来的竹条、箭头刚从屋里拿到院子里,陈卫国就出现了。 “看样子我来得正是时候。” 看到铺在院子里的制箭材料,陈卫国立马挽起袖子,走进院子里,和陈旸一起拼装起了箭矢。 穿心竹枝和箭头有很多,但鸡毛不太够用。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最后只拼接好了二十多支箭。 “够用了吗?” “上一趟山而已,应该够用了。” 陈旸将剩下的材料收拾好,中午吃过饭以后,便带上老皮夹的开槽弓,以及新组装的二十多支箭,拉着陈卫国出了院子。 两人来到牛心山的山脚,这里少有村民过来,于是便准备就在山脚试一下弓箭的威力。 陈卫国在附近找了棵歪脖子树,用刀在树干上,刻了“十字”,让站在三十米外的陈旸,朝着十字弯弓射箭。 “嗖!” 一道破空声,在山脚的树林内划过。 站在不远处的陈卫国,还未看清飞来的箭矢,就听到歪脖子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的一声。 他定眼一看,一支绑着公鸡羽毛的箭矢,稳稳插在了歪脖子树的树干上。 只是有些可惜,箭头插入的地方,距离树干的“十字”记号,差了七、八公分。 “陈老二,再来一箭!” 陈卫国冲着三十米外的陈旸挥了挥手。 陈旸再次弯弓搭箭,射出第二支箭,箭矢飞速袭来,再次稳稳命中歪脖子树。 但这支箭,依然没有准确命中十字记号。 陈卫国又让陈旸再射几支,结果不出意外,全部都没有命中记号。 陈旸走出来查看情况。 陈卫国拍了拍手,说道:“陈老二,已经很不错了,每支箭都靠近靶心。” 陈旸不置可否地走到歪脖子树跟前,将插在上面的箭一一拔下。 他自知不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三十米的距离,不说每一箭都命中十字记号,中个一、两支应该是没问题的。 原因应该出在了箭的本身,飞行轨迹有偏差。 箭头和箭身没问题,看样子问题出在了羽毛上面。 “凑合着用吧。” 明天就要去赴张主任的约了,要制作精致的箭矢,已经来不及了。 “没问题吧?” 陈卫国有些不放心这批箭的质量。 陈旸思忖道:“咱们这次不是上牛心山,就在石桥县附近的山上,陪同招待一下专家,不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这些箭应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也对。” 陈卫国一番思索,也觉得陈旸说得有道理。 的确,在陈卫国看来,这次陪同皮革厂请来的专家,无非是去游山玩水,打猎只是一个添头罢了。 何况又是在石桥县附近山上玩。 有他和陈旸,再加上一个张主任,都是用枪的好手,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二百九十五章 汇合 闲言少叙。 陈旸和陈卫国试完箭以后,各自回家,准备迎接第二天的重要任务。 清晨,天蒙蒙亮。 陈卫国早早来到陈旸家汇合。 陈旸取了气枪交给陈卫国,自己则背上弓箭,腰间别着古苗刀,准备妥当后,唤出了鸡棚里的叶儿黄。 “爸、妈,我和陈队长要去城里一趟,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陈旸提前告知了父母,接了机械厂的招待专家的任务。 老爹陈援朝让儿子一定要好好干,千万别辜负了机械厂的信任。 老妈刘淑芳则更关心儿子本身,不断叮嘱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 陈旸一口答应完,又和林安鱼告了别,这才和陈卫国一起出了门。 叶儿黄跑在最前面,两人一狗朝着牛家镇进发,中途转乘中巴车,来到滨阳市。 过了晌午,机械厂大门外,肃穆安静,保卫科的人看到陈旸到来,利落地放两人进了厂子。 “叶儿黄,别乱跑。” “汪!” 陈旸领着陈卫国,穿过厂区,轻车熟路来到了张主任的办公室。 今天,张主任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 陈旸出现在门口,探头往里面望了望,发现张主任正站在窗户前,背对着门的方向,望着窗外。 “咚咚咚!” 陈旸敲了敲打开的门板。 听到动静后,张主任回过头,立马笑道:“小同志,我琢磨着你也该来了,诶唷,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快快进来吧!” “这不是陈……陈卫国同志吗?” 张主任对陈卫国有印象,看到陈卫国也来了,上下打量了陈卫国一番,欣喜道:“陈卫国同志,你的伤好了?” 陈卫国没想到张主任还记得他受伤的事,立马挺了挺胸膛,高声道:“谢谢张主任关心,伤早就好了,不然我也不敢跟着过来。” “哦?” 张主任听出了陈卫国的意思,笑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来帮忙的?” 陈卫国还没开口,旁边的陈旸就先开口道:“张主任,我想着机械厂的接待任务很重要,一定要替你陪好专家,所以就自作主张,把陈队长这个好手也请来帮忙了。” “哈哈哈……好!” 听到陈旸这么说,张主任感激道:“小同志,我得谢谢你啊,你自作主张得好!这次接待任务的确很重要,多人多力多安心嘛。” “汪!” 这时,叶儿黄从陈旸脚后边钻了出来,仰头叫唤了一声。 “哟,你也来啦?” 张主任瞬间眼睛一亮,低头看向叶儿黄,高兴得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搓着手,激动地说道:“小同志啊,实话告诉你,你没来之前,我心里那叫一个忐忑。刚刚站在窗子前,我就想明白了,不管上哪座山,要是没你跟着来,我是绝不踏实的!” “张主任,你可别把我捧得太高了。” 陈旸挠了挠头。 “我哪是在捧你,这是实话啊!” 张主任瞬间正色,说道:“咱们从认识到现在,一起走过几回鬼门关了,要是没你在,估计我以后上山打猎也没兴致了。” “陈队长,你听见了吧。” 陈旸转头看向陈卫国,笑道:“我来的时候就说了,比起陪同专家,张主任其实更想在山上打猎,所以你别太有压力,也没人给你压力。” “我……” 陈卫国尴尬地笑了笑。 可能那个年代,是当过兵的人身上都有的同性,陈卫国责任感也很强。 虽说是来帮忙,但他想的不是报酬,而是想着一定要圆满完成任务,所以一路过来,整个人都比较严肃。 张主任哈哈一笑,说道:“还是陈旸小同志了解我,我说白了,陪专家是走过场,但打猎不是,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所以咱们不必太拘谨了,这回上山一定要玩个痛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 张主任说到这里,忽然收了笑脸。 他先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了,这才转过身,对陈旸和陈卫国说道:“厂长薛卫东同志十分注重这次的接待任务,我们玩归玩,也一定不要忘记正事,我张某人在此拜托两位了。” “张主任,你放心吧,不然我也不会把叶儿黄带来。” 陈旸点了点头。 同时,他对那个专家来了兴趣,问道:“张主任,你们接待的专家是什么来历啊?” “这位专家是来指导我厂的生产工作的,以前在苏联留过学,喝了半辈子的洋墨水,在技术领域,是个拔尖的人才。这次我厂能否提升生产效能,就指望这位专家了。” 提到正事,张主任的表情变得一丝不苟。 陈旸也是个知深浅的人,于是又问道:“那这位专家有什么个人癖好,咱们这回上山,尽量顺着他的心意来,恐怕任务才会完成的顺利。”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嘛……” 张主任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打听过,不过这位专家的喜好不明确,我只得知一点,我们必须得注意。” “什么问题?” 陈旸和陈卫国异口同声问道。 张主任认真说道:“你们也知道,前些年日子不太平,这位专家因为留过学的原因,前几年受到过反革命分子的迫害,所以人就变得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有点胆小,容易受惊。” 张主任给了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好解释的理由。 但陈旸听明白了。 那位专家之前肯定经历了一些非人的遭遇,所以出了些心理问题。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通俗来说,平时稍有风吹草动,这人就容易出现应激反应,情况重一点,还会惊恐暴怒。 妈的。 这回的任务,好像没那么简答啊! “陈老二,你咋突然严肃起来了?” 陈卫国转头,看到陈旸的眉毛深深皱起。 张主任也奇怪地看向陈旸,关切问道:“小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陈旸收回思绪,摇头道:“实话说吧,这次的任务挺严峻的,张主任,要不咱们别上山了,就在市里找个公园,把专家安排去公园逛逛算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心意 陈旸不想出任何岔子。 除了不想给机械厂把事情办砸以外,更不想在山上发生不可控的意外。 因此,他把那个专家的情况告诉给了张主任。 创伤后应激障碍症,这个年代还没有发明这个词。 陈旸怕张主任理解不了,于是换了个说法,说这个专家的精神出了问题,不适合到野外去。 张主任一听这个情况,处于对陈旸的信任,决定去向薛卫东反应一下。 “小同志,咱们原本计划明早去石桥县,还好你提醒得及时,我先去跟厂长反应情况,争取改变接待内容。” 说完,张主任将陈旸和陈卫国留在办公室,独自去找薛卫东去了。 只不过没多久,他就折返了回来。 “张主任,你这么快啊?” 陈旸愣了一下,忙追问道:“薛厂长怎么说?” 张主任干笑一声,说道:“我过去找了厂长,没想到厂长正和那个专家在办公室里聊天,我怎么好当着专家的面,说人家精神有问题?” “也对。” 陈旸点了点头。 张主任又说道:“不过我把厂长叫到办公室外面,简单说了下专家的问题,厂长让我先回来,他过会儿会来找我们。”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旸安心了许多。 他知道关乎厂子的事,薛卫东肯定会重视这个问题,接待任务也会做出相应调整。 三人在办公室等着薛卫东,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办公室门被推开,薛卫东匆匆走了进来。 “薛厂长!” 陈旸立马起身迎接薛卫东。 薛卫东落在陈旸身上,点了点头,说道:“陈旸同志,这么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薛厂长,劳你挂记了。” “嘿,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薛卫东笑了一声,朝着张主任的办公桌走去。 张主任立马拉开办公椅,请薛卫东上坐。 薛卫东坐下后,抬了抬手,让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坐下,接着双手十指交叉,握于桌上,看向了陈旸,直接开门见山。 “陈旸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张主任已经告诉我了,兹事体大,你确定你说得是真的?” “薛厂长,我很确定,就那位专家之前的经历,如果上山的话,的确有可能存在其他风险。” 陈旸坐直了上半身。 薛卫东点了点头,沉吟道:“这位专家的经历……我也有所耳闻,嗯,既然如此的话,我会亲自去和他商量一番,希望他能允许修改行程。” 陈旸愣了一下,问道:“薛厂长,我冒昧问一句,接待的具体内容,不是你们安排的吗?” “是我安排的没错。” 薛卫东微微摇头,苦笑道:“问题也就是出在这里,我跟那位专家说了去石桥县以后,那位专家表现出的期待反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后来……” 薛卫东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我才打听到,这位专家的结发妻子,就是在石桥县出生,人家本来就有计划,去山上悼念亡妻。” “他妻子死了?” “嗯,几年前死的。” 薛卫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陈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感叹道:“这也太巧了,没想到专家自己都想上山。” “其实不是巧。” 薛卫东摆了摆手,说道:“这位专家是北方的著名研究员、工程师张学儒先生,南方许多厂子都想请他来指导工作,但人家偏偏来了咱们这里,也算是一次回归故里了。” “原来是这样啊。” 陈旸咬了咬牙,知道事情大概是没有转机了。 毕竟这位专家千里迢迢来到滨阳,主要就是奔着亡妻来的。 机械厂只是沾了光而已。 “哎。” 薛卫东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事在人为,我会委婉地和专家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咱们就根据上山情况,重新计划一番。” 说完,薛卫东就朝门口走去。 看得出来,他其实已经认定和专家商量是不可行的,所以后半段话,才是重点。 张主任也听出了这个意思。 等薛卫东离开后,他皱眉看向陈旸和陈卫国,说道:“看样子,这趟山非上不可了,我们得把上山时间,提前规划在两天之内,做足功课。” 陈旸看了看陈卫国,说道:“我没问题,就看陈队长这边……” “我也没问题。” 陈卫国挺胸道:“我是来帮陈老二的,也是帮张主任的,遇到点问题就放弃,肯定行不通,我做事不是这个风格。” “好,接下来我们就等专家那边回复,说不定有转机呢。” 张主任说完,挪步到了窗口处,目光深沉望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钟,张主任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去烧一壶开水,刚打开门,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薛卫东再次进入办公室。 他双眉微皱,摇头道:“我跟那位专家沟通了,但专家态度明确,说他这次回来以后,恐怕未来几年不会回来。” “这样啊……” 陈旸等人瞬间明白了那个专家的意思。 薛卫东叹气道:“专家和他妻子的感情很深,他只说了四个字‘故剑情深”,我就知道我已经劝不了了。” 陈卫国闻言,转头问陈旸故剑情深是什么意思。 陈旸说这是一个典故,意思是和原配的感情很深,就像一把心爱的宝剑一样,不能舍弃忘掉。 “这专家倒是个性情中人呐!” 张主任跟着感慨了一声。 薛卫东转而看向陈旸,语重心长道:“陈旸同志,这次我厂的接待任务很重,起初得知你要来帮忙时,我心情十分宽慰,但现在你也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陪同接待了。” “这次上山,主要工作变为保证专家的人身安全,如果你为难的话,即便退出我也没有意见。” “当然,我厂依然会给与你一定的酬劳,作为一份心意。” 说完,薛卫东看了一眼张主任。 张主任也对陈旸说道:“小同志啊,厂长同志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吧,这样,我送你们回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屑一顾 薛厂长很委婉。 张主任则很直接。 他们的态度,向陈旸传递了一个信息。 七十年代的效能改革,是生产单位的重中之重,也是一次挑战。 从功利角度出发,这样的机会如果陈旸不抓住,不为机械厂的发展出一分力,十分不利于与薛厂长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 从人情角度出发,反过来说,自己也算是张主任的人脉,交情在牛心山的危机中建立,如果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张主任出力,还对得起张主任吗? 人家有困难,你拍拍屁股走人,陈旸自觉以后都不好意思跨进机械厂的大门。 所以陈旸不能走。 哪怕这次的陪同任务有困难,有风险,也必须上。 “薛厂长,张主任,谢谢你们为我考虑。不过话说回来,陪专家上山是大事,肯定需要更多帮手,如果你们还能在附近乡镇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那我就急流勇退,不然……我不能走。” 陈旸一席话,简要地回应了薛厂长和张主任。 薛厂长深深看了张侗一眼,眼神有些意外、欣赏和感动。 他随即释然一笑,转头对张主任说道:“老张,我还没跟这小同志喝过酒,你晚点去饭店订一桌。” 说罢,又再次看向陈旸,微笑道:“小同志,咱们认识也有段时间了,这次就是说破天,你也不能再拒绝我的邀请喽!” 张侗明白薛厂长的意思,当即挺胸道:“谢谢薛厂长邀请,我保证不缺席!” “好!” 薛卫东又看向张侗旁边的陈卫国,笑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一走,张主任一脸感动的走到陈旸面前,却用抱怨的口吻说道:“专家的情况你都知道了,这次的任务不简单呐!你为啥还往火坑里跳?” “张主任,既然你都这么为我考虑了,要不你现在去把薛厂长叫回来,就说我不去了?” 张侗狡黠一笑。 张主任见状,哭笑不得道:“你……你这个臭小子,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么狡猾?” “哈哈哈,人不圆不滑,如何能立身呢?” 张侗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卫国,收敛了笑容,说道:“陈队长,你——” “陈老二,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陈卫国打断陈旸的话,说道:“我人都来了,你要是想让我回去,那我也不干,况且你自己都说了,需要更多的帮手,我算个帮手吧?” “这……” 陈旸无言以对,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对陈卫国郑重地道了谢。 张主任也跟着对陈卫国道谢。 上山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晚些时候,张主任去了机械厂对面的红星饭店,订了一个包厢。 又以机械厂的名义,给陈旸和陈卫国写了招待所。 等安排妥当,时间来到了傍晚。 机械厂的员工下班,工人们从各个厂房出来,汇聚于厂区主路,不少人推着自行车,一路说说笑笑,迎着夕阳走出了厂区。 张主任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先领着陈旸和陈卫国,直奔红星饭店。 红星饭店是当时高规格的场所,门口安排有带枪警卫。 陈旸带了叶儿黄,人家不让狗进去。 好在有张主任出面,叶儿黄才被陈旸抱着进了饭店。 来到包厢,三人稍坐了一会儿,薛卫东也赶到了。 薛卫东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进入包厢时,身后跟着他的司机小刘,还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 小刘陈旸是见过的。 那个老头和年轻人陈旸没见过。 老头看起来很普通,头发花白,又矮又瘦,戴着一副老花眼镜,颧骨很高,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模样。 陈旸猜测,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应该就是那位苏联留过学的专家。 只是有意思的是,这位专家进入包厢时,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深蓝色劳保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沾满油污的白色棉线手套。 他就像是刚从生产岗位下班的工人,一身装扮,和装修明亮大气的包间格格不入。 当然,癞蛤蟆不嫌泥巴脏。 陈旸和陈卫国穿着极具农民风格的背心和绿布长裤,也和包间的豪华装修格格不入。 在老头进来以后,陈旸和陈卫国立马站了起来,跟着张主任一起去迎接。 薛卫东先是热情向老头介绍,陈旸几人都是带他上山的向导。 “张老,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小同志叫陈旸,旁边是他们村的民兵队长,两人都是上山打猎的好手。” “好,好,都是好同志。” 叫张学儒的专家老头,没有一点架子,热情地上来和陈旸及陈卫国握手。 陈旸摸着老头粗糙干瘪的手,知道对方果然是个吃过苦的人。 加上一身的打扮,明显是个干实事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会比较好说话。 老头身后跟着的年轻人,据说是老头的助理。 别小看那个年代的助理,尤其能跟在专家屁股后面的助理,那是挂了研究员职称的。 助理叫曲明,长得清秀,身上带着一股子秀才气息,说话声音小,对薛卫东和张主任格外尊敬,时不时点头哈腰。 但对陈旸和陈卫国,只是客套的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人齐了,上菜吧。” 众人入座,薛卫东招呼服务员上菜。 期间他又和坐主位的老头聊了几句,聊的是机械厂的设备问题,分坐两边的张主任和那个年轻人助理,也时不时搭句腔。 机械厂的话题,陈旸和陈卫国没法参与,于是两人也自成一圈,没话找话的聊了起来。 薛卫东的司机小刘,和陈旸见过一次面,坐在陈旸旁边,靠近门口的位置。 小刘有点意思。 他在旁边听着陈旸和陈卫国的聊天,表情显得极为认真,但他这人又不爱说话。 陈旸有意把小刘拉来一起聊天,说话时会时不时看向小刘,但小刘只是点点头,虽然在回应,却没有搭话的打算。 当然,这不是小刘对陈旸他们不屑一顾。 陈旸发现,小刘只是单纯不知道,怎么融入别人的话题。 第二百九十八章 幸运 倒是陈卫国,找到了让小刘开口的办法。 他注意到小刘右手虎口上的厚茧,顿时来了兴趣。 “小刘同志,你当过兵?” “嗯,当过!” 小刘重重点头。 陈卫国忙问道:“哪当的兵,在部队上是干嘛的?” “就在西南,侦察兵。” 小刘说得很简洁。 但陈旸一听,有些吃惊。 他知道,特种部队的前身,就是侦察兵。 难怪这个小刘年纪轻轻,就是薛卫东的司机兼警卫。 人家本事不小! 上菜以后,众人寒暄一圈,陈卫国就举着酒杯,对小刘说道:“我在东北当兵,不过我没当上侦察兵,我特别羡慕你们,嘿嘿……” 看得出来,陈卫国对小刘的印象极好,毕竟能当侦察兵的,都是各连队挑选上去的尖子。 陈旸就问陈卫国:“陈队长,你枪法这么好,怎么没去当侦察兵?” “这个……” 陈卫国表情滞了滞。 陈旸立马明白,可能跟陈卫国当年挨了处分有关。 他自知失言,以水代酒,给陈卫国赔了不是。 小刘听说陈卫国也当过兵,而且枪法不错,就问陈卫国有没有上过战场。 陈卫国遗憾摇了摇头,说道:“当时苏联毛子在北边搞事情,我们隔壁部队,去乌苏里江调防,赶上了那场战役,可惜我们部队差了点运气……” 说完,陈卫国还叹气地拍了下大腿。 小刘闻言,说道:“陈队长,你也别叹气,其实我也没上过战场。” “哦,是吗?” “嗯,只是越过边境,去敌后方搞过几次破坏,抓过一些舌头回来。” 小刘认真说完这句话后,陈卫国感觉胸口有些堵。 陈旸见状,安慰陈卫国道:“陈队长,你瞧你,又惦记上了,你不是说过吗,上山打猎也算是打仗,这么算来,你也算参与过战争了。” “那能一样吗?” 陈卫国撇了撇嘴,郁闷地喝了一口酒。 “没事,没事,生活也是战场,陈队长,你不是还没结婚吗,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把这场仗打好了。” 陈旸果断转移话题。 陈卫国一听,更郁闷了,鼓着眼珠子道:“陈老二,没你这么安慰人的!” “陈队长,我这是实话啊,小刘不也没对象吗,你们当过兵的人,怎么都喜欢忽略这种问题?” 陈旸话音刚落,小刘也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饭桌上,气氛和谐。 薛卫东和那个叫张学儒的老专家,将话题从厂区的设备,聊到了这次上山。 张学儒直言不讳 ,说自己的结发妻子,就安葬在石桥县旁边的布谷山上,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看望妻子,然后才是游山玩水。 说到这里,张学儒就情不自禁的老泪纵横起来。 他讲了一些他和他妻子的事,陈旸几人在旁边停了,也是一阵唏嘘感叹。 总的来说,这个老头的一身挺悲凉的。 张学儒早年留学苏联,学习了大量的西方先进知识技术,回国后,一直尽心尽力为祖国出力,直到三十岁了,在组织的强烈要求下,认识了他的妻子。 夫妻俩十分恩爱。 婚后,张学儒在国科大任职,和妻子就住在职工大院里。 他说那段时光,是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唯一的遗憾,是夫妻二人一直没有小孩。 不过这对张学儒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求能和妻子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但那场浩劫之后,张学儒和他妻子阴阳两隔,张学儒自己也几度身陷囹圄,去年才被平反放了出来。 张学儒是个人才,出来后直接被调去了北方,参与一项重大工程,都来不及去妻子坟头悼念。 所以这次回来,张学儒是饱含了期待。 用他的话说,就算把他再关起来,用刀子割他的肉,他也要上山去见妻子一面。 说这段经历的时候,尤其提到亡妻时,张学儒几度掉泪。 薛卫东一直在旁边安慰张学儒,张学儒的那个助理曲明,也一直再劝张学儒别动情绪。 果然很棘手啊。 陈旸和陈卫国一看这情况,已经在心里默默掂量,等这个老头上山,到了妻子的坟墓后,怕到时候要情绪失控啊。 陈卫国就低声问陈旸,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老头一路别那么亢奋。 陈旸说这能有什么办法,这个老头不仅容易受惊,还容易情绪失控,到时候上了山,看到情况不对,只能提前去稳住老头的情绪。 小刘见两人交头接耳,也凑了过来,透露了一个消息。 他告诉陈旸二人,薛厂长交代了,让他也上山陪专家。 “真的?” 陈旸一听,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毕竟薛厂长能把自己的贴身司机派出来,足以凸显薛厂长的考虑,以及对小刘能力的信任。 话句话说,这次上山的人,有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还带了个退役侦察兵,阵容不可谓不豪华,出事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几人交头接耳一番,张学儒那边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这时,他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面向陈旸几人。 “各位同志,这次就辛苦你们了。” 张学儒自知给在场的人添了麻烦,主动敬了一杯酒。 他这样的人物站起来,其他人哪敢再坐着,赶紧纷纷站起来,陪饮了一杯。 到这里,这顿饭基本就吃得差不多了。 酒足饭饱之后,薛卫东放下酒杯,亲自送张学儒出了包间。 酒店门口,小刘提前开来了吉普,薛卫东把张学儒和助理曲明送上车,对张主任交代了几句话,又和陈旸和陈卫国挥手告别后,便坐车离开了。 “薛厂长让我把你们送回去。” 张主任目送吉普车远去,一脸感慨地走到陈旸二人面前,说道:“今晚我才算是见识到,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知识分子,情绪有多汹涌。” “是啊,那位专家一晚上都在哭。” 陈卫国摇了摇头。 张主任摊手道:“没办法嘛,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苦难,我们没经历过张老的事,也算是一种幸运。” 第二百九十九章 神奇 酒店门口,三人浅聊了一会儿。 见时间不早,张主任便带着陈旸和陈卫国,去了招待所。 “你们也忙了一天了,浴室在招待所后面,现在还有热水,你们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 “知道了,张主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咱们明早见。” “明早见!” 张主任离开了招待所。 陈旸和陈卫国去洗了个澡,回到房间后,都没有睡衣。 按照安排,明天他们就要陪那个专家上山了,计划在山上待两天。 陈旸走到窗口前。 窗外,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照在街头巷尾。 陈旸盯着窗外,有些心绪难宁。 今天听了张学儒的事,他听出了张学儒在与妻子的最后几年时光,因为没能陪在妻子身边的愧疚。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这次回家,都没有跟林安鱼好好说几句话,陈旸心里就不是滋味。 “陈老二,在想什么呢?” 躺在床上的陈卫国,见陈旸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陈旸在担心明天的上山。 陈旸摇了摇头,笑道:“陈队长,你说独龙族的那个小麦花,她现在在干嘛?” “这么晚了,人家肯定在睡觉啊。” 陈卫国有些不理解的看着陈旸,问道:“怎么才几天时间,你就想那个小姑娘了?” 陈旸从窗口走到床边,躺下后,摇头道:“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她。” “嗯……你说她长得挺像你们家的林安鱼,是吧?” 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陈旸也没有说话,陈卫国转过头一看,才发现陈旸已经睡了过去。 “嘿,这小子!” 陈卫国笑了声,随后翻身盖好被子,不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一阵轻细的敲门声,将陈旸和陈卫国从梦中惊醒。 “汪!” 叶儿黄从床边站起,冲着门外叫了一声。 陈旸睁开眼看向窗外,见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于是赶紧起了床。 陈卫国也跟着起来,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招待所的服务人员,告诉他俩,张主任已经等在了大厅。 陈旸和陈卫国连洗漱都没来得及,带着叶儿黄匆匆下了楼,果然看到张主任出现在了大厅内。 张主任还把两人昨天放在办公室的装备,连同他自己的那把气枪,统统带了过来。 陈旸揉了一把脸,见只有张主任一人,于是问道:“张主任,薛厂长他们呢?” “薛厂长就不来了,张老和他的助理已经先坐车,被小刘送往石桥县了,走吧,我们也快出发,别让张老久等了。” 天还没亮起来,大厅内,走过几个打着哈欠的住客。 陈旸不禁说道:“天还这么早,该不会是那个专家已经等不及了吧?” “没错,你说对了!” 张主任摇头苦笑道:“张老可积极了,早上五点钟,就起来收拾整齐,五点半,小刘就把他们载走了。” “那我们也快走吧。” “对!” 三人一狗,出了招待所。 门口还停了一辆吉普,张主任坐在主驾上,一轰油门,载着张侗两人驶出城区,朝着石桥县挺进。 车上,几人聊了一下两天上山的安排。 作为陪同招待,一切自然围绕着那个专家张学儒来。 按照计划,一行人上山以后,先去找到张学儒妻子的坟墓,等张学儒祭奠完亡妻,再去附近逛逛,打打鸟什么的。 布谷山上有个湖泊,众人计划晚上在湖边露营,第二天把整个布谷山逛一圈,就能打道回府。 其实陈旸明白,张学儒悼念了亡妻以后,这场陪同招待的任务就基本算是完成了。 所以换个角度一想,这场接待任务也没众人想象得那么艰巨,只要保证游山玩水的环节不出问题就行。 快要到石桥县的时候,车上的气氛已经活跃起来,陈旸几人有说有笑,就连第一次坐车的叶儿黄,也兴奋地冲着车窗外汪汪叫。 在一片欢腾的犬吠声中,吉普车驶入了石桥县城。 这是一座老县城。 街道两边,还密布着低矮的砖瓦房,道路也是解放前铺的石条路,走起来有些坑洼。 吉普车经过一条繁华热闹的老街,在毗邻布谷山的县城边上停了下来。 旁边有个包子铺,专卖5分钱一个的香菇肉包,堆得比人高的蒸屉,占据了门店大门一半的地盘,正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铺面外,摆着几张木头做的八仙桌,都已经坐满了食客。 小刘和张学儒及助理,先一步来到了包子铺,正坐在角落的桌位前,等着张主任他们。 “张老,让你们久等了!” 下了车,张主任一路小跑,来到张学儒面前。 陈旸和陈卫国跟在后面,叶儿黄跟在陈旸后面,后一步来到包子铺。 “不久不久,我们也才刚到。” 张学儒笑呵呵说着。 其实他们已经吃过了包子,见人来齐了,他便让身旁的年轻助理再去要几笼包子来。 八仙桌四四方方的,坐不下那么多人。 陈旸和陈卫国主动拿着包子,站在旁边去吃。 张学儒见了,连忙起身让出座位,并对陈旸二人招手道:“吃饭哪能站着吃,快,来坐下来吃。” 吃过包子的小刘也跟着站起来。 陈旸和陈卫国自然懂得分寸,连忙表示他们农村人吃饭习惯站着吃。 “胡说,我又不是没在农村待过。” 张学儒没有一点专家的架子,走过来拉着陈旸的手,就要往桌子前带。 陈旸架不住张学儒的热情,只能一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一边说着“谢谢张老”。 其实这时陈旸就已经发现,张学儒是个很有个人魅力的老头。 他有文化,没架子,年纪大,却很体面。 就像今天这样,他没穿昨天那套脏兮兮的劳保服,而是穿了一身深色的条纹西装,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一头花白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没错。 在七十年代的县城街头,能看到一个老头西装革履的打扮,不失为一种稀奇。 第三百章 想打猎 张学儒这套打扮,十分出格。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这是为了悼念亡妻。 在陈旸看来,一个去高档饭店吃饭,穿着脏兮兮劳保服的人,上坟的时候却穿得西装笔挺,一看就是不拘一格,且重情重义的人。 当然,陈旸觉得自己也重情重义。 因为他吃肉包子的时候,把肉包子掰开,把里面的肉都给了叶儿黄,自己只吃了面皮。 没办法,谁叫叶儿黄乖呢。 “汪!” “没有了,叶儿黄,你别叫了。” 陈旸摊开手,暗骂叶儿黄狗东西吃得真多,八个包子馅都吃完了还不满足。 尽管他自己也没吃饱,但看到众人都已吃完,或坐或站,都在等着他,他也不好意思再要包子了。 这时候,张学儒的注意力放在了叶儿黄身上。 他询问道:“陈旸同志是吧,你为什么要带一只小狗来。” 陈旸如实答道:“张老,这不是普通的狗,它叫叶儿黄,是我的猎狗,很聪明,通人性。” “猎狗?” 张学儒的目光,凝聚在了叶儿黄身上,笑着“嘬”了一声。 叶儿黄冲他摇了摇尾巴,又扭头看了眼包子铺门口的蒸屉。 “哈哈哈,这小狗果然很聪明!” 张学儒立马笑了起来,让身旁的年轻助理,又去要了两笼包子,递到陈旸面前。 “来!你再喂它吃点,让它吃饱。” “这……” 陈旸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头一看,看到叶儿黄黑溜溜的眼珠里,已经紧紧盯上了肉包子。 他只能无奈一笑,拿起肉包子掰开,把里面的肉馅扔到地上。 别看叶儿黄小,两笼包子肉,一口一个,都不带细嚼慢咽的,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 陈旸也沾了叶儿黄的光,吃掉了两盘包子皮后,这才填饱了肚子。 张学儒见叶儿黄还在晃尾巴,便还想再叫两笼包子,陈旸哪好意思,连忙拦住。 “张老,够了够了,我替叶儿黄谢谢你了,它不能再吃了。” “为什么,我看它的样子,应该还没吃饱。” 俗话说,喂不饱的狗。 狗哪有吃饱的时候,陈旸赶紧摇头道:“谢谢张老,叶儿黄不能吃太多生肉。” “哦,因为它是猎犬?” “算是吧。” 陈旸打了个哈哈。 张学儒信了陈旸的话,这才放弃了继续喂叶儿黄的想法。 众人吃饱,接下来就是准备上山。 由于上山没有公路,吉普车上不去,众人只能步行上山。 张主任代表了机械厂,这次准备十分充分,不仅带了帐篷,还带了防风炉和应急药品。 大包小包的,小刘背得最多,陈旸和陈卫国也帮忙背了不少。 好在布谷山不像牛心山那么险要,上山的路也不陡峭。 一行人徒步往山上走,由于张学儒上了年纪,所以走得也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欣赏一下山道两边的风光。 据说布谷山的海拔只有一千多米,整体山势趋于平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成片的树林和草地,甚至山道两旁,还长不少的杜鹃花。 每年杜鹃花期,会有不少周围乡镇,甚至城里的百姓,来到这里登山赏花。 只不过现在花期已过,山道两旁只剩下葱郁的杜鹃枝条。 陈旸默默看了眼这些杜鹃的枝条。 一路上山,众人还遇到了几个下山的山民,打听才知道,在布谷山的另一头,还有一户村子。 不过要去那个村子,得走半天的路。 张学儒说,他亡妻就葬在山腰附近的一个缓坡上,从哪里可以眺望整个石桥镇。 听到亡妻,张学儒就情绪涌动,说最早他计划的,是和妻子在石桥镇安家,每年四月份,上山来赏杜鹃。 像他这样的文化人,骨子里的浪漫情节很重,说到这里,他就跟众人分享了许多和亡妻以前的趣事。 众人一路听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他所说的那个缓坡。 果然,坡头上,出现了一座长满杂草的土坟。 前一秒还正常说话的张学儒,这一秒眼眶瞬间就红了,在张主任和助理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来到亡妻的墓前,止不住的老泪流了下来。 祭奠的过程是简单的,张学儒对着这座苍凉的土坟,兀自说着话,陈旸等人就放下背包,在一旁帮着清理坟头的杂草。 等坟头清理出来,张学儒最后捧了一把土,洒在坟头上,对亡妻的悼念也算完成了。 只不过思念长存。 接下来的半天,张学儒都跟丢了魂一样,和继续往山上走。 张主任说翻过山头,往山心走,就能走到那个湖泊,下午就能赶到那里扎营。 一路上,众人都在时刻关注张学儒的情绪,好在一路过来,张学儒情绪渐渐稳定住了。 等走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只是精神不太好,情绪比较消沉,其他一切正常。 目的地,是一滩大概几公顷的小湖泊。 湖泊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湖对岸的一排排的灌木丛。 一行人中,助理陪着张学儒在湖边坐着休息,其他人则开始搭帐篷。 小刘和陈卫国有行军经验,有这两个搭帐篷的好手在,没有一会儿湖岸边就矗立起了两个绿色帐篷。 陈旸叫上叶儿黄,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柴火,他绕着湖泊逛了一圈,发现整个湖泊的形状,居然像人的眼睛。 尤其是湖泊的东面,微微带了点弯,尤其像眼睛的眼尾部位。 陈旸特意到湖泊的“眼尾”部分观望了一圈,发现那里有个悬崖。 悬崖附近,灌木丛十分茂盛,无法看清悬崖的构造。 捡了柴火回去以后,陈旸就问张主任,这片湖叫什么名字,结果得知这个湖没有名字,只是附近经常有水鸟栖息,当地人就管这个湖叫“水鸟湖”。 的确,众人来的时候,就发现湖岸边有飞羽,掠过碧波荡漾的湖面。 其中陈旸还发现了???和白鹭的影子。 并且连鸬鹚也有。 这种鸟可以被训化,用来帮助人捕猎鱼虾。 总之,看到这里有这么多鸟,最兴奋就是张主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打猎了。 第三百零一章 船还能用 下午,阳光明媚。 山间一缕清风吹来,吹得湖面波纹荡漾。 “小同志,咱们去打鸟去?” “那张老他呢?” “张老精神不太好,去帐篷里睡觉了,有他的助理曲明看着,没事,趁着时间还早,我们打几只鸟回来,晚上可以烤来吃。” 张主任迫不及待撺掇起了陈旸。 陈旸扭头看去,看到陈卫国正和小刘在湖边说着什么,于是喊道:“陈队长,去打猎吗?” “打!” 陈卫国转头一笑,立马拉着小刘一起小跑过来。 陈旸看了看小刘,愣道:“陈队长,他也要跟我们一起?” “当然一起!” 陈卫国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小声说道:“我刚打听了,小刘枪法好着呢,而且……他还带了一把54式!” 可能因为都当过兵吧,陈卫国和小刘有很多共同话题。 上山以后,两人的交流就逐步增多。 这让原本以为小刘不爱说话的陈旸,意识到小刘其实有些闷骚,只要跟小刘说他感兴趣的话题,他会比收音机还能聊。 不过最让陈旸意外的是,小刘居然带了一把真枪出来。 小刘解释说,他这是兼了护卫工作,不要紧急关头绝不会开枪。 陈旸提醒小刘一定把枪收好,千万别掉地上。 小刘愣了一下,问道:“你懂这枪?” 开玩笑。 大名鼎鼎的54式手枪,谁不知道。 不过小刘也是行家,笑着让众人放心,说他用绳子拴住手枪底,是挂在腰上的。 那个叫曲明的年轻助理,一路基本没和陈旸他们说过话,此刻坐在张学儒的帐篷前,手里捧着一本绿色封皮的《论机械XX自动化》的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大家都清楚,不是一路人。 但张主任代表了机械厂,还是过去客套地询问曲明,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打猎。 曲明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看着书。 张主任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回到几人身边,说现在是下午3点半,可以打两个小时的猎。 打猎的装备除了两把工字气枪,就只有陈旸带来的弓箭,小刘没带打猎的家伙,他说跟在几人后面看热闹就行。 陈卫国的意见是,围绕着水鸟湖转一圈就行,正好湖面有很多白鹭。 不过这些白鹭只在湖中心一些浅摊上栖息,偶尔飞起来,也不会往有人的湖边飞,看样子有谨慎。 张主任目测了一下,说浅滩的位置太远,气枪打不到,让陈旸用弓箭试试。 陈旸还没开口,陈卫国先摆手,明说了这批箭矢的问题,超过三十米会丢失准头。 这就有意思了。 几人打鸟的工具备得挺齐全,但打不到鸟。 张主任急的抓耳挠腮,说要下到湖里试试水深,若是水不深,就游到附近的浅滩上,看能不能遇到不清醒,主动落网的白鹭。 陈旸劝张主任冷静一些,别专家没出事,咱们这些当保镖和保姆的人先出事。 几人站在湖岸边,又观察了一番。 他们脚下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小刘忽然“咦”了一身,探身朝着芦苇丛里观望了一下,然后扒开芦草,钻了进去。 陈卫国见小刘没入芦苇丛中,不见了身影,连忙喊道:“小刘,你干嘛,快上来啊!” “小心脚滑!” 芦苇丛里多淤泥,张主任紧跟着提醒了一声。 众人已经看不见钻入芦苇丛的小刘,只能看到一簇簇芦苇丛在晃荡。 “有船!” 过了一会儿,芦苇丛的深处,传来小刘的声音。 岸上几人愣了一下。 陈旸问道:“什么船?” “一个舢板!” 听到小刘的话,岸上三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纷纷往钻入芦苇丛中,下到湖边。 小刘站在涉水的泥地里,冲着几人招手,同时指向身后一簇芦苇间,隐约露出的几块木板。 他扒开那簇草丛,几人瞬间看见,几米外的湖边,真的停着一艘小舢板。 只是不知道这艘舢板在湖边停了多久,木头已经被湖水泡得发黑,周身也布满了霉斑,船板上也都结着白茫茫的蜘蛛网。 “诶呀?” 走在最前面的张主任,惊讶地问道:“这是谁留在这里的船啊?” “不知道,像是故意藏在芦草后面的。” 小刘摇了摇头。 他说他刚刚在岸上的时候,就发现芦苇丛里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结果找下来,才发现是一艘被人遗弃了很久的舢板船。 也多亏了他眼睛尖,张主任心血来潮,说他们可以划着这艘舢板,去湖心猎鸟。 陈卫国闻言,狐疑道:“这艘船看起来起码在这里放了七、八年没有打理过,别我们一上去就散架了。” “应该不会的。” 小刘摇头道:“你看,这艘船的木板很结实,甲板也很高,下面还有密封,估计也就是旧了点,还是能载人的。” 陈卫国笑道:“小刘,我看你也是想打猎了,才会打这个包票。” 张主任忙插嘴道:“小刘这是有觉悟,跟着组织一条心,快快快,咱们先看看船能不能用,能用就上船,时间宝贵,一会儿天该黑了。” 在他的催促下,几人小心翼翼踩着脚下的淤泥,摸到了那艘舢板前。 陈卫国探头朝甲板上一看,看到甲板上放了一根桨,兴奋道:“哟,配套还挺齐全的!” 小刘顺着朝船尾摸去,摸到了一截满是泥浆的绳子,发现这绳子的一头,牢牢系在一根木钉上,木钉扎入芦苇丛中的淤泥里。 陈旸不由好奇起来,到底是谁把一艘舢板藏在了芦苇丛中。 那个年代还没有旅游开发的说法,这水鸟湖固然风景清静,总不至于是来这里划船游玩的吧? “嘿,这船还能用!” 这时,一道兴奋的喊声,打断了陈旸的思路。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张主任一条腿已经踩到了舢板的甲板上,用身体去压舢板,发现舢板稳稳当当浮于湖面。 陈卫国和小刘也赶紧一只脚踩上去试了试。 舢板大概三米长。 张主任当即推断这艘舢板,足以载着他们四人到湖心去。 第三百零二章 肯定还会飞回来 “哗啦!” 船桨波动湖水,荡起层层涟漪。 陈旸几人简单清理了舢板,朝着湖心划去。 “运气不错,这艘船果然还很结实。” 坐在船头的张主任,搂着他的工字气枪,目光落在湖心浅滩上。 几只正在清理翅膀的白鹭,察觉到了动静,扭动着头,朝着舢板望过来。 张主任立马对着嘘了一声。 陈旸轻轻拉了拉弓弦,看张主任那兴奋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陪的不是专家,而是张主任。 陈卫国转过头,指着自己手里的气枪,询问在船尾划桨的小刘,等下要不要也打几枪。 小刘摇了摇头,说他对打猎不感兴趣。 浅滩上的几只白鹭,飞走了两只,剩下两只,似乎并没有觉得危险降临,又低下头继续清理羽毛了。 张主任怕舢板再靠近,会惊动这两只白鹭,于是冲着小刘扬了扬手。 舢板在距离湖心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船上四人,一动不动盯着浅滩上,那两抹掩映在水草见的白色影子。 张主任清楚自己手里的气枪,有效射程也在这二十米,所以他深呼吸了几次,才抬起枪口,瞄准了浅滩上的一只白鹭。 陈旸和陈卫国,以及小刘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张主任开出这一枪。 “嘭!” 气枪低沉的灌气声,从枪口喷射而出。 与之相伴的,是枪口飞射而出的一颗铅弹,穿透舢板和浅滩之间的空气,闪电般飞向滩上的一只白鹭。 “啪!” 滩头的淤泥,溅起了一米多高的泥点,几片白色的羽毛在半空中扬起,随后飘落在了碧绿的湖面上。 两只白鹭“噗”地一声,从浅滩上飞起,眨眼间窜到半空中,朝远处飞走了。 “他么的!” 张主任气恼的放下气枪。 这工字气枪的精度,在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果然得不到保障。 几人望着飞远的白鹭,脸上也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没关系的,还有机会,张主任。” 陈旸安慰了一声。 白鹭暂时飞走,但肯定还会飞回来。 张主任郁闷了片刻,然后果断掰开气枪,重新填入一颗铅弹,又将气打满。 接下来,几人开始耐心等待。 舢板在湖面静悄悄飘荡了半个小时,终于又有一只白鹭重新落回到了浅滩上,在水草间东张西望。 “小同志,这次换你试试。” 张主任眼睛一亮,却没有再出手,而是招呼陈旸用弓箭试试。 他看过陈旸这回带来的箭矢,也觉得有些粗糙,但相信以陈旸的箭术,应该能射中白鹭。 陈旸也不废话,抽出一支箭夹在弓弦上。 原本坐在船尾的小刘,嘴上说着对打猎不感兴趣,但看到陈旸准备使用这种原始的狩猎工具时,就往舢板中央挪了挪,从背后紧紧盯着陈旸手中的开槽弓。 陈旸拉开弓箭,瞄向浅滩上的那只白色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船上其他人,也根本屏息凝神,目光在弓箭和白鹭之间来回游弋,不敢发出动静。 下一秒。 陈旸松开了弓弦,牛筋带着一股劲力,推动箭矢飞射而出,“嗖”的一下飞向那只白鹭。 眨眼之间,飞出的箭矢,在二十米开完的距离,命中目标。 那只白鹭的身体,被箭矢贯穿,扑腾了两下翅膀,就直挺挺倒在了浅滩上。 “好样的!” 张主任爆发出的叫好声,在空旷的湖心回荡。 “快,小刘,把船划过去。” “好!” 小刘后退一步,快速划动船桨,小舢板朝着浅滩笔直前进。 没一会儿,船头抵在了浅滩上。 “我去捡!” 陈卫国自告奋勇跳上浅滩,踩着淤泥扒开水草,将那只被陈旸射中的白鹭拎了起来。 “陈老二,你够准的啊,瞧,这鸟的屁股都被你射穿了。” “小同志的手艺还用说,哈哈哈……” 张主任也跟着起哄。 陈旸扬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射中了这只白鹭,但只有陈旸知道,自己其实瞄准的是白鹭的胸口位置,但箭矢却偏离了几寸,射在了白鹭的屁股附近。 尽管锋利的三菱箭头轻而易举就贯穿了白鹭的身体,但在二十多米的位置,出现了几寸的偏差。 箭矢的质量,让陈旸感到一言难尽。 陈卫国将那只白鹭拎回到舢板上,张主任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快,还有时间,咱们在守一会儿,陈卫国同志,你还没开过枪是吧?” “是的。” “那就对了,小刘,快把船划走,咱们接着守株待兔。” 张主任没有亲手打到白鹭,肯定不会过瘾,立马招呼小刘,重新把舢板停在了二十米外的湖面,静静等候着飞回来的白鹭。 等待期间,湖面上空有从几人头顶飞过的白鹭,但张主任没有开枪。 因为打移动靶的难度比较高,打空了是小事,要是把白鹭惊走了,恐怕今天都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几人蹲守的,实际上就是白鹭之中,会重新落回浅滩的“糊涂蛋”。 他们一点也不担心白鹭不会再出现。 因为浅滩上的淤泥里,会有一些鱼虾出没,这些都是白鹭的食物来源,总有“糊涂蛋”会上门。 果然。 仅仅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又有几只白鹭重新落回在了浅滩上。 张主任赶紧冲着陈卫国招手道:“陈队长,你看到最右手边那只没?咱们这次一起动手!” 考虑到气枪的精度,张主任便决定和陈卫国一起,同时射击一只白鹭,提高命中率。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听我倒数!” 张主任压低了声音,再次举枪瞄准了眼中那抹白色的目标。 陈卫国也在一旁以标准的举枪姿势,盯上了目标。 “三、二……一!” 随着张主任话音落下。 两条气枪的枪口,同时“嘭”的一声,两颗铅弹从枪口激射而出,眨眼间飞向目标。 “嘎!” 浅滩上,传来一声尖锐而嘶哑的惨叫声。 没错。 这是白鹭的叫声,很像鸭子。 一声惨叫,意味着张主任和陈卫国,击中了他们盯上的白鹭。 第三百零三章 谨慎 那只白鹭倒地,其他白鹭飞走。 水鸟湖面上,笑声和鸟叫声沸腾一片。 小刘再次将舢板划到浅滩边上,陈卫国跳上浅滩将那只打死的白鹭拎起来,却发现白鹭身上,只有一个流血的伤口。 看样子刚刚陈卫国和张主任同时开枪,却只有一枪打在了白鹭身上。 没人知道那一枪,是谁打中的。 毕竟工字气枪的准度大家都有目共睹。 不过陈卫国和张主任都不在意这点,两人干脆就将功劳平分了。 陈卫国问小刘要不要也打一只,小刘虽然感兴趣,但还是不肯参与进来。 白鹭被惊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水鸟湖静悄悄的,水面时不时被山风吹动出涟漪。 张主任见状,抬手看了眼时间,见已经快5点钟了,于是提议今天先到这里。 于是几人坐在舢板,回到湖岸边,将打到的两只白鹭提上了岸。 对了,叶儿黄呢? 原来陈旸觉得舢板坐四个人已经够挤了,便让叶儿黄一个人在湖边玩。 几人在打白鹭的时候,叶儿黄会在湖岸边时不时叫上两声,然后在芦草之间钻来钻去。 反正一只狗也玩得挺欢乐的。 那个年轻的助理,依然坐在帐篷前看着书。 他应该听到了几人在湖里闹出的动静,抬头看到几人拎着两只水鸟回来,微微皱了皱眉,又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陈卫国对陈旸小声说道:“这个助理似乎看惯咱们,是不是因为咱们去玩,没叫上他的原因?” “当然不是。” 陈旸没在意这些,摆手道:“陈队长,你别多心,人家是知识分子,跟咱们这些泥腿子玩不到一块儿,还麻烦你去处理一下两只白鹭,今晚咱们烤着吃。” “行!” 陈卫国转头就和小刘去一旁处理白鹭了。 张主任来到帐篷前,对那个助理小声问道:“曲明同志,张老还在睡觉吗?” “嗯。” 曲明点了点头。 张主任心想这位专家在帐篷里睡觉,倒也让人省心,如果明天也这样就好了,在山上风平浪静待两天,然后平平安安下山。 “曲明同志,如果张老醒了,你让他等一会儿,我们已经在弄吃的了,今晚我们吃野味。” “嗯,知道了。” 曲明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 张主任也不计较曲明的冷淡态度,笑了一声,转身就要准备走开。 这时,在帐篷里传来了张学儒的声音。 张学儒在帐篷里睡了一下午,醒来后有些口渴,问曲明要水喝。 曲明赶紧放下书,拿起水壶钻进帐篷。 作为招待方的张主任,也赶紧站在帐篷外,笑着问道:“张老,这一觉睡踏实了吗?” “哦,张主任啊,谢谢你关心,我年纪大,拖累你们了。” 张学儒喝完水,被曲明扶着从帐篷里走出。 张主任跟在一旁,扶着张学儒在帐篷外的空地坐下,笑道:“张老,你这话说得客气了,一路上山,我们把你晾在帐篷里睡觉,是我们的失职。” “没那回事!” 张学儒摆手笑了笑。 看得出来,睡过一觉之后,张学儒的精神好了很多,对亡妻的思念情绪,也平复了下来。 远处,陈卫国和小刘正在烧水,准备给两只白鹭拔毛。 张学儒目光看过去,疑惑问张主任:“你们从哪里来的白鹭?” “哦,打猎打的。” 张主任将下午打猎的事,告诉了张学儒,还特意提到陈旸是用弓箭射杀了一只白鹭。 张学儒听着狩猎的过程,听得津津有味,笑道:“先前我听薛厂长说,专门请了两位打猎的好手,这次陪我上山,旨在让我在山上有个消遣。” “我当时还在想,要怎么才算消遣?” 说到这里,张学儒顿了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张主任惭愧一笑,说道:“张老,也怪我们忽略了一些实际情况,以为你也会跟着我们一起打猎,所以我们……唐突了一些。” “不,不唐突!” 张学儒指着远处的陈旸几人,笑道:“你看,这些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待在他们身边,就感觉像自己也年轻了几岁,还是年轻人好啊!” 张主任想到张学儒没有子女,于是问道:“张老,你喜欢跟年轻人待一块儿?” “嗯,伟人也说过,年轻人就像早上八、九点的太阳,谁不喜欢太阳啊?” 张学儒情绪大转,脸上的笑意也浓了起来。 张主任见状,指了指背在身上的气枪,尝试问道:“张老,明天我们要在山上继续逛一天,你要不要也打两只野物?” 张学儒笑着摆手道:“不必了,我使不来枪,但我可以看你们打。” “那明天我让陈旸和陈卫国同志,给张老你表演一下他们的本事。” “好,我拭目以待。” 这边张主任和张学儒聊着天。 另一边。 陈旸几人已经处理好了两只白鹭,又在帐篷前生了篝火。 夕阳西下,白鹭被架在篝火上,在火焰中渐渐渗出了油脂香味。 除了白鹭肉,张主任还让小刘拿出专门带上山的几个罐头。 据说这些罐头都是苏联产的。 张学儒见到这些罐头,不仅想起了自己在苏联留学的岁月。 在等着白鹭肉烤熟的过程中,张学儒给其他人讲了一些他的留学往事。 有意思的是,张学儒虽然在苏联深造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和物理,但他却在一次游历欧洲时,认识了几个东亚的商人,了解了当时的东亚经济状况。 从这个状况中,他甚至提前预知了国内的发展走势。 “我跟你们说的这些话,就当是闲聊。” “今天在这里,我不妨大胆预测,以后经济会从集体转到个人,你们都还年轻,马上就要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一定要把握好机会!” 张学儒话说得很浅,估计是前些年的遭遇,让他变得谨慎起来。 所以包括张主任在内的几人,都听得有些稀里糊涂,完全不知道所谓的经济变革走势的依据在哪里。 的确,现在才1977年。 改革开放都是一年以后的事。 第三百零四章 陷入了思考 果然有阅历的人,往往更高瞻远瞩。 席地而坐的众人当中,只有陈旸明白,张学儒通过东亚现状,得出这些话的含金量。 陈旸凝视着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想到了自己上一世,也是在八十年代以后 才,乘上了那股改革的春风。 “陈旸同志。” 张学儒在几人当中,注意到陈旸熠熠生辉的目光。 他深深看着陈旸,笑着问道:“以后会有大把大把的机遇,你有没有想过,走出深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闯一闯?” 如果是上一世的陈旸,肯定会回答想去。 但这一世,陈旸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没办法告诉在场人,那种从一无所有打拼到成功的生活,他已经体会过了。 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张老,我暂时不想出去,因为待在山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山里还有我惦记的……” 陈旸忽然想到了还在山里的老皮夹。 夕阳西沉,夜幕渐渐降临,周围景色开始暗沉下来,黑暗袭来,只有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张学儒见陈旸语气沉沉,于是询问了陈旸的老家,得知了牛心山的存在。 他好奇问道:“陈旸同志,牛心山上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 这话一问出来,陈卫国立马看向陈旸。 就连张主任也想到了什么,缓缓转过了头来。 两人都和陈旸上过山,见识过牛心山的厉害,好奇陈旸会不会说出一些山上的诡异事情。 因为这算是谈资,能让张学儒这种留过学的高级知识分子,也见识到大山的魅力。 不过陈旸反复斟酌以后,却想和张学儒聊另一个问题。 “张老,你相信长生吗?” 陈旸认真看向张学儒。 先后经历地日草和李老头的事,他急需要有人帮自己解惑。 听到的陈旸的话,不仅张学儒愣了一下,陈卫国和张主任也是疑惑看向陈旸。 显然他们没想到,陈旸居然会向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提出这种问题。 毕竟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是信仰唯物主义的,就算他不信,他也会表现得信。 因此,就连小刘也是诧异的看向陈旸。 “你在说什么,我们张老怎么可能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一直没什么说话的曲明狠狠瞪向陈旸。 陈旸没搭理他,只是盯着张学儒。 他觉得从张学儒的身份和认知层次,应该能给自己一些解惑。 张学儒愣过之后,很快回过神,拦住了自己情绪激动的助理,好奇地看着陈旸。 他问道:“陈旸同志,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你们村子里,有人打着封建迷信的幌子招摇撞骗?你可千万别相信啊!” “没人打这个幌子。” 陈旸摇头道:“我只是好奇,会不会有人为了所谓的长生,不顾一切去做些……在别人眼中。难以理解的事。” “原来如此。” 张学儒点了点头,说道:“长生本身就是谬论,我虽然没研究过,但我知道,万事万物之间,能量是守恒的。” “就像我们这个学科,有人一直想造出永动机……对了,永动机就是一种只需要初始能量,就可以永远运行的机器。” “当然,永动机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张学儒怕其他人听不懂,特意解释了一下。 他用永动机作比较,说人本身就是一个精密且复杂的机器,会磨损会消耗,需要通过自身的化学反应维持运转,因此注定了人的生命有限,绝不可能长生。 陈卫国文化水平不高,听得得糊涂,于是老老实实去关心正在烧烤的白鹭肉。 张主任倒是明白一些,听得津津有味。 陈旸接着问道:“张老,你说人会不会吃了什么东西,就可以长生不老?” 张学儒摆了摆手,笑道:“哈哈哈,那是神话情节,不足以取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旸先是认同了张学儒的话,包括他自己也坚信这点。 但他想到了那个寻找地日草的郑北,于是立马追问道:“张老,你说会不会有人为了所谓的长生,一直在四处各地,想办法寻找什么灵丹妙药之类的?” “这……” 张学儒再次愣了一下。 他微微皱眉,从头到尾将陈旸打量了一番,似乎疑惑这个年轻人,怎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但陈旸很清楚,张学儒作为机械类的工程师,会以辩证的观点评价任何事,给出相对客观的结论。 所以他才追着不放,想要问个清楚。 果然,张学儒打量完陈旸,见陈旸脸上没有半点浮夸表情,不禁陷入了思考中。 过了一会儿,他沉吟着说道:“陈旸同志,你挺让我意外的,喜欢刨根问底,是个好事。” “张老,这么说,你有答案了?” 陈旸抓住关键信息发问。 张学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说不定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人执着于长生,这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说完,陈卫国和张主任恍然地点了点头。 陈旸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向张学儒提到了郑北这个人,以及郑北让自己找地日草的事。 张学儒听完以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篝火上。 篝火炙烤着水鸟肉,肉的香味已经开始扩散。 坐在陈旸的腿边上的叶儿黄,盯着篝火上方的肉块,舌头吐得老长。 张学儒似乎想到了什么,将目光从篝火上收回,看向陈旸,说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真正存在的?” “是真的!” 陈旸郑重点头。 张主任嘴皮翕动间,跟着说道:“张老,不瞒你说,陈旸小同志说的这些,我也是亲身经历者,所以他没有骗你。” “哦,你也见过那个郑北?” “不仅见过……” 张主任自嘲一笑,说道:“那个叫郑北还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棵六角莲,他似乎认定六角莲和地日草有关系。” “这样啊……” 张学儒闻言,陷入了思考。 第三百零五章 明白我的意思吧 “噼啪。” 一阵风吹来,火星窜起。 张学儒思考之后,说道:“那个叫郑北的人,是负责勘探队的警卫,勘探队又是与大自然接触最密切的部门,兴许勘探队里的某人想要长生也说不定。” “我们祖国解放不到三十年,以前赶英超美,后来挣扎温饱,大片山川湖海尚未被当世所悉,其中秘密,正好满足了一些人的虚无妄想。” “郑北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背后的人,地日草也罢,执着于古迹想求长生的人,不过是按图索骥罢了。” “小陈同志。” 张学儒看向陈旸:“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相对于听得一头雾水的陈卫国,陈旸很果断地点头。 只是张学儒基于科学论调阐述的这些内容,虽然是客观存在的,但恰恰是这种客观性,让陈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而他的疑惑,来源于那个李老头。 “张老,我举个例子。” 陈旸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问题,会挑战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认知。 因此他斟字酌句之后,才委婉说道:“张老,假如有这么一个人,解放前就已经六十岁了,因为意外吃了一个……嗯,灵丹妙药,结果活到了现在,至少已经一百岁,这有可能吗?” 张学儒认真听完陈旸的话,表情渐渐有些凝重。 “无聊!” 一旁的曲明猛地从地上站起,似乎觉得陈旸的问题十分荒唐,鄙夷地瞥了一眼陈旸,独自走到几米外坐下。 陈旸见状,忙对张学儒解释道:“张老,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 张学儒微笑着说道:“我们现在聊的内容,和学术讨论差不多,学术的诞生,本生就是要承受多元角度的挑刺。长生是个伪命题,是基于大量学术和试验论证过的,我们现在无非又找了一个新的角度,以伪辩正罢了。” “张老这话是啥意思啊?” 陈卫国小声询问张主任。 张主任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低声道:“估计张老的意思是,理论上长生是不可能的,但万一有意外……” “张老,你真是这个意思吗?” 陈旸赶紧追问了一句。 “嗯,也不算。” 张学儒摇头道:“我个人是不相信长生的,因为这已经违背了生物学定律,你说的那个例子,从解放前到现在活了一百岁,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关系不大,只是个体长寿的表现而已。” “换句话说,他吃不吃什么灵丹妙药,也能活到一百岁。” 按道理来说,张学儒把话说到这份上,在座的人应该已经心悦诚服。 可偏偏陈旸和陈卫国是肉珍珠事件的亲历者。 两人亲眼见过李老头,亲眼见过肉珍珠将老皮夹救活,要说肉珍珠没点功效,实在不足以令两人相信。 陈旸不死心,慎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张老,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真有灵丹妙药,不说让人长生,但是能让人增长……几十年寿命?” 听到陈旸的话,年迈的张学儒眼中的睿智光彩暗淡了几分。 他盯着陈旸,眼神从欣赏变成了审视。 “小陈同志,我很喜欢你刨根问底的性子,但是你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张学儒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说道:“任何违背生物学定律的情况,都会带来不可想象的灾难;生物学上,细胞分裂至极限,个体便会迎来衰败死亡。如果个体还能再活几十年,你觉得个体还是原来的个体吗?” 他话音刚落下,一股强烈的山风吹来,吹得篝火“嘭”地一下燃起,无数火星子飞窜而起,落在众人的脚边。 一颗火星把陈卫国的裤子烫出了个洞,痛的他从地上跳起来,忙乱地拍打裤子。 “张老,你没事吧?” 陈旸转过头来,拍掉张学儒裤腿上的火星渣滓。 “没事。” 张学儒摆了摆手,说道:“快吃东西,吃完都早点休息吧。” “肉烤熟了吧?” 张主任问了句。 陈卫国答道:“熟了。” 于是众人开始分食白鹭肉,唯有曲明像是生起了闷气,独自一个人去到帐篷,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盒钙奶饼干啃了起来。 张主任不好怠慢,亲自去请曲明来吃香喷喷的烤肉,但被曲明拒绝了。 张学儒只能给几人解释,说曲明跟了他几个月,性格如此,有些较真,但心性不坏。 陈旸哪管曲明的心性怎么样,两只白鹭烤下来也没多少肉,他还愁不够几人分呢,少个人吃更好。 他和陈卫国、张主任,还有小刘吃得最多,张学儒年级大了,胃口不怎么好,吃了几片肉以后,就回到帐篷休息去了。 没多久,曲明也跟着钻进的帐篷。 他和张学儒共用一个帐篷,剩下另一个帐篷,则是陈旸四人用。 一个帐篷太小,四个人肯定睡不下。 等晚上8点的时候。 张主任就商量要两两站岗,轮换着休息。 毕竟在山上,陈旸认同张主任的办法,考虑到陈卫国和小刘都当过兵,有站夜哨的经验,于是分开站岗。 陈旸和陈卫国站第一班岗,张主任和小刘去帐篷里睡觉,约定后半夜再换岗。 篝火扑朔。 夜色下,水鸟湖的湖面像墨一样黑。 其他人进入帐篷,逐渐没了动静,应该是都已经睡着。 陈旸和陈卫国则守在篝火前。 陈卫国添完柴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面向水鸟湖,忽然问陈旸道:“那艘船拴好了吗?” “上岸的时候,小刘栓好了。” 陈旸知道陈卫国问的是那艘舢板,疑惑道:“陈队长,你问这个干嘛?” 陈卫国指着湖心方向,说道:“没什么,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不少水鸟都落在了滩上,它们晚上不会活动吧?” “嗯,水鸟晚上通常不活动,陈队长,你该不会想现在划船去湖中心打鸟吧?” “当然不是。” 陈卫国凝视着黑沉沉的湖面,过了半晌才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鸟在飞,也许是眼花了。” 第三百零六章 该我们休息了 “陈队长,也许不是你眼花了。” 陈旸扭过头,看向自己脚边的叶儿黄。 今晚叶儿黄很安静,就老老实实守在篝火旁,陈旸看向叶儿黄的时候,叶儿黄正趴在篝火边吐着舌头。 看到叶儿黄如此惬意,陈旸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说道:“水鸟晚上休息的时候,偶尔活动一下也正常,就跟你一样,蹲久了会起来活动筋骨。” “这样啊……” 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仍然眺望着湖面,嘀咕道:“那只鸟好像要大得多……” “陈队长,你说是什么呢?” “没什么。” 陈卫国又摇了摇头。 守夜很无聊。 陈旸见张学儒的帐篷没了动静,猜到对方已经睡着,就询问陈卫国,对于今天张学儒最后说的话,有什么看法。 “陈老二,你指的哪句话?” “就那句……多活了几十年的个体,就不是原来的个体,大概这个意思。” “哦,这句……我倒是听懂了。” 陈卫国若有所思片刻,转头对陈旸问道:“按照张老的意思,那个李老头吃了肉珍珠以后,已经不是原来的李老头了,是吗?” “如果把张老的本意套用进去,那就是这个意思,但具体怎么回事,谁说得清楚。” 陈旸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李老头的影子。 只不过李老头的形象,始终有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陈老二。” 陈卫国走到篝火前,盯着陈旸,缓缓说道:“我说句不太好的话,老皮夹也吃了肉珍珠,那他……” “我不知道。” 陈旸狠狠掰断一截树枝,然后扔入了篝火中。 两人盯着燃烧的篝火,没有继续说下去,气氛显得有些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湖面上,忽然响起“噗通”的一阵水花声。 听到声音的叶儿黄立马站起来,警惕地朝水鸟湖望了过去,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 陈卫国跟着朝湖面望去,下意识问道:“啥玩意儿掉水里了?” “不知道。” 陈旸微微皱眉,刚刚那水声,很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块石头。 但大晚上的,周围哪有其他人? “陈老二,我去看看。” 陈卫国很警觉,当即就端着气枪,朝着湖岸边的芦苇丛走去。 陈旸赶紧跟着起身,顺着拿起张主任的气枪,跟在陈卫国后面,来到了芦苇丛外。 “诶?” 陈卫国举着手电筒,朝着芦苇丛里看过去,似乎看到了什么,转头对陈旸说道:“陈老二,你帮我照着亮,我钻进去看看。” “陈队长,算了。” 陈旸提醒道:“大晚上的,湖边上泥巴太多,你小心踩滑了掉到湖里。” “没事的。” 陈卫国将手电筒塞到陈旸手中,二话不说钻入了芦苇丛,缓缓朝着岸边走下去。 “陈队长,你小心一些。” 陈旸只能尽量将手电筒举高,从芦苇丛外面给陈卫国照亮。 但芦苇又高又密,陈卫国的身影掩入其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叶儿黄围绕在陈旸脚边,狗脑袋朝着芦苇丛里探去,似乎想钻入芦苇丛,但被陈旸制止。 “陈队长?” 陈旸先冲着芦苇丛轻轻喊了一声。 但陈卫国没有回应。 叶儿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狗嘴里忽然“呜”了一声,隔着芦苇丛,往湖岸边的某个方向看去。 陈旸发现叶儿黄看过去的方向,是小刘停靠舢板的位置。 只不过芦苇丛茂密,加上又是大晚上的,光凭手电光,压根看不到舢板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 只听芦苇丛深处,一声低沉的质问声传来。 “谁在那儿?” 是陈卫国的声音。 陈旸愣了一下,正疑惑陈卫国在问谁,紧跟着又听到湖岸边传来“嘭”的一声。 是气枪发射的声音! 陈卫国开枪了? 还不等陈旸疑惑,湖岸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扑腾”声。 陈旸隐约看到,岸边的芦苇丛中,有什么东西一跃而起,像是在振翅高飞一样,眨眼就冲到半空中,消失在了夜色里。 好像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鸟。 “呜汪 !” 叶儿黄紧跟着犬吠一声。 可惜天太黑了,陈旸唯一看清的,是那只大鸟一对巨大翅膀煽动出的轮廓。 随着那只大鸟的飞走。 很快,芦苇丛里簌簌而响。 不多时,陈卫国大口喘着气,从芦苇里猛地钻了上来。 陈旸一把拍掉陈卫国脑袋上的芦苇草,问道:“陈队长,你刚刚开枪了?” “嗯!” 陈卫国掰开气枪,装入一颗铅弹,摇头道:“可惜了,没打到。” 紧接着,他告诉陈旸,刚刚他钻入芦苇丛,摸到湖边的时候,看到舢板上,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瞪着两只圆溜溜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陈卫国。 陈卫国当时就惊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撞鬼了。 直到他开了一枪,那影子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以后,他才明白原来是一只鸟。 只不过具体是什么鸟,陈卫国没看清,只觉得那一对展开的翅膀,起码有两米长。 “陈老二,你看没看清,那是只什么鸟?” “我也没看清。” 陈旸摆了摆手,天那么黑,那鸟也飞得那么快,几乎就是一个影子一闪而过,还真不容易看清。 陈卫国闻言,低头看了叶儿黄一眼,满脸不解地说道:“也不知道那鸟什么时候落在船上的,连叶儿黄都没有发现。” “可能就是刚刚响起水花声的时候。” 陈旸替叶儿黄辩解道:“叶儿黄早就发现了情况,只是你跑得比狗快,我想前面有你,就没让叶儿黄跟着进芦苇丛。” 刚刚闹了一些动静。 陈旸转身看了向两个的帐篷,好在没把里面睡觉的人惊醒。 谁也不清楚刚刚飞走的大鸟会不会折返回来,又会不会造成威胁。 因此,接下来陈旸和陈卫国全神贯注守夜,就连叶儿黄也竖起了耳朵,时不时听着周围的动静。 好在自从那只大鸟飞走后,湖面上再没有出现异常动静。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陈老二,该轮到我们休息了。” 第三百零七章 惊心动魄 后半夜,张主任和小刘起来换岗。 陈旸和陈卫国将遇到大鸟的事告诉了二人,并且把气枪交给二人。 有些睡眼稀松的张主任,一听水鸟湖晚上有巨大怪鸟出没,顿时眼睛就瞪圆了。 他转头就叮嘱小刘,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怪鸟威胁到张学儒。 陈旸同样有些不放心。 他和陈卫国钻入帐篷的时候,让叶儿黄在帐篷外睡觉。 饶是如此。 后半夜,还是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 陈旸和陈卫国进入帐篷,先后睡去。 张主任则和小刘站在篝火前,等待着黎明。 小刘不敢松懈,手里始终端着枪,注意着水鸟湖方向的动静。 就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一切正常。 直到张主任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看到时间来到了5点半。 此刻。 天上星月隐退,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主任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窸窣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曲明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睡眼朦胧地朝着篝火走来。 起初,张主任以为曲明是准备起来撒尿。 但等到曲明走近以后,他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只见曲明手里捏着他白天看的那本《论机械XX自动化》,走到篝火前坐下,兀自翻阅起了书。 如果是旁人看到这一幕,只会感叹曲明这孩子真是爱学习,半夜睡不着还想着起来看书。 但近在咫尺的张主任却是头皮一麻。 因为他看到,正在翻书的曲明,眼睛是闭着的! 小刘也察觉到曲明不对劲,从旁边走过来,准备拍一下曲明。 张主任眼疾手快,立马拦住了小刘的手。 “别动他!” 张主任语气微促,冲着小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刘立马缩回了手,一脸不解地看向张主任,压低声音问道:“张主任,他怎么了?” “他应该是在……梦游 。” 张主任顿时头大如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听说梦游的人千万不能被吵醒,否则会出大问题。” 小刘一听,若有所思道:“原来梦游是这个样子,我以前也只是听说过。” “哦?” 张主任把小刘招呼到自己身边,问道:“你也听说过梦游?” “嗯!” 小刘小声道:“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听说警卫班有个战士就有梦游症,当时还因为他的梦游,闹了一件很大的事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 张主任见曲明自顾自“翻阅”着书,心想只要别惊动了曲明就行,于是和小刘小声聊了起来,让小刘讲讲那个战士梦游的事。 小刘也是有劳模品质,不仅要注意水鸟湖周围的情况,还要再盯着曲明。 就这种情况下,他还开始给张主任讲起了故事。 他说那是一年冬天,部队在中缅边境布防,那时候部队的驻地外,有个日占时期留下的万人坑。 据说那个万人坑,是当年日军屠杀了一个缅甸小村庄留下的。 那时候,日军占领了整个缅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让缅甸大部分地区沦陷为焦土。 所以,小刘的部队起初并不知道,他们驻地外有那么一个万人坑。 直到有一天早上,一个昨夜站岗的战士,被人发现他鼻青脸肿,一身军装沾满了泥巴,还破了好几条口子,看起来像是跟人打过架的样子。 于是战士被叫去问话,询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问不知道,这一问吓一跳。 那个战士说他昨晚站岗时,发现有敌人潜伏到了部队驻所附近,于是偷偷摸过去,跟几人敌人缠斗起来。 也亏了对方没敢带武器,那个战士和对方几人打得有来有回,最后对方见实在没招了,于是一脚踹倒那个战士,钻入林子消失了。 部队遭遇敌人摸排,这是个大事。 当时上面的就追问那个战士,发现敌人以后,为什么不通知部队就直接与敌人发生战斗。 那个战士也很委屈,他说他怕那几个敌人溜了,就通知了一同站岗的另一名战士,让另一名战士回去通知部队。 结果他和那几个敌人缠斗了半天,也不见部队来支援。 他被敌人踹倒后,昏迷一会儿,等醒过来以后,发现敌人早没了踪影,又不见有支援,于是匆匆赶回部队。 到这里,蹊跷的事出现了。 上面的就把那个战士口中的另一名战士找了过来,询问昨晚发生的情况。 但另一名战士却说,当时他站岗的位置,与那个战士隔了十多米,压根就没见那个战士来让他去通知部队发现了敌人。 两名战士的口述完全不同。 更蹊跷的是,有其他巡逻的战士发现,那个跟敌人战斗的战士,实际上脱离岗位也就几分钟时间。 他们发现那个战士回来后,身上的确也有打斗后的痕迹,所以又无法判定那个战士在说谎。 而且天亮后,部队也出动大量战士,在营地周围搜索敌人出没的痕迹,但搜索一天,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那个战士由于是新调派到部队的,所以接受了几天审查,在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暂时成了小刘部队的悬案。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过几天,那个战士再次执行夜间站岗任务。 不出意外,他再次声称遭遇了敌人,并且和敌人发生了打斗,于是部队又将周围搜索了一番,仍未发现敌人出没的证据。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一个月,凡是轮到那个战士夜晚站岗,他都会“遭遇敌人”。 部队的人也觉得这事情很诡异。 于是在下一次轮到那个战士站岗时,他们班的班长,就带着两个战士潜伏在暗处,偷偷观察那个战士。 那一天晚上,月亮暗沉沉的。 前半夜,那个战士好端端站着岗,无事发生。 但到了后半夜,班长和另外两个战士发现,那个战士突然擅自离开岗位,疯一样地往营地外的林子跑去。 班长几人见状,立马追上去,跟在那个战士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等那个战士钻入林子后,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第三百零八章 梦游了? 小刘讲到这里,顿了下来。 听得正入神的张主任,连忙催促道:“别停啊,继续讲,那个战士跑进林子以后,发生了什么?” “稍等,张主任。” 小刘先站起来眺望了一圈水鸟湖四周,见没异常后又蹲了下来。 张主任则看了眼旁边正在“看书”的曲明,见曲明的双眼似微微睁开,他便轻轻喊了一声曲明的名字。 但曲明没有回应,显然仍然在梦游中。 小刘也看了一眼曲明,又接着讲起那个战士的事。 那个战士跑进林子以后,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老林子里乱钻。 跟着他后身的班长和另外另个战士,跟得是一头雾水,几人心中甚至都开始怀疑,那个战士是不是想要投敌。 然而这时,那个战士突然停在了一个半山坡上,直挺挺地原地站着不动。 班长和另外两名战士见状,立马也停了下来,站在几十米外,借着月光,看着那个战士孤零零的背影。 就在他们疑惑那个战士想干什么的时候,那个战士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前方,大喊道:“什么人,站住!” 听到那个战士的喊话,班长和两名战士顿时神经一紧,下意识就要摸枪。 然而班长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他注意到,那个战士站在半山坡上,手指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连棵树都没有。 但那个战士就像如临大敌一样,居然对着空气摆出了近身格斗的姿态。 班长赶紧叫停两个已经端起枪的战士。 因为那个战士身上也背了枪,黑灯瞎火的,班长怕误伤了自己人。 但接下来,让班长和两名战士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个战士突然大喝一声,向前踢出一脚,似乎在跟谁搏斗一样。 可那个战士面前根本没人啊! 在班长和两名战士震惊的注视下,半山坡上的那个战士,正赤手空拳跟空气搏斗。 而且从架势看来,似乎跟那个战士搏斗的敌人还不止一个,那个战士为了躲避“对方”的攻击,还时不时倒地翻腾,不一会儿就把军装滚得沾满泥土。 班长身边的两名战士,以为那个战士中邪了,就想回去叫人,但被班长拦住。 那个年代,可不兴什么中邪的说法,要是这么回去报告的话,可能整个部队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班长当即命令两名战士,左右分散,迂回包围半山坡上的那个战士。 他则从中间往坡上爬,准备堵住那个战士下来的路。 但就在班长三人按照计划,摸到山坡上,距离那个战士不足十米的时候,又有一个新的情况出现。 只见那个对着空气拳打脚踢的战士,突然停了下来,像愣住似,的,直挺挺站在原地不动。 班长见状,连忙给另外两名战士打手势,让两名战士停止包围,就地停下观察情况,伺机而动。 那个战士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脚下的山坡。 这个山坡,其实叫作土坡比较合适。 因为整个坡的高度不到十米,合围也就两三百米的长度,连个山丘都算不上。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个土坡上面几乎没有长草,光秃秃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冢。 那个战士盯着土坡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取下自己的步枪。 小刘部队当时给战士们配发的是56冲。 那个战士就用56冲的枪托当作铲子,不断刨着山坡上的泥土。 班长和另外两个战士看到这一幕,已经头大如斗了,完全搞不明白那个战士想干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站在几米外,眼睁睁看着那个战士刨土。 那个战士也像是没发现班长他们一样,专心致志刨了十多分钟的土。 甚至口中还念念有词。 说什么“我要找到你们”、“你们藏不住的”、“马上就能出来了”等等…… 要知道,大晚上的,在荒郊野岭,要是看到一个人一边刨土,一边神神叨叨的,那场景别提有多刺激。 好在班长和另外两名战士心里素质过硬,就愣是看着那个战士刨了半个小时的土,硬生生在脚下刨了个坑出来。 紧接着,那个战士一把扔掉手中的56冲,然后将双手伸入坑中,开始拖拽起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他就拖起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班长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阵激灵,发现那个战士拖出来的居然……居然是人体的半截尸骸! 然而更让人惊骇的是,那个战士拖出那半截尸骸后,又拿起他的56冲,继续深挖那个坑,随后又从坑中,拖出来另一具尸骸。 也不知是不是那个战士已经耗尽了力气。 在拖出第二具人体尸骸后,那个战士二话不说,直接硬挺挺倒在了坑中。 班长见状,连忙招呼另外两名战士冲过去,三人一起,合力将那个战士从坑里拽了上来。 而班长随即惊讶的发现,那个战士被拽出土坑后,居然在呼呼大睡,口鼻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这让班长也不明白倒地发生了什么。 他立马呼喊那个战士的名字,但一时没把那个战士叫醒。 而旁边的另外两名战士,这时突然惊恐发现,被那个战士刨出来的土坑里面,还埋着几截人的手臂和肢体。 班长见状,立马命令其中一名战士,回去向队部汇报情况。 “接下来呢?” 张主任见小刘又顿住了,赶紧追问。 小刘摇头道:“故事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天亮以后,我跟着大部队来到那个土坡,经过一番挖掘,从那个土坡上挖出几百具缅甸老百姓的尸体。” “啊,原来那个就是万人坑啊!” 张主任发出一声感叹。 “嗯。” 小刘沉吟着说道:“那个发现万人坑的战士,后来经过部队仔细询问,才知道他每次站岗都遇到了什么。” “你们发现他梦游了?” “对!” 小刘点头道:“那个战士并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症,而且他的梦游症有些特殊,站岗时,站着都能睡着。” 第三百零九章 怎么拦 “小刘,你接着说,那晚上那个战士梦到了什么。” 张主任没想到,一个万人坑的发现,居然是因为一个战士梦游,小刘身上的故事也十分离奇。 小刘见张主任兴趣这么浓,也没有扫兴,便告诉了张主任这个故事最关键的结局。 原来,那个战士那晚上,梦游又看到了几个敌人来摸排营地。 他和前几次梦游一样,去追击那几个“敌人”,追到树林的山坡上,便和对方“战斗”起来。 用那个战士的话说,战斗到一半,那几个敌人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洞,然后对方就跳入洞中不见了,他不甘心让敌人逃跑,于是用找来一把“铲子”,不停地挖着洞。 那个战士声称自己挖开洞以后,果然看到“敌人”藏在里面。 于是他一口气从洞里拖出了两个敌人,本来他还想再继续拖出剩下的敌人,但突然两眼一黑,倒在洞里睡着了。 而那个战士的诉说,正好和班长及另外两名战士的看到的情景不谋而合。 只不过那个战士拖出来的并非敌人,而是埋在土坡里的当即老百姓的遇难尸骸。 也是这件事后,那个战士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习惯。 他因为梦游发现了那座万人坑,反而撞了个军功,因此得以升调到了内地,从此成了行政职员。 小刘的讲述,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张主任听完整个过程,心中一阵唏嘘感叹,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奇妙了。 一个梦游的人身上,居然也能发生这么光怪陆离的遭遇。 他不由看向曲明,不求这个曲明梦游的时候,也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求他能安安稳稳“看”完书,然后老老实实回帐篷睡觉,千万别搞幺蛾子。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张主任刚心里默念完,曲明这边突然合上书,然后好不征兆地站起来,面朝水鸟湖的西北方向直愣愣站着。 那里是水鸟湖“眼尾”悬崖的所在。 张主任还以为曲明醒了,可起身一看,曲明双眼仍然半睁半闭,脸上一片迷蒙,分明没有醒来。 小刘也紧跟站起来,下意识拦在曲明面前。 “别惊动他!” 张主任见曲明还没有醒,赶紧提醒小刘。 小刘并没有太紧张,反而好奇地打量着曲明,似乎在斟酌什么。 下一秒,曲明忽然迈开双腿,往小刘靠近,小刘迅速后侧两步让开身位。 曲明并没有停下脚步,紧接着继续朝着前方迈步,很快就走出了篝火火光映照的范围,步入了黑暗中。 张主任想拦不敢拦,只能一咬牙,端上气枪跟在曲明身后,同时让小刘去把陈旸和陈卫国叫醒。 这个时候,一个梦游的助理研究员在山里乱逛,要是发生点意外,谁也承担不了责任。 小刘来到帐篷前,叶儿黄猛地从地上蹭起,冲着小刘“呜汪”地犬吠一声。 与此同时,帐篷内听到犬吠声的陈旸瞬间睁开眼睛,然后看到小刘匆匆走了帐篷。 “怎么了?” “快起来,那个曲明出事了。” 小刘话音一落,睡眠很浅的陈卫国也被惊醒,听到曲明出事,陈旸和陈卫国瞬间睡意全无,双双跟着小刘冲出帐篷。 “汪汪!” 叶儿黄冲着曲明走远的方向叫了一声。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远处有一束手电光晃动,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正沿着湖边缓缓走着。 走在后面的,是拿着手电筒的张主任。 “快,跟上他们!” 小刘招呼了一声,将手中气枪递还给陈卫国。 陈旸也立马拿起放在帐篷边上的开槽弓,毫不犹豫去追张主任和曲明。 陈卫国紧随其后。 小刘掏出自己的54式,正要跟上,忽然意识到不能所有人都去追曲明,毕竟帐篷里还有一位重量级的专家在睡觉,必须至少留下一人保证专家的安全。 “你们去追,我留下!” 小刘果断将54式重新插入枪套,主动留守在篝火旁。 “放心,我们很快回来!” 陈卫国转头对小刘交待了一声,便匆匆追上陈旸。 陈旸眼看要追上了张主任,于是又加快了脚步,跑到张主任身后,问道:“张主任,发生什么事了,曲明他——” “小声点!” 张主任赶紧做了个噤声手势,打断陈旸的话,接着道:“曲明犯梦游症了,千万别吵醒他。” 陈旸一听,明白了过来。 立马对紧跟而来陈卫国讲起了梦游症的危险,把陈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做梦还能乱动?” 陈卫国赶紧低声问道:“他准备去哪?” “不知道。” 这话是张主任回的。 眼下曲明还在梦游中,众人为了防止意外,只能小心翼翼跟着。 梦游是个难以理解的病症,甚至在某些国家,都没有将它归为病症,因为它本身并不损害人体机理。 但梦游的危害又是不可控制的。 比如说现在。 曲明沿着水鸟湖岸边走着,一只脚几乎都要踏进了芦苇丛,要是他稍微往右偏,搞不好就往湖水里走去。 但偏偏就这么神奇,梦游中的曲明就像能看见事物一样,始终沿着湖岸边走着,没有一点偏离。 跟在他身后的三人,尤其是张主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知不觉。 曲明一路梦游,走到了水鸟湖“眼尾”附近。 张主任抬起手电筒,随着手电光一晃,看到眼尾处的悬崖。 悬崖不高,露出水面大概七八米高,三、四米宽,整体像一块立起来的的石碑,掩映在葱郁的灌木枝条之间,只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粗砂岩面。 就在几人不知道曲明接下来要干什么的时候,曲明径直朝着那段悬崖上走去。 看到这一幕的张主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悬崖只有七八米高,但要是失足摔下去,不得把人摔出个好歹来? 陈旸也意识到这点,急道:“必须拦住他,别让他上悬崖!” “怎么拦?” 张主任怕惊醒了曲明。 用陈卫国的话说,现在的曲明就像块豆腐,都不敢用力碰。 第三百一十章 担忧 曲明这块大“豆腐”,已经走到了悬崖上。 再往前几步,他站在了悬崖边,面朝着水鸟湖墨色一样平静的湖水。 这一幕,让站在几米之外的陈旸几人,一个个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就连跟在几人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叶儿黄,也仅仅呜叫一声,就被陈旸命令不准发出声音。 几人如临大敌,思考着如何能把曲明弄回来。 陈卫国小声道:“要我说,干脆咱们悄悄摸上去,一个人捂嘴,一个人绑手,一个人抬脚,把他轻轻抬下来。” 陈旸立马否定道:“陈大哥,你这是搞绑架啊,不行不行,是我们不能吵醒他,不是让他别吵到我们,快,换个思路。” “我哪还有思路啊……” “嘘,安静点,有动静!” 就在陈卫国说话的间隙,悬崖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笑声。 “嘎嘎……”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笑到一半突然被卡住嗓子眼一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张主任立马循着笑声,将手电光打过去,瞬间看到几米外的悬崖另一侧的灌木丛中,露出一双褐红色的眼睛。 “娘的!” 看到那双眼睛,陈卫国喉咙里闷声骂了句娘,下意识就要抬起手中的气枪。 陈旸立马按住陈卫国手里的气枪,同时让张主任赶紧把手电筒挪开,别惊动了那个家伙。 “嘎嘎!” 那笑声再次响起。 显然,就是那双长着红眼睛的家伙发出的笑声。 此刻天色仍然昏暗无光,根本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家伙,只知道对方体型很大,和灌木丛混在一起,模样不像是人。 “嘎嘎……” 那短促尖锐的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怵。 陈卫国本来想直接抬起气枪,对那玩意儿来上一发,但看了一眼站在悬崖边上的曲明后,他只能又咬着牙齿放下了气枪。 陈旸和张主任也意识到,几米之外的那个玩意儿来者不善,也不知它蛰伏在灌木丛中多久了。 看到这边这么多人,居然没有逃走,反而发出笑声,像是在挑衅。 当然,陈旸并不认为那是笑声,反而觉得像是某种动物叫声。 至于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和陈卫国站岗时,看到的那个飞走的巨鸟。 “张主任,陈队长,我们后退几步。” 陈旸突然压低声音,让身旁二人往后撤。 陈卫国立马明白过来,一边后退一边低声问道:“陈老二,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了吧?” 几人后退了七、八步,远离那个灌木丛的同时,也远离了悬崖上的曲明。 这时,陈旸才开口道:“嗯,没猜错的话,那玩意儿应该是雕鸮!” “雕鸮?” 陈卫国愣了下,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旸还未开口解释,张主任猛地想了起来,吃惊道:“不会吧,这……这里怎么能有雕鸮呢?” 这也的确是陈旸疑惑的。 雕鸮其实就是一种体型庞大的猫头鹰,最大的身高能长到一米高,展开的翅膀能达到两米宽,锋利的爪子比人巴掌还大。 而刚刚手电光照过去时,三人分明看清那头雕鸮的脑袋比西瓜都要大。 要知道,雕鸮是食肉的猛禽。 这么大的一只,出现在几人面前,谁心里不会发毛? 但让陈旸不理解的是,就布谷山这种小山,不应该存在雕鸮这种大型猛禽才对。 之所以他最开始没认出是雕鸮,也是没想到会在布谷山碰上这种大家伙。 “大猫头鹰……” 陈卫国和张主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两人或多或少,都明白这种大家伙的可怕。 退七、八步距离明显不够,雕鸮要是突然朝他们飞过来,这点距离都来不及反应。 因此陈旸果断带着陈卫国和张主任,又往后撤退了大概三十米。 这个距离,是手电光的极限,能帮助三人在黑暗中,看到那只雕鸮的动向。 而他们退后三十米,就彻底远离的悬崖,更别提去顾忌站在悬崖边上,还处在梦游中的曲明了。 而曲明和那只雕鸮的距离,仅仅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接下来,三人只能重新思考,该怎么把曲明平平安安带下悬崖。 陈卫国简单思考之后,果断道:“陈老二,那头大猫头鹰估计是盯上了曲明,不然我们靠近的时候,它为什么要叫?肯定是在警告我们啊。” 张主任立马附和道:“对,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雕鸮盯上曲明,这样,我们先干掉那只雕鸮,再想办法救曲明。” 陈旸知道张主任最惦记曲明的安危。 但有个问题。 张主任和陈卫国手里的气枪没办法派上用场。 一来,他们现在距离那只雕鸮距离在三十米外,工字气枪的射程只有二十米。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曲明还在梦游中,要是气枪的动静把曲明惊醒的话,那情况就麻烦了。 “看样子,只能我出马了。” 陈旸将背在身上的开槽弓取下,搭上了一支箭。 陈卫国见状,担忧道:“陈老二,有把握吗,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手艺,主要这箭的准头有问题……”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旸说完,果断拉开了弓箭,瞄准了那簇灌木丛的大概位置。 在放箭之前,他对张主任叮嘱道:“张主任,咱俩配合一下,你等会儿用手电照一下那只雕鸮的具体位置,我好瞄准射箭。” “行!” 张主任果断举起手中的手电筒。 就在他准备倒数三个数,打开手电筒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原本藏在灌木中的雕鸮,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从灌木中蹿了出来,跳到了灌木外。 哪怕周围黑漆漆一片,陈旸三人都能看到那个庞大的家伙,在黑暗中挪动的轮廓。 张主任见状,忙让陈旸放下弓箭。 “先别射箭!” “张主任?” “太危险了,那只雕鸮万一……万一准备离开呢,我不敢保证一箭射空的话,会不会激怒它,它万一朝曲明同志扑过去……” 张主任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第三百一十一章 胡说 按照张主任的意思,不希望惊扰那只雕鸮。 他怕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但那只雕鸮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以后,没有盯上三人,反而注意到了悬崖边上的曲明。 眼看雕鸮有朝曲明走过去的可能,陈旸低声道:“张主任,已经不可控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确定要眼睁睁看着事态进一步失控?” 张主任也深知这点,只是他身在局中,责任压身,难免顾虑更多。 而属于激进派的陈卫国,也站出来支持陈旸,同样说道:“张主任,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别犹豫了,要是那个小专家被那只大猫头鹰啄死,就一切都晚了。” 被两人一劝,张主任大脑疯狂运转,最终猛地一点头,咬牙道:“好,那就……就拜托你了,小同志!” 他颇有些破釜沉舟的姿态,说完后,郑重地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陈旸瞬间感觉,肩头压下了沉重的担子。 他知道,张主任这是把希望寄予在他身上,没办法,谁叫他手里有一张弓呢? 只是弓箭有瑕疵。 在这个距离,箭矢的不稳定性,导致陈旸也没有信心能命中那只雕鸮的要害。 “张主任,你信佛吗?” 陈旸突然打趣问了一句,把张主任问懵了。 张主任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不信!” 张主任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 闻言,陈旸立马让张主任用手电筒照向那只雕鸮。 在手电光亮起的瞬间,他瞄准雕鸮,松开弓弦,下一刻,箭矢破空而出,划过黎明前的黑暗,“嗖”的飞向雕鸮。 但可惜。 正如陈旸担忧的那样,箭矢擦着雕鸮翅膀的羽毛,飞入了黑暗中。 “嗬!” 雕鸮嘶鸣一声,转头看向悬崖下的三人,一双铜铃般棕红色的眼睛,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冷厉的光芒。 “张主任,你信不信佛?” 陈旸再次弯弓搭箭,同时又打趣问了一句。 张主任也是反应极快。 就算再不信佛,他也急忙道:“信信信……菩萨保佑,赶紧再射一箭!” 陈旸闻言,正要松开弓弦。 但这时,异变突发。 正面对悬崖站立的曲明,忽然转过了身,并且朝着悬崖内迈出一步。 看到这一幕的张主任,再次拉住了陈旸。 旁边的陈卫国,更是瞪圆眼珠子,脱口而出道:“菩萨显灵了?” 可他话音刚落下,三人又发现不对劲了。 曲明居然径直朝那只雕鸮走去。 “不好!” 张主任意识到曲明还在梦游,急忙催促道:“小同志,赶紧放箭!” 陈旸早已做好准备,不等张主任把话说完,“嗖”的一下射出第二支箭。 只是射出这支箭的同时,张主任由于说话激动,手电筒晃了一下,偏偏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手电光从雕鸮身上脱离。 三人瞪大了眼睛,也没看清第二支箭是否射中那只雕鸮,只听到黑暗中,悬崖上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 张主任瞬间头皮发麻,下一秒就将手电筒重新打在悬崖上。 却发现那只雕鸮不见了踪影,只有曲明站在悬崖上,一步步往回走。 “娘的!” 陈卫国暗骂一声,第一个朝悬崖上冲过去。 “陈队长!” 陈旸和张主任见状,立马追了上去。 陈卫国用奔跑的速度,跑到曲明跟前,咬着牙,直勾勾盯着曲明的眼睛看。 随后跟来的张主任,举起手电筒,手电光晃动间,看到曲明的眼睛依然半睁半闭。 陈卫国立马抬手止住身后跑来的陈旸和张主任,低声说道:“没事,他还没醒。” 陈旸看向那只雕鸮刚刚躲藏的灌木丛,确定已经空空如也,再转头时,发现曲明正一步步走下悬崖。 “快,跟上去。” 张主任的语气带着轻微的激动,先一步跟在曲明后面。 陈旸举着弓箭,巡视了四周一圈。 陈卫国问道:“那只大猫头鹰飞走了吗?” “嗯,应该是。” 陈旸放下弓箭,看到张主任跟在曲明身后,已经走到悬崖下,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与陈卫国一起追了上去。 此刻,天边亮起了鱼肚白,周围草木渐渐有了光影。 梦游的曲明沿着湖岸边,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几人跟在曲明后面,大气不敢喘。 “汪!” 一直没有出声的叶儿黄,忽然跑到芦苇丛边上,抬头冲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叫唤了一声。 清脆的犬吠声惊得张主任眼皮一跳,立马朝曲明看去。 巧合的是,犬吠声响起的刹那,曲明停下了脚步,就在几人疑惑围上来的同时,曲明忽然身体一软,向后倒下。 眼疾手快的陈旸,从旁边一把接住曲明,陈卫国紧跟其后,两人合力将曲明缓缓放倒在地上。 张主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曲明跟前,用手电筒一晃,惊道:“他眼睛闭上了!” 陈旸闻言,转头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却向无事发生一样,埋头在芦苇间嗅了嗅,又扭头冲着陈旸吐了吐舌头。 “他醒了!” 陈卫国突然喊了一声。 陈旸转过头,看到躺在地上的曲明,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地瞪着灰暗的天空。 张主任伸出手,在曲明眼前晃了晃。 曲明渐渐回过神,吃惊地看向张主任,随后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顿时脸上爬满疑惑、惊恐的表情。 “我……我在哪……你……你们要干什么?” “别紧张,曲明同志,你没事。” 张主任一边安慰,一边松了一口气。 曲明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湖边上,立马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扫视一眼四周,看到远处的帐篷后,又转头冲三人喊道:“你们想干什么,张老呢?” 远处帐篷外,篝火旁的小刘听到动静,朝几人的方向张望,但没有立马过来。 “曲明同志,你放心,张老在睡觉,你昨晚梦游了你知道吗?” 张主任耐心解释着。 “胡说!” 曲明充耳不闻,下意识后退一步,对几人充满戒备。 第三百一十二章 别过来 “曲明同志,我们没骗你。” “别过来!” 曲明又后退一步,同时伸手往上衣的胸口处摸去。 这里有个细节。 不知是因为不适宜野外露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曲明睡觉时并没脱衣服,以至于从梦游到清醒,他上身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连一颗扣子都没解开。 然而曲明刚摸到自己胸口,忽然神色骤变,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后惊恐地看向几人。 “我本子呢,你们快把本子还给我?” “本子?什么本子?” 张主任一脸疑惑地看向曲明。 陈卫国也赶紧解释道:“我们没见过什么本子,小同志,你可别冤枉我们。” “哼,我本子一直揣在身上,现在不见了,肯定是你们拿的!” 曲明的情绪十分激动。 确切说,从他醒过来以后,情绪就异常激动,只是这一刻,他的脸上具象出了对陈旸几人的敌意。 陈旸盯着曲明用手捂住的胸口,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本子上有什么,很重要吗?” 曲明听到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就朝帐篷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道:“张老,本子不见了!张老!” 慌张的喊声,回荡在水鸟湖边上。 陈旸几人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曲明一路慌慌张张跑向帐篷,小刘上前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被曲明一把推开。 紧随而来的陈旸几人,看到曲明冲向张老的帐篷,于是也赶紧跟上去,停在了帐篷后。 冲进帐篷的曲明,焦急的喊醒张学儒。 “张老,我的本子不见了,记录试验数据的本子不见了!” 张学儒睡眠本来就浅,在曲明还未跑进帐篷时,就已经被曲明的喊声惊醒。 “别慌着。” 张学儒从地上坐起,看着一脸惶恐的曲明,耐心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本子不见的,是丢了,还是怎么回事?” 曲明吞了吞唾沫,转头指着帐篷外的陈旸几人,气恼道:“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偷走了我的本子!” 张主任闻言,不等张学儒开口,急忙解释道:“张老,是曲明同志误会我们了,我们没有拿他的什么本子。” “张老,就是他们!” “先停下。” 张学儒抬手,止住了情绪激动的曲明,随后看了眼门口几人,缓缓说道:“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我们先冷静下来,好好把话说清楚。” “对,我们把话说清楚。” 张主任也赶紧附和。 随后,在曲明的搀扶下,张学儒走出帐篷,来到了篝火旁坐下,张主任也赶紧坐在旁边,像张学儒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旸和陈卫国并没有参与到解释当中。 人多反而容易嘴杂,他们索性站在了不远处的湖岸边上,等着张主任一个人去跟张学儒说清楚来龙去脉。 “汪!” 这时,脚边的叶儿黄叫了一声。 陈旸转过头,看到小刘快步走来。 原来他也没有去凑热闹的打算,反而来到陈旸这里,询问几人尾随曲明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旸便将在悬崖上遇到那只雕鸮的事告诉了小刘。 小刘听完,莫名其妙问道:“会不会是那只大猫头鹰,把曲明的本子叼走了?” 这话听得陈卫国啧啧摇头。 他反问道:“那只大猫头鹰叼走那玩意儿干嘛?怎么,它也想趁着恢复高考,准备去争个高考状元?” “我这也是一种猜测。” 小刘争辩道:“曲明说你们拿了本子,我肯定是不信的,所以我才怀疑到那只大猫头鹰身上。” “小刘同志,你这话说得我爱听!” 陈卫国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旸,问道:“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是那只大猫头鹰叼走了本子?” 陈旸摇头道:“陈队长,你不是刚刚在现场吗,你什么时候看到那只大猫头鹰和曲明接触过?” “那可不一定。” 陈卫国微微思索,说道:“你忘啦?中途咱们商量对付大猫头鹰的时候,手电光可没照在悬崖上,那时候什么也看不到。” 此刻,天色已经蒙蒙亮。 陈旸扭头朝着张主任几人方向看去。 篝火前。 张主任和曲明,当着张学儒的面,正在争论着什么。 曲明的情绪一直很激动,说话时手舞足蹈的。 张主任则保持着最大的克制,只轻言细语回应曲明几句,更多时间,他都在跟张学儒沟通。 篝火的火势渐渐微弱,燃烧的木头碳灰呈现出惨白的颜色,火光在日渐明亮的晨光中,已经难以看清。 陈旸收回目光,对陈卫国和小刘说道:“这事情有些古怪,先是梦游,又是丢了什么本子,那只大猫头鹰的出现,说是意外反而更合理。” “你的意思是……” 陈卫国开始猜测起来。 陈旸笑道:“陈队长,你别多想,我的意思是,曲明的本子可能掉在了其他地方。” “这样啊。” 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还以为你想说曲明贼还捉贼呢。” 小刘闻言,摆手道:“怎么可能,人家是张老的学生,哪会干这种事,完全没这个动机嘛。” 是么? 听到小刘的话,陈旸只是笑了笑。 张主任又和张学儒交流了几句,张学儒频频点头回应,不多时,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陈旸几人,并且挥了挥手。 “走吧,张老叫我们过去。” 陈旸拉着陈卫国,朝篝火堆走来,小刘也紧跟在后面。 六人再次聚集于一起,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张学儒顿了顿,缓缓道:“事情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按道理来说,我相信诸位的品性,绝不会拿小曲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对你们来说,也不值一提。” “张老!” 曲明急切地喊了一声。 张学儒抬手,止住曲明的动静,接着看向张主任,微微笑了笑,说道:“张主任,我这个学生性格有些急,你别在意。” 张主任赶紧摇头,客气笑道:“不会不会,年轻人有朝气,说话语速快了些,这是正常的。” 张学儒闻言,并没有附和,反而收敛了笑容。 第三百一十三章 解释一下 “张主任,我也有一个疑问,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张学儒沉默了片刻,再看向张主任时,眉毛微微皱起,脸上出现了严肃的表情。 “张老,你请说。” “嗯……” 张学儒沉吟了一声,问道:“你说小曲昨晚梦游,这就是令我唯一费解的地方。你可能不知道,小曲跟了我大半年,我从未听说,或者见过他梦游,故而……” 说到这里,张学儒顿住了声音。 其实不难看出。 张学儒已经很委婉了。 在照顾曲明情绪的同时,也兼顾张主任这边的感受,所以说话点到为止。 其实张学儒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他不相信曲明会梦游。 张主任也很快领会到了张学儒的意思,并且有些意外,目光在曲明和张学儒之间来回游弋。 “张老,你的意思是,曲明同志从不梦游?” 张主任谨慎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曲明立马高声道:“我跟了张老半年时间,经常跟张老同吃同住,张老也说得很清楚,我如果梦游的话,张老会不知道?” “这……” 张主任看向张学儒,张学儒默默点了点头。 曲明“哼”了一声,又对张学儒说道:“张老,我就说他们动机不纯,我一觉醒来就在外面,本子还不见了,肯定是被他们拿了。” 张主任闻言,对张学儒解释道:“张老,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不信可以问问他们,他们看到曲明同志梦游了。” 说完,张主任想让陈旸几人帮忙解释。 但其他人还没开口,曲明就冷冷盯着张主任,哼道:“他们跟你也是一伙儿的,他们的话怎么能信?” “小同志,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卫国一向行得端坐得正,听到曲明一而再污蔑他们几人,也是恼了,语气有些冲地说道:“我们要你那破本子有什么用?我看明明就是你梦游的时候,自己把本子弄丢了。” 他话音一落,张主任见情况不对,赶紧插嘴道:“这样,我提个建议,本子不见了,我们先在附近找一圈,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说完,张主任又看向张学儒,恭敬地说道:“张老,这次接待您,本来想让你散散心,但没想到闹出这么不愉快的事,我谨代表我个人向您道歉,您看我的建议怎么样,先在附近找一圈再说?” 张学儒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那就麻烦你们了。” 张主任闻言,松了一口气。 陈旸几人也跟着站起来,准备一起在附近找找看。 但曲明却坐在地上,没有动起来的意思,似乎认定是在白费功夫。 张主任一门心思想要补救现在的情况。 他很清楚,要是找不到那个本子,这次的接待任务算是搞砸了。 就算张学儒相信他们是清白的,他也不好跟薛厂长交待。 “小同志,你看叶儿黄能不能派上用场?” 张主任拍着陈旸的肩膀。 陈旸点了点头,随后就抱起叶儿黄,走到曲明面前,在曲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狗头凑到曲明身上嗅了嗅。 “汪!” 叶儿黄叫了一声。 曲明反应过来,立马厌恶的挥手道:“快把这条狗拿开!” 张学儒见状,对曲明说道:“小曲,他们也是在帮你想办法,你配合一下。” 曲明闻言,这才不情不愿让叶儿黄靠近自己。 叶儿黄嗅完曲明身上的味道,又叫了一声,陈旸这才把它放在地上。 “叶儿黄,去吧!” “汪!” 叶儿黄叫了一声,立马沿着湖岸边小跑起来。 而它奔跑的方向,就是向着水鸟湖“眼尾”的悬崖而去,陈旸几人立马跟上,一路沿着搜索。 很快,他们就再次走到了悬崖附近。 “汪!” 叶儿黄摇着尾巴,攀上悬崖的岩石,似乎目的很明确。 陈旸想到那只雕鸮曾在这里出没,登上悬崖前,提醒张主任和陈卫国端起气枪。 小刘见状,也掏出了他的54式。 一行人跟着叶儿黄,来到了悬崖上。 但叶儿黄在悬崖上嗅了一圈以后,并没有什么发现,就回到了陈旸的脚边。 张主任见状,不解问道:“叶儿黄没找到吗?” “应该是的。” 陈旸蹲下来,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说道:“叶儿黄是根据曲明身上的气味,来寻找线索的,但气味在这里就断了,你们也都知道,曲明梦游时,也就只走到这里。” 陈卫国皱眉道:“我们一路找过来的,都没找到什么本子,这么说来,既然本子没掉在附近,那就是真的被那只大猫头鹰叼走了?” 他说完这段话,没人回答。 主要是没人能回答上来,毕竟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但谁又敢确定那个万一呢? 沉默片刻,小刘突然问道:“你们说曲明在悬崖上站了一会儿,他当时站在哪里?” “就那儿!” 陈卫国指了指悬崖边。 小刘闻言,收了自己的手枪,迈步走到悬崖边上,面朝着湖面方向站立不动。 “你慢一点!” 张主任见小刘的双脚已经贴到了悬崖边上,立马提醒了一声。 小刘“嗯”了一声,随后低头,冲着悬崖下张望了片刻。 “行了,我们回去吧。” 张主任有些泄气,摇头道:“找过来也没发现本子,这下更不好向张老交待了。” 陈卫国安慰道:“张主任,你也别太灰心,张老这人我看挺明事理的,就是那个曲明对我们有偏见,但他只是个助理,应该不会影响到张老的判断,放心吧,张老会指点你们的厂子。” 张主任闻言,苦笑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招呼众人回去。 陈旸也呼唤着叶儿黄,准备走下悬崖,但转头时,发现小刘还盯着悬崖下看,于是招呼了小刘一声。 小刘听到陈旸叫他,立马从悬崖边退了回来,和陈旸一起,跟着众人走下悬崖。 只不过他时不时的回头,看向悬崖方向。 走在最后的陈旸,很快注意到他这异常举动。 第三百一十四章 在看什么呢 “小刘,你在看什么呢?” 陈旸拍了拍小刘的肩膀。 小刘回过头,顿了顿,并没隐瞒,皱着眉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刚刚看到悬崖下,好像有个洞。” 走在前面的陈卫国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洞?什么洞?多大的洞?” “从我站的角度,也不清楚是不是洞……” 小刘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反正我看到岩石上有一块阴影,像是一条缝,又或许是岩石的影子,总之我不太确定。” 听到这话,张主任摇了摇头,说道:“就算是个洞,那地方光秃秃的,我们也下不去,就算下去了也没意义,总不能曲明的本子落在洞里面了吧?” “万一真在里面呢?” 陈卫国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旸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不我们下山以后,去县城找些绳子来,去悬崖下看看?” 张主任闻言,苦笑道:“谢谢你们这么帮我,但万一悬崖下根本没有洞呢,不是让你们白费力气?没事,张老那边,我会想办法交待的,我们送他来看望了亡妻,就冲这点,他应该也会指导我们厂子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洒脱。 在陈旸听起来,张主任像是在安慰他们几个,也像是安慰他自己。 陈卫国看向陈旸,用眼神询问陈旸的意见。 陈旸摇了摇头。 他觉得张主任的话也的确有道理,一个本子而已,应该不会影响张老最终的态度。 尽管这次招待的任务,因为这个插曲,已经蒙上了一层阴翳。 但张主任到底是个深谙职场的人精。 他回到帐篷之后,先向张学儒诚恳地表达了歉意,并且把曲明的本子弄丢了的事,主动揽在自己身上,表示回去以后会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让厂子处罚他的失责。 张学儒是个遭受过迫害的知识分子,心肠本身就比较软,加上很清楚受冤的滋味,所以更愿意相信张主任时无辜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学儒虽然没有怪张主任,但也只能无奈表示,没办法帮机械厂指导技术升级了。 这结果显然是张主任不愿意见到的。 “张老,为……为什么啊?” 帐篷前。 张主任错愕地看向张学儒。 张学儒摆了摆手,说道:“张主任,你别着急,我真的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恰好对你们厂的技术革新息息相关,简而言之,那个本子其实对你们来说更重要!” 张学儒的话,也出乎了陈旸和陈卫国的意料。 陈旸走上前,问道:“张老,你可以详细说明一下,那个本子上记录了什么吗?” “哎。” 张学儒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简单来说,我国目前仍然采用以人工为主的精密加工作业,无论成本、效率还是竞争力,已经落后于世界先进国家。自动化这个词……你们明白吗?这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说完,他看了一眼张主任。 在场的人,除了张主任,恐怕也就只有陈旸明白张学儒这话的意义。 不等张主任说话,陈旸又问道:“张老,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跟本子有什么关系,我冒昧说一句,我们好像还不具备生产自动化车床的能力,就算要自动化改革,也是从国外进口车床吧?” 言下之意,本子里不可能记录着车床图纸之类的重要东西。 张主任闻言,吃惊的看着陈旸。 “你居然知道这些?” 张学儒也是一脸的诧异。 不过他随即说道:“自动化目前还是一个宽泛的理念,并非任何生产单位,都有对应的自动化机械制造能力。” “那个本子上,其实记录的是他们厂二类生长线的一些改革方案,是承接未来自动化的重要一步,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跨阶段改革的。” 张学儒的话,在陈卫国和小刘听起来,已经像是听天书了。 尽管他俩听得稀里糊涂,却不敢发问。 反正陈旸是听明白了,又问道:“既然如此,现在重新写方案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 曲明抢先答道:“张老下周就要回去参与一个重大项目,哪有时间再重新给你们写方案,你以为你们——” “小曲。” 张学儒喝止了曲明,转而对张主任说道:“我本来是计划,将方案交给你们以后,再停留几天进行指导,但现在没办法了,改革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东西,那个方案也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改出来的。” “几天时间,我没办法重新给你们指定好方案。” 接着,张学儒进一步解释,他给滨阳机械厂拟定的方案,是根据北方知名重工厂的现行经验,加上苏联的先进技术,结合滨阳机械厂以往的生产资料,用了一个月时间规划在那个本子上的。 也就是说,张老很早以前,其实已经决定了要为滨阳机械厂的技术改革提供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曲明睡觉的时候,都不脱外套,要把本子带在身上的原因。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趟行山,却莫名其妙丢了那个本子。 听完来历的张主任,整个人仿佛脱了一层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张学儒见状,表示等他回去忙完项目,可以重新再为滨阳机械厂指定方案。 只是他不能保证,这个目标明年之内能不能完成。 尽管张学儒是好意,但张主任却很清楚,生产任务从来都是迫在眉睫的,绝对等不了一年。 事已至此,这场招待任务有没有圆满完成,已经没有意义了,机械厂恐怕也只能另辟蹊径了。 陈旸意识到这点,招呼着陈卫国,一起把张主任扶起来。 “张主任,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 “谢谢你啊,小同志。” 张主任气色有些萎靡,缓了一会儿,才缓缓转头看向张学儒。 “张老,我送你们下山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打击很大 本子的丢失,对张主任打击很大。 张学儒同情的同时,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替曲明道歉。 但曲明并不觉得是自己疏忽,反而认定就是陈旸几人偷了本子,他甚至都懒得去想理由。 所以收拾东西下山时,气氛一度冷到了冰点。 众人默不作声往山下走,只有殿后的陈旸和陈卫国,远远跟着队伍后面,低声商量了起来。 “陈老二,我觉得有必要回来一趟,咱们带上绳子,到悬崖下看看,万一是个洞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下山后,我去和张主任说一声。” 陈旸和陈卫国一拍即合,当即达成统一意见。 下山以后。 趁着众人没有上车,陈旸把张主任拉到一旁,说出自己的打算。 张主任怔怔看着陈旸,问道:“小同志,你和陈队长真决定再上山一趟?” “没错。” 陈旸认真道:“这是你的事,也是机械厂的事,你和薛厂长对我不薄,我应该帮你们排忧解难,但我也不敢确定就一定能找到那什么本子。” “这就够了!” 听到陈旸的话,张主任情绪有些激动,握住陈旸的手,沉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没必要再去费力气,这件事本身就很古怪,恐怕你们就算上山也是一场空,我看还是算了吧。” “张主任,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也认为不用费力气,但论咱们的交情,这事我可不会这么算了,不过是再上一趟山而已,我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小同志!” 张主任握紧了陈旸的手,感动道:“无论找没找到本子,我张某人都记下这次的恩情,以后遇到天大的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陈旸笑了笑,说道:“张主任,不用说得这么严重,我会和陈队长一起上山,简简单单去看一圈就回来,你就安心在山下等我的消息吧。” “哎,拖累你不说,连陈队长也跟着被连累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曲明的方向。 此刻。 小刘已经先带着张学儒和曲明,走到路边停着的吉普车旁,曲明替张学儒拉开车门,张学儒动作迟缓地登上了车。 张主任的目光在曲明身上停顿了片刻,回过头对陈旸小声说道:“实话告诉你,那个本子掉得太可疑了,我怀疑是曲明在里面搞鬼,所以我得跟着曲明,找机会试探一下他。” “张主任,听你这么一说,曲明的确有些可疑,那咱们就分头行动。” 陈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的确。 在曲明说出本子丢失的情况之前,他们几人压根不知道本子的存在,更不知道本子曾放在曲明身上。 所以最开始,曲明身上到底有没有本子,这都得打个问号。 关键曲明这小子从上山开始,就对他们几人横竖看不顺眼,也不怪张主任会怀疑曲明。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主任拍了拍陈旸的手,说道:“我先开一辆车,送张老和曲明回去。另外我再让小刘和另一辆车留下,等着你们回来。” “好!” 陈旸点头应允。 随后,张主任将守在两辆吉普车的小刘叫了过来,交待了自己的安排。 小刘表示知道了,他会在山下守着,等陈旸和陈卫国回来。 陈旸考虑到万一要进洞,背着弓箭不方便,于是交给小刘让其保管,自己则接过张主任的气枪。 张主任载着张学儒和曲明离开后,小刘则开车载上陈旸与陈卫国,先去石桥县的供销社商店,买了两根二十米长的绳子和一些饼干,随后返回道布谷山下。 小刘将车停在山脚下。 考虑到可能要在悬崖上钻洞,带上叶儿黄有些麻烦,陈旸便让叶儿黄跟小刘待在一起,他和陈卫国各自背着一把气枪,带着饼干重新上了山。 中午,陈旸二人登上山顶,再次回到了水鸟湖边。 水鸟湖中,白鹭掠影。 清澈的画面,倒映着白色的羽翼。 两人先来到悬崖上,站在悬崖边盯着脚下,隐约看到了小刘口中,那条悬崖峭壁上的细长阴影。 但陈旸和陈卫国也不确定,那阴影是否就是一个山洞。 “换个角度吧。” 陈旸想到了水鸟湖上停泊的那艘舢板,于是领着陈卫国,来到湖岸边,在芦苇丛里,找到了小舢板。 两人登上舢板,一路朝着水鸟湖“眼尾”处划过去。 很快,掩映在灌木之间的悬崖,出现在了陈旸的眼中。 “陈队长,再划近一点。” “好!” 随着陈卫国飞快的划桨。 在悬崖附近,有不少岸边生长的灌木枝条,延伸到了湖面上,纵横交错,犹如水面的铁丝网,挡住了舢板的去路。 舢板只能在距离悬崖十米外的位置停下。 陈卫国稳定住舢板,问道:“陈老二,看清楚了吗?” “好像……真的是个洞。” 陈旸透过密集的灌木,隐约看到七米高的悬崖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看起来只有半人高,不确定里面有多深。 陈卫国闻言,又问道:“咱们能不能从水面上划过去?” “不太行。” 陈旸从陈卫国手里接过木浆,用木浆拨动面前的灌木枝条,发现这些灌木枝条不仅浮于水面上,水下还盘亘着大量灌木。 把木浆插进水里挑了半天,压根挑不动这些灌木枝条。 无奈之下,陈旸决定还是用最初的方案,从悬崖上方搭绳子,下到那个拥挤的洞口。 陈卫国只要拿回木浆,重新把舢板划到了岸边。 两人又带上绳子,一路回到了悬崖上。 之所以买了两根二十米长的绳子,就是因为悬崖上光秃秃的,只在附近长着一些纤细的灌木枝条。 陈旸和陈卫国只能在距离悬崖边稍远的地方,寻找粗壮的灌木,用来捆绑绳子。 幸好距离悬崖边三丈外的地方,有一棵叫不上名的歪脖子树,树干有成年人手臂粗,足以支撑绳子挂人的重量。 陈旸和陈卫国将两根绳子,牢牢绑在歪脖子树上,再把绳子的另一头抛到了悬崖下。 第三百一十六章 遇不到的 “那什么破本子,不会真掉进那个洞里了吧?” 绑好绳子后,陈卫国站在悬崖边,低头向下张望,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那个洞几乎和悬崖一样垂直。 陈卫国不太相信,本子会从悬崖上落到那个洞里,落进湖里倒是更有可能。 陈旸也和陈卫国想法一样。 但人已经来了,总得下去看一眼才知道是什么情况。 “陈队长,我先下。” 陈旸打了声招呼,便抓紧绳子,先一步荡下悬崖,向下滑动了四、五米,一脚踩在了那个山洞的顶部。 “怎么样,够到了吗?” 陈卫国抓住另一根绳子,询问了一声。 陈旸又往下缩了半米,一只脚落在了山洞的岩石边上,用力踩了踩,喊道:“够到了。” 他半截身体荡在半空中,先将两条腿伸入洞穴。 这个洞只有一米高,宽度不足一米,非常狭小逼仄。 陈旸先用双腿猛地蹬了一下洞穴岩壁,将整个身体推向半空,然后利用惯性,让下半身先回落到洞里,同时松开双手。 他整个人“唰”的一下,就缩进了洞中。 陈卫国见状,立马也跟着下到悬崖下,一步步下坠到洞口外。 陈旸看了一眼洞穴里面,见洞穴深处黑黢黢的,阳光根本无法照去进,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个洞穴比想象中更深。 “陈老二,搭……搭把手。” 洞外,传来陈卫国吃力的声音。 陈旸当即转过身,一把拽住陈卫国晃荡的双腿,将陈卫国从洞外拖了进来。 洞穴狭窄,两人趴在洞口,几乎肩膀挤着肩膀,脑袋碰着脑袋。 陈卫国不由唏嘘道:“娘的,这洞咋这么挤,陈老二,看到本子掉这里面了吗?” “哪有什么本子。” 陈旸摇了摇头。 虽说这个洞穴有些深,但在洞口附近,借着外面的阳光,一眼就可以看个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陈卫国见状,知道是白费力气了,说道:“看样子本子是找不到了,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面也太挤了。我说,咱们怎么都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也够折腾人的。” “好,我们回去。” 陈旸也不废话,准备让靠后的陈卫国挪一挪位置。 两人几乎将洞口堵了个严实,不光难以转身,还使得整个洞穴的光线暗淡了不少。 陈卫国往后退一步,立马叫道:“不行,我脚都踩到外面了,陈老二,你先往里面走两步,不然我不好转身出去。” 陈旸闻言,只能爬着往洞里爬了几步,给陈卫国腾出转身的空间。 但他刚往前爬了不到一米,就摸到地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又扁又长,摸起来居然还有些光滑。 “陈队长,手电筒拿出来!” “啊?” 陈卫国愣了一下,立马从自己军挎里掏出手电筒,往前递给陈旸。 陈旸接过手电筒打开,往地上一照,赫然看到一根油亮的黑棕色羽毛,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看到羽毛的瞬间,陈旸脑子嗡了一下。 只见这根羽毛,羽叶宽而厚,羽冠粗又长,比公鸡羽毛还要大,一看就是体型很大的鸟类身上的羽毛。 陈旸下意识就想到了那只雕鸮。 这时,陈卫国又冷不丁冒出一句:“陈老二,你说这里怎么会有个洞呢,洞里会不会藏了什么东西?” 陈旸听到这话,立马举起手电筒,朝洞穴深处探照过去,却惊讶的发现,手电光居然照不到洞穴的尽头。 “怎么了,陈老二?” 陈卫国发现,陈旸举着手电筒一动不动的,他正要继续追问,却看到陈旸突然将背着的气枪取了下来。 见此情景,陈卫国也不敢怠慢,先将自己背上的气枪取下,随后才问道:“陈老二,咋回事。” “还记得那只大猫头鹰吧?” “记得啊,怎么了?” 陈卫国话音刚落,陈旸就放下手电筒,将那根羽毛递给了陈卫国,说道:“我怀疑这个洞穴是那只大猫头鹰的巢穴,也不知道正主现在有没有在家里。” 说完,陈旸再次举起手电筒,朝洞穴深处探照。 “这……” 陈卫国捏着那根羽毛的羽管,感受到羽管上传来的腻滑感,不由心惊了一下。 他沉声问道:“怎么说,我们是出去?还是把那只雕鸮弄死?” 这也是陈旸思考的问题。 虽然他不太愿意相信,那只雕鸮能把本子叼走,但现在两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如果不弄个清楚,总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 就在陈旸权衡利弊的时候,陈卫国问道:“陈老二,你说咱们凭着手里的气枪,能对付那只雕鸮不?” 陈旸点头道:“工字气枪在有效射程内,杀伤力巨大,加上又是装的铅弹,人的胸口都能打穿,对付一只大猫头鹰,应该没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语气轻松道:“我们都走到这里了,既然发现线索,还不如继续跟下去,说不定本子被那只大猫头鹰藏在洞里面呢?” 陈旸扭头看了陈卫国一眼,问道:“它没事藏那玩意儿干嘛?” “我哪知道?” 陈卫国摸着气枪,说道:“这畜生的行为摸不准的,到时候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把那只大猫头鹰绑了,你去跟它沟通一下。” 陈旸知道陈卫国这是在扯淡,笑了笑,说道:“我跟它沟通不了,不过大猫头鹰肯定很值钱,要不我帮你把它绑了,你拿去换个媳妇,怎么样,陈队长?” “行啊!” 陈卫国也笑了起来,说道:“兜兜转转一圈,又干上打猎的本行了,我也求之不得,走吧, 咱们往里面再走走,看能不能遇到那只家伙。” “放心,遇不到的。” 陈旸这才说出实情。 他告诉陈卫国,猫头鹰的听觉十分敏锐,他们进洞到现在,弄出的动静跟放鞭炮一样,如果那只雕鸮在洞里,早就听到了。 雕鸮是大型猛禽,面对入侵自己地盘的敌人,绝不会躲躲藏藏。 “咱们现在还能好好吹牛聊天,只能说明那只大猫头鹰根本不在家。”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安全 “嘿,陈老二,你小子饶了半天才说实话是吧?” 陈卫国算是反应过来,陈旸为什么愿意往继续往洞里钻。 原来是知道那只雕鸮不在。 既然不在,那就说明现在洞里很安全。 陈卫国笑骂陈旸狡猾,让陈旸赶紧在前面探路。 他现在除了想找到曲明的本子以外,更想知道这个洞穴究竟有多深。 “行,我探路。” 陈旸笑了笑,一手拎着手电筒,一手抓着气枪,带着陈卫国往洞穴深处爬去。 这个洞穴有个很有意思的点。 那就是直。 几乎是一条线往里面延伸。 这和其他天然洞穴的弯弯绕绕有着明显差别。 陈旸起初还以为这个洞穴并非天然洞穴,在用手电光打望四面岩壁后,却并未发现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钻山洞,最怕钻那种又逼仄又弯弯绕绕的洞穴,要是遇到危险,想爬都爬不快。 不过好景不长。 随着深入,大概走了二十多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很窄的狭口,像葫芦中间最细的那部分。 陈旸目测了一下。发现这个狭口的宽度,堪堪能供人的肩膀挤过去,如果是个胖子,肯定会被卡住。 他没贸然钻过去,而是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发现里面深入两、三米就到头了。 陈卫国在后面问道:“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 陈旸用手电光扫了一圈,里面空空如也。 “那咱们撤吧,看样子曲明的本子没有掉在里面。” 陈卫国莫名觉得有些扫兴。 陈旸目光落在狭口上,发现上面又粘着一根绒毛状的羽毛,也是呈现深褐色。 他明白,这下才是走到了那只雕鸮的老巢。 只是他想不通,猫头鹰都是夜习性猛禽,雕鸮也是猫头鹰的一种,大白天的,怎么不在洞里? 陈旸侧了下身体,手电光顺势朝陈卫国方向照过去。 “陈队长,我们走——” 陈旸的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陈旸猛地发现,一团巨大的怪影,正静静地站在陈卫国身后,用一对红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卫国。 陈卫国此刻并未察觉,身后那个黑影距离他仅仅几步之遥。 陈旸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轻轻抬起气枪,同时压低声音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朝我这里爬。” “啊?” 陈卫国愣了一下,疑惑道:“咱俩都这么近了,我还怎么朝你爬?而且……” 说到这里,陈卫国也意识到了什么。 见陈旸直勾勾盯着自己后背,陈卫国也不自禁地缓缓向后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那个怪影也缓缓向前探头,一根弯钩似的鸟喙,在手电光下,映照出寒铁般冰冷的锋芒。 陈旸眼疾手快,抬起气枪对准陈卫国身后猛地扣动扳机。 “嘭!” 强大的气流推动铅弹从枪口喷出,擦着陈卫国的鼻梁,朝着那个怪影飞射而去。 随着陈卫国“哎哟”一声惨叫,他身后的黑暗中,扑腾起几根杂乱的羽毛。 紧接着。 “嗬……嗬嗬……” 尖锐的怪声,在洞穴里响起。 陈卫国立马意识到,身后出了变故,连忙捂着鼻子,猛蹬着双腿朝陈旸爬过来。 刚刚情况太突然。 陈旸开完一枪,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那只怪影,还来不及填装铅弹,那怪影扑腾着,向朝自己和陈卫国扑来。 “陈队长,枪给我!” 情况危急,陈旸扔掉自己的枪,把陈卫国往自己身旁一拽,同时抢过陈卫国手里的气枪,对着扑来的怪影扣动扳机。 手电光在黑暗中扑朔晃动。 一颗巨大的猫头鹰脑袋,几乎贴到了陈旸的鼻子上。 “嘭!” 千钧一发之际,枪响了。 枪口发射出的铅弹,瞬间击中大猫头鹰的身体。 剧烈的惯性,使得大猫头鹰身体微微一顿。 陈旸立马一个后仰,同时曲拢双腿,再借助腰腹的力量,猛地蹬腿朝那只大猫头鹰踹过去。 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大猫头鹰踢得向后扑腾。 但问题来了,这只大猫头鹰离陈旸太近,钳子一样的尖锐喙嘴,勾在了气枪的枪带上,扑腾的时候,硬生生将陈旸手中的气枪也给扯了下来。 手电筒落在一旁,唯一的光源,将陈旸和大猫头鹰的影子,拉伸在洞穴的岩壁上。 “嗬嗬……” 大猫头鹰发出尖锐急促的叫声。 它微微张开翅膀,在狭窄的洞穴中稳定住了身形,并且暴怒地将叼在嘴里的气枪,狠狠朝地上砸去。 气枪摔在坚硬的岩石上,“哐”的一下。飞出几个细小的零件。 陈旸来不及心疼气枪,紧紧盯着大猫头鹰,发现大猫头鹰的左翅膀上,似乎撕开了一道口子,正渗出猩红的鲜血,应该是被气枪的铅弹贯穿的。 这一枪,使得它不敢贸然朝陈旸扑来。 陈旸又瞄了一眼掉在的另一把气枪。 要命的是,这把气枪正好落在他和猫头鹰之间。 “陈队长,你还好吧?” 陈旸紧盯气枪的同时,不忘询问身边的陈卫国。 陈卫国刚刚是捂着鼻子,被陈旸拽过来的,此刻的他,感觉鼻子上火辣辣的腾,将手从鼻子上挪开,手心已经被血水染红。 “没、没事……” 陈卫国忍着痛,龇着牙道:“刚刚你开枪太快了,子弹贴着我鼻子过去,擦破了点皮,好在我运气好,不然鼻子就没了。” “不快不行啊,陈队长,我要慢一点,你命就没了。” 陈旸解释着,同时伸出一只手,准备朝地上那只气枪摸过去。 大猫头鹰瞪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旸,陈旸稍微一动,它立马“嗬”地尖叫一声,扑腾着朝陈旸冲过来。 陈旸手里没家伙,刚准备再次去踢那只大猫头鹰。 就在这时。 “快闪开!” 陈卫国突然大喊一声,用力把陈旸往后一拉,一拽,再一推,把陈旸直接往那个窄小的狭口推去。 陈旸来不及挣扎,只能闷头一钻,缩着肩膀让整个身体穿过狭口,钻进了洞穴的最深处。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安全 陈旸钻入狭口,暂时安全了。 但陈卫国呢? “嘎嘎……嗬……” 那只雕鸮发出怪叫,扑腾着冲向后面的陈卫国。 “陈队长!” 陈旸赶紧拉住转身拽住陈卫国的手,将其猛地一把拽过狭口。 但还是迟了。 雕鸮尖锐的喙嘴狠狠啄在了陈卫国的屁股上。 陈卫国当即痛得“哎哟”一声,被陈旸拽过来以后,忙不迭捂住屁股。 “嗬……嘎嘎……” 那只雕鸮想要钻过狭口,奈何张开的翅膀过不来,一时卡在了狭口,只将脑袋钻了过来。 陈旸顾不得查看陈卫国的伤势,抬腿猛地踹向雕鸮的脑袋,将雕鸮踹出了狭口。 “嘎嘎!” 那只雕鸮再次扑来,将头钻过狭口,但又被陈旸踹了回去。 “干他奶奶的!” 陈旸骂了一句。 现在被堵在洞穴里面,唯一的倚仗就是那个狭窄的口子,陈旸很清楚,一定不能让那只雕鸮钻过来。 别陈旸踹了几次,那只雕鸮也发现奈何不了两个人类,于是守在狭口外,局面渐渐僵持了下来。 期间,捂住屁股的陈卫国,痛得哼唧了一声。 陈旸这才分散注意力,检查陈卫国的伤势,然后发现陈卫国屁股上,渗出了不少鲜血。 “陈队长,我没办法帮你处理伤口,你自己能处理吗?” 眼下,陈旸还要盯着狭口外的那只雕鸮,不敢分心帮陈卫国包扎伤口。 “没事,我自己能行……” 陈卫国咬着牙,从自己的衣服上,心疼地撕掉一块布,然后捂在屁股上。 他骂骂咧咧道:“奶奶的,这畜生的嘴可真他奶奶的锋利,这一口差点把老子屁股的肉给啄下来。” 陈旸听到这话,没有回答。 陈卫国算是运气好的,只是被啄了一下屁股,没有伤到要害。 但现在的问题是,那只雕鸮就守在外面,随手都有钻进来的可能,陈旸只能盯紧了狭口。 两只气枪都丢在了狭口外,相当于他们已经被困在了这里,只能跟那只雕鸮耗下去。 唯一逃生的可能,就是那只雕鸮能主动离开。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个洞穴,本来就是雕鸮的巢穴。 陈卫国也意识到这点,捂住伤口问道:“陈老二,这玩意儿不能总守着我们吧,等它出去找吃的时候,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逃出去?” “估计悬。” 陈旸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这只大猫头鹰为什么白天不在家待在,现在回来,肯定要出去也要等到晚上才出去。” “那我们就等到晚上,等它出去以后,我们再出去。” 陈卫国说话间,忍不住抽吸了一口凉气,估计是屁股上的伤口突然阵痛了一下。 比起这个,陈旸接下来的话,更让陈卫国倍感压力。 “陈队长,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只大猫头鹰已经盯上我们了,它搞不好连续几天都不会出去。” 陈旸一脸深沉地看着陈卫国。 此刻,洞中唯一的光源,就是狭口外的手电筒。 但手电光的光线,大部分照不进狭口之中,因此陈旸和陈卫国,几乎半隐藏在黑暗中。 两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陈旸明显感觉到,陈卫国的表情不会太好看。 陈卫国沉默片刻,不甘心问道:“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只大猫头鹰不会一直守着我们,晚上它就飞出去了呢?” “也许吧,这也是有可能的。” 陈旸撇了撇嘴,继续带给陈卫国一个严峻的真相。 “陈队长,就算大猫头鹰晚上出去,但我还是那句话,它已经盯上我们了,我们一旦出现在洞外,它就能立马发现我们。要知道,大晚上的,猫头鹰的视力是十分恐怖的。” 陈旸说完,见陈卫国良久不说话,便不忍心告诉陈卫国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现在依靠的光源,只有那个掉在狭口外的手电筒。 但陈卫国的手电筒,电量压根支撑不了多久,陈旸上次遭遇野猫子吐崽的时候,就已经上过这个当。 等没了光线,身处于黑暗的洞穴中,人类几乎等于待宰的羔羊。 黑暗是人的致命弱点。 但对于猫头鹰来说,压根不是事。 “嘎嘎……” 狭口外,那只雕鸮偶尔会发出两声怪叫。 但随着时间推移,怪叫声在洞穴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沉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安静。 陈旸和陈卫国都没说话,只是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紧盯着狭口外的那只雕鸮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陈卫国身上的军人血性,被压抑的环境和伤口疼痛所激发。 他抽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低沉地说道:“陈老二,要不咱们想办法冲出去,跟这家伙拼了?” 陈旸不想打击陈卫国的积极性,但还是提醒道:“这无异于主动送死啊,陈大哥,洞口这么窄,你我都活动不了,冲过去相当于把自己喂到这只大猫头鹰嘴边。” “就算我们都冲出去,它爪子比刀都锋利,我们赤手空拳的,又怎么跟它斗?” 听到陈旸的话,陈卫国有些憋屈道:“那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敢,在这里耗着,白白等死吧?” “耗着也不一定是等死。” 陈旸盯着狭口外那只雕鸮的影子,缓缓道:“我们现在守在这里,运气好的话,可以拖到天黑,到时候我们还没下山,自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是说……” 陈卫国眼睛一亮,恍然道:“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小刘还在山下啊!” “是啊!” 陈旸苦笑一声,说道:“我们现在只能依靠狭口,挡住那只大猫头鹰,尽可能拖到天黑,到时候小刘应该会来找我们。” “只要撑到小刘来,我们就得救了。” “我明白了!” 陈卫国重重点头。 他也明白,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小刘来。 但前提是要撑到那时候。 身处暗无天日的洞穴,人对于时间的感知是缓慢的。 陈旸和陈卫国压根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只知道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煎熬后,那只手电筒的电量,终于消耗殆尽……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片黑暗 手电筒的光线消失。 下一秒,洞中一片黑暗。 “嗬!” 狭口外,那只雕鸮突然怪叫了一声,叫声如同阴恻恻的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旸和陈卫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狭口。 好在那只雕鸮只是叫了一声,并没有再发出其他动静。 两人看不见,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确认狭口处安全以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真正的考验到了。 人在黑暗中,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坚持下去。 何况还和一只猛禽共同身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陈旸和陈卫国的压力可想有多大。 两人起初不敢说话,怕注意力分散后,那只雕鸮会趁虚而入。 但两人都不说话,久而久之,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在黑暗中待得一久,陈旸不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都感觉不到陈卫国的存在了。 他知道陈卫国应该也是如此的,于是轻轻开口,喊了声:“陈队长?” “我在!” 陈卫国低沉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 陈旸能听出,陈卫国语气里的焦虑和压抑,还略带一丝痛苦。 看样子是牵扯到了伤口。 但陈旸只能轻声安慰道:“陈队长,没事的,都待了这么久,我估计天马上要黑了。” “希望吧。” 陈卫国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看样子,他也是出于谨慎,怕说多了话分心。 两人就这样,继续专注于狭口外的动静。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老二。” 这次轮到陈卫国开口了。 陈旸赶紧回应一声,就听陈卫国接着问道:“你饿了没?” “饿了。” 陈旸话音一落,肚子就咕咕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声干涩的笑。 是陈卫国在笑。 他有些埋怨地说道:“真他奶奶的憋屈,老子现在又饿又累,真想冲过去跟那头畜生拼命!” 陈旸本来还想劝陈卫国一句,但转念就想明白了,陈卫国说的是气话。 自己何尝不是又累又饿。 全神贯注盯着狭口,是很消耗精神的。 甚至陈旸在某个瞬间,也产生了冲出去跟那只雕鸮拼命的念头。 但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陈队长,再等等吧,我估计着小刘,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 “嗐,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又笑了一声。 接下来,黑暗中再也没有了声响。 时间依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缓缓地流逝,但又像停滞了一样。 陈旸甚至有一阵恍惚,感觉自己好像跟黑暗融为了一体。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继续盯着狭口。 说来也奇怪。 那只雕鸮似乎也有些忌惮缩在狭口内的人类,守在狭口外,除了偶尔会发出两声怪叫以外,一直没有动静,十分地有耐心。 陈旸很清楚,猛禽的精力都十分旺盛。 他估计,这只雕鸮应该也是因为翅膀受了伤的原因,不想再冒险了。只想跟他们耗着,直到把他们耗得精疲力尽,再伺机而动。 妈的! 狡猾的畜生! 陈旸暗骂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找陈卫国说话。 陈卫国也紧跟着回应了几句。 回应完之后,两人又继续沉默下去。 就这样。 他俩在黑暗中,不知持续了多久这种状态。 为了不让身体在狭小的洞穴里蜷缩太久,使得身体僵硬,两人偶尔会改变姿势,或蹲或坐,但不绝不敢躺着。 只是陈卫国屁股受了伤,坐着和蹲着都难受,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趴下。 “陈老二,你看着点,我……我再趴一会儿。” “好。” 陈旸刚回应完,就听到黑暗中响起“簌簌”地蠕动声音。 应该是陈卫国挪动身体,艰难躺下时发出的东西。 但紧接着。 陈旸又听到另一阵“沙沙”的声音响起。 只是这声音一响起,陈旸瞬间如临大敌,死死盯着狭口。 但眼前黑黢黢的,他也看不清那只雕鸮的脑袋,是不是已经钻进了狭口。 没办法。 陈旸心一狠,抬起一条腿,就朝着黑暗中猛踹了过去。 但这一踹,却踹了个空。 是踹偏了吗? 显然不是。 陈旸很清楚记得狭口的方位,也对着狭口踹过去的。 说明那只雕鸮,并没有往狭口钻过来。 陈旸赶紧收回脚,摆正身形,蹲着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却听到那阵“沙沙”声,似乎在远离狭口。 “陈老二。” 陈卫国也注意到了动静,赶紧翻身起来,挪动到陈旸旁边,问道:“怎么回事,那家伙跑了?” “好像是。” 陈旸不太确定雕鸮是不是远离了狭口。 但他能确定的是,那阵“沙沙”声,极像是羽毛摩挲的声音,只能说明那只雕鸮,正在往外走。 “会不会是它也饿了,准备出去找吃的?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 陈卫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陈旸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敢确定,索性大着胆子,将脑袋凑到狭口处,仔细辨别那“沙沙”声。 这是十分大胆的。 但也是陈旸的胆大行为,使得他不仅听请,那“沙沙”声果然在渐渐变远。 很显然,雕鸮正在离开这个狭长的洞穴。 并且关键的是。 陈旸还听到了洞外,依稀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声。 难道是叶儿黄? “陈队长,你有没有听到叶儿黄的叫声?” 陈旸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于是赶紧扭头询问陈卫国。 但陈卫国处在陈旸身后,摇头说道:“我……我没听清,是叶儿黄叫了吗?要不再听一听?” “行。” 陈旸当即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如果刚刚真的是叶儿黄在叫,就说明小刘已经来了,也意味着他们有救了。 然而。 不知听了多久,陈旸再没有听到犬吠声。 就连那“沙沙”声,也消失在了洞中。 因此,陈旸无法判断那只雕鸮已经离开了洞穴,还是停在了洞穴中。 陈卫国见状,提醒道:“陈老二,离远点,小心那只畜生杀个回马枪。” 他话音刚落。 “啪!” 洞穴中,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忽然响起! 第三百二十章 谁在开枪 听到枪声。 陈旸和陈卫国同时一震。 “谁在开枪?” “应该是……小刘!” 两人正在猜测。 “啪!” 又是一声枪响。 声音很清晰地从洞外传来,通过狭窄的洞穴,将洞内两人的脑子震得嗡嗡作响。 紧随枪声的,是一声尖锐的啸叫声。 看样子,那只雕鸮被袭击了。 陈旸大喜,立马钻出狭口,在黑暗中摸到掉落的气枪,掰开枪杆上好一颗铅弹。 陈卫国也忍着屁股的伤,从狭口爬了出来,跟在陈旸身后,小心翼翼朝着洞穴外缓缓摸去。 “啪!啪!” 期间,洞穴外又传来两声枪响。 而却未传来雕鸮的声音。 陈旸猜测雕鸮大概是死了,于是冲着外面放声喊道:“小刘,是你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模糊地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我,你们怎么样了?” 听声音,小刘似乎已经摸到了洞内。 “还行,就是陈队长受了点伤。” 陈旸一边回应,一边和陈卫国蹒跚着朝洞外爬去。 果然外面已经天黑了。 两人快爬到洞口时,一道手电光打了进来。 陈旸和陈卫国赶紧闭眼,适应了半天才缓缓睁眼开,看到眼前手电光晃动,其后一个人影缓缓靠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 人影开口,听声音正是小刘。 陈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眼前情景。 只见小刘佝偻着腰,左手捏着手电筒,右手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的54式手枪。 而在小刘身后,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 陈旸指了指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小刘回头,将手电光打在那个东西上,撇嘴道:“这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大猫头鹰,我下洞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朝我扑过来了,不过我开了几枪,把它打死了。” 54式“大黑星”手枪的威力不是吹的。 近距离可以击穿三毫米厚的钢板,射杀一只雕鸮简直轻轻松松。 陈旸借着手电光,清清楚楚看到那只雕鸮的脑袋,已经碎得稀巴烂,头骨跟核桃壳一样碎了一地,其中夹杂着大量的血肉和羽毛。 陈卫国一想到这玩意儿不仅啄伤了自己,还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到大半夜,顿时就来气了,骂道:“娘的,以后老子上山,说什么也得带把真家伙了。” 小刘闻言,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们现在都没下山,估计张主任那边都等着急了。” “现在几点了?” 陈旸看了一眼小刘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只“上海牌”机械手表,价格百元以上。 小刘抬起手腕,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说道:“晚上八点半。” “嘶……” 陈卫国吸了一口冷气,感叹道:“都这么晚了,我们还真那玩意儿困了大半天呐!” 陈旸这时也没这么着急了,说道:“既然已经耽搁到现在了,也不差这么一时片刻,陈队长,先看看你的伤吧。” “不……不用了。” 陈卫国立马捂住屁股,语气有些不自然道:“就擦破了点皮,没……没事,都没流血了,下山以后随便处理一下就行。” “对,快点下山处理一下陈队长的伤势。” 陈旸赶紧附和一句。 但陈卫国却摇了摇头,指着地上那只雕鸮的尸体,对陈旸说道:“陈老二,你先别着急,你的鸡毛箭准头不是太差吗?你看用这只大猫头鹰的毛行不行?” “这肯定可以啊。” 陈旸点头道:“猛禽的羽毛质地更坚硬,能更好稳定箭头的准度,不过陈队长,你都受伤了,还惦记着这事啊。” “当然惦记!” 陈卫国指着雕鸮的尸体,恼道:“老子不仅想把它的毛拔下来给你作箭,还想吃了它的肉!” “那行,咱们就把这只雕鸮送到山下去处理。” 几人一拍即合,先把遗留在洞里的装备,比如陈卫国的手电筒找到,便准备离开这个洞穴。 另一支气枪已经被雕鸮摔坏了,陈旸本来打算拿回去修一下,毕竟上百块钱的东西,但拿起时才发现,就连膛管都被咬变形了。 那只雕鸮的力量可想而知。 陈旸无奈,只能放弃这支气枪。 随后,三人利用之前挂在山洞外的两根绳索,将那只雕鸮的尸体送到了悬崖顶上。 说实话,这次行动在陈旸看来很失败。 不仅折了一支气枪,还让陈卫国受了伤,关键是曲明的本子也没找到,又没办法帮到张主任。 唯有这只死掉的雕鸮,堪堪弥补了一些损失。 “汪汪!” 陈旸上到悬崖后,听到几声清脆的狗叫声。 低头一看,叶儿黄从灌木里钻了出来,围着陈旸猛地摇动尾巴。 陈旸瞬间想起在洞内听到的那一声犬吠,有些激动地摸了摸叶儿黄的 狗头。 小刘告诉陈旸,天黑之前,他见两人还没下山,就带着叶儿黄上山来寻找他们。 来到水鸟湖的时候,叶儿黄就直奔悬崖而来。 小刘跟在叶儿黄后面,来到悬崖后,看到悬崖上挂着的两根绳子,就猜到下面真有个洞。 “我觉得你的这条狗很厉害,怕跟我下洞出意外,所以就把它留在了悬崖上。” 小刘感慨了一句。 “谢谢啊。” 陈旸放开叶儿黄,站起来由衷地感谢小刘。 接下来,三人将雕鸮的尸体抬着,一路打着手电筒往着山下赶,经过两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在午夜时分下了山。 来到停着的吉普车前,三人刚把那只雕鸮装进后备箱里,清冷的街道另一头,忽然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 陈旸转过头,就看到昏暗的街道上,驶来了一辆吉普车,车灯穿过黑暗,径直停在了三人面前。 随后,驾驶位车门打开,张主任急匆匆下了车。 看到三人无碍,张主任松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怎么还没回去?” 原来,张主任先将张学儒和曲明送回厂子后,本来以为陈旸几人会在傍晚时回来,但一直到天黑也不见几人的身影。 着急的张主任,又从滨阳驱车返回了石桥县,亲自来寻找三人。 第三百二十一章 快有十年了吧 张主任到来后。 陈旸指着车上雕鸮的尸体,讲述了他和陈卫国在山上遇到的事。 得知了来龙去脉,尤其是得知陈卫国受了伤,张主任一脸复杂地看向两人。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张主任搓了搓脸,叹气道:“其实曲明的本子已经找到了。” “什么?” 吉普车前的几人,纷纷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张主任。 张主任无辜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我他奶奶的也是被曲明这小子骗了!” 陈旸闻言,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主任没好气道:“很简单,曲明的本子压根就没掉,他后来主动交代,说上了布谷山之后,他把本子藏在了自己看得那本叫《论机械XX自动化》的书里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卫国指着自己被趁破皮,已经结痂的鼻子,不满道:“这家伙不是说我们偷了他的本子么,为了找到他的本子,瞧瞧我现在的样子!” “陈队长,我替我厂感谢你的付出。” 张主任一脸歉意看着陈卫国,说道:“这次回去以后,我厂一定会给你……当然,还有陈旸同志,我厂会给你们优厚的奖励。” “奖励的事先不谈。” 陈卫国摆手道:“我就是想知道,曲明为什么要把本子藏起来,诬陷使我们偷了他本子。” “还有,他藏本子的事,是怎么被发现的?” 陈旸紧接着追问了一句。 张主任看了眼陈卫国红彤彤的鼻子,说道:“好,你们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咱们先去医院,处理一下陈队长的伤势,然后我再慢慢给你们解释,怎么样?” “行!” 石桥县人民医院。 两辆吉普车风驰电掣停在医院门外。 张主任去了急诊窗口挂号,陈卫国则被陈旸和小刘搀扶着,一瘸一拐去了诊室。 刚刚在车上颠簸一下,陈卫国屁股上的伤口流了不少血,半条裤子都染红了。 要不说陈卫国是个汉子呢,从下山到进医院,一直面不改色。 最后被送到诊室,才发现那只雕鸮下嘴够狠,陈卫国屁股上,直接被啄掉了小拇指大的一片皮,最后缝了四针。 如果不是医生检查,包括陈旸在内,都不知道陈卫国这么能忍。 处理完陈卫国的伤口,已经到了后半夜。 众人已经人困马乏,但为了回去,张主任和小刘还是硬着头皮开车,连夜往滨阳市赶。 为了听事情的来龙去脉,陈旸和陈卫国坐在了张主任车上。 张主任一边开着车,一边讲述曲明“丢本子”的经过。 他先回答了陈旸的疑惑,说他白天载着张学儒和曲明回去的路上,张学儒始终觉得本子丢得奇怪,于是在车上开始各种追问曲明。 起初曲明一口咬定,本子就是丢了。 于是张学儒换了个角度,又开始询问曲明梦游的事。 “你们也知道,张老和曲明生活了半年,从没见过曲明梦游,所以张老当时是很怀疑曲明的。” 这里,张主任告诉了陈旸两人重点。 也是因为张学儒怀疑曲明的梦游是装的,所以追问曲明的时候,态度就严厉了下来。 那个年代,人们对于反动分子的警惕性还很高。 张学儒就吓唬曲明,说曲明弄丢重要资料的行为,已经涉嫌了反动,要被抓到公安局审问。 用张主任的话说,曲明这小子就是个不禁吓的家伙,见张学儒脸色严肃下来,没挣扎几下,就老实交代了藏本子的事。 至于动机,曲明也痛快交代,其实单纯看不起陈旸这帮人。 曲明觉得自己是年纪轻轻的助理研究员,又是跟着在苏联留过学的张学儒,前途光明,不屑与陈旸几人为伍。 尤其是晚上一起吃烤白鹭的时候,陈旸又问了一些在曲明看来不着调的问题,让曲明更加觉得,陈旸这些人认知低下。 但曲明没想到的是,自己敬重的导师张老居然积极为陈旸答疑解惑。 那个时候,曲明心理就失衡了。 然后曲明头脑一热,在睡觉前把本子藏了起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张主任洋洋洒洒说完,又继续专心驾驶着吉普车。 明晃晃的车灯,穿过了浓稠的夜色,在土路上一路延伸。 路两旁,笼罩在黑暗中的一排排行道树,随着汽车的飞驰,刷刷往后移动。 陈旸盯着前面的路,问道:“那当时曲明是真的在装梦游了?” “张老是这么认为的。” 张主任顿了顿,说道:“但曲明什么都承认了,唯独不承认自己装梦游的事,他甚至强调自己根本没有梦游。” “但他当时确实是在梦游啊!” 后排的陈卫国忽然开口道:“你们也都看到了,那小子当时闭着眼睛,大晚上的在黑黢黢的山上,走路走得比我们还稳,他要是装的,那真是太……太厉害了。” “是啊,我也相信曲明是真的梦游了。” 张主任语气疑惑道:“只是我想不通,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梦游起来了呢?” “我觉得吧,他应该是被那只大猫头鹰给迷了!” 这时,后排的陈卫国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旸转过头,看到陈卫国一个人趴在后座上,把受伤的屁股高高翘起,于是笑道:“陈队长,大猫头鹰还能迷住人吗?这又是什么说法,劳烦你给说道说道?” 陈卫国认真道:“你别不信啊,我当兵那会儿,还真遇到了这么一件事。” “陈队长,你和小刘一样,你们当兵的,怎么老是遇到稀奇事啊?” 陈旸紧跟着打趣了一句。 陈卫国这人嘴皮子没那么利落,被陈旸一打趣,只能干巴巴争辩道:“真的,这事发生的过程我都亲眼看到的,陈老二,我什么时候跟你吹过牛?” 这倒是实话。 陈旸点了点头,笑着道:“陈队长,那你说说看,是个什么稀奇事?” “那件事发生了也快有十年了吧。” 随着陈卫国低沉的语气,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十年前…… 第三百二十二章 迷茫 1967年,东北。 陈卫国所在连队,调防长白山,途径曲目米河。 “小嘎娃,明天就到四龙湾了,累不累?今晚部队在河边安营扎寨,休整一晚上,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不累,这里的石头还没我家乡的锋利,走起来跟走草地一样。”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高原兵,笑呵呵转过了头,一双黑黝黝清澈的眼珠子,盯着陈卫国。 “班长,我娘给我寄了青稞面,回去以后,我请你和唐大哥吃!” 小嘎娃的话,惹得走在陈卫国旁边的唐红星咧嘴笑了起来。 陈卫国转头看着唐红星,问道:“你笑什么,你吃过青稞面吗?” “没吃过。” 唐红星反问道:“那你吃过吗?” “我也没有。” 傍晚。 部队按照行军路线,来到了曲目米河的制定流域安营扎寨。 晚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有战士汇报说,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身上没穿衣服的人落水了。 当时部队已经临近四龙湾,周围气温接近零度,怎么有人会连衣服都不穿? 显然落水的人,不是部队的战士。 那就是当地的老乡? 可周围处于原始森林,几十里地都没有一个村庄,那个落水的人怎么可能是老乡? 有战士怀疑是附近山上的野人。 部队高层决定,先把人捞上来再说。 随后,一个班的战士忍着冰冷刺骨的河水,下到曲目米河里捞人。 这段水域不深,水流平缓。 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羊羔落进水里,也能浮得起来。 但战士们在河面附近捞了半天,也不见那个落水人的踪迹。 有人怀疑可能是河边的草木掉进河里,被误看成了人。 但当时炊事班在河边取水做饭,好几个战士都声称,亲眼看到是个活人掉进水中。 他们还详细说明,那个人是冲河对岸的草丛钻出来的,沿着河岸走了十多米之后,突然脚滑摔入了河中。 而且让炊事班战士印象深刻的是,那个落水的人,浑身皮肤是红色的,像枣子一样。 唐红星打猎出生,得知这件事后,就叫告诉陈卫国,落水的可能不是人。 陈卫国问,不是人那会是什么? 唐红星说,是一只山魈。 山魈这玩意儿,后世公认的说法,是非洲的一种猴子,长得十分可怖。 但在国内,山魈的身份却是众说纷纭。 有说是山鬼,有说是一种善于捉弄人的猴子,普遍都带着神秘色彩。 陈卫国当时就提醒唐红星,千万不能传播封建迷信思想。 唐红星却说了一句让陈卫国记忆犹新的话。 他告诉陈卫国,有山魈出没的地方,山里的野物都不是善茬。 由于陈卫国晚上要站岗放哨,所以唐红星特意叮嘱陈卫国,要是晚上听到营地外有说话声,千万别去管。 陈卫国当时并没有在意。 到了晚上,他和另一个姓杨的战士,在河边放哨。 后半夜,陈卫国果然听到了一阵说话声,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声音很模糊,但是很近,就在自己附近几米外。 陈卫国循声看去,瞬间头皮一麻。 他发现那个姓杨的战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上,对着面前的曲目米河自言自语着什么。 没错,说话声就是姓杨的战士发出的。 陈卫国当即走上前,拍着那个杨姓战士的肩膀,没好气地问对方,在说什么呢。 杨姓战士像是被电击了一下,身体一抖,愕然地回过头,说自己没说话啊。 陈卫国自然不信。 他亲耳听到是对方在说话,于是再三追问。 但杨姓战士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说话。 陈卫国又问,那你站在河边干什么。 杨姓战士愣了一下,像是丢失了一段记忆似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河边上。 他要是再往前走两步,就踏入了冰冷的曲目米河水。 陈卫国当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把杨姓战士拉了回来,继续站岗。 其实陈卫国也忽略了一件事。 他自己都没发觉,那个杨姓战士是什么时候走到河边上的。 这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 陈卫国本以为,可以顺利熬到换岗的战士来接替他们。 但仅仅过了一会儿,情况再次出现。 陈卫国发现,本该站在自己身边的杨姓战士,突然不见了踪影。 这属于严重的脱岗行为。 陈卫国当时又气又恼,想不明白杨姓战士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更让他气愤的是,自己居然对杨姓战士的失踪毫无察觉。 在换岗战士到来钱,陈卫国出于同情心,决定在附近先找找那个杨姓战士。 可他刚走几步,忽然又听到了一阵说话声。 这一次,说话声清晰了很多,但仍然听不清说的内容是什么。 陈卫国四下张望,没发现是谁在说话。 但却在无意间抬头的时候,发现河对岸的岸边上,站着一个影子。 后半夜,月色很亮。 陈卫国清楚看到,那个影子像一只鸟。 他看过去时,正好看到那只鸟张开了一对翅膀,像人一样作出拥抱的动作。 这就很稀奇了。 陈卫国当年好奇心本来就重,加上手里也有枪,所以一点也不怕,便朝着河边走去,想凑近一些,看看河对岸究竟是个什么鸟。 但当陈卫国走到河边,一只脚踩进河水时,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让陈卫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河水潺潺的声音。 耳边的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只是下一秒,陈卫国的脑子轰地震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听到的说话声,竟然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发出的! 就当陈卫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陈卫国同志,你站在河边干什么?” 这时,身后响起了询问声。 陈卫国转过头,发现身后站着前来换岗的战士。 除了两名换岗的战士,刚刚那个不见踪影的杨姓战士,也在其中。 只不过陈卫国注意到,那个杨姓战士脸上表情,带着几分迷茫,就像刚睡醒一样。 第三百二十三章 疑惑 陈卫国很疑惑,杨姓战士刚刚跑哪去了。 只不过不等他发问,两名换岗战士接下来的话,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陈卫国,你是班长,怎么和小杨一样,站岗的时候还开小差,在河边上发什么呆呢?” “发呆?” 陈卫国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 他耐心告诉两名战士,自己刚刚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说话声,他没办法给两名战士解释,于是就指着河对岸,想告诉两名战士,那个奇怪的鸟影子。 但陈卫国手指过去,赫然发现那只鸟不见了。 这下陈卫国更没法解释了。 好在两名战士并没有上纲上线,以为是陈卫国站岗太累,便催促他和那个杨姓战士赶紧去休息。 回到营地,陈卫国还和那个杨姓战士反复确认站岗时,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 陈卫国尤其疑惑,自己听到说话声时,杨姓战士去了哪里。 但杨姓战士只说自己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就感觉今晚站岗的时间特别短,迷迷糊糊就换岗了。 就好像中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一样。 陈卫国没办法,当时只能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唐红星。 唐红星当时就说,陈卫国站岗的时候,应该是撞见了夜猫子。 夜猫子,也就是猫头鹰。 不过唐红星很肯定,陈卫国撞见的是能把人迷住的夜猫子,陈卫国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象。 那个时候陈卫国的原则性很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一直到后面发生了小嘎娃的那件事,他的世界观才开始改变。 当然,这都是后话。 陈卫国的思绪,从十年前回归到现在。 他趴在吉普车的后排,问道:“陈老二,事情就是这么巧,咱们这会在上山,不也遇到了一只大猫头鹰,你说曲明会不会所谓的‘梦游’,会不会就是被那只猫头鹰迷了?” 陈旸听完了陈卫国的故事,还在揣摩其中的细节,听到陈卫国发问,他果断摇了摇头。 “陈队长,哪有那么多会迷人的动物,你当动物都精得跟李老头养的那只毛狗子一样啊?” “什么李老头?什么毛狗子?” 正在开车的张主任,并不知道李老头的事,便问了一嘴。 “嗐,也是一件怪事,说来有些话长,张主任,有空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陈旸叹了口气。 李老头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那晚他和陈卫国为了抓那只毛狗子,遭遇的重重说不清的事情,到现在他都没理清其中的原理。 不过关于曲明梦游的事,陈旸倒是有了个自我认为合理的解释。 他告诉陈卫国,曲明应该是真的梦游了。 至于原因……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水土不服?” 陈卫国好奇的问道:“就上个山,曲明就水土不服了,他有这么娇气?” 陈旸笑道:“人家上山前,还是从北方到南方来的,不习惯南方山里的潮气,也是正常的。” “再加上曲明可能有遗传病史,家里长辈或许有梦游的,在特殊的环境下,激发了曲明的梦游症,也是有可能的。” 听完陈旸的解释,张主任沉思了片刻,继续专注于开车。 陈卫国却在思考片刻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老二,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还能硬给出个像模像样的解释,你不会是吹牛的吧?” 这话陈旸不好回答。 毕竟他上一世接触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了解的东西比陈卫国多了太多。 很多看似不合理的现象,只要稍稍联想一下,陈旸都能逻辑自洽。 一前一后两辆吉普车,在夜色下静静行驶,穿过漫长的黑暗,终于驶入了滨阳市的街道。 回到滨阳机械厂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起。 熬了一夜,众人都早已困意来袭。 张主任索性直接去机械厂对面的招待所,写了个大通铺的房间。 他也不回去了,叫上小刘,与陈旸和陈卫国一起,四个人在招待所睡了一觉。 但这一觉,几人睡得都不踏实。 早上9点的时候,小刘第一个醒来,剩下三人也跟着陆续醒来。 众人一看时间,都只睡了不到4个小时。 去浴室洗漱的路上,小刘询问陈旸,放在吉普车上的那只雕鸮要怎么处理。 陈旸说他只想要雕鸮的羽毛。 雕鸮是小刘杀的,按道理来讲,怎么处理雕鸮,应该是小刘做主。 所以陈旸让小刘自己绝对雕鸮的处理。 几人来到浴室后,小刘把搪瓷杯往洗手池上一放,说干脆把雕鸮肉弄来吃了,就在机械厂的食堂,晚上炖一锅雕鸮肉,大伙一起吃。 张主任一听,觉得主意不错。 他说这次找到失而复得的本子,张学儒也答应指导生产,接待任务算是大圆满完成,完全可以庆祝一下。 陈卫国更在乎的是,怎么处理曲明。 毕竟他之所以会受伤,只要责任还真得算在曲明头上。 张主任很理解陈卫国的心情,但他告诉陈卫国,情况可能不会按陈卫国想象的发展。 “陈队长,昨天回来以后,我和张老讨论过曲明的事,我们机械厂是没有权利处理曲明的。” 张主任漱完口,洗了一把脸,告诉陈卫国这一事实。 陈卫国闻言,问道:“那张老那边怎么说?” “张老对曲明偷藏本子的事十分气氛,但没明说怎么处理曲明,不过嘛……” 张主任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看着陈卫国,说道:“不过张老为人心善,加上对曲明的能力很欣赏,所以我猜测,张老恐怕也不会给曲明太严厉的处理。” “哎!真是便宜了那个小子!” 陈卫国说完,用毛巾狠狠搓了搓脸。 张主任见陈卫国脸色郁闷,于是说道:“陈队长,我很理解你,而且你也放心,我昨天听张老的口吻,似乎他想以个人的名义补偿我们,我估计以张老的心胸,这笔补偿不会小。” 陈卫国闻言,嘴皮翕动了一下,似乎无话可说。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不好搞 四人出了招待所,来到机械厂。 张主任有点忙,既要协调一些工作,还要去跟薛卫东汇报这两天的情况,进了厂区后,急匆匆去了办公室。 临走前,他让小刘把那只雕鸮搬到食堂去,请食堂的师傅处理一下。 陈旸和陈卫国也跟着小刘去了食堂。 食堂的师傅听说张主任要开小灶,看到搬来的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说自己还没处理过这种野味。 陈旸对师傅说道:“没事的,你就把它想象成一只巨型的公鸡就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哦,对了,处理下来的毛记得帮我留着。” 食堂师傅不认识陈旸和陈卫国,就问小刘这两人是谁。 小刘指着陈旸,直接说道:“我们厂长的朋友,这次负责接待张老的功臣。” 这属于是给陈旸脸上贴金了。 那师傅一听,立马掏出一盒“红牡丹”,抽出来三支,先给陈旸发了一支,接着是小刘,最后是陈卫国。 厂里面的生态,是最讲究人情世故的。 陈旸接过烟,那师傅还亲自为陈旸点燃,属于是将陈旸当成了重量级人物。 至于小刘,人家自己掏出火柴自己点烟,先吸上一口,再从口中吐出一团白烟,接着又用两个鼻孔,把这团白烟再吸入鼻腔,最后嘴巴加鼻子,再喷吐出三道柱状的烟雾。 他奶奶的。 这小刘长得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老烟枪。 在场人当中,也就陈卫国不会抽烟,将烟放在口袋里之后,他捂着屁股去看食堂师傅烧水去了。 接下来,三人就在食堂里,看着那个食堂师傅和另外几个工人处理那只雕鸮。 那只雕鸮体型大,好在食堂平时煮大锅饭,有好几口大锅,食堂师傅几人将雕鸮放在锅里,用热水滚了几圈之后,开始拔毛。 拔下来的羽毛,有个好几斤,用编织袋装好,交给了陈旸。 而这时,张主任走进了食堂。 他把陈旸几人叫到旁边,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大团结,说道:“我给薛厂长汇报完了你们的事,薛厂长决定奖励你们。喏,这是一百二十块钱,你们三个人,一人四十块钱。” 说完,张主任将钱分给三人。 陈旸没想到这回上山,居然还有钱挣,还是四十块,于是说道:“那张主任,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谢谢啦。” “当然不能客气!” 张主任笑眯眯道:“这回你们几个帮了我们厂子大忙,我说实话,这四十块钱算少的,薛厂长还在考虑给你们其他奖励呢。” “诶唷,其他奖励就算了。” 陈旸赶紧摆手道:“如果不是看和你和薛厂长的情面上,我和陈队长根本不会来,是吧,陈队长。” “对。” 陈卫国捏着钱,感叹道:“我压根没想过,你们会发钱,还发这么多,这搞得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了,之前和陈老二上山,别说挣钱了,回回都赔本。” “咳咳,陈队长……” “陈老二,你别误会,我没怪你的意思,就是感叹一下。” “不,陈队长,你倒是提醒了我。” 陈旸摆了摆手,郑重道:“等回去以后,你跟我一起上山打猎吧,打到猎物,咱俩平分,我保证不出半年,你就能攒够钱娶媳妇。” 陈卫国听到娶媳妇,眼神流露出一丝向往。 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现在还打着光棍,要说有什么念想,首当其冲的还真就是娶个媳妇。 张主任听到陈旸的话,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啊,以后我有空的话,也来找你们一起上山打猎,不仅解闷,还能搞副业挣钱。” 陈卫国一听,是这么个道理,扭头看向没说话的小刘,问道:“要不你有空的时候,也跟我们上山打猎?” “我考虑一下。” 小刘想了想,对张主任说道:“这里的事情忙完了,那我先走了。” “行。” 张主任笑道:“薛厂长给你放了半天假,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晚上再来厂里吃饭。” “知道了。” 小刘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食堂。 食堂师傅开始给雕鸮开膛破肚,张主任去看了一下,觉得无事可做,就拉着陈旸和陈卫国去自己的办公室喝茶。 办公室里。 张主任端着茶杯,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手表上,陈旸的目光也落在了张主任的手表上。 这次被困在洞中的暗无天日的经历,让陈旸感受到没有时间的可怕。 因此陈旸打算买一块手表。 除了能知道时间,还能用手表了解方位,这对以后在山上打猎很有帮助。 只不过在这个年代,要想买到一块手表,不仅需要花很多钱,而是还需要工业票才行。 张主任戴的这块表,也是“上海牌”的手表,估计也要个一百多块钱。 陈旸默默算了下,除了修房子需要的开销以外,他身上还剩下三百多块钱可以支配。 卖手表的钱是够了,但工业票不好搞。 “张主任,你的手表用了多少张工业票啊?” “啊?” 张主任愣了一下,抬头看到陈旸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表,反应过来,说道:“花了十三张工业票……” “怎么,你也想买只手表?” “是啊。” 陈旸简单说明了买手表的缘由后,又询问张主任,机械厂是怎么给职工分配工业票的。 就他所知道的,在当时的背景下,普通员工一个月通常只能获得一、两张工业票,像张主任这种级别的干部,也不过三、五张。 工业票是十分重要的资源。 平时要把一些特定商品,比如洗脸盆、搪瓷杯什么的,都需要用到工业票。 正如陈旸猜测,张主任告诉陈旸,他为了买这么一个手表,存了大半年的工业票。 另外再算上存钱,前前后后花了一年半的时间。 “小同志啊,这票可不好搞,但我可以帮你问问,咱们厂里有没有人要卖票的。” 张主任紧接着告诉陈旸,机械厂的一些职工手里,存了不少工业票,但要用现钱从他们手里面买。 第三百二十五章 问问他 陈旸心里一合计。 用现钱去买工业票,虽然短时间内能凑齐工业票,但投入的成本也就大了。 他问了一下张主任,得知一张票起码要卖2块钱以上。 要买一只手表,得花比市场价高出不少的价钱,有些不太划算。 但手表又是刚需。 陈旸开始纠结起来。 不过他还没纠结多久,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张主任在吗?” 门外传来了张学儒的声音。 听到是张学儒,屋内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坐正姿势。 张主任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哟,张老,你怎么来了?” 张主任将张学儒请进了办公室。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站起来,跟张学儒打了声招呼。 “张老好!” “好,你们好。” 张学儒一脸慈祥地笑了笑,张主任给他搬来了椅子。 他坐下后,神色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擅自登门,是为了曲明的事,想给你们道个歉,是我管教不严,让曲明犯了错,也让你们在山里白白折腾了一夜。” “张老,你别这么说,这跟你没关系。” 陈旸对事不对人。 这次的事情,是那个曲明闹出来的,他不会怪张学儒。 但张学儒却不这么认为,他痛心道:“曲明说你们拿了本子,这是污蔑,我作为他的上级,也是他的老师,却不能及时判断是非曲直,是我对不起你们。” “张老,你……” 张主任不好接话。 虽然站在客观角度来讲,张学儒道歉也是理所应当。 但毕竟人家是来给机械厂改革生产技术的贵人,功大于过的道理,张主任还是懂的。 但张主任也不好拍着胸脯说没事,毕竟陈旸和陈卫国两人被困在山洞里大半天,经历了性命攸关的危险。 所以张主任干脆看了一眼陈旸,让陈旸决定如何表态。 其实陈旸也不好表态。 他自己是个看得开的人,在山上吃了亏,只怪是自己装备不足。 虽然当时的情况很危险,但他最终也是有惊无险下了山。 只有陈卫国,是真真切切受了伤。 所以陈旸干脆就看向了陈卫国,也把表态的权力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一看陈旸和张主任都看向自己,也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对张学儒摆了摆手。 “张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陪你上山,本来就是去冒险的,反正事情的结果是好的,过程咱们也就别去计较了。” 陈卫国也看得很开。 “你们……” 张学儒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抱怨,甚至被辱骂的准备,结果没想到陈旸几人这么大度。 他苦笑一声,说道:“如果曲明的心性像你们一样豁达,他也不会差点酿成大错,做人比做学问还难,他这方面,远不如你们通透。” “张老,你就别在意这些了。” 既然陈卫国都不在意了,陈旸也就敞开说道:“我们和陈队长都是靠山吃山的泥腿子,如果昨晚上真出事了,也只会怪自己没本事,没装备。” 这是陈旸的实话,不然他也不会开始计划买块手表。 “嗯……我对你们昨晚的遭遇深表愧欠,如果你们需要我做些什么,尽快提出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实现。” 张学儒言辞诚恳地看向陈旸和陈卫国,然后又看了看张主任,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张主任摇了摇头,笑道:“张老,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看我们也是这个态度,你就别过意不去了。” “是啊,张老。” 陈旸也说道:“我们昨晚弄回来一只大猫头鹰,你要是有空的话,晚上赏脸来吃个饭。” “饭我就不来吃了,我得抓紧时间整理一下技术优化的材料。” 张学儒心里就愧,对吃饭没什么兴致。 张主任给张学儒倒了一杯茶,又宽慰了几句,但张学儒只是叹了叹气,没有说话的心思。 见便,张主任也再不好打扰张学儒,转头继续跟陈旸聊着用工业票买手表的事。 陈旸这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花钱买工业票,索性就向张主任打听,能帮忙搞到多少工业票。 他准备买好一点的手表。 所谓好的手表,其实也就是能防水的手表,而且指针具有夜光涂层,能在黑暗中显亮。 就陈旸所知,这个年代,市面上已经有这种具备一定探险功能的手表。 恰好,张主任对这种手表也有所了解。 他告诉陈旸,有些铁道工夜间巡逻时,戴的一种“梅花牌”手表,就能在晚上没亮光的时候,看清楚时间。 不过这种手表特别贵,而且供应量很少,那是铁道部特供的,如果个人去买,几百块钱都不一定拿得下来。 说起铁道部,张主任脸上都带着几分向往,说这个衙门比他们机械厂还威风。 陈旸也清楚这点。 知道自己不是铁道部的员工,想买到一只“梅花”手表,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事,一直没说话的张学儒开口了。 他已经得知了陈旸买表的事,于是说道:“小同志,你也不是必须要买梅花表,我猜你买表是为了上山方便,这样的话,我倒是知道一种潜水表,不仅防水,晚上也能看得见字。” “哦?” 陈旸看向张学儒,虚心问道:“张老,是什么样的表?” “是苏联货。” 张学儒说道:“我知道的这款手表,是苏联军用潜水表,防水深度在200米左右,专门为军队的指挥官设计,也具有精确的夜视能力。” 听到是苏联货,陈旸来了兴趣。 要知道,那个年代,苏联的军工货可能不太精致,但皮实耐用。 “张老,你有渠道弄到这种手表吗?” 陈旸问的时候,心里也在打鼓,因为他也清楚,现在这个时期,想弄到苏联货可不容易,一般人根本没门路。 但张学儒接下来的话,却给了陈旸希望。 只听张学儒说道:“我正好认识一位苏联的海军少校,我们有着深厚的友谊,我入狱以前,和他有着多年的书信来往,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第三百二十六章 哭笑不得 苏联的表? 陈旸心说好啊,这可是好货,国内很难搞到。 就连一旁的张主任,听到之后也是一脸艳羡的表情。 既然张学儒有这方面门路,陈旸也不会拒绝,立马道谢:“张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出手的话,恐怕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解决办法了。” “没有,没有!” 张学儒摆了摆手,似乎了却了什么心事一样,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曲明这孩子,这次犯的错,我也不藏私了,回去以后就把他换掉。” 这话几乎给曲明的学术生涯判了死刑。 作为一个重情义的高级知识分子,张学儒不仅在乎才能,也在乎德行。 他又是一个重量级的学术专家,说话分量很重,把曲明换掉,也就意味着曲明以后很难在这个圈子混。 陈旸清楚这点。 在场说得上话的张主任也清楚这点。 只不过张主任完全没有替曲明求情的意思,只是劝张学儒要保重身体,千万别生气。 陈旸也挽留张学儒,再次请张学儒晚上来食堂吃饭。 但张学儒坚持自己要整理资料,还是委婉拒绝了邀请。 只是临走前,他说会尽快联系那个苏联少校,争取早点替陈旸落实手表的事。 “张老,慢走啊。” 张主任出门送别张学儒。 等他回来后,陈旸已经在和陈卫国盘算,那只苏联潜水表的价格了。 “我估计这种表,起码要两百块钱,比咱们贵一些。” “陈队长,你可是想错啦。” 张主任走过来,笑呵呵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说道:“这种表有价无市,就算卖张老人情,估计也要比你说的价格贵,恐怕得翻一番!” “四百块钱?” 陈卫国瞪大了双眼,啧啧道:“诶唷,一块表比取媳妇还贵。” “那是当然的。” 陈旸也发现,这年头城里娶姑娘要“三转一响”,几样加起来,那开销可不是一般大。 似乎从古自今,娶媳妇都非常费钱。 不过想到以后要娶林安鱼,陈旸又觉得无论多贵都值得,毕竟千金易得,良配难觅。 “小同志,在想什么呢?” 张主任见陈旸不说话,于是问道:“是不是在担心钱不够,你现在身上有多少,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陈旸摆了摆手,笑道:“我身上就三百多块钱,也不劳你帮我想办法,钱可以挣,反正一时半会儿,那块也到不了我手上。” “挣钱无非就是上山打猎,对了,正好说回到这里……” 张主任琢磨片刻,认真看着陈旸,说道:“既然你和陈队长准备一起上山打猎,我也说过来要搭伙,但不知你们意见如何?” “我当然没意见,相信陈队长也愿意。” 陈旸说话间,看了看陈卫国,果然陈卫国也在点头。 但陈旸随后话锋一转,迟疑道:“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张主任,你打算怎么跟我们搭伙,你总不能厂子里的事不去管,天天跟着我们上山吧?” “放心,这点我也考虑好了。” 张主任游刃有余地笑道:“我有空的时候,会跟你们上山,没空的时候,就你们俩上山,当然,搭伙要有搭伙的态度,不能让你们光把事情都干完了。” “哦?” 陈旸听到这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笑着问道:“张主任,你打算怎么远程帮我们啊?” “远程?哈哈哈……这个词用得好!” 张主任笑道:“我坐在办公室里,你们在山上,也算是远程了,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具体一下,叫做‘后勤’,怎么样?” “后勤?” 陈旸和陈卫国异口同声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信心满满道:“我想过了,我以后就负责你们的后勤,我没空上山的时候,就给你们落实装备什么的,比如电池、药物、各种工具,甚至我们厂保卫科的自动步枪,你们觉得如何?” “哟,这好啊!” 陈旸看了看陈卫国,又看了看张主任,说道:“前有陈队长开山铺路,后有张主任坐镇后勤,咱们上山打猎,也打出了正规军的风采,有组织有纪律,好啊,好!” “哈哈哈,陈旸同志,既然如此,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好,说定了!” “对,说定了!” 包括陈卫国在内,三人一拍即合。 至于打猎的地方,当然还是以牛心山为主。 下午,三人又在办公室内,聊了一会儿牛心山现在的情况。 考虑到山上的复杂环境,经过一番讨论,三人决定在装备不成熟的当下,尽量不往牛心山核心区域走。 张主任把这个决定,命名为征服牛心山的“第一阶段战略目标。” 为了这个所谓的“战略目标”,几人聊了一下午,但内容多是聊天吹牛。 比如他们聊到可以花个几年时间,拿下牛心山的腹地,再花几年时间,打下整片牛心山。 当然,这只是玩笑。 牛心山很大,山脉延绵几百里,在他们这里叫牛心山,在其他地方,又叫另外的名字。 光凭陈旸三人,压根实现不了打下整片牛心山的宏伟目标。 不过打发时间是足够的。 聊着聊着,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张主任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马上要下班了,你们先去食堂,看看师傅弄得怎么样了。” “那你呢,张主任?” 陈旸和陈卫国起身,准备出门。 张主任笑道:“在厂子里吃野味,肯定得叫上薛厂长啊,我等下去他办公室。” 说着,张主任走到办公柜前,从里面掏出了一瓶汾酒。 看样子,今晚他准备跟薛卫东小酌几杯。 “薛厂长会来吗?” 陈旸有些好奇。 “当然会!” 张主任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 不过就在陈旸和陈卫国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张主任又把那瓶汾酒放了回去。 陈旸见状,问张主任原因。 张主任嘿嘿一笑,说他想起来了,薛厂长的办公室里,放了一瓶五粮液。 搞了半天,张主任把薛厂长当成了羊毛来薅。 陈旸和陈卫国,都有些哭笑不得。 第三百二十七章 无奈 从办公室出来,陈旸和陈卫国朝着食堂走去。 日暮时分,陆续有工人下班。 陈旸两人混迹在人潮涌动的人群中,走近了食堂大门。 这顿饭肯定不会在大厅里吃。 食堂的后厨有个隔间,吃饭的地方就在这里。 那只巨大的雕鸮,已经被炖成了一锅烂肉。 配料加的有土豆和豆角。 香料出了葱、姜、蒜、还有八角和香叶,以及少许的干辣椒。 后厨的空气里,充满了一股浓郁且有层次的肉香味。 厨房师傅看到陈旸来了,打了声招呼以后,便去隔间摆好碗筷。 隔间用两块布隔着,透过缝隙,陈旸看到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方桌和几张小板凳。 看样子,那个隔间多半是固定开小灶的地方。 陈旸和陈卫国等了一会儿,厨房的师傅将一锅雕鸮肉从灶台端到了隔间的桌子上。 正好这时,小刘掀开后厨的门帘走了进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厂长薛卫东。 而张主任走在最后,怀里揣着的一瓶酒,捂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不是五粮液。 “哟,厂长,你来啦。” 厨房师傅们和薛卫东问了好,薛卫东笑着回应,目光落在了隔间外的陈旸和陈卫国身上。 他朝着陈旸走来,指着隔间,一脸亲和得笑道:“等久了吧,走,我们进去。” 在厨房师傅们的亲眼目睹下,厂长薛卫东拍着陈旸的肩膀,一起进入隔间。 陈卫国紧随其后。 而张主任则看向灶台方向,看到还有一锅雕鸮的边角料正在炖着,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请厨房的师傅们吃。 没办法。 这只雕鸮本来就大,几个人肯定吃不完,请后厨的师傅帮忙做菜,规矩上也得给别人一些。 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是有的。 几个厨房师傅拿出了他们珍藏的秘制泡椒牛肉,端到了隔间的桌子上。 那个年代就这点好,牛肉的价格比猪肉还便宜一些。 师傅们端上来的牛肉分量也很足,光是吃牛肉都够张主任和薛厂长喝酒的。 几人在隔间落座以后,张主任掏出他一直揣着怀里,一个圆形的萝卜酒瓶,放在了桌上。 陈旸仔细一看,这是一瓶67年产的玻璃瓶装白酒,大红的标签上,写着烫金的“五粮液”三个字。 张主任果然还是拿到了薛卫东的酒。 看得出来,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但私下交情一直很好。 张主任打开酒瓶,给坐在最里面主位上的薛卫东倒了一杯,又给坐在陈旸旁边的陈卫国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一杯。 小刘不喝酒,陈旸也不喝酒。 薛卫东看到陈旸面前只摆了一副碗筷,没有酒杯,顿时愣了一下。 “小陈同志,你……也不喝酒?” “对,薛厂长,陈旸同志不喝酒,我先前去他家的时候就发现了。” 张主任代替陈旸回答了薛卫东。 陈旸也歉意道:“薛厂长,我以前也爱喝酒,但是有一次因为喝酒,犯了一个大错,所以就戒酒不喝了。” “这样啊。” 薛卫东若有所思的片刻,点头道:“人年轻,确实容易犯错,但贵在态度积极,能大刀阔斧改正错误,小陈同志,你有这份决心和毅力,难能可贵啊!” “薛厂长,你谬赞了。” 陈旸其实挺感动的,像薛卫东这种级别的领导,没有在酒桌上给自己劝酒,更是难能可贵。 但他肯定不会这么把薛卫东夸一道,于是笑着表示,等会儿以汤代酒。 “好,大家都没干坐着,拿起筷子,开吃!” 薛卫东大手一挥。 他动筷子以后,其余人也纷纷动筷子,去夹锅里的雕鸮肉。 不得不说,这雕鸮的肉其实并不怎么好吃,肉质又紧又柴,本身也没什么肉香味,全靠机械厂食堂师傅的手艺硬,用香料撑起了味道。 因此,那盘泡椒牛肉反而比较受欢迎。 泡的老山椒,又香又辣,混着劲道的牛肉粒,咬上一口,就能感觉浓郁的牛肉味混着清晰的辣椒味,从喉咙一路窜到脑门上。 只吃了几口牛肉,陈旸就忍不住倒了一碗雕鸮汤,大口大口喝着解辣。 张主任和薛卫东,还有陈卫国三人,则比较生猛,一口牛肉一口白酒地兑着喝。 陈旸扭过头,看到陈卫国一口闷下白酒,脖子上的一条筋,瞬间充血变红。 “小同志。” 这时,张主任喊了一声陈旸。 陈旸转头又看向张主任,问道:“怎么了?” 张主任放下酒杯,借着一股热辣的酒劲,笑眯眯问道:“我原来只知道你戒了酒,今天才听说你是因为犯了错才戒酒,方不方便说一下,是犯了什么错啊?” 陈旸怎么好直说犯了什么错。 毕竟那个错,害了林家两姐妹,也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想了想,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可以选择性说,于是笑道:“张主任,其实你不了解我,我以前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哦?” 听到这话的薛卫东放下筷子,投来好奇的目光,问道:“小陈同志,能不能讲讲,你以前是怎样的人呐?” “既然薛厂长也想听,那我就讲讲。” 陈旸也放了筷子,将双手搭在膝盖上,徐徐说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行,我以前在村里,是个游手好闲,喜欢喝酒打牌的废人。” “我还真没看出来。” 张主任啧啧摇头。 陈旸坦然道:“看不出来很正常,因为我以前混蛋到了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程度,你不信可以问陈队长,陈队长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的陈卫国,有些错愕地看向陈旸。 估计他是没想到,陈旸自我批评起来,会这么的不留余地。 同样,这也让张主任和薛卫东更加好奇,两人纷纷看向陈卫国,眼中流露出探询的目光。 陈卫国索性也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几分唏嘘之色,感慨道:“陈老二说得不错,他以前的确挺招人烦的,后面也的确改过自新了。” “只是他改得很彻底,就像某一天,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没什么 陈旸对于夸奖早已免疫。 他听完陈卫国的夸赞,甚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转过头时,陈旸看到陈卫国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安慰和欣喜。 那种如同老大哥般的亲切眼神,让陈旸心中的某一块松动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也有那么一位哥哥,成熟、踏实、有责任、有荣辱感。 有那么一瞬间,在陈卫国的身上,陈旸似乎看到了两种身影的重叠。 他情不自禁端起手中的汤碗,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要是你不嫌弃的话,让我……我敬你一碗。” 陈旸不喝酒。 在场的人都很体谅,包括陈卫国也是如此。 陈卫国咧嘴一笑,大大方方举起自己的酒杯,与陈旸手里的汤碗一碰。 “哈哈哈,我怎么会嫌弃,咱们不讲那些,来,干!” 说完,陈卫国一口干掉杯中酒。 周围几人,包括薛卫东在内,见到这一幕,纷纷拍手叫好。 陈旸也紧跟着喝到碗里的汤。 汤是香的,酒是辣的。 张主任打趣道:“我瞧小同志煞有介事的端起碗,还以为这两人要结拜兄弟呢。” 陈旸反过来跟张主任开玩笑道:“张主任,我俩比陈队长更早认识,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就算要拜把子,也得是我跟你先拜啊。” “诶,那不行那不行。” 张主任听了连连摆手,笑道:“你要是再小个几岁,都能当我儿子了,我哪能跟你拜把子,咱俩啊,属于是忘年交!” “那就为忘年交干杯!” 陈旸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与张主任的酒杯碰杯。 张主任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又指着自己举起酒杯,苦笑道:“诶唷,这小同志把我绕进来了,看样子我这酒不喝不行呐,好在厂长同志的酒是好酒,多喝有益,那就干了!” 此话一出,薛卫东笑道:“老张,你总算说实话了是吧,我就说怎么每次吃个饭,你都跑到我这里来拿酒,你也没结婚,也没媳妇管你酒钱,我现在才算明白,原来你惦记我这瓶五粮液啊!” 张主任嘿嘿笑道:“没办法嘛,谁叫厂长同志你爱喝五粮液呢,这领导有品位,下属就有追求,领导有大局,下属就有谋划嘛。” 不得不说,张主任说话很有水平,连吹带捧,把人和酒都夸了一通,还把饭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 不仅薛卫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连旁边的陈旸和陈卫国也跟着哈哈大笑。 至此,饭桌氛围到了高潮。 陈旸顺势又舀了一碗汤,双手端起来,恭恭敬敬看向薛卫东。 “薛厂长,我拖个大,请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初替我们村扫除了个别的腐坏干部,还我们牛家湾一片朗朗乾坤。” 陈旸所说的,算是老黄历了。 当初陈旸就是靠薛卫东的出面,把村长李三河轻而易举地拉下了马。 明明在事后,陈旸都对薛卫东表示过感谢。 但为什么现在又提一遍呢。 其实主要是陈旸发现,自己最早认识薛卫东这个重量级的人物,但始终接触得太少。 现在要敬薛卫东的酒,得拿话题当引子。 检举李三河这件事的处理,于公于私,都是对薛卫东正面形象的一次强调,是很好的开头话题。 故而陈旸才只说这件事。 “小陈同志,酒我和你喝,但还是那句老话,这件事不是我在帮你,是在和你一起维护一方的正气。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充满正义和勇气,那些迫害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就不敢再堂而皇之。” 薛卫东笑着和陈旸碰了杯。 他喝完一杯酒,没有放下酒杯,又让张主任帮他满了一杯酒。 “小陈同志,这次换我来敬你。” 薛卫东再次端起酒杯,面对陈旸,脸上收敛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郑重,说道:“这次接待张老的任务,多亏你小陈同志,对了,还有陈队长,多亏了你们,为我厂的技术改革保驾护航。” “薛厂长,你言重了。保驾护航这四个字,受之不起啊。” 陈旸赶紧接话。 他自认为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卫国也赶紧端起酒杯,举得比薛卫东的酒杯低。 “我也听说了你们在山上的遭遇,知道你们的不容易,我再次代表滨阳机械厂,感谢你们的付出。” 薛卫东说完,将一杯酒喝光,放下酒杯后,又缓缓道:“场面话我就不说了,小陈同志,还有陈队长,这次接待任务的劳务费,我已经批好了条子,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让老张带你们去财务科领钱。” 听到这话,陈旸和陈卫国赶紧道谢。 陈卫国酒量不错,再喝一杯到也没什么,就是陈旸有些难受了。 这锅大猫头鹰汤味道虽然不错,但一碗碗地往肚子里灌,撑得有些难受。 好在这场饭局已经接近了尾声。 薛卫东由于明早还有个会,需要提前回去,随后简单喝了一杯酒,便领着小陈先一步离开了。 他一走,陈卫国这才放开了肚皮,跟着张主任一起,把锅里的肉捞出来吃了个干净。 桌子底下,还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疯狂地啃着从在桌子上掉落的大猫头鹰骨头。 比桌上的几个人还忙。 “陈老二,这么多肉,你怎么不吃点啊?” “别管他,你没看他喝那么多汤,喝得眼睛都鼓起来了吗?” “呵呵……” 陈旸笑了一声,结果没忍住打了个嗝儿,一股子的油味从喉咙里窜出来,窜到了鼻子里,差点没把他呛着。 不过这也标志着,这件事终于了解。 明天拿了机械厂分下来的钱,就可以回家了。 后厨里,师傅们开始清洗锅灶,锅碗瓢盆“乒铃乓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陈旸三人,外加叶儿黄,吃饱喝足的走出了后厨,一路出了机械厂,朝着对面的招待所而去。 张主任为陈旸和陈卫国开好了招待所,就要准备回去。 陈旸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主任,刚刚薛厂长说你还没结婚,咋回事呀?” “嗐,没什么。” 第三百二十九章 说来听听 “张主任,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说来听听?” 陈旸本来准备趁着张主任喝醉,打听一点张主任的秘辛,又或者往事。 但张主任虽然喝得满身酒气,只是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意志力却异常坚定,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张主任骑着他的那辆自行车,消失在了街道上。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陈旸就冲到了招待所的公厕,一顿轰隆海啸。 两世为人的他,第一次因为吃野味拉肚子了。 他没想到,喝多了大猫头鹰的汤,居然有些伤肠胃,从昨晚回来,就拉了几趟厕所。 今早这一趟,更是拉得陈旸双腿打颤,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差点没站起来。 陈卫国喝了不少酒,结果醒来以后活蹦乱跳的。陈旸回房间的时候,看到陈卫国屁事没有,心里默默发誓以后绝不再喝大猫头鹰汤了。 两人领着叶儿黄,出了招待所,去了机械厂,来到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虽然昨晚也喝了不少酒,但一早便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工作中。 看到两人来,他笑呵呵放下手头工作,带两人去财务科领了一笔机械厂额外补贴的劳务费。 让陈旸和陈卫国吃惊的是,薛卫东居然给他们每人发了八十块钱。 用陈卫国的话来说,八毛钱一斤的猪肉,他可以买一百斤回去。 陈旸开玩笑道:“陈队长,干嘛买一百斤的猪肉啊,把钱存着,到时候买个一百斤的媳妇回去。” 陈卫国倒是很想娶媳妇,当着陈旸和张主任的面,一脸憧憬地把钱放入口袋中收好。 收了钱,陈旸和陈卫国就准备离开。 但张主任想起了一件事,说张学儒特意留了一个他在北方工作单位的电话。 电话的纸条留在张主任这里,让陈旸以后有事的时候,可以直接打个电话联系张学儒。 陈旸当然会打电话,毕竟拜托了张学儒去弄潜水表的事。 随后,张主任把陈旸和陈卫国送到皮革厂的大门外。 “张主任,那我们就走了。” “我和陈队长回去以后,这段时间会在山上打猎,你有空的话,就来找我们啊。” “放心,打猎的是,我肯定比你更积极,路上保重!” 张主任挥着手,送别陈旸和陈卫国。 陈旸只带上了开槽弓和雕鸮羽毛,那那支幸存的气枪交到陈卫国手里。 他离开机械厂,并没有直接回牛家湾,今天收入了八十块钱,加起之前的收入,现在有四百多块钱。 再加上这段时间匆匆忙忙,一直没有好好和林安鱼联络感情,难得在城里一趟,陈旸觉得就这么空手回去可不行。 于是他领着陈卫国,顺路来到了百货商场。 “陈老二,你打算给你们家安鱼买什么礼物回去?” 陈卫国特别在意这点。 当然,作为一个近三十年单身的光棍,陈卫国在感情上面完全是一张白纸。 他本来就想娶媳妇,又因为手上突然有了大几十块钱,便心血来潮,想从陈旸这里取点经,看看怎么和女同志接触和交流。 其实感情方面,陈旸比陈卫国强不了多少。 不然也不至于和林家两姐妹,尤其是和林安柔之间的关系处的一地鸡毛。 但人嘛,都有个臭毛病,就是好为人师。 看到陈卫国一脸期待的表情,陈旸就算对感情一知半解,也必须端着态度,从进入商场大门,就开始滔滔不绝,给陈卫国传授自己的“经验”。 “陈队长,跟女同志接触,一定要在女同志面前展露你的真诚,女同志最看重的,其实不是男人的能力,而是男人的责任心。” 陈旸并没有给陈卫国传授21世纪以“钱”为本的婚姻观念,而是返璞归真,传达那个年代最正常的男女婚姻观。 而陈卫国恰恰是个重责任重感情的人,只是在对女性表达这方面时,过于呆板,甚至闹出了笑话。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的陈卫国,已经把陈旸当成了老师,专心致志听着陈旸的大道理。 毕竟大道理的优势就在于简单,谁都能讲的出来,谁都能听得懂。 但至于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陈旸自己都弄不懂,自然也就没有告诉给陈卫国。 当然,陈卫国也会抓重点。 他好奇陈旸来商场,准备给林安鱼买什么礼物。 恰好陈旸在进入商场前,就已经想好了这点。 他一边和陈卫国聊着天,一边领着陈卫国,来到了贩卖手表的柜台。 是的,陈旸打算给林安鱼买一款手表。 不仅是心意,也是实现“三转一响”的第一步。 不得不说。 省城的百货商场就是好啊,手表琅琅满目的,陈旸一眼就相中了一块苏联产的,紫罗兰色表盘的“齐姆牌”手表。 只是一问价格,要800块钱。 陈旸瞬间就不喜欢了。 他觉得步子不能跨得太大,又把目光描向了国内,看上了一款“上海牌”宝石花女士手表。 表盘的宝石花图案,端庄秀气,红铜色的表壳精致小巧,让人一看就被吸引住了。 陈旸一问价格,只需要110元钱! 真是赏心悦目的手表, 真是赏心悦目的价格啊。 只不过买这块手表,仍需要十张工业票才行。 重生之后,在金钱上比较节俭的陈旸,也是犯了冲动主义,他听说商场只有两块这种宝石花手表,害怕等自己凑齐工业票以后,这表就被人买走了。 陈旸当即决定,就算多花钱,也要立刻买下这只手表,送给林安鱼。 于是他带着陈卫国,又匆匆出了商场,走了几条街,来到附近一个大型菜市场,然后钻入一个小巷子,在巷子的尽头,敲开了一扇矮小的木门,最后以2元钱一张工业票的价格,买下了十张工业票。 然后陈旸和陈卫国两人,又马不停蹄折返到商场内,掏钱买下了那块宝石花女士手表。 拿到手表的那一刻,陈旸心情如同浪花拍案,欣喜的情绪一浪接一浪涌出心田。 第三百三十章 慢走不送 陈旸小心翼翼将手表盒揣入陈卫国的军挎。 又把军挎掏过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再手捧着军挎,满心欢喜坐上了回牛家镇的中巴车。 到了牛家镇,再走十几里地,两人终于回到了牛家湾。 那场地震过去了一个月,村民的房屋早已陆续修缮完毕。 只有陈家地里,新房打好的地基,格外显眼,常常吸引一些村民闪烁的目光。 “陈老二,我得回家一趟,我家几天没人了,可别让耗子啃了我的谷子。” 陈旸本来想叫陈卫国去自己家吃饭,但陈卫国惦记家中那点薄凉,从陈旸手中接过军挎,将手表盒子递给陈旸以后,便匆匆回自己家去了。 于是,陈旸将手表盒揣在兜里,带着叶儿黄回到家中。 老爹陈援朝和一群帮工,在地里烧着新砖。 家里只有老妈刘淑芳和林安鱼。 叶儿黄一回到院子,立马兴奋地汪汪叫起来,尾巴冲着屋檐下的妇人摇晃不停。 “哟,叶儿黄,你终于舍得把你主人领回来啦?” 妇人笑眯眯看了看叶儿黄,随后看向走入院子的陈旸。 “怎么样,事情顺利吗?” “很顺利!” 陈旸对老妈刘淑芳咧嘴笑了笑,随后扫了一圈院子,问道:“妈,安鱼呢?” “安鱼在屋子里练字呢。” 刘淑芳冲陈旸翻了个白眼,笑呵呵道:“几天不回来,就惦记着安鱼呀,你老妈站你跟前,你都舍不得打声招呼?” “妈,你好!” 陈旸说完,就往林安鱼房间跑去,速度连叶儿黄都撵不上。 但就算他再快,在跑到林安鱼房门前,一个纤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身影正是林安鱼。 “安鱼,我回来啦。” 陈旸兴奋地跑到林安鱼面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屋檐下的老妈,就要准备拉林安鱼进屋,把手表亲自交到林安鱼手上。 刘淑芳一看这情况,又好气又好笑,扭头就领着刚回来的叶儿黄出门去了。 林安鱼见刘淑芳一走,便抿着嘴,仍由陈旸牵着进了屋。 “安鱼,你看。” 陈旸把林安鱼拉到桌子前,急忙忙掏出手表盒,递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看着眼前精致的铁盒子,微微一愣,柔声问道:“这是什么呀?” “你打看看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没安什么好心呀?” 林安鱼抿嘴一笑,接过手表盒,在陈旸期待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手表盒。 “啪嗒!” 金属暗扣被揭开的瞬间,林安鱼那双莹莹发亮的双眸中,似有什么跳动了一般。 她看到了那精致细腻的宝石花纹路。 只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在宝石花上停留多久,便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陈旸。 “陈旸,我不是说不让你买手表吗,这些东西多贵呀,把钱存着不好吗?” 林安鱼有些心疼。 她知道陈旸在上山打猎,挣的钱都非常不容易。 所以她之前就强调过,就算结婚也不需要什么“三转一响”。 但男女的思维差异就体现出来了。 在陈旸看来,林安鱼的心疼,更是他的一种动力。 “安鱼,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给你买东西,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啊,不管这些东西再贵,一想到是给你买的,我就觉得一切都很值了。” “哎……” 林安鱼轻轻叹了一口气。 诚然,听到陈旸的话,她心里十分感动,可想到陈旸在山里的不容易,她也有些埋怨陈旸的不听劝。 “以后不许再乱花钱了,知道吗?” 林安鱼眨了眨明亮的双眸,直直盯着陈旸,清澈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 “好,好,我保证以后不乱花钱了。” 陈旸赶紧打包票。 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给林安鱼花钱,给家里人花钱,不管买什么都不算乱花钱。 林安鱼不知道陈旸心中的小九九,以为陈旸这次听话了,于是开心一笑,将手表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临摹字帖。 “你看我写的字,好看吗?” “好看!” 陈旸接过字帖,只匆匆扫了一眼,看着熟悉的娟秀字体,忙不迭应了一声。 “骗人,你都没有仔细看。” “我没骗你,安鱼,你的字入木三分,只一眼就能让我印象深刻,我是真心觉得好看。” 陈旸目光落在桌上的手表盒上,继续说道:“安鱼,要不你先试试手表,我想看看你戴上去的样子。” “我不想戴,我一会儿还要继续写字呢。” “安鱼,你就戴一下,要是觉得戴着不方便,你写字的时候就再脱下来啊。” “哎,真拿你没办法。” 林安鱼拗不过陈旸,只好美眸一翻,又去拿起手表盒,将那块宝石花手表取出。 她正要准备戴,陈旸却迫不及待从她手中拿过手表。 “安鱼,我帮你戴。” 陈旸说着,牵起林安鱼的左手,将手表搭在纤细的手腕上。 林安鱼的肌肤很白皙,像雪一样,单配宝石花手表红铜色的表壳,有种梅蕊映雪的美感。 “安鱼,你看,真好看。” 陈旸用手轻轻托着林安鱼的手腕,一时舍不得放手。 看着陈旸认真的表情,林安鱼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俏脸徒然升起一抹红晕。 她将手轻轻从陈旸手中挣脱,又故意清了清嗓子,轻声哼道:“哪里好看了,这么贵的东西 ,只有你不知道心疼。” “哈哈哈……” 陈旸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 林安鱼却着实受不了陈旸递来的灼热目光,撇过头坐回桌签,小声道:“好啦,我都戴上啦,你该满意了吧,我要练字了,你赶紧出去,不要打扰我。” “哦。” 陈旸看着林安鱼左手戴着自己送的手表,右手拿着自己送的钢笔,两只白皙手臂压着自己送的字帖,心里美到了冒泡。 “安鱼,手表可别摘了呀,我感觉你戴着也能写字,而且写得肯定也很好看。” “哼,知道啦。” “那我……出去了?” “慢走不送。” “好勒!” 陈旸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从林安鱼房间里大步走了出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大功告成 从林安鱼的房间出来后。 陈旸看到老妈不在,叶儿黄都不在,嘀咕了一声,于是拿起放在院子里的那袋雕鸮羽毛。 这玩意儿的确坚硬,光从质感上,就能感觉比鸡毛出色不是一点半点。 林安鱼在写字,家里也没其他人。 趁着有空,陈旸便在院子里,将之前造好的鸡毛箭取出来,准备卸掉鸡毛,重新换上这种雕鸮羽毛。 这个工作最适合这种安静的环境下来做。 陈旸先从一大捧雕鸮的羽毛中,筛选出大小合适的,再通过裁减,进一步优化羽毛的形状,使其大小更贴合箭身。 然后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得多,将这些新的雕鸮毛,重新绑在箭尾就大功告成了。 傍晚。 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而陈旸正在更换最后几根箭羽。 看到陈旸蹲在院子里,认真摆弄手中的羽毛,林安鱼并没有多过问,只是见夕阳的余晖洒在陈旸身上,便偷偷看了几眼,然后走入厨房做饭去了。 稍晚时候,陈旸更换完了箭矢,将院子收拾好之后,听到厨房里传来了炒菜声,于是走了过去。 见林安鱼在忙,陈旸忍住没去打扰,正好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声犬吠。 陈旸扭头,看到叶儿黄蹦蹦跳跳钻入院子。 老妈紧跟其后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抱怨道:“诶唷,这狗可真能跑,一会儿钻人家田里,一会儿往树上爬,跟陈旸小时候一样调皮。” “妈,叶儿黄是猎犬,活动量大,你要是受不了的话,就别带它出门了。” 陈旸笑呵呵看着走来的老妈。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哼道:“我为什么带叶儿黄出门,你个没心没肺地还不知道吗?” 陈旸还想反驳,门外又响起一片熙熙攘攘声,抬头看去,是老爹带着那群帮工的人进了屋。 陈援朝一进院子,看到陈旸,愣了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 “哦,事情顺利吗?” 老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陈旸同样回答很顺利。 老爹闻言,扭头就招呼帮工的人搬桌子板凳,准备吃饭。 陈旸扭过头,发现老妈已经钻进了厨房,和林安鱼一起忙活起来。 稍晚些,堂屋下的桌子上,摆上了饭菜。 林安鱼最后一个上桌,她从厨房端出碗筷的时候,陈旸发现她手腕上空空的,有些诧异,问道:“安鱼,表呢?” “什么表?” 老妈听到这话,好奇的看向了过来。 林安鱼脸色一红,放下碗筷转身朝房间走去,没一会儿,她从房间出来,手腕上已经戴上了那只宝石花手表。 来到桌子前,林安鱼偷看了一眼刘淑芳,小声道:“我怕做饭的时候弄……弄脏了,就没戴。” 原来如此。 陈旸嘿嘿一笑,满心欢喜拿起空碗,主动帮老妈和林安鱼舀饭。 “安鱼,你的饭。” “谢谢……” “妈,你的饭。” “……” “妈!” “啊?” 刘淑芳注意力一直在林安鱼的手腕上,听到陈旸喊她,这才转头看向陈旸。 “妈,你这是什么表情?” 陈旸极少看到老妈笑容堆簇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天都不睁开的样子。 刘淑芳笑得不能自持,索性捂住嘴巴,眉眼欢喜地盯着陈旸。 她何尝不明白林安鱼手上那块表的意义,此刻要不是因为还有外人在,她都恨不得直接把陈援朝拽过来看。 “哎哟,我这儿子终于懂事一回咯!” “妈,我之前不也懂事吗?”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刘淑芳不管,开心的捧起碗,也不看林安鱼已经红透的脸,兀自美滋滋的吃起了饭。 饭后,刘淑芳专门把陈旸拉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询问道:“最近没事吧?” “没……应该没吧?” 陈旸有些疑惑老妈为什么这么问。 刘淑芳瞥了一眼厨房外,说道:“我知道你忙,这段时间经常往外面跑,我也不怪你,只盼你有空多陪陪安鱼,你明白吗?” “妈,我当然会陪着安鱼,放心吧,最近我都会去山上打猎。” 尽管陈旸已经在保证,但刘淑芳似乎不信。 “妈不是说你,以前你爸当兵,一年到头见不了一回,我一个人就坐在门槛上发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只鸡也没有,周围都静悄悄的。” “有时候一阵风吹来,屋檐上的茅草就开始晃动起来,我呢,就盯着那几根茅草看半天,看着它们慢慢地晃啊晃……哎,你不知道,一个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刘淑芳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有些惆怅,洗碗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陈旸有些明白老妈的意思了,问道:“妈,那爸回来的时候你肯定很开心吧?” “当然开心咯。” 刘淑芳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美好事物一样,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你爸第一次回来,就有了你哥;第二次回来,就有了你,后来我也就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 “妈,那时候不是有我哥和我在陪你吗?” “你们?” 刘淑芳刚刚扬起的嘴角立马撇了下来,翻了个白眼,哼道:“你以为带孩子容易啊,你跟你哥简直就是来讨债的,一会儿这个饿了,一会儿那个尿床了,老娘一个人成天伺候你们两个,一口气都歇不下来,恨不得没生你们两个!” 听到老妈的诉苦,陈旸心中微微一酸,将刘淑芳泡在洗碗水里的手慢慢捞起,说道:“妈,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替你洗碗。” “哟,知道心疼你老娘啦?” 刘淑芳又笑了一声,却一把拍开陈旸的手,嫌弃道:“你洗的碗又不干净,别在这里碍老娘的眼,赶紧滚出去,陪安鱼去。” 哎! 老妈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旸心里那个无语,只能悻悻然走出厨房,又去林安鱼房间,找林安鱼聊了一会儿天。 老爹陈援朝坐在台阶上抽旱烟。 等陈旸从林安鱼房间出来后,老爹没说话,只是对陈旸点了点头。 第三百三十二章 继续打猎 第二天一早。 陈家院子,帮工的人吃过早饭,和陈援朝一起去了工地。 刘淑芳和林安鱼去收拾碗筷。 陈旸走进厨房,要走了一些馒头,背上开槽弓,带着叶儿黄,还有那把砥砺风霜,依然寒芒如昼的古苗刀,准备上山打猎。 出门的时候,正好陈卫国也赶了过来,他手里提着的,正是从布谷山带回来的那把气枪。 陈卫国心里挺激动的。 别看他认识陈旸这么久,也和陈旸上过两次山。 但这是他第一次和陈旸上山打猎。 作为一个“新人”,陈卫国不仅带了气枪,还在挎包里装了绷带,又背了一个铝制的圆形水壶,里面灌满了清水。 不得不说,陈卫国对牛心山的风险极为重视。 他提议千万别走得太深入。 陈旸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两人一张弓,一把气枪,也没深入山区的条件。 “汪!” 山道上,传来叶儿黄的清脆犬吠声。 它在前面开路,陈旸和陈卫国走在后面。 这条后山的上山路,陈旸走了很多次,已经十分熟悉了,几乎闭着眼睛就能往上爬。 两人一狗,往山上走了近一个小时,穿过了一片密林。 叶儿黄忽然调转方向,往旁边的灌木丛钻了过去。 陈旸反应淡定,紧跟着也钻入灌木丛,用古苗刀劈砍挡路的枝条。 陈卫国跟在后面,见陈旸和叶儿黄走的从容,猜测这条路陈旸应该经常走,不由好奇会走到哪里。 “歘!” 碍事的灌木枝条被砍断,眼前忽然一片开朗。 有几簇风花菜在山风中摇曳。 陈卫国第一次到这个地方,见到有风花菜,便要伸手去摘。 但他注意到,先赶过来的叶儿黄,竖着尾巴钻入了风花菜丛中,就连陈旸也没多看一眼这些风花菜,绕过风花菜丛往前面的几棵桉树走去。 风花菜是好东西。 平时牛家湾的村民看到了,绝不会放过,陈卫国下意识想要采摘,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来打猎的。 打猎的收益,远比野菜大。 “汪!” 远处又传来了叶儿黄的叫声。 陈卫国赶紧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迈步追上了陈旸。 陈旸步伐很快。 绕过那片风花菜地后,径直走到几棵桉树间,跟来的陈卫国,注意到在桉树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缠着一些细细的黑色皮绳。 这些皮绳横跨在几棵桉树之间,大部分隐没在地上的杂草和落叶中,隐隐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卫国觉得新奇,转而看向陈旸,却发现陈旸盯着地上的这些“黑绳子”,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布置的狐狸套陷阱,又有一段时间没来查看了。 陈旸到了以后,就察觉有些不对劲。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帮林安鱼找风花菜,之后陈旸就去了滇南独龙族寨子,回来后又去了布谷山。 再次来这里,中间已经隔了十天时间。 按理说,三副狐狸套,无论如何,也该有野兔落网。 可陈旸通过仔细观察后发现,每一幅狐狸套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难道附近的野兔都搬家了? “汪!” 叶儿黄的叫声,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抬头,看到叶儿黄突然往前面的林子跑去。 是发现了什么吗? 陈旸没多想,立马跟了上去,把正在研究这些“黑色绳子”的陈卫国留在了原地。 “诶,等等我。” 陈卫国反应过来,也急忙去追陈旸。 只是陈旸并没有跑走多远,陈卫国只追了不到三十米,就追上了突然停下的陈旸。 “陈老二,怎么了?” 陈卫国一边询问,一边取下挂在肩上的气枪,本能地警戒四周。 但陈旸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跑在前面的叶儿黄也停了下来,正慌着狗头,四处嗅着什么。 而陈旸注意到,叶儿黄的尾巴时不时摇动几下,表现得并不紧张,压根不像是发现了猎物或者什么危险。 那叶儿黄又发现了什么? “没事的,陈队长。” 陈旸按住陈卫国抬起的气枪,朝着叶儿黄走了过来。 叶儿黄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好像突然跟丢了,回头冲着陈旸摇了摇尾巴,嘴里“呜呜”了几声。 陈卫国跟着走来,问道:“陈老二,不对劲啊,叶儿黄这是怎么了。” 连陈卫国都感觉到了问题。 陈旸摇头道:“叶儿黄在找东西。” “它在找什么?” 陈卫国张望四周一圈,除了看到满眼的树木和山坡外,再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陈旸蹲下身,摸了摸叶儿黄的狗头,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叶儿黄不能说话,只是用脑袋蹭着陈旸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旸的手心。 陈卫国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陈老二,老皮夹不是上山了吗,你说叶儿黄能不能闻到老皮夹的气味?” 这话如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得陈旸脑子嗡了一下。 他用手拖住叶儿黄的下巴,直直盯着叶儿黄。 叶儿黄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里,透着精明的光泽。 难道叶儿黄是闻到了老皮夹的气味? 但就算这样,从叶儿黄现在的表现来看,老皮夹的气味一定很微弱,以至于叶儿黄完全追踪不到。 陈卫国问道:“陈老二,会不会老皮夹来过这里?” “很有可能。” 陈旸回过头,目光看向三副狐狸套布置的方向,陷入了思考。 难道老爷子动过狐狸套? 想到这里,陈旸立马转身折返回狐狸套的位置,开始仔细检查每副狐狸套,想要找到一些线索。 但检查完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陈卫国跟着走来,问道:“陈老二,你说,老皮夹现在会在哪里?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陈旸的心揪了一下。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向老皮夹问个明白。 既然叶儿黄能在这里,嗅到老皮夹的一些气味,那在别的地方呢? “陈队长,走吧。” “去哪?” “继续打猎啊。” 陈旸抱着一丝期待,说道:“咱们在附近走走,顺便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线索。”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放心走 陈旸选择往上山的方向走。 他怀疑老皮夹应该是藏在了牛心山的深处。 “咱们现在手里的家伙,往里面走,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放心吧,咱们不走太深。” 陈旸也明白,现在的牛心山不太平,哪怕在外围,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突然蹦出一些棘手的野兽。 所以他并不打算走得太深入,只计划再往山里走个一公里。 在这一公里内,打打猎,再顺便找找线索。 叶儿黄依然打头阵,领着陈旸二人,继续往山上爬,两边的老树枝丫横生,遮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不久之后。 两人一狗来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山坡。 山坡下,有条瀑布。 陈卫国晃荡了一下自己的水壶,说道:“陈老二,来的路上,咱们喝了不少水,再去补充点吧。” “行。” 陈旸观察一下,这个山坡不陡,穿过旁边的草丛可以下到坡下。 瀑布不大,落下的水在山坡下汇聚成一汪水潭。 水潭旁边还有几块青石。 这里环境不错,周围长着一些笔挺的白骨松。 白骨松树枝笔直高大,树皮泛白,如同蜕皮一样,贴在树干上,十分具有辨识度。 两人一狗来到水潭边上,给水壶补充完了水。 陈旸又掏出馒头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作为打猎新手,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盯着不远处的白骨松林,问道:“陈老二,我向你取取经,你说这片林子里,一般会有啥动物出没。” “野猪。” 陈旸简单直白的回答完,掰开一小块馒头,扔给了叶儿黄。 “野猪?” 陈卫国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啃光馒头,将气枪端在手里,继续问道:“陈老二,你知道我对打猎一窍不通,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野猪的,能不能教教我?” “我也不是肯定这里一定有野猪。” 相比于陈卫国的谨慎,陈旸倒是淡定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叶儿黄,继续慢悠悠地啃着馒头,说道:“野猪常在有松树的地方活动,因为它们喜欢蹭松树的树干,一来可以止痒,二来它们喜欢在身上蹭些松脂,让自己身上的鬃毛更加坚硬。” “这样啊。” 陈卫国抬起气枪,目光巡视白骨松林。 白骨松的生长并不密集,每棵白骨松之间,有着两到三米的间隙,这使得周围视野显得较为宽阔。 因此,陈旸笑了笑,说道:“陈队长,放心吧,如果附近有野猪,它还没出现在你面前,叶儿黄肯定先发现。”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事……” 听到这话,陈卫国回过头,看了眼埋头认真啃着馒头的叶儿黄,恍然大悟地放下了气枪。 陈旸又递给他一个馒头,两人继续在水潭边填着肚子。 只是好景不长。 陈旸再次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叶儿黄的时候,叶儿黄并没有去管地上的馒头,而是抬起头,竖起耳朵,朝向白骨松林看去。 注意到叶儿黄动作的陈卫国,又警惕地端起了气枪。 陈旸放下馒头,去拿一旁的开槽弓。 很快。 在白骨松林深处,有个黑影出现在了两棵白骨松之间, 叶儿黄立马“汪”地叫唤了一声。 陈旸立马举起开槽弓,搭上一支箭,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似乎听到了狗叫声,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闪到了一棵白骨松后藏了起来。 “陈老二,那是个啥子东西,个头看着不小啊?” “不知道,距离太远了,没看清。” 陈旸说完,瞥了一眼叶儿黄,见叶儿黄狗耳朵竖起,直愣愣盯着那黑影藏起来的方向,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看样子,那黑影应该不是野猪。 “陈队长,我建议还是离开这里。” “行!” 不管是不是野猪,为了保险起见,陈旸带着陈卫国和叶儿黄,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只是他和陈卫国刚刚准备动身,叶儿黄又叫唤了一声。 陈旸循声看去,发现那个黑影居然从树后走了出来,而且还朝着他们走来。 “诶?” 陈卫国看着那个黑影走路的姿势,忽然开口道:“陈老二,那该不会是个人吧?” 陈旸也发现了这点,放下开槽弓,决定等对方过来。 那个黑影距离他们大概二百米,随着渐渐走近,陈旸发现果然是个人。 起初,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了老皮夹。 但随着那人走近,陈旸隐约发现,对方似乎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背心和用尿素袋子缝成裤子,只不过衣服裤子看上去有些潦草。 有意思的是,陈卫国还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陈老二,这人看起来,好像是咱们村里的张二娃呀?” “张二娃?” 陈旸不记得什么张二娃了,于是问道:“这家伙是谁,干什么的?” “种地的呗。” 陈卫国也有些疑惑,自言自语道:“张二娃不在村里种地,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陈旸不说话,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很快,那个张二娃走到距离陈旸两人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在一棵白骨松下停住了脚步。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陈旸二人,短暂停了停,就加快脚步朝陈旸二人跑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道:“是陈队长吗?” 陈卫国一听,立马回道:“对,是我,你是张二娃是吧?” “是我!” 张二娃声音透着激动,加快脚步冲出白骨松林,跑到了潭水边上,直勾勾盯着陈旸二人看了半天,眼珠子忽然就红了。 “哎哟,真的是你们!” 他几乎就要朝陈旸和陈卫国扑过来,激动地喊道:“总算是遇到活人了。” 陈旸发现,这个张二娃身上的背心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那条尿素裤子也沾满了泥巴和青苔,整个人身上也是臭烘烘的,十分狼狈。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张二娃背着一个编织袋,手里还攥着一把老式的鸟铳。 陈旸一看,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陈卫国见到那支鸟铳,也明白了张二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二娃,你也跑山上打猎来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立马撤退 “昂?” 张二娃听到陈卫国质问,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陈旸,摇头道:“没,没上山打猎……” “那你拿着枪干什么?” 陈卫国又问了一句。 “我、我……” 张二娃吞吞吐吐回答不上来。 见此情景,陈旸和陈卫国已经心知肚明了。 陈卫国看着浑身肮脏破烂的张二娃,继续问道:“张二娃,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上山几天了?” “三……三天。” 张二娃嘴皮有些颤抖。 看样子除了心虚,他还有些紧张。 陈卫国安慰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上山这三天,都干了些什么呀?” 张二娃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迷路了……” “迷路?” 陈旸微微挑眉,盯着张二娃问道:“这里离山下也不远,怎么会迷路呢,你是一个人上山的?” “是……” 张二娃点了点头,忽然瞥见陈旸放在水潭边石头上的半个馒头。 他盯着馒头,再也挪不开眼珠子了。 陈旸见状,笑问道:“想吃?” “想!” 张二娃忙不跌地点着头,喉咙鼓动着咽了口唾沫。 陈旸知道,自从自己家开始修新房子以后,村里一些村民也盯上牛心山,想在山上发横财。 这个张二娃明显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山是集体的,谁也可以上山打猎,陈旸也没权利阻止其他人上山。 但上山以后,能不能打到猎物全凭个人本事。 陈旸见张二娃饥肠辘辘,搞得这么狼狈,便盯上了张二娃背着的那个编织袋。 “你袋子里装了什么,给我看一下,我就把那半个馒头给你。” 陈旸冲着张二娃伸出手,索要编织袋。 张二娃看了看陈旸,又看了看陈卫国,犹犹豫豫地脱下编织袋。 陈卫国走上前,一把拿过编织袋,打开一看,愣道:“张二娃,你上山三天,就摘了几个野山菌?” “是啊……” 张二娃尴尬地点了点头。 陈卫国“嘁”了一声,将编织袋塞回到张二娃手中。 张二娃也不等陈旸开口,立马冲到水潭边,捡起那半个馒头胡乱塞入口中,因为吃得太急,还差点噎住,于是赶紧趴在水潭边,猛灌了几口潭水。 “慢点吃,就半个馒头,至于这么着急吗?” 陈卫国一边皱眉,一边准备伸手找陈旸再要两个馒头。 陈旸明白陈卫国的意思,但摇了摇头。 馒头虽然不是宝贝。 但陈旸家的馒头,都是用精细白面蒸的,怎么会无缘无故便宜外人。 趴在水潭边喝完水的张二娃,咳嗽了几声,随后站了起来。 “张二娃,你这几天在山上,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陈旸想知道张二娃有没有见过老皮夹。 张二娃摇头道:“没……就我一个人上山。” 陈卫国见张二娃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直接下山,还是继续呆在山上?” “当然是下山了。” 张二娃看了一眼白骨松林方向,心有余悸地说道:“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鬼地方?” 陈旸先看了一眼白骨松林,随后看向张二娃,微微眯起眼睛,问道:“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 张二娃神经质般地连连摇头。 陈旸又不傻,立马察觉到有猫腻,转头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看来这片白骨松林里藏了东西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点了点头。 张二娃脸色立马就变了,慌忙道:“没,林子里真的啥也没……你们别进去!”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陈卫国先问道:“张二娃,你不是要下山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不用,我自己能下山。” 张二娃赶紧摆手。 这再次引起陈旸和陈卫国的怀疑。 按道理来说,一个在深山里困了三天的人,精神应该几近崩溃,如果遇到了熟人,恨不得能寸步不离一起下山。 张二娃一反常态的行为,让陈旸和陈卫国更加起疑。 陈卫国看向陈旸,用眼神探询陈旸的意见。 陈旸心领神会,故意说道:“不进去就不进去呗,反正牛心山那么大,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就行了。” 张二娃闻言,看了眼陈旸,眼神里藏着几分警惕,看得出来并没有相信陈旸的话。 “喂,看什么呢?” 陈卫国指了指旁边的山坡,对张二娃说道:“你要下山的话,爬上这个坡,往东北方向一直走,就能下山了。” “看我手指的方向,就是东北方,别走错了。” 出于好心,陈卫国还给张二娃指明了方向。 “谢了……” 张二娃眼神躲闪的说了声谢,没有再看陈旸二人,匆匆朝着山坡走去。 可他临走前,还在强调不能进白骨松林。 这无疑激起了陈旸二人进入林子,一探究竟的决心。 等张二娃上了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间,陈卫国看向陈旸。 “陈老二,这张二娃鬼鬼祟祟的,他是不是在前面那片林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旸点头道:“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们进白骨松林里看看就知道了。” “你确定要进去?” 陈卫国心里突突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气枪,表情复杂的说道:“咱们就凭手里这点家伙,万一……” 陈旸知道陈卫国在担心什么,于是安慰道:“陈队长,你放心,我们也不走远,就进林子里走个五百米,不管有没有发现,到时候直接调头,怎么样?” “五百米?” 陈卫国琢磨道:“我也没带尺子,怎么确定是五百米?” 陈旸没想到陈卫国这么较真,哭笑不得道:“陈队长,你当过兵,踢过正步,你直接数步数啊。” “那也不准。” 陈卫国指着这片白骨松林,认真说道:“你看见没有,里面坑坑洼洼,有坡有坎的,怎么踢正步啊?” “不是,陈队长,那你说怎么办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反正有叶儿黄在,它要是发现危险,我们就立马撤退。”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一拍即合 一拍即合。 陈旸和陈卫国决定往白骨松林进发。 叶儿黄依然在前面开路,四条狗腿“噌”地一下飞窜入松林内,一口气跑过十几棵白骨松,才放慢脚步,等陈旸和陈卫国跟上。 陈旸走在前面,张望四周,放眼望去,全是白骨松树,苍天的枝叶如同华盖,覆盖在头顶上空,使得阳光斑驳落下。 所以进入这片松林,只感觉十分清净。 除了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走了大概三、四百米,前面带路的叶儿黄,忽然“呜”了一声,加快速度往前跑。 有情况?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立马追了上去。 周围的一棵棵白骨松,在眼前飞快闪过,很快,一个矮小的木棚子,出现在了陈旸两人眼前。 那个木棚子搭在两棵白骨松之间,又破又小,顶棚铺着的衫木皮,早已发霉变得黢黑。 木棚有扇低矮的门,门板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叶儿黄站在门口,冲着里面嗅着。 陈旸见状,知道木棚里没有危险,于是走到门口,探头往木棚内看去。 木棚里光线昏暗,一时难以辨清事物,只依稀看到角落里,似乎摆放着几个土罐。 “这里居然有个棚子。” 陈卫国端着气枪,走到陈旸身后,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个木棚。 陈旸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走近木棚内,凑到那几个土罐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叶儿黄也跟着凑了过来,嗅了嗅什么也没发现后,就转身跑出了木棚。 陈卫国见木棚低矮,站进去都不能直起身体,便不凑这个热闹,转而准备绕着木棚观察一圈。 只是他刚绕到木棚左边,就发现地上放着一个土罐,土罐下还压着几根烧成炭的木头渣滓。 从痕迹上看,这些木头渣滓很新,像是才烧过不久。 陈卫国赶紧叫陈旸出来看。 “陈老二,看样子有人在这个棚子待过啊。” 陈旸走出来,看到地上那些木头炭渣,很快反应过来,说道:“估计是那个张二娃,这几天都待在了这里。” “我看也是。” 陈卫国点了点头,又朝周围看去,疑惑道:“周围全部都是些白骨松,连棵野菜都不容易看到,那个张二娃待在这里干什么?他口袋里的野山菌又是哪里来的?” “估计是他从其他地方采的。” “其他地方?” 陈卫国愣了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专门在别的地方采了野山菌,然后待在这里,吃了几天的野山菌?怎么,在这里吃菌子对味道更香啊?” 陈旸知道陈卫国在调侃,摇头道:“说明张二娃肯定有别的目的,陈队长,你可别问我是什么目的,我现在也很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你。” 陈卫国咧了咧嘴,笑道:“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个问题,这木棚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谁在这里搭的棚子啊?” “估计是以前上山的猎户或者采药人,临时搭了个落脚点。” 陈旸刚刚在棚子里,除了发现那几个土罐后,还发现了几块方方正正的土墩,如果搭块木板上去,正好能拼成一张床。 故而,这个木棚曾经应该是个歇脚点。 甚至陈旸还猜想,以前老皮夹上山打猎的时候,会不会也在这里歇过脚。 看着这个很久没人打理过的木棚,陈旸心情有些沉重。 陈卫国见陈旸的神情忽然变得落寞,猜到陈旸是想老皮夹了,于是提议要不在附近逛逛,看还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的线索。 但陈旸却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这个木棚长久没人光顾,说明这一片都是罕有人迹的地方,以老皮夹的猎人习惯,就算到过这里,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万一呢?” 陈卫国放下气枪,走过来拍了拍陈旸的肩膀,说道:“陈老二,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凡事都看得太透了,总不愿意给人生留点希望。” 陈旸笑了笑,摇头道:“陈队长,怎么你说出来的话,也沾了一些哲学意味,是从哪来学来的?” “你别笑!” 陈卫国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懂什么哲学,我就是觉得凡事都有个万一。你往前再走几步,万一就能改变很多事情呢?” “陈队长?” 陈旸错愕地看向陈卫国。 他发现陈卫国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莫名的激动。 这种激动,绝非是现在场景下产生的。 莫非是什么触动了陈卫国? 陈卫国也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将手从陈旸肩膀上拿开,又清了清嗓子,说道:“陈老二,咱们不扯远了,反正来都来了,再往前面走走,也耽搁不了什么。” 陈旸没有去追问陈卫国情绪激动的原因,只是就事论事说道:“陈队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愿意往前面走,但万一遇到危险呢?” “嗐!” 陈卫国指了指自己屁股上的伤口,讪笑道:“遇到危险又怎么样,我哪次跟你一起行动,没遇到过危险?我他奶奶的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知道你想找到老皮夹,走吧。” 陈旸听到陈卫国这么朴实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谢谢你,陈队长。” 他深深看了眼陈卫国之后,转头呼唤叶儿黄。 叶儿黄依然在前面带路,领着陈旸和陈卫国继续往白骨松林深处走去。 但这一次,只走了不到半个小时。 陈旸忽然发现,前面一片豁然开朗,周围笔直的白骨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耸的悬崖山峰。 两人在叶儿黄的带领下,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走出了这片白骨松林。 这座山峰,独立凸起地出现在陈旸和陈卫国的面前,目测高度大概有个百来米,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悬崖峭壁,唯有峰顶处郁郁葱葱,长了一片茂密的植物。 “陈老二,你看!” 陈卫国指着山峰顶上,声音有些亢奋。 陈旸看向峰顶,顿时愣了一下。 “上面怎么会有一间屋子?”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碍事 只见山峰顶上。 绿荫之中,露出了屋宇一角。 似乎是一间房屋,立在山峰之上。 只是从山脚下看去,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是间什么屋子,保存是否完好。 陈卫国看得啧啧称奇,感叹道:“陈老二,我在牛心山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咋就不知道山上有这么多稀奇玩意儿呢?” “我也不知道……” 陈旸绞尽脑汁,在上一世的记忆中翻找,也没听说过,在牛心山某座险峻的山峰上,有那么一栋建筑。 这座山峰的险峻,在于那刀削斧凿的峭壁,几乎与地面垂直。 一眼看过去,似乎并没有上到峰顶的路。 任何人看到那栋建筑的屋檐一角,都会思考一个问题——是谁把房子建在山顶上的? 然后再延伸出另一个疑惑,这是怎么办到的? 还有,把房子修上去是要干什么? 这些问题,没人能告诉陈旸。 陈旸和陈卫国在山下驻足了好几分钟,才消化掉心中的震惊。 陈卫国当即询问,要不要想办法爬上山峰,去一探究竟。 陈旸果断摇头。 首先,他并不认为在没有专业攀岩工具的情况下,可以爬上这座陡峭险峻的山峰。 其次就是没必要。 他们上山是来打猎,顺便寻找老皮夹的。 那座屹立在峰顶的建筑,就算再壮丽,也和这两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陈旸抑制住好奇心,拉着陈卫国调头离开。 两人重新回到白骨松林。 “陈老二,你说这种稀奇事,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呢?” “谁说我淡定了?” 陈旸摇头道:“这种鬼斧神工一样的建筑,是很吸引人的,我只是想着,等以后咱们挣了钱,买上好的设备,再上去一探究竟。” “哦,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陈卫国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叶儿黄走在前面,带着两人再次经过那个木棚。 “不知不觉都下午了。” 陈旸看了一眼天色,不想空手而归,便没有在木棚逗留,让叶儿黄继续带路,带着他和陈卫国走出了这片白骨松林。 “咱们换个地方吧,争取今天能打点东西。” 水潭边上。 陈旸物色了下方向,除了白骨松林和来时的山坡,另一个方向,还有一片灌木林,但植被长得太过于密集,十分不利于行进。 所以思考片刻,陈旸决定折返回山坡上,重新寻找打猎的范围。 两人一狗,爬回山坡后,陈卫国突然说屁股有些痒。 他估计是因为今天走了半天的山路,可能让屁股结痂的伤口有些崩开了。 陈旸问碍不碍事。 陈卫国摇头,表示在他身上没有伤筋动骨的伤,都不算伤。 说话时,陈卫国还回头看了一眼白骨松林的方向,似乎想把这里的位置记住。 只不过这一眼,却让陈卫国“咦”了一声。 “怎么了?” 陈旸立马望向坡下的那片白骨松林,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我难道是看错了?” 陈卫国盯着白骨松林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林子里,有个人走到一棵树后面躲了起来……那人的样子,好像是张二娃。” “张二娃?他不是下山了吗?” 陈旸闻言,赶紧询问陈卫国,看到张二娃躲在了哪棵树的后面。 陈卫国摇头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张二娃,咱们离得太远了,这么多的松树,我也指不出是哪一棵。” “看样子张二娃果然有事瞒着咱们。” “那我们要不要去跟踪他,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今天就算了。” 陈旸看天色不容耽搁,决定今天就不掺和张二娃的事了。 陈卫国听出陈旸语气里的斟酌。 今天不管张二娃,难道明天去管? 可明天万一碰不上张二娃了呢? 虽然陈卫国有这个顾虑,但还是选择听陈旸的。 “叶儿黄,走。” 陈旸招呼着叶儿黄,选择了往南方向的一片林子走去,优先在林子里,寻求野物的踪迹。 叶儿黄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吠,带着陈旸和陈卫国,静静钻入林中。 这一次,陈旸二人的运气不错。 走入这片林子没多久,叶儿黄似乎就发现了目标,狗耳朵竖起,在原地顿了顿,忽然往一片低矮的榛子树钻了进去。 陈旸一看,明白叶儿黄这时发现了猎物,连忙对陈卫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依靠在一棵大树后,想要观察榛子树林的动静。 但榛子树枝叶茂密,宛如绿色屏障,阻挡了陈旸的视野,别说有什么猎物的影子,就连叶儿黄也消失了踪影。 偏偏叶儿黄这个鬼机灵,还特别喜欢隐藏动静,钻入这片榛子树林后,就仿佛融入了其中一样,陈旸和陈卫国的目光,在一棵棵榛子树之间来回游弋,愣是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陈卫国看到这里,直观感受到叶儿黄狩猎的新奇,对叶儿黄的精明,不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是不由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是不好发出动静,估计他都要发表几声感叹。 叶儿黄钻入这片榛子林没多久,榛子林的深处,就传来了一声“咯咯”叫声。 陈旸闻言,立马弯弓搭箭,从树后站出来,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一片葱郁。 陈卫国也不敢怠慢,举起气枪瞄向林子,枪口来回晃动捕捉目标。 就在这时。 榛子林深处,一只浑身灰色羽毛,翅膀却长着黑白斑马条纹状羽毛的东西,扑腾一下从榛子林飞出。 同时,一声狗叫也在榛子林深处响起,像是在提醒外面的人一样。 陈卫国猜测那应该是一只野鸡,只不过外观像鹌鹑,但体型大得多,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野鸡。 他也不敢耽搁,立马瞄准那只飞到半空的野鸡,扣动了气枪扳机。 “嘭!” 铅弹从枪口飞出,朝着野鸡飞去。 然而。 那只野鸡距离陈卫国所在距离,至少超过四十米,远远气枪的有效射程。 飞出的铅弹,由于重力的关系,与那只野鸡擦身而过。 “娘的!” 眼看气枪一击未中,陈卫国气得骂娘。 第三百三十七章 我来帮你 气枪一击未中,只能重新填装子弹。 但眼前肯定来不及了。 好在一旁弯弓搭箭的陈旸,这时出手了。 他屏息凝神,在看到那只野鸡从榛子林飞出的瞬间,已经瞄准了对方。 在陈卫国开枪后,陈旸紧跟着松开了弓弦。 一只插着雕鸮尾羽,从箭尾到箭头,都精心制作的箭矢,“嗖”的划破空气,如疾雷飞驰,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飞向那只野鸡。 几乎刹那间,锋利的开槽箭头,就贯穿了那只野鸡的身体。 “好样的!” 陈卫国瞬间激动地喊了一声。 陈旸也有些意外。 虽然他知道,雕鸮羽毛比公鸡羽毛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同样一支箭,只是更换了箭尾的羽毛,无论精准度和射程,就发生了质的改变。 这种直观的感受,就算是陈旸,也不得不发出一声感叹。 只见那只被射中的野鸡,在半空中连扑腾都来不及,就直挺挺地往下坠,“刷”的一下,砸入榛子林中。 过了片刻。 榛子林深处,再次传来叶儿黄的叫声。 清脆的犬吠声,瞬间穿透林间静谧的空气。 陈旸立马收起开槽弓,带着陈卫国,一头扎入茂密的榛子林,扒开一簇簇繁杂的枝叶,往野鸡坠落的方位快步跑去。 很快,两人来到野鸡坠落的地点。 叶儿黄正围着那只野鸡,不断摇着尾巴,显然也在兴奋当中。 陈旸走近一看,这才有些意外的认清,这只浑身掺杂灰白黑色羽毛的野鸡,居然是一只藏雪鸡。 藏雪鸡属于高原鸡,通常只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地区活动,平时都是成群觅食。 眼下这片榛子林,海拔只有几百米。 居然出现这么一只落单的藏雪鸡,实在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陈卫国看到这只藏雪鸡,也觉得稀奇,见其胸腔已经被箭矢穿透,指定是活不成了,于是上前将箭矢拔出来,递给陈旸。 “陈老二,这里咋会有只藏雪鸡呢,我以前在东北当兵的时候,也只在雪线上见过这种野鸡。” “是啊,我也很好奇,可能是迷路了吧?” 陈旸拿起箭矢,擦掉箭头部分的血迹,重新放回牛皮袋中。 不过怎么样,今天算是有了收获。 他将这只藏雪鸡拎起,掂了掂重量,估计有个三、四斤重的样子。 “陈队长,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下山吧。” “好。” 两人一狗,当即往山下赶去。 临近黄昏的时候,陈旸和陈卫国下到山下。 进入村子前,陈旸要将这只藏雪鸡交给陈卫国。 陈卫国连忙摆手,说道:“陈老二,这可不行,这只鸡是你射中的,怎样能给我,就算是咱俩分配,也该你多分一些。” “陈队长,你我之间分这么细干嘛?要真算起来,这只鸡还有张主任一份呢。” 陈旸接着笑道:“再说了,我家里还有一群帮工吃饭,这只鸡要是带回去,压根不够这么多人分。还是你拿去吧,这回算你的收获,下回再打到野鸡,就分到我头上,这样总行了吧?” 陈卫国明白陈旸的考虑,于是点头道:“那行吧,这次野鸡就我收了,我明天带到镇上去卖掉,赚了钱分给你。” “别啊,明天咱们还要上山呢。” 陈旸始终惦记着,那个张二娃在白骨松林里,到底藏了什么猫腻,所以让陈卫国把藏雪鸡带回去直接吃了,别去镇上耽搁时间。 陈卫国也不纠结,爽快道:“行,那我今晚就炖了它,另外,等下我去张二娃家里一趟,打听一下张二娃的情况。” “好,那我先回去了,陈队长,张二娃的事就麻烦你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也走了。” 两人进入村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陈旸在回家之前,先领着叶儿黄去了一趟老皮夹的家,站在那栋宅子外,陈旸这次并没有选择进去。 他只是和叶儿黄一起,在院子外驻足了一会儿,盯着紧闭的院门,默默沉静了思绪,这才向着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中。 只有林安鱼一人在家。 陈旸询问得知,老妈去了一趟地里,晚些时候回来做饭。 趁着家里没有其他人,林安鱼亲自给陈旸接了一盆水,放入帕子,让陈旸洗脸擦手。 陈旸嘿嘿一笑,想顺着杆子往上爬,于是对林安鱼说道:“安鱼,你帮我洗脸吧?” “做梦吧你。” 林安鱼翻白眼道:“我才不给你擦脸呢。” “为什么呀?” “你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给我给你擦脸,你脸皮那么厚,我可擦不动。” 林安鱼说完,咯咯一笑,如一只轻雁,转身小跑到鸡窝前,将叶儿黄呼唤了出来。 “叶儿黄,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弄脏,我不给你的臭主人擦脸,但可以给你洗个澡。” 说着,林安鱼将无辜的叶儿黄抱起,直直盯着叶儿黄的身体打量。 老实巴交的叶儿黄,似乎察觉到林安鱼动机,一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是狗脸上写满了抗拒,微微撇向陈旸这边,又似乎在向陈旸求救。 陈旸看到这一幕,只能无能为力的耸了耸肩,一把将帕子盖在了脸上,权当看不见。 好在今天天色已经不早。 林安鱼准备去做饭了,便将叶儿黄放下,叶儿黄这才“逃过一劫”,麻利地钻进鸡棚躲了起来。 陈旸洗过脸,来到厨房,看到林安鱼正在切着案板上的一根冬瓜。 “安鱼,今晚准备吃什么呢?” 陈旸走到林安鱼面前,看着林安鱼认真做事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准备炖冬瓜汤。” 林安鱼察觉到陈旸在没话找话,抿嘴笑问道:“你没看到我给锅里放了一大锅水吗?这都不明白?” “哦,是吗?” 陈旸扭过头,果然看到灶台上的大铁锅,盛满了一锅清水。 只是灶膛里的柴火还没来得及点燃。 “安鱼,我来帮你。” 陈旸难得有机会和林安鱼一起干活,于是迫不及待蹲在灶膛前,去引燃柴火。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行 “噼啪!” 灶膛内,一阵火光窜起。 林安鱼微微低头,盯着陈旸那张略显消瘦的侧脸。 等陈旸站起来,她立马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切着冬瓜。 陈旸则站在一旁,咧嘴笑吟吟看着林安鱼。 “安鱼,还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 “没了。” 林安鱼看陈旸时,满心欢喜,被陈旸直白的目光盯着,却不好意思了,便嗔道:“快出去,哪有你这样一直盯着人看的。” “哦。” 陈旸挠了挠头,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等下。” “怎么了,安鱼?” “衣服都脏了,也不知道脱下来换洗,你还是小孩子吗?” 林安鱼柳眉微蹙,有些无奈道:“每次都要人提醒,能不能主动一点,晚上把衣服脱了,我明天给你洗。” “好。” 陈旸一边点头,一边笑道:“安鱼,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我妈了。” 林安鱼闻言,美眸带着几分幽怨盯着陈旸,半晌,忽然说道:“我要是像阿姨,多半也是被你气的。” “安鱼,我哪有气你啊?” 陈旸顿时觉得委屈。 林安鱼见状,嘴角微微扬起,似有些得意,哼哼道:“就有,你天天都气我。” 好吧。 陈旸也懂了,既然安鱼这么说,他便狡黠一笑,顺着说道:“那我以后天天气你,气你一辈子,行了吧?” “好呀,那我就去告诉阿姨。” 林安鱼反而笑容更盛,搬出老妈刘淑芳,颇有拿捏住陈旸的姿态。 陈旸一听老妈,心中一抖,立马抗议道:“安鱼,这是咱们的事,你……你可不能把老妈搬出来。” “那我去告诉叔叔?” “也不行。” 听到老爹,陈旸更不敢招惹,连忙可怜兮兮道:“安鱼,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也就比叶儿黄高一点,你把二老搬出来,我还能活吗?” “谁给你说的,你地位比叶儿黄高?叶儿黄可比你乖多了。” 林安鱼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忙用手捂住嘴,可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却透过纤细的手指缝隙溢了出来,顷刻间蔓延在厨房的每个角落。 “安鱼?” 陈旸只感觉林安鱼笑起来真的好美。 仅仅片刻功夫,林安鱼就笑得脸颊微微泛红,一双美眸更是笑出了晶莹的泪花。 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眸光看向陈旸,已经是温柔一片。 “快出去,别妨碍我做饭。” 林安鱼抿着唇,强忍想要卷土重来的笑意。 夕阳如画。 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叶儿黄摇着尾巴,从鸡棚里钻了出来,在院子里开始打滚。 但滚了没一会儿,就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院门外。 老爹和老妈从地里回来,身后跟着一群帮工,众人说说笑笑进入院子,有人去搬桌椅板凳,有人去角落抽旱烟。 桌椅碰撞声,聊天声汇聚一起,沉闷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在清闲的时间热闹了起来。 煮好的饭菜端上了桌,众人饱餐一顿,各自散去。 刘淑芳收拾完碗筷,和坐在青石台阶上抽旱烟的陈援朝聊了一会儿天,林安鱼洗漱完,回了房间。 陈旸则在院子里逗着叶儿黄。 直到老妈催促他去睡觉,忙碌的一天这才结束。 第二天一早。 陈旸带上开槽弓和尼泊尔刀,领着叶儿黄出了门,和陈卫国一起往后山而去。 两人还是先去了布置狐狸套陷阱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 三副狐狸套之中,其中一副居然困住了一只野兔。 看着在狐狸套里挣扎的野兔,陈卫国替陈旸感到高兴,说这只兔子活蹦乱跳的,肯定是今早才抓到的。 他本来以为陈旸会将这只野兔收走。 但陈旸沉默了片刻,却只是把这只野兔留在狐狸套中,然后让叶儿黄继续带路往山上走。 至于原因,陈旸没细说。 在叶儿黄的带领下,陈旸和陈卫国再次来到了那个白骨松林外。 泉水叮铃,水潭淅淅。 陈旸和陈卫国在水潭边吃了些馒头,便钻入了林子。 “那个张二娃应该还在吧?” “去棚子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怀疑张二娃还在这片白骨松林,于是来到了那个木棚。 人没见到,却见到木棚外的那个火堆又添了新灰。 看样子张二娃果然舍不得离开这里。 究竟是什么吸引着张二娃? 陈卫国张望四周,说道:“张二娃应该在附近吧?” “汪!” 叶儿黄冲着白骨松林深处叫了一声。 陈旸见状,说道:“跟着叶儿黄走,应该就能找到张二娃。” 于是,两人在叶儿黄的带领下,一路往白骨松林深处走,直到走出松林,眼前再次出现那座挺拔的山峰。 山峰顶上,那栋隐没在植被里的建筑,依然露出屋顶一角。 陈旸看着山峰顶上的建筑,心中不由突突一下,心想难道张二娃惦记上的是它? “叶儿黄,继续找。” “呜。” 叶儿黄果断抬腿往前跑,而它跑的方向,正是冲着那座山峰而去。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赶紧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山峰下,围着山峰绕了一圈,发现山峰四面刀削斧凿,果然没有能上去的路。 “张二娃人呢?” 陈卫国抬头眺望山峰的峭壁,说道:“这小子该不会已经上去了吧。” “没这个可能。” 陈旸摇头道:“除非他有专业的攀岩工具和绳索,还有足够丰富的攀岩知识,否则不可能上得去。” 他话音落下,叶儿黄忽然看向不远处的山丘,山丘上植物茂密,一眼看去什么也没有。 但叶儿黄似乎发现了什么,冲着陈旸“呜呜”叫了两声。 难道张二娃去了那里? 陈旸没有多想,立马和陈卫国一起,朝那个山丘跑去。 两人一狗,很快来到了山丘下,钻入茂密的树林,一路寻找坡度较缓的地方,借着周围树干和灌木往上爬。 这个山丘并不高,落差顶多一百来米。 陈旸和陈卫国手脚并用,奋力爬了十多分钟,眼看就要爬上丘顶。 “哎哟!” 忽然,一声哀嚎,从丘顶传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救命呀 “是张二娃!” 陈卫国几乎瞬间听出,那声哀嚎是张二娃发出的。 “娘的!” 陈旸啐了一口,立马朝着丘顶冲刺。 不到一分钟,他和陈卫国,包括叶儿黄,就爬到了山丘顶上,来到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树木参差。 阳光斑驳掠影,让丘顶显得十分幽静。 但随着一道突兀的喊声,这里幽静的氛围瞬间消失。 “张二娃!” 陈卫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本以为张二娃出了意外,但下一秒,前方就传来了张二娃哭爹喊娘的声音。 “救……救我,救命呀!” 循声看去,只见树林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 不是张二娃又是谁? 张二娃慌慌张张跑来,看到陈旸和陈卫国以后,疯了一样大喊道:“有……有野猪!” 听到野猪二字,陈旸和陈卫国不敢怠慢。 陈卫国举起气枪,瞄向张二娃身后。 陈旸本来想弯弓搭箭,但张二娃跑得左右摇晃,挡住了他的视野。 张二娃看到两人,如同看到了亲爹一样,跑来扑到在陈卫国的脚下,死死抱住陈卫国的大腿,几乎歇斯底里地喊道:“陈队长,救我呀……救我!” 看样子张二娃吓得 “你先起来!” 陈卫国端着枪,不好去扶张二娃。 但张二娃受惊不轻,只死死抱着陈卫国的腿不肯松开。 陈旸瞄着张二娃跑来的方向,半天不见野猪出现,于是看向张二娃,问道:“野猪呢?” 张二娃指着身后,却不敢回头,哆哆嗦嗦道:“刚……刚刚在追我呢,好大一只……我的天呐,吓死我了。” 陈旸见张二娃被吓得魂不附体,但身上除了穿得还是破破烂烂之外,并没有受伤的情况,于是又问道:“那头野猪到底在哪?” “就、就在……咦?” 张二娃回过头,才发现身后比没有野猪追来,脸上的惶恐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 “快松开。” 陈卫国这时放下气枪,没好气地掰开张二娃的双手。 张二娃吓得不轻,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讲述自己刚刚的经历。 原来张二娃在山丘上摘野山菌,结果就在刚刚,他扒开一簇草丛的时候,和一只野猪迎头相遇。 那只野物的獠牙,几乎顶到了张二娃的鼻子上。 张二娃当时就吓得惨叫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往回跑,接过撞见了赶来的陈旸两人。 也算他运气好,那头野猪居然没有追过来。 了解到前因后果后,陈卫国质问道:“张二娃,你小子昨天不是答应我下山吗?” “我……” 张二娃看了眼陈卫国手里的气枪,眼神有些闪躲,似乎以为是一把真枪。 “别他奶奶的支支吾吾,赶紧说,为什么留在山上?” 陈卫国低喝了一声。 别看陈卫国平时为人热忱,不欺负村民,但毕竟有牛家湾民兵队长的身份摆在那里。 他这一声呵斥,吓得张二娃浑身一抖。 “陈……陈队长,我说了的话……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那你看你老不老实了。” “好,好……我一定老实……一定老实!” 张二娃忙不迭点头。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前几天上山到这里以后,发现了一头野猪,想打一头野猪回去,所以才……” “你他奶奶的放屁!” 张二娃话还没说完,陈卫国就呵斥道:“你瞧你这窝囊样,被野猪吓得屁滚尿流的,敢说是来打野猪的?你当我是傻子是吧?” “不……不是!” 张二娃吓得赶紧摆手,解释道:“我真是看到了一头野猪,才留在了山上,只是……只是没想到,今天倒了血霉,他妈的遇到了另一头野猪头,个头大得吓死人!” 陈卫国还是不信,看着张二娃两手空空,只背着编织袋,便问道:“你的枪呢?” “我的枪……” 张二娃也像才反应过来似,发现自己的那支鸟铳不见了,顿时猛拍一下脑袋,气恼道:“我他奶奶的真是废物啊,我刚刚……被吓坏了,扔了枪就跑,枪肯定还在哪里……” 陈旸看着张二娃懊恼的样子,微微眯眼,问道:“张二娃,你说得怎么像是编的假话呢?” “我说的是真的!” 张二娃看了陈旸一眼,有些急了,转头看向陈卫国,拍着胸脯发誓:“陈队长,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是骗你,我……我娶不到媳妇,生不了儿子!” “哼,你这誓发得倒够狠的啊!” 陈卫国冷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昨晚我去你家见了你的老娘,你说你,都上山几天了,你老娘多担心你知道吗?你家里就一个老娘没人照顾,你还忍心在山上逗留,万一出了事,谁来照顾你老娘?” “我……我错了,我错了……” “滚开,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张二娃作势就要磕头认错,被陈卫国阻止。 陈旸见张二娃此刻又变得如履薄冰起来,于是又问道:“那你老实交代,昨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让我们不要进那片白骨松林,你是不是在林子里藏了什么?” “对呀!” 陈卫国也猛地反应过来,瞪着张二娃问道:“说,你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进林子?” “我……” 张二娃此刻已经快要哭了出来。 他确实有不想让陈旸和陈卫国进白骨松林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说出来,他怕陈旸二人不信。 “你只管说,是真是假我和陈队长自然会判断。” 陈旸借着陈卫国的身份催促起来。 张二娃闻言,只要低下头,纠结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道:“我……我其实就是……就是怕你们抢了我的野猪……” “什么?” 陈旸和陈卫国同时愣了一下。 陈卫国抬高音量,问道:“就因为这个理由,你才不希望我们进林子?” 陈旸也皱起了眉毛,追问道:“你难道不是因为,怕我们发现旁边那座山峰上的房子?” “真不是!” 张二娃急得连连摇头,争辩道:“那房子有什么用?修那么高又爬不上去,还不如野猪来得实在。” 第三百四十章 不敢下山 张二娃告诉陈旸二人。 他也老早就发现了旁边山峰上的建筑,也想过上去一探究竟。 但后来发现无路可上以后,就打消了念头。 陈卫国没想到张二娃神神秘秘的,结果是为了一头野猪在遮遮掩掩,这种得到真相反而落差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张二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山里野猪那么多,非守着一头不肯下山?” “陈队长,我也不想啊,只是……” 张二娃忽然看了眼陈旸,有些幽怨地说道:“村里都传开了,说陈老二没回上山都能打到猎,你们又一起上的山,我好不容易发现的野猪,怕……怕被你们抢了。” 这话也把陈旸整得无语了。 陈旸想去看看,那只野猪长得能有多大,能把张二娃吓成这副模样,于是让张二娃带路。 张二娃一听要回头,吓得声音都抖了。 “别……我、我不回去,那头野猪……咱们弄不过。” 他越这样说,陈旸越好奇。 就连陈卫国也来了劲,说道:“张二娃,你要怕了你就待在这里,我们去把你的枪给捡回来。” 说完。 陈旸和陈卫国留下张二娃,朝着张二娃来的方向走去。 叶儿黄跟在前面。 走了大概七、八十米,叶儿黄突然冲着前面的草丛叫唤了一声,像是预警一样。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停下脚步,举弓的举弓,端枪的端枪。 警戒一番后。 发现叶儿黄并不紧张,陈旸便放下弓箭,大胆朝草丛走去。 陈卫国赶紧端着枪跟上。 两人小心翼翼走到草丛前,将草丛扒开,并没有发现什么野猪,只看到遗落在草丛的一支鸟铳。 “看样子张二娃没骗咱们。” 陈卫国将鸟铳捡起,先检查了一下,发现已经填了火药,于是将鸟铳背在身上。 这玩意儿虽然是老古董,在近距离的杀伤威力,比气枪打得多,如果保养到位,杀伤距离还能达到五十米以上。 换句话说,在近距离情况下, 对付一头野猪绰绰有余。 所以陈卫国不解地嘀咕道:“张二娃到底看到了多大的野猪,能把他吓得不敢开枪?” “也许只是胆小。” 陈旸见多了胆小鬼,以为张二娃这种人,缺乏打猎经验,在看到野兽时难免紧张。 可他刚说完话,目光落在草丛中,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草丛中,赫然出现了几个野猪特有的“悬蹄印”,像大小两对“括号”上下排列。 让陈旸震惊的不是蹄印的形状,而是大小。 正常野猪的蹄印,和烟盒差不多大。 但草丛里的这几个蹄印,比正常野猪的要大一轮,都快赶上了香皂盒。 陈旸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陈卫国也发现了不对劲,惊道:“还真是一头大野猪啊!” “不是一般的大。” 陈旸抬头,看向周围的草木,发现明显有被碾压过的痕迹。 正常情况下,南方的野猪最多长到200公斤,但现场发现的脚印,足以让陈旸怀疑,那头野猪的体格达到了300公斤以上。 难怪张二娃吓得魂不附体。 索性这头大野猪应该已经离开了,不然叶儿黄肯定会发现。 当然,陈旸也没有怠慢,张弓搭箭,巡视了一圈四周的树木草丛,见没有异常,这才放下弓箭。 陈卫国面色凝重,问道:“陈老二,咱们是直接离开,还是留下来,想想办法对付野猪?” 说实话,抛开风险不谈,陈旸倒是很想会会这种大家伙。 毕竟三百多斤的野猪,猎杀带来的收获和成就感,对于猎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当然,风险永远是个抽象概念。 就算手里有精良的装备,但没有对付猎物的本领和勇气,风险就会很大。 反之亦然,没有决定的判定。 陈旸和陈卫国手里的家伙,虽然比较简陋,但两人都不缺乏面对猛兽的勇气。 而且说到装备,陈旸身上的装备虽然比不上枪械,但也仅仅是比不上枪械,无论弓箭还是猎刀,都已是佼佼者的存在。 所以陈旸决定尝试对付那头大野猪。 “陈队长,你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 陈卫国回答得很干脆,要是真把这么大的一头野猪弄下山,那带来的收获,对得起他们上山的决心。 意见统一,两人便要准备行动。 有叶儿黄在,也有大野猪留下的蹄印,要追踪这头野猪并不困难。 陈旸指了指野猪的蹄印,对叶儿黄说道:“去闻一闻,然后帮我们找到这头畜生。” 叶儿黄摇着尾巴,凑到蹄印前,开始收集气味。 就在陈旸和陈卫国等待期间,他们背后却想起了一个紧张的声音。 “你……你们要找那头野猪?” 陈旸和陈卫国有些意外,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张二娃。 陈卫国挑眉道:“张二娃,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 张二娃欲哭无泪。 他也不想跟过来的,但那头大野猪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一个人也不敢在山丘上待着了。 于是他壮着胆子,想找到陈旸二人,试图说服二人带他下山。 但一路找过来,还没开口,听到陈旸和陈卫国的话以后,张二娃就感觉天都要塌了。 “张二娃,我们昨天劝你下山你不听,现在反而想让我们带你下山,哪有这么多的好事?” 陈旸嗤笑了一声,不再搭理张二娃。 陈卫国也皱着眉头道:“送你下山可以,等我们弄死了那头野猪,你帮我们一起把野猪背下山。” 显而易见,张二娃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毕竟连他的那把鸟铳,都背在了陈卫国的身上。 张二娃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现在自己一个人下山,要么跟着陈旸二人,去找那头大野猪。 但张二娃不敢一个人下山。 他怕还没走出这座山丘,半道上就撞上那头大野猪,手里没有防身的家伙,遇到那种体格的野猪就是死。 所以张二娃就是千不甘万不愿。 最终也只能一咬牙,选择跟着陈旸二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野猪出现 “簌簌!” 草丛晃动间,冒出一个狗头,四下张望。 为了找到那头大野猪,叶儿黄带着陈旸和陈卫国,还有一个紧张的张二娃,走了一段路,钻出了草丛。 野猪的蹄印断断续续,只能依靠叶儿黄的嗅觉,精准捕捉野猪的踪迹。 只不过叶儿黄将着陈旸几人,从另一头下了山丘,然后又钻入了另外一片林子。 这片林子很大。 陈旸几人走了半个多小时,越走越深。 也不知是张二娃走累了,还是由于太过紧张,居然开始喘起了粗气。 陈卫国见状,询问陈旸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其实陈旸不太愿意休息。 因为这段路走下来,走了最多不超过一公里。 更难走的山路,陈旸也走过,还不至于累得走不动道。 “行吧,休息几分钟。” 陈旸找了块岩石,让人和狗都坐下休息一会儿。 等坐下后,陈旸瞥了一眼张二娃,对陈卫国说道:“但是得注意时间,咱们还要想办法下山,耽搁太晚了可不行。” 张二娃知道陈旸在点自己。 他没办法,只能喘着粗气说道:“要……要是晚了,咱们可以去……棚子休息一晚上,明天……明天再回去。” 这话听得陈旸直翻白眼。 陈卫国更是气笑了,懒得再搭理张二娃,转头掏出自己的开山刀,趁着休息的工夫,搁在旁边的岩石上打磨了起来。 “沙沙……” 听到打磨声的叶儿黄,忽然站了起来,耳朵高高竖起。 陈卫国还以为是自己磨刀的声音刺激到了叶儿黄,于是赶紧停下动作。 但叶儿黄却紧盯着前方的树林,嘴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 听到这动静,陈旸立马“蹭”地从岩石上跳起,一边弯弓搭箭,一边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有情况!” 陈卫国见状,果断将刀收入鞘中,提着气枪来到陈旸旁边。 张二娃也察觉不对,瘫坐在岩石上,慌张道:“陈……陈队长,你可要保护我啊,你是咱们村的民兵队……队长,要保护老百姓的……” “别他娘说话!” 陈卫国狠狠瞪了张二娃一眼,举起气枪瞄向前面的林子,同时询问陈旸:“会不会是那头大野猪出现了?” “很有可——” 陈旸一个“能”字还未脱口,叶儿黄忽然冲着前面的林子放声大叫起来。 “汪!汪汪!” 幼犬的嘹亮吠声,如同警钟一样穿透四周静谧的空气。 树林间,回荡着一股令人感到压迫的气息。 很快。 陈旸就看到,几十米外的一条土坎上,出现了一个臃肿的身影。 那身影体型壮硕,浑身布满杂乱的鬃毛,拱起的硕大脑袋上,挂着两颗明晃晃的獠牙。 “是……是那头大野猪!” 张二娃惊恐地大喊了一声,声音尖锐而沙哑。 没错。 就是那头被陈旸推测,体重起码超过三百公斤重的大野猪,站在土坎上,像头牛犊子一样。 “汪汪汪!” 叶儿黄的高声高亢了许多,出于猎犬的本能,似乎想要喝退那头大野猪。 但野猪这玩意儿,是不怕幼犬叫声的。 所以大野猪听到叶儿黄的叫声,第一反应不是逃走,而是直勾勾盯着陈旸几人,似乎在衡量要不要冲上来较量一番。 陈旸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找掩体,我们可能进了这畜生的领地,待会儿打起来,这畜生搞不好会发狂。” 野猪的领地意识极强,对于侵犯领地的生物,会展现出疯狂的攻击姿态。 陈旸推测大野猪恐怕已经准备好攻击他们了。 果不其然。 就在陈旸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头大野猪突然竖起身上的鬃毛,口中发出 “哼哧”的低沉叫声。 陈卫国听了陈旸的话,左右张望寻找掩体。 运气不错,他发现身后十多米外,有一些高大的杉木树。 杉木树的树干笔直粗壮,用来当掩体很合适。 “走,张二娃!” 陈卫国将坐在岩石上,将已经脚软的张二娃拖了起来,往最近的几棵杉木树快步跑去。 陈旸也没犹豫,趁着那头大野猪还没有冲过来,果断射出一支箭矢。 他们本来就是来狩猎野猪的,所以也不怕激怒这头野猪。 反而先下手为强,让野猪先受伤才是硬道理。 几十米的距离。 要射中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对于陈旸来说并没有难度。 随着这一箭飞出。 下一秒,锋利的箭头就扎入了野猪的后背。 “吼!” 那头大野猪受了伤,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随后四蹄猛地一蹬,冲下土坎,践踏着泥土朝陈旸这边冲来。 陈旸临危不乱,再次弯弓搭箭的过程中,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陈卫国那边的情况。 只见陈卫国已经将张二娃带到一棵杉木树后,正准备来支援陈旸。 而那头大野猪奔跑速度极快,短短几秒钟的工夫,已经冲出了十多米。 眼看大野猪越来越近,陈旸立马瞄准大野猪,射出了第二箭。 “噗嗤!” 带血槽的箭头,瞬间穿透了大野猪被坚硬皮毛的后背,死死嵌入皮肉中。 只不过这两箭并没有伤到大野猪的要害,反而将其激动 “嗷!” 野猪发出粗粝的嘶吼声,拖着背后两根箭矢继续狂奔,与陈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陈旸几乎可以看清,大野猪一双眼珠子里,迸发出的凶横光泽。 就这么转瞬之间。 大野猪距离陈旸已经不到十米。 陈旸明白,这个时候再弯弓搭箭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赶紧跳上半米高的岩石,朝着杉木树跑去。 而也就在这时,野猪已经跑到了气枪的杀伤范围内。 伺机而动的陈卫国,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啪!” 飞射而出的铅弹,精准命中了野猪的那颗大脑袋。 只不过气枪的威力太小,无法贯穿野猪的头骨,飞出的铅弹,只击穿了野猪额头上的硬皮,留下一块弹丸大小的血孔。 但好在野猪被惊了一下,冲到岩石前,猛地停了下来。 陈旸这才有充足时间,跑到了杉木树后面。 第三百四十二章 没事吧 “陈老二,你没事吧?” “没事!” 杉木树后,陈旸探出头,回应了陈卫国,再看向野猪的方向。 只见那头野猪矗立在岩石前,发出阵阵低鸣般的嘶吼,背上插着两根箭的地方,隐隐有暗红色的鲜血流出,像一对细细红线,挂在布满粗毛的壮阔脊背两侧。 那一对犹如枣子般泛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杉木树林里的三人。 “张二娃,你赶紧松开!” 张二娃已经吓懵了,双手控不住地抱紧陈卫国的胳膊,使得陈卫国行动极为不便。 而那头野猪听到动静,立马盯上了树后的陈卫国和张二娃,前蹄往地上重重一踏,作出即将奔袭的动作。 另一边的陈旸,见此情景,立马弯弓搭箭,再朝野猪射出一箭。 虽然这一箭再次命中野猪的后背,但野猪丝毫没有犹豫,迈开四条腿,朝着陈卫国所在冲了过来。 这头大野猪速度极快,几乎不给陈旸第二次弯弓搭箭的机会,就冲到了陈卫国所在的杉木树面前。 “娘的!” 陈卫国大骂一声,一把甩开死抱着自己胳膊的张二娃,将手中还未装弹的气枪,狠狠朝着野猪甩去。 然而对于野猪来说,这种攻击如同挠痒痒一样,非但没有对其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野猪在陈卫国和那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二娃之间,选择了朝陈卫国冲过来。 陈卫国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野猪要拱到自己,立马绕着身边的杉木树跑了起来。 那头大野猪也是个直肠子,就认准了陈卫国,跟在陈卫国屁股后面绕。 “吼!” 野猪的低沉怒号声,在杉木树之间回荡。 张二娃双手抱着头趴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听到旁边传来人和野猪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哆嗦,估计正后悔没早点下山。 陈旸现在虽然有空弯弓搭箭了。 但陈卫国和野猪都在绕着树奔跑,他着实没办法直接射出一箭,只能抽出了古苗刀。 这头大野猪就盯着陈卫国追,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人,已经拎着一把黢黑锋利的砍刀,冲到了它旁边。 陈旸瞄准野猪的两肋,手腕一翻,横刀挥出。 歘! 这一刀下去,锋利的古苗刀,直接给大野猪的腰上划开一条七、八寸长的口子。 霎时间,一股腥臭的猪血喷溅而出,淅淅沥沥浇在陈旸的腿上。 “吼!” 大野猪发出刺耳的悲鸣,终于停下追赶陈卫国的步伐,转而掉头朝陈旸拱了过来。 陈旸大骂一声娘,立马转身拔腿就跑。 听到动静的陈卫国回过头,看到野猪放弃了追他,转而去追陈旸,于是赶紧去捡仍在地上的气枪。 与此同时,陈旸飞快跑到另一棵杉木树下。 他也和陈卫国一样,绕着树奔跑,躲避野猪的追击。 陈卫国捡起气枪,掰开枪管,动作利落地上好一颗铅弹,一边打气栓,一边看向奔跑的野猪。 野猪腰上,一条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 猩红的鲜血如溪流般汩汩流出,很快将杉木树周围的草地染红一片。 尽管如此,这头大野猪却像丝毫不受影响一样,只玩命地跟在陈旸后面追赶。 看到这一幕的陈卫国,忍不住冲陈旸嚷道:“它怎么还不死啊?” “你看我有空解释吗?” 陈旸疲于奔跑,压根没工夫告诉陈卫国,这头大野猪已经被彻底激怒了,虽然身受重伤,但全凭一股兽性驱动本能,想杀死他们几个。 除非等身上得血流得差不多了,否则这头大野猪绝不会善罢甘休。 “行,我来救你!” 陈卫国眼看野猪跑得欢,果断将枪口对着野猪方向。 但他也和陈旸一样,无法保证开枪后,一定能打中绕圈跑的野猪。 这怎么办? 陈卫国灵机一动,冲陈旸大喊道:“你别绕着树跑了,跑直线,我开枪打它!” 陈旸闻言,扭头朝陈卫国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陈卫国手里还端着气枪,差点两眼一黑。 “陈队长,别用气枪,用土枪啊!” 土枪就是鸟铳。 陈卫国也是一时心急,忘了自己背着张二娃的那把鸟铳。 虽然鸟铳只填装了一发火药,射速慢,稳定性差,但好歹也有五十米的杀伤距离,而且火药威力远大与气动威力。 近距离的情况下,只要瞄得准,一枪下去,别说野猪,就是铁猪也能打得坑坑洼洼。 陈卫国立马又扔掉气枪,取下鸟铳。 可能张二娃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提前给鸟铳填好了弹药和钢珠,为陈卫国节约了大量的装药时间。 “陈老二,往我这里跑!” 陈卫国也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立马想到了对付野猪的办法。 正在绕树狂奔的陈旸,听到陈卫国的话,扭头看去,看到陈卫国将鸟铳的枪口,对准了他这个方向,冲着他点了点头。 陈旸心领神会,立马明白了陈卫国的意思,果断从树后绕出,径直朝陈卫国跑去。 那头大野猪眼中只有奔跑的陈旸,紧跟在陈旸身后,发了疯似的嘶吼着。 “瞄准点!” 陈旸大喊一声。 他知道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陈卫国不能保证一枪命中大野猪的要害,接下来不仅自己危险,陈卫国也要跟着遭殃。 此刻,瑟瑟发抖的张二娃,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到了极为惊险的一幕。 只见陈卫国站在一棵笔直的杉木树下,端着鸟铳瞄准朝他跑来的陈旸,而在陈旸身后,紧跟着那头嘶吼发怒的大野猪。 三者位于一条直线上。 随着陈旸和大野猪的奔跑,两者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陈卫国靠近。 就在陈旸跑到陈卫国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时,陈旸忽然猛地前倾,身体直挺挺往前一扑,扑倒在陈卫国脚下。 他这一倒,身后大野猪立刻暴露在了陈卫国的枪口之下。 眼看大野猪转瞬即至,陈卫国瞳孔倏然睁大,瞄准大野猪的脑袋,毫不犹豫扣下鸟铳扳机。 “砰!” 一道火光之后,鸟铳枪口喷出一团刺鼻浓烟,迅速在空气中炸开……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你没事吧?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 陈卫国咳嗽两声,用手挥开眼前的浓烟,隐约看到几米外,一个巨大的黑影轰然倒地。 “陈老二,你……咳咳……你没事吧?” “没事!” 趴在地上的陈旸,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头野猪似乎已经倒地,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转身走到这头大野猪跟前。 陈卫国刚刚那一枪,直接命中了野猪的脑袋。 近距离的鸟铳,射出的钢珠威力惊人。 野猪脑袋上,一块巴掌大的头盖骨直接被掀飞,猩红的脑浆子撒了一地,冒着腾腾的热气。 “娘的,这回总该死了吧?” 陈卫国走过来,用鸟铳捅了捅倒地的大野猪身体。 大野猪没有丝毫动静,只有腥臭的血液,不断从身上冒出,迅速浸染着周围的泥土。 “看来是死了。” 陈旸微微喘着粗气,开始打量这头体重超过三百公斤的大野猪,想着怎么把这个大家伙弄回去。 陈卫国提议,就地剥皮剔骨,只把猪肉带回去,那些内脏下水骨头什么的不值钱。 “也行。” 眼看天色还早,陈旸欣然同意。 只是在野外的山林里,处理一头野猪,血腥味很有可能吸引其他的猛兽。 所以接下来处理野猪的时候,不仅动作要快,还要警惕四周情况。 陈卫国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张二娃走去。 张二娃属于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此刻野猪已经被击毙,他仍然不敢靠近,畏畏缩缩在站在几米外,盯着大野猪的尸体,惶恐的眼神里,偏偏又夹杂了些许觊觎。 “来,把火药装上。” 陈卫国将鸟铳推到张二娃手中。 张二娃反应过来,立马从裤腰带下解开两个小布袋,分别倒出火药和钢珠,开始装填鸟铳。 等装填好,陈卫国又拿走了鸟铳,来到陈旸面前。 “陈老二,你帮忙守着,我去和张二娃一起,把那头野猪处理了。” “好。” 陈旸接过鸟铳。 张二娃愣道:“什么……我也要弄……弄那头野猪吗?” “不然呢?” 陈卫国看着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没好气道:“你不仅要帮忙处理,还要帮忙把野猪肉抬回去,别哭丧个脸,到时候分你一点肉就行了。” “真……真的?” 张二娃有些意外。 陈卫国只是哼笑了一声,抽出自己的开山刀,催促张二娃道:“赶紧来动手。” 这头野猪体型巨大,三百公斤的体重,除去皮毛、骨头、内脏,目测应该能剔下来两、三百斤的肉。 如此丰硕的收获,谁不心动。 按理说,大野猪是陈旸和陈卫国联手弄死的,该归属给两人。 但只要张二娃愿意出力气,陈旸不介意分给他一些。 山林清幽。 一阵阵“噗噗”、“刺啦”的声音,回荡在几棵杉木树下。 陈卫国和张二娃一起,对着大野猪开刀剥皮。 陈旸则端着鸟铳,巡视着四周。 那头大野猪折腾得不轻,林子里很多地方都有其溅落的血迹。 有叶儿黄在。 陈旸可以分心出来,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挖些细碎的泥土和草叶,把野猪的血迹掩盖住。 “呜!” 叶儿黄晃着尾巴,在陈旸脚边晃悠。 陈旸没空搭理,抬头看向陈卫国那边,见野猪的皮已经被剥下,陈卫国正握着刀,准备给野猪开膛破肚。 “去,找陈队长去,让他给你弄点猪下水吃。” 陈旸把叶儿黄赶到陈卫国那里。 这叶儿黄真的鬼精,立马明白了陈旸的意思,跑过去冲着陈卫国晃尾巴。 陈卫国还没明白叶儿黄的意思,只专心刨开野猪的肚皮。 等野猪的内脏一股脑流出来,叶儿黄就扑上去开始撕咬,陈卫国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仅是人,狗也是收获满满。 接下来,叶儿黄吃着内脏,陈卫国和张二娃则继续开始忙碌。 剔骨取肉是个麻烦的活。 陈卫国还没处理过这么大一头野猪,所以耗费不少时间。 等将野猪身上的肉差不多都剔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太阳已经稍稍偏西。 陈旸的背篓和张二娃的麻袋,被野猪肉塞得满满当当。 根据陈卫国的估计,这次剔下来的肉,起码有个二百四、五十斤,按照市场价,猪肉每斤8毛钱算,这些野猪肉就价值两百块钱。 而猪肉也是分等级的。 陈卫国估计的肉价,是二级猪肉的价格。 陈旸保守一些,因为野猪肉大部分都是瘦肉,而这个年代,人们通常比较喜欢肥肉。 肥肉解馋,还能出油。 所以陈旸觉得偏瘦的野猪肉,价格还要打些折扣。 也折不了多少。 陈旸估计在两百块的基础上,再少个二十块钱就差不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 今天这趟山上真是值到家里。 陈旸自己都记不清,上了多少次牛心山,而今天是唯一一次,没有遇到什么古怪事,只靠打猎就收获丰盛的一次。 叶儿黄也是如此。 陈卫国在忙着剔肉,叶儿黄则享受了狗生第一次的饕餮盛宴,吃了一大块猪肚和猪心,把肚皮吃得圆鼓鼓的像个皮球,这才肯罢休。 剔完了肉,还剩下骨头和内脏,实在拿不下了,只能就地掩埋。 “走吧,天不早了,得赶紧下山。” 忙完一切,陈旸招呼着准备回家。 他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猪肉,陈卫国和张二娃拎着同样满满的编织袋,就连叶儿黄,都叼起一块猪肝,跑在了最前面。 他们走出这片杉木树林,重新翻越那个山丘,目光所及,可以看到旁边的那座山峰。 此刻。 夕阳西斜。 昏黄的余晖,落在那座山峰的顶上。 那栋建筑的屋檐一角,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辉,看起来像是一把发亮的匕首。 如此绚丽的一幕,就连归心似箭的陈旸,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观看。 “诶唷,那里该不会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张二娃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民,认知低,想当然的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惹得陈卫国为之侧目。 第三百四十四章 打雷了 “狗屁神仙,你家神仙住得那么寒酸?” 陈卫国骂骂咧咧完,就催促着赶紧下山。 后来,他才告诉陈旸,牛心山已经让他应激了,遇见点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心头就砰砰直跳。 天黑得太快。 三人下了山丘,回到白骨松林的时候,天色越发昏沉。 “不对劲啊。” 陈卫国抬头看到东边的天空,阴沉沉,汇聚了一团乌云,急忙叫住了陈旸。 “陈老二,该不会要下雨了吧?” 陈旸还没说话,张二娃就惊呼起来:“糟了,那我们今天还下得了山吗?” “你慌什么?” 陈旸指着白骨松林深处,说道:“那里不是有个木棚子么,大不了晚上我们在那躲雨。” 眼看一场骤雨将至,三人只好快步朝林中木棚走去。 叶儿黄跑得最快,叼着它的猪心,“嗖”地一下跑进了木棚里面,将猪心藏在角落的土罐后面。 陈旸几人随后来到木棚。 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必须提前做些准备。 趁着雨还没有落下来,陈卫国跑到林子里去捡了一些木柴,陈旸则找了些石头,在木棚里临时垒砌了一个篝火灶台,并且生了火。 山里的气候不能以常理度之,这个木棚四面漏风,再迎一场雨,晚上会很冷。 所以晚上得靠篝火取暖。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雨如果下得太大,木棚会不会漏水。 太阳落山前,陈卫国抱了一大捆柴火回来,足够烧一整晚。 趁着雨还没落下来,陈旸和陈卫国从背篓里掏出了几片野猪肉,放在火堆上炙烤。 张二娃缩在木棚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一只脚轻轻踩着一个土罐。 他这样做,纯粹是因为木棚又低又矮,三个成年人加一条狗,中间再架个火堆,挤在里面连转个身都不方便。 陈卫国扭头扫视了一圈,看向角落里的张二娃,问道:“你这几天是怎么在这里睡觉的?” 张二娃干笑道:“还能怎么躺,把衣服往地上一铺,直接睡地上。” 陈卫国看了眼漏缝的墙根,眉头一皱,知道今晚连地上都没得睡,下雨的时候,雨水必定流进来。 “陈队长,别想这些了,先吃点东西吧。” 陈旸说了一句。 狩猎大野猪,消耗了不少体力。 别说陈旸和陈卫国,就连张二娃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随着野猪肉在篝火上炙烤,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淡黄色的晶莹油脂,油脂里,包裹着一股混着木炭和肉味的香气。 在大火的持续炙烤下,肉色渐渐变深,木棚内充斥起了浓郁的肉香。 陈旸见野猪肉烤得差不多了,便分给陈卫国和张二娃。 当然,叶儿黄没有。 它本来就吃了很多内脏,还带回来一块猪心,陈旸三人啃着烤肉的时候,叶儿黄坐在角落里,嗅了嗅地上的猪心,随后仅仅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这肉真香啊,陈老二。” “还行吧,没什么调味料,吃着有股骚味。” “你这就矫情了,咱们在这荒郊野岭的,有肉吃就不错啦,是吧,张二娃?” “对!对!” 张二伟忙着啃肉,匆匆点了点头回应陈卫国。 陈卫国又看向陈旸,见陈旸也是忙着埋头啃肉,于是嘿嘿笑道:“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听有个首长说过这么一句话。” 陈旸抬了下头,问道:“什么话?” “那个首长说,人只有在饿急眼的时候,才会放下一切阶级矛盾和立场,只专心于为一口吃的,我看咱们几个也是。” 陈卫国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张二娃。 只可惜张二娃思想境界低,没听出陈卫国话里的意思。 不过陈卫国也没在意,他清楚自己和张二娃不是一路人。 今晚过后,大家见面点个头就算客气的。 “嗒嗒……” 几颗雨点落在了木棚顶上,发出清脆的动静。 陈旸刚抬头,就感觉一股湿热的泥土气息,从门外灌了进来。 紧接着,不等他们几人反应,就听到外面的林子里,一阵“沙沙”声响动,细密的白骨松叶子,发出了被敲打的声音。 下雨了。 无数的雨点,顷刻间落下,淅淅沥沥响动在白骨松林内。 “哟,这雨来得这么快。” 陈卫国起身来到木棚门口,想看看雨势。 但夜幕已经降临,外面漆黑一片,无数白骨松树,在黑暗中变得隐隐绰绰、模模糊糊,只有雨点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喧嚣。 陈旸吃掉最后一块肉,用提前抓回来的干叶子擦了擦手,也来到木棚门口矗立。 雨水将空气浸透得潮润,随着一股股山风涌向陈旸的面门。 “陈老二,你说咱们住在这里安全吗?” 旁边的陈卫国,望着四周黑黢黢的树林子,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当然安全,而且今晚最安全。” 陈旸解释道:“这么大的雨,野兽都不会出来,甚至连蚊虫都少了很多,今晚比张二娃之前待的几晚都要安全。” 陈卫国闻言,转头看向篝火边坐着的张二娃,笑道:“你小子明明那么胆小,还敢在这里住几天几夜,你看,外面黑黢黢的一片,你居然坚持下来了,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损你。” 张二娃没说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到这里,气氛还算轻松。 陈旸站在门口,观察着雨势,渐渐地,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雨下得有点太大了吧。 林子里,刚才还淅淅沥沥的雨声,没多久就变得哗啦啦起来,嘈杂的雨点打在白骨松树的叶子上,发出的尖锐声响,就像无数指甲盖刮着黑板一样。 黑色天空里,忽然亮起一道如白昼般刺眼的蜿蜒曲线,犹如一条银龙穿过天空。 打雷了! 几秒钟后,轰隆震耳的雷声,如同从天上滚落下来的巨石,咆哮着落在了树林里面。 陈旸的心里倏然一惊。 这一刻,他清楚的感受到,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 “陈队长,我们等雨停吧。” 陈旸拉着陈卫国,离开门口,转身回到篝火前坐下,期待着这场雨早点停下。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不好 然而,雨越下越大。 一时半儿,没有停下来的动向。 潮水般的雨点,倾泻于偌大的牛心山上,似乎天地间,唯有缩在这一方低矮的木棚中,才能得到庇护。 陈旸听着棚外雨声,莫名的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他想到了家人,也想到了林安鱼,最后想到了独自在这山上的老皮夹。 也不知道老皮夹现在怎么样了,又躲在哪里避雨。 陈旸甚至幻想着,在牛心山某个幽深的山谷中,有那么一个位于悬崖上的山洞,此刻,洞里篝火温暖,一个老人和一条灰狗,正围坐在篝火前烤火,不受风雨侵袭。 “轰隆隆……” 一道雷声响起,将陈旸的思绪震了回来。 “不好!” 旁边的陈卫国突然站起来,盯着木棚顶上。 由于年久失修,杉木皮搭的棚顶,有雨水开始渗透下来。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雨滴落下,但渐渐的,这些雨滴串成了线,不断落在木棚里。 并且外面的积水,也开始从木棚的四面墙角渗入进来。 没一会儿工夫。 木棚里的地面上,就淌满了泥水。 “娘的!” 陈卫国本来打算去拿角落里的土罐,接棚顶落下来的雨水。 但现在一看,渗漏的雨水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整个木棚里跟个水帘洞似的,也就没那个必要。 “汪汪!” 叶儿黄突然叫了两声,然后叼起它的那块猪心,倒出找没有被淋湿的干净地面。 但哪还有什么干净的地方。 陈旸看了一眼篝火,庆幸木柴下面垒的石头比较多,外面漫进来的泥水,暂时不能将其淹没。 只是顶棚渗透下来的雨水,正淋在篝火上,淋得火苗扑朔而动。 张二娃忙着避雨,不小心后背撞在了木棚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撞得整个木棚微微一颤。 “你小心点!” 陈卫国气得对张二娃喊道:“要是棚子倒了,今晚咱们就得淋一晚上的雨。” 张二娃指着漏水的棚顶,委屈道:“现在不也在淋雨吗?” 陈旸将叶儿黄抱起来,把它狗嘴里的猪心,塞入了一个土罐里,不太乐观的说道:“雨太大了,我怕棚子真有倒塌的可能。” “陈老二,别乌鸦嘴啊。” 陈卫国脱下来自己的上衣,将其用双手摊开,撑在篝火上方,遮挡上面掉落的雨水。 起初这样做还有些效果。 但他身上那件浅绿色的布褂子,很快就被雨水浸透,雨水继续浇落在篝火上。 听着火苗被雨水淋得“滋滋”作响,陈卫国“哎”了一声,无奈道:“我没办法了,咱们听天由命吧。” 其实陈旸早就做好了听天由命的打算。 他将叶儿黄紧紧抱在怀里,注意力放在棚子的四根木头梁子上,一旦有倒塌的可能,他就会通知所有人往外跑。 陈卫国最终放弃了拯救那可怜的篝火。 他将湿透的衣服收了起来,随后用力拧干,当做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 “滋滋……” 火苗被雨水一点点浇灭。 木棚内,光线变得越来越暗。 而林子里,电闪雷鸣,交织的风雨声越发急促。 呼啸的山风,将一棵棵白骨松茂密的枝叶,吹得倒向一边,甚至一些孱弱的树枝,直接被吹断,从其他枝叶上剥离下来。 “哗啦啦……” 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的落下,好似要将整个白骨松林淹没一样。 那些笔直粗壮的白骨松,在狂风暴雨中晃动起来,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摧折的感觉。 “没事的,没事的……” 陈旸通过门口,看着外面这一幕,不停地轻轻抚摸着叶儿黄的狗头。 就在这时,木棚的顶棚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断裂声。 周围雨声太大。 陈旸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太确定地抬起头,却赫然看到,木棚顶上,一根木梁子肉眼可见的弯折成两截! “棚子要塌了!” 陈旸大喊一声,同时将叶儿黄往木棚外扔了出去。 陈卫国闻言,猛地抬头,眼珠子倏然瞪大。 他反应奇快,把旁边还在发愣的张二娃,一把朝门口的方向推去,随后争分夺秒地拎起那满满一编织袋的野猪肉。 两百多斤的野猪肉,编织袋里就装了一百多斤。 陈卫国铆足了力气,拎着编织袋就往外跑,张二娃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差点被他撞到在地。 “快出去!” 陈卫国一边拎着编织袋,一边推着张二娃跑出了木棚。 没办法。 这个年代的人,穷怕了也饿怕了,面对这么多的肉,下意识也要护着。 与此同时,陈旸也背起了一背篓的野猪肉,飞快地蹿出木棚。 就在三人逃出去的瞬间,那座破旧不堪的木棚,在肆意的风雨中轰然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天上电闪雷鸣。 倾斜的雨水,四面八方朝着三人涌来。 现在没了木棚遮风避雨,陈旸三人直接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 “陈老二!” 拎着编织袋的陈卫国,侃侃站稳脚步,就忙不迭关心的呼喊陈旸。 “都站一起,别走丢了,找……找棵树……抱紧!” 陈旸吃力的招呼着。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黑暗的白骨松林。 张二娃似乎又摔了一跤。 他慌乱地从地上爬起,跑到陈卫国跟前,和陈卫国一起抬着编织袋,朝旁边的一棵白骨松树走去。 “叶儿黄 !” 陈旸心里一惊。 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叶儿黄的踪迹。 “陈老二,快过来!” “叶儿黄不见了!” “什么?你不是把它扔出来了吗……我跟你一起找!” 陈卫国刚走到白骨松树前,将编织袋放下,立马就要往陈旸这里折返。 只是他刚准备转身,就听到旁边的张二娃大喊道:“别去找了,狗在我这里!” 张二娃的喊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旸愣了愣,连忙疯一样的跑到张二娃跟前。 “叶儿黄呢?” “这呢!” 张二娃伸手掏了掏上衣的衣领。 借着划过的雷电光芒,陈旸看到张二娃翻起他的领口,随后一个狗头钻了出来。 “汪!” 第三百四十六章 原来这样 “汪汪!” 叶儿黄叫了两声。 随后它从张二娃的领子里钻出来,跳到了陈旸身上。 陈旸错愕之余,立马将叶儿黄紧紧抱住。 过了片刻,他看向张二娃,问道:“谢谢啊,刚刚……是怎么回事?” 张二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道:“我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差点压到你的狗,我怕它乱跑,就顺手兜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陈旸感激地看着张二娃,郑重道:“没想到你也有临危不乱的时候,张二娃,谢谢你!” 旁边的陈卫国也跟着说道:“张二娃,你是好样的!” 张二娃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手的事,居然得到了陈队长的表扬。 他抱住旁边的白骨松树干,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不……不用夸我,我们还是想想,到哪里去避雨吧……” 此刻,没有遮蔽的三人,只能一起抱住一棵白骨松树。 但白骨松树的树干有二、三十米高,松叶如针,压根没办法遮风避雨。 他们三人抱住一棵白骨松树,任凭狂风骤雨扑打在身上,宛如在风中飘零的叶子,处境十分艰难。 “坚持住!” 陈旸在雨中大喊道:“周围全是白骨松,要避雨只能走出这片松林,去找个岩洞避雨,但这样做太危险了,鬼知道哪里有岩洞。” 的确。 附近要是有能遮风避雨的天然洞穴,以前上山的人,也不至于在这片松林里搭一个木棚了。 “那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了?要是雨一直不停,我们也一直待着了?” 陈卫国吃惊地看向陈旸。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陈旸苦笑一声。 只是他刚一咧开嘴,雨水就顺流进了嘴里。 仅仅出来不到一分钟,陈旸全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透。 陈卫国和张二娃也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如同在水里泡过一样。 就连叶儿黄也没有幸免于难,一身的狗毛粘湿成一绺一绺的,缩在陈旸怀里冷得发抖。 狗冷,人也冷。 被冰冷的雨水一泡,再被狂风一吹。 没一会儿工夫,陈旸就感觉手脚变得冰凉,一股寒意涌向四肢百骸,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但除了硬抗,没有其他办法。 陈旸三人围抱着树干,开始了煎熬。 为了防止有人昏迷,陈旸还会时不时让陈卫国和张二娃开口,跟自己说两句话。 只是风雨声太大,说话声音小,旁边人也听不到。 说大点声,又累人。 本来挨冻受冷就已经很痛苦了,谁也没有力气再去大声嚷嚷。 所以到最后,连陈旸也沉默了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 能不能熬过去,只有自求多福了。 风雨中,陈旸默默叹息一声。 “哗啦啦……”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白骨松林在风雨中折腾了一晚上,终于迎来了天亮。 呼啸一整晚的风雨,也终于停了下来。 黎明前,林子里静悄悄一片。 经历一晚上风雨璀璨,陈旸依然保持着抱树的姿势,只是一对眼皮耷拉着,意识陷入了模糊。 但随即而来的一个寒颤,打得他浑身肌肉颤抖,意识也跟着渐渐清醒。 “陈老二,你醒啦?” 旁边,传来陈卫国虚弱的声音。 陈旸转过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陈队长,你没事吧?” 看着陈卫国毫无血色的嘴皮,陈旸心里猛地一惊。 “没……没事,咳咳……” 陈卫国说完话,就开始咳嗽起来。 他这一突然的咳嗽声,惊动了旁边的张二娃。 张二娃也跟着咳嗽起来。 陈旸见两人还有力气咳嗽,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又看向怀里的叶儿黄。 叶儿黄浑身的毛发早已湿透,跟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以至于胸扩腰细的叶儿黄,看起来像缩小了一圈似的。 好消息是,叶儿黄也没被冻死。 坏消息是,那一对狗牙正不停地颤抖着,显然冷得够呛。 更坏的消息是,不管是人是狗,现在急需要取暖。 但整片松林像被水洗过一样,连一根干燥的木头都找不到,根本没办法生火。 为今之计,只能尽快下山。 “陈队长,张二娃,你们还能坚持吗?” “能……” 陈卫国还有力气回答。 张二娃咬紧牙关,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继续咳嗽起来。 也对。 现在不管情况有多糟糕,要想不冻死在山里,只能坚持下山。 “来,我们一起回家。” 陈旸强忍着身体的痉挛,把叶儿黄放到肩膀上,然后空出双手,去牵陈卫国和张二娃的胳膊。 随后,他们三人慢慢松开了白骨松树干。 临走前,陈旸看了一眼脚边上,那装满野猪肉的编织袋和背篓。 他们三人忍受了一晚上的吹风雨大,体力透支十分严重,想顺利下山都很困难,根本没办法再把这些野猪肉也带下山。 可惜了,辛辛苦苦搞的两百多斤肉,只能放弃了。 将野猪肉留在原地,带上随身的准备,陈旸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脚步,往白骨松林子外走去。 不得不说,这段过程是极为痛苦的。 陈旸不知道陈卫国和张二娃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走路的时候,双腿几乎不听使唤,身体还时不时痉挛一下,使得行动和保持平衡都极为困难。 陈旸三人,就这样艰难地往白骨松林外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 随着太阳升起,天空渐渐有了亮光,他们依然还在白骨松林里缓慢前进。 等三人好不容易走出白骨松林,天已经完全亮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 三人走出白骨松林,来到那处瀑布前,立马像泄了力气一样,纷纷坐在了地上休息。 从林中的木棚到外面的这个瀑布,其实中间只过相隔了几百米。 但按照陈旸的经验。 就这么短的一段路,他们起码走了一个小时时间。 这效率,让陈旸心里砰砰直跳。 而接下来,还要走好几公里的路才能下山。 “走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第三百四十七章 听不清 白骨松林外。 又困又冷的三人,来不及多休息了一会儿,就起身继续往山下赶。 山路崎岖。 又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路。 可以淌着溪水边上的洼地走,可以攀着植被稀少的陡坡走,也可以穿过岩石之间的缝隙走。 牛心山上就这样。 哪里好走,哪里就算是路。 陈卫国第一次感觉,走山路是这么的困难。 陈旸说自己崴脚那次,就有这种体会了,手脚不利落,全凭一股意志力坚持。 三人当中,张二娃意志力和体力都差很多,走在最后面。 陈卫国时不时回头,用手拽一下张二娃,张二娃这才勉强跟上队伍。 就这样,三人脚步蹒跚,在原始森林中艰难前行。 不过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昨晚一场狂风暴雨,吹散了天上的白云,让天空蔚蓝一片。 三人走到一个向阳的土坡上。 土坡不陡,铺满了柔和的野草,踩上去就像踩在软绵的羊绒毯上。 更让人心怡的是。 虽然现在还是上午,但晴朗的天空中,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灼热感。 阳光直晃晃晒着三人,暖洋洋的温度,一点点剥离三人皮肤上的冰冷,让三人的体温慢慢开始恢复。 走在最后的张三娃,忽然“哼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快走……” 陈卫国转身来拉张三娃。 但他没把张三娃拽起来,自己反而也跟着坐了下来。 感受到土地的坚实,陈卫国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他忍不住对陈旸喊道:“陈老二,要不我们在这里坐会儿,晒晒太阳,暖和暖和?” 陈旸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被陈卫国一句话,就弄得泄了最后一点力气,跟着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你也晒一会儿。” 陈旸把叶儿黄放下,让叶儿黄能躺在地上。 叶儿黄身上的毛发还没干,润润的,跟鞭子一样一绺一绺的,被放下来后,立马跑到旁边猛甩身体。 一阵山风吹来,吹得周围野草摇摇晃晃。 “呜!” 叶儿黄叫了一声,便趴在了土坡上,晒起了太阳。 风和日丽。 无论是人是狗,都感受到了一股惬意。 张二娃应该是累坏了,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四肢摊成大字型,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陈卫国瞥了张二娃一眼,转头对陈旸说道:“你也睡一会儿吧,我替你们盯着。” 毕竟人都在牛心山上,陈卫国天然有着警惕性。 陈旸看见陈卫国脸上的疲态,摇头道:“我现在睡不着,陈队长,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晚点换我。” 陈卫国嘴皮翕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道:“行吧,我眯二十分钟就起来换你。” 说完,他将湿漉漉的上衣脱下,晾在一旁,光着上半身躺了下来,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陈旸见状,心想睡二十分钟肯定是不行的。 他继续坐着,叶儿黄也一动不动趴着。 四周安安静静,温热的阳光照晒在身上,让人生出了几分困倦。 陈旸本不打算睡,但架不住眼皮子打架。 一阵困意涌来,他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风阵阵,吹拂着土坡上的三人。 陈旸做了一个梦。 梦里,家里院子的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字,红色的灯笼挂在院门口。 他推门而入,看到院子里摆了几张八仙桌。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酒。 一群陈旸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坐在桌子前谈笑风生。 这些人当中,有牛家湾的村民,也有陈卫国和张主任,更有薛卫东和小刘,甚至连那个专家张学儒也在。 他们笑呵呵地聊着天。 聊的什么,陈旸听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笑得很大声。 老爹和老妈也在。 二老站在院子中央,招呼着周围的人。 只不过他们像是没看到陈旸一样,陈旸走过去时,老爹老妈完全没有反应。 老爹在和张主任喝酒,老妈在旁边一脸的嫌弃。 “爸,妈?” 陈旸走过去,开口喊了一声,但嘴里似乎发不出声音。 他又看向堂屋,发现堂屋里面布置得红彤彤的,靠墙的桌子上,还立着两根红蜡烛,十分的喜庆。 旁边,林安鱼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坏掉的门重新安上了上去。 门板上,也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喜字。 陈旸看那个喜字,门却突然开了。 他走到门口,看到林安鱼的房间里,也是到处披红挂彩。 “安鱼?” 陈旸走进房间,看到床边上,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头上盖着一顶红盖头,看不见容貌。 原来今天结婚啊! 陈旸快步走到床边,迫不及待掀开了女人的盖头,看到了一张漂亮精致的瓜子脸。 果然是林安鱼! 林安鱼微微扬起红唇,待着几分喜悦和羞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眸,含情脉脉看向陈旸。 陈旸下意识张开双臂,想要将林安鱼抱入怀中。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瞟,发现旁边多出了一张床。 床上也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盖着同样红彤彤的盖头。 他好奇走过去,掀开那个女人的盖头一看,看到了另一张漂亮柔和的鹅蛋脸。 “安……安柔?” 陈旸不明白林安柔怎么也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林安鱼的床,却发现林安鱼突然不见了。 “安鱼!” 陈旸喊了一声,走回到林安鱼的床前,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一时有些迷茫。 迷茫之后,他又看向林安柔那边。 结果林安柔也不见了。 陈旸没有慌张,也没有着急,只是迷茫的从林安鱼的房间里出来。 咦? 天怎么黑了? 陈旸发现院子里一片漆黑,先前的几桌客人全部都消失了,老爹和老妈也不见了踪影。 这时,寂静的堂屋里,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 陈旸循着说话声看过去,看到有两个黑压压的人影,坐在堂屋的那张桌子上,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容貌。 陈旸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出两人说话声沙哑,像是两个老头在争执什么。 第三百四十八章 别客气 陈旸壮着胆子走过去。 快走到桌前时,那两个老头停止了说话,身影动了动,似乎看向了陈旸。 “小娃娃,你莫凑过来,离远点。” 一个老头抬起手,冲陈旸作出了驱赶的动作。 这回陈旸听清了说话声。 是老皮夹! 老皮夹回来了? 陈旸想上去问问老皮夹,最近去了哪里。 但这时。 另一个老头,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声有些古怪,也有些耳熟。 陈旸转而看向那个老头,正想问他笑什么,老皮夹却忽然冲陈旸大喊道:“走,我让你走,离我们远点!” “走,听到没,走……汪!” “走啊!汪!” “汪汪……” 一阵狗叫声,淹没了老皮夹的喊声。 陈旸再看向老皮夹时,一道白光骤然亮起,老皮夹和那个老头同时消失了。 就连堂屋和桌子,以及四周的黑暗也跟着消失了。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犬吠声在陈旸耳边响起。 陈旸心里莫名一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山坡。 只不过太阳已经高高悬于头顶,阳光也变得炽热起来。 这是到中午了? 陈旸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几个小时,叶儿黄在旁边蹭着他的脸,他意识回笼,立马从野草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旁边的陈卫国和张二娃。 两人还在熟睡,陈卫国依然打着鼾。 真是个怪诞的梦啊。 陈旸回味了一下刚刚的梦境,便收拢了心神,回归到眼下。 他发现叶儿黄的毛发已经干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晒干了,只是后背那一块还有些潮润。 不过无关紧要。 被六月的阳光晒了几个小时,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只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陈队长,咱们该下山了。” 陈旸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转身就把陈卫国和张二娃叫醒了过来。 陈卫国迷蒙地睁开眼,发现太阳高挂于头顶,顿时惊讶地从地上爬起来,紧张问道:“我睡了多久?” 陈旸看了眼天色,估计道:“应该有两、三个小时吧。” “睡了这么久?” 陈卫国有些自责道:“还好咱们都没出事。” 陈旸知道陈卫国在担心牛心山复杂的环境,于是笑了笑,安慰道:“雨过天晴,出不了事的。” “是啊……” “陈队长,你还冷不冷?” “不冷了!就是……还有些困。” 陈旸见陈卫国脸上的确有了血色,便说道:“那我们快下山,我都饿坏了,得赶紧回去吃点东西。”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还真饿了。” 陈卫国转头去招呼张二娃。 三人睡了一觉,都恢复了不少体力,想到下山填饱肚子,立马打起了鸡血,迈开步子往下山走。 就连叶儿黄也有了精神,不需要再让陈旸抱着了,带头跑在三人前面。 一夜暴雨之后,山路泥泞,仍然不好走。 但止不住三人想要迫切下山的心。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 三人终于走到了山脚附近,透过树林,隐约能看到村子里的房屋。 “快,走快点。” 三人快步下到山脚,马不停蹄朝村子里走去。 但就在三人即将进入村子时,远远发现,村口站在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身形小巧窈窕,站在路旁,正静静往着后山方向。 “咦?” 陈卫国拉着陈旸,惊奇问道:“陈老二,我咋看着那个姑娘这么眼熟呢?” “当然眼熟啦。” 陈旸此刻脸上全是惊喜的笑意。 因为他已经认出,站在村口的是林安鱼! “陈队长,走快点!” 陈旸招呼了一声之后,就带着叶儿黄,迫不及待地朝林安鱼跑去。 他没想到,林安鱼居然会来到村口。 是在等自己的吗? 抱着猜测,陈旸一路小跑着跑向了林安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安鱼身上。 此刻,发现陈旸下山的林安鱼,松了松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跑来的陈旸,她脸上的担忧之色瞬间消失,也迈步走向陈旸。 不一会儿,两人在村口碰面。 陈旸欣喜地看着眼前人,问道:“安鱼,你怎么来了?” “等你呀。” 林安鱼看着陈旸满身泥浆,心疼道:“你昨晚没回来,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雨,叔叔阿姨都在担心你,你……没事吧?” “没事!” 陈旸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虽然经历了一番风吹雨淋,从昨晚到早上,陈旸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现在他却表现得生龙活虎,不想让林安鱼替他担心。 只是陈旸身上的那股落魄模样,还是让林安鱼有所察觉。 林安鱼语气微促地问道:“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你在山上怎么过的夜?” 此刻。 陈卫国和张二娃陆续走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山里有个棚子,我和陈队长他们在棚子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雨下得再大,也没影响到我们,是吧,陈队长?” 陈旸不想让林安鱼担心,冲陈卫国使了个眼色。 陈卫国了然,立马点头道:“是啊,昨晚下雨,蚊子都没有,睡得可舒服了,是吧,张二娃?” 张二娃懵了一下,看了眼陈旸,又看了眼林安鱼,仓促道:“对、对……是睡得很舒服。” 也不知林安鱼信没信几人的话。 她只是眨了眨眼眸,盯着陈旸,轻声问道:“饿了吗?” 陈旸忙不迭点头道:“饿了,本来我们打了一头大野猪的,但昨晚下了大雨,野猪肉都……都泡水了,对,然后我们就饿着肚子下山了。” “我说呢,难怪没见你把背篓背回来。” 林安鱼松了一口气,说道:“家里还剩了一些菜,热一热就能吃,快回家吧。” “好!” 陈旸转头对陈卫国和张二娃说道:“你们也来吧。” “那太给你们添麻烦了,算了……” 陈卫国想拒绝。 林安鱼知道他和陈旸走得很近,于是劝道:“陈队长,你别客气啦,一起来吧。” “是啊!” 陈旸一把拉住陈卫国,说道:“你回家里,冷锅冷灶的,得多久才吃得上饭?赶紧走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这样不好 “算了算了,这样不好……” “哎呀,陈队长,你跟我客气什么,走走走!” 在陈旸的拉拽下,陈卫国只好妥协。 “张二娃,你也来。” “哦哦……” 一行人朝着陈旸家走去。 “安鱼,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在村口等我,你等了多久啊?” “没等多久……” 林安鱼避开陈旸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说道:“不光是我,叔叔阿姨也在等你。” “哦?” 陈旸好奇问道:“我爸没去过地里干活?” “去了呀。” 林安鱼耐心说道:“如果你今天都没回来,我估计叔叔就要去山上找你了。” “牛心山这么大,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个人。” 陈旸若有所思的回了一句。 午后,阳光怡然。 陈旸家的老宅,院门敞开着。 老妈刘淑芳在院子里扫地,听到院子外传来了说话声,抬头一看,见陈旸一行人走了进来。 “回来啦?” 刘淑芳放下扫帚,连忙赶到陈旸面前。 看到陈旸一身是泥,心疼道:“咋把身上弄得这么脏,昨晚下雨,你们怎么躲雨的?” 她几乎问了和林安鱼一样的问题。 陈旸照样撒了个善意的慌,陈卫国也在旁边帮忙圆谎。 刘淑芳信以为然,让陈旸几人等着,她去把中午的剩菜剩饭热一下。 “汪!” 叶儿黄冲着刘淑芳摇着尾巴。 刘淑芬笑道:“放心,没忘了你。” 说完,她便去了厨房。 陈旸领着陈卫国和张二娃去了堂屋。 他刚卸掉身上的装备,看到林安鱼准备回房间,但走到门口时,林安鱼突然停下,冲着他招了招手,然后才进了房间。 “陈队长,你们先坐着,我有点事。” 陈旸见林安鱼神神秘秘的,于是跟了过去。 “安鱼,啥事呀?” 陈旸进入林安鱼的房间,轻声问了一句。 林安鱼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张纸,不对,是一个信封。 她转身将信封递给陈旸。 “我姐姐寄来的。” “安柔?” 陈旸有些意外。 不知不觉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林安柔的消息了。 只是让陈旸意外的是,林安柔明明就在镇上,居然会选择给林安鱼寄信。 陈旸见林安鱼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没有伸手去接信封。 “没事的,你也看一下。” 林安鱼执意将信封交到陈旸手上。 陈旸硬着头皮接过信封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 其实信里的内容很普通。 林安柔提到下周末会回来一趟,也说打听到隔壁镇上,有个教师名额空缺的事。 她还是在惦记着妹妹的工作问题。 陈旸看了一眼寄信的时间。 是几天前寄的。 明天就是周末了,看来明天林安柔就会回来。 陈旸一想到林安柔就头疼,默默将这封信放回到桌上。 哎。 明天还是一早上山,躲着她吧。 “你在想什么呢?” 林安鱼亮莹莹的双眸,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陈旸的脸庞。 陈旸笑了笑,说道:“安鱼,我在想……我们好像忘了跟安柔说,你不打算当老师了,她还在关心这件事呢。” “谁说我不打算当老师了?” 林安鱼看着陈旸,认真道:“当老师一直是我的愿望,从镇上回来后,我只是想明白了,等时机合适之后,再去当老师。” “这样啊……” 陈旸思忖着林安鱼的话,问道:“什么样的时机才是合适的呢?” “嗯……我也不知道。” 林安鱼想了想,随后摇头笑了笑。 陈旸愣了愣。 他摸不准林安鱼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过林安柔突然要回来,着实让陈旸有些措手不及。 他担心会有变故。 趁着四下无人,他牵着林安鱼的手,说道:“安鱼,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林安鱼任由陈旸牵着她的手,好奇地眨了眨眼眸。 陈旸便将自己昨晚,梦到掀林安鱼盖头的事,讲给了林安鱼听。 但他没说梦的后半段。 毕竟那个梦实在太荒诞了。 前面都还正常,后面却冒出个同样盖着盖头的林安柔。 两姐妹穿着一样的凤冠霞帔的画面,让陈旸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是说,我在梦里嫁给了你?” 林安鱼听完陈旸的话后,嘴角微微抿起一个笑容。 陈旸点头道:“是啊,你在我梦里很漂亮,我揭开盖头的时候,被你美得都说不出话了。” “白日梦当然美咯。” 林安鱼听到这里,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陈旸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林安鱼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那个灵动活泼的林安鱼一模一样。 “安鱼,我觉得那个梦有一点不对。” “什么不对?” 林安鱼笑声戛然而止,有些紧张地盯着陈旸。 陈旸故作深沉地说道:“梦里面,我是在这个老屋里揭开你的盖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在新房子里结婚才对嘛。” “对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林安鱼听完以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再次浮现出笑容。 陈旸顺势问道:“安鱼,那你打算是结婚以后再去当老师吗?” “这个嘛……” 林安鱼认真思考了片刻,摇头道:“我还没想清楚,不过这有什么区别吗?” “倒也没什么区别。” 陈旸心里想着,林安鱼去当老师,肯定和林安柔一样,不会在村里住着。 自己又要上山打猎,彼此见面的时间会很少。 “安鱼。” 陈旸看了眼林安鱼手腕上的宝石花手表,说道:“要不等咱们结婚,等有了孩子以后,你再去当老师吧?” “孩……孩子?” 林安鱼俏脸瞬间一红,将手缩了回来,吞吞吐吐道:“我……我还没准备好,我……你……你让我先想想……” “这不还早着嘛,你慢慢想。” 陈旸哈哈一笑。 反正只要结婚以后,生孩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一点也不着急。 “有什么好……好笑的……” 林安鱼见陈旸笑得开心,害羞得把陈旸往屋外推。 “快……快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别人看到会说闲话的。” 第三百五十章 运气好 “好,我出去。” 陈旸嘿嘿一笑,松开林安鱼的手。 却趁林安鱼不注意,他又在林安鱼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受完那嫩滑柔软的肌肤,便像是得逞的小偷,乐呵呵跑出了房间。 林安鱼又气又好笑,想要追出去,可刚跑到门口,一只毛茸茸的家伙,晃着尾巴出现在了门口。 原来是来凑热闹的叶儿黄。 “大讨厌鬼刚走,你这个小讨厌鬼又来了,哼,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汪!” “嚯,叶儿黄,你挡我,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林安鱼蹲下,将叶儿黄抱起来。 本想与叶儿黄亲昵一下,但一股狗臊味熏得林安鱼直皱鼻子。 “臭狗,你主人又把你弄得这么脏,走吧,我带你洗澡去。” “汪汪!” 叶儿黄立马挣扎起来,奈何被林安鱼捏住后脖颈,给带到了院子里。 听到动静的陈旸,默默摇了摇头,走向堂屋。 这时,刘淑芳从厨房里冒出头,招呼陈旸搭把手。 母子俩将米饭和碗筷端上桌。 坐在桌子前的陈卫国和张二娃赶紧站起来,说了一通感谢话。 刘淑芳见几人浑身是泥,知道他们肯定遭了罪,便又去厨房烧了一锅菜叶子汤。 饿了一夜的三人,一顿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将饭菜吃了个精光。 最后,每人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菜叶子汤,喝得手脚热到发麻,脑门上钻出细密的汗珠,才感到身体的寒气彻底一扫而空,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涌动,一阵温暖席卷全身。 陈卫国痛快的打了个饱嗝,说感觉自己的肚子里热乎得像揣了个暖壶。 陈旸感叹道:“陈队长,这次又让你遭罪了。” “这有什么遭罪的?” 陈卫国张望一圈,见堂屋里只有他们三人在,于是低声说道:“还行,这次是我上牛心山最轻松的一回了。” “最轻松……”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张二娃在旁边嗫嚅着嘴皮,似乎酝酿着想说点什么。 “吃饱了吗?” 陈旸突然看向张二娃,张二娃愣了愣,忙不迭点头道:“饱了、饱了……” 陈卫国看张二娃局促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有帮工的人跑到院子门口,给刘淑芳说工地上没水喝了。 刘淑芳说了声知道了。 等那人走后,她去厨房拎出一壶凉白开,又抱怨天气慢慢热起来,每天光送水也要多跑几趟了。 正在洗澡的叶儿黄,看刘淑芳往外走,就想从木盆里跳出去,但被林安鱼按了回去。 林安鱼伸出一根玉指,指了指叶儿黄的脑袋,没说话,但气势柔中带刚,察觉不妙的叶儿黄,立马老实地吐出舌头。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问陈旸,叶儿黄为啥会怕林安鱼。 陈旸说不仅叶儿黄怕,他自己也怕。 这回答弄得陈卫国莫名其妙,他嘀咕着林安鱼是秀气的姑娘,看着也不吓人。 陈旸笑着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说陈卫国还不了解女人。 “嗐,现在不了解,以后娶个媳妇不就了解了嘛。” 陈卫国咧嘴笑了起来。 肚皮饱了,困意就涌了上来,陈卫国准备回去休息一下。 陈旸将陈卫国和张二娃送到门口。 张二娃站在门外,踟蹰不走,欲言又止地看向陈旸和陈卫国。 陈卫国知道张二娃有话说,让张二娃赶紧说。 张二娃扭捏片刻,鼓起勇气表示,希望以后能跟着陈旸和陈卫国上山打猎。 都不需要陈旸拒绝,陈卫国就直接点评起了张二娃,说张二娃胆子小,反应慢,不适合上山打猎。 张二娃心有不甘,又眼巴巴望向陈旸。 陈旸回头看了眼给叶儿黄洗澡的林安鱼,于是把张二娃带到院子外的僻静处,要私下和张二娃聊聊。 “张二娃,陈队长说得没错,你不适合打猎,如果昨晚上没有我们,你恐怕都得冻死在山里。” “可是我想挣钱啊,我想养我娘……” 张二娃情绪有些失落,对陈旸说道:“村里人都说你在山上发了财,说你们家现在是地主了,地也不种了,直接在两亩地里盖房子……” 陈旸听得眉头直皱,问道:“哪个王八蛋给我们家扣帽子?他奶奶的欠揍是不是?” “都……村里人不少人都这么说……” 张二娃见陈旸面色愠怒,连忙解释道:“你别生气,那些人是眼红你们家,但我不眼红,我就希望能跟着你和陈队长上山。” “我打猎不行,我就给你们打下手,帮你们肩挑背扛,帮你们处理猎物,你们可以把脏活累活都交给我。” 听到张二娃的话,陈旸愣了下,疑惑道:“你跟着我们受罪,图个什么呀?” “我……” 张二娃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我只求你们打到猎物,分我……分我一点边角料就行。” 好家伙。 原来是想抱大腿。 这张二娃倒是很识时务。 不过陈旸依然不愿意带张二娃上山。 原因无他。 牛心山的凶险,让他和陈卫国、张主任,甚至是老皮夹都吃过亏。 这个张二娃没有一点本事,上山跟个鸡蛋壳一样,一碰就碎,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陈旸果断拒绝了张二娃。 “张二娃,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你是家里的独苗,你老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意外,谁给你老娘送终?” 陈旸语重心长地拍着张二娃的肩膀,说道:“在山下种地,虽然挣得少,但总比丢了小命,你说是不是?” 听到陈旸的忠告,张二娃神色暗淡了下来。 “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谢谢你们啊……” “等下。” 陈旸看着张二娃失落转手的背影,心想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些,于是叫住了张二娃。 张二娃满脸希冀的回过头。 但陈旸只是安慰道:“张二娃,其实你也有一个优点,以后说不定也能发财。” “什……什么优点?” “你运气好!” 陈旸认真地看着张二娃。 在牛心山上待几天几夜都毫发无损,在陈旸看来,张二娃狗运不是一般的好。 第三百五十一章 走了 张二娃还是带着失望走了。 不过他最终接纳了陈旸的建议,打消了上山的念头。 陈卫国走过来,看着张二娃的背影,问陈旸道:“你跟他说了什么啊?” 陈旸说道:“我说张二娃运气好,干其他的也有出路。” 陈卫国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错愕半晌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啊,他运气确实不错。” “陈队长,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咱们接着上山。” “明……明天,这么急啊?” “怎么了?” “会不会太仓促了,要不……缓个一两天?” 陈卫国觉得上牛心山不是小打小闹,应该养足精神和体力再上山。 虽然野猪肉没了,但起码人没事,这次已经是赚了。 是啊,已经赚了。 陈旸笑道:“行吧,陈队长,咱们就休息两天。” 陈卫国离开后。 刚刚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冷清了许多。 正在给叶儿黄洗澡的林安鱼,一双纤纤素手,搅动着木盆里的水,哗啦啦的响。 陈旸走进院子,叶儿黄就冲着陈旸“呜呜”叫唤了两声。 “叶儿黄,叫谁都不管用,洗干净了才放你走。” 林安鱼将叶儿黄的脑袋掰了回来。 这回上山,叶儿黄确实弄得挺脏的,一盆子水已经浑浊了,林安鱼便让陈旸再去烧些水来。 陈旸端来一锅烧好的水,又把盆里的脏水倒掉。 林安鱼把叶儿黄重新放回盆里,继续按着叶儿黄给它洗澡。 陈旸便在旁边看着。 今天天气热,林安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碎花褂,深蓝色的薄长裤,蹲在地上,露出一截少女的纤细手臂。 她还是那么清丽漂亮,只是性子变得像她姐姐了,沉稳且有耐心,给叶儿黄洗澡洗得极为认真,连耳朵和眼睛都要仔细搓洗好几遍。 不仅仅是认真。 陈旸发现,林安鱼的眉眼间透着一股严肃。 或许做任何事,林安鱼都会认真到底。 别说,这样的人当老师还挺合适。 “汪!” “好啦,洗完啦。” 林安鱼把叶儿黄抱到地上,等叶儿黄甩完身上的水珠后,她才拿起挂在鸡棚上的一条旧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叶儿黄的毛发。 陈旸看到这一幕,尽然有些羡慕。 心想自己要是叶儿黄,肯定敞开了肚皮,让林安鱼的小手在自己肚皮上来回摩挲,那滋味肯定很舒服。 “叶儿黄,你好像长大了不少耶。” 林安鱼摸着叶儿黄的肚子,抬头看向陈旸,说道:“现在的叶儿黄,比才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是啊,都过去几个月了,是该长大了,但我觉得叶儿黄还是有些小。” 陈旸认真地打量着叶儿黄。 从老皮夹家里抱回来的时候,叶儿黄应该才二个多月大,身上还有绒毛,现在长成了半大的小狗,细犬的体格也更加突出了。 但陈旸还是觉得,叶儿黄长得有些慢。 细算下来,叶儿黄跟着自己也快三个月了。 也就是说叶儿黄已经半岁了。 作为半岁的细犬,怎么说也该长到三、四十斤重才对。 陈旸走过去,把叶儿黄抱起来掂了掂重量。 没错。 顶多二十多斤重。 陈旸又把叶儿黄放在地上,摸了摸叶儿黄的四肢和肚皮。 肌肉敦实,皮肤紧致。 虽然平时叶儿黄很少吃生肉,但陈旸保证没饿到过叶儿黄。 所以叶儿黄没有营养不良。 只是从体型和体重上来讲,叶儿黄怎么看,也都才四个月大的样子。 叶儿黄就像一个本该迅速成长的小孩,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进入到生长缓慢期。 “汪!” 叶儿黄甩了毛发,跑到台阶上晒太阳去了。 陈旸和林安鱼站在院子里,目光在叶儿黄身上停留。 过了一会儿,林安鱼扭头问陈旸道:“我记得叶儿黄是一位老猎人送给你的吧?” “是啊,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听你提起那位老猎人了,我记得他好像叫老皮夹,是吧?” 林安鱼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陈旸心里一沉,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老爷子最近出了趟远门,算起来,出门也有段时间了。” “这样啊。” 林安鱼又看向台阶上的叶儿黄,喃喃说道:“难怪看你最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什么?” 陈旸吃惊地看向林安鱼,问道:“我心事重重?没……没有吧?” “你自己可能没发现吧,你最近偶尔会突然一下沉默,比如吃饭的时候,上一秒你还笑呵呵跟阿姨聊天,可下一秒就不说话了。” 林安鱼看了陈旸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掩饰得很好,察觉自己走神了,立马嬉皮笑脸起来,只是你笑得再灿烂,眼睛里却是空洞洞……” 陈旸怔住了。 他没想到,林安鱼一直在默默观察自己,并且觉察到了一些端倪。 的确,陈旸一直很挂念上了牛心山的老皮夹,不知道老皮夹是否平安。 他甚至乐观地安慰自己,老皮夹回归山林,一定是重操旧业,带着灰土在牛心山上逍遥打猎,像年轻时那样,把老虎、狼群耍得团团转。 但陈旸也明白,这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老皮夹在山上究竟怎样了,如果不亲眼看到,他着实难以安心。 “陈旸。” 林安鱼轻轻喊了一声,眸光落在陈旸脸上,眸子里透着关切,说道:“你看,你又走神了。” “我……” 陈旸想咧嘴笑笑以作掩饰,但想到林安鱼刚刚的话,他扬起的嘴角变得僵硬起来。 林安鱼抿了抿唇,低头问道:“老皮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呀,我看你分明是在担心他,他不会有事吧?” “他没事。” 陈旸果断摇头,说道:“安鱼,谢谢你的关心,老爷子不会有事的……至于他最近的处境,我不方便告诉你,你……你别生我气啊。”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林安鱼依然低着头,却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捏住了陈旸右手的食指,语气温柔道: “陈旸,我只是不希望你,每天都过得不开心。”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我是开心的 “安鱼,其实我是开心的。” 陈旸看着眼前佳人,心中涌出一股暖意。 他反手握住林安鱼的手,笑道:“天气都有阴晴不定,我作为一个人,难念心情也有起伏的时候,你觉得呢?” 林安鱼点了点头。 陈旸继续道:“人嘛,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但只要生活有盼头,那些不如意的时候,都只是一场风雨,早晚会雨过天晴。” “我早该想到了。” 林安鱼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陈旸,笑道:“你现在变得说话都好有道理,看来你自己都把自己安慰好了,早知道我就不关心你了。” “别啊。” 陈旸抓紧林安鱼的手,说道:“安鱼,你还是多关心一下我吧,你比我妈温柔,这些话我可没办法跟我妈说。” 林安鱼闻言,嘴角扬起,含笑问道:“你不是说我像阿姨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个……” “行啦,我不逗你啦。” 林安鱼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对陈旸的心疼,说道:“我知道,你很多时候都把事情憋在心里,可心事憋久了,人会憋出毛病的,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问题,但我愿意听你把烦闷和难过倾吐出来,这样你心里说不定会好受些呢。” “安鱼……” “陈旸。” 林安鱼轻轻喊了一声,打断了陈旸想说的话。 她眉眼微微弯起,凝视着陈旸,眸光变得轻柔如水,用近乎呢喃地轻柔语气,说道:“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在你心里,还有别的作用,不单单只因为我是林安鱼。” “安鱼……” 陈旸要是听不明白林安鱼的意思,他可以找一块豆腐撞死了。 难怪古人说一怒为红颜。 原来真有女人,能让男人不顾一切的去呵护。 陈旸自持不是热血澎湃的小年轻,但面对说出这样话的林安鱼,他实在难以自持了。 “安鱼!” 陈旸张开双臂,一把将林安鱼搂入怀中。 在那个梦里,他没能抱住林安鱼,但现在,他将林安鱼抱得紧紧的,恨不得把这个纤柔的少女,揉进自己的胸口。 “唔,轻点儿……” 被突如其来抱住的林安鱼,满脸娇羞地嗔了一句。 可她不怪陈旸用力,只是敏锐察觉到陈旸隐藏在心里的那份沉重。 她心中顿时心虚万千,脑海中关于陈旸从小到大的各种影像,如走马灯似的翻涌。 那个讨厌的陈旸,那个调皮的陈旸,那个没有担当的陈旸,如同昨日幻影,已经成为了历史。 现在的陈旸,有着让林安鱼都感叹的坚韧。 她贴着陈旸的胸口,感受着那厚实胸膛深处,传来有力的心跳搏动,像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仿佛在告诉林安鱼,眼前这个男人,在砥砺了无数风霜以后,才堂堂正正站在了她面前。 是错觉吗? 林安鱼诧异于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手臂轻轻环绕在男人宽厚的背上,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汪!” 青石台阶上,叶儿黄吐着舌头站了起来,微微歪着脑袋,看向院子里拥抱的那对男女。 午后暖阳撒入院子,犹之不及的,平添了几分初夏的惬意。 陈旸和林安鱼拥抱得难解难分。 直到两人被太阳照晒,热得不行,才被迫分开。 林安鱼顶着胀红的小脸,撇过羞赧的目光,说道:“陈旸,有时候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你好像一个……一个老头啊……” 说完,不等陈旸反应,林安鱼逃一样的跑回了自己房间。 “老头……” 留在院子里的陈旸,反应过来林安鱼的话,立马就乐了。 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老头嘛。 只不过习惯了扮演一个浪子回头的小年轻,老爹老妈的好儿子。 而且,还会一直扮演下去。 时间来到傍晚,老爹老妈领着一群帮工的回到院子里。 林安鱼已经煮好了米饭。 见人齐了,便炒了几个素菜。 众人趁着等菜的功夫,在院子里说笑聊天。 每每这个时候,陈家的气氛也是最热闹,最活泼的时候。 老爹陈援朝会蹲在青石台阶上,抽出旱烟杆,在台阶上轻轻敲两下,便对着旁边的人,讲起自己在藏南打仗的经历。 他能讲得的内容不多,毕竟那场仗没打多久。 所以他反反复复讲的都是那几件事,什么***,给高地送弹药等等。 尽管陈援朝把自己当时的处境描述得很危险,但本就为数不多的听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以至于后来人都走光了,只有叶儿黄蹲在陈援朝脚边,歪头吐着舌头。 当然,叶儿黄也不想听故事,只是它一走,就会被陈援朝吼回来。 直到老妈刘淑芳吆喝一声吃饭了,人和狗才尴尬的从青石台阶上抬起屁股。 饭后,帮工们离开,陈家也安静了下来。 今天家里面,陈旸睡得最早。 从山上下来的他,实在太累了,躺上床的瞬间,就直接睡得不省人事。 直到第二天快中午了,陈旸才从床上醒来,走出房间。 外面的天,依旧艳阳高照。 老妈刘淑芳在院子里收拾卫生,林安鱼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陈旸惊讶发现,老爹居然也在家,还破天荒的把陈旸给他买的那套草绿色的中山装给穿上了。 “爸,你今天……不干活啊?” 陈旸盯着老爹身上的新衣服,只觉得稀奇。 “今天安柔不是要回来吗?还干什么活?我让帮忙的人也休息一天。” “哦……” 陈旸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援朝理了理衣服的袖口,对陈旸道:“趁着还有时间,你去村里逛逛,看哪家还有鸡,买一只回来。快去,别等安柔回来了都吃不上肉。” “明白了。” 陈旸把老爹的话当公事公办,摸了几块钱就准备出门。 刚走出院子,林安鱼追了出来。 “陈旸,我姐回来了,有些事……别让叔叔阿姨看出来,知道吗?” “放心吧,我知道。” 第三百五十三章 懂了 陈旸找村民买了一只半大的公鸡,拎着往家里走。 本来他看中的是一只老母鸡,但别人不卖,要留着下蛋。 回到家里。 陈旸开始杀鸡拔毛,老妈刘淑芳从厨房里走出来,看是只小公鸡,觉得有些可惜,没办法炖汤喝。 “妈,公鸡有公鸡的吃法,凉拌怎么样?” “也行,就是家里没多少辣椒和蒜了……还有,鸡肉我弄得少,凉拌的怕弄不好。” 刘淑芳撇了撇嘴。 陈旸笑道:“没事,等会儿我亲自下厨。调味的东西,我也抽空去镇上买。” 这时,叶儿黄跑了过来。 陈旸顺手从公鸡肚子里掏出鸡肠子和鸡心,扔给了叶儿黄。 刘淑芬走过来,端走地上的一碗鸡血,问道:“这拿来怎么弄?” 陈旸毫不犹豫道:“有凉拌的主菜了,那就再煮个汤吧,或者炒个血旺也行。” “也行。” 刘淑芬见儿子又做事又考虑得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心里颇为骄傲。 可转过头来,看到丈夫陈援朝在堂屋里端坐着,像尊菩萨一样悠哉悠哉,刘淑芬就不乐意了。 关键你陈援朝坐着就坐着吧,还臭美地抬起袖子,欣赏自己那身新衣服。 刘淑芬从不乐意变成了不痛快。 不痛快怎么办? “陈援朝,老娘几天没说你了,你就不知好歹了是吧?大家都在忙,就你在臭显摆那身衣服?” 刘淑芬一手叉腰,一手端着那碗鸡血,瞪着陈援朝道:“信不信老娘一碗血泼你身上?” 陈援朝看媳妇那架势唬人,屁股立马从椅子上脱离,委屈道:“我……我难得今天清闲一下,你咋……行行行,你说让我做啥,我立马去做。” 其实家里现在也没什么活。 厨房里的林安鱼,好奇探出脑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刘淑芬吓唬完陈援朝后,见陈援朝站的板正,心里立马舒坦了一些。 手里的一碗鸡血端着,也不会真往陈援朝身上泼。那样的话,不仅浪费了吃的,还糟践那一身好衣服。 毕竟衣服还是儿子买的。 刘淑芬冲陈援朝翻了个白眼,哼道:“还有个活要你干,安柔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又要吃儿子做的菜,我看那酒瓶子也快空了,去打点酒回来吧,晚上喝点。” “好……诶?” 陈援朝只听刘淑芬前半段话,以为要交代什么其他的事,就习惯性的点头。 以至于听到媳妇让自己打酒回来,陈援朝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着干嘛?怎么,不想去呀?那就别去了。” “去去去,马上去!” 陈援朝乐疯了,飞奔到酒瓶子面前,拎着就往院子外跑,快得跟阵风一样。 看样子他没吹牛,以前真能抱着弹药箱在雪地里健步如飞。 “这点出息……” 刘淑芬看向院子外,笑了笑,端着鸡血进了厨房。 “阿姨,你让叔叔……” 厨房里,林安鱼目瞪口呆看着刘淑芳。 刘淑芬得意笑道:“安鱼,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以后结了婚,你就得像我一样,才能管得住男人。” 林安鱼听得面红耳赤,小声说道:“可他是你儿子呀……” “我儿子又咋样?他德行随他爹,平时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有时候看着就是来气,是吧,安鱼?” “好像是的……” “那不就对了,安鱼,你还不懂夫妻相处的窍门,在你们两个还没结婚前,我得好好教教你。” 刘淑芬将装满鸡血的碗放到灶台上,就拉着林安鱼小声耳语起来,可谓各种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林安鱼听着听着,也不知她听到了什么,时而诧异瞪大眼睛,时而吃惊捂住小嘴。 最后竟然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阿姨,我懂了。” “懂了吧,反正相信阿姨的,对丈夫就得软硬都来,有时候要紧一下他,但有时候也要松一下他,他才会围着你团团转呢。” 刘淑芬传授完自己的经验,便去淘米煮饭,让林安鱼一个人在旁边静静消化知识。 林安柔说是今天回来,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准信。 毕竟从镇上走回到牛家湾,就算早上出发,恐怕中午都不一定准时到达。 陈旸把公鸡剥洗干净,拿到厨房蒸熟,又亲自操刀将鸡肉砍成小块儿,放入盐巴、酱油、醋和辣椒,又加了花椒和蒜末调拌在一起。 最后再撒一些葱花,一盆混着麻辣香味,香喷喷的凉拌鸡肉便做好了。 只不过鸡肉才出锅不久,还带着热气。 这时候吃起来,虽然有滋有味,但口感绵软,不算上乘。 所谓凉拌。 肯定要等鸡肉自然凉透,肉质变得紧致有嚼劲以后,吃起来才更香。 中午。 林安柔没有回来。 刘淑芳便让陈旸把凉拌鸡肉搁在厨房,等林安柔回来以后,晚上再端上桌。 正好鸡血汤也没有熬,等凝固以后,晚上再一起烧汤。 因此中午的饭,一家人吃得相对简单,将就几个素菜混着米饭填饱肚子。 说巧不巧。 一家人放下筷子没多久,叶儿黄忽然从鸡棚里冲了出来,摇着尾巴往院门口一站,脑袋冲着外面,似乎在期待什么。 陈旸察觉叶儿黄动静,赶紧叫住准备收拾碗筷的刘淑芳。 “妈……” 他刚喊一声,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 看到那抹身影,陈援朝站了起来,招呼刘淑芳把碗筷放下。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翻领衬衫,下身则是一条同样深蓝色的长筒裤,脚下则是一双黑色的棉布鞋。 仔细一看,不是林安柔又是谁? 林安柔一身穿着朴素,却掩盖不住她俏丽的身形和精致的五官,就连脚上那双黑色布鞋,都衬托着她雪白的脚背。 但真正让人耳目一新的,是林安柔居然剪了短发。 一头齐肩的短发,顺直地贴在脸侧,不张扬也不俗气,落落大方,又不失灵动。 搭配整体穿着,林安柔给人一种既干练又端庄的感觉。 第三百五十四章 少了些什么 陈旸没想到,林安柔变化这么大。 有些日子不见了,那个柔和的女孩儿,越发有着成熟教师的气质。 叶儿黄绕着林安柔摇尾巴。 林安柔对着它轻轻一笑,旋即看向堂屋里的众人。 陈援朝和刘淑芳立马热情地朝院子走去,林安鱼更是兴奋地跑在前面,第一个跑到林安柔跟前,牵住林安柔的手。 “姐姐!” “安鱼!” 两姐妹又顺势抱在一起。 林安鱼贴着林安柔的侧脸,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林安柔没回答,只是笑着问道:“好看吗?” “好看,姐姐怎么都好看。” 林安鱼惬意地享受着和林安柔短暂的拥抱。 陈援朝和刘淑芳来到两姐妹身后,本来不想打扰两姐妹。 但林安柔自然不敢怠慢,轻轻松开妹妹,挽了挽耳边发丝,跟陈援朝和刘淑芳打招呼。 陈援朝话说,主要是笑呵呵点头。 刘淑芳则不同,上上下下打量着变化颇大的林安柔,喜上眉梢道:“安柔啊,几个月没见你,变化咋这么大,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林安柔笑着抿嘴道:“阿姨,你变化也好大,才几个月不见,感觉你年轻了几岁,好像……白头发都少了些。” “是吗?” 刘淑芳立马乐得合不拢嘴,夸道:“读过书的就是会说话,两姐妹都一样,从小到大都讨人喜欢。” 说着,刘淑芳上前牵着林安柔的手,关心问道:“安柔,现在才回来,吃饭没有,我去给你烧点汤,再煮点饭,先将就着吃点,等晚上了咱们吃好的。” 林安柔摇头道:“阿姨,不要麻烦,我吃过的,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了几个馒头吃呢。” “这样啊……” 刘淑芳点了点头,忽然感觉少了些什么,转头忘了一圈,发现是少了一个人。 “陈旸呢?” “嘿,你还站在里面干嘛?人家安柔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出来接一下吗?” 刘淑芳扭过头,看向还站在堂屋里的陈旸。 “来了。” 陈旸应了一声,穿过院子,一路小跑到院子门口。 在他看来,他和林安柔之间,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不愉快。 他可以坦然的面对现在的林安柔,但不确定林安柔能否面对现在的他,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安柔,回来啦。” 陈旸自然而然露出笑脸。 “嗯,回来啦。” 出乎陈旸意料的是,林安柔不仅大方的回应了他,还对他露出了同样自然的笑容。 两人之间,仿佛无事发生过一样。 陈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老妈和老爹,见二老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他又看了眼林安鱼,林安鱼也看了眼他。 彼此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姐姐,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坏了,先进屋坐会儿吧。” “对,安柔,先进屋坐会儿。” 陈援朝也招呼了一声。 林安鱼主动拉着林安柔,一家人往堂屋走去,就连叶儿黄也跟在后面。 陈旸没跟上,而是走到鸡棚前,拿起了一根细长的扁担。 刘淑芳回头问陈旸干什么。 陈旸说家里水缸没多少水了,他去打些井水来。 “那你快点,弄完了赶紧过来。” 刘淑芳丢下这句,匆匆跟着其他人进了堂屋。 陈旸挑着水桶出了门。 很快,打了两桶水。 但他故意在村子里磨蹭了一会儿,甚至跑到陈卫国家里,跟陈卫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天,这才挑着水桶回到了家。 进入院子时,陈旸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抬头看去,林安柔正笑呵呵说着什么,一旁的老爹、老妈,还有林安鱼,笑得合不拢嘴。 陈旸兀自拎着水桶走到水缸旁,倒水的动静引起了堂屋内众人的注意。 刘淑芳转头看来,疑惑问道:“怎么打水打了这么久?” “哦,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陈队长,就跟陈队长聊了一会儿天。” “这样啊。” 刘淑芳点点头,见陈旸放下水桶,又要往外走,于是问道:“你现在又要去哪啊?” 陈旸走出院子,头也不回道:“我再去找一下陈队长,商量一下打猎的事。” 堂屋内。 林安鱼看着离开的陈旸,抿了抿唇,默默转回了头。 “这孩子……” 刘淑芳也回过头,看向林安柔,笑道:“安柔,别管他,他脑子就整天想着打猎打猎,牛心山都快成他第二个家了,咱们接着聊。” 林安柔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道:“阿姨,我刚刚跟你们讲的,都是发生在学校里的有趣事,总之那些学生,不管调皮不调皮,一个个都跟开心果似的。” “安柔,你就是性子太温柔了,要真遇到调皮的,像陈旸小时候那样,准把你气得吃不下饭。” 刘淑芳忍不住打趣一句。 她却没注意到,林安柔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自然的黯然。 林安柔捋了捋发丝,取下自己肩上的草编包。 “阿姨,这是我三个月存下来的工资,一共17快2毛5。” 林安柔从包里取出一沓毛票,放在了桌子上。 刘淑芳见状,立马伸手阻拦。 “安柔,你别这样,快把钱收回去!” “阿姨,这钱你和叔叔必须收下。” 林安柔迅速将草编包合上,不让刘淑芳有机会把钱塞回来。 刘淑芳瞥了一眼桌上的毛票,转头看向陈援朝,说道:“老头子,你劝劝安鱼。” 陈援朝看也没看毛票一眼,对林安柔说道:“安柔啊,我能理解你,但你这钱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要的,抚养你们两个娃娃长大,是我陈援朝的个人意愿,你和安鱼都不欠我。” “对!” 刘淑芳也附和道:“安柔,你在北方工作一年,寄回来的钱,我和老头子一分也没动,都给你存着呢。” “叔叔,阿姨,你们……何必这样……” 林安柔微微垂下头,像泄了气似的。 陈援朝看着林安柔,叹气道:“我早跟你讲过,你不要一直觉得拖累了我们……明明是我亏欠了你和安鱼,是我害得林本春当年……” 第三百五十五章 轻点 提到林本春。 堂屋内的气氛变得沉闷。 林安柔和林安鱼,虽然被林本春抚养时,年纪尚小。 但两人很清楚,林父给了她们第二次生命。 林安鱼幼小的记忆已经模糊,如今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模糊的高大背影。 她无法再抓不住那个背影,只能伸手抓住了姐姐林安柔的手臂。 两姐妹对视间,神色黯然了下来。 刘淑芳白了一眼陈援朝,似乎埋怨他不该牵扯出这么沉重的往事。 陈援朝沉默半晌,将桌上的钱塞给林安柔,又清了清嗓子,笑道:“安柔,以前的事就不说啦,钱你一定要收回去……总之,多对自己好一些。” 林安柔抬头看向陈援朝和刘淑芳,语气凝噎道:“叔叔阿姨,我很好,我只是想报答你们一下,就像……其他子女孝敬父母一样……” “你一直给我们钱,你自己又怎么办?” 刘淑芳心疼地看着林安柔,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工作,又没人照顾,钱得自己留着,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可是——” “诶,安柔,你别担心我们。” 刘淑芳止住林安柔的话。 或许是为了打消林安柔的担忧,刘淑芳笑起来说道:“你也应该知道,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起来啦,我和你陈叔不愁吃不愁穿,还盖了新房子呢。” “所以呀,钱你就收好了,你寄回来的钱,我也给你们存着呢,需要的话,我现在给你去拿。” 刘淑芳说着,就要往里屋走。 “不用了,阿姨……” 林安柔捏着被退回来的毛票,手指微微用力。 刘淑芳伸出手,在林安柔手上轻轻拍了拍,一脸慈爱地说道:“安柔,你的心意我和陈叔都明白,你要真想孝顺我们,你顺一顺我们的心意,好吗?” 这话说得林安柔心中情绪波动。 陈援朝这时站了起来,说道:“今天该开开心心的,安柔,把钱收起来,我出去逛逛,看能不能摘点野菜回来。” 林安柔见陈援朝要走,还想再说什么。 刘淑芳抢先一步,微笑道:“安柔,听你叔叔,把钱收好,现在有陈旸养着咱们呢,你不要为我们操心了。” “陈旸……” 林安柔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愣愣说不出话。 林安鱼有所察觉,看向姐姐,嘴唇嗫嚅间,也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她却低下头,默默咬了咬唇。 刘淑芳并不知道两姐妹和陈旸之间发生过什么,见气氛一直不太好,便想缓和气氛,于是笑容期许地看向林安鱼。 “安鱼,安柔一直不在家,安柔知不知道,你和陈旸的好事呀?” 林安鱼闻言,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也看向她,嘴角扯起了一抹幅度。 “姐姐…… ” “安鱼,什么好事呀?” 林安柔露出了笑容。 可在林安鱼看来,姐姐是在强颜欢笑。 她很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在姐姐的伤口上撒盐。 可阿姨就在旁边。 不说的话,又怕会让阿姨看出些端倪。 林安鱼一时陷入纠结。 但林安柔却用轻松地语气,鼓励似地追问道:“安鱼,快说呀,你和陈旸怎么了?” “阿姨,我先跟姐姐回房间了。” 林安鱼知道,姐姐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所以为了避开刘淑芳,林安鱼果断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后,就牵着林安柔往自己房间而去。 而在刘淑芳看来,只以为是林安鱼害羞,要躲到屋子里和林安柔悄悄话。 只是两姐妹钻入房间后,在里面待了很久。 陈旸打了水回来后,没看到这两姐妹,还跑到厨房去问刘淑芳。 “妈,安鱼和安柔在屋子里说啥呀?” “你好奇你自己去问呀。” 鸡血已经凝固了,刘淑芳操刀切成了块儿。 陈援朝也不知道哪里去,摘了一些苋菜回来,扔到灶台上后,转身去台阶上抽旱烟去了。 自从家里开始修新房。 难得有今天这样闲散的时光,陈援朝叼着旱烟杆,悠闲地晒着太阳。 刘淑芳洗苋菜的时候,透过厨房门,扭头往外看了眼陈援朝,撇了撇嘴。 随后,她对一旁的陈旸说道:“你爹又抽烟又喝酒的,我可告诉你,结婚以后不准沾这些臭毛病,我会让安鱼监督你的。” 陈旸知道老妈在为自己好,却忍不住说道:“妈,抽烟喝酒固然不好,但我挺理解我爸的。” “哟,这还理解上了?” 刘淑芳停下洗菜的动作,似笑非笑看向陈旸。 陈旸认真解释道:“喝酒能舒坦心情,抽烟能消解乏闷,虽然这两样东西伤身,却也能给生活带来一些滋味,不然为什么会让人上瘾?” “怎么?不抽烟不喝酒,心情就不好了呗?” 刘淑芳脸上笑容瞬间就没了。 陈旸意识到,老妈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明白再说下去,自己肯定又要挨训了。 本来想替老爹说句话的,但好像适得其反了。 “怎么不说话了?” 刘淑芳盯着陈旸,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妈……” 陈旸心里突突了一下,灵机一动,说道:“妈,这都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爸让我这么说的,你心里不痛快,就去找我爸。” “哼,量你也没这个胆子!” 刘淑芳斜睨了陈旸一眼,撇嘴道:“老东西乱教小东西,反了天了,去,把你爹叫进来。” “诶,好勒!” 陈旸脚底一抹油,飞快跑出厨房,来到青石台阶前。 陈援朝放下旱烟杆,奇怪抬头看向陈旸,问道:“你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爸,我妈叫你去一趟。” “去干什么?” “不……不知道啊,爸,快去吧,去之前把烟灭了。” 已经起身的陈援朝,听到儿子提醒,反应过来,敲掉烟头后,将旱烟杆插入腰带,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走进了厨房。 “老伴儿,叫我什么事啊?” “诶唷!老伴儿……耳朵,耳朵,轻点儿!” 听到老爹叫痛,陈旸好奇看向厨房。 结果下一秒,厨房门“砰”的一下关上…… 第三百五十六章 心虚 “怎么了?” 林安鱼听到厨房动静,好奇走到房门口。 “没事。” 陈旸知道老爹被老妈收拾了,但没告诉林安鱼。 他跑到林安鱼房间门口,看了眼房间里面,低声问道:“安鱼,你和安柔再聊什么啊?” “没聊什么。” “哦。” “你心虚啦?” “没有,就好奇问问。” 陈旸赶紧摇头。 林安鱼见陈旸局促模样,翻了个白眼,轻声道:“你等会儿。” 说完,她转手进了房间。 但仅仅片刻,她又从房间里走出来,把陈旸拉到了一旁。 “我刚刚跟姐姐聊老师的事呢。” “安鱼,你……” 陈旸看着林安鱼闪动的双眸,沉默片刻,问道:“安鱼,你真打算当老师呀?” “不然呢,谁养我?” “我养你呀!” 陈旸拍着胸脯,认真道:“我养你一辈子,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谁要白白胖胖呀……” 林安鱼俏脸微微一红,轻声哼道:“我可不让你养,妇女各顶半边天,女性不是家庭的附属品,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也对啊。” 陈旸尴尬一笑。 他理解林安鱼的想法。 毕竟这个年代,还在提倡人人都是螺丝钉,没有闲赋在家的说法。 就算是妇女,也都积极投身事业和生产。 他知道。 别人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林安鱼,更是为了一个从小的理想。 只是陈旸必须确认一点。 “安鱼,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去当老师,和我们的婚事不冲突吧?” “你想什么呢?怎么会有冲突?” 林安鱼羞恼地瞥了陈旸一眼,嗔道:“你是不是怕我逃婚?” “不是……” 陈旸怕的是夜长梦多。 但他没说,不想以自己的思想裹挟林安鱼。 林安鱼见陈旸面无表情,咬了咬唇,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必担心,我这次真的只是想把工作先稳定下来,结婚的日子你定就行了,我……我都听你的。” 说到最后,林安鱼还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去。 陈旸忙问道:“那安柔那边怎么说?” “我姐姐说,隔壁镇上空缺了一个老师名额,她可以帮我争取一下……” 陈旸摇了摇头。 他凑到林安鱼耳边,先嗅了嗅林安鱼身上的淡淡香味,才说道:“安鱼,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 林安鱼感觉耳朵痒痒的,忙低下头。 她其实已经明白了陈旸的意思,于是小声说道:“刚刚在房间里,我姐姐她……她祝福我们了……” “真的?” 陈旸有些意外,疑惑问道:“安柔真祝福我们了?” 林安鱼却没有任何兴奋的表现,只是叹气道:“是真的,在屋里,姐姐拉着我的手说的。” “哦。” 陈旸知道,林安鱼很在乎林安柔的感受。 因此他立马转移了话题。 “安鱼,要不我再去托个人情,请蒋主任给你安排去城里当老师吧,只是我不知道现在还有位置不,但人家或许会帮咱们留意。” “我拒绝过蒋主任一次了,再去请人家,怕不太好吧……” “没事,我先去找张主任,看能不能让张主任协调一下,张主任跟我关系好着呢,应该管用。” 陈旸连忙打包票。 其他方面他不敢说,就论和张主任的交情,这就是小事一桩。 林安鱼见陈旸自信满满的模样,打趣道:“谁能想到,家里出了个你这么有本事的,认识这个主任,认识那个主任。” “嘿嘿,不仅是主任,我还认识厂长和北方来的教授专家呢!” 陈旸不是个炫耀的人。 但在林安鱼面前,忍不住就炫耀了一番。 林安鱼见他得意洋洋,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道:“不跟你说了,我去陪我姐姐了。” “去吧去吧。” 林安鱼刚转身回到房间。 另一边。 厨房的门开了。 陈援朝揉着耳朵,表情难受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陈旸知道老爹挨训了。 他心虚之余,立马快步往院门口走去。 陈援朝见状,立马喊道:“兔崽子,给老子回来!” “爸,我出去撒尿!” 陈旸哪敢停下,飞一样的冲出院子,在村子里逛到了太阳快落山,这才返回到家中。 黄昏。 陈家堂屋内,桌上已经摆上了碗筷和饭菜。 厨房里,也飘出阵阵鸡血汤的香气。 陈旸回来时,老爹老妈还有林家姐妹俩,已经坐上了饭桌。 连叶儿黄也坐在桌腿前。 一家人就等陈旸了。 “哟,闻着香味回来的?鼻子挺灵的嘛。” 刘淑芳笑吟吟看着儿子。 下午在厨房收拾了一顿丈夫,刘淑芳心情看起来不错。 陈旸自知坑了老爹。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 “爸,我孝敬你的。” 他陪笑着,将酒摆在了老爹面前。 陈援朝哼了一声,先看了一眼刘淑芳,见刘淑芳没反应,这才把酒瓶往自己面前拖动了一下。 刘淑芳扭头看了一眼陈援朝,说道:“喝吧,今天安柔回来了,允许你喝!” 听到媳妇发话了,陈援朝立马打开酒瓶,一边倒酒,一边勉为其难说道:“行吧,那就喝点。” 旁边的林安柔和林安鱼,强忍着笑意。 陈旸大大方方坐下,先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不错,有荤有素。 自己做的那盘凉拌鸡肉,还摆在了最中间。 陈旸立马拿起筷子,先将盘里两块肥嫩的鸡翅膀,分别夹到老妈和老爹的碗里,又夹起一块大鸡腿,放到了林安鱼的碗里。 还剩一个大鸡腿。 他看了眼林安柔,见林安柔目光放在别处,想了想,还是将大鸡腿夹起来,放到了林安柔的碗里。 林安柔回过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 她沉默片刻,挽了挽耳边的发丝,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旸又看了眼林安鱼。 林安鱼冲他眨眼笑了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汪!” “别叫,也有你的。” 陈旸夹起了鸡屁股,扔给了叶儿黄。 “来吧,都动筷子吧!” 陈援朝倒好了酒,抿了一口。 在他的招呼下,陈家的晚饭开始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没事吧 大家都挺喜欢吃陈旸做的凉拌鸡肉。 陈援朝一边抿着酒,一边嗦着干辣椒,吃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林安柔。 林安柔手里举着一个酒杯,笑着道:“叔叔,我敬你。”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刘淑芳盯着林安柔手里的酒杯,不可置信地问道:“安柔,你在外面学会喝酒啦?” “没有。” 林安柔莞尔一笑,说道:“我只是觉得今天气氛这么好,想着叔叔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就想陪叔叔喝一杯。” “这样啊。” 刘淑芳有些不放心,叮嘱道:“那你可别喝多了,这玩意儿呛喉咙的,可不好好喝。” “嗯,我会注意的。” 林安柔表现得落落大方,见陈援朝没反应,就一直毕恭毕敬地端着酒杯。 陈旸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姐姐举起的酒杯,默默思考着什么。 陈援朝举起自己的酒杯,对林安柔说道:“安柔,你能陪你陈叔喝一杯,你陈叔很高兴,但是得听你阿姨的,少喝点。” “知道啦,叔叔。” 林安柔与陈援朝碰了杯,随后端起酒杯,放在嘴边,微微仰头,将一口酒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辛辣灼热的液体灌入口中,顺着喉咙一直灼烧到林安柔的胃里。 林安柔立刻捂住嘴,强忍着一阵反胃的刺激。 “姐姐,你没事吧?”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缓了片刻,才松开了捂住的嘴,不好意思地看向周围人,说道:“我……我没想到酒这么辣……” 刘淑芳见状,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道:“你以为这酒喝着轻松呀,你别看某些人成天在那里喝,其实这东西难喝死了。” 陈援朝哈哈笑道:“酒不是喝一次就会的,要多喝才能喝出里面的味道。” “陈援朝,我给你脸了是吧?” 刘淑芳瞪了一眼陈援朝。 陈援朝笑容一僵,转头对陈旸道:“去看下汤烧好了没,赶紧端出来,让安柔喝点汤,压一下酒味,不让待会儿她得吐了。” “哦,好。” 陈旸立马起身去了厨房,将烧好的鸡血汤端了出来。 林安鱼赶紧站起来,替林安柔舀了一碗热汤。 “姐姐,小心烫。” “嗯……” 林安柔神色有些黯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味刺激得她难受,她接过汤碗,顿了一会儿,才抿下几口鸡汤。 刘淑芳忙不迭问道:“安柔,好些了吗?” “好多了。” 林安柔点了点头,勉强笑道:“叔叔说的方法真的很有用,喝点汤就没那么难受了。” “嘿,这都是经验。” 陈援朝又得意起来。 刘淑芳见林安柔酒杯里,还剩了半杯,于是说道:“安柔,要不就不喝了吧,多吃点菜,一家人就你陈叔要喝酒,让他一个人喝就行了。” “那怎么好……” 林安柔意外地有些执着。 陈旸默默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鸡肉给林安柔,说道:“那就先吃点菜,光喝酒也不行。” “对,先吃点菜!” 陈援朝也跟着附和起来。 刘淑芳没好气地横了他俩一眼,说道:“你父子俩还怪好心呢!” 陈旸立马默默刨起了碗里的饭。 陈援朝也转移视线,继续端起酒杯兀自喝了起来。 林安鱼则往刘淑芳的碗里夹了一块鸡肉,笑道:“阿姨,你也吃吧,我会照顾我姐姐的。” “行吧,就你知道心疼你姐。” 刘淑芳欣慰一笑,低头吃自己的去了。 只是她刚低头,林安鱼脸上就露出了一抹苦笑。 而她这一抹苦笑,只有坐对面的陈旸看见了。 过了片刻。 林安柔默默将剩下的半杯酒喝下,辛辣的酒味,刺激得她双眼通红。 她缓了一阵,直直看向了陈旸。 “陈旸。” 听到声音,陈旸疑惑抬起头,与林安柔四目相对。 或许是被那一杯酒辣到了,林安柔的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旸隐约觉得不对,问道:“怎么了?” 林安柔眉梢微微弯起,脸上带着一抹恬静笑容,轻声说道:“我把妹妹让给你了,你……必须要对她好,不准欺负她,明白吗?” 说这话时,林安柔特意在“让”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陈旸下意识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也看向陈旸。 两人目光交汇,透着别人看不出的情绪。 陈旸顿了顿,重新看向林安柔。 他虽然不知道,今天两姐妹在屋里聊了什么。 但大概猜到,林安柔今天回来,或许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只是不知道为了说出这句话,林安柔经历了什么。 或许林安鱼知道。 “安柔,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安鱼的,也……谢谢你。” 陈旸郑重看着林安柔。 他心想,说句谢谢,应该不算过分吧。 旁边毫不知情的刘淑芳和陈援朝,只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陈旸见二老,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连林安柔也笑了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也变得愉悦起来。 只有林安鱼,转头看着林安柔,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来,继续吃。” “陈旸,再去舀了一些鸡血汤出来。” “好的,妈。” 陈旸再次起身去了厨房。 其他人正要继续吃着,林安柔忽然站了起来。 她眉宇间闪过一抹难受,一股酒味上头,下意识捂住嘴往院子外跑。 “姐姐,你没事吧?” 林安鱼跟着追了出去。 陈援朝和刘淑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陈旸也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见林安柔和林安鱼都跑出了院子,疑惑问道:“她俩怎么了?” 陈援朝摆手道:“没事,安柔喝多了,出去吐去了。” “哦。” 陈旸端出鸡血汤,放到桌上。 他正要坐下。 刘淑芳阻拦道:“先别吃了,天已经黑了,你去外面看看安柔的情况,安鱼一个人,万一照顾不过来怎么办?” “哦。” 陈旸又起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的确,天已经黑了,外面乌蒙蒙一片。 第三百五十八章 你到底要干嘛呀 “姐姐,好些了吗?” 陈旸走出院子,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林安鱼的声音。 他走过去,隐隐看到两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姐姐,多吐一点,吐出来就好了。” “呜……我吐……吐不出了。” 林安柔断断续续地抽噎了一声,看起来难受极了。 林安鱼叹了一口气,语气心疼地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喝酒呀?” “我……我怕我……” 林安柔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她在怕什么? 陈旸本来想上去询问情况,但听到林安柔这句话,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林安鱼一声叹息。 过了一会儿。 只听林安柔声音沙哑道:“都说喝酒才能壮胆,但是没人说酒这么苦……” “姐姐,值得吗?” “值得!” 林安柔抽泣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说道:“只有喝了酒,我……我才敢说出那句话。” “姐姐,你其实不用这样的……” “安鱼,你不懂!” 林安柔抽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我现在已经放下了,以后你和陈旸要好好过日子,明白吗?” “我……” 林安鱼沉默了。 林安柔应该是吐完了,语速加快说道:“有些事情是错的,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及时纠正。现在错误既然已经纠正了,安鱼,你就和陈旸好好在一起。” 林安鱼依然沉默着。 “安鱼?” 林安柔喊了一声。 黑暗中,陈旸隐约看到林安鱼的身影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林安鱼的声音响起。 她一字一顿问道:“姐姐,那你呢?” “我……” 林安柔迟疑了片刻,语气有些迷茫道:“我……我先好好教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姐姐……” 林安鱼显得十分纠结。 为了扼杀一些不确定因素,陈旸知道自己必须出现了。 他故意后退几步,轻声喊道:“安鱼,安柔,你们在哪呢?我妈让我来找你们。” 听到陈旸的声音,林安鱼和林安柔同时慌了一下。 林安鱼站起身,紧张回应道:“我……我们在这儿呢!” “哦,我来了。” 陈旸煞有介事的走向两姐妹。 走近以后,他先关心地问道:“安鱼,安柔怎么样了?” 黑暗中,看不清林安鱼和林安柔的表情。 “姐姐她……差不都吐完了。” “哦?” 陈旸看向蹲在地上的林安柔,轻声问道:“安柔,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 林安柔准备起来,旁边的林安柔赶紧搀扶。 陈旸让开一步,提醒道:“慢点走,外面黑,我们快回去吧。” “姐姐,我们要回去吗?” 林安鱼突然问了一句。 林安柔没有犹豫,语气平静道:“回去吧,陈旸说得对,外面黑,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看样子,她调整得很快。 要不是刚刚陈旸偷听到林安柔说的话,压根不会察觉异样。 陈旸领着两姐妹回到院子,不动神色来到堂屋。 刘淑芳看向陈旸身后,缓缓走来的两姐妹,尤其看向林安柔,同样关心询问林安柔的情况。 林安柔表示自己好多了。 刘淑芳见林安柔脸色驮红,眼神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便准备去厨房烧一些醋汤给林安柔醒酒。 但林安柔想回房间休息。 林安鱼便扶着她去了房间。 刘淑芳坐回到桌前,看到陈援朝仍然在喝酒,忽然说道:“没心没肺的,就知道喝酒。” 陈援朝愣了愣。 他知道媳妇在说自己,于是放下酒杯,不解道:“安柔喝多了,睡一觉就好啦,怎么还扯到我身上了?我……我没逼着她喝酒呀。” “哎,我跟你说得明白吗?” 刘淑芳看了一眼林安鱼的房间,又转头看向准备坐回桌前的陈旸,问道:“林安柔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陈旸也不解地看向刘淑芳。 只是他的不解,有几分掩盖的意味。 刘淑芳微微眯眼,审视着陈旸,反问道:“你不觉得林安柔今天有些反常吗?” “有吗?” 陈旸心中一震,心想老妈莫非察觉了端倪? 刘淑芳见陈旸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到这里,晚饭差不多了。 林安鱼将林安柔扶回房间后,一直没有出来。 陈旸迅速吃完饭,便去洗漱了。 刘淑芳也放下了碗筷,把一桌子的鸡骨头,倒进了叶儿黄的狗盆里。 只有陈援朝,还坐在桌子前,就着桌上的一些剩菜,又喝掉了两杯酒才肯罢休。 接下来。 一家人各忙各的。 陈援朝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等刘淑芳洗完了碗,他才灭了烟头,跟着刘淑芳洗漱完回了房间。 陈旸则在院子里,像平时一样逗弄叶儿黄。 这时,林安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去到水缸前洗漱。 “叶儿黄,回去睡觉。” 陈旸把叶儿黄赶回鸡棚,来到了水缸前。 他看着正在洗脸的林安鱼,问道:“安鱼,安柔睡了吗?” “姐姐刚睡。” 林安鱼搓洗着毛巾,情绪有些低落。 陈旸担心林安鱼又因为林安柔,动摇了跟自己结婚的打算,于是站在一旁,准备等林安鱼洗漱完,再问个清楚。 不过就在他等待的时候,林安鱼却主动开口了。 “陈旸。” “怎么了,安鱼?” “帮我拧毛巾。” 林安鱼将她的毛巾递了过来。 陈旸愣了一下,赶紧将毛巾拧干,然后交给了林安鱼。 林安鱼接过毛巾,往盆里一扔,又把毛巾打湿了。 “安鱼,你这是……” 林安鱼没回答,捞起毛巾后,又递给了陈旸。 “陈旸,帮我拧毛巾。” “好……” 陈旸不知道林安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次将毛巾拧干后,交给了林安鱼。 但陈旸万万没想到,林安鱼又将毛巾扔进了盆里,接着捞起湿漉漉的毛巾,又要让陈旸拧干。 “安鱼,你到底要干嘛呀?” 陈旸意识到情况不对。 但林安鱼没回答,只将是湿漉漉的毛巾递来。 陈旸只好接着将拧干毛巾。 林安鱼接过毛巾后,只是又扔进了盆里。 “陈旸,帮我拧毛巾。”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不舍 “陈旸,帮我拧毛巾。” 水缸前。 林安鱼反反复复,让陈旸将毛巾拧干。 夜色越来越浓,陈旸一次次拧干了毛巾,拧得双手虎口微微发红。 反复拧了十多次之后,陈旸再次将毛巾递给林安鱼,忍不住开口道:“安鱼,毛巾再拧就破了……” 林安鱼脸上不阴不晴,瞥了一眼陈旸手里的毛巾,不知在想什么。 陈旸有些郁闷,他知道林安鱼肯定是在训自己。 也不知道林安鱼这招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她不骂不吼,也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不吭声,偏偏就能让陈旸心理压力倍增。 没办法,谁叫眼前这位是自己的未来媳妇呢? 见林安鱼没有反应,陈旸只好主动将毛巾放进盆里,随后准备再次捞起拧干。 这时,林安鱼终于开口了。 “不用拧了,我心疼毛巾。” 陈旸一脸无辜地看着林安鱼:“安鱼,你不心疼我呀?” “当然也心疼。” 林安鱼幽怨地看了一眼陈旸,随后主动将毛巾捞起来,轻轻拧干,挂到旁边的绳子上晾起。 陈旸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主动端起脸盆,将水倒在院子外面,回头时,看到林安鱼依然在站在院子里。 院子寂静。 林安鱼纤弱的身影,在夜色下有些朦胧。 陈旸走进院子,放下脸盆,来到林安鱼跟前,关切询问道:“安鱼,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嗯……” 林安鱼轻咛了一声。 陈旸有些意外,相比于以往,今晚的林安鱼居然很坦然。 他印象中,林安鱼一向都是将委屈憋在心里。 看样子,今晚林安鱼触动很大。 “安鱼,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我不知道……” 林安鱼摇了摇头。 陈旸柔声笑道:“没事的,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你千万不要——” “不是的。” 林安鱼出声打断陈旸的话,语气幽幽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 陈旸无奈摇了摇头。 他能理解林安鱼,毕竟谁心里都有无名火的时候。 林安鱼能坦诚这点,已经让陈旸很知足了。 不过林安鱼心里还憋屈着,陈旸肯定不能视若无睹。 “安鱼,要不我陪你坐会儿?” 陈旸准备拉着林安鱼去青石台阶上坐一会儿。 他刚准备去牵林安鱼的手。 下一秒,林安鱼竟然主动扑进了陈旸怀里。 陈旸瞬间惊呆了。 这是林安鱼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 “安鱼……” 陈旸错愕间,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林安鱼娇小的身躯紧紧抱住。 林安鱼脑袋贴在陈旸的胸口上,像小猫一样依偎着陈旸。 两人在夜色的包围下,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过了半晌。 陈旸才轻声试探问道:“安鱼,你心里不痛快,是因为你姐姐吧?” “我……” 林安鱼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陈旸见林安鱼矛盾,耐心说道:“安鱼,有什么话千万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让我替你分忧,好吗?” 林安鱼依偎在陈旸的怀抱里,沉默着,似乎在酝酿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似呢喃的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今天看到姐姐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心里难受,所以刚刚就冲你发了火,我……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冲你发火以后,我一点都不开心……” “等下,你冲我发火?” 陈旸愣了一下,问道:“让我拧毛巾吗?” “嗯……” 林安鱼将脸埋进陈旸的胸膛,心虚地道着歉:“对不起……” “不是,你不过让我拧毛巾而已,这算什么发火?” 陈旸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看来,林安鱼刚刚的举动,更像是在使小孩性子。 女人真正发起火来,可不会这么轻松。 林安鱼小心翼翼抬起头,问道:“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旸低下头,在林安鱼耳边轻轻说道:“安鱼,不许跟我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旸搂着怀里小猫般温驯的女孩儿,认真说道:“这件事谁都没有错,你更没有错,既然安柔已经把你交给我了,那事情就过去了,你安心等着嫁给我就行。” 闻听此言,林安鱼又娇羞地低下头,将脑袋重新埋进陈旸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 连不远处的鸡棚里,叶儿黄也没有动静,似乎是睡着了。 陈旸嗅着林安鱼发丝间的淡淡香味,一时有些陶醉。 他心想,女孩儿真是神奇的生物。 平时家里用的都是皂角洗漱,怎么林安鱼身上就那么香呢? 或许是感受到陈旸鼻子喷出的热气,林安鱼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轻轻从陈旸的怀抱里挣脱。 “陈旸,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林安鱼微微昂头,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着陈旸。 陈旸忙问道:“什么忙?” “我想尽快参加工作。” “这么着急吗?” 陈旸愣了一下。 林安鱼挽了挽耳边的发丝,柔声说道:“不算急啦,我都在家里清闲了两年,早该出门工作了。” 这倒是实话。 林安鱼身体文弱,干不了农活,当老师才是正途。 这年头,如果真有机会,谁都愿意早点参加工作增加资历。 “安鱼,你干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过……” 陈旸也有自己的疑虑,问道:“安鱼,你这次下的决定,跟你姐姐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林安鱼抿了抿唇,羞赧道:“如果说有别的原因是我一时兴起的,那就是我想以人民教师的身份嫁给你。” “陈旸,我姐姐以前说过,你不会被大山束缚,你会越来越优秀。” “所以我不想被你甩得太远,免得你以后……嫌弃我。”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陈旸忍不住笑了起来,认真说道:“好,我会想办法,保证在新房修好以后,我们结婚之前,帮你落实教师的工作。” “哦……” 林安鱼听完,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心里涌起一阵不舍。 第三百六十章 矛盾 新房已经开始砌墙。 估计还有一、两个月才能修好。 林安鱼知道,自己去当老师,和陈旸见面的机会就会变少。 哪怕以后两人结婚,一个在校园,一个在山林,也时常不能聚在一起。 女人总是矛盾的。 林安鱼此刻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老师的愿望,是否过于任性,是否对陈旸不公平。 “陈旸……” 静夜无声。 院子里,响起了林安鱼略微哽噎的声音。 林安鱼情不自禁,再次扑进陈旸怀里。 陈旸的好,林安鱼感受得清楚,就像眼前高大怀抱带来的温暖,让林安鱼眼眶微热起来。 “安鱼,怎么了?” “陈旸,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么会呢?” 陈旸赶紧摇头,疑惑林安鱼哪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林安鱼感受着陈旸的包容,鼻子一酸,双眼忍不住的湿润起来,轻声啜泣道:“我……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陈旸心想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林安鱼的脑袋,柔声道:“安鱼,你和你姐姐一样,都不是属于大山的姑娘,你们迟早会走出这里。” “我如果把你牢牢拴在身边,既显得我自私,也显得我无能。” “再说了,你是去当老师,又不是远走他乡,我大不了勤快一点,想你了就来看你。” “而且……” 陈旸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下来。 林安鱼见状,紧张追问道:“而且什么?” 陈旸暂时没有回答。 主要是他没办法说下去。 因为作为重生者,他很清楚现在是77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明年将吹拂大地,到时候山外世界的格局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那时候,他或许会再次乘着春风搏击商海。 所以人生的选择其实很多。 如今让林安鱼先走出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陈旸没办法将对未来的“预知”,告诉林安鱼。 因此,他选择对林安鱼这样说。 “安鱼,外面的条件比山里好太多了,无论医疗还是教育,交通还是市场,都是山里没办法比的。” “所以我们以后肯定要进城,我也会带着我爸妈进城。” “以后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毛病一多,城里的医疗条件就能派上用处。” “而我们的孩子,也能在更好的教室念书,你这个当老师的妈妈,也能给我们的孩子开小灶,多好啊。” 陈旸给林安鱼灌输自己的想法。 说到兴起,他忍不住抱紧了林安鱼,感受着那绵软的娇躯,在自己的怀里轻轻颤抖。 林安鱼湿润着眼眶,听着陈旸对未来的打算,复杂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放在以前,她并未像陈旸那样想过太多。 但现在陈旸的话提醒了她,她进城不仅仅是为了当老师,也是为了两人未来的规划。 未来是个模糊的感念,远不及眼前人温热的胸膛,让人心里踏实。 林安鱼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时常纠结的烦恼,此刻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她只想静静依偎在陈旸的怀抱里,不去管其他的。 但没过多久,林安鱼的身子就不安地扭了一下。 她奇怪的抬头盯着陈旸,问道:“陈旸,你是不是把你那把黑黑的刀,带在身上了呀?” “啊?” 陈旸愣了一下,不明白林安鱼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旋即说道:“安鱼,你说的是古苗刀吧?我今天又没上山,肯定没带在身上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 林安鱼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松开陈旸,后退一步脱离了陈旸的怀抱。 夜色太暗。 陈旸并没有发现,此刻的林安鱼,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安鱼,怎么啦?” “你……你讨厌死了!” 林安鱼嗔了一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旸懵了,忙问道:“安鱼,我怎么了?” “你坏,我……我不理你了。” 林安鱼像受惊地小鹿一样,快步往自己房间跑去,只留陈旸一人,莫名其妙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这时,一阵夜风吹入了院子。 陈旸感觉到一阵凉爽,猛地一低头,顿时恍然大悟。 娘的! 有时候太年轻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陈旸有些欲哭无泪。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林安鱼回了房间,陈旸也只要悻悻然回到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却有些心境难宁。 当然,并不是因为最后被林安鱼撞见的尴尬,只是想着林安鱼马上也要离开牛家湾了。 林家的两只百灵鸟,终于都展开翅膀,即将飞出这个山村。 陈旸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今天发自内心,跟林安鱼说出了对未来的打算,这无异于是对林安鱼做出的承诺。 从和张主任、陈卫国正式搭伙一起打猎,到将林安鱼送出去教书。 陈旸已经感到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只是眼下唯一牵挂的,就是失踪在牛心山的老皮夹。 这也是陈旸目前不能放弃牛心山的原因,他必须要找到那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老人。 一夜无话。 第二天,林安柔就要回镇上小学了。 刘淑芳担心林安柔在学校吃不饱,起初打算让陈旸背点米,顺便把林安柔送到镇上。 陈旸反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镇上买米? 刘淑芳反应过来,又说陈旸既然空着手去镇上,不如把林安鱼也带上,让林安鱼去镇上多陪陪林安柔,晚上两人在一起回来。 因此,林安柔离开的时候,陈旸和林安鱼也跟着出门了。 三人往镇上走,一路有说有笑。 昨晚的事,似乎对林安柔一点影响也没有。 微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她便将耳边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甜甜的笑容,和林安鱼聊着天。 偶尔,她还会跟陈旸搭话,让陈旸一定要照顾好林安鱼。 对于这个要求,陈旸自然答应。 他也想和林安柔聊聊其他的,但林安柔只是笑了笑,转头继续和林安鱼聊天。 来到镇上后。 陈旸先去买了二十斤大米,又背着大米,和林安鱼一起将林安柔送到牛家湾小学。 第三百六十一章 机械厂 陈旸背着大米,和林安鱼一起进了林安柔的宿舍。 “安柔,米给你放这里了。” “谢谢。” 林安柔客气一笑,随后掏出钱要交给陈旸。 陈旸察觉到了林安柔疏离感,但也摆了摆手,拒绝要林安柔的钱。 这钱他不可能要,毕竟大家还是一家人。 “安鱼,你先陪着安柔,我进趟城,晚点回来接你。” 陈旸叮嘱完林安鱼,便离开了学校,坐上中巴车,赶往了滨城。 他今天要去见张主任,联系一下林安鱼当老师的情况。 来到滨阳机械厂。 张主任正在办公室里休息喝茶,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请进。” “张主任。” “哟,小同志啊!” 张主任看到是陈旸来了,立马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招呼道:“才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来了,是不是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哪有什么好东西。” 陈旸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张主任起身去给陈旸泡茶,倒开水的时候,询问了陈旸这几天的上山经历。 陈旸便将狩猎大野猪,结果晚上遭遇大暴雨的事讲给了张主任。 张主任听完,一边觉得野猪肉没了可惜,一边又感叹牛心山上有那么大的野猪。 联想到牛心山的不寻常,张主任就问遭遇野猪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危险事。 要说这回上山,还真没遇到什么危险事。 当然,这个危险是有标准的。 陈旸的标准是陈卫国。 他是这么跟张主任说的。 “张主任,这回上山呢,我和陈队长差点在山上冻死,但也仅仅如此,也算不上危险。” “哦,这还不够危险?” “当然不算危险。” 陈旸摇头道:“这回陈队长都没有受伤,连皮都没擦破,所以我觉得不算危险。”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张主任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还真不好反驳。 陈旸接着又说道:“不过这回上山,还真遇到了一件稀奇事。” “哦?什么事?” 张主任来了兴趣,将茶杯递给陈旸,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期待陈旸说下去。 陈旸说道:“我们在遭遇大野猪的附近,看到了一座山峰,山峰上面好像有一栋房子,但林子太密了,看不清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这种事?” 张主任咂巴了一下嘴,陷入了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这事情确实很稀奇,也很古怪,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等我抽空,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如果只是看看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陈旸心想那栋建筑在陡峭的岩壁上,没有专业工具根本上不去,在山脚下看看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张主任最近都没空。 自从张学儒来指导了工作以后,整个机械厂开始了从上到下的改革。 用张主任的话说,他这个主任现在跟车轱辘一样,不天转不停。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张老他还在厂里吗?” “昨天刚走的。” 张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不过张老惦记着你的事,临走前跟我说了,等弄到了潜水表,就会联系我,让我到时候通知你。” 陈旸笑道:“张老真是有心,还惦记着我这样的小人物。” “嘁,你哪是小人物啊。” 张主任放下茶杯,笑起来道:“你给人家的印象很好,人家临走前还在厂长那边夸你呢。” “嗐,不说这个了。” 陈旸摆手一笑。 他见已经聊了这么久,也该聊聊正事了,于是聊到了林安鱼的事。 “张主任,我想麻烦你,能不能再联系蒋主任一趟,帮我看能不能协调一个小学教师岗位出来。” “哟,这事呀……” 张主任琢磨了一下,问道:“你这回想好了,真要一个教师岗位?” 陈旸明白。 教师岗位不是大白菜,不是随时去随时有的。 上次蒋主任帮忙协调一个岗位,肯定是费心运作了一番。 这种事情,最好得敲定了。 不然又让蒋主任白忙活一趟。 就算是救过人家的命,也不能干理亏的事。 陈旸认真答道:“张主任,这回我想得很清楚,我的确需要一个教师岗位。” “嗯……” 张主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还是给那个姑娘要的教师岗位吧?” “是啊。” “行,我再去跟蒋主任说一声。” 张主任痛快答应下来。 这段时间张主任忙,陈旸本来还想跟张主任再聊一会儿天。 但很快就有人来敲门汇报工作了。 陈旸也不再打扰张主任,告辞以后离开了机械厂。 时间转眼来到了下午。 牛家镇小学。 下了个课的林安柔,回到自己的宿舍。 她推开门,林安鱼小跑过来,递上了一杯早已放凉的开水。 “姐姐,上课很累吧?” “还行,就是说话说挺多的,嗓子都说干了。” 林安柔接过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掉了半杯,然后一下子坐在了床上,像是卸掉了一身的力气。 林安鱼走到林安柔身边坐下,好奇去翻林安柔带回来的教材。 “姐姐,你们一天要上几节课呀?” “不少呢……” 林安柔慵懒地靠在林安鱼的肩膀上,懒洋洋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的课时,一一给林安鱼讲解。 林安鱼仔细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自己以后当老师的情景。 两姐妹就坐在床前,像小时候那样,轻声细语的交流着。 交流间,两姐妹时不时发出笑声。 无论经历了什么,她们的感情始终没有变过。 哪怕是陈旸。 林安鱼翻着教材,那只戴着精美钻石花手表的手腕,轻轻压在书页上。 林安柔的目光,落在那只钻石花手表上。 她很清楚,手表一定是陈旸送给林安鱼的。 有那么一瞬,林安柔眼中闪过一抹落寞。 但也仅仅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平静,挽起耳边的发丝,继续跟林安鱼讨论教材上的内容。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传来了铃声。 林安柔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要去上课了。 林安鱼也合上教材,看向了窗外。 陈旸该回来了吧?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上课 宿舍内。 “安鱼,我要去上课了。” “好。” 林安鱼将教材递给林安柔,甜甜一笑,说道:“我估计也要回去了,姐姐,我下次有空再来看你。” “嗯,那我等你。” 林安柔不舍地冲林安鱼挥了挥手,随后出了宿舍,在一片铃声中,走向了教室。 “叮铃铛啷……” 随着铃声远去,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 原本热闹的操场安静了下来,只有金黄的阳光,洒在夯实的泥土地上。 操场边上,野草随风起伏。 林安鱼站在宿舍门口,望向了校门口方向。 不一会儿。 一个期待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缓缓向着她走来。 “安鱼,就你一个人呀,安柔呢?” “姐姐上课去了。” “那行,我们走吧。” 陈旸带着林安鱼,一起出了学校,顺路去买了个背篓。 上次的背篓,装满了野猪肉,留在了山上。 这么多天过去了,野猪肉肯定被山林的野物叼走了,那背篓估计也不能幸免于难。 所以陈旸才重新买了个背篓。 除了背篓,他还给自己买了个帆布的军挎,两支崭新的手电筒。 帆布厚实耐磨,在山上装点东西方便。 两支手电筒,他和陈卫国一人一支。 陈卫国那破手电筒,灯泡瓦数低,光线暗,早就应该淘汰了。 傍晚。 陈旸和林安鱼回到了牛家湾。 一家人坐在饭桌上。 陈旸把林安鱼要进城工作的事,告诉老爹老妈。 老爹很理解,也很支持。 就是老妈有些舍不得林安鱼出门工作,话里话外都埋怨陈旸不懂事,把这么好的媳妇往外面推。 可埋怨归埋怨,老妈也知道陈旸是为了林安鱼好,所以最后把埋怨陈旸的力气,用在了给林安鱼不停的夹菜。 陈旸看着林安鱼碗里堆满的菜,都有些羡慕了。 林安鱼也舍不得陈援朝和刘淑芳,饭桌上一会儿就红了眼睛,表示等参加了工作,有空一定会回来看他们二老。 陈旸也赶紧表示,等林安鱼回来就结婚,刘淑芳这才稍稍满意。 其实陈援朝和刘淑芳也看得开,知道子女不能一辈子带在父母身边。 哪怕林安鱼不是亲生的,但在陈援朝和刘淑芳眼中,林安鱼也早已经是他们的半个女儿。 饭后。 陈旸当着老爹老妈的面,溜进了林安鱼的房间,和林安鱼聊了好一会儿天,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人生能陪伴到老的,运气好一些,也仅仅只有一人。 相聚和离别,才是人际关系中的常态。 一觉过后,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一早。 陈旸早早准备好了上山打猎的工具,包括古苗刀和开槽弓,还有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新背篓,等着陈卫国来。 但陈卫国来得有些迟。 老爹今天招呼了帮工们继续下地干活。 众人都已经吃完饭出了门,陈卫国才姗姗来迟。 而且陈卫国来了以后,还不能陪陈旸上山,只是来告知陈旸,他今天有事。 原来。 陈卫国休息的这两天,托人给他说了个媒。 媒人觉得陈卫国年纪大了,一般小姑娘恐怕不愿意,就给他说了一个带娃的寡妇。 今天一早,陈卫国就在家里收拾自己的个人卫生,准备跟那个寡妇见上一面。 陈旸得知情况后,瞬间就乐了。 自己这边正春风得意呢,陈卫国那边也好事将近了。 “哟,陈队长,原来你是要去相亲啊?” 陈旸上下打量着陈卫国。 只见陈卫国特意穿了一身绿色的军便装,身板笔挺。 同时,他还戴了一顶绿色的前进帽。 圆润的帽型,短而突出的帽檐,让陈卫国看起来面容更硬朗,且更有精神。 “我……我就是看一下,算不上相亲。” 陈卫国第一次相亲。 别看他在山上面对生死的时候,一副从容不迫的男子气概。 但提到相亲。 陈卫国就跟个小孩一样,浑身透着紧张地不自在。 陈旸看他连对方的面还没见着,就紧张得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要是见了那个寡妇,不得结巴得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 今天还上山打什么猎。 “陈队长,我陪你一块儿去相亲吧。” “啊?真的?” 陈卫国眼珠子一鼓,立马一脸的期待。 看样子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去相亲,恐怕效果不行,得有人在后面帮忙打气。 陈旸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只不过陈旸也有疑惑,问道:“陈队长,你好歹是咱们村的民兵队长,要武功有武功,要样貌也有样貌,才不到三十岁而已,应该没小姑娘嫌弃呀?” 陈卫国一听,咧嘴苦笑道:“嗐,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媒婆说了,我这年纪,当个民兵队长也就那样了,年轻姑娘觉得在我这里没奔头。” “而且媒婆把我的情况跟很多姑娘都说了,要不是赶上一个才死了男人的寡妇,人家也不会给我介绍。” “用媒婆的话说,小姑娘宁愿跟年轻小伙子,起码两人还能一起奋斗。” 听完陈卫国的话,陈旸有些半信半疑。 “陈队长,你哪找的媒婆啊?” 陈旸撇撇嘴,说道:“我就觉得你条件好,我妈认识隔壁村的一个媒婆,我改天让人家给你介绍。” 陈卫国表情古怪,说道:“我就是找个隔壁村的那个媒婆,叫李桂兰……” “呃,好吧。” 陈旸一听是李桂兰。 知道果然是老妈认识的那个媒婆。 想到上次李桂兰还想给自己介绍一个大屁股的姑娘,他还能说什么? 陈旸放下手里的工具,就催促陈卫国带路。 他倒要看看,那个叫李桂兰的媒婆,这回又给陈卫国介绍个什么样的女人。 陈卫国领着陈旸,一路出了牛家湾。 路上,陈卫国告诉陈旸,女方是鸡头村的人。 今天直接去女方家见面。 陈卫国别的没有,就拎着一袋从镇上买回来的干果,带着陈旸来到了鸡头村。 鸡头村,对于陈旸来说可谓感情复杂啊。 就连陈卫国也有些不自在。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个李老头以前就住在鸡头村。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不知所踪 不过李老头已经不知所踪。 来到鸡头村,陈旸和陈卫国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李桂兰早早在村口等着,看到陈卫国时,李桂兰还笑嘻嘻的。 但看到陈旸,李桂兰脸色就有些不自然了。 “李大婶,你好啊。” 陈旸若无其事地跟李桂兰打了声招呼。 李桂兰尴尬笑了笑,问道:“这不是淑芳的儿子嘛,你……你咋来了?” “哦,我就是来看看,替我们陈队长把把关。” 陈旸意味深长一笑。 他怎么都觉得,李桂兰这个媒婆不靠谱。 李桂兰似乎读懂了陈旸的笑,脸色更加尴尬,索性将注意力放在陈卫国身上。 当看到陈卫国手里就拎着一袋干果后,李桂兰就“嘘”了一个长音,说道:“陈队长,你咋就拎着这玩意儿上门,你这……有点不尊重人了啊。” 陈卫国哪懂那么多,连忙解释道:“李大婶,我也是头一回相亲,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要不你现在告诉我,我再去准备?” “诶唷,都到门口,现在准备来得及吗?” 李桂兰撇了撇嘴。 面对陈卫国时,李桂兰就自然了许多,拿出了媒婆的那股张罗劲,摆手道:“算了,都到啦,先去看看人家,也让人家看看你,至于合不合适的,我会帮着撮合你们。” “谢……谢谢啊!” 陈卫国有些结巴地道谢。 面对第一次相亲,他是真紧张。 在李桂兰的带领下,越往那个寡妇家走,陈卫国就越走路不顺畅。 旁边的陈旸看他都要走顺拐了,忍不住替他感到着急。 好不容易到地方了,陈卫国这边,紧张地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虚汗。 该说不说。 陈卫国的相亲对象,家庭条件实在有些差。 只见李桂兰站在一户低矮的木棚子前,冲着里面“娟啊、娟”的叫唤。 陈旸看了一眼木棚子,墙都是斜的,棚子顶上,也搭着一片片发霉发黑的杉木皮。 这条件,比陈旸的老屋还差。 “李大婶。” 陈旸赶紧走上前,拦住了正在叫唤的李桂兰,低声问道:“李大婶,咱们没走错地吧?” “怎么会走错?” 李桂兰顿了顿,肯定道:“就是这家,房子看起来是旧了点,没办法嘛,上半年男人死了,没人打理……但里面收拾的挺干净的。” 陈旸满脸狐疑。 他甚至想问李桂兰,是不是跟陈卫国有仇。 “李大婶,这房子不止是旧吧?明显是这些年都没钱修个像样的房子嘛!” “呃……哪有,木头房子嘛,看着显旧。” 李桂兰没敢看陈旸的眼睛。 但陈旸不依不饶,又问道:“这户女人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娃多大了?” “女人叫刘娟,今年26岁,娃娃7岁……” 李桂兰正介绍着。 木棚内,走出一个穿着皱巴巴花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 李桂兰看到女人出来,瞬间眼睛一亮,招呼道:“娟啊,快把桌子腾出来,客人到了。” 那个叫刘娟的女人,听到李桂兰的话,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陈旸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陈旸心里一咯噔,连忙转身,一把将陈卫国推到了前面,对女人解释道:“是他,是他……” 女人闻言,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棚子。 陈卫国还愣愣在原地,直到李桂兰催促,他才反应过来,跟着李桂兰朝女人的木棚走去。 陈旸走在最后面。 他个头高,进门的时候,低着头都差点撞到门楣。 门矮就算了,屋内还不透光,黑黢黢一片的,进门后,一股发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陈旸打量屋内一圈。 见屋内摆列陈设的用具,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铺满灰的农具和簸箕。 怎么看,都跟收拾得干净不沾边。 陈旸默默把李桂兰的全家都骂了一遍。 心想,媒婆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那个刘娟,不知从哪里搬出一张低矮的桌子,摆在了靠门的地方。 没办法,阳光照不进屋内,就门口那里亮堂一些。 不过这点光亮也够了。 至少李桂兰给陈卫国使眼色的时候,陈卫国看清了,也明白了。 陈卫国把一袋干果放在桌子上,就去帮着那个刘娟搬凳子。 刘娟看了一眼陈卫国,没说话,把凳子递给陈卫国,陈卫国还怪不好意思的,腼腆地把几个小凳子摆在桌子旁。 气人的是,包括刘娟在内,屋内一共有四个人。 但刘娟在屋内翻了半天,只翻出三个凳子,陈旸一看就懂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反正几张凳子也矮,他坐在门槛上,也能跟其他人平起平坐。 李桂兰招呼着,让陈卫国和刘娟面对面坐下,然后让两人互相介绍自己。 陈卫国这边就不说了。 在陈旸眼中,就跟一辈子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一样,面对刘娟,头也不敢抬,磕磕巴巴半天,才把自己介绍清楚。 刘娟则没陈卫国那么腼腆,介绍自己的情况时,说话比陈卫国利落多了。 她个人的情况,和李桂兰说得差不多,26岁,有个7岁的儿子,自己的男人是年初的时候,害了一场病走的。 说起来还有点心酸,她家没钱给男人治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有一天早上突然就没气了。 说完这些情况后,刘娟也对陈卫国提了她自己的要求,她希望结婚以后,陈卫国来养家,帮她把7岁的儿子养大。 陈卫国估计是没任何经验,面对刘娟的要求,问也没问一句,连人家儿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一定帮人家把儿子养大。 哪怕这样,刘娟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陈旸一看这情况,就觉得不对劲。 这哪是相亲,这是让陈卫国来扶贫啊? 且不说要帮人家养儿子,关键人家好像还不太乐意的样子。 陈卫国和刘娟互相介绍完自己的情况以后,两人基本就没怎么说话了。 只有李桂兰在那吧嗒吧嗒。 说两人怎么看怎么顺眼,干脆明天就去把结婚证办下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 结婚证 明天就扯结婚证? 扯淡呢! 陈旸立马看向陈卫国,发现陈卫国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看样子他也没想到,李翠花敢这么撺掇。 再看那个刘娟。 她就跟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表情木讷,基本没什么反应。 屋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她双眼空洞无神。 低矮,逼仄的木棚内,就回荡着李桂兰一个人聒噪的声音。 陈旸受不了,连忙打断李桂兰,看向刘娟问道:“娟姐,你不是有个儿子吗,怎么没看到他人呢?” 听到儿子,刘娟眼神倏然有了一缕光。 但这缕光很快转瞬而逝。 她转头面向陈旸,声音有气无力道:“我把娃娃送到他大姑家里,在他大姑家里待几天。” 陈旸好奇道:“为啥呀?” 刘娟沉默了片刻,神色黯然说道:“家里没吃的,娃娃长身体,他大姑心善,愿意帮忙养几天孩子。” 这话一出口,陈旸没话说了。 他觉得刘娟配不上陈卫国,可一个女人,都沦落到让自己孩子去亲戚家讨吃的,也够惨的,他实在没办法再在心里嫌弃这个女人。 李桂兰见陈旸没再说话,这才拉了拉陈卫国的胳膊,问道:“陈队长,咋样,明天就跟娟把结婚证领了,给个准话?” “我……” 陈卫国就算再紧张,这个时候也多少回过味来。 他踟蹰着怎么回答李桂兰,但最后还是看向刘娟,说道:“看……人家怎么说吧。” “诶唷,陈队长,你一个大男人咋还那么害羞呢?” 李桂兰脸上三分嫌弃七分笑意,扯着嗓子说道:“依我看,明天就把结婚证办了,娟啊,你没意见吧?” 刘娟看了看陈卫国,又转头看了陈旸,最后才看向李桂兰,但没说话。 李桂兰见状,咧嘴笑道:“哟,看样子娟也害羞了,两个人都害羞,依我看是好事,说明双方都看对眼了——” “等下。” 陈旸赶紧叫停李桂兰的胡扯。 这哪是看对眼啊,分明就是两人都没办法了。 “李大婶,麻烦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旸站起身,把李桂兰叫到了木棚外。 要不是看在老妈的份上,陈旸真不想给李桂兰好脸色。 他觉得李桂兰就是一个没有底线的媒婆,硬给人牵线搭桥,也不管双方合不合适。 就像李桂兰上回跑到陈家,给陈旸介绍大屁股姑娘的事,陈旸记一辈子。 李桂兰在这件事上,也自知理亏,所以面对陈旸有些尴尬。 被陈旸叫出去后,她小声问道:“陈老二,咋回事呀,人家陈队长相亲,你这掺和进来……不太好吧?” “不太好?” 陈旸挑了挑眉,笑道:“李大婶,没你这样做事的,你老实告诉我,陈队长来之前,知不知道刘娟家里这么穷?” “这个……其实也不算穷啊,寡妇嘛,日子是紧巴了一些……” 李桂兰在陈旸咄咄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把脸转向一旁。 陈旸一看,就知道李桂兰果然有所隐瞒。 他又问道:“李大婶,我再问你,刘娟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相亲?” “当……当然想啊。” “放屁!” 陈旸忍不住爆了粗口,不满道:“刘娟要是真想相亲,会不知道我们要来吗?何必等我们都进屋了,才去搬桌椅板凳?” 李桂兰被陈旸说得哑口无言,也有些急了,扭头鼓着眼睛说道:“陈老二,你咋多管闲事呢?人家一个寡妇带娃不容易,我也是觉得陈队长人不错,才想着让两人搭伙过日子!” 这个年代,结婚更看重过日子,不在乎双方有没有感情基础。 陈旸不好从这方面反驳李桂兰。 但他还是觉得李桂兰说媒,有生拉硬拽的嫌疑。 “李大婶,这样,我问你,陈队长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说一场媒?” “你问这个干啥?” “李大婶,你就说吧。” 李桂兰疑惑地看着陈旸,见陈旸态度坚决,撇了撇嘴,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 “行,我给你四块,你重新给陈队长说个媒!” 陈旸也不犹豫,直接就要掏钱。 在他看来,李桂兰说媒毫无下限,无非就是图钱。 自己帮陈卫国支付双倍的报酬,李桂兰总该给陈卫国好好说一个媒了吧? 然而陈旸还没把钱掏出来,李桂兰就一把按住了陈旸的手,硬气道:“钱我不要,你把我当什么人呢,你信不信我跟你妈告状?” “李大婶,你别扯我妈,咱们就事论事,你重新给陈队长说个媒,我钱照样给你!” “我就知道你怕你妈!” 李桂兰轻哼一声,指着陈旸鼻子说道:“今天这门亲事,要是被你黄了,我绝对跟你妈告状。” “告状就告状!” 陈旸也硬气起来,不屑道:“我妈要知道你又乱点鸳鸯谱,你看她会不会怪我?” “啥……啥谱?” 李桂兰有些没听懂。 陈旸懒得跟李桂兰废话,甩开李桂兰的手,准备把钱掏出来。 这时,陈卫国从木棚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陈旸和李桂兰,站在不远处空地上争执着什么,于是跑了过来。 “陈老二,怎么了?” “没什么。” 见陈卫国突然出现,陈旸把钱收回裤腰带中。 李桂兰看向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刚在屋里,跟娟聊得怎么样了?” “没……没聊。” 陈卫国赶紧摇头。 李桂兰愣了下,睁大眼睛问道:“我们出来半天了,你和娟在屋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跟她……没啥说的啊。” 陈卫国挠了挠头。 李桂兰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陈卫国,问道:“那你觉得娟怎么样,你俩要不要试着处一下?” “这个……” 陈卫国语气变得犹豫起来。 陈旸见状,语重心长提醒道:“陈队长,你要好好考虑啊。” 李桂兰见缝插针,也跟着说道:“陈队长,娟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我知道。” 这次陈卫国倒是回答得挺快。 回答完,他就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抉择。 陈旸和李桂兰都没有催促陈卫国,也都紧张地盯着陈卫国。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不拖累 陈卫国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看向陈旸。 “陈老二,陪我去趟镇上吧。”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把陈旸和旁边的李桂兰都听愣住了。 陈旸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那间破旧棚子,问道:“陈队长,里面还坐着你的相亲对象,你直接就走啦?”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陈卫国看了一眼刘娟家的棚子,一咬牙,拽着陈旸扭头就走。 李桂兰呆愣片刻,连忙站在原地喊道:“陈队长,到底怎么个事,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未曾想,她越喊陈卫国走得越快。 没一会儿,陈卫国就拉着陈旸,出了鸡头村,一路往牛家镇而去。 来到镇子上,陈卫国直奔供销社商店,一口气买了十斤大米,十斤面粉,还有一些饼干零食,以及一个搪瓷的保温瓶,上面还有一朵漂亮的牡丹花。 陈旸越看越不对劲,等出了供销社商店。 他盯着陈卫国手里的饼干盒子,开口问道:“陈队长,你买这些东西,该不会是送给刘娟的吧?” “嗯!” 陈卫国点头很痛快。 陈旸窒息了一下,连忙问道:“陈队长,你不会真的打算跟刘娟结婚吧?” 听到这话,陈卫国停了下来,沉默不作声。 “陈队长,你先好好思考一下,咱们不着急,我先帮你拿点东西。” 陈旸从陈卫国接过米和面的袋子。 陈卫国思考片刻,一脸迷茫地对陈旸说道:“陈老二,我想……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说完,陈卫国就要准备迈开步子。 “等下。” 陈旸立马拦在陈卫国面前,说道:“陈队长,结婚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跟刘娟结婚,还是不结婚?” 见陈卫国仍然不作答,陈旸有些急道:“你得尽快作决定,你别耽搁了人家也耽搁了自己。” 眼看陈旸催促,陈卫国表情又变得纠结起来。 陈旸看着陈卫国那表情,也跟着纠结起来,又说道:“陈队长,咱们什么关系了,你就算没想明白,你也跟我讲讲,你纠结的点是什么,我也好帮你出主意啊!” “我……” 陈卫国张了张嘴,话就像堵在他嘴里一样,憋了半天,死活吐不出半个字来。 陈旸看了看手里的米和面,问道:“陈队长,你买的这些东西,是要送给刘娟的,是吧?” “对。” 陈卫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陈旸见状,心里多少有数了,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刘娟可怜?” “嗯……” “明白了,你觉得她可怜,所以想送点东西过去,但不是因为你俩相亲的关系,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陈旸一点点引导陈卫国。 陈卫国想了想,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皱眉道:“陈老二,你提醒我了,我确实觉得刘娟那条件太苦了,苦得我一个大男人看着都糟心。” “我知道。” 陈旸心里也明白,那歪歪斜斜的木棚子,又低又矮,已经经不起风雨了。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7岁的小孩,不管在任何年代,想要讨生活都很困难,光是为了填饱肚子,都得挖空各种心思。 陈卫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刚在屋里观察了一下,刘娟家里什么都没有,连一颗谷子都没有,灶台上放着半碗树皮,用水泡着,不用猜都知道是拿来干什么的……” 说到这里,陈卫国语气沉沉。 他这个人就是责任感强,遇到点事就喜欢伸出援手。 陈旸十分理解陈卫国,毕竟当初进山救老皮夹,陈卫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主动跟着上了山。 他知道,如今看到相亲对象那副模样,陈卫国就下意识觉得跟自己有关系,想帮刘娟一把。 “陈队长,我支持你帮刘娟,但是……” 陈旸深吸一口气,问道:“但是陈队长,你得分清楚,你是以什么身份去帮,是学雷锋,还是想当人家丈夫?” 陈卫国思忖片刻,反问道:“陈老二,我不太明白你这话的意思,这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 陈旸耐心解释道:“你学雷锋,那是一阵子的事,想当人家丈夫,是一辈子的事。你如果只是可怜刘娟,那我建议你学学雷锋就行,而不是去给刘娟当丈夫!” “这个……” “陈队长,想清楚,结婚和行善是两码事!只要你发自内心做好选择,我……我都支持你!” 陈旸看着陈卫国,郑重地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陈卫国似乎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瓶,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要不,我先把这个瓶子给人家送过去,我看她家里喝水都困难……” 陈旸略作思考后,点头道:“行吧。” 但不等陈卫国说话,他又接着道:“东西我和你一起去送,我看你刚才花了10块2毛钱,我现在给你5块1毛。” 说完,陈旸就开始掏钱。 “陈老二,你……你这是干啥?” 陈卫国不明白陈旸为什么这么做,想要阻止。 但陈旸速度掏出钱,塞到了陈卫国手里。 他这么做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帮陈卫国节约,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突出陈卫国做好事的动机。 如果陈卫国一个人出钱送这些东西,会给人一种已经和刘娟看对眼的假象。 但如果是他俩一起去送,性质就不同了。 哪怕陈卫国有一天,突然想跟刘娟在一起,这一步也能算作两人之间的台阶。 总之,陈旸有自己的考虑。 陈卫国见陈旸坚持,只好收下钱。 “行,陈老二,今天就算咱俩一起做好事。” “走吧,陈队长,心里上别有什么负担,正常去见刘娟就行。” 两人拎着东西,重新往鸡头村赶。 同一时刻。 刘娟的家里。 “娟啊,不是我说你,陈卫国那个小伙子挺实在的,你咋就不主动一点呢?” 李桂兰有些埋怨地看着刘娟。 刘娟用着有气无力地语气说道:“李婶,我知道你是好意,怕我找不到好男人,特意给我介绍个这么好的,但我……不想拖累人家。”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一石二鸟 “诶唷,娟啊……” 李桂兰听到刘娟的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就你这条件,好一点的谁要你啊,错过了这次,我看你怎么办!” “不要就不要吧。” 刘娟把头转向了一边。 李桂兰见她这副认命的模样,气恼道:“娟啊,我帮你撮合这门亲事,又不是为了我这个老婆子,我是帮你和你的娃,你忍心你娃天天吃百家饭啊?” 刘娟仍然不说话,顺便把头也低了下去。 她这副样子,看的李桂兰干着急。 “娟啊娟,现在人走了,我上哪再去找一个像陈卫国那样的老好人?我可告诉你,我再找的可没那么好了,到时候你别嫌弃!” “李婶。” 刘娟忽然抬起头,神色哀愁,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喃喃道:“谢谢你,李婶,就别再帮我找了,我自己会养儿子的。” “你拿什么养娃,你……你说胡话了你!” 李桂兰急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刘娟又一次低下头,李桂兰拍着大腿叹息一声,无奈离开了这间低矮的棚子。 李桂兰走后,刘娟沉默地发着呆,眼神也渐渐空洞起来。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眼泪跟着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直到她眼睛通红,却再也掉不出一滴眼泪了,这才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将那张破桌子收回角落,转身去灶台前,准备将泡软的树皮扔进锅里煮熟。 她从昨晚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肚子已经饿得没反应了,只剩端碗的手,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将树皮倒进锅里,刘娟蹲下来准备生火,这才想起家里已经没柴火了。 她盯着清冷的灶膛,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凄凉,在阴暗的木棚内回荡。 就在这时,两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刘娟的家门口。 陈卫国站在木棚前,在陈旸的鼓励下,冲着木棚内喊道:“刘娟同志,我……我可以进来吗?” 但喊完以后,却不见有人出来。 陈卫国准备再喊。 陈旸看着木棚敞开的小门,说道:“陈队长,别喊了,咱们直接进去吧。” “这不好吧……诶,陈老二,你怎么直接进去了。” 不等陈卫国说完,陈旸直接拎着米面,低头走进木棚。 陈卫国在门口犹豫一下,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来。 他刚一进屋,刘娟就正好从灶台前走过来。 “刘……刘娟同志,我给你……哦,不,我和陈旸同志一起给你买了点东西。” 陈卫国局促地说完好,准备将手里的保温瓶和饼干零食放下,却发现那张破木桌被刘娟收了起来,他只好尴尬地将东西拎在手里。 陈旸就自然得多,对走来的刘娟笑道:“娟姐,我和陈队长买了吃的过来,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说完,陈旸扫了一圈屋内,没见合适位置,索性直接绕过刘娟,把米和面放在了灶台旁边。 刘娟愣愣地看着两人送进来的东西,疑惑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 陈卫国没想好怎么说,陈旸走过来接着道:“娟姐,这是我和陈队长的一点心意,不管你和陈队长相亲结果如何,请收下我们的好意。” 刘娟摇头道:“我不能平白无故拿你们东西,你们把东西拿走吧。” “刘娟同志,你别这样啊。” 陈卫国有些着急,直接说道:“我们不是可怜你,就是为了……为了给你和你儿子送吃的。” “谢谢你们。” 刘娟神色黯然道:“但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这些东西我要不起,还是拿走吧。” 陈旸见刘娟眼角微红,知道她刚刚肯定哭过。 家里都这样了,还不愿要别人东西。 不说其他的,陈旸对刘娟的印象倒是有所改变。 只是东西都已经买过来了,刘娟不要的话,陈旸估计陈卫国心里会添堵。 所以必须想个办法,让刘娟没有顾虑地收下这些吃的。 陈旸灵机一动,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娟姐,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让你白拿我们东西,你答应帮我们一个忙就行。” 刘娟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忙?” 同样,陈卫国也愣了一下,然后一脸不解地看向陈旸。 毕竟两人之前没沟通过。 陈卫国不明白陈旸要让刘娟帮什么忙。 “其实很简单。” 陈旸看着刘娟,微微一笑,问道:“娟姐,你们村有个李老头,会很多手艺,本事还很大,你认不认识他?” “李老头?” 刘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中思索这号人物。 陈旸心想都是同村人,刘娟不应该不知道李老头,于是补充道:“这个李老头家里喜欢种草药,种了很多草药,你知道吧?” “哦。” 刘娟恍然明了,说道:“你说的是那个李老头啊,我听说最近他都不在村子里。” “对,就是他!” 陈旸一拍巴掌,点头笑道:“我和陈队长想找这个老头。” “找他?” 刘娟疑惑地看着陈旸,问道:“李老头不在,你们怎么找?” “所以我们才想请你帮忙啊。” 陈旸顺势笑起来说道:“你和李老头一个村子的,只要你答应,除了今天我们送来的东西,以后我和陈队长还会给你送东西过来。” 李娟听到条件之后,眉头松了松,但仍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怎么帮你们找,我也不知道李老头人在哪里。” “不不不,你不用去找他。” 陈旸知道那个李老头厉害得很,于是特意强调道:“娟姐,你平时该干嘛干嘛,要是那个李老头回来了,你就来牛家湾找我或者找陈队长。” “娟姐,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李老头回来了,剩下的我们知道怎么做,你别跟李老头接触。” “还有,别让人知道你在替我们蹲守李老头。” 强调完这几点,陈旸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既要帮陈卫国送东西给刘娟,也要请刘娟帮自己盯梢李老头。 这是一石二鸟的办法。 陈卫国这时也反应过来,不由佩服地看了陈旸一眼。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客气了 刘娟迟疑了片刻。 或许她对陈卫国的印象不错,又或许她真的需要这些吃的。 她并没有迟疑太久,最终同意的了陈旸的条件。 陈卫国松了一口气,向刘娟保证,以后会常来送东西。 刘娟觉得给她送来的十斤面和十斤米已经够了,便不想再要其他的东西。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陈旸既然已经把话说出来,自然不会再收回去。 他见事情办妥,便没有再停留,和陈卫国一起告辞刘娟,走出了这间低矮的棚子。 两人离开的时候,刘娟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卫国回头看了两次,陈旸打趣问陈卫国,是不是舍不得走了,陈卫国连忙说没有那回事。 没有就没有吧。 陈旸也没继续追问,出了鸡头村以后,和陈卫国一起回到了牛家湾。 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快了起来。 或许是有了目标,日子就像走马灯似的,过得恍恍惚惚。 这几天。 陈旸和陈卫国继续上山,打打猎,或者找找老皮夹的线索。 他们为了预防危险,并没有在牛心山太深的地方活动。 好消息是,他们因此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坏消息是,他们也没有找到一点老皮夹活动的迹象。 而且这段时间,上山的村民明显多了起来。 陈旸和陈卫国遇到了好几个牛家湾的村民,都是学着陈旸上山打猎的,又或者干点别的。 总之,这些人都想在牛心山上发财,然后像陈家一样盖新房子。 说到新房子。 老爹陈援朝已经和帮工们,砌好了四面墙壁,接下来准备砌烟囱,然后再去砍木头架房梁。 新家的建造工程,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托陈家修新房子的福,公社牵头组织了一次牛家湾村子的民意选举,票选新的村长。 原本呼声最高的陈援朝,反而成了票数最低的那个。 所以陈援朝当不了村长了。 好在全家人,包括陈援朝都不在乎。 刘淑芳觉得陈援朝太讲原则,当了村长一定吃力不讨好。 只是陈旸觉得有些可惜,自己这辈子差点就混成了官二代。 当然,这是玩笑话。 陈旸这几天除了上山打猎找老皮夹,心思几乎都飞到了林安鱼身上。 回到家里,要么帮林安鱼干活,要么抽空就钻到林安鱼的房间,说一会儿悄悄话。 两人聊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林安鱼当老师以后的安排。 陈旸估摸着,以自己跟张主任的关系,至少也得把林安鱼安排到县城以上的小学当老师。 林安鱼以前向往城市。 可自从与陈旸感情升温后,她顾虑与家里的距离,甚至都想去镇上,和姐姐林安柔在一个学校工作。 不过镇上那唯一一个小学的教师名额已经满了。 这天夕阳正好,落在房间的窗户上,将林安鱼的脸映照得通红。 陈旸牵着林安鱼手,说明天去城里找张主任问问,蒋主任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说完以后,他又趁林安鱼不注意,狠狠亲了林安鱼嫩嫩的小脸,把林安鱼羞得脸蛋比外面的夕阳还要红。 第二天。 陈旸拎着用狐狸套网回来的一只兔子,出了家门,来到镇上,坐车直奔滨阳市,抵达了滨阳机械厂,敲响了张主任的办公室门。 “张主任,送你只野兔尝尝鲜。” “嘿,你这个小同志,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求人办事,就没见你拎着东西上门过。” 张主任打趣一句,把陈旸拉到办公桌前坐下。 那只野兔他看也不看,转身就去给陈旸泡了杯茶递给陈旸。 陈旸接过茶杯,还有开口。 张主任这边就狐疑道:“小同志,你是不是在我周围安插了眼线啊?” “张主任,这话从何说起啊?” 陈旸先抿了一口茶,然后啐了一口茶叶。 张主任笑呵呵道:“昨天蒋主任给我传来了消息,没错,就是你托我的那件事,我正寻思怎么告诉你……嘿,你今天就找上门了,你可真是消息通天啊!” “蒋主任回话了?” 陈旸瞬间一喜,赶紧将茶杯放在桌上,问道:“蒋主任那边怎么说的?” 张主任摸着秃头脑袋,嘿嘿一笑,说道:“好消息,蒋主任协调出来了一个教师名额,只不过……” 说到这里,张主任又顿了顿。 “只不过什么?” 张主任撇嘴道:“只不过那个名额不是在咱们滨阳,而是在下一级的一个市里。” “这样啊。” 陈旸心中一紧,又问道:“远不远?” “不远。” 张主任摆手道:“六水市,就在滨阳隔壁,也就六、七十公里远。” 陈旸一听在六水市,稍稍松了一口气。 的确,六、十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但在这个年代也近不了多少,坐车起码也得大半天才能到。 主要还是因为,六水市周围多山峦,公路弯弯绕绕,十分的不方便。 要是没有交通因素。 那对于陈旸来说,林安鱼去六水市就很不错了,堪称完美。 “小同志,这个名额可不好弄啊。” 张主任也知道去六水市不太方便,强调道:“本来名额是没有的,蒋主任听说又是你的事,焦头烂额好几天,才硬生生挤出来这么一个名额,你可别又让蒋主任白忙活一趟。” “这个我懂。” 事已至此,陈旸也不好再让蒋主任白忙活一趟。 他决定答应下来,但还是问道:“如果以后,滨阳或者近一点的地方,有教师名额了,能不能……” 陈旸不好直言,用手比划了一个调换的姿势。 他想等以后有近一点的教师岗位,能把林安鱼给调回来。 张主任了然于心,点头道:“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会跟蒋主任沟通一下。” “谢谢张主任。” 陈旸还能说什么,感谢张主任的同时,表示找机会,一定要好好再好好感谢蒋主任一番。 “你跟我客气什么。” 张主任笑道:“话说又回来,你这次也算是帮了蒋主任一个忙。” “哦?怎么说?” “六水市那边要老师要得急,你得尽快把小姑娘送过去。” 第三百六十八章 越来越好 张主任叮嘱陈旸,尽快把林安鱼送去六水市。 陈旸问要多快? 张主任表示越来越好。 陈旸大概猜到,蒋主任协调出来的教师岗位,多半本身已有人选。 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去填,很快别人就会填上。 于是他告别张主任,回到牛家湾,把情况给林安鱼说了一遍。 林安鱼听完以后,知道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垂眸稍稍思索片刻后,表示那就明天出发。 突如其来的分别,让陈旸一家有些不适应。 陈旸不说,自然舍不得林安鱼。 陈援朝和刘淑芳也舍不得。 当晚,刘淑芳执意要帮林安鱼收拾衣物,完事拉着林安鱼各种叮嘱,两人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最后林安鱼出来,又和陈援朝聊了一会儿。 陈援朝是个不善表达情绪的男人,坐在青石台阶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听着林安鱼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情景,当年林安柔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旸知道,也舍不得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叶儿黄。 他把叶儿黄从鸡棚里抱出来,抱到林安鱼怀里。 林安鱼摸着叶儿黄毛茸茸的肚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叮嘱陈旸一定记得,要经常给叶儿黄洗澡。 陈旸赶紧保证,以后每次林安鱼回来,都能摸到一只香香软软的叶儿黄。 今晚过得特别快。 陈旸和林安鱼都感觉还没说几句话,周围已经万籁俱寂。 夜已深。 林安鱼放下叶儿黄,回了房间。 陈旸在林安鱼房间门口驻足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自己房间睡觉。 昼夜更替。 第二天,晨曦破晓。 一家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饭后,刘淑芳领着叶儿黄,把林安鱼送到了村子口。 临别前,这娘俩又红了一次眼眶。 陈旸在旁边安安静静拎着林安鱼的行李,等着自己老妈和林安鱼抒发完情感,这才在叶儿黄的声声犬吠中,和林安鱼一起出了村子。 “陈旸,这条路好破啊,你说什么时候能修一条好的路?” 走在山路间,林安鱼突然有感而发。 陈旸笑着问道:“安鱼,你是不是想以后回来的时候,能更快到家啊?” 林安鱼眨着亮盈盈的双眸,看着陈旸,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不舍,陈旸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 毕竟今天林家的两个姐妹花,都走出了这座大山,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以后长久的相逢。 陈旸算不上乐观派,只是不想再让林安鱼伤怀。 林安鱼看着陈旸的笑容,忽然停下脚步,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微微颔首,眸子里泛起娇羞的水纹。 她声音轻柔如风,喃喃问道:“陈旸,我今天……漂亮吗?” 陈旸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安鱼。 那姑娘,眉眼弯弯,好似梦中走不近的长桥。 乌黑的长发,贴着那含羞的娇容。 雪一样白皙的肌肤,映衬着凹凸有致的玲珑的身材。 恰在这时,一阵夏日轻风吹拂,吹得那姑娘一身鹅黄色布拉吉长裙,宛如山路间一抹绽放的野菊。 再美的文字,也描绘不出陈旸此刻的心情。 “安鱼,你真漂亮!” …… 今天还到不了六水市。 陈旸先带着林安鱼,去了牛家镇的小学。 林安鱼见到了姐姐林安柔。 在得知林安鱼马上要去六水市当老师以后,林安柔拉着妹妹,在狭小的宿舍里说了很多话。 她也把自己对于老师的心得,一一教给了妹妹。 陈旸坐在花坛边,耐心等着两姐妹交流完。 等林安鱼出来的时候,陈旸发现她眼眶微微泛红。 “安鱼,又哭啦?” “嗯……” 林安鱼微微噘嘴,倔强的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轻声道:“走吧。” “好。” 陈旸拎着行李,与林安鱼往学校门口走去。 穿过操场时,陈旸下意识回头,看到林安柔站在了宿舍门口,正望向这里。 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林安柔的神情。 但陈旸却感觉到,从林安柔那边传来的一股忧伤。 她在看安鱼吧? 陈旸这么想着,继续带着林安鱼,穿过操场,走出了学校。 接下来,是去滨阳机械厂。 要当老师,可不是人直接过去就行。 还要办理一些手续,登记和领取通知书。 陈旸带着林安鱼来到机械厂,找到了张主任。 办公室里,除了张主任,还有特意赶来的蒋主任。 “小陈,好久不见呐!” 蒋主任依然斯斯文文的模样。 陈旸进门时,他主动走上前与陈旸握手。 相比于上次见面,蒋主任气质稳重了许多,对陈旸的笑容也尽显亲和。 陈旸与蒋主任简单叙旧几句,问蒋主任什么时候再来牛心山打猎。 现在的蒋主任,只是摇头笑了笑,表示最近忙着抓事业,他实在抽不出空再上山打猎。 叙旧完,聊到了正事。 林安鱼是主角。 张主任和蒋主任虽然见过林安鱼,但今天的林安鱼,穿着陈旸给她买的那件鹅黄色布拉吉长裙,年轻姣好的面容,尽显清丽淡雅。 蒋主任连连点头,说林安鱼眼神灵动,想必思维也敏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张主任则调笑称,林安鱼不仅眼神灵动,而且眼光独到,抓住了陈旸这个优的秀小伙子。 这话说得陈旸和蒋主任哈哈大笑,也说得林安鱼俏脸上,一抹红晕久久不散。 好吧,还是没聊正事。 最后还是蒋主任,见时候不早了,才将政审合格材料,以及一份入职登记表,交到了林安鱼手中。 “恭喜你,林安鱼同志。” 最后,蒋主任将一份《教师任用通知书》递给林安鱼。 特事特办。 这些材料繁琐的材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林安鱼从普通农村姑娘,成为了一名人民新教师。 陈旸恨不得把这重要的一刻记录下来,只恨手里没有数码相机。 林安鱼看着通知书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一时难以自持,激动地捂住了嘴。 过了好半天,她才喃喃道:“ 我终于是一名老师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教师宿舍 办公室,气氛活络。 林安鱼捧着自己的教师证明,眼眶微微泛红。 陈旸等一帮男人,情绪或许不够细腻,但看到林安鱼如此模样,也有些感慨。 蒋主任深有体会说道:“多少有知识的年轻人,就想要林安鱼同志手里的这张纸,这张纸可不仅仅是一份职业证明,更是身份的转变。” 其实蒋主任说得很委婉。 所谓身份转变,更直接点来说,就是阶级的转变。 但那个年代不提倡区别这种阶级转变,在意识形态上,大家都属于无产阶级。 所以陈旸和张主任都听明白了。 林安鱼的那张《教师任用通知书》,区别于她姐姐林安柔。 林安柔是民办教师。 没有正式编制,在乡村小学任教,待遇也极低。 而蒋主任看在陈旸的情面上,给了林安鱼一份正式的编制职位。 林安鱼是公办教师。 享受更优渥的补贴和固定工资,更好的教学环境以及更明朗的上升渠道。 从一个大山里的姑娘,一跃而成国家编制教师,这在当时,是不常见的情况。 当然,受大环境的局限。 林安鱼接下来还会遇到一系列生活上的麻烦,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蒋主任好心将陈旸拉到办公室外,在只有两人的时候,提醒陈旸去了六水市,一定要多准备一些钱和票。 陈旸大概了解到,那年代的教师除了工作以外,在生活中会遇到很多困难。 要么克服,要么熬。 陈旸自然不会让林安鱼在生活方面受委屈。 他打猎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家人的生活能越过越好。 所以陈旸暗下决心,等去了六水市后,一定把林安鱼的生活安排妥当。 六水市等得急,蒋主任今天开了车,决定亲自送陈旸和林安鱼去六水市报道。 张主任将他们送出办公室,让陈旸回来的时候,来他这里一趟。 蒋主任开着吉普车,驶出滨阳市后,一路向西,穿梭在秀丽的山水间,横跨一道道丘陵。 陈旸和林安鱼坐在后排座上。 林安鱼望着窗外的景色,目光游弋于起伏的山峦间,心情也似潮水涌动。 经过半天的时间,吉普车驶入了六水市。 由于身份关系,蒋主任不方便将陈旸和林安鱼直接送到小学门口,于是将吉普车停在了小学附近的一条街上边。 “陈旸小同志,我必须赶回去,明早还有个会,实在不好意思,没办法送你们进去了。” 蒋主任歉意地打开车门。 陈旸领着林安鱼下车,笑道:“蒋主任,你百忙之中把我们送到这里,该我和安鱼说声不好意思,感谢你。” “谢谢蒋主任。” 林安鱼站在陈旸身边,冲蒋主任微微鞠躬。 蒋主任笑了笑,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了一个洗脸盆和保温瓶,说道:“走得急,没准备什么东西,这是我媳妇之前用过的,你们可别嫌弃啊。” “这怎么好意思。” 陈旸赶紧摆手,说道:“蒋主任,这些东西我会给安鱼买的,你把我们送过来,我们就十分感谢了,可不敢再要你的东西。” “哎哟,你跟我客气什么。” 蒋主任强行把脸盆和保温瓶塞到林安鱼手上,说道:“刚开始出来工作,谁都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蒋主任……” 林安鱼不好意思地看向陈旸。 陈旸见已如此,也不好再拒绝,便拍了拍林安鱼的肩膀。 林安鱼这才小声对蒋主任道谢。 蒋主任准备开车离开。 陈旸眼珠子一转,对蒋主任说道:“蒋主任,你最近没时间打猎,等我回头给你打点野味送来,你可不能拒绝啊。” “行啊。” 蒋主任眼神一亮,笑道:“我虽然没空上山,可对上山的东西有感情,心里还是痒痒的,你要是真给我送野味,我也不会拒绝,但话说在前面,随便送点就行,一定别破费了。” 陈旸不置可否地笑道:“送朋友东西,没有破费的说法。” “你小子!” 蒋主任哈哈大笑,打开车门,启动了吉普车。 “陈旸小同志,回见!” “回见,蒋主任,路上慢点!” 陈旸和林安鱼目送蒋主任的车离开,这才带上行李,打听着往学校走去。 学校叫“长征小学”,位于六水市的盘县。 这里提一句。 六水市是在1年以后,也就是1978年才改为市级,目前只是六水区。 盘县是下辖的其中一个区,依山而建,周围都是山岭,层峦叠嶂,有山有谷,有两条主要的公路,贯穿整个盘县。 县里大部分是红砖瓦房和木头房子,布局仍然是老街道的风格,拥挤且道路崎岖。 到长征小区,与其说走一条街,不如说是爬了个坡。 陈旸拎着行李,走到了长征小学校门口。 七十年代,教育事业蓬勃发展,学校开始招收大量学生。 此刻正值下午放学。 学生们涌出校园,陈旸盯着从学校大门里出来的学生,有些感叹这群被时代拨弄的孩子。 林安鱼则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抬手,为陈旸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陈旸才带着林安鱼走进学校。 校园里,正对一个土操场,左手一排红砖房,右手也是一排红砖房。 有个穿着灰棕色格子纹大衣,戴着一副眼镜的短发妇女,看向陈旸和林安鱼后,便走了过来,询问两人是干什么。 陈旸见对方像是学校的老师,于是说明来意。 那妇女将陈旸和林安鱼打量一番,目光落在了林安鱼漂亮的鹅黄色长裙上,笑道:“今早他们说要来个女老师,想来就是你了,有证明吗?” “有。” 林安鱼连忙掏出《教师任用通知书》交给这个妇女。 妇女看了以后,点头道:“原来你叫林安鱼,那我称呼你一声小林老师,我姓曾,你叫我曾老师就行了。” 那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热情的。 这位姓曾的老师,是教语文和政治的,并不负责接待新人。 但她还是热心肠领着陈旸和林安鱼,去了教师宿舍。 第三百七十章 等等我 教师宿舍在小学的东南角,是两层的红砖房。 红砖房整体不大,加起来只有八间房,一楼有两间房,是学校的男老师和男职工住的。 两间房子旁边,是锅炉房和库房。 曾老师告诉林安鱼,早上6点以后有热水,但锅炉房经常坏,所以最好前晚上就把水打满了,免得早上和学生们抢水。 学校女老师多,所以宿舍的二楼,住的全是女老师,现在是三个人一间房。 等以后学生多起来,还会再招老师,到时候就得挤一挤了。 陈旸拎着行李上了二楼,在曾老师的带领下,穿过阳台的过道,来到了宿舍西边最里面的那间宿舍门口。 曾老师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 她笑着转身告诉林安鱼,这间屋子是目前只住了一个姓徐的老师。 林安鱼好奇问道:“那位徐老师好像不在,她是没下课吗?” “现在已经放学啦。” 曾老师笑道:“徐老师有对象,估计是对象接她出去吃饭去了。” 陈旸一听这是下馆子啊。 看样子那个徐老师的对象挺有钱的。 曾老师也特意提醒道:“徐老师的对象是铁路部门的,人家对象是‘铁老大’,在我们这里,徐老师也是标新立异的人,不太好接触。” 说这话的时候,曾老师特意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陈旸却听出那句“标新立异”和“不太好接触”的潜在意思。 于是他皱眉道:“曾老师,既然对方不好相处,要不麻烦你帮忙给林安鱼同志重新协调一个房间?” 曾老师打量了陈旸一眼,依然保持着笑容,说道:“这不是我能协调的,一来我不负责这个,二来咱们学校宿舍也就这间屋子还有空位,就算想协调也协调不出来了。” 陈旸一听,摇头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位徐老师一个人住一间房了,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林安鱼同志是新人——” “我懂你的意思。” 曾老师打断陈旸的话,笑着道:“徐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相处着有些困难,慢慢相处就是了,总得有个开头是吧?” 陈旸发现这个曾老师是善于中庸的。 这种中庸,或者是出于无法调节的无奈,毕竟人家也说了,她不是负责人。 “安鱼,你怎么看?” 陈旸转而征求林安鱼的意见。 林安鱼思忖片刻,落落大方地说道:“没关系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我相信我和徐老师会相处愉快的。” 这傻姑娘。 陈旸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怎么替林安鱼把场子撑起来,不然那个徐老师要是心眼坏一些,肯定会把林安鱼欺负得抬不起头。 曾老师看着林安鱼,意有所指地说道:“林老师,你看看你,穿得这么漂亮的裙子,学校里就你和徐老师有这份体面,说不定你俩能处成朋友呢。” 好家伙。 陈旸这边正思考着呢,曾老师的一句话倒是给了他灵感。 没错,人靠衣装。 那以后就让林安鱼再穿得漂亮些,那个徐老师估计也得掂量掂量,不会轻易欺负林安鱼。 想到这里,陈旸心思也活跃了起来。 眼看宿舍门关着,那个徐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曾老师就建议,先把行李放在门口,她带林安鱼去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林安鱼自然同意。 “那我们的行李……” “行李放这里不会丢的,放心吧。” 曾老师见陈旸手里只有一个编织袋,于是问道:“林老师有带被褥吗?” “没……没带!” 陈旸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全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学校只提供床位和一些简单的家具,可不会提供新被褥被套。 曾老师让陈旸不用着急,现在供销社还没关门。 她给陈旸指了路,让陈旸去买。 陈旸不敢怠慢,连声感谢后出了学校。 买棉花被褥,陈旸没票,去供销社商店之前,他专门到市场周围,找了一个正确的地方,淘换了一些布票和棉花票,还特意兑换了二十斤粮票。 别的不说,陈旸毕竟是手里还有二、三百块钱的人。 换票是贵了点,但为了林安鱼,他舍得。 拿着布票和棉花票,陈旸去供销社买了被褥,又顺手买了几个糖罐子和饼干罐子,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扛回了学校。 来到宿舍二楼最西边的那间屋子,门依然紧闭着,编织袋行李也放在门外。 林安鱼跟着曾老师去熟悉学校,还没有回来。 陈旸便将被褥和糖果都堆放在编织袋上,准备再出门一趟,用粮票去买二十斤粮食回来。 他问过,长征小学有食堂。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要想去食堂吃饭,得向食堂缴纳一定的粮食,这叫定量口粮。 食堂会发饭票,吃饭得凭票。 要是没票,连食堂大门都进不去。 所以陈旸没做停歇,准备出去再背二十斤大米回来。 此刻,一些去食堂吃了饭的女老师,陆续结伴回到宿舍,走在二楼的阳台过道。 她们看到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从二楼风风火火走过,不由好奇起来。 有人就拦住陈旸,问道:“这位同志,这是学校宿舍,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旸笑了笑,指着西边那间屋外的东西,说道:“我对象在这里教书,我来给她送东西。” 老师们也知道会来一位新老师。 看陈旸打扮,她们猜到陈旸是从乡下来的农民,不相信乡下人能跟城里的老师处对象。 陈旸见对方狐疑的表情,并没有解释。 毕竟往上几年,也有城里的知识青年留在乡下,最后在乡下成家生子的。 但阶级观念向来深入人心。 陈旸丝毫不在意那些老师的目光,从容地下了楼,再次出了学校。 时间不早了,不管干什么都得加快脚步了。 陈旸脚步不停地去了市场。 同样有人,正脚步不停地往学校赶。 “慧珍,你慢点啊,等等我。” “我可等不了你,今天我们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我得去看看。” 第三百七十一章 买手表 徐慧珍走在回长征小学的路上。 她走得很快,脚下一双女式小皮鞋的硬后跟,踢得“噔噔”的响。 而在徐慧珍的身后,跟着一个意气风发,穿着中山装的青年。 那是她的对象,叫做蒋国富,一名铁路部门的职员。 蒋国富从后面追上徐慧珍,笑着说道:“有女老师就让她来呗,干嘛着急回去,今晚上二五广场放电影,我们去看吧。” “我可不去。” 徐慧珍哼道:“那个新老师来,指定住我那间屋,我得看着。” 蒋国富不解道:“人家要住进来,肯定是学校的安排,怎么,你还能拦着不成?” “我怎么可能拦人家?” 徐慧珍拉着蒋国富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啊,本来要安排的是另一个老师来,但今早校长突然接到通知,说换成了一个年轻的老师,才十八岁呢。” “这么年轻?” 蒋国富也感到诧异,看着徐慧珍问道:“你确定这个消息可靠?” “我偷听校长说的。” 徐慧珍确信道:“咱们学校位置多紧俏,平白无故换了个小姑娘来,你说那小姑娘能没点背景?” “那肯定有!” 蒋国富立马点头。 “这不就对了嘛。” 徐慧珍笑了笑,说道:“我得赶回去确认一下,如果那个小姑娘真有背景,我肯定得跟人家处好关系不是?” “要是没有呢?” 蒋国富灵光一闪般地问了一句。 徐慧珍不信,说道:“如果没背景,这么年轻不能够调到我们这里来。” “慧珍,我可不是跟你泼凉水。” 蒋国富咧嘴笑道:“现在大部分学校都在扩招,哪里都缺老师,说不定原本该来你们学校的老师,去了更好的地方,然后随便给你们塞了个没背景的进来,你说我说得在理不?” “诶?” 徐慧珍忽然停下来脚步,扭头看着蒋国富,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咱们去看电影吧?” “不行!那我更得回去了!” 徐慧珍眼神变得坚定,再次迈步朝着学校方向走去。 蒋国富赶紧追上徐慧珍,问道:“你怎么还是想回去?” “我不放心,必须弄清楚新来那个老师的来历!” “慧珍,你……哎,行吧。” 眼看徐慧珍打定主意头也不回,蒋国富只好跟着徐慧珍回到学校。 进入校园,徐慧珍直奔宿舍。 走到二楼时,有两个老师正在阳台过道上收衣服,一边收一边聊天。 “你相信刚刚那个农民小伙儿,跟老师处对象的事不?” “不信,这又不是前些年,犯不着嫁给乡下人。” “瞧你这说的,你瞧不起乡下人?” “我不是看不起乡下人,只是觉得两人压根聊不到一块儿,能当老师的,起码得会认字看报吧,你见过几个乡下人看报纸的?” “也对……” 两个老师的对话,正好被上楼的徐慧珍和蒋国富听到。 蒋国富得意地冲徐慧珍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你看,我说中了吧,有背景的人会跟农民处对象?” 徐慧珍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火急火燎往西边的角落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看到门外堆放的行李被褥,徐慧珍咯噔了一下,对旁边蒋国富抱怨道:“我想一个人住。” 蒋国富连忙安慰道:“没事,慧珍,我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你看,人家被褥上面还放着糖果和饼干,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盒子而已,里面说不定装的是花生,而且还是没洗干净的那种。” 徐慧珍瞥了一眼门口的行李,转身打开了房间门,领着蒋国富进了宿舍。 宿舍里有两张床,左右各一张,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 蒋国富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对徐慧珍说道:“慧珍,对方没背景就没背景呗,你也别往心里去。” “你懂什么?” 徐慧珍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盯着蒋国富不满道:“你也是在机关单位工作的,你应该知道,要是没个关系,你得混多久才能混上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这县里的小学我早就呆够了,我是滨阳人,我就应该回滨阳教书!” “慧珍,你别着急啊,我听说明天咱们这里就改市了。” “哼,说了几年了,哪年实现了?” 徐慧珍双手抱胸,撇过头不再看蒋国富一眼。 蒋国富见状,无奈笑道:“慧珍……这样,我陪着你,等会儿帮你把把关,试探一下你们新来的那个老师,看她到底是个啥背景?” “哼,人家会说实话?”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干铁路工作的,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我有办法问出来。” 蒋国富说到自信处,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 徐慧珍瞥见了蒋国富的坐姿,眉毛一竖,斥责道:“把腿放下来,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跟个二流子谈对象呢。” “好好好,我放下来……” 蒋国富知道徐慧珍好面子,于是从怀里掏出一支“幸福”牌钢笔,走到徐慧珍面前,笑吟吟说道:“慧珍,送你个礼物。” 徐慧珍看到亮闪闪的钢笔,眼睛一亮,问道:“多少钱买的?” “六块钱!” 蒋国富将钢笔放在徐慧珍的手里,笑道:“慧珍,你先将就用着,我爸那里还有支派克钢笔呢,我想办法要过来送给你,听说不便宜呢!” 徐慧珍捏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微微扬起,哼声说道:“这只钢笔就够了,你要真想送我东西,就送只手表给我,我们学校还没女老师有手表呢!” “手表……” 蒋国富顿时犯了难,说道:“慧珍,手表可贵了,还要有工业票,我起码还得攒个大半年,才能……” “瞧瞧你,说到手表就苦着一张脸!我们谈了一年对象了,这一年时间,也够你买只手表的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慧珍……” “那要怎么说?你现在连我说的话都不爱听了是吧?” 徐慧珍脸色冷了下来,将钢笔推回到蒋国富手里。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头大 蒋国富见徐慧珍生气,顿时头大了。 他只能耐心解释道:“慧珍,我参加工作也才一年半,身上没几个钱,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实在不行,我找我爸想办法。” 听到蒋国富承诺,徐慧珍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只是她仍有些忧心,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那张空床上,心里全想着那个新来的老师。 而此刻的林安鱼,在那位曾老师的带领下,已经熟悉了长征小学。 曾老师领着她走在操场上。 “林老师,我得去吃饭去了,估计再晚点就没饭吃了,干什么都是为了吃饭,你说对不对?” “谢谢你,曾老师,耽搁你时间了。” “不耽搁,不耽搁。” 曾老师摆了摆手,准备朝食堂走去,但走了两步,回头问道:“林老师,你等会儿去哪儿吃饭?” “我等我……我的对象回来。” 林安鱼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称呼陈旸是自己的对象。 这话说完,她就感觉脸上腾起一股热气。 “原来那个小伙子是你对象啊。” 曾老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恋爱自由……那行,我先走了,林老师。” “再见,曾老师。” 林安鱼告别那个姓曾的老师,准备朝宿舍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陈旸回来没有,便放慢脚步,朝学校门口看去。 正巧。 她刚转过头,就看到陈旸扛着一袋大米走进学校。 “陈旸!” 林安鱼小跑到操场边。 现在天气热。 她见陈旸额头又冒出了汗珠,便掏出手帕为陈旸擦汗。 陈旸一边享受着林安鱼手上的香风,一边咧嘴笑呵呵问道:“安鱼,这个学校怎么样啊?” “还好,比我姐姐的学校大一些。” “两个学校级别都不一样,这个学校的学生更多,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是吗?” 林安鱼看着陈旸,娇俏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会有一些调皮的学生,和你小时候一样,会让人头疼?” “差不多吧……” 陈旸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当年读书时的样子了。 因为他那时候太调皮了,压根就没念过两年书。 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护送林安鱼和林安柔两姐妹去镇上读书。 每天,姐姐林安柔都会牵着妹妹林安鱼的手,两个小姑娘走在前面。 而陈旸则走在后面,捡一根细长的树枝,像挥舞鞭子一样,去抽路边那些冒头的野草。 有时候陈旸动静闹大了,会抽得枝条“歘歘”作响。 那声音听着吓人,林安鱼就会躲在林安柔的怀里,林安柔则会回头狠狠瞪一眼陈旸。 然后第二天,送两个姑娘上学的人,就换成了陈旸的哥哥。 回忆往事,陈旸不由笑了起来。 “安鱼,没想到当年还要牵着姐姐手的小姑娘,现在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 操场上,挂着一轮夕阳,整个学校在暮色中变得安静起来。 眼看时间不早,陈旸在林安鱼的带领下,扛着二十斤大米去了食堂,用大米换了饭票。 随后,两人一起走向宿舍楼。 有老师下楼去洗漱,看到一个农村小伙子和一个漂亮的女老师走在一起,不由多看了几眼。 陈旸不由挺了挺胸膛,林安鱼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两人上了二楼,来到了西边最里面的那间宿舍。 “咦?门开了。” 林安鱼探头朝宿舍里看了一眼,发现屋内有一男一女,便没好意思进去。 陈旸则没那么腼腆,抱起林安鱼的行李和被褥,大大咧咧走进宿舍。 进入宿舍,陈旸对那对男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头瞥见一张空床,便将被褥放到床上,又把编织袋放在了旁边的柜子前。 这时,陈旸才注意,那一男一女正盯着自己。 女的坐在对面的床边上,穿着碎花的衬衣和长筒裤,看着年轻,模样有几分姿色,但在陈旸心里看着一般。 陈旸估计,这个女的就是林安鱼的室友,那个姓徐的老师。 至于坐在门口凳子上的男的,看对方一身中山装的样子,陈旸猜测应该就是徐老师的那个铁路对象。 见他俩都盯着自己,陈旸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又看向女方,说道:“你就是徐老师吧,你好,我是林安鱼林老师的对象,林老师是新来的,以后有问题请多指教。” 徐慧珍盯着眼前这个跟自己说话的男人。 见对方穿着土气,衣着破旧,顿时就没了跟对方聊天的打算,只简单地点了点头,便将头撇向一边。 陈旸何其善于察言观色,立马知道这个徐老师看不起自己,也不打算继续“攀谈”,转身就招呼林安鱼进门。 林安鱼走进宿舍时,徐慧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安鱼长得那么漂亮,皮肤跟豆腐一样白嫩,穿着一件轻盈的鹅黄色长裙,看上去十分灵动秀美。 “你好。” 林安鱼鼓起勇气,对徐慧珍招了招手。 徐慧珍听到林安鱼软糯好听的声音,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清了清嗓子,平静地点头道:“你好,我叫徐慧珍。” “徐老师你好。” 林安鱼看向蒋国富,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呃,你好……” 蒋国富回应一声。 他看了看漂亮的林安鱼,又看了看农民打扮的陈旸,脸上藏不住的疑惑。 显然,他更想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成为对象的。 不管怎么说。 蒋国富答应过徐慧珍,要调查林安鱼的背景。 于是他站起来,客客气气走到陈旸面前,笑着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蒋国富,是铁路局的职工,看你相貌堂堂的,是哪里人呀?” “我是牛心山的人。” “牛心山?” 蒋国富上下打量陈旸,又问道:“你家里是从事林业工作的?还是你本人在林业局工作?” 陈旸一听,觉得蒋国富的问题很奇怪,像是某种试探。 于是他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做什么工作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有背景 这小子在打听什么? 陈旸盯着蒋国富,看似云淡风轻,实际已经在揣测对方的动机。 而蒋国富则客气一笑,从头到脚盯着陈旸,说道:“我瞧你一身腱子肉,觉得应该是你在林业局工作,诶,你们林业局待遇不错吧?” 蒋国富最后一句话暴露了目的。 陈旸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对方是在打探自己的背景。 他本来就担心林安鱼的室友看不起林安鱼,打算给林安鱼撑场子。 对方这么说话的目的也明显了。 他又不蠢,自然不会明说自己在山上打猎。 “哈哈哈,你猜错了,我不是在林业局工作,林业局工作有什么意思,待遇不怎么样。” 陈旸一脸神秘的看着蒋国富。 蒋国富愣了一下,问道:“林业局待遇还差啊?那可是肥水衙门,虽然比不上炼钢和采矿,但好歹是靠山吃山,比机关办事处的待遇都高。” “嗯,你说得不错。” 陈旸笑道:“不过我所在的部门,待遇可比林业局还高,就拿牛心山来说吧,里面大片区域都归我管。” “这不还是林业局吗?” “不一样,我可比林业局管得多!” 听到陈旸这话,一直没说话的徐慧珍好奇看了过来。 而林安鱼则是感到奇怪。 她自然是清楚陈旸是干什么的,不明白陈旸为什么没明说,但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向陈旸投来探究的目光。 “比林业局管得多,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个部门……” 站在陈旸面前的蒋国富,又将陈旸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那你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陈旸微微昂头,神色颇为得意道:“我的工作具有极强的隐蔽性,恕我不能透露。” 蒋国富半信半疑,又问道:“那你们待遇有多好?” “不是一般的好。” 陈旸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说道:“每个月我们能领到固定60块钱工资,还有各种补贴和外水,有时候运气好,一个月挣得到一百块钱吧。” “这么高?” 蒋国富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在床上的徐慧珍有些坐不住了,她盯着陈旸身上的破旧背心,忍不住说道:“你……你吹牛的吧,你一个月能挣一百块钱?” “嘿嘿,你爱信不信。” 陈旸摊了摊手,嘴角扬起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 虽然他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收入方面,他可没吹牛,甚至是已经保守了。 毕竟在牛心山上打了几个月的猎,前前后后挣了快两千块了。 平均下来,一个月岂止一百块钱? 蒋国富见陈旸脸不红心不跳,胸膛还挺得老高,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徐慧珍,发现自己对象脸上还有疑惑之色,于是决定问个清楚。 “那你方便不方便,稍微再透露一点,跟你们这种工作有关的东西。” 蒋国富往前一步,凑到陈旸面前,语气变得小心起来。 陈旸心想你小子还是不够沉稳呐,越是暴露目的,不就越好拿捏吗? 于是陈旸故作严肃道:“我说了我的工作具有隐秘性,怎么能随便说出来,但考虑到咱们也是有缘,我只能给你说,我要经常和领导对接工作。” “有些领导级别高,我不能跟你说是谁。” 陈旸故意压低声音,显得十分神秘。 蒋国富见状,又后退一步,目光下意识瞥向徐慧珍。 徐慧珍也向他看来,眼神带着征询的意味。 陈旸瞧见两人的小动作,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决定最后再添一把火,来个大火收汁,让对方彻底信服,于是看向了林安鱼。 “咦,安鱼,你手表呢?” “啊?” 林安鱼呆愣一下,没想到陈旸忽然看向自己,于是下意识抹了抹手腕,说道:“没……没戴。” “那就戴上呀,放袋子里的是吧?” “嗯……” “行,我给你拿。” 陈旸走到编织袋前,一边打开袋子翻找,一边语重心长地交代道:“你现在参加工作了,是老师了,必须随时掌握好时间,明白吗。” “明白了。” 林安鱼乖巧的点着头。 陈旸翻找了一会儿,终于从编织袋里翻找出那块宝石花女式手表。 这玩意儿,一般人能戴得起? 陈旸心中暗笑,脸上却云淡风轻,拿着手表走到林安鱼面前,亲自戴在林安鱼的手腕上。 透着银亮色光泽的表带,绑在林安鱼纤细白嫩的手腕上,说不出的小巧别致。 蒋国富眼睛都看直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穿着普通的年轻人,居然能掏出一块手表。 徐慧珍更是用手狠狠拽了一下自己的床单。 她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手表,人家一个新来的老师居然有! 看着那表盖上细腻的宝石花纹路,徐慧珍突然感觉胸口好闷,心情说不出的羡慕,甚至有点嫉妒。 林安鱼此刻也有所感觉,那个徐老师和她对象,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腕看。 她抿了抿唇,把手腕放了下来。 陈旸见差不多了,于是对林安鱼笑道:“安鱼,把我给你买的饼干糖果什么东东拿出来,请徐老师他们吃,以后你们住一个屋子,可得相处融洽啊。” “哦,好。” 林安鱼去拿起饼干盒子打开。 蒋国富赶紧摆手道:“不用啦不用啦,我和慧珍刚刚吃过饭……咳咳,你放心,既然慧珍和林老师是一个屋的,那就是缘分,慧珍,你以后得多照顾照顾林老师啊。” “嗯……” 徐慧珍回过神,看了眼一身长裙的,抱着饼干盒子的林安鱼,那落落大方的模样,让她心里微妙地不平衡起来。 但她迅速调整心态,对林安鱼露出微笑,说道:“你叫林安鱼是吧,你对象可真有本事。” 说这话时,徐慧珍有意瞥了眼蒋国富,眼神里带着一丝抱怨和嫌弃。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能顶替别人的名额到这个学校来当老师。 原来是人家的对象有背景。 第三百七十四章 撒火 有背景又有钱。 徐慧珍看着农民打扮的陈旸,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她很清楚,只有跟教育局有关系,林安鱼才会调动到这里。 比起一块手表,她现在更惦记其他的了。 “你好,请问你怎么称呼?” 徐慧珍主动从床边站起,走到陈旸面前伸出一只手。 她忘了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有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但无所谓,接下来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我叫陈旸。” 陈旸出于礼貌,伸手和徐慧珍握了握手。 “哦,陈旸,名字不错啊,令尊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哪里哪里。” 陈旸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自己老爹,和有学问联系在一起。 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吹捧,让他心里觉得好笑。 没想到,这个徐慧珍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陈旸将手收回,准备去给林安鱼铺床。 林安鱼立马跟到床边,对陈旸关心道:“还是我来吧,你都忙了一天了,去坐着休息会儿吧。” “不用——” 陈旸咧嘴一笑。 他话还没说完,徐慧珍就凑了过来,带着一副热情的面孔,笑道:“陈旸同志,你就听林老师的,去休息吧,我来帮忙铺床。” 蒋国富见徐慧珍帮忙,也跟着来凑热闹,可他手刚伸过来,就被徐慧珍一巴掌啪开。 徐慧珍瞪了一眼蒋国富,斥责道:“女孩子的东西,你碰什么碰,没看这里这么挤啊,赶紧出去。” “慧珍,你……” 蒋国富也有些窝火。 他明显感觉到,徐慧珍在故意冲自己撒火。 但当着陈旸和林安鱼的面,他不好表露不满情绪,只能气恼地走到外面的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 陈旸见两个女人铺床,自己无事可干,正好肚子有些饿了,于是拿出林安鱼的饭盒。 “安鱼,我出去买点饭,你等我回来一起吃。” “好。” 陈旸拿着饭盒,走出门口,跟正在抽烟的蒋国富点了点头,随后下了宿舍,出了学校。 傍晚,街道上已经冷清起来。 陈旸经过一番打听,找到了一家国营饭店,买了一些米饭和烧菜,这才返回学校。 等他回到二楼的宿舍时,林安鱼的床铺已经铺好了。 他和林安鱼坐在最里面的那张课桌吃着饭,徐慧珍看到陈旸给林安鱼新买的保温瓶,扭头就把保温瓶交给蒋国富,让蒋国富去打水。 蒋国富没说什么,拎着保温瓶下了楼。 这弄得林安鱼很不好意思,偷偷拉了一下陈旸的衣角,小声询问该怎么办。 陈旸明白,林安鱼是觉得徐慧珍他们太热情了。 通常情况下,投桃报李就行。 但陈旸知道徐慧珍的热情是带有目的性的,林安鱼肯定消化不了。 他轻轻拍了拍林安鱼的手,示意等吃完饭再说。 饭后,时间不早了。 蒋国富打了满满一瓶热水回来,徐慧珍也打开了宿舍里的灯。 一颗白炽灯泡,单调地挂在天花板上,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林安鱼收好饭盒后,陈旸也打算离开了。 陈旸把林安鱼叫到了阳台的楼道上。 “安鱼,我准备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回去了,以后你安心当老师,我抽空就会来看你。” “好……” 林安鱼微微低头,眼眶泛起了红。 陈旸用手轻轻抹了抹林安鱼的脸蛋,安慰了一会儿,林安鱼这才止住情绪。 “那你要经常来看我,我会给家里写信的,你也要回信。” “放心,一定的。” 陈旸保证完,看了一眼林安鱼的寝室。 门关着,只留了一条缝,蒋国富和徐慧珍在屋里,也在小声说着什么。 陈旸低声对林安鱼说道:“安鱼,以后和那个徐老师相处,别聊我是干什么的,也别聊你自己的事。” “好。” 林安鱼点头道:“人家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在那里神神秘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这还不是为了留份心眼。” 陈旸接着补充道:“那个徐老师对你不是热情,是想巴结讨好我们,这种人你对她不必太好,虚与委蛇明白吧?” “嗯……我知道了。” 林安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旸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似的,又嘱咐道:“还有,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凡事都得留心眼,千万别随便对人好,有些人坏着呢,你对她好,她反而会害你。” 林安鱼认真问道:“那个徐老师也是吗?” “不知道,反正你别把咱们家的事告诉她就行。” “那曾老师呢?” “也一样!” 陈旸提醒道:“你能在这里念书,是靠蒋主任帮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要是来问你,你不承认也别否认,给人一种模棱两的态度就行。” 生怕林安鱼吃一点亏,陈旸尽可能讲了很多为人处世的技巧,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 林安鱼展示出求知的一面,都一一仔细记了下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陈旸准备离开前,和林安鱼好好拥抱一番。 结果他刚伸出双臂,寝室的门突然开了,里面投射出的柔和灯光,将外面的过道照得亮堂堂的。 徐慧珍出现在寝室门口,没看林安鱼,只笑吟吟盯着陈旸,说道:“陈旸同志,天都要黑了,你今晚住哪里呀?” “我哪里都能睡。” 陈旸笑了笑,客气问道:“徐老师,有什么事吗?”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慧珍挽了挽耳边的头发,笑道:“我对象他们宿舍有位置,我想着这么晚了,你要是没落脚的地方,就去我对象那里住一晚。” 陈旸闻言,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他还没开口,蒋国富从徐慧珍身后走了过来,笑道:“陈旸同志,你可别拒绝啊,我还想跟你交个朋友呢。” “是吗?” 陈旸笑了笑,转头看了看林安鱼,说道:“安鱼,那我先走了,记住我说的话,和徐老师好好相处。”” “好。” 林安鱼答应着,视线舍不得从陈旸脸上挪开。 第三百七十五章 不了了之 夜色下。 林安鱼静静站在楼道里,目送着陈旸离开。 直到陈旸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方向,她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这才回到寝室。 等陈旸和蒋国富离开后,徐慧珍邀请林安鱼一起去锅炉房洗漱。 两人洗漱完回到寝室,徐慧珍立马换下身上的碎花衬衫,换上了一身白色睡衣,然后掏出一瓶雪花膏,忙着给自己擦手擦脸。 林安鱼坐在自己床边,望着陌生的环境,有些想家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想到了吃饭时,看到饭桌上放着几本教材,于是走到桌子前,询问徐慧珍能不能借来看一下。 徐慧珍看她认真的模样,笑了笑,说道:“看吧看吧,我猜你现在不过是图个新鲜,以后有你看烦的时候。” 林安鱼拿起桌上的一本数学书翻了翻,问道:“徐老师,原来你是教数学的啊?” “什么都教。” 徐慧珍放下雪花膏,躺在床上说道:“这个学校老师不少了,但架不住学生多,明天主任多半也会给你安排几门课,对了,你是什么文化水平?” “高中。” 林安鱼一边回答,一边翻着数学书,发现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高中?” 徐慧珍愣了一下,看向林安鱼的背影,试探问道:“高中可不简单,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吧?” 林安鱼头也不回地问道:“这是什么说法,难道当老师还有时间限制?” “那也不是。” 徐慧珍见林安鱼似乎没明白,于是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肯定不愿意一直在这个小地方待下去,肯定想去大城市执教,是吧?” 林安鱼听出徐慧珍在试探,福临心至,想到了陈旸的交代。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躺着的徐慧珍,笑着道:“谁不想往大城市走,你不想吗?” “我当然想。” 徐慧珍见问不出个什么,于是撇开了头。 林安鱼翻了一会儿书,鉴于书上的内容没有难度,心里默默有了底气,心想自己一定能教好学生。 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她默默收起对陈旸和家里人的想念,转身来到自己床边,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徐慧珍。 徐慧珍背对着林安鱼躺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林安鱼在自己的编织袋里翻了翻,翻到了陈旸之前给送自己的百雀羚。 她又看了一眼徐慧珍,默默将百雀羚放了回去。 “徐老师,我关灯了。” “嗯。” 林安鱼拉了一下灯线。 “啪”的一声,寝室里陷入了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时间不早了。 林安鱼上了床,躺在陈旸给她新买的被窝里,默默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陈旸的容貌,渐渐进了梦乡。 与此同时。 从学校出来后,蒋国富领着陈旸,来到了铁道职工的宿舍。 蒋国富对一身农民打扮的陈旸有了新的认知,认为人家是在低调,不然为啥能找到这么漂亮的老师当对象。 所以回到宿舍后,蒋国富多次旁敲侧击,想继续打听陈旸的情况。 但陈旸早就看穿蒋国富的心思,随便几句话就打发掉了蒋国富。 不过蒋国富并没有放弃。 第二天一早,陈旸准备离开盘县,蒋国富亲自把陈旸送到汽车站,还贴心地买好了车票,言谈举止间,无不流露出想和陈旸交朋友的愿望。 但陈旸明白,对方想交的只是自己的“背景”。 如果蒋国富不嫌弃,他倒是不介意把蒋国富带到牛心山逛一圈。 汽车从盘县出发,一路翻山越岭,向着滨阳市开去。 这一路很长,从早上坐到傍晚,汽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得不行,车窗哐哐作响,噪音也大。 好不容易坐到滨阳市,陈旸屁股都快坐散架了。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回牛家镇的汽车了。 陈旸从汽车站出来,站在街边缓了一会儿,见夕阳西下,于是朝滨阳机械厂出发。 来到机械厂,陈旸直奔张主任的办公室。 好在张主任还没下班,正在整理一些厂里的文件。 看到陈旸进来,张主任放下手头工作,询问了一下林安鱼的情况。 陈旸来找张主任,无外乎想请张主任帮他开个招待所,张主任欣然应允。 晚上,张主任给陈旸开好招待所,又拉着陈旸在外面吃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张主任告诉陈旸,张学儒那边来了电话,说已经为陈旸找到了潜水手表,是苏联军方的,马上准备邮寄过来。 陈旸吃惊于张学儒的速度。 张主任解释说,人家一直惦记着,回北边之前,就提前联系了苏联那边。 总之,陈旸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回来了,还不需要用到可恶的工业票。 只是价格方面…… 据说那只手表有点贵,要好几百块钱一只。 陈旸手里的二百多块钱,已不够看。 张主任建议陈旸,再去山里逛逛,争取弄点稀奇的野物下山,但又叮嘱陈旸注意安全。 陈旸自然知道,要想在牛心山找到好东西,还要避免危险,难度和运气缺一不可。 张主任说自己最近实在没空,不然一定陪着陈旸上牛心山。 他给陈旸提了个意见,让陈旸暂时换座山,先把这次的手表钱挣到再说。 但换哪里呢? 张主任提了周边的其他山,甚至包括先前他们去的石桥县那座布谷山,但这些山都不是罕有人迹的,难以出稀缺好货。 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当然,这顿饭两人也是草草吃完的。 由于陈旸不喝酒,张主任痛定思痛,决定下次再不单独和陈旸吃饭了。 最后,陈旸回到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出发,等回到牛家湾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老爹老妈去了地里。 进入院子后,只有叶儿黄“汪”的一下就扑到陈旸脚边。 陈旸蹲下来,一边摸着叶儿黄,一边看向空无一人的家,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安鱼的房间。 那个纤弱漂亮的姑娘去工作了,那扇没有门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自己看吧 陈旸看着林安鱼空荡的房间,心里一阵失落。 他揉着叶儿黄,默默念叨着:“再等一段时间,多挣一点钱,以后和安鱼在城里安个家,怎么样,叶儿黄?” “汪!” “到时候我再给你找几条小母狗,让你也儿孙满堂,怎么样?” “汪汪!” “汪个屁。” 陈旸伸手往叶儿黄的肚子底下一掏,撇嘴道:“你才多大点,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以后长不大。” 叶儿黄“呜”了一声,溜回到了鸡棚里。 接下来两天。 陈旸继续伙同陈卫国,上后山打猎。 意料之中,在牛心山外围晃荡,压根找不到值钱点的猎物。 更别说寻找老皮夹了。 陈卫国推断,以一个老猎手的行事作风,肯定也不会在牛心山外围晃荡,估计此刻老皮夹正在牛心山的某个深处。 至于他去干什么,陈旸和陈卫国产生了分歧。 陈卫国觉得老皮夹应该是为了躲李老头。 而陈旸认为,老皮夹在山里这么久,恐怕是为了寻找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但至少他和陈卫国的意见达成了一致,认定老皮夹上山的原因,是因为李老头。 两天时间。 陈旸在山上没找到合适的野物,只从狐狸套里,抓到了一只野兔。 他把这只野兔交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这两天下山后,都会去隔壁鸡头村,美其名曰,从刘娟那里打听李老头的动向。 但陈旸清楚,陈卫国是跑去给刘娟送吃的送喝的。 只是陈卫国从不说聊这件事。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 这天夜里,陈旸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梦到林安鱼在一间明亮的教室内,给一群学生上课。 学生们规规矩矩坐在自己座位上,高声朗诵课文。 林安鱼穿着蓝色的衬衫,端庄地站在讲台上,神情又严肃又认真。 陈旸乐呵呵看着,忽然林安鱼朝他走了过来。 他立马站起来,林安鱼走过来,让他背诵一段课文。 背课文? 陈旸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低头往桌上看去。 他看到坐在自己旁边的小女生,悄悄一本书,用小手指着课文里的内容,让陈旸偷看。 陈旸并没有去看那本书,而是看向了那个小女生。 他惊讶地发现,那个小女生的模样,居然和林安鱼有几分神似,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只是皮肤有些黑,像小麦一样…… 小麦…… 小麦花? 陈旸猛然发现,旁边的小女生,居然是独龙族寨子里的那个小姑娘。 她还是那么恬静可爱,看着让人喜欢。 只是当陈旸眨了一下眼睛,小麦花突然就不见了。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陈旸弯下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他刚把头伸过去,梦就醒了。 教室,学生,以及梦里的林安鱼都不见了。 陈旸的眼前,是自己的房间。 院子外,响起了叶儿黄的叫声。 陈旸打开房门,见外面天亮了,老妈刘淑芳正在厨房里蒸馒头。 老爹和一群帮工们在院子里聊天,叶儿黄坐在院子门口,不知看到了什么,在那里叫唤了两声。 “哟,醒来。” 陈旸来到厨房,老妈递来两个蒸好的馒头,让陈旸先吃。 陈旸一边啃着馒头,心里一边回想着昨晚的梦。 他心里沉甸甸的,不知是因为林安鱼不在家,还是因为那个在梦里昙花一现的小麦花。 刘淑芳端起一蒸格的馒头,抬头见陈旸低头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回事,一大早就没精神,是想安鱼了?” “嗯。” 陈旸点了点头。 刘淑芳闻言,神色有些黯然,说道:“你别说,我也挺想的,两年前,安柔出去工作了,现在安鱼也出去了,这个家里就像少了什么一样。” 陈旸没说话,默默听着老妈唠道。 “我说,你也别老是惦记安鱼,真想她了,就抽空去见她,最好是周末,把她带回来。” “妈,那地方太远了,一来一回,两天时间太紧了,再忍忍吧,一个月后放暑假了,我再把安鱼接回来。” “那也行,到时候新房子也差不多修好了,你和安鱼正好把婚给结了。” 刘淑芳说到这里,又眉开眼笑起来,端着馒头走出厨房。 陈旸跟着走出厨房,脑子里一边想着和林安鱼结婚,一边又时不时冒出小麦花的身影,搞得心情也变得起起伏伏。 走到青石台阶前,老爹陈援朝见陈旸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脑子有点乱。” 陈旸这么答着,走下台阶,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叶儿黄坐在院门口,圆嘟嘟的屁股朝着院子,让陈旸忍不住想捏一把。 陈旸走到叶儿黄身后,还没来得及上手,门外就走来了一个人。 是陈卫国。 “陈老二,来,我跟你说件事。” 陈卫国连院子都没进,直接把陈旸拉到了外面没人的地方。 陈旸见陈卫国脸色不太好,忙问道:“陈队长,一大早的,你怎么苦着一张脸?” “哎!” 陈卫国叹了口气,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封信,说道:“是班洪山区寄来的。” “班洪?” 听到这个名字,陈旸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从陈卫国手里接过信,说道:“谁寄的信,信里写了什么?” “是唐红星。” 陈卫国语气透着沉闷,说道:“你记得吧,唐红星,我的那个战友,我们上次翻山越岭,去找独龙族的竹子做弓箭,还是唐红星带我们上的独龙族寨子。” “当然记得。” 听到这里,陈旸赶紧打开信。 信纸翻开的瞬间,陈卫国语气沉沉说道:“独龙族那边出事了,听说死了一些人,就连周围的佤族都惊动了,唐红星他们也去帮忙了。” “是什么原因?” 陈旸开始浏览信的内容。 “信里写的有,你还是……自己看吧。” 陈卫国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田坎。 陈旸迅速将信浏览了一遍,立马了解到独龙族那边发生了什么。 “独龙族的人被……阿卜鲁袭击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没办法了 “是啊,阿卜鲁,独龙族人一直想消灭的动物。” “嗯,我知道。” 陈旸捏着手里的信,手指微微用力。 那个在独龙族人口中的阿卜鲁,是个神秘的存在,陈旸和陈卫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动物。 “信你看完了吧?” 陈卫国回过头,盯着那封信,说道:“唐红星说为了消灭那只阿卜鲁,阿龙带着一帮年轻人进山,结果死伤惨重,阿龙也受了伤。” 阿龙是小麦花的哥哥。 陈旸将又将信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信上面并没有写小麦花的情况。 “陈队长,我想去一趟曲龙山。” “你……你要回去?” 陈卫国深深地看着陈旸。 陈旸点头道:“是啊,上次我们去独龙族,还是小麦花和她哥哥招待的我们,他们寨子现在肯定很乱,我想去看看情况。” 其实陈旸没有明说,他是担心小麦花。 “你想好了?” 陈卫国又问了一句。 陈旸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我当然想好了,前两天我见了张主任,张主任也劝我在其他地方打打猎,这不正好,我准备去趟曲龙山。” “这么说来,你想对付那什么阿卜鲁?” “陈队长,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陈旸看着陈卫国,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说道:“你别说你一大早上跑来找我,就为了给我看一封信。” 陈卫国怔怔愣神片刻,苦笑道:“是啊,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唐红星没明说,但他特意把独龙族的事情写在信里寄过来,估计也是没办法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越快越好。” 陈卫国脸色浮现一抹担忧之色,说道:“从唐红星写信,到这封信寄过来,少说也有十来天了,也不知道这些天,独龙族还是否安全。” 陈旸把信塞给陈卫国,果断道:“那还说什么,咱们赶紧出发,陈队长,你回去收拾一下,然后村口见。” “好!” 陈卫国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陈旸也回到了院子里,一路走进堂屋,往自己房间而去。 叶儿黄跟在陈旸脚边,不断地摇着尾巴,最后停在陈旸的房间门口。 陈旸回房间后,准备去取开槽弓。 可转念一想,弓箭这种工具,独龙族的寨子里多的是,带上路上也累赘,于是只摸出了那把古苗刀。 古苗刀沉甸甸的刀身,在陈旸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厚重情感。 “老爷子,你在山上一定要平平安安,等我回来找你。” 陈旸将古苗刀郑重地插入刀鞘。 走出房间,叶儿黄还蹲在门口,扬起狗脑袋看着陈旸。 这次去曲龙山,陈旸不打算带上叶儿黄,一来路途太远,二来那边的山林完全陌生,他怕叶儿黄有闪失。 “哟,你这是准备上山?” 堂屋里,老妈刘淑芳端着一碗稀饭,目光落在了陈旸腰间的古苗刀上。 “妈,这些天麻烦帮我照顾好叶儿黄。” “你要上山几天呐?不带叶儿黄?” “不是,我要出趟远门。” 听到儿子要出远门,刘淑芳脸上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陈旸摇了摇头,笑道:“妈,你放心,我这次还是去陪专家打猎,是轻松的活,随便逛几天就回来。” “这样啊,走这么急……” 刘淑芳嘀咕了一声,脸上情绪有所缓和,把稀饭端到陈旸面前,说道:“把稀饭喝了再走。” “妈,我不饿。” “喝!” “好勒。” 陈旸端起碗,在老妈的监督下,三下五除二喝光了整碗稀饭。 “诶唷,慢点,不怕烫啊?” 老妈接过空碗,气得想拍陈旸,但又舍不得,只说了一个“滚”字。 陈旸笑了笑,走到院子里,看到老爹和一群帮工坐着吃饭,他故意放慢脚步,从老爹身边走过。 陈援朝像是心灵感应一样,转头看向陈旸,问道:“要出门了?” “爸,我要出门几天。” “嗯,注意安全。” 陈援朝简单回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吃着饭。 陈旸走到门口,叶儿黄不离不弃跟在后面,陈旸只好停下脚步,蹲下来捏着叶儿黄的狗脑袋,说道:“叶儿黄,在家里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呜……” 叶儿黄罕有地甩了甩脑袋,挣脱陈旸的手,又用狗脑袋蹭着陈旸的手背,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叶儿黄,你怎么了?” 陈旸愣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尝试往外踏出一步,叶儿黄立马张开嘴,咬住了陈旸的裤脚,想把陈旸往院子里拽。 刹那间,陈旸打了个寒颤,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汪!” 叶儿黄见拖不动陈旸,又松开嘴,冲着陈旸叫嚷起来。 稚嫩的犬吠声,在院子里回荡。 就在陈旸愣神的时候,老爹陈援朝走了过来,从后面一把将叶儿黄抱起,放进鸡棚里,关上了栅栏。 紧接着,陈援朝走到陈旸面前,脸上已经没有漫不经心的表情。 “你确定要走?” 陈援朝目光灼灼盯着陈旸。 陈旸回过神,斩钉截铁地点头道:“爸,我必须走。” 陈援朝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看着陈旸,问道:“你告诉我,你这次要去哪里,我不是你妈,跟我说实话。” “我……” 陈旸见老爹神色肃穆,敷衍的话到了嘴边,一时却说不出口了。 这是老爹罕有地关心他的动向。 陈旸反复衡量之后,将班洪山区独龙族的事,讲给了老爹。 陈援朝听完,眉头皱得深沉,对陈旸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死性不改,这么危险的地方也要去,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陈旸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老爹,说道:“我只知道,我要是不去的话,这辈子肯定有遗憾。” “人一辈子哪能没遗憾,我当年就干了一件遗憾事。” 陈援朝语重心长地看着陈旸。 陈旸闻言,鬼神神经地问道:“是李老头的事吧?” 陈援朝没回答,只是从头到脚扫了一眼陈旸,说道:“看样子我也劝不住你,你要去班洪的话,我那里有个战友……” 第三百七十八章 平安 “爸,你也有战友在班洪?” “这有什么稀奇的?” 陈援朝淡然道:“当年打完那场仗,我们从加勒万河谷退下来,我那个战友受了伤,后来转业到班洪,参与了当地的林业工作,据说现在是那边的林业局局长。” “爸,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你的那位战友?” “嗯。” 陈援朝瞥了一眼陈旸腰间的古苗刀,哼道:“谁他奶奶的叫你是老子的种?你就揣把刀去,老子也不放心,你去找我的战友,让他给你弄一把枪!” “爸!” 陈旸一听老爹这么支持自己,激动得就要上去抱住老爹。 但陈援朝受不了这些。 他将联系老战友的方法告诉儿子后,眼珠子一瞪,低声骂道:“赶紧滚,注意安全,早点办完事,早点滚回来!” “好的,爸!” 陈旸默默记下老爹战友的联系方式,感激地看了眼老爹,随后毅然决然出了门。 陈援朝也转身回到院子里。 刘淑芳走过来,问道:“刚儿子出门,你跟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 “老实交代!” “我……我让那臭小子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瓶酒……” “嘿,你个老家伙,背着老娘使唤儿子买酒?胆子肥了啊!” 刘淑芳一把揪住陈援朝的耳朵。 陈援朝捂住耳朵连连求饶,惹得周围看热闹的帮工哈哈大笑。 “老陈啊,你白当那么多年兵了,居然还怕媳妇!” “老陈,你给我们男人丢脸哟,哈哈哈……” 刘淑芳听到笑声,转头瞪了一眼众人,放开了陈援朝,转身去了厨房,只留下院子里,笑声一片。 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稚嫩的犬吠。 陈旸终究没带上叶儿黄,独自离开了家,一路来到村口。 不多时,陈卫国也如约而至。 他和陈旸想得差不多,也只带了一把开山刀,除此再无其他工具。 要坐火车去沧源县。 两人不敢停留,马不停蹄出发,又是走路,又是坐车,终于在下午赶到了远安县火车站。 上一次,两人也是在这里,坐火车去的班洪山区。 只是这一次,两人都带上了刀。 好在那个年代,火车站检查宽松,两人买了票,顺顺利利带刀上了火车。 一路无话。 火车爬山涉水了一夜,等到了滇南的地级市,已经接近黎明。 趁着黎明破晓,陈旸和陈卫国接着出发,赶上了前往沧源县的汽车。 又是半天的山路颠簸。 等到下午,汽车终于到达沧源县。 从汽车站出来,陈旸想到老爹的叮嘱,直奔沧源林业局,寻找老爹的老战友,一位姓秦的局长。 在林业局的大厅坐了一会儿。 一个中年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陈旸和陈卫国面前。 中年人盯着陈旸,问道:“你是陈援朝的儿子,你叫个啥名?” 陈旸见眼前中年人瘸着腿,猜测对方应该就是老爹那位受伤的战友,于是赶紧站起来。 “叔叔你好,我叫陈旸。” “陈旸?” 那个中年人上下打量了陈旸一番,点头道:“嗯,是援朝的儿子,眉毛长得像,透着一股子英气,好样的!” 陈旸笑着与那中年人握了手,说道:“想必你就是秦局长了,冒昧前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秦局长笑道:“你喊我一声秦叔就行,对了,你找我啥事,你爹咋不来呢?” “我是受我爹的命令……” 陈旸赶紧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秦局长。 他只说要去曲龙山,并没有明说曲龙山上发生的事,最后,他才说明了来找秦局长借枪的事。 秦局长听到要借枪,又扭头看向旁边的陈卫国,问道:“那他呢?” “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经常一起上山打猎,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相当于出生入死的战友啦。” 陈旸特意说了“战友”二字,为的是让秦局长听着亲切。 秦局长听完,果然神色大悦,笑道:“嗯,战友情才是最好的情谊,小陈啊,你爹当年救过我,要枪的事情好说,好说!” “谢谢秦叔!” 陈旸闻言大喜。 他知道,林业局管着山林,山上的护林员,也多是林业局的下属职工。 巡山护林,自然需要手里有枪。 所以从秦局长这里借枪,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 秦局长就让人带来了两把步枪,以及若干发子弹。 两把枪交到陈旸和陈卫国手中的时候,陈卫国看着步枪修长圆润的木质枪身,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陈旸也是喜出望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是水连珠啊!” “没错,水连珠!” 秦局长笑呵呵道:“小陈,你还认识枪?不错不错,这是苏联大名鼎鼎的莫辛纳甘,精度很高,500米外都能打中目标。” 岂止是精度高。 陈旸知道,莫辛纳甘稳定性也可靠,甚至能当狙击步枪用。 虽然莫辛纳甘弹容量只有5发,而且是拉栓步枪,但枪身自带了一把刺刀,危急时候还能近身搏斗。 将莫辛纳甘拿在手里,陈旸和陈卫国心情激动不已。 “秦叔,谢谢你,要是没你的帮助,我和陈队长这回只能带着刀上山了。” 陈旸搂着莫辛纳甘,和陈卫国一起道谢。 秦局长笑着摆了摆手,大概猜到了什么,问道:“你们跑这么远来,不会是为了打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什么麻烦。” 陈旸不想再给秦局长添麻烦,笑道:“陈队长有个战友在山里,我们来看望一下,山里的路不好走,有枪在手上的话,我们也可以防身。” “哦,是哪座山,要不要我找人给你们带路?” “不用啦,秦叔,我们来过,认识路。”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秦叔,我们走啦。” 陈旸眼看时间紧促,给手里的莫辛纳甘填装好子弹后,立马告辞秦局长,和陈卫国出了林业局。 秦局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深沉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吐了一口气,缓缓道:“山路不好走,希望你们能平安呐。” 第三百七十九章 没有遇到意外 这次进班洪山区,并没有找向导。 好在也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陈旸和陈卫国凭借记忆,一路往曲龙山方向进发。 傍晚时分。 唐红星所在的佤族寨子木吉村,出现在了夕阳余晖中。 陈旸和陈卫国站在坡上,眺望着寨子的吊脚楼,稍作休息之后,铆足了劲,一口气来到寨子里。 两人很快找到了唐红星的家。 只是此刻唐红星不在,只有他哥哥班达里在家。 班达里一眼认出陈旸和陈卫国,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 “班达里!” 陈卫国直接说明了来意。 班达里闻言,感动道:“重情义的汉人,我替我弟弟感到高兴,他今晚会回来,你们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言罢,班达里去了厨房。 稍晚的时候,端上来一盆拌了碎肉和蔬菜,以及撒了辣椒的米饭。 陈旸和陈卫国吃完饭,询问唐红星去了哪里。 而恰巧的是,班达里的答案,正和他们此行的目的有关。 班达里告诉两人,独龙族的寨子遇到了危险,周围很多佤族人都去了山上,帮助独龙族的人,在他们的寨子附近修陷阱。 “你们等一下吧,我弟弟今晚回来,他们已经把陷阱修好了。” “好。” 陈旸还想询问一些其他的情况,比如小麦花和她哥哥的情况。 只可惜班达里了解的不多,只知道独龙族死伤了不少人。 接下来的时间,陈旸和陈卫国焦急等待唐红星下山。 等了很久,直到半夜时分。 寨子外的山上,亮起了一长串的火把,像一条火龙似的,往山下赶来。 “他们回来了!” 班达里说完这句话,往屋外走去。 陈旸和陈卫国跟在后面,一起走出了吊脚楼。 同一时间。 周围的吊脚楼里,也陆续走出许多佤族人,一起汇聚于寨子的入口。 随着那条火龙靠近。 混在佤族人群中的陈旸,看到一群拿着火把的男人,朝着寨子走来。 周围的佤族人立刻迎接上去。 寨子笼罩在夜色中,唯有一根根火把的亮光,映照着佤族人脸上期待的情绪。 班达里领着陈旸和陈卫国,在人群中寻找唐红星的身影。 好在并没有揪心的一幕。 一只厚重的手,拍在了陈卫国的肩膀上。 陈卫国回头,看到一个硬朗的汉子,正咧着嘴,冲着自己乐呵呵的笑。 “红星!” “哈哈哈,卫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唐红星一把抱住陈卫国,又看了眼旁边的陈旸,激动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把你的兄弟带来了。” “收到你的信,我们第二天就直接出发了。” 两人松开后,陈卫国拍了拍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莫辛纳甘,说道:“你看,我们还带了枪,是水连珠,独龙族那边什么情况?” “回去再说。” 唐红星面色沉了下来。 他和班达里一起,带着陈旸和陈卫国回到了他们的吊脚楼。 夜已深。 班达里在客厅点燃了油灯。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唐红星讲述独龙族寨子的情况。 他说独龙族的人去寻找阿卜鲁,一直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晚上,阿卜鲁突然袭击了独龙族的寨子,咬死了好些人。 事后,阿龙带着寨子里的年轻人出发追捕阿卜鲁。 据说他们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阿卜鲁,只可惜他们并没有对付得了那只阿卜鲁。 阿卜鲁不仅逃了,而且又咬死咬伤了几个人。 唐红星用手比划着,说阿龙的腰和手臂,都被阿卜鲁抓伤,连皮肉都翻开了。 陈卫国闻言,接连发问道:“他们多少人上的山,难道手里的家伙,对付不了那什么阿卜鲁,阿卜鲁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大概十多个人吧,都是年轻壮实的小伙子,带着弓箭和长刀。” 唐红星一边回忆,一边摇头道:“至于阿卜鲁是什么,我也没见过,但我看到了受伤的人,身上被抓伤的皮肉,像个耙子刨过一样,深得可以看到骨头。” 说到这里,唐红星一脸的心有余悸。 陈卫国试探问道:“这么说来,阿卜鲁的爪子很锋利?” “不仅锋利,还很大!” 唐红星用手比划着说道:“我说过,像耙子一样的爪子,起码有簸箕那么大,至少有一尺宽!” 看到唐红星比出的夸张手势,陈卫国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转头问陈旸,世界上有没有这么大爪子的动物。 陈旸本来想说没有,但他已见识过不少稀奇事,不敢妄断,于是说道:“我听说北极熊的爪子就很大,但也达不到一尺那么宽。” 接着,陈旸又补充说明,北极熊是生活在地球北方,能长到800公斤。 “熊……” 唐红星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说道:“那阿卜鲁倒是很像熊,我听说独龙族的人说,它体型跟山一样大,几十年的棕榈树,它站起来一巴掌就拍成了两截。” 陈卫国闻言,又看向了陈旸。 陈旸点了点头,说道:“这种攻击方式的确很像熊,但这附近不可能有北极熊,而且听起来,阿卜鲁的体型比北极熊还夸张。” 陈卫国沉吟道:“这么说,咱们只能亲眼去看看了?” 陈旸看向唐红星,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唐大哥,阿龙怎么样了,他们寨子被袭击了,那他妹妹小麦花……不会有事吧?” “你放心,小麦花没事。” 唐红星解释道:“这些天,我们很多佤族兄弟去帮独龙族的人布置陷阱,现在他们外面,全是我们布置好的陷阱,那阿卜鲁应该不会再来了。” 陈旸重重缓了一口气,对陈卫国道:“事不宜迟,陈队长,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独龙族的人,也许我们可以帮上忙。” “好!” 陈卫国取下肩上的莫辛纳甘,说道:“这回我们手里有枪,一定能帮上阿龙他们。” 班达里顾虑道:“如果阿卜鲁是个大家伙,你们手里的枪能对付得了它吗?” 唐红星毫不犹豫说道:“哥,我和他们一起去,一定能干掉阿卜鲁!” 第三百八十章 谢谢帮忙 听到弟弟的话,班达里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陈旸和陈卫国说道:“我弟弟决定的事,我阻止不了,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保护他的!” 陈卫国当即做出承诺。 但唐红星摇头道:“卫国,不是你保护我,是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好,一起并肩作战!” 陈卫国说完,又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陈旸笑着点了点头。 了解到小麦花平安无事之后,陈旸心情轻松了很多,眼下只想尽快去曲龙山。 已经是深夜。 班达里熄灭了油灯,众人相继睡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班达里做的早饭后,唐红星领着陈旸和陈卫国出发。 唐红星带了一把弯刀和自制的土枪,在前面开路。 三人与上次一样,来到了那条湍急的曲龙江。 曲龙江水,依旧声势淘淘,江水拍打两岸的岩石,激起浑浊的浪花。 独龙族的撑伐人,这次没有收唐红星的叶子烟,只是说了句一路保重,便将陈旸他们三人送到了对岸。 三人一刻不停,往山上独龙族的寨子进发。 中午之前,他们来到了寨子下方。 寨子外,出现了一些用尖锐树枝并排扎在一起的木栅栏。 “你们小心一些,跟紧我,在那些木栅栏下面,藏着带木刺的深坑,用来防备阿卜鲁,你们可别掉下去了。” 唐红星告诉陈旸和陈卫国,现在独龙族人的整个寨子,几乎都布满了陷阱。 陈旸更关心阿卜鲁在哪,但唐红星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来到寨子门口,守卫的独龙族人见了,搬开挡在寨门口的木栅栏,放三人进入了寨子。 寨子里,气氛肃穆。 陈旸发现许多独龙族人脸上,带着同仇敌忾的表情,就连女人们的眼睛里,都包裹着一团怒火。 大部分独龙族人脸上,鲜有害怕和怯懦的神态,只有藏在愤怒下的一丝伤痛。 看样子,阿卜鲁这次袭击寨子,让这群独龙族人和阿卜鲁之间的仇怨,激化到了新的程度。 “她们在干什么?” 就当陈旸三人进入寨子时,发现有一群女人围在一个草棚子前,一个个面色紧张,时不时喊着当地土话。 还有人不断将烧好的水,一盆盆送入草棚子里。 唐红星找路过的独龙族人询问一番之后,得知原来是一个独龙族的妇女难产,从早上到现在,孩子还没有出生。 陈旸这才注意到,那个草棚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痛苦的哭喊声。 那声音听得让人揪心。 他很清楚,以这个寨子目前的医疗和卫生条件,独龙族人遇到难产这种事,除了向他们的神灵祈祷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唐红星感慨道:“独龙族人比外人想象得更坚强,女人们会想办法生下孩子,因为他们要继承先祖的勇气,继续与灾难和恶鬼世世代代争斗下去,包括那只阿卜鲁。” 陈旸闻言,看向那间传出女人哀嚎声的草棚,默默祝福完,便在唐红星的带领下,朝着阿龙家走去。 那个眉眼和林安鱼神似的小姑娘,出现的时候,像个活脱脱的百灵鸟,小手捧着两个烤好的土豆,笑呵呵从门口跑出来,蹦蹦跳跳来到陈旸面前。 “小麦花。” 陈旸欣喜地呼喊小姑娘的名字。 他正在抚摸小麦花的脑袋,但手伸出去以后,却顿在了半空中。 “小麦花,对不起,我这次忘了给你带糖来……” 陈旸心中涌起愧疚。 他想起自己上次承诺过的事情,可这次走得急,竟然给忘了。 小麦花看着陈旸低落的神情,眨了眨灵动的双眼,转而疑惑地看向唐红星。 唐红星不知怎么翻译陈旸的话,就告诉小麦花,说陈旸大哥哥很想小麦花,很心疼瘦瘦的小麦花。 小麦花听到后,只是咧嘴笑起来,将烤好的土豆往陈旸手里塞。 她一边塞,一边说着陈旸听不懂的独龙族话。 “陈旸兄弟,小麦花说她也很想你,她把土豆给你,希望你下次还能来看她。” “唐大哥,请你告诉小麦花,我肯定会来的。” 陈旸立刻点头。 他看向小麦花手里的土豆,实在不忍心去拿小麦花烤的土豆,可小麦花一双大眼眸天真的眨巴着,让他又不忍心拒绝。 思前想后,陈旸接过土豆掰开一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喂给小麦花吃。 小麦花摇了摇头。 陈旸只好抓住小麦花软嫩的小手,把一半土豆塞给小麦花,然后把土豆掰开一小块,强行塞到小麦花嘴里。 小麦花只好小口小口吞下土豆,一边抿着嘴,一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牢牢盯着陈旸,像是深怕少看一眼的样子。 “好吃吗?” 陈旸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里,小麦花坐在自己旁边的情景。 这个独龙族很封闭,小麦花或许一辈子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 这只让人心情愉悦的小百灵鸟,会向往大山之外的世界吗? 陈旸的思绪很快被打断。 小麦花也学着陈旸的动作,用小手掰掉一块土豆,举到陈旸的嘴边,小心翼翼又一脸期待地看着陈旸。 陈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果断张嘴吃下小麦花喂来的土豆。 热乎的香气,让陈旸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他心想这次解决掉阿卜鲁,就去和阿龙商量,把小麦花带到山下的学校去,让小麦花像汉人孩子一样读书。 陈旸和小麦花互相喂对方吃完土豆。 直到这时,陈旸才注意到,小麦花身后的草棚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门口,笑吟吟看着他俩。 那个年轻人,腰上和肩膀上都包扎着沾满血污的毛皮,很明显受了不小的伤。 “陈老二,阿龙出来了。” 旁边的陈卫国提醒了一句。 陈旸起身,轻轻拍了拍小麦花的肩膀,小麦花懂事的转身钻回屋子。 唐红星走到阿龙面前,用土话和阿龙交流了几句。 阿龙先是摇头,但目光落在陈旸和陈卫国肩上的莫辛纳甘后,又点了点头。 “阿龙说,谢谢你们来帮忙。” 第三百八十一章 那个巨大黑影的出现,震撼到了在场人。 陈旸和陈卫国很有定力,听从唐红星的话,没有贸然开枪。 两人后退一步。 阿龙则上前一步,扯起嗓子,冲着黑影嚎叫一声,同时快速弯弓搭箭,对着出现在路口的黑影射出一箭。 黑影距离众人三十米之外。 那一箭没入黑暗中,没人知道有没有伤到黑影。 也没人有时间观察黑影的反应。 “走!” 阿龙用蹩脚的喊完,剩下三个独龙族人举着火把四散跑开,纷纷躲在了周围的董棕树后。 陈旸和陈卫国反应也很快,当即相互招呼着,往旁边的黑暗里跑去。 等周围人散开,阿龙再次弯弓朝着黑影射出一箭。 站在他身旁的唐红星,也举起自己的土枪,冲着黑影开了一枪。 “砰!” 枪响之后,浓烈的火药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黑影站在路口巍峨不动。 已经找了一棵董棕树躲藏起来的陈旸,眼看黑影一动不动,以为对方是个行动迟缓的巨兽。 然而下一秒。 “嗷!” 一声震破耳膜的嚎叫声,宛如龙吟般炸响。 与此同时,黑影动了! 它从路口冲出,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佤箭竹矛之间。 火光之下,一条长满茂密黑毛,如水桶粗壮的兽爪踩在一根佤箭竹上,像踩牙签一样,“啪”的一声,轻而易举踩断了那根佤箭竹矛。 紧接着,火光下,亮起两个拳头一样大的眼珠子,散发着幽幽绿光。 “嗷!”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传来。 那个黑影抬起前肢,一步步走到火光之中,那些斜插在土里的佤箭竹矛,被黑影撞得东倒西歪,甚至不堪摧残,纷纷脆断。 佤箭竹矛“噼啪”的断裂声,刺痛了几个独龙族人的神经。 很显然,第一个陷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个黑影毫发无损地站在了火光中,地上两个火把,将其庞硕的身影照的清清楚楚。 “娘的,还真是一头熊啊!” 此刻,陈卫国已经看清,火光中,站着一头身体壮硕臃肿,四肢粗壮的巨熊。 巨熊浑身长着茂密蓬松的黑毛,和阿龙描述的一样,远远看去,还真像独龙族的草棚。 只是一涮泛着绿光的眼珠子,让人明白那是一头活物。 陈卫国费解地看向陈旸,问道:“熊真有长这么大的?” “有……” 陈旸也震惊了,声音低沉道:“但这种熊,早他妈该在几万年以前就灭绝了!” 他在一本地理杂志上见过。 据说很早以前,大陆地上的确存在着一种巨熊,叫做洞熊。 洞熊体型十分庞大,成年的体重能轻易长到达到两吨,站起来更是能有四米高,光是一个脑袋,就比普通黑熊大两倍。 这玩意儿如果现在还活着,那就是一辆陆地坦克,连大象都能追着玩。 “难道阿卜鲁……是一头还活着的洞熊?” 陈卫国表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实在难以想象,曲龙山的独龙族人,世世代代在跟一头史前巨兽搏斗。 陈旸虽然心中震撼,但没有时间琢磨那头阿卜鲁的真实身份。 毕竟此刻,阿卜鲁已经注意到了阿龙和唐红星,并且张开巨大的熊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 下一秒,阿卜鲁就迈开四肢,朝着阿龙和唐红星冲出来。 它体型巨大,奔跑起来,踩得地面隆隆作响,整个林子好像都晃动了起来。 阿龙和唐红星见状,立马调头就跑。 “他们要把阿卜鲁引到那张绳网下面!” 陈旸看出阿龙和唐红星的动机。 为了给两人争取时间,陈旸当机立断,举起莫辛纳干,瞄准奔跑靠近的那头巨熊扣动了扳机。 “啪!” 水连珠射出子弹的枪声,如水珠滴落般,回荡在树林间。 陈旸也不管有没有伤到阿卜鲁,打完一枪之后,迅速拉栓填装子弹,再次扣动扳机。 陈卫国见状,跟着举枪瞄准那头阿卜鲁射击。 阿卜鲁冲来的短短三十米不到的距离,两人飞快打光了枪膛里的五颗子弹。 然而莫辛纳甘的威力,却不足以让那头巨熊受伤。 它依旧咆哮着,紧紧追着阿龙和唐红星。 好在阿龙和唐红星已经从绳网下跑过,跑到了绳网之后。 两个拉绳的独龙族人,眼看阿卜鲁追到了绳网下,当即松开手中的绳子。 刷! 缠满刀刃的绳网,当即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阿卜鲁身上。 加粗的藤麻绳,带动着一片片刀刃,如同毒蛇一样,迅速缠绕住阿卜鲁,锋利的刀口,更如毒蛇的獠牙般,钻入了阿卜鲁厚实的皮毛之中。 五个独龙族人,喊叫着从四面钻出,将手中的火把朝着阿卜鲁扔过去。 火把飞到阿卜鲁身上,“哗”的一声,迅速引燃了阿卜鲁身上的绳网。 下一秒。 阿卜鲁身上冒出了熊熊火光。 陈旸一看,身体倏然一震。 他这才明白,原来独龙族人编织的那根绳网,不仅挂着刀子,还极为容易引燃,估计是在麻绳里面浸了火油。 “嗷!” 阿卜鲁发出一声怒号。 它浑身被燃烧着火焰的绳网捆住,一条条火龙缠绕在它身上,使得它痛苦不已。 “陈队长,我们也上!” 陈旸见状,当即开始填装弹药。 很快,他和陈卫国就举起莫辛纳甘,再次对阿卜鲁射击起来。 子弹再次打空之后。 阿龙、唐红星带着五个独龙族人,纷纷举起长刀,将被火焰缠绕的阿卜鲁包围,一个个举起刀,劈砍在阿卜鲁身上。 陈旸见状,隐约觉得不妥。 那头阿卜鲁体型实在太大了,虽然被燃烧的绳网缠住,但却在奋力的挣扎。 它不断挥动着粗壮有力的四肢,想要驱赶周围的独龙族人,巨大的身体也蹒跚而动,朝着旁边的董棕树撞去。 轰。 那棵董棕树被阿卜鲁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撞,一人粗的树干,赫然撕裂一个口子。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董棕树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 浑身是火的阿卜鲁,狠狠挥动着巨爪,朝周围的独龙族人打去。 第三百八十二章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独龙族人,一个个神情肃穆凝重。 他们引颈向天,呼喊着“格蒙”,声音振聋发聩,带着向死而生的坚韧,给人一种力量感。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心中免不了震撼。 陈卫国身体里始终有股热血劲,看到这一幕,激动地手都在发抖。 他跟陈旸说道:“陈老二,咱们可不能让这帮独龙族人送死啊。你看,他们的青壮年就二十多个人,其他人全是老弱妇孺。” 这个独龙族寨子人口本来就不多,拢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号人。 年轻人在族群中的分量是极为重要的。 那几个染着黄牛血的青壮年,更像是准备慷慨就义的敢死队,他们呼喊的声音尤为高亢。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陈旸心里也升起了要与这些独龙族人守卫寨子的信念。 他看了眼阿龙,什么也没说,在独龙族高亢的喊声中,快速吃掉了手里的石板粑粑。 独龙人族这场慷慨激昂的仪式进行完,那几个染着黄牛血的独龙族人,带上了能带上的所有武器,来到了寨子门口。 看样子,他们准备去寻找阿卜鲁了。 剩下的青壮年们,则守在寨子里,预防阿卜鲁再次来袭击寨子。 阿龙虽然身上受了伤,却也带上了自己的弓箭和长刀,来到寨子口。 陈旸等人跟在了阿龙后面。 一些独龙族人围着阿龙说着什么,但阿龙却眼神坚定地摇着头。 唐红星给陈旸解释,说其他人在劝阿龙留下,但阿龙说他知道那头阿卜鲁在哪,他要一起去寻找阿卜鲁。 唯一能让阿龙动摇的,是他唯一的亲人小麦花。 小麦花抱着阿龙的大腿,抬头看着阿龙,不哭不闹,只是小脸委屈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龙看着年幼的妹妹,坚毅的脸庞流露出几分不舍,但最终还是强硬地推开了小麦花。 小麦花扑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陈旸心疼地走过去抱起小麦花,小麦花伸出一双细细的手臂,搂住陈旸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麦花,不哭不哭,我答应你,一定保护你哥哥,让你哥哥平平安安回来……唐大哥,麻烦帮我翻译给小麦花。” 唐红星闻言,犹豫了一下,才将陈旸的话翻译给小麦花听。 小麦花听完后,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陈旸,眼里充满了迷茫和害怕。 “别怕别怕,我一定带你哥哥回来,哪怕我……不能带你哥哥回来,陈队长也会带你哥哥回来的。” 陈旸又继续安慰着小麦花,并让唐红星翻译。 “陈老二,你胡说什么呢?” 陈卫国脸色骤变。 陈旸却摇头道:“没事,陈队长,我哄小孩呢。” 唐红星皱着眉,将陈旸的话翻译给小麦花。 小麦花一听,猛地摇起了头,小手死死搂住陈旸的脖子,眼泪更是止不住的落下来,撕心裂肺地哭成了泪人。 其他独龙族人听到哭声,纷纷低头叹气。 阿龙却像没听见一样,背对着小麦花,与几个染血的独龙族人交流着什么。 有人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袋子,交给了阿龙他们,还有人将一捆削得锋利的佤箭竹竹矛,扛了过来。 这些都是独龙族人用来对付阿卜鲁的工具。 敢死队的那几人,准备得差不多之后,就要准备出发。 有两个独龙族妇女来到陈旸面前。 陈旸会意,狠下心来将哭闹的小麦花交给她们,然后和陈卫国以及唐红星一起,走到了阿龙他们几人的身旁。 独龙族人们注视着陈旸等人,显然明白了什么。 几个妇女手指沾着黄牛血,先将牛血涂抹在了阿龙的脸和脖子上。 随后,她们又看向了陈旸、陈卫国、唐红星三人。 陈旸点了点头。 一个妇女伸出血淋淋的手,轻轻按在了陈旸的额头上。 温热的黄牛血,在接触皮肤的刹那,让陈旸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宁。 他睁眼看向给自己涂抹牛血的独龙族女人,看到女人用一双充满感激的眼睛看着自己。 陈旸见状,默默点了点头。 那几个独龙族的青年,扛着牛皮袋子和佤箭竹矛,朝寨子外走去。 阿龙跟在他们后面。 而陈旸三人,则跟在阿龙后面。 一行人在周围独龙族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寨子外的山道上。 寨子里,传来小麦花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陈旸忍不住回头,看到寨门口,小麦花被旁边的妇女们拽了回去,在哭闹中,与其他独龙族人一起望着他们。 “陈老二,还看什么?你刚刚跟那个小姑娘说的话,不是胡闹吗?” 一旁,陈卫国置气地哼了一声。 陈旸无奈笑道:“我看小麦花那么担心阿龙,才这样说的。” “去他爷爷的的。” 陈卫国只是撇嘴道:“话说前头,你最好跟在我后面,别遇到危险就搞个人英雄主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没办法回去见你父母!” 陈旸语气轻松一笑,说道:“放心吧,陈队长,我不会有事的。” “是的,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走在前面的唐红星,回头说道:“今天不仅有独龙族的神灵庇佑,我们佤族的神灵,也在树叶上看着我们,还有你们汉人的神灵,也一定在看着我们。” “红星,你说得不错。” 陈卫国神色稍稍缓和,拍了拍挂在肩膀上的莫辛纳甘,说道:“不过关键时候,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它。” “我全部都相信。” 唐红星笑着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土枪。 一行人,走在山路上。 独龙族的“敢死队”,一共五个人。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的独龙族人,他手持一把两尺长的砍刀,在前面劈砍树枝开路。 另外四个独龙族人,扛着牛皮袋子和佤箭竹矛,跟在后面。 阿龙因为受了伤,又在他们四人后面。 陈旸三人则走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加起来,一共九个人,在崎岖的山上艰难行走着,穿过一棵棵挺拔的董棕树,往曲龙山深处前进。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好景不长 阳光和煦,照在曲龙山间。 但好景不长。 等众人走到阿龙口中的“老鹰崖”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周围山川树木笼罩在夕阳下,透着一股暮气沉沉。 老鹰崖是一段峭壁,只有一条路。 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右边是一面难以攀爬的岩壁,岩壁如刀削斧凿般,险峻陡峭。 陈旸看着脚下不足半丈宽的路,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转身告诉陈卫国,这条路上没有掩体,一侧又是悬崖,如果阿卜鲁出现,他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往后跑,跑到刚刚路过的一片林子。 林子里有不少体型巨大的岩石,兴许能与阿卜鲁周旋。 陈卫国了然点头,走到悬崖边往下张望了一眼,说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里叫老鹰崖了,这悬崖怕是只有老鹰能飞越。 阿龙他们应该是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 那几个独龙族的青年一边交流着他们的土话,一边放下那个沉甸甸的牛皮袋子。 陈旸一直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凑过去一看,见几个独龙族人小心翼翼从袋子里取出一捆绳子。 绳子有手腕粗细,是粗麻混着某种地藤的根茎编织的,十分沉重。 而几个独龙族人之所以小心翼翼取出绳子,是因为绳子上挂着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刀口足足有一尺长,稍有不慎就会割掉手指。 等将绳子铺开,陈旸才发现说绳子是笼统的,这其实一根绳网。 铺开以后,绳网非常大,目测长宽五、六米。 那些锋利的刀片,挂在每一根网节上,随着绳网晃动,像风铃一样叮铃哐啷的,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在阿龙的指挥下,几个独龙族人拖着绳网,退出老鹰崖上的那条路,退回到林子里,让绳网的四个角,分别挂在了四棵粗壮的董棕树树干上。 两个独龙族人,分别拽着两根绳网上延伸而出的绳子,藏在了董棕树后面。 显然,这是给阿卜鲁布置的陷阱。 陈旸估计,那两个独龙族人松开手中的绳子,这个绳网就会落下,如果落在了阿卜鲁身上,那些锋利的刀刃,多半能刺穿阿卜鲁的皮毛。 当然,这是独龙族人的愿望。 而独龙族人也不仅寄希望于此。 他们又将背上来的一根根佤箭竹矛,斜插在路口,将锋利的矛头对准了那条悬崖绝路。 到这里,陈旸基本看明白了,独龙族人是想将阿卜鲁从老鹰崖的那条路上,引到林子里用陷阱捕杀。 但独龙族人怎么确定,阿卜鲁一定会从那条路上出现? 陈旸带着唐红星,来到阿龙面前。 阿龙正在稳固地上的佤箭竹矛。 他身上有伤,稍微使力气,额头上就有汗珠滚落下来。 听到陈旸询问,阿龙停下手,指向老鹰崖的那条路,说着生硬的汉话和土话。 唐红星解释道:“阿龙说,阿卜鲁就藏在老鹰崖后面的一个山洞里,这是他们独龙族人用生命发现的,所以他相信阿卜鲁一定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陈卫国走出来,说道:“就算阿卜鲁会出现,我们也没法保证它一定会踩陷阱,我的意思,我们要不要保险一点,弄些什么诱饵之类的。” 陈旸看了一眼陈卫国脸上的黄牛血,瞬间反应过来,说道:“陈队长,你放心吧,我们自己就是诱饵。” “原来是这样……” 陈卫国释然一笑,随即抬头看向天空。 布置完陷阱,天色越发昏聩,周遭的树木在夕阳中逐渐步入黑暗。 等到夜幕降临,独龙族人纷纷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 昏暗的林子里,亮起了几簇微弱的火光。 陈旸和陈卫国再检查了一遍手里的莫辛纳甘,确认枪膛子弹后,便望向了老鹰崖上的那条窄路。 天刚刚黑,月色还没有出现。 那条路隐没在黑暗中,仿佛消失了一般。 阿龙和其他五个独龙族人手持火把,静静矗立在林子里。 一股凝重的气氛悄然升起。 陈旸下意识抽出腰间的古苗刀。 古苗刀黝黑的刀身上,火光映照得模糊,唯有那锋利的刀口,宛如黑暗中的流星,划过一缕锋芒。 “老爷子,等着我回来啊……” 陈旸默默念叨完,将古苗刀放回刀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色下,一阵山风吹来,独龙族人手里的火把,开始扑簌跳动起来。 阿龙神色一凛,两眼直勾勾看向老鹰崖上,笼罩在黑暗中的那条狭窄山路。 “嘘!” 不知道谁做个了噤声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向那条山路,神情如临大敌。 陈旸仗着在众人当中,有威力最强的莫辛纳甘,便走到最前面,将枪口瞄向那条山路。 陈卫国见状,也跟着上前举起了枪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 几分钟后,陈旸忽然看到黑暗的山路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团浓稠的墨,被搅动了一样。 “陈队长,来了!” “明白!” 陈旸和陈卫国瞬间警铃大作,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而下一秒。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搭在了陈旸的肩膀上。 是唐红星。 唐红星压低声音道:“退后,独龙族人有办法。” 他话音一落,两个独龙族人将手中的火把往那条山路上扔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落在了山路外,照亮了那些斜插在地上的佤箭竹矛。 紧接着,两个独龙族人跑到两边的董棕树后,牵起了那条绳网的绳子。 与此同时。 一个体型庞硕的黑影,已经悄然出现在山路上,缓缓朝着路口移动。 路口处,两个火把的火光,隐约照出那个黑影巨大的轮廓。 “陈老二,是阿卜鲁来了!” 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没看清那黑影的样子,但那体型已经震撼到了他。 陈旸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黑影,身形宽厚,比牦牛还要雄壮,隆起的肩膀,起码有两米高! 虽然看不见全貌,但就表露出的轮廓,推测其体重恐怕已经达到了吨位级。 陈旸严重怀疑。 这庞然大物,真的是一只熊吗? 第三百八十四章 巨大黑影 那个巨大黑影的出现,震撼到了在场人。 陈旸和陈卫国很有定力,听从唐红星的话,没有贸然开枪。 两人后退一步。 阿龙则上前一步,扯起嗓子,冲着黑影嚎叫一声,同时快速弯弓搭箭,对着出现在路口的黑影射出一箭。 黑影距离众人三十米之外。 那一箭没入黑暗中,没人知道有没有伤到黑影。 也没人有时间观察黑影的反应。 “走!” 阿龙用蹩脚的喊完,剩下三个独龙族人举着火把四散跑开,纷纷躲在了周围的董棕树后。 陈旸和陈卫国反应也很快,当即相互招呼着,往旁边的黑暗里跑去。 等周围人散开,阿龙再次弯弓朝着黑影射出一箭。 站在他身旁的唐红星,也举起自己的土枪,冲着黑影开了一枪。 “砰!” 枪响之后,浓烈的火药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黑影站在路口巍峨不动。 已经找了一棵董棕树躲藏起来的陈旸,眼看黑影一动不动,以为对方是个行动迟缓的巨兽。 然而下一秒。 “嗷!” 一声震破耳膜的嚎叫声,宛如龙吟般炸响。 与此同时,黑影动了! 它从路口冲出,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佤箭竹矛之间。 火光之下,一条长满茂密黑毛,如水桶粗壮的兽爪踩在一根佤箭竹上,像踩牙签一样,“啪”的一声,轻而易举踩断了那根佤箭竹矛。 紧接着,火光下,亮起两个拳头一样大的眼珠子,散发着幽幽绿光。 “嗷!”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传来。 那个黑影抬起前肢,一步步走到火光之中,那些斜插在土里的佤箭竹矛,被黑影撞得东倒西歪,甚至不堪摧残,纷纷脆断。 佤箭竹矛“噼啪”的断裂声,刺痛了几个独龙族人的神经。 很显然,第一个陷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个黑影毫发无损地站在了火光中,地上两个火把,将其庞硕的身影照的清清楚楚。 “娘的,还真是一头熊啊!” 此刻,陈卫国已经看清,火光中,站着一头身体壮硕臃肿,四肢粗壮的巨熊。 巨熊浑身长着茂密蓬松的黑毛,和阿龙描述的一样,远远看去,还真像独龙族的草棚。 只是一涮泛着绿光的眼珠子,让人明白那是一头活物。 陈卫国费解地看向陈旸,问道:“熊真有长这么大的?” “有……” 陈旸也震惊了,声音低沉道:“但这种熊,早他妈该在几万年以前就灭绝了!” 他在一本地理杂志上见过。 据说很早以前,大陆地上的确存在着一种巨熊,叫做洞熊。 洞熊体型十分庞大,成年的体重能轻易长到达到两吨,站起来更是能有四米高,光是一个脑袋,就比普通黑熊大两倍。 这玩意儿如果现在还活着,那就是一辆陆地坦克,连大象都能追着玩。 “难道阿卜鲁……是一头还活着的洞熊?” 陈卫国表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实在难以想象,曲龙山的独龙族人,世世代代在跟一头史前巨兽搏斗。 陈旸虽然心中震撼,但没有时间琢磨那头阿卜鲁的真实身份。 毕竟此刻,阿卜鲁已经注意到了阿龙和唐红星,并且张开巨大的熊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 下一秒,阿卜鲁就迈开四肢,朝着阿龙和唐红星冲出来。 它体型巨大,奔跑起来,踩得地面隆隆作响,整个林子好像都晃动了起来。 阿龙和唐红星见状,立马调头就跑。 “他们要把阿卜鲁引到那张绳网下面!” 陈旸看出阿龙和唐红星的动机。 为了给两人争取时间,陈旸当机立断,举起莫辛纳干,瞄准奔跑靠近的那头巨熊扣动了扳机。 “啪!” 水连珠射出子弹的枪声,如水珠滴落般,回荡在树林间。 陈旸也不管有没有伤到阿卜鲁,打完一枪之后,迅速拉栓填装子弹,再次扣动扳机。 陈卫国见状,跟着举枪瞄准那头阿卜鲁射击。 阿卜鲁冲来的短短三十米不到的距离,两人飞快打光了枪膛里的五颗子弹。 然而莫辛纳甘的威力,却不足以让那头巨熊受伤。 它依旧咆哮着,紧紧追着阿龙和唐红星。 好在阿龙和唐红星已经从绳网下跑过,跑到了绳网之后。 两个拉绳的独龙族人,眼看阿卜鲁追到了绳网下,当即松开手中的绳子。 刷! 缠满刀刃的绳网,当即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阿卜鲁身上。 加粗的藤麻绳,带动着一片片刀刃,如同毒蛇一样,迅速缠绕住阿卜鲁,锋利的刀口,更如毒蛇的獠牙般,钻入了阿卜鲁厚实的皮毛之中。 五个独龙族人,喊叫着从四面钻出,将手中的火把朝着阿卜鲁扔过去。 火把飞到阿卜鲁身上,“哗”的一声,迅速引燃了阿卜鲁身上的绳网。 下一秒。 阿卜鲁身上冒出了熊熊火光。 陈旸一看,身体倏然一震。 他这才明白,原来独龙族人编织的那根绳网,不仅挂着刀子,还极为容易引燃,估计是在麻绳里面浸了火油。 “嗷!” 阿卜鲁发出一声怒号。 它浑身被燃烧着火焰的绳网捆住,一条条火龙缠绕在它身上,使得它痛苦不已。 “陈队长,我们也上!” 陈旸见状,当即开始填装弹药。 很快,他和陈卫国就举起莫辛纳甘,再次对阿卜鲁射击起来。 子弹再次打空之后。 阿龙、唐红星带着五个独龙族人,纷纷举起长刀,将被火焰缠绕的阿卜鲁包围,一个个举起刀,劈砍在阿卜鲁身上。 陈旸见状,隐约觉得不妥。 那头阿卜鲁体型实在太大了,虽然被燃烧的绳网缠住,但却在奋力的挣扎。 它不断挥动着粗壮有力的四肢,想要驱赶周围的独龙族人,巨大的身体也蹒跚而动,朝着旁边的董棕树撞去。 轰。 那棵董棕树被阿卜鲁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撞,一人粗的树干,赫然撕裂一个口子。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董棕树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 浑身是火的阿卜鲁,狠狠挥动着巨爪,朝周围的独龙族人打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 惨叫 “嗷!” 被条条火绳缠身的阿卜鲁,在林子内嘶吼。 火焰灼烧它的皮毛,使得它暴怒异常,挥动着巨爪,袭击周围一切事物。 五个独龙族人挥动手中武器,想要接近阿卜鲁。 奈何巨爪呼啸,根本靠近不了。 其中一个独龙族人,手拿长矛绕到阿卜鲁身后,举起长矛,狠狠捅刺在阿卜鲁的后肢上。 然而矛头仅仅陷入阿卜鲁皮肉两寸。 被惊怒的阿卜鲁猛地转身,抬起巨爪朝那个独龙族人挥去。 “啊!” 只听一声惨叫。 那个独龙族人被巨爪拍中,巨大的力量将他击飞,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飞入旁边黑暗的林子内,不知生死。 其他看到这一幕的独龙族人,瞬间被刺激到了。 他们纷纷叫喊着,举起手中的武器,更加卖力的攻击阿卜鲁。 然而,这无疑是飞蛾扑火。 陈卫国眼看独龙族人挡在阿卜鲁跟前,手里的莫辛纳甘派不上用场,急得猛拍大腿。 陈旸赶忙冲着这些独龙族人叫喊道:“都散开,别靠近阿卜鲁!” 然而,那几个独龙族人听不懂陈旸的汉话,一个个悍不畏死往阿卜鲁身上扑。 被火绳缠住的阿卜鲁,愤怒挥着巨爪。 电光火石间,又有一个独龙族人,不幸被巨爪击中。 阿卜鲁锋利的爪子,犹如钢刀一样,瞬间刺穿那个独龙族人的胸膛,爪尖破开皮肉,勾住一根肋骨。 只轻轻一挑,那根肋骨就像筷子一样,被阿卜鲁的爪子轻松挑断。 “啪!” 骨头断裂崩飞。 那个独龙族人的胸膛,血肉炸出了一团花。 他甚至都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像面条一样,被阿卜鲁扔飞出去几米远,“砰”的一下砸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眼看这一幕的陈旸和陈卫国,被震撼得瞳孔巨震。 体型彪悍的阿卜鲁,爆发出的恐怖力量,让他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而剩下三个独龙族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在这头阿卜鲁面前微不足道。 阿龙喊着土话,三个独龙族人纷纷后退。 在此期间,阿卜鲁开始不断撞击周围的董棕树,缠在它身上的那些燃烧的绳子,在撞击中不断掉落。 洋洋洒洒的火苗,如雨点般落下,随后熄灭。 费尽一番心思,除了烧焦了阿卜鲁身上一些皮毛,却没有彻底点燃那头庞然大物。 撤退出来的独龙族人,看着眼前一幕,纷纷噤若寒蝉。 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时,一直在等待开枪机会的陈旸,终于抓住了时机,再次端起手中的莫辛纳甘。 “瞄准眼睛!” “好!” 旁边的陈卫国瞬间明白陈旸的意图,同样举起手中莫辛纳甘,瞄准了阿卜鲁那泛着绿光的眼睛。 “啪!啪!” 两声清脆的枪响。 陈旸和陈卫国手中的莫辛纳甘,同时迸射出火光。 下一秒。 阿卜鲁的右眼炸起一团血雾。 两人同时开枪,不知是谁命中目标,但效果显著。 “嘶嗷!” 震耳的咆哮声,如同飓风呼啸于山林,令在场的众人无不心惊胆战。 陈旸意识到,已经彻底激怒了那头恐怖的野兽。 他毫不犹豫连续扣动扳机,将剩下的子弹倾泻在了阿卜鲁身上。 只可惜,莫辛纳甘只能打出5发子弹。 陈卫国那边也同样打空了弹夹。 两人飞快填装弹药,但阿卜鲁像是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看向了两人这边,剩下一只独眼,泛出狠厉残暴的绿色寒光。 不等陈旸和陈卫国填装好弹药,阿卜鲁像疯了一样,咆哮着冲向两人,庞大的身躯,踩得地面都在颤抖。 陈旸只感觉一阵山摇地动,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种阵仗,谁不慌? 好在陈旸和陈卫国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逼近。 两人虽慌不乱,立马放弃填装弹药。 在阿卜鲁冲过来之前,他俩默契左右分开,往旁边的树丛躲避。 此刻,阿龙和三个独龙族人也出手了。 眼看见阿卜鲁一只眼睛被打瞎,独龙族人立马明确要害。 阿龙弯弓搭箭,忍着肩膀的伤痛,朝着阿卜鲁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狠狠射出一箭。 三个独龙族人也纷纷朝阿卜鲁扔出手中长矛。 只可惜,都没有射中目标。 阿卜鲁反而被吸引注意,转头朝三个独龙族人冲了过去。 三个独龙族人见情况不妙,立马调头往旁边的董棕树林子里钻。 其中两人刚躲在一棵粗壮的董棕树后。 阿卜鲁就冲了过来,近两吨的体重,身躯如同小山,狠狠撞在了树干上。 “咔!” 董棕树的树干顷刻撕裂,从树墩处断成两截。 断裂的树干轰然倒下。 两个独龙族人躲避不及,被倒下的树干砸中,发出痛苦的惨叫。 阿龙眼看这种惨状,顿时目眦欲裂。 他不顾旁边唐红星的阻拦,一边喊叫着吸引阿卜鲁的注意,一边弯弓朝阿卜鲁射出箭矢。 而他也成功了。 阿卜鲁看向他,他立马从唐红星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朝阿卜鲁扔了过去。 火把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了阿卜鲁的巨大脑袋上,然后“噗”的一下,落在了地上,像火柴一样,被阿卜鲁一脚踩灭。 阿龙随即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另一个火把,插入后背挂着的皮囊中,将火光顶在脑袋上方,喊叫着朝阿卜鲁冲了过来。 唐红星阻止不及,转头冲陈卫国喊道:“阿龙要去引开阿卜鲁,快阻止他!” 已经上好子弹的陈卫国,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从黑暗中冲出,抬起枪口对着阿卜鲁开火。 “啪!” “阿龙,回来!” 枪声间,夹杂着陈卫国的呼喊。 然而阿龙充耳不闻,反而趁着子弹对阿卜鲁的干扰,冲到阿卜鲁面前,反手抽出长刀,歘一下砍在阿卜鲁的脑袋上。 但这一刀,仅仅在阿卜鲁的脑袋上,划出一条血痕。 阿卜鲁吃痛之余,张开血盆大口朝阿龙咬来。 尽管阿龙身上有伤,身体却异常灵活,翻身躲过阿卜鲁的撕咬,随后义无反顾冲向老鹰崖的山路…… 第三百八十六章 惨叫 阿卜鲁咆哮一声,转身去追阿龙。 陈旸见状,从黑暗中跳出来,叫住想要去追的陈卫国。 唐红星跑到陈旸面前,询问怎么办? 看着阿龙和阿卜鲁,冲入老鹰崖的那条山路,转眼消失了踪影,陈旸心里都快揪成了麻花。 他想到了小麦花哭泣的样子。 陈卫国也来到陈旸面前,胸口起伏不停,喘气粗重地说道:“陈老二,老子想过这趟凶险,没想过这么凶险,但老子不怕!你说,怎么整?” “当然是要救下阿龙!” 陈旸狠狠咬了咬牙。 那头阿卜鲁的体型太大了,他们手里的武器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要想救下阿龙,只能另想办法。 就在陈旸思考对策时,忽然听到耳边隐隐传来呼痛声。 众人循声望过去,发现是那两个被董棕树树干砸中的独龙族人在痛苦呻吟。 他们还活着! “先救人!” 陈旸领着陈卫国和唐红星,迅速跑到两个独龙族人面前。 眼前的场景,令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两个独龙族人,胸口被粗壮的董棕树干压住,半截身体微微凹陷在土里。 索性这两人并没有断气,还能张嘴呼痛哀嚎。 “快,把树干挪开!” 陈旸开始指挥。 他猜测两个独龙族人的肋骨应该断了几根,于是不断喊着“慢一点,轻一点”,与陈卫国和唐红星一起,尝试将断掉的董棕树干挪开。 另外唯一一个没受伤的独龙族人,也跑过来帮忙。 四人抱住树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挪开了董棕树干,将两个独龙族人救下。 陈旸累得满头大汗,顾不得歇一口气,匆匆查看了两个独龙族人的伤势。 见两人的胸膛微微凹陷,陈旸不由叹了一口气。 “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们的运气了。” “另外,阿龙怎么救……” “等一下,让我想想!” 形势迫在眉睫。 阿龙将阿卜鲁引到了老鹰崖的那段狭窄山路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陈旸心中焦急,思考对策的同时,眼珠子不断转动,左右四下张望,想寻找出救阿龙的办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 唐红星捡来一根火把,火光闪烁间,映照出那根被他们挪开的董棕树干。 看着粗壮沉重的树干,陈旸瞬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陈队长,那条山路很窄,旁边就是悬崖,我们干脆把阿卜鲁……撞下悬崖!” “这个办法……” 陈卫国听到陈旸的话,下意识看向那根董棕树树干,眼睛倏然一亮。 “陈老二,咱们就这么办!” “那就来帮我!” 陈旸招呼一声,与陈卫国一左一右,抱住董棕树干的前一截。 唐红星和另一个独龙族人,则抱住董棕树干后一截。 四人绷紧牙关,一起发力,如同轿夫一般,将厚重的树干合力扛在肩膀上。 “呃……真踏马的……重啊!” “起码有个七、七……不,八百斤。” “别说话了,陈队长,听……听我口号,一……二,走!” 陈旸低吼一声,使出全力扛起树干。 其他三人也奋发余力,用全身的力气扛住树干,一步一晃朝老鹰崖上走去。 短短几十米距离,四人仿佛踏在地狱间。 肩上的重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但没有一个人卸下丝毫力气,一个个都咬紧牙关,只用喉咙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宣泄身体被压迫的痛苦。 “快……快到了!” 四人走上那条狭窄的山路,摇摇晃晃,脚下如同灌了铅一样。 前方是一片黑暗。 陈卫国哆哆嗦嗦伸出一只手,从军挎中摸出自己的手电筒,吃力地想要照亮前面的路。 但手电刚刚亮起,就从陈卫国手中脱落,径直掉下旁边的悬崖里。 看着那一束孤独的光线,被深渊中的黑暗吞没,陈卫国懊恼地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汩汩汗水,沾湿了陈卫国的眼皮。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想要挤掉黏在眼皮上的几滴汗水,却弄巧成拙,反而让汗水模糊了视线。 好在唐红星依然紧握着手中的火把。 微弱的火光,堪堪照亮山路。 四人扛着树干,艰难地移动在山道上。 前方不远处,右侧的岩壁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火光。 那道火光在清冷的山风中,扑朔跳动间,隐约照见一个人影。 是阿龙? 陈旸看着火光中的人影,心中一动。 那人影爬在峭壁的七、八米高的位置上,不断晃动手臂,作出奇怪的动作。 陈旸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抹掉脑门上湿哒哒的汗水,这才看清那人影正在拉动着弓弦,不断向脚下射出箭矢。 “是阿龙……” 陈旸想告诉其他人,阿龙还活着。 他已经猜到,阿龙将阿卜鲁引到山道上后,爬上了一截峭壁。 阿龙不断朝着脚下射箭,说明阿卜鲁就在他脚下。 而此刻。 他们距离阿龙,仅仅不到三十米距离! “快,用力!” 陈旸嘶吼一声,使出身上所有力气,发疯似的加快脚步。 其他人感受到陈旸的提速,不敢怠慢,纷纷低吼着,奋力扛住肩膀上的树干,跟上陈旸的脚步,朝着前方火光亮起的地方冲刺。 “嘿嚯!” “冲!” 四人低沉的吼声,抑制不住喉咙里喷薄的一腔热血。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凭借肩膀上的树干,将阿卜鲁撞下山崖。 驱使他们脚步不停的,是一种豁出全部的决然。 同一时刻。 依靠在悬崖上的阿龙,正不断用往脚下的巨大黑影射箭。 那头笨重庞大的阿卜鲁,没办法爬上峭壁。 它只能人立而起,站在狭窄的山道上,身体趴在峭壁上,伸出两只粗壮的前肢,想要用锋利的爪子,将上面的人给勾下来。 而阿龙已经注意到,抱着董棕树干,朝这边奔袭而来的四人。 他瞬间明白陈旸几人的意图,于是毫不犹豫取下插在背后的火把,大喊一声,猛地朝脚下的阿卜鲁扔去。 火把烧不死这头庞大的怪物。 但火光却能驱除周围黑暗,为众人点亮目标!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尘埃落地 火把的光亮,在阿卜鲁脚下绽放。 本来全凭一股狠劲,扛着树干闷头向前冲的四人,瞬间看清阿卜鲁的身影。 “冲!” “吼!” 陈旸带头嘶吼一声。 陈卫国,唐红星以及那个独龙族人,浑身忽然迸发出一股力量,脚下虎虎生风,扛着董棕树干,冲向阿卜鲁。 阿卜鲁察觉危险,终于放弃头上的目标,扭头冲着陈旸四人嘶嗷一声。 “嗷!” 张开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悬崖上,呼啸的山风,夹带一股腥臭,扑向陈旸四人。 眼看阿卜鲁就在眼前,陈旸索性低下头,全凭意志驱动身体,扛着董棕树干,狠狠撞向眼前如小山般的黑影。 咚! 八百斤的董棕树干,猛地撞击在阿卜鲁腹部。 巨大的惯性,冲击着阿卜鲁,使得这头巨大的野兽,也不禁踉跄后退两步,两条举过头顶的前肢,在半空中乱舞。 “稳住!” 惯性的反冲,也使得扛着董棕树干的四人连连后退,在狭窄的山道上,贴着悬崖不断摇晃。 “嗷!” 愤怒的嘶吼声在四人头顶掠过。 阿卜鲁稳住身形,一只巨爪朝董棕树干前端拍来。 强悍的力量,瞬间震得四人东倒西歪。 扛在他们肩膀上的董棕树干仿佛变得万钧之重,将四人压得喘不过气。 站在后面的唐红星和那个独龙族人,甚至脚已经来到了悬崖边上。 “稳住!” 陈旸撕心裂肺地嘶吼着。 他的左肩已经被压得失去了知觉,心脏的负荷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仍然死死顶住肩上的树干,为后面的两人作支撑。 “嗷!” 阿卜鲁咆哮一声。 这头巨兽暴怒异常,眼看四人摇摇欲坠,欲要再次举爪袭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旁伸来,帮陈旸抬住树干。 陈旸定眼一看,是阿龙! 原来四人撞击阿卜鲁之后,阿龙就从峭壁上滑下来,正好赶在众人失去平衡之前搭手帮忙。 阿龙站在了陈旸身前,用受伤的肩膀扛住沉重的董棕树干。 与此同时。 阿卜鲁巨爪挥来,再次打在董棕树干上。 众人堪堪稳住身形,又被巨大的力量震得东倒西歪,一个个脸上青筋暴起,挂满痛苦表情。 沉重的董棕树干,也变得摇摇欲坠。 陈旸瞥了眼阿龙肩膀处渗出的红色,大喊道:“坚持住!” 可回应他的,是阿卜鲁第三次举起的巨爪。 夜风呼啸在老鹰崖上,那只巨爪高举于半空中,仿佛盖过了整个天际。 黑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 如山风般冷冽的肃杀气,狂卷而来。 这一爪下来,还能扛得住吗? 众人脸上,一片死寂。 陈旸脑海中,走马灯般的画面闪过,各种人物景象纷至沓来,前世今生,五味杂陈情绪翻涌心头。 “汪!” 突然,脑海中一声稚嫩的犬吠,如一道利剑,穿过那些繁杂的画面和心绪,深深扎入陈旸心头。 陈旸猛然想到这次出发前,叶儿黄挡在门口,死死咬住他裤脚,不让他出门的一幕。 原来是这里啊…… 脑海中回闪的画面瞬间消失。 陈旸脸色霎时一寒,眼神透着决绝和冷酷。 他毅然决然松开肩上的董棕树干,脱离其他人,冲刺登上旁边的峭壁,双腿用力一蹬,借力飞跨而起,朝阿卜鲁扑去。 如此突然一幕,令其他人始料未及。 陈卫国看着飞越在峭壁间的身影,眼珠子倏然瞪圆,满脸不可思议和震惊,翕动的嘴皮颤抖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众人眼睁睁看着陈旸向阿卜鲁扑去,犹如飞蛾扑火。 然而。 飞蛾愚钝,岂知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旸扑向阿卜鲁高高举起的那只巨爪,同时右手往腰间摸去,等拔出时,手中已多出一道寒芒。 那点寒芒,如墨色凝重,是凝练了苗族人十六年的心血和寄托。 锋利的既是刀锋,亦是传承。 “老爷子……” 陈旸默念一句。 下一瞬,他猛甩右臂,握紧老皮夹的古苗刀,对着阿卜鲁的巨爪狠狠砍去! 歘! 玄色的古苗刀,宛如刺破黑夜的流星,势不可挡切开阿卜鲁巨爪的皮毛。 顷刻间。 碎骨和血肉崩于一旦,洋洋洒洒抛于半空中。 巨爪分裂成两半的阿卜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惨烈的熊嚎,回荡在幽深的悬崖间,带着无尽的怒火和剧痛。 完成一击的陈旸也失去了平衡,从四五米的半空中落下,摔在悬崖上,摔得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跟错了位一样。 但已经不重要了。 老苗人古刀挥出的锋芒,仿佛一道无声的反击号角。 看到这一幕的汉族人陈卫国,佤族人唐红星,以及阿龙两个独龙族人,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他们嘶吼着,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再次扛起沉重的董棕树干,朝阿卜鲁撞去。 众志成城,蜉蝣亦可撼树。 身受重伤的阿卜鲁,被众人抱树猛地一撞,庞大的身躯再次失去平衡,踉跄后退几步,一条后腿踩在了悬崖边上。 “再来!” 带头的陈卫国,玩命地嘶吼一声,用肩膀顶住董棕树干,不顾一切往前顶。 其他人也绷紧牙关,抻着布满青筋的脖子,奋起浑身力气,势要把阿卜鲁推下悬崖。 “嗷!” 人立而站的阿卜鲁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咆哮着。 它似乎意料到了什么,想要四肢着地,抗衡顶在肚皮上的推力。 然而,它并不知道。 当人类被逼入不死不休的绝境时,爆发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可撼山动地。 “冲啊!” 四人双脚扎根于地上,整个身体绷直如铁钉,用全身的力气,扛着巨大沉重的董棕树干,拼命往前一顶。 终于,悬崖边上,阿卜鲁一条后腿踩空。 伴着崖边碎石哗啦啦滚落,阿卜鲁亦是向着悬崖一侧倒去。 “嗷——” 嘶鸣的咆哮,仿佛一场哀歌。 阿卜鲁失去最后的平衡,庞大身躯带着这头巨兽无尽的狂怒,轰然坠下悬崖。 一切尘埃落定。 老鹰崖上,风声如鼓。 第三百八十八章 问题不大 结束了? 众人再也支持不住。 粗壮的董棕树干从他们肩膀上滚落,他们跟着四仰八叉地倒在山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董棕树干继续在山道上滚了几圈,顺势滚落于漆黑的悬崖之下。 它与阿卜鲁一样,消失于深不见底的深渊中。 头顶的天空,乌云在盘踞。 休息间隙,陈卫国看向倒在不远处的陈旸,气喘吁吁地问道:“陈……老二,你怎么样?” “嗯,没……咳咳……” 陈旸咳嗽起来。 刚刚他摔得不轻,一说话胸口就痛。 陈卫国见陈旸还能喘气,就让陈旸先躺在那里,等自己恢复了力气再去照顾陈旸。 现在谁也没力气去管其他人,都在争分夺秒休息恢复。 狭窄的山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阵阵山风,越吹越烈。 不知过了多久。 唐红星忽然开口,忧心忡忡地说了句“今晚怕是要下雨”。 众人恢复了一些体力,陆续从地上爬起。 陈卫国揉着酸胀的四肢,一挪一挪来到陈旸面前。 “陈老二,能站起来吗?” “能……” 陈旸说完,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 他感觉自己又受了内伤,伸展肩膀的时候,扯得胸口疼。 阿龙更惨。 本来他上山前就受过一次伤,现在肩膀和腰腹渗出的鲜血,已经把半截身子染红。 另外还有两个被砸伤的独龙族人,眼下不知生死。 “阿卜鲁解决了,我们赶紧下山吧。” 唐红星站在悬崖边,探头望了一眼,转身来到阿龙跟前,用土话询问阿龙的情况。 阿龙摆了摆手,意思问题不大。 众人回到那片林子,先检查了一下被董棕树砸伤的两个独龙族人。 两人受伤很严重,必须尽快送回寨子。 至于另外两个独龙族人,早已没了呼吸。 为了防止他们两人的尸体被野兽拖走,众人只能费力将他俩暂时吊在一棵高大的董棕树上,等下山以后,再让独龙族人来寻回。 唐红星去劈了些树枝,和陈卫国一起做了两个简易的支架,将那两个受伤的独龙族人抬上支架。 接下来,唐红星和唯一没有受伤的独龙族人,单独抬一个支架。 由于陈旸和阿龙都受了伤,所以两人一起,和陈卫国共同抬另一个支架。 就这样,五人抬着两个受伤的人,艰难地往山下赶。 夜晚的曲龙山,黑得不见五指。 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崎岖险要的山林间缓缓移动。 盘踞于天际的乌云,一道闪电穿梭其中。 “快要下雨了。” 陈卫国恰好抬头,看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雷电。 阿龙咳嗽一声,开口道:“快了……回去。” 他应该是想说快到寨子了。 只不过雨来得更快。 几滴雨点毫无征兆地落在一个受伤的独龙族人脸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无数的雨点飘落下来,落在岩石上噼里啪啦的。 没多久,众人便成了落汤鸡。 倾泻的雨水,让山路变得更难走。 好在这时,阿龙忽然兴奋地高喊了一句什么。 唐红星立马跟着说道:“快,马上到独龙族人的寨子了。” 听到这话,陈旸和陈卫国立马加快脚步,抬着受伤的独龙族人往山下冲。 在雨水中踉跄地跑了几百米。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他们终于在雨雾中,看到了独龙族人的寨子。 另一个独龙族人冲着寨子方向大喊了一声。 原本沉寂的寨子,片刻之后,涌出了一大群独龙族人。 一些人从陈旸几人手中接过支架,将受伤的族人抬进寨子,又有一些人搀扶着他们几人,往寨子里护送。 陈旸听到有人在询问情况。 但雨声太大,阿龙说出去的话,迅速被雨声吞没。 所有的人都匆匆进入寨子,又在大雨的催促下,各自找了草棚和木屋避雨。 刚刚的喧闹,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整个寨子,再次陷入沉寂。 陈旸依稀记得,他和陈卫国跟着阿龙,来到了阿龙的家。 小麦花已经睡了。 陈旸和陈卫国躺在地上,盯着草屋外的雨景,随着一道道闪电照亮天空。 他们看到成串的雨点,打在独龙族人的草棚上,又成串地流到地上,与泥水一起涌向寨子外。 陈卫国撑起上半身,盯着屋外的滂沱,问道:“陈老二,你说咱们能遇到点正常的野物不?” 陈旸借着外面的电闪雷鸣,看到了陈卫国脸上的调侃和无奈。 是啊,还能正常点吗? 陈旸打死也想不到,会在少数民族的山区里,撞见一头早该灭绝的史前巨熊。 那样的野兽,难怪独龙族人想要消灭。 陈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卫国,于是问道:“陈队长,以后还跟我上山吗?” “怎么不跟?” 陈卫国脸上露出一抹惬意,笑道:“连阿卜鲁我们都能消灭掉,现在就是一头老虎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觉得那是一只猫。” 陈旸也笑道:“这么说来,我们这次没白来,既帮助了独龙族人,还帮你陈大队长膨胀起来。” “算了吧,我可不敢膨胀。” 陈卫国笑意收敛,继续盯着屋外的雨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旸不再打扰。 屋外,雷声轰鸣,雨水哗啦。 在雷声和雨声之中,隐约夹着一个女人的哀嚎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让人听得不真切。 陈旸仔细辨认,发现声音是从另一个草屋里传来的。 是那个难产的女人。 看起来,她从白天到现在,一直没能顺利地把孩子产下来。 陈卫国也注意到了那个可怜的独龙族女人。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伤怀地说道:“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下来,希望老天爷保佑吧。” “是啊。” 陈旸揪心地点了点头。 女人仍然哀嚎着。 她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草屋里传出,穿透了雨声和雷声,在寨子里孤零零的回荡,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没了动静。 阿龙坐在门口,借着连串的电闪雷鸣,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后,担忧地望向那个草屋。 第三百八十九章 坚强的女人 天亮时,雨停了。 阿卜鲁被消灭的消息,传遍了独龙族人的寨子。 唐红星来到阿龙家的时候,陈旸和陈卫国刚刚睡醒。 陈卫国问唐红星去哪儿。 唐红星说昨晚回寨子的时候,乱糟糟的,就随便钻进了一个独龙族人的草屋躲雨。 他躲雨的草屋,恰好是那个难产女人的家。 陈卫国赶紧询问那个女人的情况。 唐红星摇头,说还是没生下来,女人一直痛到后半夜,最后痛晕了过去。 几个独龙族的妇女一直在照看着那个女人,热水就烧了好几盆,最后混着血水倒出去,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人能知道那个女人的痛苦。 更令人痛心的是,相比于个体的痛苦,整个寨子的独龙族人,承受了更大的痛苦。 就在陈旸几人说话的时候,寨子里的独龙族人们,在雨后的空地上点燃了篝火。 粗壮的木材,堆得比人还高。 燃烧时窜起的火苗,烧得比房子还高。 那个被独龙族人称作“夺木萨”的男人,再次披着虎骨和兽皮,围绕篝火念叨着什么。 一群独龙族的老弱妇孺,围着夺木萨,口中念念有词。 今天寨子里很忙。 那个唯一没受伤的独龙族人,一早就带上了一帮独龙族人,去山上寻回两名同伴的遗体安葬。 受伤的人也被安排医治。 整个上午,寨子里充斥着缅怀的氛围。 直到中午的时候,独龙族人才开始宰牛分肉,庆祝消灭了阿卜鲁。 小麦花从人群里出来的时候,小手拎着血淋淋的牛肉,蹦蹦跳跳回到了屋子。 她并不知道昨晚阿龙一行人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她只知道哥哥平安回来了,很开心哥哥没事,也开心陈旸没事,童真无邪的身影在厨房忙碌着处理牛肉。 阿龙被一群独龙族人叫走了。 他被簇拥着,和其他为消灭阿卜鲁受伤流血的人站在一起,在周围独龙族人的欢呼声中,迎接属于他们的荣誉。 陈旸和陈卫国、唐红星三人,默默站在角落里,不太情愿参与这份热闹。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知是谁,推了陈旸一把。 等陈旸站稳时,抬头发现周围站满了独龙族人。 他们将陈旸三人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将他们带到了空地上,载歌载舞起来。 有年轻的独龙族女人,为三人送来炙烤过的牛肉,以及用董棕树叶子酿造的美酒。 那名夺木萨巫师,挥舞着长刀,为三人劈砍作恶的鬼灵。 他口中念诵着祝福的土语,伴着周围的欢声,在空地上传播。 阿龙带过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土话给老者讲述昨天他们猎杀阿卜鲁的情景。 过程中,阿龙用手指了指陈旸,做出用刀劈砍的手势。 他在模仿当时陈旸一刀砍裂阿卜鲁巨爪的动作。 那个老者看向陈旸,口中念念有词。 陈旸听不懂,却看到一脸庄重的老者,投来敬重和感激的目光。 老者说了一段话。 唐红星听到后,告诉陈旸,老者是寨子里的“卡桑”,是最受独龙族人尊重的长者,类似于村长。 这位卡桑向陈旸等人表达谢意的同时,也表达了独龙族人的真诚。 “他说寨子里的人会永远记得,曾有汉人不远千里来帮助他们,你们以后要是遇到了麻烦,独龙族人也会抛弃性命的帮助你们。” 唐红星将那个老者的话,转述给了陈旸和陈卫国。 陈旸和陈卫国闻言,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看向周围,独龙族人的青壮年们,为了消灭那头阿卜鲁,死伤很惨重。 他们背负的伤痛,是两人难以共情的。 陈卫国是个充满热血的退伍军人,他当即问唐红星道:“二十年后,阿卜鲁会不会再次出现?” 唐红星摇了摇头,说道:“按照独龙族人的经历,也许会吧,但我也不清楚,毕竟他们在这座山上,世世代代与一切凶险抗争。就算二十年后,没有了阿卜鲁,独龙族人也并不能轻松的活着。” 听到这话,陈卫国不禁叹气道:“他们要想延续下去,可以选择到山下去生活……” 唐红星笑道:“你说得也许是对的,但怎么选择,只有独龙族人才能决定。” 陈卫国还想说什么,被陈旸拉住了。 “陈队长,如果二十年后,再出现阿卜鲁,我们再来一趟就是了。” “陈老二,还是你想得通透,只是那时候我都快五十岁了,也不知道还跑得动不了喽。” 陈卫国的语气略显感慨。 陈旸明白,没有强大的个体能一直存在。 强大的,始终是传承的信念。 他们这一代人终将老去,后继者才是未来的希望。 陈旸默默将手放在古苗刀上,看着经历了沉痛打击的独龙族人,围绕着空地的篝火载歌载舞。 他坚信,这个寨子会一直存在下去。 不管经历多少个二十年。 几个独龙族的妇女,突然跑到了人群里,对周围跳舞的人说着什么。 喧嚣的空地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人们纷纷看向不远处一间草屋,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从屋子里走出来,带血的双手,抱着一个婴儿。 她爬满皱纹的脸上,抑制不住激动的色彩,向众人展示她怀里的婴儿。 一声稚嫩的哭泣,回荡在寨子中。 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那个女人生了!” 陈卫国激动地抓住陈旸的胳膊,因为用力,指甲嵌入了陈旸的肉里。 陈旸忍着痛点头。 人们的笑声,再次于空地上爆发。 独龙族人欢呼雀跃,为一个难产的新生命兴奋呼喊。 陈旸将陈卫国的手从自己胳膊取下,语气振奋道:“陈队长,你看,这就是生命的力量,说不定二十年后,独龙族人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忙了。” “希望是吧。” 陈卫国声音有些颤抖。 庆祝的喜悦,依然在空地里回响。 下午的时光,独龙族人继续为这个令人欣喜的日子欢庆。 唐红星专门去询问了那个难产女人的情况。 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女人也活下来了,她很坚强!” 第三百九十章 了结 独龙族的事了结。 陈旸和陈卫国知道,他们该离开了。 但陈旸想把小麦花带到山下去读书,他想让小麦花接触外面的世界。 不过这件事,需要经过阿龙的同意。 傍晚。 陈旸找到阿龙。 两人坐在草屋前的空地上,聊到了这件事。 令陈旸意外的是,经过唐红星转述,阿龙很轻易地答应了下来。 “阿龙说,你们到他们寨子里来,肯定是受了‘格蒙’的指引,你们说的话,也一定是‘格蒙’的意思。” “阿龙只是这么说吗?” 陈旸不解道:“难道阿龙舍得小麦花离开?” 唐红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谁会舍得亲人离开?只是阿龙也知道,外面有比寨子里更好的东西。” “原来如此。” 陈旸转头看向阿龙,认真说道:“阿龙,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麦花的,让她接受外面的教育,让她成才,以后能为你们寨子做贡献。” 阿龙听不太懂陈旸说的意思,只是咧嘴笑着点头。 这个年轻的独龙族人,只是以完全信服的姿态,听着陈旸说的一切。 他的双眼像山泉般清澈,又像雄鹰般锐利。 能被这样的人信任,也给了陈旸很大的鼓舞。 “怎么样?” 这时,陈卫国也走了过来。 陈旸点头道:“阿龙同意了,我们明天就把小麦花带下山。” 陈卫国闻言,笑道:“陈老二,你当初劝我跟刘娟那件事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责任和同情心是两码事。你小子倒好,把人家的妹妹带下山了,你不也把同情心和责任揽在了一块儿吗?” “陈队长,你说得对,责任和同情有时候让人难以分割,我也犯错误了。” 陈旸欣然点头承认。 陈卫国见状,继续笑道:“你这责任可不小啊,你要是没照顾好小麦花,我可是会替阿龙主持公道的。” “那就麻烦陈队长勉力监督喽。” “哈哈哈……好!” 夜色下。 寨子里的篝火越发旺盛。 忙碌完的妇女们,也围在了篝火前,唱着她们独有的山歌。 陈旸几人则找了个清净地方,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继续聊着天。 聊着聊着,阿龙的目光落在陈旸腰间的古苗刀上。 昨天陈旸用这把刀,破开阿卜鲁坚硬巨爪的一幕,让阿龙印象很深。 阿龙请求观赏这把刀。 陈旸欣然同意,将古苗刀交到阿龙手中。 阿龙郑重地捧着古苗刀,借着清澈的月色,仔细观察浑黑的刀身。 山里的猎人爱刀。 阿龙也是如此。 他对着古苗刀发出赞美,询问这把刀的来历。 “这把刀是一位苗族老人的,在我们那里,他是最厉害的猎人。” 陈旸自豪地对阿龙讲起了老皮夹的事。 阿龙听得极为认真,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那个老人厉害……他,我想见见……” 听到这话,陈旸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之色。 “别说你,我也想见,但暂时见不到。” “为……为什么?” “老爷子去了山里,那座山很大,我找了一段时间没找到。” “那还找吗……找到老人?” “当然要找!” 陈旸捏断手里把玩的树枝,一字一顿说道:“老爷子对我很好,不管老爷子是死是活,我都必须要找到老爷子!” 陈卫国看陈旸神情失落,立马说道:“陈老二,我也会跟你一直找下去的。” 阿龙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陈旸,默默将刀递给陈旸。 “希望你们成功。” “谢谢。” 陈旸收好古苗刀。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便匆匆回草屋里休息。 第二天一早。 空地上燃烧的篝火已经熄灭。 经过一天的庆祝,空地上只留下燃烧的灰烬,寨子里也清静了下来。 独龙族人清理掉昨日的喧嚣,再次为生计忙碌起来,男人们继续外出打猎,女人们继续照顾老人和孩子。 阿卜鲁的事,藏在了他们心头,也许过些日子,才能完全沉寂。 阿龙一早就离开了家,不知去了哪里。 陈旸只好带着唐红星,找到正在磨董棕树淀粉的小麦花,说起了要带小麦花下山的事。 小麦花不懂陈旸给她的规划,只是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静静听着唐红星的转述。 当听到可以和陈旸待在一起,下山玩耍时,小麦花开心的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但听到要离开寨子,离开哥哥阿龙很长一段时间后,小麦花又不舍地摇着头。 看着小麦花小嘴委屈巴巴地撅着,陈旸于心不忍。 他考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了,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了小麦花和阿龙身上。 “唐大哥,麻烦你告诉小麦花,我不会强迫她下山,一切都听她的。” 陈旸决定让小麦花自己选择。 唐红星点了点头,将陈旸的话转述给小麦花。 尽管陈旸及时止损,但他已然让小麦花面临了抉择。 抉择意味着舍弃。 小麦花忽然变得苦恼起来,小手不安地握在一起,眼睛迷茫地看向寨子外的董棕树林。 好在这时,阿龙出现了。 小麦花站起来,一路小跑扑到阿龙怀里,紧紧抱住阿龙的大腿,一脸紧张地看了看阿龙,又看了看陈旸。 陈旸向阿龙投去歉意的目光,说道:“对不起阿龙,是我冒昧了。” 阿龙摇了摇头,笑咧咧抱起小麦花。 他走到陈旸面前,吐词不清地说道:“我……跟着走,跟你们……” “什么?” 陈旸愣了一下,看向身边的唐红星。 唐红星也有些疑惑,立马用土话和阿龙交流起来。 过了片刻,唐红星深深一呼吸,表情错愕地看向陈旸,说道:“阿龙说,他跟你下山,他刚刚去向卡桑说明了情况,卡桑也支持阿龙的决定。” “啊?” 这个结果出乎陈旸的意料。 陈旸忙让唐红星问阿龙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经过和阿龙沟通,唐红星啧啧感叹道:“阿龙听说了你要找苗族老人的事,决定帮你一起去找那位老人。” “他说是‘格蒙’的安排,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第三百九十一章 明白了 阿龙的话,无疑让陈旸欣喜。 离开前。 陈旸等人在阿龙的带领下,又砍了一些佤箭竹,用来以后制作弓箭。 阿龙也收拾了一下行李。 他带走的东西不多。 除了一把弓箭和长刀,就只有唯一的亲人小麦花。 阿龙把昨天分到的牛肉散给了邻居,请邻居照看他的草屋,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卡桑带领着一些独龙族人,在寨子门口为他们一行人送行。 小麦花牵着阿龙的手,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她不懂大人的决定,只是在得知要下山后,紧紧抓着哥哥的手,眼里充满了好奇和忐忑。 这座古老的寨子里面,再次传来了独龙族人悠扬的山歌。 走在山道上的几人,纷纷停下脚步。 陈旸回过头,望着已经被董棕树淹没的寨子方向,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众人下山。 走到半道休息时,唐红星从怀里抽出一根旱烟杆,点燃以后“吧嗒吧嗒”地抽着。 陈卫国走过去,从唐红星手中要走了旱烟,尝试着抽了几口,焦臭的烟味,呛得这个经历凶险都没哭过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 阿龙钻入旁边的林子,找了些果子回来,分给众人吃。 小麦花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拿到果子后,用小手把最大的几个果子擦得锃亮,跑过来塞到陈旸手里。 陈旸吃果子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很苦。 众人继续往山下赶。 穿过曲龙江,回到唐红星他们的佤族木吉寨时,已经是下午。 班达里得知阿卜鲁已经被消灭,为众人准备了烤肉,烤的是他新打回来的麂子肉。 麂子常在附近山上出没。 吃肉的时候,唐红星询问陈旸,明天要不要去附近山上打一天猎。 陈旸没反应过来。 还是陈卫国提醒他,上次唐红星就说了,要和他比一下谁打猎更厉害。 既然如此,陈旸欣然应允。 第二天一早。 小麦花留在唐红星家中,由班达里帮忙照看。 唐红星则带着陈旸、陈卫国和阿龙,往木吉寨西边的一座山上狩猎。 狩猎的目标,主要是麂子。 麂子像鹿,身形小巧敏捷,善于藏匿。 所以几人比的是如何快速发现麂子,并且成功射杀。 陈旸和陈卫国傻眼了。 两人虽然有枪法,却不像在山里长大的唐红星,熟悉这里的环境和野物习性。 陈卫国询问陈旸能否制作陷阱,等麂子上门。 陈旸说陷阱好弄,毕竟他擅长这个。 但等麂子落网就太看运气了。 一天时间,陈旸也没信心能抓到麂子。 倒是唐红星兴致很高,拎着土枪,只身就钻入了一片密林。 阿龙也背着自己的弓箭,和陈旸打了个招呼后,钻入了另一片林子。 叶儿黄不在。 陈旸和陈卫国两人就像新兵蛋子一样,望着茫茫大山束手无策。 陈卫国不甘心,捧着莫辛纳甘说道:“陈老二,等下山后,咱们就得把手里的水连珠还给人家了,不开几枪的话怪可惜了。” 他和陈旸在林子里转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算有心开枪,也没发现猎物,连只鸟也没见到。 陈旸见陈卫国一脸郁闷,便笑道:“陈队长,天公不作美啊,这里的山欺负我们是外地人,啥猎物也不让我们看到。” 他话音一落,却听旁边的林子里传来“簌簌”声。 “陈老二,你话说得不准啊,这不就来了吗,听动静……像是大货。” 陈卫国立马拉动枪栓,将枪口对准林子。 陈旸愣了一下,心说这么不会巧吧? 他也看向林子。 下一秒,一道人影闪过,从一棵董棕树后窜了出来。 那人像豹子一样灵活,穿梭在林子内,朝着陈旸这边跑来,肩上还扛着什么东西。 待那人跑近。 陈旸和陈卫国顿时看清是阿龙。 “阿龙怎么来了?” 陈卫国疑惑地放下枪口。 陈旸微微皱眉,看到阿龙肩上扛着的,似乎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阿龙很快跑到两人跟前,将肩上扛的东西放了下来。 那是两头被射杀的成年麂子,早没了气息。 陈卫国捏着手里的莫辛纳甘,有些唏嘘道:“娘的,到底是当地人,这才多久,阿龙就弄到了两头麂子……” “可不单是当地人。” 陈旸摇了摇头,对阿龙笑道:“阿龙本来就是独龙族人年轻一辈,最厉害的猎手。” “对,阿龙你可真厉害!” 陈卫国赶紧点头,对阿龙竖起了大拇指。 阿龙咧嘴冲陈卫国笑了起来,又用诚挚的眼神看着陈旸。 他指着地上两头麂子,用生硬地汉话说道:“给你们……我去……再打几只……” 说完,阿龙不等陈旸劝阻,调头跑进了林子。 没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陈旸和陈卫国愣愣看着地上的麂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是陈卫国若有所悟,拍着脑门说道:“会不会因为你要和唐红星比赛,所以阿龙才把打到的麂子给了你?” “那我这不是作弊吗?” “肯定是作弊!” 陈卫国啧啧摇头道:“阿龙这小子……”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一天时间,阿龙前后给陈旸两人送来了五只麂子,狩猎的效率,让陈旸和陈卫国惊叹。 唐红星也不赖。 傍晚几人集合的时候,唐红星打到了四只麂子。 反观陈旸和陈卫国,两人加起来,连一根麂子毛都没见着。 一行人背着九只麂子回到寨子。 晚上。 班达里升起了篝火,准备烤麂子肉。 唐红星和阿龙在给麂子剥皮,小麦花则坐在吊脚楼的台阶上,咿咿呀呀哼着歌。 虽然陈旸和陈卫国今天一无所获,但两人也十分惬意地靠在栏杆上聊着天。 阿龙忙完之后,走到小麦花旁边坐下,从腰间掏出今天打猎摘的野果,塞到了小麦花的手心里。 唐红星站在屋前,冲陈卫国招手。 “卫国,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见面?” “这个嘛……红星,我下次来之前,会给你写信的。” “我明白了。” 唐红星似乎有话要说,目光灼灼看着陈卫国。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不麻烦 唐红星走上吊脚楼的阳台。 他杀了麂子,因此特意洗干净了手,还整理了衣袖,带着隐隐约约的庄重,走到陈卫国面前。 陈旸站在一旁,看到陈卫国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两人对视片刻,唐红星先开口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一趟东北?” “东北?” 陈卫国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唐红星点了点头,声音沉沉说道:“我想看一眼小嘎娃。” “哦。” 陈卫国像是被打开了某种记忆,应了一声以后,便沉默地站在那里。 唐红星“嗯”了一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小嘎娃的事,你都一直没有放下,经常会想起他吧?” 陈卫国闻言,踌躇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的问道:“红星啊,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因为我前段时间,就在我们打猎的山上,看到了那只鸟。” 唐红星别有深意地盯着陈卫国。 “鸟?” 陈卫国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瞬间变得错愕。 唐红星对于陈卫国的反应并不意外,唏嘘一声,说道:“我当时都怀疑在做梦,它完全一样的羽毛,我以为只在那座山上才有,没想到它居然也出现在了我们这里。” 陈卫国忽然皱了皱眉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不久前。” 唐红星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旸,目光回到陈卫国身上,一字一顿说道:“就上次你们来过之后。” 短短一句话,让陈卫国呆立当场。 也让一旁的陈旸,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陈卫国没有再说话。 从他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困惑,困惑中,还带着一些苦恼。 最后,唐红星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卫国啊,看来这是你的命,了结它吧,不然你一辈子都被困在那座山上。” 说完,唐红星转身进了屋。 而陈卫国静静站在原地,沉默地像个雕塑。 陈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感受到陈卫国眉眼间的那份深沉。 “陈队长……” 陈旸想劝几句。 但他觉得自己并非陈卫国往事的亲历者,无论说什么,对于陈卫国都是一种打扰。 所以陈旸最终选择闭嘴,最后也只是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默默走到一旁,依靠着栏杆,眺望远处的夕阳。 麂子肉的香味,飘散在吊脚楼外。 班达里将烤好的麂子肉,分了一些给周围的邻居。 他们也不白拿,给班达里送来了一些美酒。 当晚。 班达里和唐红星,以及陈卫国三人,喝了很多的酒。 陈旸还是一如既往地扫兴,没有参与其中。 他和阿龙还有小麦花,默默吃着麂子肉,看着陈卫国三人喝酒聊天。 陈卫国和班达里兄弟俩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 但陈旸并未听到他们再提起关于那只鸟的事。 那是只什么样的鸟? 陈旸心里默默揣着疑惑,想找个机会询问。 但看到陈卫国和唐红星都沉浸于美酒的热烈氛围中,最终没有去破坏这种氛围。 时间就是这样,总在喧嚣中飞逝。 第二天。 众人在吊脚楼的屋檐下醒来,开始收拾一切。 朝阳升起的时候。 陈旸领着阿龙和小麦花,向班达里挥手告别。 陈卫国和唐红星相拥,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拍着对方的后背。 “班达里,唐大哥,我们走了。” “保重,远方的凤头雁,愿你们平安回巢。” 陈旸一行人,走在返程的山路上。 随着朝阳升空,再慢慢向西,他们终于回到了沧源县城。 不赶巧。 沧源县正下着一场雨。 朦胧的雨雾笼罩着这个古老的县城,木头架子上的牛头骨,隐没在了烟雨中。 小麦花紧紧牵着阿龙的手,跟在陈卫国后面。 陈卫国抹掉挂在眉毛上的雨水,朝着林业局的大门走去。 陈旸已经先一步跑进了林业局的大院里。 走到门口的陈卫国,看到林业局的院子里,两个人影站在雨雾中。 陈卫国认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就是陈旸。 秦局长应该也在场。 “陈旸。” 陈卫国喊了一声,领着阿龙和小麦花,朝着那两个人影走去。 走近以后,他果然看到了陈旸和秦局长。 “这雨虽然不大,还是进去避避吧。” 秦局长看到人到齐,招呼着众人走进林业局大厅避雨。 陈旸和陈卫国将莫辛纳甘归还给林业局。 趁着避雨的功夫,秦局长终于问起了两人这次上山的目的。 阿卜鲁的事情已经解决。 陈旸便无后顾之忧,将猎杀这头野兽的事,告诉了秦局长,并且也把独龙族人的困境也一并转达。 “原来如此。” 得知来龙去脉的秦局长,将目光落在了阿龙和小麦花身上。 “曲龙山上确实有一支独龙族人存在,我们也曾和他们做过一些皮草生意,但不可否认,这并不能解决独龙族人恶劣的生存环境。” “你们放心,我会向县里请示。” “但民生是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各个部门通力协作。”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沧源县也在尽力发展,短时间内,恐怕我们也很难给予独龙族人实际的帮助。” “不过发展是日新月异的,我尽力促成县里多将目光投放到曲龙山。” 秦局长说了很多,也做出了承诺。 但陈旸也明白,短期内是没办法帮助到独龙族人的。 毕竟连沧源县都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整体发展的滞后性,无法解决局部个体的困境。 “谢谢秦叔,你要保重身体,我替我爸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谢就不用提了,你父亲救了我,我也理应有所回报。” 秦局长笑容温和说道:“我已经叫人给你们安排了县里的招待所,班洪的山雨恐怕会下好几天,你们先在县里住下,等雨停了再回去。” “秦叔,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秦局长派了个人,领着陈旸一行人去了县城招待所。 果然,这场绵绵细雨下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阳光才破除乌云,照亮整个县城。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听见了 陈旸几人从招待所出来。 离开沧源县时,秦局长送来了一些木耳和当地的山货。 “秦叔,我们怎么好意思……” “不要客气,这些东西你带回去给你爸,顺便告诉你爸,我随时欢迎他来沧源做客。” “放心吧,秦叔,我一定向我爸转达你的话,秦叔,你多保重。” “好,路上保重。” “秦叔,保重!” 客车从沧源县出发,行进在险要的山路上。 陈旸和陈卫国坐在车上,终于踏上了这段心心念念的回家路。 只有阿龙和小麦花,坐在汽车上有些不自在。 阿龙搂着小麦花,低声说着几句土话,似乎在交代什么。 小麦花懵懂地看着车里的一切,明亮黝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好奇和忐忑的光芒。 陈旸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让小麦花读书的事,默默地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汽车已经来到了滇北的城市。 一行人下了车,登上开回远安县的火车。 火车行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抵达远安县。 到这里,这段回家路才变得轻松起来。 陈旸带着一行人,经过牛家镇,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牛家湾。 这次出门,前后花了快十天时间。 六月已然来到中旬。 陈旸带着阿龙和小麦花,经过村子,向两人介绍,这里是自己生长的地方。 小麦花既好奇又紧张的打量着汉人的房屋。 这一路上,她和她的哥哥阿龙,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看到汉人的房屋比石头还硬,也看到奔跑的盒子。 视野的开阔,着实震撼了这兄妹俩。 小麦花一直攥紧阿龙的手,跟在阿龙身旁,生怕离开哥哥半步。 阿龙倒是淡定一些。 进入村子后,他便注意到了牛家湾后面的那座大山,用生硬的汉话,询问那是什么地方。 陈旸告诉阿龙,那里就是牛心山,是老皮夹消失的地方。 阿龙点点头,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口,表示一定会帮陈旸找到那个老猎人。 说话间。 众人来到了陈旸家。 尚未进入院子,一条浑身黄毛的小家伙已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兴奋地扑到陈旸脚边,“汪汪”叫唤着,屁股上的尾巴扭成了花。 “这是叶儿黄,阿龙,它是老猎人留下的最聪明的猎犬,别看它年纪小,厉害着呢。” “汪!” 叶儿黄跑到阿龙脚边,嗅了嗅阿龙,又歪着狗脑袋,主动去蹭小麦花。 小麦花被叶儿黄热情的模样吸引住了,伸出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儿黄的耳朵。 这一瞬间,氤氲在小麦花心里的忐忑和不安消散大半。 她看着叶儿黄,小脸绽放出童真的笑容。 “汪汪!” 叶儿黄的叫声,引起了刘淑芳的注意。 “回来啦……咦,他们是?” 刘淑芳从堂屋里走出,看到陈旸领着陈卫国等人走入院子。 看到披着兽皮的阿龙和小麦花,刘淑芳有些诧异。 陈旸上前解释道:“他们是阿龙和小麦花,是我在外面认识的一对兄妹。妈,我请阿龙回来,是为了帮我找老皮夹。”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带外人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刘淑芳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自己做主了,我也管不了你,随你去吧,但你怎么把人家妹妹也带回来了,这小姑娘多大了?” “7岁左右。” 陈旸干笑道:“妈,人家兄妹俩在山里相依为命,我把小麦花带回来,想让她在这里读书,接受先进的现代教育。” “哟,你还考虑得周到呢。”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随即打量起了小麦花。 只是这一打量,刘淑芳眼睛就瞪大了,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诶唷,我刚刚就觉得眼熟,这么仔细一看,这小姑娘长得……好像安鱼啊!” “妈,你也觉得像?” “可不是嘛。” 刘淑芳走到小麦花跟前,啧啧惊叹道:“你看她鼻子、眼睛、眉毛……我的天呐,简直和小时候的安鱼一模一样。” 小麦花缩在阿龙身后躲了起来,只探出小脑袋,紧张地盯着刘淑芳。 陈旸走过来笑道:“妈,你别吓着人家了。” 刘淑芳没搭理陈旸,伸手往围裙里掏了掏,掏出几个青色的枣子,全部塞到小麦花的手里。 “儿啊,你刚刚说小姑娘叫什么?” “小麦花。” “唔,小麦花,这名字好听!” 刘淑芳挺喜欢看着眼前这个长相酷似林安鱼的小姑娘。 她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亲和的笑容,哄着小麦花吃青枣,慈祥的样子,看得陈旸都有些嫉妒。 小麦花懵懂地看着刘淑芳,又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阿龙说了一句土话,小麦花这才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一小口青枣。 “真乖,多吃一点。” 刘淑芳笑眯眯伸出手,轻轻捏着小麦花细细的胳膊,说道:“明天我让陈旸去镇上,给你买些好吃的,好不好呀?” 小麦花默默啃着青枣。 她听不懂眼前这个妇女在说什么,只知道对方给自己的青枣很好吃,甜甜的,像哥哥摘的果子一样。 “妈,小麦花像安鱼吧?” “是啊……” 刘淑芳笑咯咯点头道:“她真的很像安鱼小时候的样子,只皮肤黑了些,嗯……还瘦一些。” 陈旸闻言,放心许多,问道:“妈,我打算让小麦花先在安鱼的屋子住下,等过段时间再送她去学校念书,你看怎么样?” “他们准备在咱们这里住多久?” “不会太久的。” 陈旸赶紧解释自己的安排。 “阿龙帮我找老皮夹,平时也跟我和陈队长一起上山打猎,等找到老皮夹以后,他也会回到他们的寨子。” “至于小麦花,我打算以后送她去学校住,等放假了再接回来。” “那……行吧,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刘淑芳将目光从小麦花身上挪开,起身看向陈旸,脸色严肃了下来,说道:“但这事你得跟你爹商量一声,以后这种事别擅自做主了,听见没?” “听见了,妈!”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追问 “他们不是汉人吧?” “不是,他们是独龙族人。” “好吧。” 刘淑芳微微皱眉,斜睨了一眼陈旸,撇嘴道:“诶,看见你嬉皮笑脸就烦人,赶紧去安排人住下。” 说完,刘淑芳去了厨房准备晚饭。 现在林安鱼不在家,陈旸就把林安鱼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小麦花暂时住着。 至于阿龙。 “阿龙,你以后跟我住一个屋吧?” “好……” 阿龙全程听从陈旸的安排。 他牵着小麦花,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规规矩矩等着陈旸收拾房间。 稍晚些时候,陈旸收拾完林安鱼的房间,将小麦花安置了进去。 接下来轮到安排阿龙。 陈旸本来打算把阿龙安排跟自己一起住一个屋。 但阿龙不习惯住在汉人的房间。 他用蹩脚的汉话告诉陈旸,他习惯了在山上住,想在牛心山上搭个草屋住下。 “阿龙,你不太了解牛心山的情况。” 陈旸用汉话跟阿龙解释牛心山的危险,但有些汉话阿龙听不懂。 这时,陈卫国出了主意。 他那里有个空房间,就提议让阿龙暂时去他家住,以后等阿龙熟悉了牛心山的情况,再让他决定要不要住山上。 阿龙最终接纳了这个建议。 “陈老二,那我先带阿龙回去了,要上山的话,你随时来找我们就行。” “好嘞,陈队长,我就不送你们了。” 阿龙和小麦花打了个招呼,又叮嘱了小麦花一些话,便跟着陈卫国离开了。 小麦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林安鱼房间里,茫然地盯着房间里的家具。 刘淑芳抽空来看了一眼,看着房间门口空荡荡的,叮嘱陈旸尽快把门按上,免得小姑娘晚上一个人住着害怕。 傍晚,陈援朝带着帮工们回来。 他看到林安鱼房间里,一个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头向外张望。 看清小女孩的模样之后,陈援朝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找刘淑芳。 “老伴儿,安鱼房间里的小女娃是谁,咋这么像安鱼呢?” “你儿子带回来的。” 刘淑芳把来龙去脉讲给了陈援朝。 陈援朝听完后,眼中闪过一道诧异的光芒。 “怎么啦?” 刘淑芳奇怪看了丈夫一眼。 “没什么。” 陈援朝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走出厨房,来到陈旸的房门前,敲响了陈旸的房门。 “谁?” “你老子!” “爸?” 正在收拾房间的陈旸,打开了房门。 陈援朝铁青着脸走进陈旸房间。 他已经从媳妇刘淑芳那里,知道了陈旸准备留下小麦花的事。 “爸,我妈让我跟你商量,你不会不同意吧,小姑娘得跟着他哥哥……” “你怎么安排的我不管。” 陈援朝显然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他关上房门,目光沉沉审视了陈旸片刻。 “我问你,这小姑娘是你从班洪山区带出来的?” “是啊……” 陈旸有些摸不准老爹的意思,问道:“爸,有什么问题吗?” “班洪哪里?” 陈援朝不答,只是盯着陈旸追问。 陈旸隐约感觉苗头不对,试探着说道:“曲龙山,一个独龙族人的寨子,爸,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陈援朝面色不改,脸上也丝毫没有任何破绽。 “爸?” 陈旸感觉老爹藏着事,刚想询问。 陈援朝却抢先一步,先问道:“你说她有个哥哥,她哥哥在哪?” “我安排她哥哥去陈卫国那里住下了。” “嗯,知道了。” 陈援朝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陈旸见状,赶紧拦住老爹,问道:“爸,你别神神秘秘的,小麦花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有说她不对吗?” 陈援朝奇怪地看了陈旸一眼。 “爸,你是没说,但你突然跑来问这些问题,让我觉得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陈旸眼神坚定地看着老爹。 “你也别成天疑神疑鬼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援朝哼笑一声,随即不耐烦道:“行了,你妈把饭做好了,赶紧出去吃饭。” 说完,陈援朝像无事发生一样走出房间。 陈旸追出去,还想问个清楚,却看到老爹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优哉游哉走到院子里,和一群帮工们笑呵呵聊起了天。 “吃饭了,把小姑娘叫出来。” 这时,老妈刘淑芳走过来,催促了一句。 陈旸只能放弃追问老爹,去林安鱼的房间里,将小麦花带了出来。 晚饭后,小麦花被刘淑芳领着去洗漱。 陈旸则趁着这个空隙,抓紧时间将门板修好,重新给林安鱼房间安上。 洗漱完的小麦花,又被刘淑芳领回房间。 刘淑芳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把小麦花哄睡着以后,这才走出房间。 “诶唷,小姑娘模样真的很像安鱼,只是性格有些胆小,估计是第一次到咱们家里来。” 走到堂屋,刘淑芳还忍不住念叨。 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的陈援朝,没搭话,只是默默看了一眼林安鱼的房间,接着吧嗒起了旱烟。 刘淑芳先回了屋。 陈旸趁机来到陈援朝面前,继续追问道:“爸,你好像对小麦花很在意啊?” “家里来了陌生人,老子能不在意?” 陈援朝瞪了陈旸一眼。 陈旸后退一步,笑道:“爸,你别装了,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你问什么了?” 陈援朝装起了糊涂。 陈旸见状,郁闷道:“爸,你怎么老是这样,之前问你李老头的事,你也是藏着掖着,我是你儿子,你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啊。” “我是你老子,我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你还能管得了我?” “爸,这么说你真有事瞒着我?” 陈旸心里一动,蹲在陈援朝身边,低声道:“爸,别的我不问,我就问小麦花,你难道就不奇怪,小麦花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安鱼吗?” “嘿,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有什么奇怪的?” 陈援朝似笑非笑瞥了一眼陈旸。 陈旸看着老爹脸上的表情,心里弄得跟猫抓一样。 他想继续再追问来着。 但陈援朝不给机会,叩了叩旱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 院子还灰蒙蒙的。 刚起床的陈旸,听到堂屋外面响起“噼啪”声,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有些奇怪,朝着院子走去。 看到两个小小的黑影,缩在院子里的一角,那“噼啪”声就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干嘛呢?” 陈旸喊了一声。 一个黑影吓得站了起来,另一个黑影“汪”了一声,砰砰跳跳朝陈旸跑来。 等黑影跑近后,陈旸看清是四条腿,摇着尾巴的叶儿黄。 至于另外一个小小黑影,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旸走过去,看清果然是小麦花。 “小麦花,你在干什么呢?” 陈旸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但小麦花听不明白,只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小手背在身后,忐忐地后退一步。 叶儿黄跑到两人之间,狗嘴往地上点了点。 陈旸心领神会,低头看向小麦花脚边,依稀看到地上散落了几根树枝。 树枝有长有短,断口被人掰断,痕迹很新。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树枝,掰断了又想做什么呢?” 陈旸依然温和地看着小麦花。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小麦花依然垂着脑瓜,小嘴微微撇着不说话。 陈旸看出小麦花忐忑不安,没再去询问那些树枝,只是笑着揉了揉小麦花的脑袋,然后牵着小麦花到水缸边,打了一盆水,为小麦花洗手洗脸。 整个过程,小麦花都乖乖不动,眨着两只大眼睛,好奇地看陈旸拧毛巾。 这时,老妈和老爹也醒了。 刘淑芳走到屋檐下,看到正在给小麦花洗脸的陈旸,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吃东西没?” “妈,还没开火呢。” “哦。” 刘淑芳朝厨房走去。 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掰断干树枝的“噼啪”声,小麦花立马朝厨房望去。 手拿毛巾的陈旸愣了一下,转头朝院子角落散落的树枝看过去,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指了指厨房,对小麦花笑着说道:“去吧。” 小麦花好似听懂了,朝厨房小跑过去。 叶儿黄也跟在小麦花身后,两个小家伙钻入了厨房。 陈旸拧干毛巾,将一盆水倒掉,来到厨房,看到小麦花蹲在灶台前,好奇地盯着灶膛里燃烧的柴火。 叶儿黄在旁边摇着尾巴。 刘淑芳奇怪地看了一眼小麦花。 看到陈旸进来,她不解问道:“陈旸,你知不知道小姑娘在干啥?” “她以前住的地方,没有咱们这种灶台,她也不知道这个是干嘛用的,但我想她现在应该是知道了。” 陈旸估计,小麦花以为这里和山上一样,要就地生火,所以一大早跑到外面去捡了些树枝回来。 刘淑芳准备和面蒸馒头。 小麦花就在旁边跟着,看刘淑芳怎么加水,怎么揉面,小小的身体充满了求知欲。 “怎么,你要学呀?” 刘淑芳看出小麦花心思,笑眯眯捏了一小团面给小麦花。 小麦花盯着刘淑芳手里的动作,一双小手跟着揉着面,学得很认真。 叶儿黄也围在厨房里团团转,但因为帮不上忙,被老妈轰了出去。 陈旸让叶儿黄自己在院子里玩。 老爹陈援朝坐在台阶上,本来打算抽旱烟的,刚把旱烟杆掏出来,看到陈旸过来,立马站了起来。 “爸!” 陈旸喊了一声。 陈援朝装没听到,转身回了房间。 馒头蒸好了,帮工的人来了。 小麦花看到院子里来了这么多外人,不肯出来,躲在厨房里啃完了馒头。 早饭后。 院子里清净了起来。 刘淑芳收拾厨房,陈旸领着小麦花出了门,去陈卫国家里见阿龙。 阿龙正帮着陈卫国劈柴。 小麦花看到哥哥,像小麻雀一样冲进院子,围在阿龙身边叽叽喳喳的。 阿龙放下柴刀,和小麦花说了会儿话。 也不知小麦花和阿龙说了什么,阿龙听完以后,咧嘴笑了起来。 时间尚早。 陈旸打算带小麦花去一趟牛家镇小学,咨询一下小麦花上学的事。 陈卫国也有自己的打算。 最近上山的村民不少,没听说有人出过事,所以陈卫国决定劈完柴之后,带阿龙到牛心山外围逛逛,熟悉山里的环境。 叮嘱完陈卫国上山注意安全,陈旸领着小麦花朝牛家镇走去。 中午,两人来到牛家镇。 陈旸找了个面馆,点了两碗杂酱面。 小麦花不会用筷子,下意识想用手抓面条,被陈旸阻止。 陈旸意识到,小麦花在山里长大,与外面的社会很脱节,有大量需要学习的东西。 他耐心教着小麦花使用筷子,分辨店内一些物品的用途。 庆幸的是,小麦花的好奇心促使她很愿意去学习,尽管最后是陈旸亲手喂小麦花吃完了一碗面条。 这个过程中,陈旸体会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成就感。 像是亲手在创作和塑造一样事物。 他思考这种成就感的源头。 从面馆出来,朝学校走去的时候,他幡然醒悟这是一种传授的快乐。 上一世活了一辈子,身无子女的陈旸,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他紧紧牵着小麦花的手,呵护着这个独龙族的小姑娘,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过,指着路边的邮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尝试让小麦花学习辨认。 一个真正经历过冗长人生的人,不会有片面的情感。 陈旸想将小麦花带下山,包含着各种考虑,可能最大的原因是小麦花长得像林安鱼。 这绝非出于个人喜好的抉择。 不可否认。 陈旸的举动,将改变小麦花的人生。 但又何尝不是陈旸为自己这一世的人生,增加的一次考核? 简单来说。 多个妹妹,或者多个……女儿? 不管怎么看待小麦花。 陈旸都坚信,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独龙族小女孩,能历练自己的责任和培养能力。 当陈旸牵着小麦花往学校走去,短短的几百米路程,陈旸思考了各种原因,更坚定了自己决定的正确性。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校门外。 陈旸指着墙上的字,一一念给了小麦花听。 第三百九十六章 你有什么建议吗 陈旸带着小麦花走进学校。 两间挨在一起的平房,是学校所有老师的办公室,包括教务处。 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校长,接待了陈旸。 那个年代上学没太多硬性条件,但得知小麦花是少数民族后,校长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听不懂汉话,我们也没有会土话的老师,她怎么能学习得进去?” 陈旸也清楚,小麦花学习会比其他孩子更困难。 “校长,你有什么建议吗?” 校长微微思忖,说道:“9月开学,让她在开学前学习汉话,不说能认能写,至少能交流……这样或许没什么问题。” “还有两个多月,校长,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嗯,那你要抓紧时间了。” 陈旸和校长正交流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 “咦,是你?” 女老师戴着眼镜,模样年轻,一进办公室,就认出了陈旸。 陈旸也认出女老师,是和林安柔同一个宿舍的年轻姑娘,名字很好记,叫余生。 余生见陈旸牵着一个小姑娘,于是走过来询问道:“她是谁?” “她是一个独龙族女孩儿,我准备送她来这里上学。” “哦。” 余生点了点头,并没有好奇小麦花和陈旸的关系。 “怎么,你们认识?” 校长问了两人一句。 余生看了看陈旸,对校长解释道:“他和林安柔老师是朋友,来过咱们学校几次。” “我有办法了。” 校长思考片刻,看向陈旸,说道:“马上快放假了,你请林老师带带这个小姑娘,赶在开学前,让小姑娘学会一些汉话,如果小姑娘学得快,兴许就能在咱们这里读书了。” “这个……” 陈旸有些为难。 他不觉得林安柔会答应自己。 余生眨了眨眼睛,笑道:“还是我去说吧,林老师教语文教得可好了,她应该会愿意帮忙的。” “好,就这么办。” 校长拍了板。 陈旸只好谢过校长,牵着小麦花,和余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你和安柔到底怎么了?” 出了办公室,余生趁着四下无人,又打听了起来。 陈旸笑着道:“你上次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你没找安柔问问?” “问了。” 余生撇了撇嘴,说道:“当时提到你的时候,安柔不搭理我了,我想你们肯定闹了很深的矛盾。” “嗯,算是吧。” 陈旸苦笑一声,想到林安柔上次回家喝了两杯酒的情景,顿了顿,说道:“不过我和她已经和好了。” “那等会你去和安柔说。” “说什么?” “说请安柔教这个小姑娘学汉话的事。” 余生用下巴指了指小麦花。 陈旸嘴皮翕动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道:“行吧,我去说。” “我跟你一起去。” “安柔现在在宿舍?” “在的。” 余生热心地带着陈旸往宿舍赶。 来到那间宿舍。 陈旸站在门口,正在思考措辞,余生已经推开了宿舍门。 “安柔,你看谁来了?” “谁?” 宿舍里,传来了林安柔轻柔的声音。 陈旸让小麦花在花坛边等着,一个人走到宿舍门口,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熟悉的那抹靓丽身影。 林安柔一如既往地漂亮,一头整齐的短发,贴着白皙的脸蛋,身上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衬衫干净,领口有一圈波浪边的衬托,装束简约却美观。 “安柔。” “你怎么来了?” 林安柔抬头看向陈旸,微微有些讶异,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普通人。 陈旸见林安柔表现还算正常,心想和林安柔之间的事情或许真的结束了,于是面带笑容说明来意。 “安柔,我想请你教一个少数民族的小姑娘说汉话,你看你方便吗?” “喂,安柔,只要是你出马,一个暑假,准能教会那个小姑娘说汉话。” 余生也附和起来。 林安柔美眸翻了个白,对余生说道:“你呀,十处敲锣九处有你,你家里还催着你的婚了,你还有功夫惦记别人的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 余生撅嘴抗议道:“安柔,你和我都是老师,教育是和我们息息相关的大事。” “好啦,可别跟我上政治课。” 林安柔苦笑一声,转头看向陈旸,语气平静问道:“你说的小姑娘人呢?她今天来了吗?” “她就在外面。” 陈旸将乖乖站在花坛前的小麦花领了过来。 小麦花站在门口,怯生生打量着宿舍。 “咦?” 林安柔看到小麦花的瞬间,波澜不惊的脸上,呈现一抹惊奇。 她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小麦花跟前蹲下,将小麦花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她……她长得好像小时候的安鱼。” 林安柔想伸手摸一摸小麦花的脸蛋。 小麦花有些害羞,后退一步,小手抱住陈旸的大腿。 陈旸轻轻揽着小麦花的肩膀,对林安柔笑道:“我也觉得像,我爸和我妈一样觉得像。” 旁边的余生,也恍然大悟道:“难怪我看这个小姑娘也有一些眼熟,小姑娘还真和安柔的妹妹有些像,她们俩是亲戚吗?” “当然不是。” 陈旸赶紧摇头。 林安柔盯着小麦花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陈旸,问道:“陈旸,你从哪里把她带回来的?” 她漂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凝重的审视,似乎非要探个究竟。 陈旸见林安柔表情严肃,联想老爹昨天的反应,心里一动,将小麦花来自滇南曲龙山的事,告诉了林安柔。 “滇南?” 林安柔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安柔,怎么了?” “不会吧……” 林安柔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期间,她反复看了几眼小麦花。 “安柔,你想到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 林安柔摇着头,语气不确定地说道:“当年我爸捡到安鱼后,好像去过一趟滇南,但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 “还有这种事?” 陈旸只知道当时过了不久,对印自卫反击战开始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回归正题 说来可悲。 林本春捡到林安鱼不久,参与了那场对印自卫反击战,牺牲在了高原。 所以林本春去滇南干什么,陈旸估计只有老爹知道。 “安柔,别的不说,你愿意教小麦花学汉话吗?” 陈旸回归正题。 林安柔盯着模样可爱的小麦花,只觉得一股亲切感,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容。 “等放假以后,把小麦花交给我吧。” “谢谢你!安柔。” 陈旸见林安柔答应了下来,笑着拍了拍小麦花的肩膀。 小麦花不知道几个大人聊了什么,只感觉坐在桌子前的漂亮大姐姐,看自己的目光很温柔,笑起来甜甜的。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挂在稚嫩的脸蛋上。 “我送送你吧。” 陈旸带着小麦花离开的时候,余生跑来送两人离开校园。 “谢谢,送到这里就行了。” “那你慢点。” 校门口,余生和陈旸挥手告别。 陈旸带着小麦花,于傍晚时分,回到了牛家湾。 他没直接回到家,先去了陈卫国家里。 陈卫国和阿龙已经从山上下来,两人正在院子里烧玉米糊糊。 看到陈旸和小麦花进入院子,阿龙赶紧过来迎接两人。 “陈老二,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陈旸松开小麦花的手,让小麦花去缠阿龙。 他则走向陈卫国,询问两人今天在山上有没有遇到危险。 陈卫国摇头,表示他和阿龙在山外围逛了一天,没遇到任何危险。 “我多的不敢保证,牛心山的外围像是已经太平了。” “那猎物多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 陈卫国扯来一张凳子,让陈旸坐下。 他接着告诉陈旸,今天上山,他发现牛心山上十分平静。 别说猎物,连鸟都没遇到几只。 “我还去了你放野兔陷阱的地方看了一圈,这么些天了,陷阱里一只野兔都没有,他奶奶的,这不正常啊。” 陈卫国撮着牙花,啧啧摇头。 陈旸一听这话,奇怪道:“不应该啊,之前牛心山外围这么热闹,什么狗豹子、花豹、狼都有,怎么现在就太平了?” “太平也是好事,毕竟现在村里的人也在上山,要是他们遇到那些玩意儿,恐怕得闹出人命。” 陈卫国聊以自我安慰地说了一句。 但陈旸不认同,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怕现在风平浪静,以后天翻地覆。” “不能吧……” 陈卫国不太敢肯定,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陈旸眼见天色不早,起身告别了陈卫国和阿龙,带着小麦花往家里赶。 回到家时。 老爹和一群帮工们,已经在院子里吃起了晚饭。 陈旸领着小麦花洗完手后,走进堂屋,和老妈坐在一起吃饭。 刘淑芳一边给小麦花夹着菜,一边询问陈旸今天去了哪儿。 “去镇上的小学,找安柔教小麦花学汉话。” “哦。” 刘淑芳点点头,说道:“说起这个,新房子已经开始铺瓦了,马上也要放假了,安鱼该回来了吧?你抽个空,把结婚需要的东西买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明白。” 陈旸忙不迭点头。 他心中泛起了一丝激动,不知不觉已经六月中旬。 算算时间,也该准备结婚的家当了。 “妈,结婚的三转一响,我现在只给安鱼买了一支手表,其他的东西还差得多,该怎么办啊?” “诶唷,你有那个心是好事,能准备就准备,准备不了就等结了婚再慢慢挣。那些东西贵,不如先买些实惠的。” 提到这里,刘淑芳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告诉陈旸,结婚之前,一定要准备一床新棉被,红料子的最好,上面必不可少一对鸳鸯。 然后再请人打一张新的八仙桌,最好雕点花儿上去,这样好看喜庆。 暖水瓶要选红色搪瓷的。 脸盆也一定是搪瓷的,上面要印个“喜”字。 其余一些杂物,如毛巾、枕头、蜡烛等等,怎么喜庆怎么来。 刘淑芳觉得现在家里的条件好起来了,大衣柜也要添一个,以后可以装媳妇和娃娃的衣服。 还有娃娃的尿片,也最好提前准备。 “妈,你怎么就想到抱孙子了……” “哟,你个大男人还害臊?” 刘淑芳斜睨了一眼陈旸,哼道:“你年纪不小了,马上要20岁了,你别像你爹一样没出息,快25了才生了你哥。” “那我也不急啊……” “哼,你不急,当初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跑到安鱼房间干了混账事!” 刘淑芳毫不留情直戳陈旸软肋。 陈旸被怼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闷着头刨饭。 饭后。 帮工们散去。 刘淑芳打发陈旸去厨房收拾卫生,她则坐在青石台阶上,兴致勃勃找陈援朝聊起陈旸结婚的准备。 陈援朝吧嗒抽着旱烟,一副全听媳妇做主的姿态。 小麦花当真乖巧,跑到厨房里,想要帮陈旸一起洗碗。 陈旸笑着道:“灶台这么高,你来凑什么热闹,出去和叶儿黄玩吧,乖,听话。” 但小麦花听不懂,只是眨着大眼睛看着陈旸。 陈旸只好把叶儿黄叫进厨房,把叶儿黄抱起来塞给小麦花,然后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撵了出去。 收拾完厨房。 天色已然不早。 陈旸带着小麦花洗漱完,送小麦花回了房间。 等他出来时,刘淑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爹说了,不出半个月,新房子就能修好,最多一个月,我们就能搬进新房子,一个月很短的,你明天就去买些布回来,要红色的,我得赶紧缝被子了。” “知道了妈,还有什么要买的?” “你看差什么就买什么,我也不劝你心疼钱,毕竟人这一辈子就赶上一回,得把事情办得喜庆,才对得起安鱼,对得起你林叔。” “请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去你的。” 刘淑芳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准备进城买办的陈旸,独自背着背篓出了门,先去了一趟陈卫国的家。 第三百九十八章 再上山 “陈队长。” 进了院子,陈旸放下背篓,看向坐在门口,正啃着粗面馍馍的陈卫国和阿龙。 阿龙见陈旸到来,立马起身迎接。 陈卫国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背篓,问道:“陈老二,这是上哪儿去啊?” “进城买东西。” 陈旸咧嘴笑道:“我买的东西有点多,需要人力支援,陈队长,有空没,跟我一起进城呗?” “行啊。” 陈卫国指了指阿龙,说道:“正好阿龙跟我说他想一个人上山逛逛,我还琢磨着要不要去鸡头村一趟,正好进城,我也顺道买点东西给刘娟送去。” 陈旸转头看向阿龙,放慢语气叮嘱道:“阿龙,你一个人上山要注意安全,千万别走太深了,知道吗?” “知……道。” 阿龙极为认真地点着头。 陈卫国背上自己家的背篓,也和阿龙打了声招呼后,跟着陈旸出了门。 两人经过跋涉,来到了滨城。 陈旸带着陈卫国,先去了一趟百货大楼,挑了顶好的红色布料,裁剪了两丈。 又去买了一个红色的搪瓷暖水壶,一个画着鸳鸯戏水的桃红色瓷盆,以及其他一些杂物,如红纸和红蜡烛。 衣服太贵了。 陈旸身上的钱已经不多,暂时没买。 陈卫国看陈旸买的这些东西,也明白了用途。 从百货大楼出来。 他就急不可耐问道:“陈老二,你和你家的林安鱼什么时候结婚?” “应该是在七月份,陈队长,你得当我的头号伴郎啊。” “那肯定的,只要你不嫌我年纪比你大。” “没关系,你是个雏儿就行。” 陈旸嘿嘿坏笑一声。 陈卫国立马害臊得红了脸,吞吞吐吐说道:“陈老二,你他奶奶的哪学得那套,你……你不是也是雏吗?” “哎哟,陈队长,你咋还急了呢,哈哈哈……” 陈旸大笑掩饰着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刘娟。 “陈队长,那个寡妇……你到底怎么想的,都这么多天了,咱俩什么关系,你给我透个底,你不会真想娶个寡妇过门吧?” “陈老二,这事我还真没办法跟透底。” 陈卫国面露难以抉择之色,说道:“我不是打算去一趟东北么,所以……” 陈旸不解问道:“娶媳妇和去东北,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哎……” 陈卫国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一两句话我讲不清。” 陈旸见陈卫国眉头拧成了麻花,也不好再追问。 “接下来去哪?” “去一趟机械厂吧,我想给张主任也说说,我准备结婚的事。” 一个小时后,陈旸和陈卫国来到了机械厂。 两人进入厂区,直奔张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最近有些忙。 陈旸和陈卫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主任那颗秃头脑袋,正埋在一堆小山一样高的文件中。 自从张学儒指导了厂房的技术改造后,张主任一直监督和批阅大量改造内容。 高强度的工作下,让张主任整个人都蔫了。 他看到陈旸和陈卫国时,先愣了两秒钟,空洞的眼珠子里才有了光。 “你们……咳,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你,张主任,我准备结婚了。” 陈旸将结婚的大概时间告诉了张主任。 张主任听完,琢磨道:“嗯……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忙完了,小同志,你放心,我肯定来参加你的婚礼……你先等我一下,我这里有份文件马上看完。” 说完,张主任立马埋头工作起来。 但没过一会儿,张主任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拉开抽屉,掏出一支泛着银黑光亮的手表。 “小同志,你看,前天,张老把你要的潜水手表寄了过来。” 陈旸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手表。 手表由不锈钢材质打造,金属钢带结实厚重,具有典型苏联军工的粗犷风格。 表盘指针刻度清晰,上面镀了一层镭盐夜光,可以夜视。 在表盘旁边,甚至还有一块旋钮,可以用来计时。 张主任笑吟吟介绍道:“听张老说,这块表的防水深度达到了200米,手动上链走动,能走24个小时呢!” “张老真是用心了。” 陈旸激动地揣好手表,询问道:“张主任,这块表多少钱?” “张老说了,人家看在他的情分上,要了二百七十块钱,你就给个二百块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 陈旸深知不能欠张老太多人情,于是果断从腰带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二百七十块钱出来,交给张主任。 “张主任,麻烦你帮我寄给张老,并帮我感谢张老。” “行,没问题。” 张主任将钱收下,歉意道:“今天我太忙了,实在招呼不了你们,恕我不能陪你们了,小同志,你的喜酒我是喝定了,放心吧!” “好的,张主任,那你先忙,我们也不打扰你了,到时候恭候张主任你的大驾!” 陈旸赶紧告辞张主任,和陈卫国离开了办公室。 两人离开机械厂,准备往回赶。 给出二百七十块钱后,陈旸手中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块钱。 他和陈卫国坐车回到牛家镇,在镇上找了个木匠,预定打造一张品相不错的八仙桌和大衣柜,又花掉了十八块钱。 随后陈旸又准备购买棉花。 这是花销大头。 一斤棉花要1块2毛钱,还需要配棉花票。 棉花票不好搞。 陈旸在黑市咬牙买了十二斤的棉花票,凭票去供销社商店,再花钱买了十二斤棉花,准备做冬、夏两套棉被和枕头。 这一笔花下来,他身上只剩下了一块八毛钱了。 背着棉花从商店里出来。 重生这么久的陈旸,捏着手里稀碎的毛票,第一次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觉。 陈卫国给刘娟买了十斤米,也没什么钱了。 “陈老二,看样子咱们得进山了,不弄点野味,过段时间就断粮了。” “是啊。” 两人背着背篓,心事重重往牛家湾赶。 “陈老二,要不我们明天上山?” “我妈让我去见安鱼,知会结婚的事,再咬两天牙吧,等我回来再上山。” 第三百九十九章 买不起 “哟,买了这么多东西?” 陈旸回到家中,和陈卫国一起将背篓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新棉花、大红的绸布,烙了喜字的暖水壶和洗脸盆。 光是这些东西,就透露出扎眼的喜庆,也映衬了刘淑芳对陈旸未来的盼头。 刘淑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她知道儿子肯定花了很多钱。 但这些钱都不亏,结婚就必须讲究个排场。 “这么多东西一路背回来,都累坏了吧?陈旸,你和陈队长去堂屋坐会儿,我给你们倒碗水。” “不了,我得先走了。” 陈卫国还忙着给刘娟送米,只喝了一碗水,就匆匆离开了陈旸的家。 陈旸把买回的东西,收拾到自己屋子里,然后向刘淑芳道出了自己的窘境。 “妈,我身上没钱了。” 要去见林安鱼。 陈旸身上只有一块八毛钱,来回路费都够呛。 刘淑芳闻言,乐呵呵地笑起来。 “妈,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就是想到你上次找我要钱,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想到这里我就心里就乐得很。” “啊?” “啊什么啊,以前你没出息的时候,每回不用你开口,光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和你爹,我和你爹心里就发慌,知道你是来要钱的。” “现在你开口,我反而轻松得很。” 刘淑芳爽快地从腰兜里掏出一些毛票,一股脑塞到陈旸手中,问道:“够吗?” 陈旸数了数,零零散散的,凑了五块钱左右。 “妈,够了,这些钱你存了很久吧?” “你知道就好。” 刘淑芳笑眯眯道:“你路上省着点,来回车费是够了,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安鱼那200块钱可不能动。” “谢谢妈,我自己再想点办法。” 车费是够了。 但除了车费也没剩多少钱,陈旸心里不踏实。 晚饭后。 叶儿黄和小麦花在院子里玩。 陈援朝送走帮工们,坐在青石台阶上抽旱烟。 陈旸把目光落在了亲爱的老父亲身上。 “爸,你身上有钱吗?”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旸怀揣从老爹那里要来的一块钱,拢共七块八毛钱。 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相比上个月的阔绰,可谓寒酸到了极点。 可踏上了前往盘县的路途,他心里却充满了期待。 这回见安鱼,意义非常。 在陈旸看来,像是一场跋山涉水的提亲。 “安鱼,我来了!” 中午。 盘县,某商场。 两个年轻的小学女教师,走在商场内。 今天学校放假,徐慧珍主动邀请林安鱼逛商场。 林安鱼本来不想去的。 她身上没钱,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上面。 但因为周四给学生上课时,几个调皮的学生扰乱课堂纪律。 林安鱼好生劝导,但那几个学生不听,还是路过的徐慧珍帮忙呵斥学生,才帮林安鱼拨正了课堂。 所以周末徐慧珍邀约,林安鱼不好回绝。 她权当是还徐慧珍人情。 “林老师,你看,这条丝巾不错吧?” 徐慧珍忽然停下脚步,让售货员去取一条咖啡色的薄纱丝巾。 她似乎很喜欢这条丝巾,先放在自己脖子前反复比划,接着想戴在林安鱼的脖子上。 林安鱼连忙后退一步。 “徐老师,这条丝巾配你好看,我就算了。” “瞧你说的话,这条丝巾配我好看,配你也一定好看,整个学校,也就咱俩配戴这么漂亮的丝巾。” 徐慧珍让售货员取来镜子,又对着镜子比照起丝巾。 林安鱼不明白,徐慧珍哪来的优越感。 虽然徐慧珍的确比学校很多老师会打扮,可那是花钱铺出来的。 就好比这条丝巾,售货员说了,要二十块钱一条。 徐慧珍拿在手里,还没付钱,却像是认定这条丝巾是属于自己的。 林安鱼也知道,徐慧珍有个“铁老大”当对象,自然不缺给她买丝巾的人。 可林安鱼换位思考,她绝不愿意让陈旸白白花这个钱。 像是肚子里的蛔虫。 林安鱼这边刚想到陈旸。 徐慧珍就开口道:“林老师,你对象什么时候来呀?” “他……” 林安鱼也不知道陈旸什么时候来,但听徐慧珍问起,想到陈旸的叮嘱,心里有了警惕。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徐老师,你问这个干嘛?” “嗐,还能干嘛?” 徐慧珍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举起手中丝巾,说道:“等你对象来了,让他也给你买这么一条戴上,像我说的,学校里就咱俩陪得上,咱俩走在一起,到哪儿不是一道风景?” “不了吧,我不想让他买。” “为啥?” 徐慧珍明显愣了一下,终于看向林安鱼,问道:“你对象那么有钱,为啥不让他买?” “他挣钱辛苦。” 林安鱼知道,陈旸不仅挣钱辛苦,而且有危险。 徐慧珍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林老师,我得说你一句了,男同志给女人花钱天经地义,男同志再辛苦挣钱,也是天经地义,要是不为女同志,男同志不挣钱也罢。” “徐老师,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林安鱼想到陈旸曾经说过“男女各顶半边天”,于是义正言辞道:“我有手有脚,自己也能挣钱,我也可以挣钱给我对象花!” “瞧瞧,说起疯话来了不是?” 徐慧珍看向售货员,说道:“女同志,你给评评理,天下哪有女人给男人花钱的道理?” 售货员也是女人,一直在听两个女老师在聊天。 她听得起劲,忽然被拉进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评理。 “女同志,你说话呀。” “这话……这话让我怎么说?” 售货员磕巴一下,对徐慧珍干笑一声,说道:“这位老师,你说得没错,男同志是该给女同志花钱;不过那位女老师说得也没错,女同志也可以给男同志花钱,这都是可以的嘛。” “呸!” 本是一句话,却惹得徐慧珍不满。 徐慧珍将丝巾扔到柜台上,指着售货员鼻子就开始说教:“我心想你是明事理的,却也是个说疯话的,要是男同志不花钱,你这么贵的丝巾,我哪买得起?” 第四百章 一定买 “这位女老师,你怎么说话的?” 售货员可不是受气包。 被徐慧珍说得不高兴了,她将徐慧珍上下打量一遍,哼了一声,开始数落起来。 “我瞧你穿着碎裙子,头上顶着花发箍,脚下踩着小皮鞋,是个阔气小姐,却说出靠男同志的下贱话,你还是个教书的,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你说什么?” 徐慧珍瞪大眼珠子,白净的太阳穴上,青筋隐隐鼓起。 她是娇生惯养的人,听不得别人说她污话。 可售货员偏偏最懂看人下菜碟。 见徐慧珍气得眼珠子鼓起,售货员嗤笑一声,说道:“我以为我口水精贵,不想再说第二遍,可架不住有人不知是耳朵塞了猪毛,还是脸皮厚得可耻,偏偏想挨两顿骂,真是稀奇。” 售货员言辞犀利,如给徐慧珍浇了一盆狗血。 徐慧珍被气得浑身直哆嗦。 奈何她生得骄横性格,却没泼妇那张犀利的嘴,吃不得嘴上的亏,便想动手。 她目光扫过柜台,就想要抓住柜台上的镜子,往售货员身上砸。 眼看一场无端闹剧,要演变成流血事件。 林安鱼赶紧捉住徐慧珍的手,劝道:“徐老师,你别生气,要是砸坏东西伤了人,就不值当了。” 不劝还好,一劝起来,徐慧珍更来劲了。 “你起开!” 徐慧珍一把推开林安鱼,抓住了台面上的镜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慧珍,可别动手啊。” 是赶来的蒋国富。 他是个男人,块头大,力量足,一把抱住徐慧珍的胳膊,顺手从徐慧珍手里掰了镜子,拖着徐慧珍往商场外走。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蒋国富不忘给围过来的售货员道歉。 “放开我,蒋国富你个王八蛋,合着外人欺负我!” 徐慧珍拼命挣扎。 蹬掉了脚上一双精致小巧的皮鞋,头发也乱作了一团。 林安鱼跟在后边,一边也给售货员道歉,一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皮鞋,追出了百货商场。 “混蛋,王八蛋,臭鸡蛋!” 商场外,徐慧珍指着门口的几个售货员骂。 售货员也不搭理她,一个个叉着腰,冷笑着,看着徐慧珍被蒋国富拽走。 徐慧珍被拽出几百米之后,这才消停了下来。 “蒋国富,你才是混蛋!” “慧珍,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 蒋国富压根不知道商场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先赔礼道歉了。 徐慧珍不解气,举起拳头,在蒋国富身上狠狠砸了几下,骂道:“你是个懦夫,外人欺负你,你合着外人也欺负我,我……我不活啦!” 骂着骂着,徐慧珍眼泪掉了下来。 林安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街上还人来人往的,让她尴尬地不知所措。 蒋国富先安慰徐慧珍,扯出一条手绢,为徐慧珍擦眼泪。 他到底是徐慧珍的对象,了解徐慧珍的脾气,轻声道:“慧珍,别哭啦,你可漂亮了,哭花脸了不值当。” 徐慧珍果然收了声。 但心里堵着气,仍在哽咽着。 蒋国富趁机转头看向林安鱼,苦笑一声,问道:“林老师,劳烦你讲讲,刚刚在商场里发生什么事了?” 林安鱼有心开口,但留心看了一眼徐慧珍。 也亏她多看这一眼,就瞧见徐慧珍哭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这里来。 那眼神不说可怕,却带着几分尖锐。 林安鱼心想,事情终归是因为自己和徐慧珍观念不同引起的。 若是把由头全怪在徐慧珍头上,恐怕会被徐慧珍记恨。 于是她稍稍掂量,心里有了谋断。 “其实也不怪徐老师,明明只是几句口角,徐老师是体面人,哪受得了售货员说话没轻没重,被逼急上了头,也是情有可原的。” 林安鱼说完,再看向徐慧珍。 徐慧珍果然收回了尖锐的目光,又兀自在那抹着眼泪。 蒋国富权当徐慧珍受了委屈,忙走到徐慧珍面前宽慰起来。 “慧珍,原来是你被欺负了,我却不分青红皂白,我给你赔礼,你等我,我去找那群售货员评理去。” 说着,蒋国富就要准备转身。 徐慧珍心知蒋国富这一去,那些售货员必定把她刚刚的话抖落出来。 她其实心里清楚。 那些靠男人的话说出来的时候爽快,但到底理亏,如果被蒋国富知道了,还不知道蒋国富如何看自己。 她在乎的,是有个体面的对象。 若是因为这些话,把蒋国富气走了,以后谁给自己买东西? 所以她立马叫住了蒋国富。 “国富,算了吧,安鱼说得对,那些售货员都是粗人,我大度一些,不跟她们计较就行了。” 蒋国富停下脚步,犹豫道:“可是你受了委屈啊?” “我又不是第一次受委屈。” 徐慧珍红着眼睛,期期艾艾道:“别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对象,背后说我坏话还少吗,你要是真心疼我,你自己想法子哄我吧,也别让我白白受那些委屈。” 蒋国富闻言,觉得徐慧珍说得有理。 林安鱼听着,也差点当了真。 如果此刻,在二十一世纪活过一场的陈旸在,就能分辨出,徐慧珍这是妥妥的绿茶发言。 奈何这个年代的人,尚且没有这份觉悟。 蒋国富当了真,说道:“慧珍,我明白了,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买,就让别人都看看,你有我这个对象,是多么的风光。” 果然,徐慧珍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心里终于如了愿。 那条咖啡色丝巾,看样子蒋国富非卖不可了。 但徐慧珍却不满足于此。 她看了一眼林安鱼,心里立刻有了更大的谋算。 “国富,我当真说了,你一定去买?” “一定买!” 蒋国富拍着胸脯。 徐慧珍喜欢这种表态,轻轻点头,旋即说道:“那我就说了,林老师看中了一条咖啡色的丝巾,你去买来吧,送给林老师。” 林安鱼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明明记得,是徐慧珍想要那条丝巾,怎么现在成了自己? 林安鱼急忙摇头道:“不,我不要丝巾。” 第四百零一章 别客气 “林老师,你别客气。” 徐慧珍抢过话来,说道:“要不是我和售货员闹了,你指定已经买下那条丝巾了。” 林安鱼心说这是什么话,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买丝巾。 她再要解释,徐慧珍对蒋国富说道:“国富,你会给林老师买丝巾的吧?” 蒋国富以为是真,毫不犹豫点头,对林安鱼说道:“林老师,我听我家慧珍的,你别客气,我家慧珍耽搁了你,我去把丝巾买来,算作是赔礼,你看怎么样?” 林安鱼摆手,急道:“我不是客气。” “她就是客气!” 徐慧珍声音盖了过来,说道:“林老师面子薄,不愿让我们破费,国富,你可不能不讲究。” “我自然要讲究!” 蒋国富没拍胸脯了,而是挺起了胸,像力挺徐慧珍的决策一样。 “哎,要我怎么说!” 林安鱼急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林老师,你不必多说。” 蒋国富摆了摆手,又看向了徐慧珍。 他的目的很简单,要哄徐慧珍开心才是主要目的。 “慧珍,我给林老师买了丝巾,也不能亏待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徐慧珍早已料到蒋国富会这么说。 她向来不会客气,顶多是假以托辞地犹豫一下。 但今天闹了受了这么大的气,徐慧珍也懒得再犹豫了。 “我也想不到要什么好,不如跟林老师一样,买一条同样的丝巾,我和林老师在学校里,同出同入,也有个配搭,国富,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好,很好!” 蒋国富像失去了脑子似的,连连点头。 但林安鱼可清醒着呢。 她瞬间明白了,原来徐慧珍的目的是在这里,终于如愿以偿,能拿到那条丝巾了。 可林安鱼想不通一点。 徐慧珍有了丝巾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外人,也得一条丝巾。 “慧珍,林老师,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准把两条丝巾买来。” “要一样的。” “好,一样的。” 蒋国富应承着,头也不回往商场赶去,像个慷慨的战士。 林安鱼想拦也拦不住。 她只好转头看向徐慧珍,不情愿道:“徐老师,我真不需要丝巾,你不该让你对象白白浪费钱的。” “哪里是浪费钱?” 徐慧珍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姿态倏地端庄起来。 她本不想给林安鱼解释。 可心里对林安鱼藏着算计,怕林安鱼听不懂,也怕林安鱼装不懂,决定点破一二。 “林老师,你当我是朋友吗?” “嗯,算是吧。” 林安鱼心里想着陈旸的交代,要和一个寝室的徐慧珍搞好关系。 既然搞好关系,那自然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徐慧珍明明这么问的,却满意林安鱼的回答。 林安鱼不解问道:“徐老师,你希望是什么?” “当然是姐妹!” 徐慧珍清了清嗓子,正欲继续开口,忽然想起自己哭过,于是先问道:“我脸蛋花吗?” “嗯,有点花。” 林安鱼看着徐慧珍眼角有一圈黑。 她并不知道,那是蒋国富在火车上,捡到的一个稀罕化妆品。 蒋国富不懂是什么,闻着有香味,就拿给了徐慧珍。 徐慧珍其实也不懂是什么。 但她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稀罕货,却能研究出是擦在眼睛周围的东西,能让眼睛看起来更黑更大。 后来她甚至知道了,这玩意儿只在省城的商场有卖,便让蒋国富去买。 只是这玩意儿确实容易花眼睛。 徐慧珍扯出一条手绢,沾了沾口水,在眼眶周围摸了一圈。 “现在还花吗?” “好多了。” “那就好,可不能花了脸。” 徐慧珍满意地收好手绢。 她擦掉了眼圈的黑,只是眼眶还有些微微泛红,但不妨碍她重新变得体面。 “对了,我说到什么了?” “你说我们是姐妹。” “对,林老师,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姐妹。” 徐慧珍走过来,牵起林安鱼的手。 林安鱼微微蹙了蹙眉,心说这话是你说的,怎么又变成了我说的。 但她没质问了。 懒得质问。 因为她已经发现,徐慧珍不会顺着回答问题。 “林老师,你觉得姐妹之间,应该做到什么呢?” “做到什么?” “林老师,只是你该回答的。” 徐慧珍较真起来。 林安鱼第一反应,是想到了自己的姐姐林安柔。 可林安柔对她,绝不会像徐慧珍这样,处处拐弯抹角。 所以林安鱼直言道:“姐妹之间,应该有话直说。” 这话把徐慧珍噎了一下。 徐慧珍感觉林安鱼在含沙射影,脸色拉了下来,又问道:“除了这个,姐妹还应该做到什么?” 她想让林安鱼顺着她的意思。 但林安鱼偏偏不。 林安鱼只顺着姐姐林安柔的做法,于是继续说道:“姐妹应该做到互帮互助,彼此爱戴。” “也算是吧。” 徐慧珍心里想着,虽然林安鱼的答案和自己的有所出入,但至少可以混淆在一起。 她继续牵着林安鱼的手,转着眼珠子说道:“姐妹之间就是,你有的好东西,我也要有,这叫有福同享。” “那有难呢?” 林安鱼追问了一句。 “没有难!” 徐慧珍气得松开了林安鱼的手。 林安鱼没说话,心想幸好自己从没把徐慧珍看做姐妹。 不过她已经明白了。 徐慧珍所谓的有福同享,就是那条丝巾。 现在蒋国富去把两条丝巾买了回来,以后她和徐慧珍,就都有丝巾了。 坏了! 林安鱼忽然想到。 如果以后陈旸给自己买了东西,徐慧珍会不会也要分一半走? “林老师,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不要丝巾!” “林老师,你说什么呢,国富已经去买了。” “那让他退一条,我不要!” “别说胡话了,你看,国富已经回来了。” 徐慧珍指了指街面上。 蒋国富果然回来了,像个得胜的傻大兵一样,挥动着手里的丝巾,朝着这边跑来。 他确实买了两条丝巾,一模一样的咖啡色。 林安鱼心情忽然沉了下来。 徐慧珍却笑开了花,好像得到的不止一条丝巾。 第四百零二章 喜欢 “慧珍,你看,我把丝巾买回来了。” 蒋国富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但心里着实很开心。 徐慧珍接过其中一条,眼睛笑得微微眯起。 “林老师,给,这是你的。” 蒋国富将另一条递给林安鱼。 但林安鱼没接。 “林老师,你不喜欢吗?” “她喜欢。” 徐慧珍抢过丝巾,一把塞到林安鱼的手里。 感受到抗拒的力量,她还使劲摁了摁。 “林老师,你要是不喜欢,我去换一个颜色的?” 蒋国富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他是客套,还是真察觉到林安鱼不喜欢。 毕竟林安鱼脸上没有笑意。 “我说了,林老师喜欢,她只是不好意思。” 徐慧珍笑脸消失,转而瞪了一眼蒋国富。 蒋国富立马不说话了。 “林老师,你不收丝巾,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蒋国富,以后我们没朋友做了。” 徐慧珍又看向了林安鱼,眼神直勾勾的,像要从林安鱼的心里,勾出点什么东西来。 她确实做到了,把林安鱼的决心勾了出来。 一条丝巾二十块钱。 她可以收下丝巾,但钱要还给徐慧珍,这种账现在不清,以后就说不清了。 “瞧,林老师收下了丝巾,我就说她喜欢吧。” 徐慧珍终于满意了。 蒋国富也跟着开心起来,说道:“今天天气还好,我们去二五广场看电影吧,《白毛女》可好看了。” “不好看,都看腻了。” 徐慧珍撇了撇嘴。 林安鱼不想再跟徐慧珍待在一起,那条丝巾已经让她惴惴不安。 她身上没二十块钱,生怕一会儿又闹出一笔账。 “我也不去看了。” “你瞧,林老师也看腻了。” 徐慧珍立马哼了一声,又曲解林安鱼的话。 林安鱼也懒得抗议了。 她没看过《白毛女》的电影,只看过镇上的舞台表演,几个临时拉来的演员,在台上呜哇哇的叫唤,下面观众的声音比台上的大。 明明是个悲剧,却有人被临时演员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林安鱼很讨厌那些笑声,让她被周围人的声音裹挟,不能很好体会故事人物的悲切内核。 就像她讨厌徐慧珍总故意曲解她的话,改变她内心想表达的初衷。 “你们都不看电影,下午时间怎么打发?” 蒋国富还在想着电影,却没有觉察到,两位女同志表情不一的抗拒。 徐慧珍撇嘴道:“还怎么过,你没看我裙子都脏了吗,我得回去洗裙子,你别说话,裙子脏还得怪你,谁叫你拖着我走的。” “怪我,怪我。” 蒋国富怕招惹麻烦,忙不迭点头。 林安鱼干脆不表达意见,说了句“那我们回去吧”,便先一步往回走。 这下徐慧珍倒没说什么,立马追着走到林安鱼身边,还摆弄着那条丝巾,拿在手中挥舞,得意极了。 蒋国富跟在后面,看着徐慧珍开心的样子,还在那里傻笑。 林安鱼融不进他们的开心,心里忽然想念陈旸了。 她觉得很委屈。 可又说不清哪里委屈。 在外人看来,她平白无故得了条丝巾,要是再委屈,那就是显得矫情。 想到这里,她更委屈了。 “林老师,你走慢一点。” 徐慧珍开始喊着。 但林安鱼却走越快,只想快点回到学校宿舍里去。 很快,校门出现在了前方。 林安鱼越发加快脚步。 她看到校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有些眼熟。 走得近了,一股亲切感也从那个人影身上传来。 林安鱼倏然瞪大眼眸。 校门口的那个人影,高高大大,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背心,套着一条破旧的长筒裤,黝黑的皮肤下,隆起的健硕肌肉。 那个最近在林安鱼脑海中,常常让她想念的人,与校门口的那个人影,完美的贴合在了一起。 “陈……陈旸?” 林安鱼难以言喻自己的心情,飞快朝着校门口跑去。 “陈旸!” “安鱼?” 陈旸听到喊声,立马回过头,看到朝自己跑来的林安鱼,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不容易啊。 他今天紧赶慢赶,终于在中午赶到了长征小学。 但没想到小学放假,林安鱼也不在寝室。 他只好逮到几个老师追问,只得知林安鱼和徐慧珍出去了,却不知道两人去了哪里,只好在门口等候。 不等林安鱼跑近,陈旸便迈步朝林安鱼跑去。 两人彼此奔赴,飞快拉近彼此距离,直到跑到对方面前,在短暂分别的想念中,下意识抱在了一起。 但很快,两人反应过来在大街上,立马慌忙分开彼此。 “安鱼,你这是去哪了?” “出门了一趟。” 林安鱼下意识回了下头。 陈旸立马顺着林安鱼的目光看去,就看到远处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是蒋国富和徐慧珍他们?哦,你们逛街去了?” “嗯……” 林安鱼想起刚刚的不愉快,拉着陈旸就想回宿舍。 未料她伸手拽住陈旸的手臂,身后就响起了徐慧珍的喊声。 “林老师,你对象来了吗,等等我。” 林安鱼没回答。 却也因为这一声喊,停驻在了原地。 陈旸敏锐察觉到林安鱼脸上闪过的不悦,连忙关心道:“安鱼,怎么了?” “没……没事。” 不是林安鱼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今天的遭遇。 她明明感觉到,徐慧珍让她受了委屈,可形容不出具体过程。 除非把刚刚徐慧珍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陈旸。 可眼下是来不及了。 徐慧珍那边喊完,也加快了脚步朝这边跑来。 明明先前她还慢悠悠走着,也不知为什么见了陈旸,就突然跑了起来。 蒋国富也是蠢货。 见徐慧珍跑起来,也跟在后面跑。 他们跑到跟前的空隙,只够林安鱼低声埋怨了一句:“烦死了……” 但这就足够了。 陈旸立马明白,林安鱼的不悦,肯定跟徐慧珍和蒋国富有关。 只是对方似乎没有明显欺负林安鱼的样子。 陈旸留了心思,拍着林安鱼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安鱼,别怕,有我在,等会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第四百零三章 谢谢你 徐慧珍跑了过来。 她目光下意识就落在陈旸身上。 陈旸这次来,特意戴了那块潜水表。 徐慧珍有些眼光,看出陈旸手上戴着苏联货,眼睛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她记得上一回,陈旸手腕上还空空如也。 也就一个多星期不见,人家手上就套上了一只漂亮的外国表。 在徐慧珍心里,认准了陈旸有钱。 哪怕陈旸一身不起眼的装扮,在别人看来就是农民,但在徐慧珍看来,这是有钱人的低调。 “陈旸同志,来看林老师的吧,有没有打算给林老师买些什么呀?” 徐慧珍张口一句,让林安鱼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掏出那条丝巾,塞还给徐慧珍。 陈旸没搭理徐慧珍,把目光落在了后面跟过来的蒋国富。 “看电影吗?” 见到陈旸来了,蒋国富对电影又抱了一丝希望。 “对,看电影!” 徐慧珍忽然改了主意。 她立马想到,看完电影以后,可以让陈旸请大家去下馆子。 但陈旸脑子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没钱可不能应酬。 “电影就不看了,没意思,安鱼,你先带我在学校逛逛呗。” 陈旸看向了林安鱼。 “好。” 林安鱼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旸,自己得了一条丝巾的事。 那不是丝巾,是烫手的山芋。 见陈旸不去看电影。 蒋国富和徐慧珍的脸上,都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两者所想的,天差地别。 陈旸和林安鱼往学校里走,蒋国富和徐慧珍跟在后面。 来到操场。 见两人还跟着,陈旸转身客气道:“我想和安鱼单独待一会儿,要不你们先回宿舍?” 徐慧珍还想继续跟着,但蒋国富开口了。 “好,你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慧珍,你觉得呢?” 他以为自己体面了一回,却招来徐慧珍一个白眼。 徐慧珍也只能强颜欢笑,说道:“行吧,那我们先回去,对了,国富,我刚刚看到外面有卖青枣的,你去买些回来。” “好。” 蒋国富又往学校外走去。 徐慧珍深深看了眼陈旸,笑道:“等会儿大家一起吃枣子。” 陈旸不置可否,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等徐慧珍离开后,他立刻询问林安鱼发生了什么事。 林安鱼掏出那条咖啡色的丝巾,尽量把徐慧珍说的每句话还原给陈旸听。 “这条丝巾二十块钱,我想直接拿钱给徐老师,要不你先借我二十块钱,我攒工资还你,免得欠着不该欠的人情,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林安鱼只恨自己身上也没钱,要连累陈旸。 陈旸用手搓着脸,心里也很郁闷。 “安鱼,直接还钱不太现实,徐慧珍想要的不止是二十块钱,况且我身上也钱。” 陈旸苦笑了一声。 他诉林安鱼,自己身上现在只剩回去的车费了。 “啊?你也没钱啦?” 林安鱼也郁闷了起来。 陈旸笑道:“安鱼,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等放假了我就接你回去结婚,我把钱都用来置办结婚了。” “真的吗?” 听到这个,林安鱼心里亮堂了起来。 距离放假也就十多天的事。 一条丝巾带来的困扰,在结婚面前不值一提。 “安鱼,徐慧珍这次什么也惦记不上,那条丝巾就当她送给咱们的结婚喜钱,一会儿我去跟她讲,保证她无话可说。” “这样能行吗?” “肯定行。” 陈旸胸有成竹说道:“人情客礼本就是常道,大不了等她和蒋国富结婚的时候,我们也送条丝巾回礼,到时候我肯定有钱买丝巾。” “嗯,我都听你的。” 林安鱼嘴角终于挂起了笑容,说道:“徐老师的东西烫手得很,以后我要小心了,可不能再让她送我东西了。” 两人正说着话,蒋国富已经买好青枣进了学校。 陈旸见状,说道:“走吧,安鱼,我们现在就去给徐慧珍说我们结婚的事,说完我就得回去了。” “这么急着走吗?” 林安鱼顿时失落起来。 陈旸也想和林安鱼多待一会儿。 但没办法。 距离放暑假不到两个礼拜,结婚的开销很大。 他想再挣点钱,把排场弄起来。 “挣钱归挣钱,你可别太累了,还有多注意安全,你打猎我也帮不上你,你自己得在山上小心一些。” 林安鱼感觉和陈旸有好多话想说。 蒋国富却已经朝他们走来,拎着青枣向他们招手。 “陈旸同志,林老师,咱们上去吃枣子吧?” “走吧,安鱼。” “嗯。” 三人一起走入宿舍。 寝室里,徐慧珍正在镜子前比划着她那条丝巾。 看到三人回来,她先是冲陈旸款款一笑,随后看向蒋国富手里的青枣,笑容转瞬即逝。 “国富,枣子洗了吗?不洗能直接吃吗,多脏呀。” “我马上去洗。” 蒋国富连寝室门都没进得了,就被徐慧珍打发洗枣子去了。 他一离开,徐慧珍就热情招呼陈旸进门,跟对待蒋国富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陈旸同志,难得能见你一次,要不咱们好好聚聚,今天天气也不错,下午我带你在县城逛逛,怎么样?” 陈旸和林安鱼本来一起进的屋。 两人站在一起,徐慧珍却挤了过来,热情洋溢地看着陈旸。 这让林安鱼心里有些不悦,兀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今天恐怕不行。” 陈旸绕开徐慧珍,跟着来到林安鱼床边坐下。 “怎么不行?” 徐慧珍跟着走到林安鱼床前,目光依然落在陈旸身上。 陈旸笑了笑,说道:“我今天待不了多久,等会儿就得回去了。” “啊?” 徐慧珍愣了一下,指着林安鱼说道:“你不是来看林老师的吗,干嘛急着回去。” 呵呵。 你也知道老子是来看林安鱼的,你凑上来干什么。 陈旸心里不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林安鱼的手。 “我和安鱼准备结婚了,我得回去准备结婚的事。” “徐老师,谢谢你啊,我很喜欢你送给我和安鱼的结婚礼物。” 第四百零四章 了解对方 “你和安鱼要结婚了?” 徐慧珍表情不自在的僵硬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安鱼,问道:“林老师,这……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徐老师,我也是才知道陈旸在准备呢。” 林安鱼看了看陈旸,眼眸里闪动着幸福的情愫。 徐慧珍的心情没来由的沉了一下。 在她看来,蒋国富虽然是铁道部门的员工,但就是比不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块钱的陈旸。 想到一个寝室的老师,马上要跟更好的对象结婚了。 那种落差让徐慧珍有些难以接受。 徐慧珍嘴角扯起一抹笑,说道:“那恭喜你们了,我……我这里也没来得及准备份子钱,你们看,这事弄得让人尴尬得很。” “徐老师,你别这么客气啊。” 陈旸要替林安鱼出一出气,故意拿出林安鱼那条丝巾,笑道:“徐老师,这条丝巾不错,就当是你和国富兄弟送的份子钱了。” “这个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这条丝巾可不便宜,等你和国富兄弟结婚的时候,我也给你们送一条。” “什么结婚?” 恰好这时,蒋国富回来了。 他洗完了枣子,捧着枣子进了屋,听到结婚二字,好奇看向陈旸。 陈旸当即挥了挥手中丝巾,笑道:“国富兄弟,我刚跟徐老师说呢,等你和徐老师结婚,我也送你们一条这样的丝巾。” “好啊。” 蒋国富不在意丝巾不丝巾的,只在乎跟徐慧珍的以后。 他找了个碗,把洗好的枣子放进去,腾出手来,兴奋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陈旸。 “陈旸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来,抽烟。” 说完,蒋国富就要准备点烟。 徐慧珍心里不舒畅,见此一幕,呵斥道:“国富,这里还有女同志呢,要抽出去抽!” 她话音一落,看到陈旸也夹着烟,立马觉得不妥,忙换了笑脸,对陈旸道:“我只是怕林老师受不了烟味,其实我不介意的。” “没事,我也打算出去抽。” 陈旸说这话时,却是笑呵呵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颔首一笑,轻声道:“去吧。” 陈旸和蒋国富来到楼道里。 蒋国富替陈旸点燃烟,自己也吧嗒吧嗒抽起来。 “陈旸,下午看电影去吧。” “哦,真去不了。” 陈旸摆了摆手,说道:“我忘了给你说,这支烟抽完我就得走,过两周我得接林老师回去结婚,事情忙着呢。” “真的?” 蒋国富一把丢掉烟头,兴奋地握住陈旸的手,笑道:“恭喜恭喜,难怪你们聊着结婚的事,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一定要叫上我和慧珍呐。” “好,一定的。” 陈旸点了点头。 他能看出来,蒋国富虽然也想结交自己,但相比于徐慧珍,蒋国富没那么多心眼。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陈旸对交友,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有的人可以深交,有的人只能流于表面。 至少目前为止,蒋国富是后者。 抽完烟,陈旸准备回去了。 他走到寝室门口,看向坐在床上的林安鱼。 “安鱼,我先走了,下周我再来看你。” “下周你还要来吗?” 林安鱼欣喜地看向陈旸。 陈旸扬起嘴角,笑道:“当然要来,再忙我也要来看你啊。”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林安鱼身上,没有注意到旁边正有人咬着唇,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陈旸离开后。 徐慧珍心里越发堵得慌。 蒋国富走进来,丝毫没有察觉徐慧珍心里微妙的变化。 “慧珍,林老师,吃枣子啊?” “谢谢你,不用了,我想先看会儿书。” 林安鱼可不敢吃徐慧珍的东西。 徐慧珍也没心情吃什么枣子,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一口枣子。 “国富,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啊?” 蒋国富措手不及地看向徐慧珍,问道:“今天周末,你下午不出去吗?” “我跟你说我累了,你听不懂吗?” 徐慧珍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蒋国富。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对象怎么这么讨人厌。 蒋国富不知哪里惹了徐慧珍生气,稀里糊涂地道着歉,见徐慧珍不搭理他,只好悻悻然离开了宿舍。 等蒋国富也离开后,寝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徐慧珍坐在自己床边,手臂环抱着,撇头看向已经坐在书桌上看书的林安鱼。 看着林安鱼娟秀的背影,徐慧珍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酝酿什么。 过了一会儿。 徐慧珍起身走到林安鱼身后,笑着问道:“林老师,要结婚了,你心里肯定很开心吧?” “啊?” 林安鱼慢悠悠放下书本。 陈旸走后,她脑子里好不容易才清静下来,听到徐慧珍的话,不解问道:“我当然开心啊,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徐慧珍嘴角扬了扬,看似在笑,心里却在琢磨其他心思。 “林老师,我说一句个人看法。当然,可能有些片面,也可能说得比较难听,你听到后千万别多想,权当听个玩笑。” “徐老师,你想说什么?” 林安鱼转过身,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徐慧珍若无其事地理了下头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吧,你对象这么优秀的人,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早吗?” 林安鱼微微蹙眉。 “是挺早的。” 徐慧珍进入状态,认真说道:“我看陈旸同志年纪不大,你们又是从农村来的,可千万不要被封建糟粕思想影响,觉得结婚早是什么好事。” “当然,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也许你们需要彼此再了解一些。” 说完,徐慧珍干笑一声。 林安鱼只是涉世未深,并不代表蠢。 她隐约察觉到,徐慧珍话头里的不对劲。 可碍于自己处事经验不够老道,不想说话太过直白,和徐慧珍闹得不愉快。 所以林安鱼只是笑了笑,也认真看着徐慧珍。 “徐老师,谢谢你的关心,我和陈旸之间没有封建糟粕,只有你情我愿。” “另外,我和陈旸从小就认识,很了解对方!” 第四百零五章 问题不小 那个徐慧珍问题不小。 善于钻营,说话做事绵里藏针。 返程的汽车上,陈旸总结了对徐慧珍的看法。 他担心林安鱼涉世未深,斗不过徐慧珍,遗憾自己鞭长莫及,不能陪在林安鱼身边。 而且今天走得太急了,都忘了跟林安鱼提起小麦花。 算了,下个礼拜再告诉安鱼吧。 陈旸回到牛家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帮工们早就吃了晚饭散去,老妈刘淑芳没想到陈旸当天去当天回。 “咋不在那边住一晚,多陪陪安鱼呢?” “妈,你以为我不想吗?” 陈旸无奈道:“现在身上没钱,我得回来挣钱。” 刘淑芳点头道:“这么说明天要上山?” “嗯,妈,帮我下碗面条呗,我去给陈队长说一声明天上山,” “行。” “对了,妈,我爸呢?” 陈旸在院子里望了一圈,只看到叶儿黄,没看到老爹。 “村里来了个新的村支书,正在组织村里人,选举新的村长呢。” “我爸不是不当村长吗,他去凑什么热闹?” “你以为你爸想去啊,没办法,人家非要走个过程,吃完晚饭以后,就把你爸叫走了。” 刘淑芳说完,去了厨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带着阿龙,出现在了陈旸家的院子外。 小麦花看到哥哥来了,兴奋地扑到哥哥怀里,让阿龙举高高。 陈旸带上开槽弓和古苗刀,将鸡棚里的叶儿黄放出来,扭头打量起了陈卫国后背挂着的一把木弓。 “陈队长,你身上的弓箭哪来的?” “阿龙给我做的。” 陈卫国将弓箭取下来,递给陈旸,说道:“你看这牛筋,硬得很,是阿龙从他们寨子里带出来的。” 陈旸接过弓,拉了拉牛筋,只感觉一股劲力扯着手臂。 “这张弓不错啊,陈队长,你会使用弓箭吗?” “不会。” 陈卫国笑呵呵从陈旸手中收回弓,挂回肩膀上,咧嘴笑道:“我正学着呢,就是这玩意儿太吃力气,阿龙还说他给我做的弓,已经算是很轻的嘞。” “是吗,阿龙可真细心。” 陈旸由衷感叹一声。 正抱着小麦花的阿龙,转过身来,对着陈旸咧嘴笑了笑。 “阿龙,我们走吧。” “好……” 阿龙立马放下小麦花。 小麦花乖乖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陈旸三人向后山走去。 “汪!” 叶儿黄兴奋地跑在最前面。 兴许是有段日子没上山的缘故,叶儿黄不断叫唤着,似乎在催促身后三人快一些。 阿龙立马跟上,追着叶儿黄一路往山上跑。 陈旸和陈卫国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他俩就看不到阿龙和叶儿黄的身影了。 不过陈旸一点也不着急。 他走着走着,前面的草丛簌簌而动,一个乖萌的狗头就冒了出来。 陈旸笑道:“叶儿黄,带我们去找阿龙。” “汪!” 叶儿黄旋即钻入草丛。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跟上,穿过草丛,又走入一片林子,很快就看到穿着兽皮的阿龙,爬上了一棵树,张望周围的环境。 看到陈旸两人到来,阿龙身手矫健地从树上跳下来。 他目光落在叶儿黄身上,颇为惊讶道:“狗好……好!聪明!” “哈哈哈,这狗是老猎人的宝贝,当然聪明啦。” 陈旸笑了起来,转身招呼叶儿黄,继续在前面带路。 叶儿黄倏地往前面跑去。 阿龙疑惑叶儿黄这是要去哪儿,陈旸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走,我带你去见见老猎人的另一个宝贝。” 有了手表,陈旸对时间终于有了明确的概念。 他们三人花了二十分钟,来到布置狐狸套的地方。 “阿龙,你看这是什么?” 陈旸拎起一个狐狸套。 他告诉阿龙,这也是老猎人留下的好东西,有了它,几乎可以无限捕捉野兔。 只是让陈旸尴尬的是,三副狐狸套里空空如也。 “陈老二,怎……怎么又没野兔?” 就连陈卫国也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距离他们上次上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礼拜,按理说狐狸套应该有收获。 “陈老二,会不会附近没野兔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 陈旸放下狐狸套,转头看了一眼叶儿黄。 他觉得狐狸套原封不动就好。 陈卫国见陈旸坚持,也没再提意见。 三人离开此处,继续往上山走。 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处灌木林,叶儿黄忽然竖起了耳朵,专注的看向前方。 阿龙似乎也有所察觉,立马爬上旁边的树观察灌木林。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树下滑落下来,动作敏捷,没有一点声响。 陈卫国小声询问道:“阿龙,看到什么了吗?” “有大的……” 阿龙用手比划着,意思灌木林里有大型猎物,而且长了角。 这个消息让陈卫国很兴奋,想拍阿龙的肩膀,但想起阿龙肩膀不久前受了伤,于是收了手。 鉴于阿龙汉话说不清楚,陈旸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灌木林有什么大家伙。 他让叶儿黄先进入灌木丛。 其他人则拿出手里的家伙,小心翼翼跟在叶儿黄后面。 一行人悄悄摸进灌木林,心里怀揣着期待。 可没多久,陈旸就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叶儿黄,耳朵忽然向后一倒,成了飞机耳。 这可不太乐观。 因为叶儿黄怕了。 这狗崽子每次害怕,陈旸的心都要紧绷起来。 他赶紧叫住陈卫国。 可等陈旸想叫阿龙时,不禁懵了一下。 “陈队长,阿龙人呢?” “不……不知道,他刚刚不是跟在我们后面吗?” 陈卫国回头,身后哪有阿龙的影子。 叶儿黄的表现,证明藏在前面灌木林的野物不是善茬。 阿龙悄无声息地消失,着实让陈旸和陈卫国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两人经历的稀奇古怪事不少,这点事还不足以让他们两个乱阵脚。 陈旸给陈卫国使了个眼色,随后抽出古苗刀,拨开前面的灌木,悄悄走在前面。 陈卫国本来想取弓箭,但怕自己不熟练,索性也掏出开山刀。 两人没带怕的,一前一后往灌木林深处走去。 第四百零六章 好机会 灌木林里,树影叠叠。 叶儿黄机灵地跟在陈旸和陈卫国后面,只充当预警雷达。 两人一狗,往灌木林走了大概三十来米。 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陈旸隐约在斑驳的灌木间,看到一头体型很像牛的动物,头上长着一对向内弯曲的犄角。 值得注意的是,这动物的脑袋像鹿,四肢像驴,驼起的后背宽厚雄壮,像一座隆起的小山,样子十分像牛羚。 “娘的,居然是山驴子!” 陈旸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卫国忙低声询问什么是山驴子。 陈旸告诉他,山驴子是吃草的动物,据说也是四不像的原型。 但别看只是吃草,脾气却爆得很,浑身都是牛劲,顶野猪跟顶皮球似的。 他们眼前这头山驴子,少说有个四、五百斤重。 如果这家伙发疯奔跑起来,他们手里的家伙压根拦不住。 陈卫国听完陈旸讲解,脑子已经有了危险的概念。 但这家伙似乎天生有冒险的基因。 他下意识就问道:“陈老二,你拿个主意,我们怎么弄死它!” 按理说,陈旸是不愿意动手的。 毕竟他也要结婚了,冒险不值当。 但转念一想,这山驴子要是弄下山去,这结婚摆酒席的钱不就有了么? 妈的。 陈旸心一横,决定动手。 狩猎这种大型猎物,最好手里有枪。 实在没枪,就得多带点人。 要是手里没人,那就得多挖陷阱。 不过眼下,陈旸和陈卫国哪有时间挖陷阱。 趁着那头山驴子没有发现他们,陈旸决定想个对策。 手里最锋利的,无疑是古苗刀。 可陈旸不敢冒险,近身去劈砍山驴子。 因为山驴子性子暴躁,发现有危险后不会逃,会想着先撞一头。 它冲过来那动静,跟小汽车似的。 就算陈旸脑子有泡,也不会去跟山驴子硬碰硬。 他思索半天,想到了一个兵行险着的办法。 “陈队长,现在阿龙不在,只能靠咱们俩了。” “你说,我听着。” 陈卫国盯着陈旸,没有半分犹豫。 陈旸转而看向周围,目光落在了一棵大树上。 那棵树树干挺粗,够躲一个人。 “陈队长,我打算藏在那棵树后面,等山驴子冲过来,我就把刀探出去,让山驴子的腿撞上来,古苗刀的锋利你是知道的,山驴子冲得快,指定被削断腿。” “这靠谱吗?” 陈卫国狐疑道:“万一山驴子不跑过来呢?” “那就吸引它跑过来,来个诱饵什么的。” “嗯……有道理,那上哪儿去搞诱饵?” 陈卫国看着陈旸。 陈旸不答,只是同样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嘴角抽了抽,低声骂道:“娘的,搞半天老子是诱饵啊,行,陈老二,老子的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可得砍断山驴子的腿!” “放心吧,陈队长,我有七成把握。” “怎么才七成?” “七成够多了,如果阿龙在……阿龙身手灵活,他来当诱饵,我们就有九成把握。” 陈卫国听到陈旸的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陈旸忙安慰道:“没事,陈队长,你皮糙肉厚,兴许山驴子撞你一下你也能扛得住。” “陈老二,他大爷的,没你这么做战前动员的!” 一分钟后。 陈旸躲在了树后,身中的古苗刀握了又握,紧了又紧。 毕竟他握着的可不止古苗刀,还有陈卫国的命。 陈卫国站在树干旁,怕背上的弓箭碍事,已经被他放在了一旁。 当诱饵,无非要吸引山驴子的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扒开灌木林的叶子,往前走了几步。 那头山驴子正啃着地上的杂草,听到动静后,抬起头,鼻孔里喷出一团热气,直勾勾看着远处站着的一个人类,一双眼珠子,泛着冷光。 陈卫国见此情景,心里紧了一下。 他看到脚边有个干树枝,于是捡了起来,比划一下和山驴子的距离,感觉扔不过去,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山驴子看到陈卫国走动起来,立马转过身体面向陈卫国。 二十米。 陈卫国估计了一下距离,觉得够了,于是拎起手里的树枝,抡圆了胳膊扔向山驴子。 树枝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还没落在地上,山驴子身体突然一抖。 下一秒。 山驴子毫无征兆地迈开四肢,先一步朝陈卫国发起了冲锋。 那四条粗壮的蹄子,带动小山一样的身体,踏着“咚咚”的脚步,奔走的山驴子,在灌木林中宛如一道黑风。 陈卫国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 他没想到这个畜生反应这么迅速。 眼看山驴子冲撞而来,短短二十米距离,眨眼间就跑了一半,陈卫国再也不敢耽搁,扭头拔腿就往陈旸这边的大树跑来。 陈旸也听到了山驴子奔跑的动静,心里如鼓震动,握紧手中的古苗刀,随时准备探出树后。 “陈老二!” 陈卫国跑了十来步,冲到了树旁边。 那头山驴子紧追而来,距离他不足七、八米。 陈卫国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跑,只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树后面的陈旸。 陈旸心里默数,准备等山驴子跑到近前,再出其不意伸出古苗刀。 “嗖!”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在林中响起。 一道箭影如流星飞驰而来,途径陈旸背后大树,径直飞向那头山驴子。 电光火石间。 又听到“噗嗤”一声。 飞来的箭矢,精准插入山驴子的一只眼球,爆裂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山驴子半边脸。 这一箭,不仅出乎陈旸意料,也让山驴子措手不及。 “嘶嗷!” 山驴子痛苦地嘶吼一声。 它本就性情暴躁,突然受到如此伤害,登时心性狂躁起来,四肢不停,脑袋上顶着一支箭,继续往前冲。 好机会! 藏在树后的陈旸,见山驴子心性狂躁起来,眼中只有奔跑的陈卫国,便毫不犹豫将古苗刀从树后探出,锋利的刀口,对准了山驴子的前蹄。 山驴子只顾狂奔,哪注意身旁树下的猫腻。 等它跑到陈旸身前时,一只前蹄毫不防备地撞到了古苗刀的刀口上…… 第四百零七章 不在意 歘! 骨断刀口,血肉横飞。 冲撞的山驴子,一只前蹄撞在锋利的刀口上,顷刻被削掉一段。 可悲的是,山驴子冲得太快,一只后蹄也跟着撞在古苗刀上,被齐刷刷砍断。 山驴子厚重的身躯瞬间没了支撑,重重倒地的同时,往前滑动了两米。 树后的陈旸纹丝不动,一只手仍紧紧握着手中的古苗刀。 锋芒毕露的刀锋处,正有鲜血缓缓滴落。 如此恐怖的切割能力,除了因为山驴子冲得太狠,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古苗刀太过锋利。 陈旸谢天谢地,连忙从树后蹿出,顺手抄起古苗刀,狠狠捅进山驴子的肚子。 “哞嗷!” 山驴子惨叫一声,口中喷出血沫子。 听到动静的陈卫国,顿时停下飞奔的脚步。 转过头看到山驴子已经倒地,他二话不说抄起自己的开山刀,扭头跑了回来。 与此同时。 旁边树上跳下一个人影,手持一张木弓。 定睛一看,正是消失的阿龙。 不用想,刚刚射瞎山驴子一只眼睛的一箭,是阿龙放的。 阿龙背上木弓,取出自己的铁砍刀,跟上陈卫国,一起来到山驴子跟前。 山驴子尚未断气,想挣扎爬起。 然而它面前三个杀气腾腾的人类,怎么会给它挣扎的机会。 阿龙抄起铁砍刀,刀口抵在山驴子的脖子上,用力一拉,手法熟练地切断山驴子的喉咙。 一股喷着热气的鲜血,从山驴子的脖子里喷涌而出。 陈卫国瞄着山驴子的身体,准备狠狠补上几刀,却被阿龙拦住。 “皮……好皮!” 阿龙不住摇头。 陈旸和陈卫国心领神会,眼看山驴子已经不再挣扎,两人立马腾出位置,剩下的交给阿龙处理。 阿龙也不含糊,抄起手中的铁砍刀,用力砍在山驴子的脖子上。 欻欻几下,竟然将山驴子的脑袋硬生生砍了下来。 好刀! 陈卫国看得心惊肉跳,心想独龙族人手上的家伙也不含糊。 而事实也是如此。 独龙族人用的刀叫“夏木”,能开路、砍柴、碎骨,是他们生活和狩猎必不可少的工具,自然非常锋利。 等砍掉了山驴子的脑袋,阿龙又手持他的铁砍刀,开始给山驴子剥皮。 这下轮到陈旸叫好了。 阿龙剥皮的手法十分老辣,铁砍刀刀锋在山驴子身上游走,如划破纸片一般,动作丝滑,没有丝毫停顿。 陈旸知道,以后处理猎物的工作可以交给阿龙了。 “陈队长,剩下的交给阿龙处理,我们给他放哨就行。” “好!” 接下来。 阿龙独自一人对山驴子剥皮剔骨,陈旸和陈卫国站在不远处,警惕林中动静。 叶儿黄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到阿龙面前摇着尾巴。 阿龙知道这只小猎犬惦记上了山驴子的肉,于是在剥下山驴子的皮以后,又剖开山驴子的肚皮,割下尚有余温的心脏,切成小块扔给了叶儿黄。 他对叶儿黄如此上心,除了欣赏叶儿黄的优秀,也是对陈旸的一种尊重。 叶儿黄叼着山驴子的心脏,跑到一旁欢快地啃了起来。 阿龙则继续处理山驴子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放到了背篓中。 两个小时后。 阿龙从山驴子身上剔下来两百多斤的肉,以及各类内脏、骨头和一张完整的山驴子皮。 一个背篓装不上那么多肉。 阿龙将大部分的肉用山驴子的皮包好,又砍来一根树枝,用山驴子皮上打了两个结,将树枝从中穿过。 这样一来,一个简易的挑子就做好了。 等会儿直接把肉挑下山就行。 “嘿,阿龙不赖嘛,陈老二,你说你怎么光会打猎,不会处理猎物?” 陈卫国啧啧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有了阿龙,以后也不怕扫尾工作做得不彻底了。” 陈旸只是哭笑不得摇头,没有回答。 毕竟他上辈子打猎,这种脏活累活,大部分时候都有人专门帮忙处理,压根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处理完山驴子。 三人又将现场收拾一番,便将山驴子肉带下山。 陈旸背着一背篓,陈卫国和阿龙挑着肉,叶儿黄颠着晃悠悠的尾巴,三人一狗,收获满满往山下走。 一路上,并未遭遇其他危险。 可以说这是陈旸和陈卫国在牛心山上,狩猎最踏实的一次。 陈卫国心情愉快,一边挑着担,一边冲着山林嚎起了歌。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革命重担挑肩上……” 只可惜,陈卫国那破锣嗓实在有些难听。 他唱了没几句,就被耳朵受不了的陈旸给叫停了。 “陈队长,你别嚎了,小心一会儿把狼引来。” 陈卫国闻言,尴尬地收了声。 不过他的一番激情,倒是感染了阿龙。 没一会儿,阿龙敞开嗓子,引颈唱起了嘹亮的山歌。 他声音清亮,歌声悠长,和陈卫国的破锣嗓比起来,高下立判。 “嘿,陈队长,你听听人家唱的。” 陈旸笑呵呵竖了个大拇指。 陈卫国甘拜下风,跟着点头道:“我宣布,阿龙以后就负责后勤和文艺工作,给咱们的狩猎队伍提升士气,怎么样?” 陈旸咧嘴一笑:“我没意见。” “汪!” 山路间,歌声回荡。 伴着人的笑声和犬吠声,整个山林也活泼了起来。 既然现在牛家湾的人都已知道,他陈旸要上山打猎的事,陈旸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与陈卫国和阿龙一起,光明正大带着山驴子肉下了山。 路上有村民见三人打到了大量的肉,纷纷投来复杂的眼神,有羡慕的,有惊奇的,更有嫉妒的。 人心从来最尖锐。 昨晚上,陈援朝不出意外落选了村长。 当村支书念出投票结果的时候,不少村民带头幸灾乐祸。 但陈援朝丝毫不在意,回来的时候悠哉地哼着小曲。 陈旸随他老子。 面对周围那些促狭的目光,他也浑不在意,高高挺起了胸膛。 这些村民可能已经忘了王五。 但陈旸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上悬崖吹来的风,有多么地令人舒畅。 第四百零八章 太厉害了 陈旸三人将二百多斤的山驴子肉,带回到陈旸家里。 正在做晚饭的刘淑芳,听到叶儿黄叫声,连忙从厨房走了出来。 阿龙解开山驴子皮,露出里面一大块一大块的红彤彤的鲜肉,刘淑芳看到这一幕,以为自己眼花了。 “哟,你们打了这么多肉回来?” “两百多斤呢。” “你们三个可真厉害。” “汪!” “对,还有你这个小家伙。” 叶儿黄在山上吃得很饱,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小麦花也从房间里蹦蹦跳跳跑出来,阿龙立马从皮包里掏出一对犄角,用土话和小麦花交流起来。 这对犄角是阿龙从山驴子头上割下来的。 他把其中一个交给小麦花,小麦花抱在手里,小嘴咬住犄角尖尖的一头,鼓着腮帮子,似乎在用力地吹。 但吹了半天,也没任何动静。 小麦花睁着大大的眼睛,抬头迷茫地看着阿龙。 阿龙笑着揉了揉小麦花的脑袋,从小麦花手里拿过犄角,又说了一句土话,小麦花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陈老二,他们说什么呢?” 陈卫国凑到陈旸面前询问。 陈旸思考了一下,说道:“估计是阿龙准备用那对角做个乐器给小麦花。” 两百多斤的肉,陈旸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独吞。 他的想法是和陈卫国还有阿龙三人平分,但陈卫国立马摇头。 “陈老二,你马上要结婚了,花钱的地方多,我不要多了,你随便分我一点就行,你就算不分我,我也没意见。” “但我有意见啊。” 陈旸可不愿意让陈卫国吃亏,严正言辞道:“陈队长,咱们之前就说好上山打的猎物平分,何况你今天当了诱饵,担了那么大风险——” “打住!” 陈卫国打断陈旸的话,嘿嘿一笑,说道:“这诱饵的事,咱们以后商量着让阿龙来干,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你看他多灵活,还会爬树,咱们得分工明确,保证团体利益。” “那你和阿龙沟通,你们反正也住一块儿。” “行,等他伤好了,我跟他沟通。” “那肉咱们还是平分……诶,陈队长,你别急着走啊?” 不等陈旸把话说完,陈卫国就躲到了一边。 陈旸只好把目光放到阿龙身上。 “阿龙,这肉咱们平分……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留一部分下来自己吃。剩下的大部分肉,我拿到镇上去卖了换钱,兑给你和陈队长,你怎么看?” 阿龙听不太懂喊话。 陈旸说了一大串,他也听得糊里糊涂。 最后阿龙拿起手里一对犄角,又指了指山驴子的骨头,还有那张山驴子皮,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我要……给我……” “阿龙,你就要骨头和皮?” “嗯!” 阿龙重重点头。 陈旸闻言,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皱眉说道:“那张皮都坏了几个洞,就算加上一对角,我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要不再给阿龙一些肉,不能让人家亏了不是。” “好,我也这么想的。” 陈旸冲着阿龙指了指背篓里肉。 阿龙立马摇头,随后拿起手里的一对犄角晃了晃。 态度很坚决,就要皮和骨头。 刘淑芳这时看不下去了,出面说道:“哎哟,肉就别留在家里,明天全部拿去卖了,到时候换成钱,你再塞给他们不就行了。” 陈旸无奈,只能先招呼两人帮他把肉收拾起来,准备明天送到镇上卖了钱再说。 “陈队长,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镇上吧,这么多肉,我一个人拿不动。” “没问题。” 陈卫国招呼着阿龙往院子外走,边走边说道:“明天阿龙也去,顺便带他去镇上逛逛。” 刘淑芳把小麦花拽过来,说道:“那就把小姑娘也带上,她在家里也无聊,一起去镇上玩一玩。” “好嘞!” 陈旸和陈卫国异口同声答道。 入夜。 吃完饭的陈援朝,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刘淑芳照顾小麦花洗漱完,牵着小麦花去了房间。 陈援朝看着两人进屋的背影,回过头来,对陈旸摇了摇头,啧啧道:“以前你妈也这样牵着安鱼回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我还能看到这一幕。” 陈旸见老爹回忆往昔,笑着问道:“爸,那个时候我在干嘛?” 陈援朝吐了一口烟圈,语气沉沉说道:“你在挨揍。” “那我哥呢?” “你哥在帮老子揍你。” “那安柔呢?” “安柔好像是在旁边笑,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挺热闹的。” “是挺热闹的。” 陈旸撇了撇嘴,心说自己小时候就挨老爹的打,怎么到头来还是犯错误了呢? “哎。” 这时,陈援朝叹了一口气。 陈旸忙问道:“爸,怎么了?” 陈援朝放下旱烟杆,沉默半晌,说道:“咱们村要变天了。” “怎么个变天法?” “新来的村支书,是个很有干劲的小伙子,准备带领咱们村里人发家致富,让每家每户有粮吃……” “这是好事啊。” 陈旸看老爹愁眉苦脸的,问道:“爸,你在担心什么?” “怎么跟你说呢?” 陈援朝又吧唧了一口旱烟,才缓缓说道:“那小伙子精神头很足,听说是城里来的,见过世面,说了一堆我也听不懂的大道理,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爸,你怎么做的?” “我就观察他,看他怎么走路的……嚯,小伙子很精神,走路脚不沾地,胳膊甩得也是虎虎生风,比我当年在部队上还有力量。” “爸,你这不像是夸人啊?” 陈旸咧嘴一笑。 他感觉自己听出点什么东西。 陈援朝哼了哼,说道:“我不夸人,我只夸事,希望这位年轻的村支书,能带大伙儿走上正轨吧,这些年,村里人吃了不少苦,也听人误导,走了不少弯路……” “爸,别说了,有些话不合适说。” 陈旸赶紧止住老爹,接着说道:“还有爸,他们都不选你当村长,你操这份心干什么,?” “也对,我操什么心呢?” 陈援朝敲灭烟头,起身慢悠悠走回房间。 第四百零九章 卖肉 第二天。 陈卫国和阿龙如约而至,来找陈旸,帮着一起到镇上卖山驴子肉。 小麦花也在后面。 三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来到牛家镇,来到供销社饭店。 快一个月没来了。 饭店的女服务员还记得陈旸,只是态度依然不温不热。 叶师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出来。 “小伙子,我说过要努力多干,你自己算算多久没来了?” “叶师傅,最近事情多,稍微耽搁了,你多担待。” “什么事能比挣钱重要?” “你说得对,所以我这次特意带了大货上门。” 听陈旸这么说,叶师傅目光在陈旸身后的陈卫国和阿龙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们脚下的背篓上。 “这回带了什么肉?” “山驴子肉。” “哦?” 叶师傅眼睛亮了一下,问道:“多少斤?” “应该两百来斤吧。” 陈旸转身招了招手,阿龙和陈卫国放下肩扛的山驴子皮。 皮子解开,里面露出更多红艳艳的肉。 叶师傅很满意,给陈旸开价9毛钱一斤的价格,相当于一级猪肉。 最后山驴子肉称重214斤。 “192.6块,钱收好了,下次早点来。” “好嘞,谢谢叶师傅!” 陈旸满意地收了钱。 这笔钱就算分成三份,每份也不少了。 离开饭店之后,陈旸要分钱给阿龙,但阿龙不要,抱着小麦花就往巷子里钻,没一会儿就钻得没影了。 “嘿,这家伙跑得挺快。” 陈旸没办法,只好转头看向陈卫国。 好说歹说,陈卫国最后也只拿了30块钱。 这份情谊弄得陈旸没话说,陈旸不好意思地把钱揣进自己腰包。 他刚揣好钱,一抬头,看到阿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街对面,牵着小麦花冲着他笑。 “走吧,去买点东西。” 又有钱了。 陈旸要兑现之前给小麦花的承诺。 供销社商店有卖牛轧糖的,花生加奶粉做的,又好吃又有嚼头。 陈旸买了两斤,一股脑塞给了小麦花。 小麦花和阿龙都没吃过糖,两人看着这方块一样的牛轧糖大眼瞪小眼。 还是陈旸连哄带骗,小麦花才拿起一块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小麦花尝到了甜味,小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立马捏着糖小手举高高,让阿龙也尝尝。 阿龙见妹妹这么开心,好奇之下接过糖咬了咬。 他尝到甜味以后,赶紧地看向陈旸。 “谢谢……” “别客气,阿龙,这就是挣钱的妙处,今天你也见识到了,咱们汉人更流行用钱买东西。” 说到钱。 陈旸打算先买些米面,剩下的钱继续存着。 尽管有些不现实,但他还是有个念头,想在结婚前凑够“三转一响”。 这样一来,身上162块钱肯定不够。 时间尚早。 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镇上逛了起来。 逛着逛着,他们听说镇政府大院今天很热闹,瓦子村的村书记领着一帮瓦子村的村民,在镇政府的大院集合。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陈队长,去凑个热闹?” “行啊。” 一行人来到镇政府外,发现门口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一个愁眉苦脸的,仔细观察,其中有几个人的胳膊、大腿上缠着绷带,看样子受了伤。 这时,几个身穿中山装的人从政府大院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 “马镇长啊,您总算出来了。” 瓦子村的村书记,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冲到中年人面前就要扑通跪下来。 他一带头,身后那群村民齐刷刷跟着也要下跪。 马镇长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把老头扶起来。 “老孙啊,都什么年代了,可不兴给我们下跪啊。” “对不起啊马镇长,我也是着急,山里的野猪都快把咱们地里的庄稼苗糟蹋干净了……” 老头一脸愁苦地看着马镇长。 马镇长神色凝重道:“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刚刚开会就是在讨论这件事,你放心,政府不会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的劳动成果遭了殃。” 老头闻言,神色松了一些,问道:“马镇长,政府打算怎么办?” “杀野猪!” 马镇长昂首挺胸,伸出手指坚定地指了指天。 旁边一个中山装掷地有声说道:“我们开会讨论过,鉴于野猪危害严重,决定号召附近村里的猎户和民兵们上山,争取一个礼拜之内,将野猪全部剿灭!” “野猪起码有几十头,得让多少人上山呐……” 老头听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诶,老孙啊,你放心,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有决心有利益,管它多少头野猪,统统都能消灭干净!” 马镇长说完,看向瓦子村的其他村民,大声问道:“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看得出来,他们不太相信马镇长的话。 老头干脆指了指几个受伤的村民,委婉道:“他们就是我们村的民兵,上过一次山,废了几天时间,才弄死、弄伤一头野猪,就这样,一个个都挂了彩……” 马镇长却很淡定,说道:“政府是考虑到这点的,所以才号召有经验的猎户一起上山嘛。” 听到这话,老头和一帮村民不知该说什么了。 在人群外看热闹的陈卫国,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旸,小声说道:“陈老二,牛心山好像又不安宁了,不过这回麻烦落在了瓦子村头上。” 陈旸问道:“瓦子村在哪里?” “瓦子村你都不知道?离咱们有十多里地,也挨着牛心山,前年我去过一回,他们村种的大白菜又嫩又脆……哟,这不赶上季节了嘛,估计野猪也惦记上了他们村的大白菜。” 陈卫国跟陈旸讲解着,陈旸也认真听着。 好巧不巧。 马镇长目光移来,注意到了两人。 他微微眯眼打量着陈旸,觉得有些眼熟,于是问旁边人:“那个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旁边人看向陈旸,忽然想了起来。 “马镇长,你确实见过他,记得吗,牛家湾的那个打狼小伙子!” 第四百一十章 听儿子的 “牛家湾……” 马镇长稍稍回忆,立马想了起来。 “哦对对!几个月前牛家湾闹狼患,有个小伙子一人就宰光了那群狼,我当时还去慰问过,难怪这么眼熟!”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 旁边人也忘了陈旸的名字,于是去翻工作备忘录。 “对了,马镇长,他叫陈旸,是退伍老兵陈援朝的儿子!” “好,我知道了!” 马镇长搓了搓手,昂首走过人群,走向陈旸。 阿龙最先发现情况,拉了拉陈旸的胳膊。 陈旸蓦然抬头,看到马镇长朝自己走来,不由愣了一下。 “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好你好,马镇长,好久不见啊。” 还真够巧的。 陈旸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在打鼓。 对方突然走过来的意图,他大概也能猜到。 果不其然。 马镇长先寒暄了几句,立马把话题扯到了野猪身上。 “小伙子,你打狼的本领我可是记忆犹新啊,青年才俊,后生可畏,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出手帮帮瓦子村的父老乡亲?” 马镇长快人快语。 周围那些瓦子村村民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旸。 旁边的陈卫国咂了咂嘴,心想打野猪挣钱,还能顺便做个好事,这事双赢。 至于阿龙,听不太懂汉话,全程都是茫然的状态。 但只要是打猎,想必他也没意见。 既然如此,陈旸也没多考虑,说道:“马镇长,你放心,既然是为人民造福,我肯定义不容辞。” “好!” 马镇长满意一笑,说道:“上次你打狼有功,我一直记得这事,这回去打野猪,我们政府不能没有态度。这样,一头野猪给你算五块钱,打到的野猪你也自己留着,怎么样?” 五块钱算不上多,但聊胜于无。 最关键是打到的野猪能让陈旸自己留着,这才是最关键的。 “马镇长,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尽量把野猪消灭干净。” “不要尽量,是一定。” 马镇长刚刚放出了话,要一个星期之内为瓦子村消灭野猪。 他知道难度很大,所以问道:“小伙子,你们有几个人,人最好多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旸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陈卫国和阿龙,笑道:“马镇长,我们就三个人,但你放心,他们个个都是好手,陈队长你应该也见过,是我们村的民兵队长。” “哦,陈队长同志你好。” 马镇长笑着和陈卫国握手,随后看向阿龙。 阿龙穿着兽皮缝的衣服,身上佩戴着一些独龙族人的牙环和兽骨佩饰。 “这位看起来像是……少数民族的同胞?” “他是独龙族人,最会打猎的猎手。” “原来如此。” 马镇长眼睛亮了亮,大手一挥,招呼旁边的人过来,说道:“你给他们登个记,把民兵队用的枪领三支发给他们,弹药一定管够。” “好的,马镇长。” 旁边人拿出工作笔记本,认真记下马镇长的话。 “还有枪?” 这倒是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马镇长笑道:“听瓦子村汇报,袭击庄稼的野猪数量不少,政府肯定要给你们每个人都配枪的,我们也会调动周围村子的民兵和会打猎的村民上山,人多才安全嘛。” “明白了。” 陈旸了然一笑。 人多确实安全,但也意味着竞争更大。 看样子马镇长对一个星期消灭野猪的愿望势在必得。 登记完以后,陈旸三人带着小麦花离开了镇政府,回到了牛家湾。 “陈老二,明早咱们村子集合,一起去瓦子村。” “好。” 陈旸告别了陈卫国和阿龙,牵着小麦花回到自己家中。 一进院子,就看到老爹陈援朝在院子里。 “爸,你怎么回来了?” 陈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潜水表,上面时间显示下午3点12分。 平时这个时候,老爹都在忙着修房子,一般不会回来。 陈援朝瞥了一眼陈旸的手表,摇头道:“下午村支书让我们去开了个会,我刚回来,等会儿去地里。” “你们最近开的会好像挺多啊。” 陈旸也是心疼老爹。 明明在村里也没有个一官半职,但似乎还得操心村子里的事。 陈援朝也很无奈,叹气道:“村支书想让大伙儿提意见,看看给村里修条灌溉渠,还是集体养些畜生,翻来覆去讨论的就是这些事。” “这不胡闹嘛?” 陈旸一听就觉得不靠谱。 村外面就有条河,修渠完全没意义。 至于养家畜。 牛家湾的村民,基本有个好几年没养过家畜了,因为整个村子,除了陈旸一家,其他人普遍都穷。 “爸,我说实话,这个村支书有些异想天开了。” “年轻人嘛,脑子里不靠谱的东西多,可以理解……” 陈援朝不好抱怨。 他是一家之主,他的态度就决定了一家人的态度。 陈家最近修新房子,不少村民眼红。 陈援朝清楚这点,所以他尽量用自己的方式,维持和村里人的关系。 陈旸也理解,但还是劝道:“爸,你又不是村长,那个村支书想怎么折腾,你让他找村长去……对了,咱们村的新村长是谁?” “这人你肯定想不到。” 陈援朝意味深长地吐出三个字:“许老三。” 陈旸不解,问道:“这人是谁啊?” “村里的会计。” “爸,咱们的会计不是赵老幺嘛?” 陈旸愣了一下。 当初他还是找的赵老幺,连哄带骗拿到了前任村长的贪污账本。 陈援朝啧啧道:“赵老幺是老黄历了,人都多久没当会计了,这几年一直是许老三在管账,村里的事情他熟,自然而然就当了村长嘛。” 陈旸摊摊手,无所谓道:“哦,管他是谁当村长,咱们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就是!” 刘淑芳的声音在堂屋响起。 她走出来,笑眯眯看着陈旸,说道:“还是我儿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管他谁当村长,跟咱们家都没关系。” “老头子,听儿子的,以后那个村支书再找你,你直接装哑巴。” 第四百一十一章 真不少 “这我知道。” 陈援朝淡定的理了理衣袖,出门去了。 刘淑芳来牵小麦花。 看到小麦花手里捧着一包牛轧糖,她笑着问陈旸:“这趟挣了多少?” “一百六!” “哟,那还真不少。” “妈,我们明天还要去隔壁村打野猪呢。” “是吗?那注意安全啊。” 刘淑芳牵着小麦花去了房间。 自从小麦花来了,刘淑芳忍不住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小麦花身上。 至于原因,陈旸也明白。 人一旦在某个日子定下重要目标,就总惶恐时间会过得很快。 陈旸现在心情是复杂的。 他既希望和林安鱼结婚的日子快点来,也担心日子到了还没准备好。 结婚前搞定“三转一响”,是陈旸的执念。 他记得重生那天承诺过,要风风光光把林安鱼娶过门。 所以“三转一响”缺一不可。 打完野猪,应该又能挣一大笔钱了吧。 第二天。 陈旸起了个大早,从家里揣了一些馒头,带上叶儿黄出了门。 他自己带的工具不多,就一把古苗刀。 弓箭没带。 因为马镇长承诺过会提供枪支。 陈卫国和阿龙也收拾妥当,早早在村口等着陈旸。 三人一狗出了村,往瓦子村方向走去。 九点左右。 陈旸三人来到了瓦子村。 这是一个处在山坳里的村子。 村里的农田,大部分是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往山坡上递进,如同一条条阶梯一样,又像棋盘的格子。 那些散落在梯田间的房屋,如同落在格子上的棋子一样,几乎每家每户都隔了一段距离。 陈卫国一看这种布局,就直皱眉。 “野猪从山上下来,挨家挨户都不能及时组织有效的阻击力量,野猪一路拱完梯田,又折返回山上,比他奶奶的逛菜市场还轻松……” “是啊。” 陈旸三人,站在梯田上打量。 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破旧中山装的老头,站在不远处的田坎上,冲着三人招手。 陈旸定睛一看,不就是昨天在镇政府下跪的那个瓦子村村长吗? “陈队长,这老头姓什么来着?” “姓孙。” 陈卫国冲老头也挥了挥手。 陈旸立马领着陈卫国和阿龙以及叶儿黄,朝着老头走过去。 “孙村长。” 走过去后,陈旸对老头打了声招呼。 他以为孙村长会跟自己客气两句,毕竟自己是被马镇长点名表扬的打狼英雄。 但孙村长心里夹着算计。 野猪不消灭,村里的大白菜都得被嚯嚯完,村民今天收不到菜就得饿肚子。 所以孙村长给马镇长下跪,恨不得两条腿扎进土里。 只是马镇长点名表扬的打狼英雄太年轻了。 孙村长见过厉害的猎户,那都是在山里扎了几十年,用浸满血锈的羊耙子和手上的老茧,硬生生磨出来的口碑。 相反,眼前的年轻人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孙村长犯嘀咕。 他真能行吗? “快去村里集合吧,等会儿要发枪了。” 孙村长简单说了一句,就领着陈旸等人往村子里走。 陈旸问道:“来打野猪的人多吗?” “不多,也就三、四十个人。” 孙村长皱着眉回答。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觉得孙村长胃口有些大。 三、四十人,就是三、四十支枪,放在哪里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当然,牛心山很大。 野猪在山里乱跑,没规矩的路线。 麻烦的是怎么找到野猪。 陈旸不担心,因为有叶儿黄。 但孙村长看到只有半大的叶儿黄,眉头皱得更深了。 快走到村子里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小狗断奶了没?” “孙村长,你放心,它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有用。” “吹牛!” 孙村长呵呵一笑,自顾自往前走。 他以为被马镇长重点看好的陈旸会解释几句,或者打个包票。 但陈旸一声不吭。 因为陈旸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挣表现的。 他才不管别人信不信叶儿黄。 村子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马镇长召集的一些民兵。 不过民兵主要是在山下防卫,基本不上山。 上山的都是附近的猎户。 这些猎户中,有个叫马奎的猎人最显眼。 听瓦子村的几个村民说,马奎是住在附近的猎人,据说打了二十多年的猎,很熟悉附近的山地,山上不少地方都有他布下的捕兽夹。 陈旸几人来的时候,马奎正坐在一个磨盘边,掏出几块生肉喂他的五、六条猎狗。 那几条猎狗是些土狗,有黄有黑。 他们被马奎喂得很好,一个个体型壮硕,眼神凶悍,光是蹲在那里很有气势,把周围的村民都看得直竖大拇指。 但陈卫国看不上那几条猎狗,觉得就叶儿黄是最厉害的。 陈旸来的时候,人差不多就到齐了。 但马镇长枪还没送来。 所以一帮人就在村口等着。 陈旸几人找了个角落,一边等着枪,一边闲聊起来。 不过他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马奎身上。 因为马奎那里很热闹。 有几个猎人专门围着他,请教一些训犬的办法。 马奎颇具炫耀的说教,老远都能听到他口水纷飞的声音。 就连孙村长和一些村民都围在旁边听热闹。 不远处的陈卫国,听马奎侃了一半,转头询问陈旸:“那个马奎说他手下的那几只猎狗,是专门训练来猎杀猛兽的,这话靠谱不?” “挺靠谱的。” 陈旸指着一只坐在空地中央的黑色猎狗说道:“陈队长,你看这条狗是不是长得最壮实?” 陈卫国定睛一看,那条黑狗确实很壮。 四肢粗而短,下颚宽而厚,看起来攻击性很强。 最关键的是这条黑狗的眼珠子外圈微微泛红,眼神暴戾凶狠。 它蹲坐在那里,其他几条猎狗都不敢靠近。 陈旸就解释道:“这条狗应该是重托,也叫‘咬犬’,专门负责对猎物进行咬杀的,你可以理解为猎狗里面的打手,战斗力非常强。” “是吗?” 陈卫国听得津津有味,指着另外两条体型偏瘦的黄毛猎狗,问道:“它们又是干啥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真会吹牛 “哦,那两只啊……” 陈旸看向坐在马奎脚边的两只黄毛土狗,说道:“它们应该是快犬,也叫‘飞犬’,是负责吸引和挑衅猎物的,它们跑得很快,专门帮咬犬分散猎物的注意力。” “那剩下两只呢?” 陈卫国指了指另外两条体型中等的猎狗。 “它们可能是撵犬,又或者是追踪犬,负责找猎物,然后驱赶猎物。” 陈旸说着,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兴许是看到同类了,立马展露活泼一面,颠着尾巴朝那头黑色咬犬小跑过去。 那头黑色咬犬立马警觉起来,扭头看向叶儿黄,发出“呜呜”的低吠声。 其他几条猎狗也纷纷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胆子很大,停在黑色咬犬一米外的位置,好奇地冲着那头黑色咬犬晃尾巴,好似打招呼一样。 “叶儿黄,回来!” 陈旸心说不妙,赶紧招呼叶儿黄。 马奎也停下了讲解,皱着眉打量这一幕。 但他没阻止的意思。 那头黑色咬犬便果断站起来,毫无征兆地冲向叶儿黄。 它速度很快,像一股黑风一样。 叶儿黄吓了一跳,几乎同时调头就跑。 “嚯!” 这一幕引起了周围村民的骚动。 陈旸眼珠子都瞪圆了,不顾一切朝叶儿黄冲过去。 陈卫国更是伸手摸向腰间的开山刀。 好在叶儿黄速度更快,一溜烟往陈旸这边跑。 这个调皮的小家伙,也知道自己惹了事,飞快跑到陈旸脚边寻求庇护。 那头黑色咬犬速度慢了些,但也接踵而至,眨眼蹿到了陈旸面前。 陈旸瞳孔猛震,下意识要摸腰间的古苗刀。 他可不希望自己和叶儿黄受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照砍不误。 就在陈旸摸到古苗刀时。 他余光瞟见身旁飞快蹿出来一个人影,速度快得吓人。 不等陈旸看清,那人影从侧面抬腿,朝那头黑色咬犬的肩膀猛踹一脚。 黑色咬犬重重挨了一脚,身体一个不稳,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 周围的村民再次发出惊呼声。 陈旸也看向那人影,这才看清原来是阿龙。 被阿龙一脚踢翻的黑色咬犬,从地上踉跄爬起,发出一声“呜”的低吼,转而准备朝阿龙扑来。 好野的狗。 陈旸毫不犹豫抽出古苗刀,准备痛下杀手。 然而就在他刀锋出鞘一半的时候,那个马奎忽然吹了声口哨。 原本要扑向阿龙的黑色咬犬,听到口哨声后,立马停下动作,打了个响鼻,调头朝马奎跑去。 陈旸看到这一幕,默默将古苗刀重新插入刀鞘。 与此同时。 他耳边也传来了两道收刀声。 原来是陈卫国和阿龙,也收了手里的刀。 如果黑色咬犬刚刚敢扑过来,陈旸三人保证能把它大卸八块。 那个马奎估计也是意料到这点,才会叫回他的猎犬。 “呜呜……” 叶儿黄围在陈旸的脚边,委屈巴巴地摇着尾巴。 它个头太小了。 要不是跑得快,铁定被那头黑色咬犬咬死。 “没事的,没事的……” 陈旸一脸宠溺地把叶儿黄抱起,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小家伙的后背。 他正安慰着叶儿黄。 马奎那边已经气冲冲地嚷了起来。 “你们他妈的谁啊,想砍老子的狗,信不信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陈旸没空搭理马奎,继续搂着叶儿黄不断安慰。 陈卫国有空,瞪着马奎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来打野猪的,你的狗差点咬死我们的狗,你不管,我来帮你管。” “你敢!” 马奎腾地从磨盘跳下,挽起袖子大有干架的气势。 陈卫国见对面这么不讲理,于是捞起了袖子。 这个连山里猛兽都不怕的汉子,自然不会怕一个普通人。 阿龙也是,跟着陈卫国朝马奎走去。 “诶唷,都别吵啦。”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一直没吭声的孙村长终于站了出来。 刚刚一幕,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马奎制止一声,也不至于闹出这种不愉快。 但孙村长却急匆匆挡在陈卫国和阿龙面前,说道:“大伙儿都是来打野猪的,怎么还没上山,在村子里就要干起来了呢,这事要是传到马镇长那里,不是闹笑话嘛。” 陈卫国听到马镇长,停下了脚步。 他不是害怕什么镇长,而是顾忌陈旸在马镇长心里的口碑,不想给陈旸抹黑。 阿龙转头看向陈旸,想看陈旸怎么表态。 陈旸放下叶儿黄,看了一眼马奎。 马奎也停了下来,只是对孙村长不忿地说道:“你看他们这帮人带条娃娃狗过来,像是来打野猪的吗,我看就是来骗补贴的,他们是哪个村的?” “牛家湾。” 孙村长回了一句,没否认马奎前面的话。 其他村民的目光也有意无意看向叶儿黄,似乎也觉得马奎说得没错。 倒是马奎听到牛家湾三个字,稍稍愣了一下,紧接着掷地有声道:“我就说嘛,牛家湾有个老皮夹,人家才是真正会打猎的,老皮夹没来,来了几个骗补贴的。” “放你娘的屁!” 陈卫国怒道:“补贴也要打到野猪才有,不然光上山,哪能挣那5块钱?” 陈旸拦住陈卫国,看着马奎问道:“你认识老皮夹?” “怎么不认识?” 马奎哼道:“老皮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猎人,我不知道为啥来的是你们几个,别为了骗点钱,把小命丢在山里……哼,野猪可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这话听得陈旸和陈卫国想笑。 要不是阿龙听不太懂汉话,估计他也得跟着笑。 对他们来说,野猪算个屁。 陈卫国拍了一下陈旸的肩膀,问道:“陈老二,上回咱们打得那头野猪多少斤来着?” “好像是六百多斤。” 陈旸知道,陈卫国问的是他们那次在白骨松林,遇到的那头超大号野猪。 这样的野猪,在西南山区十分罕见。 果然。 听到陈旸他们打了一头六百多斤的野猪,马奎发出一声讥笑。 “真他奶奶的会吹牛!”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第四百一十三章 打头阵 “行了,别吹牛了。” 孙村长盯着陈旸,没好气道:“咱们这里的野猪最多就两、三百斤,你们没打过野猪,也没人会笑你们,说大话才会被人笑。” “孙村长,我们没有吹牛!” 陈卫国想据理力争。 但被陈旸劝住:“算了,陈队长,他们不信很正常,大不了我们这回多打点野猪就行,打野猪不比咱们之前打的那些野物轻松?” 这话说到了陈卫国的心坎里。 的确,他们连巨熊都杀死过,还怕小小的野猪? 只要不出意外,这回上山将是他们最轻松的一次。 但马奎却觉得陈旸几人不自量力。 “哼,还想多打点野猪?他奶奶的以为自己是谁呢?” 马奎啐了一口。 在他看来,野猪的破坏性很强,这回他把看家底的猎狗都拉了出来,就是害怕不好应对野猪。 孙村长也觉得陈旸想当然。 他劝马奎别生气,转头对陈旸撇嘴道:“行了,把你的狗看好,别再搞出刚才的事,别拖后腿就行了。” 陈旸没搭理,拉着陈卫国回到角落。 陈卫国还是有些窝火。 他这人性格刚硬,很在乎别人的看法。 “陈老二,我发现这个姓孙的村长,一直就没拿正眼瞧过我们,他昨天跪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没办法啊,咱们‘人微言轻’,没在周围村子里闯出名堂,自然被人看不上。” “那我们这回就闯出个名堂,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我无所谓,我只是来挣钱的。” 陈旸笑了起来。 陈卫国见状,笑骂道:“陈老二,我发现你有时候挺没心没肺的,你就这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咱们?” “不在乎。” 陈旸笑道:“我以前是个混子,不也好好活到现在,要是我在乎别人的眼光,早就跳河了。” “也对。” 陈卫国服气地闭嘴了。 半个小时后。 坝子里的村民们,忽然扭头看向村口。 不知谁喊了一句“枪来了”,孙村长先一步拨开村民,往村口跑去。 其他的人也蜂拥而动,纷纷望向村口的土路。 只见土路上,一群民兵推着几个板车。 板车里盖着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几个穿着中山服的人,走在板车前面,一路昂首阔步朝着村口走来。 孙村长忙不迭冲到几个中山服面前,殷勤地招呼着。 几个板车进了村,停在了坝子里。 坝子里的人迅速围了上去,掀开板车上的布,发现里面放着一根根的枪杆。 仔细一看,似乎是莫辛纳甘。 从这架势也可以看出,马镇长果然说到做到,铁了心要消灭瓦子村的野猪祸患。 一个穿中山装的走到众人面前,自我介绍是镇政府办公室的,特意押送来了枪支和弹药。 另一个穿中山装的拿出一个本子,招呼领枪的人来登记。 民兵们手里都有枪。 主要是上山的猎户需要领枪。 大概三十号人,包括陈旸在内,所有人都陆续领到了枪和弹药。 “这批枪只能用来打野猪,可千万别乱用,每个人二十发子弹,用完了再来登记领取。” “打到的野猪,咱们也要登记,一头野猪5块钱补贴,当场发放!” 中山装的人宣布规矩。 同时,跟着枪和弹药一起来的几十个民兵,也要跟着猎户们一起上山。 他们上山的主要目的不是打野猪,而是监督猎户。 因为这些猎户都是村民。 枪在他们手里,要是出了问题,麻烦会很大。 不过在陈旸看来,有民兵跟着也好,至少打了野猪有人帮忙抬下山。 猎户们也不傻。 上山没有单打独斗的,都是一些认识的人组成队伍。 通力合作的情况下,不仅更安全,打到野猪的几率也大得多。 领到枪以后,其他人开始分队伍。 陈旸这边。 他和陈卫国还有阿龙,三人早就是一队的,也没人要加入他们。 别人忙着分队伍,他们也落得自在,忙着检查枪支。 陈卫国拉动莫辛纳甘地枪栓,说道:“水连珠好用是好用,但装的子弹太少了,估计打完一个弹匣才能消灭一头野猪。” 陈旸点头道:“那咱们就打准一点,争取三颗子弹消灭一头野猪。” 说话间,两个民兵朝他们走来。 他们是跟着陈旸这一队人上山的。 其中一个姓贾的民兵,还认识陈卫国,走过来招呼道:“陈队长,没想到你也来了……诶,你们村的小刘怎么没来?” “我们村不派民兵,派的是会打猎的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旸……” 陈卫国给贾民兵介绍陈旸时,脸上带着自豪表情。 于公于私,在陈卫国心里,都认定陈旸是厉害的猎手。 有陈卫国这层关系,贾民兵和另一个民兵,客气地跟陈旸打了招呼。 这也算今天为数不多,对陈旸他们笑脸相迎的。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上山吧。”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 快11点了。 他担心野猪藏得深,光是找到都要费一番时间和功夫。 贾民兵却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咱们不用往山里走太深,估计上山走个几百米就能遇到野猪。” “哦?” 陈卫国问道:“野猪这么活跃?” “可不是嘛,瓦子村的人之前打野猪,刚上山就遇到了野猪,被拱伤了好几个人。” 贾民兵啧啧一声,接着道:“这回也是奇怪,哪有这么多野猪集中祸害粮食的,估计是山里没吃的了……怎么,孙村长没给你们说?” 陈旸摇头笑道:“说了吧,估计我们没听到。” 其他的猎户分好了组,多则七、八人;少则四、五人,陆陆续续出发。 那个马奎名声响,又带了几只猎狗。 所以跟他的人最多。 他们十来个人,差不多快占了猎户人数的一半,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瓦子村,信心满满上了山。 陈旸三人也不羡慕。 “走,叶儿黄!” “汪!” 叶儿黄活泼地摇着尾巴,冲到前面打头阵。 三人加上两个民兵,出村后,另外寻了一条路径,往牛心山上进发。 第四百一十四章 陌生 陈旸对于这条上山路很陌生。 这里距离牛家湾有十几里地,植被和地貌没什么区别。 但环境已经完全陌生。 叶儿黄十分谨慎,一进入林子,耳朵立马竖起来,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停下来张望半天。 贾民兵也对叶儿黄稀奇,问道:“这么小的狗你们也带上山?” 陈卫国低声道:“别看他小,这趟上山咱们就指望它了。” 说话间。 叶儿黄的耳朵动了动,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缓坡。 眼下。 他们上山才不过几百米。 缓坡上,灌木丛生,只稀稀落落长了几棵高大的青柏树,剩下全是茂密的灌木枝叶。 贾民兵还想说什么。 被陈卫国用噤声的手势止住。 贾民兵和另外一个民兵,发现陈旸三人都看向那条半大小狗张望的缓坡,面色突然严肃起来。 周围安安静静。 只有灌木丛里,偶尔传来“噼啪”的声音。 好像是树枝断裂发出的动静。 贾民兵张望半天,除了看到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灌木枝叶,再没看到其他东西。 他正想开口询问。 忽然,叶儿黄发出“呜”的一声低吠。 如果信号一样。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拉动莫辛纳甘的枪栓,抬起枪口面对缓坡。 阿龙跑到最近的一棵青柏树下,利落地爬了上去。 “汪!” 叶儿黄叫了起来。 两个民兵被这稚犬的突然一声叫唤,弄得跟着紧张起来。 他俩不约而同端起了手里的枪。 下一秒,叶儿黄忽然调头,跑到了陈旸身后。 “陈队长!” 陈旸神色一紧,知道可能是野猪出现了,立马提醒陈卫国。 陈卫国刚答应一声,缓坡上三十米外的一簇灌木丛,忽然猛地一抖。 “簌簌”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来了!” 爬到树上的阿龙喊了一声。 紧接着。 缓坡上的灌木丛,一排排抖动起来,闹出的动静,一路朝着几人接近。 没一会儿,十米开外的一簇灌木丛抖动起来。 看样子有什么东西接近了。 贾民兵看傻了,慌忙瞄准那簇灌木丛准备扣动扳机。 陈卫国察觉,喊道:“别开枪!” 贾民兵和另外一个民兵,迟疑着松开扳机。 他俩看了一眼前方,又看了一眼旁边巍然不动的陈旸和陈卫国,心中不禁打起了鼓。 就在这时。 十米开外的那簇灌木丛停止了抖动。 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贾民兵却感觉到,他们眼前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只是被茂密的灌木遮挡了。 就在他心中揣测不安的时候。 树上的阿龙突然弯弓搭箭,对着那簇灌木丛射出一箭。 箭矢“嗖”地飞入灌木,如同泥牛入海一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难道是弄错了? 贾民兵不禁“咦”了一声,疑惑地看向他旁边的民兵。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个圆滚滚地黑影,忽然从那簇灌木丛里钻出,“嗷”的发出一声嘶吼,朝着他们几人冲过来。 那速度快得没影,只看到一路的灌木丛不断晃动,同时发出“簌簌”枝叶摩擦声。 贾民兵还没弄清那东西是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啪!” 莫辛纳甘发出清脆如水滴的枪声。 陈旸开火了。 紧跟着,又是一声枪响。 陈卫国也扣动扳机。 两声清脆的枪声,贯穿了幽静的树林。 两个民兵应激似地重新抬起枪口,也准备扣动扳机。 但他俩晃动枪口,却没有看到目标,只感觉眼前的灌木丛,忽然成片成片的晃动起来。 就在他俩极力寻找目标的时候,树上的阿龙再次射出一箭。 箭头如流星,飞速扎入他们眼前的灌木丛。 几乎同时。 陈旸和陈卫国朝着箭头没入的地方,再次扣动扳机。 “啪!啪!” 两声清脆枪响过后,灌木丛终于停止了晃动。 下一刻。 一个圆滚滚的黑色东西,从灌木丛里冒出了头,一路沿着缓坡滚了下来,大概滚了七、八米远才停下。 而到了这时。 两个民兵方才看清,那是一头成年的野猪。 野猪一路滚下来,碾倒了不少灌木,最终像块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横躺在茂密的灌木叶上。 仔细一看,野猪身上插了两支箭,还有几个深深的枪眼,正汩汩冒着鲜血,没一会儿就染红了大片的灌木叶子。 “这……” 两个民兵目瞪口呆。 贾民兵更是心有余悸地看向身旁刚刚开枪的两人。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还没看清野猪的位置,野猪就被身边这两个人给解决了。 “陈队长,你们可……可真厉害。” 贾民兵算是涨了见识,不由对陈旸几人刮目相看。 陈卫国只是笑了笑,摆手道:“这头野猪吃了几颗子弹就没命了,算不上什么厉害。” “这还不厉害……” 贾民兵干笑一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在陈卫国心里,只是扣动扳机就猎杀了一头猎物,这种打猎简直不要太松。 陈卫国填装完子弹,转头问陈旸:“要不先把野猪带回去?放在这里被其他野兽拖走就不好了,要是被其他人抢走就更不好了。” 陈旸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索性上山才几百米,把野猪送下山也不耽搁时间。 阿龙从树上下来以后,几人便抬着这头被打死的野猪下了山。 从他们上山到下山,才不到一个小时。 孙村长还在招呼几个穿中山装的,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抬着野猪下山了。 而且还是陈旸几人。 当陈旸出现在坝子里的时候,瓦子村的村民们瞬间凑了过来。 孙村长扒开人群,看到了地上的野猪。 野猪身上的枪眼还在冒着血泡,身体都还是热的。 “这是你们打到的?” 孙村长看向陈旸,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旸没搭理他,自顾自去找穿中山装的做登记。 野猪肉和5块钱,才是他在乎的。 陈卫国心里怀着傲气,走到孙村长面前,咧嘴笑道:“孙村长,这野猪不是我们打的,难道是你打的?不信你问两个民兵同志。” 第四百一十五章 很快回来 陈卫国说完,周围村民齐刷刷看向两个民兵。 结果不言而喻。 贾民兵和另外一个民兵替陈旸他们做了证,并且把目击的整个过程讲给周围人听。 “我俩连野猪都没看到,他们三个人就把野猪弄死了……嘿,真神了!” “好!” 不知谁叫了声好,一众看热闹的瓦子村村民跟着拍手。 就连负责登记的中山装都停下了笔,聚精会神地听两个民兵讲述。 牛家湾来的“打狼英雄”,打下了第一头野猪。 这效率,惊呆了众人。 站在人群中的孙村长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招呼村民给陈旸三人送来茶水。 他则亲自端来一盘干面馍馍,满脸堆笑走向陈旸。 可谁爱吃那种粗面炕的白大饼? 陈旸没搭理孙村长,只是抱起叶儿黄抚摸。 杀野猪不难。 找野猪难。 叶儿黄又是大功臣。 “诶唷,这小狗看着就机灵!” 孙村长看叶儿黄忽然顺眼起来,想逗逗叶儿黄。 叶儿黄只是一条小狗,哪懂人情世故。 它看了眼孙村长,又看了眼端来的干面馍馍,嫌弃地扭开狗头。 陈旸笑呵呵拍了拍叶儿黄的狗头。 他懂人情世故。 但不想给孙村长好脸色。 毕竟小人畏威不畏德。 他是来杀野猪的,杀完野猪就走人,绝不会再和孙村长这种人有所交集。 陈旸三人喝了水之后,准备趁天没黑,再上山碰碰运气。 他们走后不久。 山上又有了动静。 马奎那帮人,也扛着一头野猪下了山。 几个扛着野猪的人,直夸马奎厉害。 马奎的几条猎狗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黑虎。 野猪的喉咙被咬穿两个窟窿,是黑虎干的。 黑虎就是那条黑色咬犬。 瓦子村的村民看到又打死一头野猪,大受振奋,纷纷围过来给马奎一帮人鼓掌。 马奎洋洋得意。 在村民的簇拥下,来到中山装面前登记。 可上一秒还在笑的马奎,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板车上,已经放上一头死去多时的野猪,正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谁干的?” 马奎发问时,语气难掩几分促狭。 孙村长走过来,笑道:“是牛家湾来的‘打狼英雄’干的。” “他们?” 马奎走到板车前,仔细观察野猪身上的伤。 他认出了枪伤,也看到了箭伤,招招奔着野猪要害去的。 一个字,狠! 马奎吃了一惊,意识到牛家湾来的三人不是小角色。 他没有赞扬陈旸他们。 只感觉自己的风头被几个后生抢了,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危机。 孙村长见马奎面色不悦,识趣地后退几步。 他现在谁也不想得罪,只想这帮人尽快帮他们村子解决掉野猪,一切天下太平。 但这事太平不了。 跟着马奎的猎户们也看到了板车上的野猪。 有人惊叹一声,被马奎狠狠瞪了一眼。 孙村长察言观色,立马发动周围的村民给马奎大声喝彩。 他要捧着马奎,让马奎更卖力的杀野猪。 人最怕被架、被捧。 一片喝彩声中,马奎竟真下定决心,要杀更多的野猪,超过陈旸一帮人。 可他们并不知道。 陈旸三人早已习惯和真正凶悍的野兽搏斗。 普通的野猪,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稍大一点的野兔子,毫无威胁。 甚至体型比野兔笨重的野猪,猎杀起来更痛快。 “啪!” 山林间,一声清脆枪声,贯穿了林间密叶。 枪声之后。 一头黑皮野猪从树后囫囵个滚出来,如同木桩子一样横在草地里。 “打中了!” 两个民兵兴奋冲过去。 确认野猪死掉,贾民兵折返回来,冲着开枪的陈旸竖起大拇指。 “厉害呀,才上山没一会儿,又打到一头野猪,你和陈队长的枪法咋都这么准呢!” 陈旸笑笑不说话,专心给莫辛纳甘填装子弹。 的确,又打到了一头野猪。 重生回来,陈旸头一回感觉打猎这么轻松痛快,和上一世在非洲大草原,开着吉普车追逐瞪羚一样。 填装好子弹,他看了一眼手表。 陈卫国走过来,问道:“陈老二,几点了?” “五点了。” “时间不早了啊。” 陈卫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他们为了寻找第二头野猪,上山后走得稍微有些深了。 牛心山的林子太茂密了,稍不注意就容易走深。 “陈老二,要不咱们先回去了?” “行!” 陈旸也准备结束今天的狩猎。 两头野猪加起来四百多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再在山上转几天,他有信心凑够“三转一响”。 阿龙从树上跳下来,跑到野猪尸体跟前,用小刀干净利落地剜掉野猪的两颗獠牙,装入自己腰间的布袋里。 随后他和两个民兵搭手,扛起野猪准备下山。 “汪!” 站在土坡上的叶儿黄,忽然冲着远处一段高耸的山岩犬吠了一声。 众人循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山岩。 岩壁高约二十米,横亘在西南方向,如一堵高墙,挡住了不少夕阳的光芒,将众人笼罩在阴影中。 “从这里翻过去,应该能继续上山吧?” 陈卫国指了指岩壁。 陈旸点头,目光在岩壁间游走,隐约看到山岩的左边,露出一面缓坡。 沿着缓坡爬,或许能登上这段山岩,继续往上山走。 贾民兵问道:“你们不会想继续上山吧?诶唷,再往上走就走远了……要不我们还是下山吧?” “汪!” 他刚说完,叶儿黄又叫了一声。 叶儿黄在土坡上踱着步,狗头始终盯着岩壁方向。 它发现了什么。 陈旸微微眯眼,凝视岩壁片刻,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转头对陈队长说道:“你们先下山吧,我去看看情况。” 陈卫国问道:“时间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 陈旸指着山岩左边的缓坡,说道:“我就爬上去看一眼,估计不会耽搁下山。” “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卫国毫不犹豫背上枪,走到陈旸面前。 阿龙想跟过来。 但少了他,两个民兵扛不动野猪。 “阿龙,你先和他们一起下山,我们很快回来。” 第四百一十六章 接近不了 陈旸让阿龙先下山。 阿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陈旸的话,与两个民兵扛着野猪先下山了。 “走吧,叶儿黄。” “汪!” 叶儿黄立马朝缓坡方向跑去。 陈旸和陈卫国跟在后面。 登上缓坡,两人只看到前面是一片林子。 叶儿黄继续往前面跑了几十米,跑到一棵大树前,抬起前肢趴在树干上嗅了又嗅,然后回头冲着赶来的陈旸摇尾巴。 陈旸跑到大树前,盯着叶儿黄嗅过的地方一看,发现树干上有些许乳白色的蜡状物。 像是涂抹在粗糙树皮上的保养霜一样。 “叶儿黄又发现了啥?” 陈卫国跟着走过来。 陈旸把鼻子凑到那乳白色的蜡状物前,立马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那味道熏得他胃内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恶心地后退两步。 “呸!” 陈旸吐了口唾沫。 陈卫国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知道是给恶心坏了,于是便打消了也去闻一下的念头。 不过恶心归恶心。 等陈旸缓过了劲,立马意识到这应该是某种动物留下的痕迹。 他看向叶儿黄。 此刻,叶儿黄已经埋着脑袋,沿着树干向周围嗅探起来,并且像是发现了什么,继续往西南方向嗅探过去。 陈旸见状,招呼陈卫国跟上。 四周静谧。 只有几声鸟叫,在幽幽空林间回荡。 叶儿黄往林子里又走了百米,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不用陈卫国发问,他就发现了异常。 在叶儿黄停下的地方,散落了一些杂乱的深色毛发和血迹。 再仔细一看,有些毛发还带着皮,皮上粘着一小块血红发黑的碎肉。 看痕迹,像是什么动物被其他野兽吃剩下了。 陈卫国还真在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根带血的碎骨头。 他挑起其中一根形似肋骨的骨头观察一番,啧啧道:“这骨头比鸡骨头粗,但比猪骨头细得多,看起来体型不大。陈老二,你猜猜是个啥动物?” 这可有些为难陈旸了。 他能根据骨头的大小,想到一些同等体型的野物,但没法确定具体是哪种动物。 不过联想刚刚在树干上发现的蜡状物,以及地上那些偏蓝黑色的毛发,陈旸心里有了大概猜测。 他想到了一种动物。 这种动物喜欢在活动区域附近的树桩、岩石、树枝上,留下自己的分泌物,用来标识领地。 看样子,这片林子就是这种动物的活动领地。 只是他们来晚了一步。 这种动物已经被其他野兽吃掉了。 “陈队长,我们回去——” 陈旸准备叫陈卫国。 但不等他说完,叶儿黄忽然耳朵直立,盯着前方的林子。 下一秒。 叶儿黄便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一看这情况,别说陈旸,就连陈卫国都知道,叶儿黄肯定是发现了活物。 两人毫不迟疑跟了上去,同时取下背上的莫辛纳甘。 往往这个时候,是不能发出动静的。 陈旸和陈卫国默契放慢脚步,避免踩踏到树枝。 叶儿黄跑在前面,灵巧地穿梭在树丛之间,一丁点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但陈旸一点也不着急,继续循着叶儿黄消失的方向前进。 大概又走了几十米。 前面的林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仔细一看,那家伙体型不大,像头未成年的小鹿,头上没有角,脸型像袋鼠,有一对毛茸茸立起的长耳朵,像雷达一样摆动着,模样看起来挺乖巧。 陈旸和陈卫国发现这头“小鹿”时,它正专注地舔舐一棵树干上的苔藓。 两人见状,立马停下,不敢惊动对方。 叶儿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回到陈旸脚边。 那头“小鹿”体型比成年土狗大一些,叶儿黄对付不了,所以仰头望向陈旸。 陈卫国似乎发现了什么,轻轻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旸的肩膀,随后指了指那头“小鹿”的左前蹄。 只见“小鹿”的左前蹄关节处,绑着一根灰色的布条子,布条子还渗着一些深红色的血迹。 陈旸愣住了。 他猜测这个动物的前蹄应该是受了伤。 但又是谁给它包扎的伤口? 陈卫国也意识到这点,用眼神询问陈旸要不要动手。 那头“小鹿”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米。 这个距离下,两人凭借手里的莫辛纳甘,可以轻松射杀这头野物。 但陈旸也有所发现。 他注意到这个动物的腹部微微鼓起,似乎是头怀孕的母兽。 陈旸怀着怜悯之心,对陈卫国摇了摇头。 陈卫国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枪。 两人不动声色慢慢后退,直到退出几十米,再也看不到那头“小鹿”。 “陈老二,咱们这里怎么会有鹿呢,我以为就东北有。” “那不是鹿。” 陈旸摇了摇头。 他根据之前发现的分泌物,推测道:“那应该是一头香獐。” “香獐?” 陈卫国恍然道:“我就说嘛,难怪看起来那么小,原来是这么个稀罕宝贝!” 香獐又叫林麝。 是一种十分稀有的麝科哺乳动物,能分泌一种价格不菲的麝香。 如果弄到香獐身上的麝香,比打五头野猪还值钱。 但这头母香獐怀了崽,陈旸不打算动手,陈卫国也表示不干缺德的事。 只是香獐一般只在两、三千米的海拔活动。 这只母香獐出现在了距离山脚不过千米的范围,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陈卫国问道:“既然母的怀着崽,那公的跑哪去了?” “死了。” 两人说话时,路过了之前发现深色毛发和血迹的地方。 陈卫国反应过来,啧啧摇头道:“看样子这地方也不安全,不知道那母的能不能活下去。” “比起这个……” 陈旸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凝重神色。 “陈队长,我更好奇那头母香獐腿上的伤,是谁给包扎的?” “我也好奇!” 陈卫国思忖问道:“会不会是山下的村民?” “不可能!” 陈旸摇头道:“香獐能跑能跳,村民们压根接近不了。” “会不会有例外?” 陈卫国露出一抹古怪表情,问道:“比如说……是老皮夹干的?” 第四百一十七章 心照不宣 “陈队长,你认为是老爷子干的?” “老皮夹本事大啊,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我立马就想到了他,你觉得呢?” 陈卫国的话让陈旸无话可说,甚至在陈旸心里掀起了波澜。 难道老爷子在附近? 今天天太晚了,陈旸决定先下山。 “陈队长,我们明天一早再来这里打野猪,顺便……” “顺便找老皮夹是吧?” 陈卫国抢先说出了陈旸的想法。 陈旸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一狗朝山下走去。 还未到山脚,就看到阿龙一个人往山上赶。 看到两人,阿龙明显神色松了一下。 三人心照不宣,一路回到瓦子村,上交了枪和弹药。 他们打到的两头野猪,处理方案有两个。 要么自己带回去,要么镇政府以低于市场价两毛钱的价格收购。 陈旸决定交给镇政府。 虽然每斤少赚两毛钱,但胜在便捷。 他们没那么多时间处理两头野猪,也没办法保证老叶那边的供销社饭店,每天都能吞吐下他们打回来的野猪。 在瓦子村的坝子里称好重量后,两头野猪被装上板车。 陈旸从穿中山装的人手里,接过了208.6块钱。 就在他们三人准备离开时,马奎为首的十多个人,扛着一头死掉的野猪下了山。 他们虽然人多,却也只打了两头野猪。 马奎领着那头黑色的咬犬,在村民的欢呼声中穿过人群,瞥了陈旸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他很清楚。 自己带的狗和人都比陈旸多,却没有打到更多的野猪。 某种意义上说,不算光彩的事。 陈旸没在意马奎促狭的目光,只是看了眼那头眼含凶光的黑色咬犬,把叶儿黄抱起来护在怀里,转身离开了瓦子村。 叶儿黄的屁股蛋被陈旸用手臂拖着。 它趴在陈旸的肩膀上,狗生得意地冲着瓦子村方向吐舌头。 夜幕降临。 陈旸三人回到了牛家湾。 今天挣了两百多,陈旸想跟陈卫国和阿龙分钱。 但这两人又开始推辞起来。 陈旸受不了,决定先把钱收起来,等打完了野猪,再来一次性分钱。 一夜无话。 第二天。 陈旸带上叶儿黄,出门和陈卫国、阿龙集合,继续前往瓦子村。 来到瓦子村。 三人匆匆领了枪和弹药,带上贾民兵两人,上山后,直奔发现过香獐的那片林子。 坝子里。 马奎看到三人上山的方向,稍稍思索后,带上他的几条猎狗和几个猎人,悄悄跟了上去。 林间空悠。 陈旸几人行进在林荫间。 “陈老二,老皮夹要是故意躲着咱们,咱们会不会找不到他?” 陈卫国终于问出了他的顾虑。 其实陈旸也想过这点。 他心里预设过各种场景,可能找不到老皮夹,也可能找到老皮夹,又或者……找到的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老皮夹。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见老皮夹一面。 人就是这样,总爱设定一个难度,再怀着执拗的心情去面对。 不到黄河心不死。 陈旸一行人爬过那个缓坡,终于来到了山岩上方的林子。 进入林子,走过昨天发现的痕迹后,没走多远,叶儿黄忽然停了下来。 “去吧。” 陈旸轻声招呼叶儿黄。 叶儿黄朝前方跑去,一行人紧跟其后。 两个民兵起初以为他们是抓野猪,可跟了一段距离,发现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头奇怪的动物。 而陈旸一眼认出,是昨天遇见的那头怀孕的母香獐。 他们一行人停下脚步,在距离五十米外的地方,悄悄观察母香獐。 母香獐依然在一棵树下舔舐着苔藓。 它两只毛茸茸耳朵竖起,流线型的身形,透着一种优雅的美感,让人忍不住观赏起来。 陈旸不确定替它包扎伤口的人是不是老皮夹。 如果是的话,他猜测老皮夹当时看到母香獐时,心情一定跟他一样。 叶儿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但陈旸知道,叶儿黄肯定比他们更靠近那头母香獐,说不定正躲在哪簇草丛里,也在静静观察那头母香獐。 然而陈旸失算了。 一分钟后。 他看到距离母香獐几米外的草丛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小脑袋,冲着母香獐吐着舌头。 是叶儿黄。 看到这一幕的陈旸几人愣了下。 那头母香獐也愣了半拍,随后吓得飞快跳开。 但它跑出几米之外又停了下来,回头张望着探出脑袋的叶儿黄。 叶儿黄大着胆子,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陈旸瞬间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发现母香獐没有逃走,反而停在原地,低头盯着叶儿黄。 叶儿黄像被鼓舞一样,摇着尾巴朝母香獐跑过去。 然而就在叶儿黄快要跑到母香獐跟前时,母香獐忽然拔腿就跑,像一阵风似的,眨眼间消失在了树林里。 “走!” 陈旸从讶异中反应过来,立马朝叶儿黄跑过去。 叶儿黄停在原地。 听到陈旸一行人跑来,便回头摇着尾巴。 陈旸跑到叶儿黄跟前,朝母香獐逃走的方向眺望,除了茂密的林子,什么也没看到。 “刚刚怎么回事?叶儿黄怎么会主动暴露呢?” 跟过来的陈卫国一头雾水。 他没怪叶儿黄,只是觉得叶儿黄的行为很反常。 陈旸想到了绑在母香獐前蹄的布条子,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猜测,于是让叶儿黄去追那头母香獐。 叶儿黄立马往母香獐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咱们能追上吗?” 陈卫国见识到母香獐逃跑的速度,直觉他们压根追不上。 但陈旸意味深长道:“陈队长,我们不一定要追上母香獐,只要知道母香獐想往哪里逃就行了。” “你想……找老皮夹?” 陈卫国思考片刻,顿悟了陈旸的用意。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前追。 他们跟着叶儿黄,一路穿过了这片林子,来到了一处山涧。 山涧的尽头,隐约有个高约七、八米的溶洞。 溶洞下宽上窄,其中有水泉流出。 陈卫国看到溶洞的瞬间,心说大意了,没有带手电筒。 然而当他们来到溶洞洞口,却发现溶洞并不深,一眼就能望到里面情景。 第四百一十八章 有人来过 只见溶洞深不到十米。 尽头处,有一处山泉从岩壁流出,浸透了溶洞大片区域。 陈旸几人淌水进入溶洞,在东南角一块干净的空地上,发现了一些篝火燃烧过的灰烬。 “陈老二!” 陈卫国看到这些灰烬,激动得大喊了一声。 然而陈旸更激动,直接跨过几块岩石,来到那块空地上,蹲下来检查灰烬。 “陈队长,这些痕迹……” “很新!” 陈卫国跟过来,伸手抓起一把黑乎乎的木炭残渣揉了揉。 这个溶洞湿气很重,所以残留的灰烬残渣有些潮润,像喷过水的海绵一样,一捏一手黑。 “咦?” 贾民兵凑过来,惊奇道:“看样子至少一个星期以前,这里有人来过啊。” “没错,不过可惜人已经走了。” 陈卫国去旁边的山泉水洗手,回头问陈旸道:“陈老二,要不在附近继续找找?” 好不容易在上山发现点痕迹,大概率是老皮夹留下的。 陈旸自然想继续寻找。 他在溶洞内又搜寻一圈,除了篝火残渣,没有其他任何发现。 这时,叶儿黄突然冲着溶洞外犬吠了一声。 一行人立马冲到溶洞口。 只见溶洞外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那只母香獐! 母香獐站在坡上,看见众人出来,立马扭头往坡上跑去,钻入一片灌木中。 “追!” “汪!” 坡上,回荡着人声和犬吠声。 众人跟着叶儿黄,一路追过山坡,又钻入一片林子。 不知不觉,众人追了两个小时。 那头母香獐跑得无影无踪,不仅没追上,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连叶儿黄也累得直吐舌头,找了块阴凉的石头往上面一趴,吭哧哼哧地喘气。 “不行了,休息一下……” 陈卫国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如牛。 陈旸眼看要到中午,气温升高,于是招呼其他人去阴凉处休息。 阿龙还能跑,就比划着说去前面看看。 陈旸让他别走远了。 他点头答应,迈开双腿飞快往林子深处跑去。 然而阿龙刚离开不久。 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叶儿黄忽然收了舌头,冲着他们跑来的方向“呜”了一声。 众人回头,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头母香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后方,站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树下,用屁股蹭着树干,一副悠闲模样。 “娘的,这畜生在……在带着我们绕圈子啊!” 陈卫国反应过来,气喘吁吁骂了一句,转头询问陈旸:“要不要继续追?” “先歇一会儿吧。” 陈旸摆了摆手。 就算想追,也得等恢复了力气再去追。 那头母香獐似乎也察觉到陈旸他们在休息,它蹭完树干后,竟然没有离开,反而就站在原地,时不时看向众人。 这诡谲一幕,让没见识过牛心山神奇的贾民兵紧张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莫辛纳甘,扭头问陈卫国:“陈队长,咱们不……不会遇到什么山精了吧?” 陈卫国见他嘴皮有些哆嗦,忙安慰道:“你把枪先放下,大白天的,哪有山精,别自己吓唬自己。” “哦……” 贾民兵点了点头,但依然抱起手里的枪。 陈卫国虽然这么劝,但也拿不准。 毕竟牛心山里的古怪事,他也没少遇到过。 于是他再次看向陈旸,低声说道:“诶,陈老二,以往咱们遇到不好解释的事,你总能编个合理的理由,这回你咋不吭声了,赶紧编一个呗?” 陈旸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什么时候编过理由,我说得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陈卫国指着那头母香獐,催促道:“那你赶紧编……给个科学依据!” “我还没想好……” 陈旸果断摇头。 他虽然通过母香獐蹄子上绑的布条,推测母香獐可能想带他们去找老皮夹。 但这只是臆想,欠缺理论基础和有效证据。 决不能当成合理解释。 陈旸自己都没信,说出来恐怕也不能让陈卫国他们信服。 不过理想主义能让人乐观。 想找到老皮夹的愿望,让陈旸更愿意相信这种臆想。 所以在众人休息十多分钟后,陈旸果断站起来,决定继续跟着那头母香獐。 但就在他们起身的时候。 树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那头母香獐吓了一跳,猛蹬后蹄,跳入了旁边的草丛中,转眼又消失不见。 “谁开的枪!” “不……不是我!” 贾民兵赶紧解释一句。 “我知道不是你!” 陈卫国听出枪声是从他们周围传来的,说明此刻周围出现了其他人。 情况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陈旸来不及弄清是谁开的枪,立马呼唤叶儿黄,朝着母香獐逃走的方向追去。 陈卫国也紧跟其后。 两人先一步来到母香獐逃走的草丛。 “啪!” 这时,又有一声枪声传来。 响起的第二枪,让原本寂静的林子气氛骤然紧绷。 “枪声很近!” 陈卫国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开枪的人在那里!” 他话音一落,就看到几个人影从那个方向的林子里冒了出来。 那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举着枪朝母香獐逃走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林子深处响起几声浑厚的犬吠声。 “妈的,是马奎的人!” 陈旸反应过来。 带猎狗上山的只有马奎,估计是马奎惦记上了母香獐! 要是母香獐被打死…… 陈旸不敢想,立马带上叶儿黄钻入草丛。 “他奶奶的,他怎么也在这里!” 陈卫国骂了一声,跟着跳入了草丛。 然而马奎的人和猎狗也跟下饺子一样,纷纷跳入草丛。 只不过这帮人明显是知道香獐的稀有价值,不断朝着母香獐逃走的方向开火。 草丛里响起的枪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别乱开枪,小心打到人!” 草丛外,贾民兵和另一个民兵不断冲着林子大喊。 然而回应他俩的,只是四面传来的枪声。 陈旸和陈卫国猫着腰,依靠草丛掩护,向着开枪的源头靠近,准备用自己的方式阻止马奎那帮人。 第四百一十九章 找到他们 “汪汪!” 草丛里,犬吠声此起彼伏。 马奎的猎狗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向左边密密麻麻的草丛。 跟在它后面的两个猎人停下脚步,拉动枪栓,本能地抬起枪口。 下一秒,一个人影冲出。 是陈旸。 两个猎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陈旸撞倒。 陈旸眼疾手快,将两个猎人手中的莫辛纳甘抢了过去。 “你他奶奶的……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猎人看向陈旸,一脸地震惊和愤怒。 “汪!” 马奎的猎狗转头朝陈旸扑来。 陈旸眼神一凛,同时抽出古苗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那条猎狗。 歘! 刀锋寒芒划过。 那条猎狗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悲鸣。 定睛一看,肚皮已经被剖开,脏腑哗啦流了一地。 两个猎人看到这一幕,顿时遍体生寒。 “滚!” 陈旸甩掉古苗刀上的狗血,冷冷瞪了这两人一眼。 两个猎人反应过来,面面相觑间,仓皇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地往草丛外奔去。 “汪!” 叶儿黄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冲着两个猎人逃走的方向犬吠一声。 陈旸止住叶儿黄,将抢来的两杆莫辛纳甘背上。 这时。 旁边草丛簌簌而动。 下一秒,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是陈卫国。 他手里也多出了几支莫辛纳甘,看样子也是从其他猎人手中抢来的。 “陈老二,你这个办法不错,缴了这帮人的械,他们应该就威胁不了那头母香獐了。” 说话时,陈卫国注意到那条倒在血泊里的猎狗,不禁啧啧摇了摇头。 陈旸却不乐观,说道:“这帮人没了枪,但还有狗,得把狗一起收拾了,尤其是那条咬犬,威胁最大。” “那条狗估计是马奎的命根子,咱们这是要跟马奎拼命啊?” “没办法,谁叫他盯上了那头母香獐。” 陈旸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陈卫国见状,郑重地点了点头。 “汪汪汪……” 附近,又有一阵雄厚的犬吠声响起。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当即扎入草丛,往犬声响起的方向快速突进。 接下来。 两人继续通过寻觅犬吠声和枪声,陆续夺下其他猎人手中的莫辛纳甘,砍杀马奎的猎狗。 渐渐地,还在草丛中游弋的猎人越来越少。 没了枪和猎狗的猎人,陆续逃出草丛,找到了蹲守在草丛外的马奎。 马奎打猎,从来不会亲自追赶猎物。 就像这次一样。 放出几条飞犬,让其他猎人带进草丛,追赶围捕那只母香獐。 他自己则带着那条叫黑虎的咬犬,在草丛以逸待劳。 但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马大哥,牛家湾的‘打狼英雄’在搞破坏,缴了咱们的枪,还弄死了你的狗,这下可怎么办呐?” “狗屁的打狼英雄!” 马奎本就不忿陈旸。 现在养的几条猎狗还都被陈旸砍死了,这更让马奎怒从心中起。 他取下自己的莫辛纳甘,咔嚓一下拉动枪栓,对周围猎人吆喝道:“走,跟我去找他们算账!” “好!” 周围七、八个猎人立马响应。 他们虽然手里没了枪,但还有猎刀和钢叉。 一帮人气势汹汹准备重新进入草丛。 就连黑虎也嗅到了一丝冲突的味道,兴奋地咆哮起来。 旁边几个负责监督的民兵,眼看情况不对,立马上前劝阻。 “各位乡亲,咱们是上山打野猪的,千万不要乱来。” “谁乱来了?” 马奎横了一眼几个民兵,狡辩道:“这片草丛里有野猪,我们大伙儿就是进去杀野猪的。” 几个民兵也不傻,知道这帮人是冲着陈旸去的。 他们现在这副架势,恐怕难免有流血冲突。 其中一个年轻的民兵举起手中的枪,对马奎一帮人呵斥道:“再胡闹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其他猎人闻言,纷纷看向马奎。 马奎一点也不慌,看着民兵手里的枪,讪道:“有本事你就开枪,把我们都打死,我看到时候谁来打山上的野猪!” 此话一出,其他猎人纷纷叫嚣起来。 “对,有本事开枪!” “来啊,打死我们,你们自己杀野猪去!” 那个举枪的民兵眼看马奎一帮人围了过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另一个中年民兵比较精明,知道这里是深山老林,要是真跟马奎这帮人起冲突,他们几个民兵不一定占优势。 于是他挡在那个举枪民兵面前,对马奎一帮人笑着摆了摆手。 “各位,你们也别激动,既然这片草丛里面有野猪,我们也不拦着,你们进去杀吧。” “早这样不就对喽!” 马奎哼了一声,当即领着其他猎人钻入草丛。 等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草丛中。 刚刚举枪的年轻民兵不满道:“队长,把这帮人放进去,他们肯定要跟牛家湾的人打起来,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胡说,人家是进去打野猪的!” 中年民兵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年轻民兵。 他话音落下。 贾民兵带着另一个民兵也赶了过来。 双方见面后,互相交换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贾民兵担忧地看向中年民兵,问道:“队长,咱们真不管吗?” “不管了,打野猪嘛,难免会有伤亡的,到时候咱们如实交代就行。” 另一边。 草丛里的陈旸和陈卫国,再也听不到枪声和狗叫声,猜测马奎那帮人差不多都被他们驱赶完了。 同时,那只母香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儿黄埋着脑袋,还在努力嗅探着母香獐的气味,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方向。 “陈老二,要不咱们先出去?” 陈卫国觉得,只要等马奎那帮人散了,说不定那只母香獐会再次出现。 陈旸觉得有道理。 “也行,阿龙不知道去了哪,咱们出去,正好等着阿龙回来。” 两人商量好后,便准备离开这片草丛。 同一时刻。 马奎带领的人也摸进草丛。 “黑虎,找到他们!” 那条黑皮咬犬不断通过嗅觉和听觉,在茂密的草丛中搜寻陈旸等人的踪迹。 十多分钟后。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冲着东北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第四百二十章 错不了 “马大哥,黑虎是不是发现了他们?” “大概错不了。” 马奎看向东北方向,压低声音道:“黑虎肯定是发现了牛家湾的那几个人。” “那他们会不会也发现了咱们?” 有猎人想到陈旸他们也带了一条半大的猎狗。 马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那个猎人,嗤笑道:“一条狗崽子而已,嗅觉和听觉怎么可能比得过黑虎?” 那个猎人干笑道:“马大哥你说得对,我他奶奶的一紧张……忘记了这回事。” “紧张个屁!” 马奎瞪眼道:“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还对付不了那几个人?” 说完,马奎从自己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了两副铁打的捕兽夹,准备安放在前方的草丛中。 这东西一般用来对付中大型的野兽。 一旦踩到内嵌的机杼,两根弹簧会瞬间收紧,带动锋利的锯齿铁片合拢,猎物的脚筋和骨头会被瞬间咬断,是十分阴毒的陷阱。 捕兽夹齿片泛出的锐利寒光,让旁边不少猎人清醒了下来。 算账是算账。 但犯不着这么狠吧? 对人也用这种捕兽陷阱,实在有些缺德。 “都愣着干什么?” 马奎布置好捕兽夹,催促道:“赶紧在附近躲起来,等那几个人踩到我的陷阱,你们再冲出来——” “马大哥!” 有猎人不等马奎说完,急忙打断道:“马大哥,你不会打算杀了他们吧?” “谁说我要杀了他们,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 马奎极力掩饰,但眼中仍闪过一丝狰狞。 但其他人也不傻。 知道牛家湾的人如果踩到捕兽夹,不死也是残废。 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马奎察觉到有人迟疑,面色一沉,哼道:“不愿意跟我干的,现在就可以滚了,打的野猪也没你的份。” 尽管马奎把话说到这份上,但也有人害怕受到牵连。 “马大哥,我家里还有三个娃要养,我……我还是下山算了。” 有人当即转身离开。 马奎也不拦着,问其他人要不要走。 结果还真有五、六个人陆续退出,最后只剩下三个人还愿意跟着马奎。 穷山恶水,并非所有人都讲良心。 他们留下来,无非是为了跟着马奎混,能多分一些野猪。 “哼,不错,你们都是好样的!” 尽管人少了,马奎依然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报复陈旸。 他带着那条黑毛咬犬,和三个猎人钻入旁边草丛,静静等待陈旸几人出现。 不多时。 前方的草丛出现了动静。 草叶簌簌晃动间,出现了两个走动的人影。 而两个人影,正是陈旸和陈卫国。 只是他们快要走到捕兽夹的位置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躲在草丛里的马奎,听到前方没了动静,心中顿时起疑,悄悄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刚刚还簌簌而动的草丛,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马奎没料到这点,转头看向脚边的黑虎。 黑虎神情戒备,耳朵竖起,泛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草丛。 马奎见状,知道陈旸几人就在前面的草丛里。 旁边埋伏的一个猎人,扒开草叶,冲着马奎这里挤眉弄眼,似乎在征询马奎的意见。 作为猎人,马奎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优点。 就是很有耐心。 马奎对那个猎人摇了摇头,示意耐心等下去。 他相信自己隐藏得很好,对方肯定没察觉,会继续往回走。 只要再走几步,肯定能踩到他布置的陷阱。 果然。 下一秒,前方的草丛又传来了响动。 马奎巍然不动,只等对方走入自己的陷阱。 然而“沙沙”的草叶声响了很久,声音摩挲着马奎的耳膜,像是在挑衅马奎一样。 马奎再次探出头。 他发现前方不见人影,只有一簇草丛不停在晃动,根本不像有人经过的样子。 怎么回事? 马奎感觉到了古怪,扭头看向脚边的黑虎。 原本蹲在地上的黑虎,此刻已经焦躁地站了起来,狗嘴张开,口水不断沿着犬齿滴落。 这是黑虎想发动攻击的前兆。 马奎见状,也不打算再继续埋伏了。 他给黑虎下了个指令,让黑虎绕道去前方探明情况。 然而黑虎并没有听从马奎的指令,反而调头冲着马奎身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汪!” 急促的犬吠声响起。 马奎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身后几米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 那人手持一把刀身黝黑的砍刀,悄无声息,犹如鬼魅一样,直勾勾盯着马奎。 不是陈旸又谁是? 马奎瞬间感觉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想不通是怎么暴露的,还让对方悄悄绕到了身后。 “嗷!” 性格凶悍的黑虎,四肢猛地腾地而起,如同一阵黑风,掠过簌簌草尖,朝陈旸飞扑过来。 别看这一扑,声势吓人。 但猎狗终究只是猎狗,根本入不了陈旸的眼。 陈旸横刀在胸前,随着手臂向前一推,古苗刀锋利的刀口,向前划出一道寒芒。 跳起的黑虎,前胸不偏不倚撞在了刀锋上。 噗嗤! 古苗刀割开黑虎的胸口,大量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陈旸的肩膀。 黑虎发出一声凄惨的呜鸣,重重落在地上,扑腾几下没了动静。 马奎看到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 “你娘的!” 他大骂一声,抬起手中的莫辛纳甘,毫不犹豫拉动枪栓。 然而不等马奎开枪。 陈旸抢先飞奔到马奎跟前,劈手夺下马奎手中的莫辛纳甘,同时抬起一脚,狠狠踹向马奎的小腹。 马奎反应不及,被陈旸一脚踹倒在地,痛得抱着肚子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埋伏的三个猎人,立马从周围的草丛钻出,举起手中的猎刀和钢叉,朝陈旸包围过来。 然而下一秒。 “不许动!” 陈卫国端着枪,从前方的草丛中走出,枪口指向那三个猎人。 见到陈卫国手里的枪,那三个猎人吓得立马站住不动。 “把武器放下,滚!” 陈卫国呵斥一声。 那三个猎人哪敢有意见,纷纷丢下手里的家伙,丢下马奎仓皇逃走。 第四百二十一章 那又怎样 “过来!” 陈旸冲着前方草丛招呼了一声。 草丛簌簌而动,随后钻出一个毛茸茸的狗脑袋,冲着陈旸“汪”了一声。 蹲在地上的马奎,猛地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叶儿黄。 只见叶儿黄跳出草丛,一路蹦蹦跳跳跑来。 跑到近前,叶儿黄注意到了倒在血泊里的黑皮咬犬,上去嗅了嗅,嫌弃地打了个响鼻,随后摇着尾巴跑到陈旸脚边。 看到这一幕的马奎,双手捂紧肚子,想缓解阵阵剧痛,但心中腾起浓烈的屈辱感,却怎么也捂不住。 他已然意识到,这条半大的狗崽子比他的黑虎厉害得多。 陈卫国用枪指着马奎,骂道:“你他奶奶的可真狠啊,用捕兽夹来对付我们?要不是叶儿黄发现得早,我们今天就栽在你手上了!” “那又怎样!” 马奎不服气道:“是老子眼拙,低估了这条狗崽子,不然老子一定把你们干掉!” “你还想干掉我?” 陈卫国怒瞪马奎一眼,转头问陈旸:“陈老二,要不把他带下山……交给政府处理?” 陈旸摇了摇头。 他不想这么便宜了马奎。 思考片刻后,他目光落在了前方那片草丛,心里有了主意。 “陈队长,把他放了吧。” “放了?” 陈卫国有些意外道:“陈老二,没想到你还挺大度啊。” “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旸走到马奎身边,扯下马奎衣服上的一块布,随后绑住了马奎的双眼。 “你……你想干什么?” 马奎眼前一黑,脸上瞬间闪过惊慌之色。 陈卫国也疑惑问道:“陈老二,你把他眼睛遮住干嘛?” “陈队长,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陈旸对着马奎又踹了一脚,喝道:“给我起来!” 深山老林中,看不清事物的马奎,心中已经慌了几分,连忙跌跌撞撞从地上站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摘掉遮住眼睛的布条,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那是拉枪栓的声音。 “把手放下来!” 马奎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住,犹豫半天,不情愿地放了下来。 紧接着,陈旸让马奎在原地转圈。 马奎不明白陈旸想让他干什么,于是问了一句,结果换来一个大耳光。 “赶紧转圈!” 陈旸用莫辛纳甘的枪口,戳了一下马奎的肩膀。 那坚硬的痛感,让马奎身体一抖,立马挪步带动身体,在原地缓缓转了起来。 “再快点!” 陈旸再次呵斥一声。 马奎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转动身体。 只是仅仅转了十来圈,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完全失去了方位感。 “行……行了吗?” 马奎担心自己被转晕,想停下来。 陈旸见状,绕着马奎走了另一个方向,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谁让你停下的?继续转!” 马奎被扇得脑子嗡嗡作响,极不情愿地继续原地转圈。 只是没转多久,他就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往一个方向栽过去。 陈旸立马上前架住马奎,不让马奎倒地。 等马奎站稳后,陈旸将他向前一推,冷声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真……真的?” 马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要摘下眼镜上的布条,却被陈旸制止。 “戴上它,你要是能走出这片草丛,那就是老天爷在帮你,我无话可说。” 听到陈旸的话,马奎想死的心都有。 他现在完全看不见东西,脑袋更是一片眩晕,分不清东南西北。 说白了。 马奎压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 可容不得他迟疑。 下一秒,冰冷的枪管子就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快走!” 一声呵斥,让马奎彻底乱了方寸。 马奎不敢再迟疑,尽力控制不听使唤的身体,迈出步伐向前走。 大脑的晕眩,让他感觉双腿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放慢脚步。 但后脑勺立马被一条枪管抵住。 这一瞬间,马奎意识到了前方有什么,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我……我错了,饶……饶了我吧!” 面对前方的未知,马奎哆哆嗦嗦开始求饶。 但换来的,只是后脑勺被枪管狠狠一戳。 马奎顿时心如死灰,颤颤巍巍地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心理已经崩溃。 没走几步,裤裆里就冒出一滩热乎乎的恶臭液体。 但就算这样。 身后的声音仍然催促他继续往前走。 马奎彻底绝望了。 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像有所预感一样。 他右脚迈出,心头莫名一颤,随后踩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哒!” 马奎耳边,传来了金属弹簧扣松开的撞击声。 不等他反应。 下一秒。 他右脚小腿的肌肉和骨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骨头发出“咔”的清脆断裂声。 小腿上传来的一股剧痛,如同电流一般,瞬间贯穿马奎全身。 “啊!” 马奎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顾着用尽浑身力气嘶吼,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随着喉咙颤栗。 “啊唔……” 听着马奎凄厉的叫声。 陈卫国皱着眉,转头看向陈旸,踟躇道:“陈老二,咱们不会太狠了。” “陈队长,这是马奎自己选的。” 陈旸漠然移开视线,摇头道:“他如果不设套害我们,也不会自食其果,人心啊……有时比豺狼还要险恶。” 这话说得陈卫国无法反驳。 他沉默良久,叹气道:“看样子老天爷也没帮他。” “走吧,陈队长,咱们先出去,让那些民兵来善后。” “好。” 两人转身就走。 叶儿黄连忙跟在陈旸脚边,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 一阵风吹来。 这片茂密的草丛簌簌而动,草影如同波浪,一阵阵翻涌。 马奎惨叫许久,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他转而抽泣起来,忍着剧痛,颤颤巍巍伸出双手,一把扯掉遮住眼睛的布条。 阳光刺眼。 但不及眼前的血肉模糊。 马奎深吸一口气,惶恐看向右腿。 他自己亲手布下的捕兽夹,几乎将他的右腿咬成了两截…… 第四百二十二章 可观的收入 陈旸和陈卫国走出草丛。 守在外面的民兵,和一些没有散去的猎人,也听到了马奎的惨叫声。 见二人出来,他们纷纷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陈旸摇头道:“马奎踩到了他自己布置的捕兽夹,腿估计是保不住了,你们快去救他吧。”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呆愣住了。 只有领头的中年民兵,像是早有意料,淡定地对其他人说道:“我就说了,打野猪肯定有风险,行了,先救人吧。” 说完,他领着几个民兵钻入草丛。 以马奎为首的那帮猎人,看向毫发无损的陈旸二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或许出于心虚,他们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但陈旸懒得看他们一眼,和陈卫国走到一旁的阴凉处休息。 天气燥热。 山头上一股热气蒸腾,唯有前面的林子间,斑驳的林影下,难得藏着一片清凉。 跑去找母香獐的阿龙,身影出现在了林子里。 他一无所获,惭愧地回到陈旸面前。 陈旸见他跑得满头大汗,笑着让他坐下休息。 陈卫国也安慰道:“没事,那头母香獐指定还在附近游荡,咱们明天再来。” “陈队长,你真的觉得那头母香獐和老爷子有关?” 陈卫国笑道:“有没有关系,追下去不就知道了嘛。” “是啊,追下去就知道了……” 陈旸点了点头,也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 休息了片刻。 马奎和他的那条黑色咬犬,被一群民兵抬了出来。 那条咬犬死透了。 马奎也是半死不活的。 他被捕兽夹咬中的右腿,已经被民兵简单包扎过,但明显能看出,只剩一层皮连着,像面条一样晃荡着。 就像陈旸说的,那条腿估计是保不住了。 马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 被抬出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神空洞没有生气。 他布置的两个捕兽夹,也被民兵找到。 中年民兵摇头叹气,说这种危险的东西,以后不能让人带上山了。 因为有人受伤。 众人也只能提前下山。 回到村里,到处都是喧嚣。 瓦子村的村民看到马奎废了一条腿,如同炸了锅一样,纷纷来看热闹。 孙村长更是捶足顿胸,一副无比惋惜的样子。 但他惋惜的是马奎的腿,还是惋惜少了帮忙打野猪的好手,这就不得而知了。 陈旸无疑成了瓦子村唯一的希望。 但不等孙村长上来聊表心意,陈旸就领着陈卫国和阿龙走出村子。 下山的叶儿黄格外活泼,颠着四条腿,跑在乡间的土路上,一路都跑在陈旸三人前面。 它或许也想快点回到牛家湾。 傍晚。 三人一狗回到村子。 此刻,天际一片夕阳残红。 陈旸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在村口和陈卫国、阿龙告别。 等两人进入村子。 他则带着叶儿黄,朝着村口的那个老院子走去。 院子前,清清静静。 那棵桑葚树,显得越发郁葱。 陈旸带着叶儿黄来到院门口,撬开紧闭的院门。 叶儿黄飞快蹿入院门,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犬吠了几声,随后跑到角落的狗棚。 那里也是空荡荡的。 陈旸拿起扫把,将院子里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 随后来到屋子前。 他本来打算撬门进入屋子,可又怕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触景生情,于是放弃了进屋的念头。 “汪!” 叶儿黄跑到陈旸脚边,抬起狗头冲着陈旸摇尾巴。 陈旸抱起叶儿黄,走到台阶前坐下。 他闭上眼,一边抚摸叶儿黄,一边回想着老皮夹的音容,心思一阵愁绪翻涌。 过了一会儿。 陈旸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表,放下叶儿黄,说道:“走吧,回家喽。” 叶儿黄吐着舌头,又跑到狗棚前嗅了嗅,这才往院门口跑去。 它站在门口对着陈旸叫了几声,似乎在回应一样。 陈旸笑了笑,走出院子,重新关上门,跟在叶儿黄后面,一路往家里赶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旸和陈卫国、阿龙一起出发,再次前往瓦子村。 他们三人一如既往结伴上山打野猪。 期间,几个原本跟着马奎的猎人想加入他们的队伍,但被陈旸拒绝。 很简单。 他不想被人拖后腿。 但他不介意多带几个民兵上山。 没有外人,他们三人打野猪异常顺利。 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就打了两头野猪,让贾民兵几人帮忙扛下了山。 下午。 陈旸决定继续寻找母香獐。 他们一路沿着昨天路径,来到了那片草丛附近。 可任凭叶儿黄如何寻找,也没有找到那头母香獐的踪迹。 接下来两天。 他们三人继续上山,打了五、六头野猪。 其他猎人都十分羡慕。 但陈旸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依然没有发现那头母香獐的身影。 它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天。 陈旸三人面色沉沉的下了山。 陈卫国忍不住道:“陈老二,那头母香獐该不会不出现了吧?” “有很可能。” 陈旸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香獐是有领地意识的,不会轻易离开领地,多半是那天马奎他们闹得动静,吓到了母香獐,母香獐放弃了原来的领地。” “这个混蛋!” 陈卫国骂了一句,追问道:“那它还会出现吗?” “可能性很低。” 陈旸摇头道:“那头母香獐也快要产崽子了,估计只会找个更隐秘安全的地方活动,想再遇到它,几乎不太可能了。” 说到这里,陈旸心情一片灰暗。 他知道想通过母香獐找到老皮夹,本来就怀着一层侥幸心理。 现在这层侥幸被打破,反而让人彷徨不甘。 回到瓦子村时。 孙村长正带着村民喊口号,声称要发动一切力量消灭野猪。 看到陈旸几人下山,孙村长煞有介事跑来,宣布他打算每天消灭多少头野猪。 他这个从没上山的人,却鼓励陈旸要继续努力。 陈旸算了算时间。 快周末了,该去见林安鱼了。 他给孙村长留下一句周末有事,就带着陈卫国和阿龙,离开了村子。 这几天,他们累计打了九头野猪,挣了819.6元钱。 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第四百二十三章 说服 晚饭后。 陈旸来到陈卫国家,准备先把挣到的八百多块钱,和陈卫国、阿龙平分。 这是一个技术活。 要把钱分给这两个矫情的人。 陈旸不得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乎用上了各种手段,才堪堪将两人说服。 陈卫国还能理解。 毕竟他为人正直豁达,对朋友真诚,知道陈旸结婚缺钱,所以不愿分钱。 但阿龙这个从山上下来的野小子,居然也明白钱的重要性,对陈旸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死活不愿意要钱。 陈旸就差说狠话威胁阿龙,才让阿龙同意收钱。 八百多块钱。 最终陈旸分了273块钱。 趁着马上周末。 他准备带上这笔钱去见林安鱼。 陈卫国也打算买一些粮食,去送给那个叫刘娟的寡妇。 再次询问陈卫国,是不是看上了刘娟。 但不同以往。 这次陈卫国很清楚告诉陈旸,他不是看上了刘娟,只是想去东北以前,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陈旸不理解。 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陈卫国只是苦笑着摇头,眼里也藏着一抹晦暗。 陈旸两世为人,看出陈卫国表情间的凝重,远比藏着的心事沉重。 “陈队长,你是去看小嘎娃吗?” 陈旸忽然问了一句。 他记得陈卫国和唐红星聊天时,聊过他们这个已经牺牲的战友。 陈卫国也没否认,点了点头。 但陈旸品出了别样意味,追问道:“小嘎娃死在了东北,遗体没火化,然后送回藏区?” “没……” 陈卫国支吾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像是陷入回忆一般,良久之后,声音沙哑道:“那个地方,小嘎娃回不来……” 陈旸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陈卫国看了半天,问道:“你和唐大哥去东北,不会是想接回小嘎娃的遗体吧?” “呃……算是吧。” “那里危险吗?” 陈旸继续追问。 但陈卫国没有说话了。 他的沉默,反而像是一种肯定。 答案不言而喻。 陈旸果断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老二,这不关你的事!” 未曾想,陈卫国态度强硬,拒绝沟通。 陈旸还想说几句,但陈卫国就不耐烦地把陈旸往门外推。 没办法。 陈旸只好放弃继续沟通。 但他悄悄叫来阿龙,让阿龙盯着陈卫国。 如果哪天,陈卫国有动身的打算,他让阿龙一定要告诉自己。 阿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哎。 就这点不好,独龙族人不会汉话,沟通不够顺畅。 就连刘淑芳也意识到这点。 她听说陈旸准备明天去见林安鱼,就提议陈旸顺路把小麦花带到林安柔的学校去,让小麦花周末和林安柔待在一块。 “妈,这有什么用呢,就周末两天时间,安柔也教不了小麦花多少汉话。” “能教一点是一点!” 刘淑芳一边讲,一边数落陈旸:“读书认字就得处处下功夫,你小时候不爱读书,我都后悔当初没把你,跟你们学校那条大黄狗栓在一起……” “行行行,妈,你别说了,我明天就把小麦花带给安柔。” “这就对喽!” 说到小麦花。 这小姑娘下山也快半个月了。 在陈旸家里,她已经不认生了,没事就跟在陈旸老妈屁股后面,想着帮忙做些家务。 如果叶儿黄在家,对小麦花便是十分欣喜的事。 她喜欢跟叶儿黄在院子里追跑玩闹,玩累了就坐在青石台阶上,抱着叶儿黄唱独龙族的山歌。 台阶原本是老爹陈援朝的位置。 但因为常被两个小家伙霸占,陈援朝只好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 果然。 除了陈旸,老爹和老妈谁都迁就。 但话又说回来,就是这份迁就,让家里添了几分活泼气息。 翌日。 一大早,陈旸牵着小麦花出了门。 来到牛家镇。 陈旸先去给小麦花买了一些牛皮糖。 镇上的供销社商店里,也有为数不多的大白兔奶糖卖。 这玩意儿奶香甜腻,吃起来让人口水流。 陈旸多买了一些。 除了给小麦花,也打算给林家姐妹送一些。 小麦花不用多说,林安柔和林安鱼一定也喜欢吃糖。 陈旸一手拎着糖袋子,一手牵着小麦花,来到了牛家镇小学。 今天周末,学校里很安静。 小麦花心情很好,一路咿咿呀呀哼着歌,跟着陈旸来到林安柔的宿舍。 九点。 明媚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榕树叶,碎成一片片,洒在宿舍的花坛前。 陈旸闻到了一股夏天的清新气味。 他牵着小麦花,来到了林安柔的寝室门口,轻轻敲响了门。 片刻后,门开了。 一头短发,模样俏丽的林安柔,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看到陈旸,林安柔愣了下。 但随后,她目光落到小麦花身上,露出如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小麦花,你好呀?” 林安柔蹲下来,温柔地牵过小麦花的手。 小麦花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对林安柔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 陈旸笑着说道:“安柔,我妈让我把小麦花带过来,让你周末的时候教教她汉话。” “这么说,这两天她要住在我这里?” “嗯,你这里方便吧?” “方便倒是方便。” 林安柔继续看着小麦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张酷似林安鱼小时候的脸蛋。 小麦花则是一副呆呆模样看着林安柔。 如此反应,让林安柔一阵恍惚。 “她真的好像安鱼啊,小时候,我捏安鱼的脸,安鱼也这样看着我。” “是吗?” 陈旸干笑一声。 他对于林安鱼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在了前世的岁月中。 现在想想,还有些遗憾。 林安柔把小麦花牵进宿舍。 陈旸跟进去,才发现林安柔的室友不在。 他将分好的牛皮糖和大白兔奶糖,放在书桌上。 林安柔转头看见,问道:“你怎么买这么糖?” “请你和小麦花吃啊。” 陈旸手里拎着另一袋糖,笑着道:“至于这一袋嘛……我准备带给安鱼。” “哦……” 林安柔听出陈旸要去见林安鱼,嘴唇嗫嚅着,咽下了后面的话。 第四百二十四章 无人回应 “安柔,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 林安柔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喂给小麦花,没再看陈旸一眼。 陈旸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转身离开学校,坐上前往滨阳的汽车,准备转车前往盘县。 今天周末。 阳光明媚耀眼,让人心情止不住的愉悦。 果然好天气会带来好心情。 同样。 此刻的盘县长征小学。 林安鱼也惬意地靠在过道的栏杆上,感受阳光照在眉梢上的温暖。 今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教育与生产劳动结合”的政策导向课,安排部分学生在学校“学工学农”。 说简单点,就是安排学生集体劳动。 学校操场东边有一块空地,几个老师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在地里种菜。 林安鱼不用参与其中。 这令她很高兴。 因为她知道今天陈旸要来,这下有时间和陈旸待在一起。 只是一个声音,很快打断了林安鱼心里的期待。 “林老师,帮帮我……” 徐慧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出现在过道里。 平时爱漂亮打扮的她,今天却穿着深色的长衣长裤,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的黑胶鞋。 更让人注意的是,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草叶的镰刀。 她这副模样,分明刚刚从地里忙碌完回来。 原来徐慧珍是参与劳动的老师之一。 “徐老师,你怎么了?” 林安鱼见徐慧珍一脸憔悴,心里大概明白,徐慧珍是吃不了下地的苦。 “我来例假了……” 徐慧珍把镰刀扔在地上,然后双手捂住肚子,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林安鱼见状,将徐慧珍搀扶回寝室,为徐慧珍倒了一杯热水。 “徐老师,你好些没有?” “还是很痛……” 徐慧珍喝完水,索性扑倒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呻吟起来。 这时,一个中年女老师出现在寝室门口。 林安鱼抬头一看,认出对方是当初接待自己的曾老师。 曾老师担心徐慧珍的情况,特意跑来查看。 她看一眼趴在床上的徐慧珍,转头看向林安鱼,关心问道:“徐老师怎么样了?” “就这样子……” 林安鱼摇了摇头。 曾老师眉头皱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她今天还没完成集体劳动。” “她这样也没办法参加劳动了呀。” 林安鱼无奈看了一眼徐慧珍。 徐慧珍闻言,忽然抬起头,脸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语气虚弱道:“没……没事,我还能坚持……” “徐老师,你真的能坚持吗?” 曾老师走进寝室。 徐慧珍不吭声,又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眼看这样子,曾老师只好把目光放在林安鱼身上。 “林安鱼,要不你代替徐老师……” “我?” 林安鱼愣了一下。 曾老师也知道不妥,叹气道:“没办法,县里的领导等会儿要来,这种集体劳动是不能缺人的。” “这样啊……” “林老师,你别担心,体力劳动没剩多少了,主要是等会儿有个课堂讲座,老师和学生都要去教室里,上一堂劳动思想课,上完课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曾老师也知道为难林安鱼了,于是宽慰道:“林老师,这堂课上不了多久,应该耽搁不了你的时间,你能帮徐老师顶一下吗?” “行吧。” 林安鱼闻言,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她心想着,只要不耽搁自己陪陈旸,那便帮这一个忙也无碍。 “诶唷,谢谢你啦,林老师。” 曾老师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林安鱼出了寝室。 殊不知,两人前脚刚走。 刚刚还病恹恹的徐慧珍,立马从床上坐起,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此刻的她,脸上哪还有一点难受的样子。 “哼!” 徐慧珍得意于自己的装病,随后从容脱下身上的长衣长裤,换上一条修身的蓝色长裙,又走到桌子前,对着镜子开始梳妆打扮。 十多分钟后,徐慧珍得意的看了一眼镜子的自己,然后走到楼道,看向操场的东边空地。 空地上。 学生和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他们已经去了教室,正在上所谓的思想课。 徐慧珍见状,连忙回寝室背上小皮包,出了宿舍楼,一路哼着轻快的小调,来到学校门口。 她站在街边,不断朝着马路上张望,一脸的期待表情。 看样子,像是等着心上人前来赴约。 过了一会儿。 街上走来一个人影。 徐慧珍见状,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可她立马反应过来,压抑住脸上的笑意,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等那人影走近,徐慧珍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 “陈旸,你总算来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旸停下脚步,狐疑看着徐慧珍。 没错。 徐慧珍等的人是陈旸。 她知道陈旸今天要来看林安鱼,所以才装病,让林安鱼代替自己去参加劳动课。 至于原因,恐怕只有徐慧珍清楚。 “陈旸,我在帮林老师等你。” “等我?安鱼人呢?” “当然是等你一起爬山呀!” 徐慧珍面不改色,解释道:“今天我和林老师约好了去爬山,国富和安鱼已经先去了,我在这里等你呢!” 陈旸一听,眯眼问道:“为什么安鱼不等我?” “嗐,还不是国富嘛,半路弄脏我裙子,我回来换一条,顺便就等着你!” 呵呵! 徐慧珍漏洞百出的话,听得陈旸脑袋大。 他知道徐慧珍在骗自己,懒得去纠正,也懒得询问原因。 “徐老师,安鱼到底在哪里?” “当然在上山,估计已经在爬山了吧,咱们快走吧,别一会儿去晚了。” “行,我先把糖放你们宿舍去。” 陈旸拎着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借口走进学校。 徐慧珍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跟着陈旸进入学校。 好在陈旸往宿舍方向走,并没有注意到教室方向,徐慧珍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旸,你去宿舍看吧,宿舍没人,我还骗你不成?” 徐慧珍笑吟吟看向陈旸。 陈旸没搭理,走进宿舍,来到寝室,果然看到寝室门关着,敲门也无人回应。 第四百二十五章 安鱼人在哪 “你找谁?” 陈旸刚敲完门,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拿着红糖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 “咦……是你?” 中年女人认出陈旸,笑道:“这不是林老师的对象吗,你来找林老师的吧?” 陈旸仔细回忆,想起女人是之前接待林安鱼的老师,姓曾。 他打了声招呼,笑着道:“是啊,我来找安鱼,但没想到寝室没人。” 曾老师看向紧闭的寝室门,面露疑惑道:“奇怪,徐老师也不在吗?她不是不舒服嘛……” 陈旸闻言,看了眼曾老师手里的红糖。 曾老师笑了笑,解释道:“徐老师来那个了,我看她难受,就去拿了点红糖来。” 此言一出,陈旸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询问道:“请问安鱼人在哪?” “哦,今天我们有劳动课,本该是徐老师来上的,她不舒服,林老师就替她去了。” 曾老师又指了指教室方向,无奈道:“本来这堂课上不了多久,但县里的几位领导都要发表讲话,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这么说来,我得多等一会儿了。” 陈旸无奈摇头。 曾老师笑道:“那你也别站着等,我去我屋里端个凳子出来,你坐着等吧。” “不用麻烦啦。” 陈旸摆手道:“干等着也没意思,我不如出去逛逛。” “那也行!” 曾老师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紧闭的寝室门,发愁地嘀咕道:“徐老师这是去哪了呢。” 她并不知道,徐慧珍还在操场边等着陈旸去爬山呢。 陈旸也没明说,看着曾老师手里的红糖,半开玩笑说道:“指不定徐老师突然好起来了,出去晒太阳去了。” “诶唷,你们男同志不懂,这事哪能好得这么快。” 曾老师没听出陈旸的弦外之音。 她只当陈旸不懂男女差别,和陈旸寒暄几句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室。 陈旸将奶糖挂在寝室的门把手上,随后也下了宿舍。 操场边上。 徐慧珍等陈旸等得百无聊赖,看到陈旸终于下楼,连忙笑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久吗?” 陈旸没有正面回答。 徐慧珍也不纠结,只是人畜无害地笑道:“咱们也快走吧,别让林老师他们等得太久了。” “徐老师,你说国富也跟我们一起爬山是吧?” “对呀,怎么啦?” “没什么。” 陈旸摇了摇头,说道:“爬山是吧,行,我们走。” 他眉眼间藏着一抹深沉。 已然明白徐慧珍在算他和林安鱼。 只是这个女人究竟在搞什么鬼,还需一探究竟。 如果她心术不正。 陈旸不介意为林安鱼拔出身边埋伏的一个定时炸弹。 爬山? 爬山好啊。 陈旸觉得这个年代的山,有种分外迷人的魅力。 盘县周围,倒是有几座名山。 当时人们最喜欢去的是丹霞山,因为山上有座护国寺,据说当年徐霞客曾到此一游。 而徐慧珍也选的是丹霞山。 她说要去护国寺许个愿,说这话的时候,眨眼盯着陈旸,似乎在期待陈旸询问她想许什么愿望。 但陈旸装作没看见。 两人出了盘县,一路往南走。 一路上,徐慧珍都在叽叽喳喳找陈旸说话。 看到点新奇景色,哪怕一棵树,她都要拉着陈旸一起看。 陈旸觉得这样有些暧昧,便催促徐慧珍快点走。 徐慧珍反而放慢脚步。 她的心思其实很简单,想跟陈旸多多独处。 爬不爬山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人打扰。 几次的接触,让徐慧珍认定陈旸是比蒋国富更优质的对象。 徐慧珍是个有眼光和野心的女人。 陈旸送给林安鱼的钢笔和宝石花手表,已经让徐慧珍感受到了陈旸比蒋国富有钱。 这一次,徐慧珍又发现陈旸的手腕上,也戴上了一块手表。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防水表。 但从表壳和表带上透出的厚重工业感,她一眼认出这块表是苏联货,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民用品。 这就不是光用钱能买到的东西。 因此徐慧珍对陈旸的认知,又提升了一个新高度。 她直觉陈旸的人脉圈,绝对比蒋国富大很多。 这反而让徐慧珍欣喜不已。 陈旸越是对她冷淡,她反而越发热络。 “陈旸,好看吗?” 徐慧珍摘了路边的野花,戴在自己的头上,转头笑吟吟盯着陈旸,想听陈旸夸一句。 陈旸微微皱眉,冷冰冰回应道:“花挺好看的,但你破坏环境干什么?” “你可真会说扫兴话。” 徐慧珍一把扯掉花,下意识要往地上扔去。 她忽然怔了一下,想起这种任性生气的动作,只能对蒋国富做。 她从不在乎蒋国富的感受e。 但眼前的人是陈旸。 徐慧珍不敢发火,也不敢表现出娇蛮任性的本性,于是拽着被她捏碎的野花,脸上却带出几分惭愧的表情。 “你说的对,我破坏了环境。” 徐慧珍主动认错,然后走到路边。 接下来,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她也不嫌弃脏了手,直接用手在土里刨了个坑,然后将碎花瓣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转头看向陈旸,娇滴滴解释道:“我让这朵花失去了生命,我只能愧疚的把它葬在土里,你可不许说我矫情,黛玉葬花你听说过没,我跟书上学的。” 徐慧珍如此解释,是为了不留痕迹的包装自己。 可林黛玉葬花,包含了更为复杂的心绪和深层次情感。 无论出于目的还是结果,林黛玉都是令人叹息的。 这和徐慧珍流于表面的行径完全不同。 徐慧珍这样做,兴许能唬住蒋国富,但对陈旸一点用也没有。 陈旸兴趣不在徐慧珍身上,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峦。 丹霞山已经近在咫尺。 在山脚下,依稀能看到丹霞山上,那座百年古刹,从葱郁绿荫间横亘出的庭楼一角。 陈旸思绪流转。 忽然想到在牛心山的白骨松林,看到的那座掩映在独峰上的屋檐一角。 两者之间,景致竟然有些相似。 难道那座山峰上……也有一座庙? 第四百二十六章 扭头就走 “你在看什么呢?” 徐慧珍见陈旸不搭理她,又凑上来询问。 陈旸皱了皱眉,看向徐慧珍,问道:“你对象现在在山上?” “呃,对,应该上山了吧……” 徐慧珍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陈旸没有点破,说道:“那别磨蹭了,我们也赶紧上山。” 说完,陈旸抬步就走,丝毫不惯着徐慧珍。 徐慧珍盯着陈旸的背影,暗暗咬牙,气恼陈旸的冷漠,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沿着山脚,往山上攀登。 这个年代,景区还没有商业化的概念。 大部分名胜古迹,连门票都没有。 也因为如此,丹霞山并没有人为的过度维护,连山路都是由粗糙的长条石铺的。 石条的棱角早就被磨得溜光打滑,下脚时得格外留神,以免滑倒。 但也因此,风景秀丽的丹霞山,透着一股淳朴自然的气息。 陈旸知道蒋国富不在。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急匆匆上山的样子,走在崎岖的山路间,脚步如飞。 这可苦了徐慧珍。 她在后面紧赶慢赶追着陈旸,好几次险些在石条山道上摔跤。 她几次开口想让陈旸等她。 但陈旸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往前走。 最让徐慧珍又气又无奈的是,她还不好对陈旸发火,怕惹恼了陈旸。 每每这时,她都觉得蒋国富更顺她的心意。 可人是无法满足的动物。 徐慧珍又转念安慰自己,顺女人心意的男人,那是没出息的表现。 她宁愿委屈自己,也愿意追赶更有质量的对象。 所以有趣的是。 一路上,徐慧珍都在上演各种内心戏。 反而陈旸则一路目的明确,一路不停直奔山间的护国寺。 临近中午时。 陈旸先一步到达护国寺的山门。 这座百年古刹,掩映在青山绿水间,宛如沉浸于世外的田园,处处透着宁静祥和。 不得不说,这里风景真的不错。 山间绿树成荫,鸟鸣空谷。 寺内香烟弥漫,钟声绕耳。 站在山门前,陈旸竟然产生了一种豁然清明的空旷心境。 只是这种清新的状态没有保持多久,就被跟上来的徐慧珍打破。 徐慧珍气喘吁吁走到山门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叫苦不迭道:“这是条什么破路嘛,走得人家腿都酸了。” 不是一路人,就算走同一条路,所看所想也不同。 陈旸也不蠢。 这一路上徐慧珍都在对他撒娇,多次尝试拉近彼此距离,所作所为压根不是朋友间的互动。 他难以相信,一个有对象的女人,居然肆无忌惮地对着另一个男人,释放好感信号。 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陈旸依然没有搭理徐慧珍,不等徐慧珍喘口气,继续往护国寺走去。 徐慧珍“诶”了一声,急忙跟上。 两人进入寺内。 陈旸走过一座座庙堂,目光在一尊尊神像面前扫过,没有过多停留。 徐慧珍紧跟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拜菩萨。 “为什么要拜?” 陈旸凝视着徐慧珍。 也不知徐慧珍是不是装的,她天真道:“哪有人进庙不拜菩萨许愿的呀,说不定拜一拜就能心想事成呢。” “要真是拜一下菩萨就能心想事成,你连进庙的机会都没有。” 陈旸丢下一句,继续闲逛起来。 他虽然不拜佛求愿,但还是乐意逛逛风景。 徐慧珍撇了撇嘴,跑到大雄宝殿烧了一炷香,又在藏书阁附近追上了陈旸。 这里有个偏殿。 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和尚。 和尚在桌上放了一个签筒,闭眼念着经,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陈旸正好奇看向和尚身后的大殿。 那和尚似有察觉,睁开眼对着陈旸笑了笑,问道:“施主,是来算命的?” “不是。” 陈旸摇了摇头。 但徐慧珍来了兴趣,果断走到和尚面前,拿起桌上的签筒就摇起来。 和尚也没阻拦,笑吟吟看着哐啷作响的签筒。 片刻后,一根竹签从签筒掉出来。 徐慧珍不等和尚反应,先一步拿起那根竹签查看。 随后,她两眼倏然睁大,竟然开心笑了起来,转身面对陈旸,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陈旸,我摇了个上上签!” “恭喜女施主!” 陈旸没答话,反而那和尚先作了个揖。 徐慧珍赶紧将竹签交给和尚,说道:“大师,你帮我看看呗。” 和尚笑了笑,拿起竹签捏在手中,问道:“女施主,你福气来了,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我想问问姻缘!” “哈哈哈,小僧猜也是如此。” 和尚让徐慧珍把手递给他。 徐慧珍把手伸出来,和尚便捏着徐慧珍的手掌观摩起来。 过了一会儿,和尚惊喜道:“女施主,你的命很好啊,命里带良配,保管遇到个良人,以后家庭和睦,子女孝顺!” 陈旸听到这里,微微挑眉。 徐慧珍则喜笑颜开,追问和尚道:“我会遇到怎样的良人,是不是又有钱又有本事的那种?” “哈哈哈,当然!” 和尚肯定的点头。 徐慧珍闻言,不由地瞥了眼陈旸。 “大师,你再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和良人结婚,修成正果啊?” “快了快了!” 和尚下意识看向陈旸,说道:“这位施主仪表端正,眼神有灵气,而且最近顺风顺水,说明你俩的好事将近啦!” “啊?” 徐慧珍愣了一下,问道:“大师,这会不会太快了?” 她很清楚自己和陈旸连对象都不是,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可能最近就结婚? 而且更让她糟心的是,陈旸真正的对象是林安鱼。 两人才是好事将近,准备在假期结婚。 所以徐慧珍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紧盯着和尚问道:“大师,你帮我算算,我的良配叫什么?” “这个……” 和尚滞了一下。 显然,他察觉到徐慧珍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便打了个哈哈,笑道:“姓名本是俗物,何必纠结姓甚名谁,只要他在你身边,一切就是缘定。” 此话一出,陈旸差点直接笑出来。 反观徐慧珍,更是气得拉下脸,扭头就走。 第四百二十七章 骗子 “这和尚就是个骗子!” 徐慧珍跟着陈旸,步入护国寺的后院。 自从求签以后,她只感觉羞臊难当,好像见不得人的事被揭穿一样。 “陈旸,你别误会啊,是那个和尚以为咱俩是对象,乱说了一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徐老师,你都说那个和尚是骗子,我要放什么在心上?” 陈旸一句话,让徐慧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 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后院有个后门。 出去后,一条山路通向山林。 陈旸准备从这个后门离开护国寺,但走出去的时候,撞见山道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道士。 道士满脸污垢,看不清容貌,只能从他斑白的头发丝上,看出上了年纪。 徐慧珍本就心烦意乱,对那挡道的道士没好气嚷道:“喂,快让开,别挡着我们上山。” 道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瞥了一眼徐慧珍,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笑笑没说话,继续躺在原地。 徐慧珍气得直翻白眼,怒道:“你耳朵聋了吗,听见没有,让开!” 道士盯着徐慧珍看了片刻,随后翻身从地上爬起,换了个姿势,慢悠悠蹲在路边。 徐慧珍嫌道士身上臭,催促道士再往旁边挪挪。 道士这下开口了,对徐慧珍说道:“小妮子,你命犯三刑,今天去不得东边,不然恐怕有性命之忧,还是回头下山吧。” “你说什么?” 徐慧珍本来因为和尚的事,心中羞恼不已,又听一个道士说出这种话,顿时气得够呛。 她讥讽起了道士:“你都睡路上了,还学着人家庙里的和尚算命,给人算命前,也不先收拾一下自己,邋里邋遢的,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嘿嘿,好言难劝呐!” 道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依然没有挪动身子。 徐慧珍见道士不动,气不顺之下,对道士蔑笑道:“你该不会因为算不灵,才被人赶到这山里的吧,你要是能算出我姓什么,我就听你的立马下山。” 她本想要逗一下道士解气。 没想到道士一脸平静,缓缓念道:“你们两人上山,踽踽而行,这是个双人旁;人在山上,山上有木,人便在木上,是个余字,嘶……两者组合是个‘徐’字。” 道士盯着徐慧珍,笑问道:“你姓徐吧?” 徐慧珍闻言,脸色瞬间错愕。 就连旁边的陈旸也愣了下,察觉这个道士不一般。 “余”字由“人”字和“朩”字组成,“朩”字是变形的“木”字。 所以这个道士说得一点也没错。 但徐慧珍不服气,哼道:“你准是瞎蒙的,兴许是从哪里听了我的名字罢了。” 道士笑道:“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从哪里去听你的名字。” “那你算算,他又姓什么?” 徐慧珍指向陈旸。 道士闻言,目光落在陈旸身上。 陈旸也看向道士。 两人目光相接,道士眼神一变。 半晌,他神色古怪地盯着陈旸,说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陈旸没开口,徐慧珍便抢先说道:“你不是废话吗?我们都不是这里的人!” “你跟他不一样。” 道士对徐慧珍摇了摇头。 徐慧珍深吸一口气,瞪眼道:“我和他哪里不一样,你难道想说我跟他看起来不合吗?” 道士没再搭理徐慧珍,而是看着陈旸,语气深沉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陈旸微微眯眼,隐约感觉这个道士想说什么。 于是他指了指上山的路,试探说道:“我是来爬山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道士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走吧。” 说完,道士主动走到山路边的草堆里。 “哼,这才对嘛!” 徐慧珍见道士终于让开了路,于是立马往前走了几步,飞快绕过道士,同时不忘皱眉骂了一句“疯子”。 道士依然没生气,只是笑着提醒道:“再往山上走,风景很好,但好景乱性,容易迷眼,小妮子,你小心千万别迷路啊。” 陈旸走到道士面前,停下来问道:“道长,这山上有什么?” “有什么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道士嘿嘿一笑,转身躺在路边草丛里,继续睡了起来。 “快走啦!” 徐慧珍回头催促了一句。 陈旸看了眼道士,转身往山上继续走去。 上山的路,依然蜿蜒崎岖。 路两侧,人烟罕至,树木异常茂密。 越往山上走,风景也更加秀丽,一些奇山异石频频出现,花丛与树木也争奇斗艳。 这样的景色让人忘乎所以。 就连徐慧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一路上都在找话题和陈旸聊天。 但陈旸几乎没怎么回应。 他知道徐慧珍把他骗上山,肯定有明确目的。 他有预感,徐慧珍很快会“图穷匕见”,暴露真实的意图。 很快,两人走到一处瀑布。 “诶,我走累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徐慧珍停下来,走到瀑布前的岩石上坐下。 山林清幽。 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样的环境,很难不让人心思活络。 徐慧珍休息了一会儿,走到水流飞溅的瀑布前,掏出一块手帕,用水打湿后,开始擦着脸上的汗珠。 只是擦完脸之后。 她又旁若无人地扯开衣领的扣子,露出锁骨的肌肤,继续用手帕擦拭着。 陈旸见状,转过身。 毕竟非礼勿视。 但没一会儿,徐慧珍忽然惊叫起来。 “呀,救命!” 陈旸在山里打猎惯了,听到求救音,本能地以为附近有野兽,立马转身朝徐慧珍看去。 然而野兽没看到。 徐慧珍却惊恐地跑到陈旸面前,一把将陈旸抱住。 陈旸推开徐慧珍,皱眉道:“你干什么?” 此刻的徐慧珍,衣服的领口还袒露着,锁骨周围的肌肤,肆无忌惮地暴露在空气中。 并且当着陈旸的面,她也没有扣上领口扣子的打算。 “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只老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吓了一跳……” 徐慧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深深注视着陈旸。 第四百二十八章 开门见山 “老鼠把你吓成这样?” 陈旸嫌弃之余,没再看徐慧珍一眼。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老鼠,他都知道这是徐慧珍的小动作。 徐慧珍委屈道:“我本来就怕老鼠嘛,从小到大,我看到老鼠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不信你看!” 说着,徐慧珍又捞起袖子,给陈旸看她的手臂。 但陈旸压根不看。 徐慧珍这套撒娇的小动作,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交流范畴。 这其实也是徐慧珍在试探陈旸的态度。 并且她也感觉到陈旸的回避。 就因为如此,心高气傲的徐慧珍,不甘心眼前男人的无动于衷。 “陈旸,我问你个问题!” 徐慧珍决定开门见山。 “什么问题?” 陈旸看向徐慧珍。 兜兜转转半天,爬山也爬到了这里。 陈旸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徐慧珍理了理耳边发丝,认真看着陈旸,问道:“你真的打算和林老师结婚?” “这是你该问的问题?” 陈旸微微皱眉。 如果徐慧珍费劲周折,把陈旸带上丹霞山,只为了问这么一个问题,那实在是大题大做了。 显然,徐慧珍的目的更深沉。 徐慧珍眼珠一转,说道:“我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我说的话,可能让你听起来刺耳,但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林安鱼可能不是你合适的结婚对象。” “是吗?” 陈旸倒是有些意外徐慧珍的胆大,竟然敢直接说这种话。 他稍稍思量之后,让徐慧珍继续说下去。 徐慧珍露出一副忧虑的神色,说道:“我承认,林安鱼很漂亮,在我们学校呆了半个月,有好几个男老师抢着她打饭,还经常等在宿舍底下,陪她去教室上课……” 说到这里,徐慧珍停下来,观察陈旸的反应。 但陈旸脸色正常,只催促道:“你继续说下去。” 徐慧珍被陈旸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疑惑。 按照她的预想。 此刻的陈旸应该满脸愤怒,再不济也该迫不及待追问一句“林安鱼是什么表现”。 但都没有。 徐慧珍只看到一个表情沉着的男人盯着自己,眼神深邃清澈,如同一面照人映物的镜子。 这让徐慧珍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她微微一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林安鱼没有拒绝那些男老师的好意,而且我感觉她很享受其中,我觉得你不了解她,如果你们结婚了,恐怕以后也不会幸福。” “嗯,你倒是提醒我了。” 陈旸点了点头。 徐慧珍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以为陈旸准备生气了。 届时她就可以出面劝阻,展现知性温柔的一面,让陈旸对她产生好感。 然而,陈旸依然不动如山,只是轻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你就说了这些?” “这……这些还不够吗?” 徐慧珍错愕地看着陈旸。 陈旸摇了摇头。 他又不傻,知道徐慧珍在挑拨离间。 毕竟他和林安鱼的关系,是从一地鸡毛的绝境,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情投意合。 两人之间,说不上惊天动地。 但其中曲折,也不是一般的男女可以比拟的。 单是冲着这份羁绊,陈旸也相信林安鱼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 但徐慧珍不知道。 她见陈旸不为所动,只以为陈旸已经陷入进去。 于是她换出自信飞扬的神态,挺了挺胸脯,柔声说道:“陈旸,你知道吗?其实你有更好的选择……” 陈旸闻言,心里想笑。 他知道徐慧珍终于暴露了目的,挑眉问道:“这个更好的选择是谁?” “这个嘛……” 徐慧珍微微一笑,眼里含着一抹暧昧,向前一步靠近陈旸,咬着嘴唇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 “对,我!” 徐慧珍伸出一只手,手指抵在陈旸的胸膛上,娇滴滴说道:“我觉得我不比林安鱼差,也可以比她更好,反正我认为我们俩才是最配的!” 陈旸嘴角微微一抽,推开徐慧珍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真是每回来,每回都有“惊喜”。 尽管有所预感,但他真没想到徐慧珍敢这么直白。 “徐老师,你自己也有对象,别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旸想给徐慧珍一次机会。 但徐慧珍却豁出去了,不依不饶道:“我和蒋国富没有订婚,也没有发生其他关系,甚至连手都没牵过,我们其实也算不上是对象!”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我知道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但没关系,我可以等!” 徐慧珍脸皮厚得让陈旸都感到意外。 当然,更多是可悲。 陈旸难以想象,今天的事,要是让林安鱼知道,林安鱼心里得多委屈啊。 “徐老师,下山吧,我就当没听到你刚刚的话。” 陈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想跟徐慧珍有所纠缠。 徐慧珍也感受到陈旸决绝的态度。 她性格骄傲,也很聪明,知道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今天要是没个结果,以后就别再想跟陈旸有所瓜葛。 为了达到目的,徐慧珍萌生了大胆的想法。 “陈旸,你知道我刚刚在菩萨面前许了什么愿吗?” “我没兴趣知道。” “没关系。” 徐慧珍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伸手拉住自己衣服的领口。 紧接着,“刺啦”一声…… 她竟然用力扯破自己衣服领口的布料。 “你什么意思?” 陈旸见状,警惕后退一步。 “你看,我现在都这样了,下山以后,别人肯定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徐慧珍走了一步险棋。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陈旸妥协。 “陈旸,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对你一心一意。” “我都想好了,我们在一起之后,你想办法把我的工作调到滨阳,这样就能远离蒋国富,没人能打扰我们。” “陈旸,我的脑子里全是你……” 徐慧珍似乎在找补。 说到底,她很清楚自己在威胁陈旸,又不想和陈旸撕破脸。 她只当是孤注一掷。 却忽略了此刻山上,只有她和陈旸两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方法简单 山林清幽。 只有瀑布的流水叮铃作响。 陈旸盯着徐慧珍,眼神闪过一抹冷凛。 他想给徐慧珍体面,但没想到徐慧珍居然亲手撕破这份体面,还把他架在火山烤。 瀑布后,有一片极为茂盛的柏树林。 山道在柏树林外中断,显然那不是一片适合游客踏足的区域。 而且柏树森森。 茂密的枝叶遮蔽了阳光,导致林中暗淡阴沉。 哪怕六月下旬,气温已经酷暑难耐,但从柏树林吹出的风,却透着一股阴凉的气息。 陈旸心中忽然一动,拿起了手表。 他不是在看时间,而是在利用指针辨别方位。 方法很简单。 只需要将表盖水平放置,用12点的刻度指向太阳,找到12点刻度和时针之间的夹角,取其中的平分线,能指向正北方向。 有了正北方,就能辨清方向。 陈旸默默估算方位,发现那片柏树林所在,竟然是东方。 他猛然想到了那个道士的话。 “徐慧珍,你现在下山吧……对你对我都好。” 陈旸放下手表,再次看向徐慧珍,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但徐慧珍没读懂陈旸的眼神。 “陈旸,我真的想跟你好,你相信我,林安鱼不适合你,我才适合你!” 徐慧珍以为陈旸只是不愿意明确态度。 她说话时,还不忘扯了扯敞开的领口,像是在提醒陈旸,也像是在变相威胁陈旸。 但陈旸再没看徐慧珍一眼,扭头朝着那片柏树林走去。 “陈旸……” 徐慧珍被陈旸突然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陈旸走进柏树林。 因为没有路,林子里坑坑洼洼,草丛覆盖着泥土,导致难以下脚。 但对于走惯山路的陈旸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他径直向柏树林深处走去,没一会儿就走出了百米远。 这可苦了跟在身后的徐慧珍。 她尽力追赶陈旸,但还是被陈旸甩得老远。 “陈旸!” 情急之下,徐慧珍紧张地呼喊陈旸。 陈旸回过头,看到几十米之外,徐慧珍的身影穿梭在隐隐绰绰的柏树之间。 他继续往前走。 期间,时不时传来徐慧珍的呼喊。 但陈旸始终没有停下。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陈旸没再听到徐慧珍的喊声。 他再次停下,回头看向身后。 此刻,他身后早已没了徐慧珍的身影。 “咕咕呱……” 阴森的树林间,只传来几只野鸹渗人的叫声。 陈旸默不作声往回走。 这片柏树林太茂密了,他也不敢大意,一直盯着手表,透过树叶间洒落的阳光,依稀辨别方位,一步步往来时方向返回。 直到他再次走出这片柏树林,也没遇到徐慧珍。 也许徐慧珍提前折返,已经下山了? 又也许还在柏树林里。 但不管怎样,陈旸都没有停留,独自一人径直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非常矛盾。 徐慧珍是个势利的女人,或许给点教训就行。 陈旸也犹豫过,思考自己会不会太狠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自己已经给过徐慧珍几次机会。 是这个女人用一种不可挽回的方式,逼着他做出的选择。 他也只好做出选择。 “陈旸……” 快走到护国寺时。 陈旸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他猛然回头。 但身后的山道上,空无一人。 “呵!” 陈旸哂笑一声,继续往下山走。 走到护国寺的后院附近时,陈旸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个道士又出现了。 他仍然躺在路边的草丛里,翘起一条肮脏的二郎腿,优哉游哉晃荡着。 听到陈旸走近的脚步,道士撑起身体,将脑袋探出草丛,冲着陈旸笑了一笑。 “一个人回来的?” 道士像是心知肚明似的,看了一眼陈旸身后。 清净的山道,无声回应着什么。 陈旸“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山方向走去。 走过道士身边,道士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但陈旸却停下了脚步,看向坐在草丛里的道士。 “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 陈旸心神一动。 他觉得这个道士不是一般人,便想请道士帮他算算,能不能找到老皮夹。 但不等他继续开口,道士却抢先回答道:“你想问的事,不在我这里,你问我也没办法。” “道长,我还没问是什么事……” 陈旸觉得这个道士说话神神秘秘的。 “那又有什么不同?” 道士抬头看着陈旸,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珠子清清明明,好似已看透了陈旸。 陈旸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说道:“道长,请你帮帮忙,这件事让我很挂念,我不想一直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嗐!” 道士笑了笑,慢悠悠说道:“人生谁不是苍蝇,嗡嗡闹闹一辈子,到来头,也不知追求的都是粪土,却也甘之若饴。又何必要认清一切,去自讨没趣?” 他这话,像是什么也没说,却也像什么都说了。 陈旸听出了大概,心里却也更加灰暗。 “道长……” “行啦,我知道啦。” 道士见陈旸不为所动,摇头笑道:“你硬要弄个明白,那就往西南方去吧。” “西南方?” 陈旸愣了一下。 心想难道道士提醒他,老皮夹在牛心山的西南方? “道长,我……” “你不用说啦!” 道士抬手打断陈旸的话,笑道:“我看不透你,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要好自为之。有时候回头一步,也并非没有好处。” “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各种意思。” 道士笑容淡薄,语气悠悠说道:“我再劝你一句吧,你命带魁罡,杀伐果断,行事手段狠绝,虽然无往不利,但长此以往,也有损阴德。” 陈旸觉得道士意有所指,忙问道:“道长,难道我今天做错了?” “人嘛,总会犯错,但不要在乎今天错还是明天错,更别在乎……昨天的错!” 说完,道士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旸。 他那双眼睛,好似两把明晃晃的刀子,锋锐明亮,与满身污垢格格不入。 陈旸顿时心惊肉跳,忙鞠躬道:“谢谢道长!” 第四百三十章 找不到 “谢谢道长!” 陈旸认为道士在提醒他,徐慧珍可以活。 于是他准备返回山上的那片柏树林,把徐慧珍找到。 但道士却叫住了他。 “你去没用,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你都避她不及,又如何能找到她呢?” 道士目光深邃,好似看透了一切。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陈旸。 陈旸问道:“道长,是不是换个人才能找到她?” 道士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向陈旸。 “我明白了,道长!” 陈旸似有所悟,匆匆告辞道士,往山下赶去。 下了丹霞山,他一路不停回到盘县县城。 而当他回到长征小学时,林安鱼早已下课,独自一人在寝室里。 她看到挂在寝室门口的大白腿奶糖,找人询问一番,最后从曾老师口中得知陈旸来过,又出去逛街去了。 林安鱼信以为真,一直在寝室里等待着陈旸。 只是这一等,直到下午四点,才看到陈旸的身影出现在寝室门口。 “安鱼。” “陈旸,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找我。” 林安鱼激动地把陈旸拉进屋。 一个星期不见,她有好多的话要对陈旸说。 只是不等她开口,陈旸神色凝重道:“安鱼,你先听我说,徐慧珍在山上迷路了,我得去找她回来。” “啊?” 林安鱼有些懵。 她回来时一个人,不知徐慧珍去了哪儿。 结果陈旸的话,让她更迷糊了。 “情况紧急,我现在要去找蒋国富,和蒋国富一起把徐慧珍找回来。” 陈旸觉得林安鱼太委屈了。 自己明明是来看林安鱼的,却要把林安鱼一个人晾在寝室。 交代完以后,他一把抱住林安鱼娇柔的身子。 “安鱼,徐慧珍在丹霞山走丢了,一会儿你通知学校的老师,还有……去报公安!” “她……她怎么去了丹霞山?” “安鱼,事情有些复杂,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解释清楚。” “哦……” 被陈旸抱住,林安鱼身子忍不住一软。 她反应过来后,也搂住陈旸的肩膀,柔声道:“知道啦,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一定的。” 陈旸松开林安鱼,看了眼桌上的大白兔奶糖,笑道:“对了,这种糖很甜的,你想我的话就吃一颗,但别贪吃了,小心把你牙甜掉。” 林安鱼俏脸一红,嗔道:“我才不会想你了。” “哈哈哈……” 陈旸笑了笑。 见安抚了林安鱼情绪,他便和林安鱼分头行动。 林安鱼先去跟学校老师反应情况,随后去派出所报案。 陈旸则直奔蒋国富的住处。 时间紧迫。 道士的话历历在耳中。 如果今天找不到徐慧珍,让徐慧珍在山上待一晚上,多半会出意外。 晚上山里是什么情况,陈旸最清楚。 陈旸也不知道带上蒋国富,能不能找到徐慧珍。 但已别无选择。 他一路马不停蹄来到铁道部的职工宿舍,找到了蒋国富。 蒋国富看到陈旸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问陈旸晚上要不要去二五广场看电影。 但陈旸一句话,直接让蒋国富呆立当场。 “别看电影了,你对象在丹霞山上失踪了,快跟我去找吧!” “她……怎么去丹霞山,又……又怎么失踪了?” 蒋国富也是满头问号。 陈旸一看时间,都四点半了。 等上丹霞山,天都黑了,哪有功夫解释。 “时间紧迫,我路上再跟你解释,对了,把手电筒带上!” “好……” 蒋国富现在也慌了,忙不迭找到手电筒,跟着陈旸出了员工宿舍。 他还想去报公安。 “不用了,安鱼已经报案了,估计公安应该在组织人员准备上山搜救了,但肯定要很晚,我们先去吧!” 在陈旸的催促下,两人迅速朝丹霞山而去。 等来到山脚。 夕阳薄暮,大地临近夜幕。 蒋国富一看整座丹霞山都暗沉下来,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陈旸,慧珍她……她在哪儿走丢的?” “别着急,跟我来!” 陈旸安抚一句,领着蒋国富,飞快往山上走。 两人争分夺秒。 但就算再快,走到护国寺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丹霞山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蒋国富忙慌慌打开手电筒,一道醒目的光线,瞬间刺破山路间的黑暗。 陈旸一路领着蒋国富继续往山上走。 同时借着光线,在山道上寻找那个道士的身影,想问问道士,有几成把握找到徐慧珍。 但兴许是天黑了。 那个道士已不知所踪。 陈旸无奈,只能继续领着蒋国富,一路来到了那片柏树林。 “徐慧珍就在这片林子里。” 陈旸指了指柏树林。 夜色下。 黑压压的柏树林,宛如一团黑色的幕布,静静矗立在山峦间,静谧得可怕。 蒋国富看了这片柏树林,神色古怪看向陈旸。 “你……怎么知道慧珍在这里的?” “我和她一起上的山。” 陈旸直视蒋国富,坦言道:“至于具体原因,说来话长,等找到徐慧珍以后,你自己问她吧。” 他不打算隐瞒什么。 反正事情起因,是徐慧珍一手挑起的。 陈旸能做的就是明确自己的态度。 蒋国富嗫嚅着嘴皮,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陈旸坦坦荡荡的样子,只好咽下心头的疑虑。 两人进入柏树林,一路蹒跚往深处走,同时呼唤徐慧珍的名字。 “慧珍!” “慧珍……” 蒋国富喊得最卖力。 他没想到这片林子这么深,又这么黑,不禁担心徐慧珍会遇到什么危险。 但他喊了一段路,也没听到徐慧珍的回应。 漆黑的山林间,只有一束孤独的手电光在缓缓移动。 空气中,充斥着蒋国富焦急的喊声。 但回应他的,只有柏树林里无尽的深沉静寂。 “9点了。”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 不知不觉,他们进入柏树林已经一个小时。 到现在都没发现徐慧珍的身影,就连陈旸也开始焦急起来。 这时,陈旸听到耳边传来了抽泣声。 他转头一看,发现蒋国富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狼狈 夜晚的树林里。 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哭泣声。 那声音悲切无助,听着有几分渗人。 陈旸没想到蒋国富居然会哭,愣了一下,忙喊道:“别哭了,找人要紧!” “唔,我……我知道,但……但找了这么久……” 蒋国富边抹眼泪边解释。 他是怕徐慧珍已经出意外了,一时情难自已,才哭了起来。 陈旸没想到,蒋国富对徐慧珍用情至深。 他不由叹了口气,安慰道:“你听我的,徐慧珍肯定没事,你快振作起来,只要找下去,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蒋国富猛吸一口鼻子,抬头问道:“那……那我们上哪儿去找啊?” 陈旸没说话。 他先将一根带叶子的树枝,绑在旁边一棵柏树树干上,打了个十字结。 这是他做的记号。 周围的柏树茂密异常,又是大晚上的,难以辨别方向。 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所以就算是陈旸,在进入柏树林以后,都不断在沿途留下记号,为的就是避免找不到出去的路。 做好记号以后,他才回头看向蒋国富。 蒋国富也看着陈旸,显然在等着陈旸拿主意。 陈旸忽然想到道士的话,于是认真说道:“这样,你凭直觉,选一个方向,我们就沿着这个方向找下去。” “这……这能行吗?” 蒋国富不明所以。 陈旸也知道,自己难以说服蒋国富。 所以他直言不讳道:“我没有完全可行的办法,但我相信你不希望徐慧珍出事,所以事在人为吧,赶紧的,别再耽搁时间了。” 蒋国富神色微微一滞,随后揉了揉眼睛,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旸见蒋国富冷静了不少,于是指着周围的林子,说道:“别着急,好好找找感觉,想想你觉得徐慧珍会在哪里。” “好……” 蒋国富听完陈旸的话,便沉着了一些,开始静下心观望四周。 不知怎么的。 他这一静下来,心里好似无端端生出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指引着他,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柏树。 “我……我们往那儿找吧!” 蒋国富指着那棵柏树,声音有些颤颤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就这么的笃定。 “行!” 陈旸见状,当即从蒋国富手里拿出手电筒,朝着那棵树的方向走去。 “慧珍!” “慧珍,你在哪儿呢……” 蒋国富跟在后面,又开始呼唤起来。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已经不知走到了哪里。 周围的柏树越发茂密,连升起的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慧珍,你……你到底在哪啊!” 蒋国富喊了一声。 他嗓子已经喊沙哑了,声音也都变了形。 显然到现在还是没找到徐慧珍,蒋国富又开始慌了起来。 就连陈旸都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个办法不奏效。 “别急,还有时间,我们继续找下去,别放弃。” “哎!” 面对陈旸的安慰,蒋国富只是叹了一口气。 柏树林里,一片安静。 陈旸也不说话了,开始默默思考其他法子。 然而就在他思绪流转间,隐约听到前面的林子里,响起了朦朦胧胧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人声。 陈旸心里一激灵,往前走了几步。 蒋国富见他带走了电筒,忙说道:“等等我——” “嘘!” 陈旸做了个噤声手势,打断蒋国富的话。 他循着那隐隐约约的人声,继续往前几棵柏树之间走去。 当走到几棵柏树下时,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命啊……” 是女人的呼救声! 陈旸精神一震,转头看向蒋国富,问道:“听到了吗?” 跟来的蒋国富茫然摇头。 但陈旸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求救声。 “跟我走,快!” 陈旸招呼完,立马往前方跑去。 跑出几十米后,那呼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救命……谁来救救我!” 跟在后面的蒋国富,也听到了呼救声。 他呆愣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瞬间瞪大眼睛,激动得嘴皮哆嗦。 “是……是……慧珍……是你吗,你在哪里?” 蒋国富干脆冲着前方的树林嚷了起来。 “救我!国富!” 黑暗的林子里,也传来了回应。 蒋国富大喜过望,忙不迭迈开双腿,疯一样地朝前面的林子跑去。 陈旸见状,也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在难以行径的草丛里飞奔。 大概跑了两百米,忽然看到前方一棵柏树下,孤零零蹲着一个人影。 手电光照过去,果然是徐慧珍! “慧珍!” 蒋国富激动地冲到徐慧珍面前,二话不说抱住了蜷缩在地上的徐慧珍。 “慧珍,你咋身上这么凉……” 蒋国富心疼地看着徐慧珍。 只见徐慧珍面色惨白,双眼布满惊恐之色,嘴皮不停哆嗦着,浑身也止不住颤抖,看样子是受了惊吓。 直到蒋国富出现,她还稍稍松了一口气。 “国富……” 徐慧珍缩到蒋国富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蒋国富搂着徐慧珍,轻轻拍着徐慧珍的后背,嗓音沙哑地安慰道:“别怕别怕……哭吧哭吧,我在呢,在呢……” 说着说着,蒋国富眼睛又红了起来。 陈旸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默默看了眼抱在一起抽泣的两人,随后扭头观察四周。 周围全是茂密的柏树。 夜色下,树影叠叠,让人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 看到这一幕,陈旸有些感慨。 心想如果不是蒋国富指出这个方向,估计他们找一晚上都找不到徐慧珍。 蒋国富和徐慧珍抱着哭了一会儿,两人情绪才渐渐缓和。 陈旸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于是对两人说道:“走吧,山上冷,既然人找到了,我们就尽快下山。” “好!” 蒋国富连忙搀扶徐慧珍起来。 “慧珍,你能走得动吗?” “嗯……” 徐慧珍柔弱地点了点头。 她从未在蒋国富面前如此乖顺过。 蒋国富这才注意到,徐慧珍身上的衣服有不少地方被刮破了,裤子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眼看平时打扮精致的徐慧珍,如今如此狼狈。 这让蒋国富好一阵心疼。 第四百三十二章 来晚了 “对不起,慧珍,是我来晚了。” “国富,我……” 徐慧珍想说什么。 但她忽然注意到陈旸也在,于是立马收了声,只是神色复杂地用手挡住衣领处的破口。 衣领是她自己扯烂的。 只是现在衣服上多了其他的口子,破烂的领口,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蒋国富贴心地脱下外套,披在徐慧珍身上。 随后,他和陈旸护送徐慧珍下山。 “慧珍,你肯定吓坏了吧?” “你说呢,周围黑黑的,我……我又走不出去,还摔了好几跤……” “没……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倒没有,就只是吓人,国富,你知道嘛?那片树林晚上太安静了……” “慧珍,别怕,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全送下山。” 一路上,蒋国富都在不断安慰徐慧珍。 只是他绝口不问徐慧珍,为什么会和陈旸一起丹霞山,也不问两人在山上发生了什么。 路过护国寺时。 陈旸停下来,看了眼掩蔽的山门,又看了眼道士躺过的那段山路。 徐慧珍和他一样,也看向同一个位置。 蒋国富不明所以,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陈旸没说话,继续往山下走。 徐慧珍也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抱住蒋国富。 蒋国富以为徐慧珍需要温暖,于是搂着徐慧珍的肩膀,轻声说道:“慧珍,你身体太凉了,山上又冷,我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国富……” 徐慧珍似乎有话要说。 但蒋国富只是搂着她继续往山下走。 在走出护国寺的山门后,徐慧珍终于忍不住凑到蒋国富耳边,声音轻柔地说了一句话。 “国富,我想结婚了,跟你……” “啊?” 蒋国富呆愣住了。 他难得听到徐慧珍如此亲昵的语气,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慧……慧珍,你……不是一直说,教书很忙,要晚点……晚点才考虑结婚吗?” “是挺忙的。” 徐慧珍说话时,瞥一眼走在前面的陈旸,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那你……” 蒋国富期待着徐慧珍的答案。 徐慧珍顿了顿,将头靠在蒋国富的肩膀上,直直盯着蒋国富的侧脸。 “国富,我今天被困在林子里的时候,才终于想明白,什么都不如一个能让我依靠的肩膀重要。” “慧珍,我……我保证,我发誓……我一定让你依靠一辈子!” 两人絮絮说着话。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山脚。 陈旸忽然停下来,看到山脚下,一道道亮晃晃的手电光,正朝着他们赶来。 是准备上山搜寻徐慧珍的派出所公安,以及街道和单位的干部,还有长征小学的老师们,甚至还有一些热心的群众。 “人找到了!” “是吗,找到了就好!” “太好了,徐老师没受伤吧?” “人很安全!” “同志们,小学老师找到了,人没事!” 夜色下。 丹霞山脚,人声鼎沸。 一束束手电光下,各种关心、询问、欢呼的声音纷至沓来。 人们簇拥着徐慧珍,一路离开丹霞山。 陈旸也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安鱼。 他穿过人群,来到林安鱼面前,不等林安鱼开口,一把将林安鱼搂入了怀中。 “你怎么也跑来了?” 陈旸有些埋怨。 他可不希望林安鱼大半夜跟着人群上山寻找徐慧珍。 山林茂密,万一林安鱼走丢了怎么办。 毕竟蒋国富找到徐慧珍的一幕,多少触动了陈旸。 陈旸不希望林安鱼也遭遇徐慧珍那种孤独无依的境遇。 “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来了,我肯定也要来呀……” 林安鱼无辜地解释起来。 但陈旸不依不饶,紧紧抱着林安鱼,说道:“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不准去帮忙,知道吗?” “知道了……呃,我快喘不过气了!” 林安鱼抗议地举起小拳头,却舍不得砸在陈旸身上。 陈旸松开林安鱼,嘿嘿坏笑一声。 他搂紧林安鱼,其实还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 “安鱼,你脸怎么红啦?” “还不是被你憋红的!” “怎么会,明明是你见到我就脸红了。” “诶,你脸皮还是那么厚……” 林安鱼知道被陈旸捉弄了,可眼里没有气恼,只有无奈的笑意。 周围人都在往回走。 陈旸也牵着林安鱼的手,跟在人群后面。 相见时间太短。 回去的路上,林安鱼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肚子的话说给了陈旸听。 她把一周经历的有趣事,告诉了陈旸。 比如学生都喜欢叫她“小林老师”,姓前面加了个“小”字。 陈旸问原因。 林安鱼哭笑不得解释说,因为学校里就她是年级最小的老师,有天曾老师这么喊了她一声,学生就全部学会了。 “这些小家伙跟你一样,学习不认真,学这些东西倒是挺快的。” “安鱼,你冤枉我,我以前学习可认真了。” “哼,认真还考个零鸭蛋回来?” “你还记得啊……” 陈旸愣了一下。 若不是林安鱼提起,他早就忘了这回事。 但林安鱼确实记得很多事。 “那时候读书,没多久就停工停课了,我记得你考了零鸭蛋,阿姨把你耳朵都揪红了,结果你当时还嬉皮笑脸的……喏,跟你现在一样!” 林安鱼翻了个白眼。 陈旸笑呵呵道:“安鱼,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笑吗?” “因为你脸皮厚呗!” 林安鱼说完,也忍不住笑起来。 陈旸笑着摇头道:“不,我是很开心,因为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糗事,我以为已经没人记得了。” “这种糗事被人记住很光荣吗?” 林安鱼眉眼弯弯盯着陈旸,眼眸里柔情似水涌动。 “安鱼,能被你记住我的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光荣的。” 陈旸眼神烁烁看着林安鱼。 他没告诉林安鱼,童年是一个人的根。 只是他的根早就腐烂在了岁月里。 重生回来后,他只有从老妈和林安鱼口中,才能一次次回忆起自己的根。 “诶,你干嘛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有吗?” “有,刚刚你老气横秋的样子,让我以为牵着一个糟老头呢!” 第四百三十三章 告一段落 当晚。 从丹霞山回来,陈旸在学校宿舍的楼道睡了一晚上。 徐慧珍并没有回宿舍。 她在蒋国富的陪同下,跟公安说明了困在山上的一些情况。 徐慧珍解释是自己一个人游玩时,误入了那片柏树林,然后被困在了山上。 尽管她的解释漏洞百出,但人没事就好。 公安简单做了笔录,就让蒋国富领走了徐慧珍。 此事告一段落。 蒋国富把徐慧珍带到他们铁道部的招待所,里面提供24小时的热水。 徐慧珍洗了个澡,在招待所安睡了一晚上。 自始至终,蒋国富陪在徐慧珍左右,却没追问任何跟陈旸有关的问题。 倒是陈旸这边。 第二天就被林安鱼追问,是不是跟徐慧珍去爬山了。 陈旸没有隐瞒,直言是被徐慧珍骗上山的。 林安鱼得知后,并没有生气。 这反而引起了陈旸的好奇。 陈旸反过来追问林安鱼,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林安鱼说,她早就感觉到徐慧珍不对劲。 但觉得徐慧珍威胁不了她和陈旸之间的关系。 至于原因,林安鱼却没说。 只是看她神态自信,似乎从未把徐慧珍看做是威胁。 徐慧珍自然也不再具有威胁。 因为徐慧珍已经决定要和蒋国富结婚了。 同样第二天。 徐慧珍回到宿舍时,大大方方告诉了林安鱼这个消息。 为了庆祝。 下午的时候,在蒋国富的撺掇下,徐慧珍邀请林安鱼和陈旸,四人一起去了二五广场,终于看上了蒋国富心心念念的电影。 但事情也并非完美无暇。 至少对陈旸来说,电影难看死了。 看完电影。 陈旸也准备离开盘县,再次回到牛家湾,继续筹备自己的婚礼用度。 临别前。 蒋国富把陈旸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谢谢”。 他眼神深邃,似乎在感谢陈旸帮忙救了徐慧珍,但也似乎在感谢其他的什么。 总之,徐慧珍经历了这次的事之后,应该已经有所改变。 至少她大大方方夸赞了一次林安鱼的宝石花手表。 这是林安鱼后来告诉陈旸的。 人生总是无常,有好有坏。 陈旸离开盘县的时候,不由想起了丹霞山的那个道士。 那个道士一定是个奇人。 如果有机会,陈旸一定会再次去找道士。 傍晚。 陈旸回到了滨阳。 想到有段时间没见张主任了,于是陈旸来到了滨阳机械厂。 机械厂的改革如火如荼,就连工人的制服都换了一批。 陈旸没有去车间。 但估计车间的设备应该也焕然一新了。 张主任仍然很忙。 前段时间还忙出了胃病,跑到医院打了两天吊针。 陈旸来找张主任的时候。 张主任的脑袋依然埋在一堆文件里面,好不容易才拔出来,匆匆和陈旸说几句话,又有下属来敲门,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陈旸见张主任如此忙,也不好再打扰,只拜托张主任帮他弄些工业票。 工业票很有用,能购买很多日用品。 如果能弄到自行车票就更好了,这样陈旸就能买自行车了。 张主任都一一应允。 人忙起来,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 陈旸请张主任写个旅馆,就匆匆告别张主任,去了一趟荣德堂。 他曾答应过李明玉,每半个月送一次獾子,只是最近一直忽略了此事。 有几个“半月”没送獾子,陈旸也记不清了。 他进入荣德堂的时候,看向柜台后面那位拉长脸的老者,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李明玉见到他到来,吆喝了一声“哟,哪来的贵客上门,我今天忘了泼水洗门,迎接贵客,真是罪过。” 陈旸只知道李明玉脾气不太好,却没想到也是个阴阳怪气的主。 他自知理亏,承诺尽快送一只獾子来。 不收钱,权当聊表歉意。 李明玉嗤之以鼻,说了句有獾子就尽快送来,然后打发掉了陈旸。 陈旸又辗转来到老岳的诊所,想着和老岳叙叙旧。 结果老岳没开门。 陈旸以为老岳出了什么事,赶紧找周围街坊打听,才得知老岳的儿媳又生了一个娃。 这老头忙着在家里抱孙子呢。 陈旸只好悻悻回旅馆暂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他又马不停蹄乘车回到了牛家镇,来到了牛家镇小学。 今天周末假期结束。 陈旸来到林安柔的宿舍时。 不巧,林安柔在给学生们上课。 小麦花留在寝室里,和那个叫余生的女老师待在一起。 陈旸来的时候,余生正在喂小麦花吃糖。 余生将糖塞给小麦花,小麦花说了句软糯的“谢谢”,正好被陈旸听到。 尽管小麦花吐词还不太标准。 但陈旸听到后,心头一喜。 看得出来,这是和林安柔待了两天的成果,和陈旸没什么直接关系。 但陈旸竟然厚颜无耻地生出了一股欣慰感。 他欣喜走到小麦花面前,向余生询问,小麦花还会说什么汉话的词语。 余生告诉陈旸,小麦花用两天时间,学会了几十个日常用品的名称。 最有意思的是,她还会喊“哥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旸迫不及待地指了指自己。 果然,小麦花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陈旸,糯糯地喊了声“哥哥”。 陈旸开心得后槽牙都快笑出来了。 “小麦花,我带你回去,见你的阿龙哥哥,让阿龙听你喊他‘哥哥’!” 他请余生向林安柔转达谢意,然后接走了小麦花。 回牛家湾之前,他又给小麦花买了一些糖果,甚至还买了一个风车玩具。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陈旸还让小麦花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路颠着小麦花往家里赶。 风车转啊转。 小麦花欢快的笑声,随风飘散在路两旁。 下午。 陈旸回到了牛家湾,带着小麦花直奔陈卫国家。 陈卫国不在,只有阿龙在院子里,用刀削着野猪的獠牙骨头,似乎在做什么配饰。 “哥哥!” 小麦花软糯声音响起的刹那,阿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欣喜抬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小麦花也看着阿龙,灿烂的小脸笑开了花。 第四百三十四章 没消息 小麦花欢快得像只百灵鸟。 围着阿龙叽叽喳喳说着话,时不时还指着桌子板凳,冒出一两句汉话。 看样子,是在向阿龙炫耀学习的成果。 陈旸一边看着这兄妹俩聊天,一边等着陈卫国。 半个小时后,陈卫国回来。 陈旸估计陈卫国去了刘娟那里,只是陈卫国脸色凝重,不像是去见相亲对象的样子。 “怎么了?” “嗯……没什么。” 陈卫国下意识摇头,随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最近也没李老头的消息。” 他倒是没忘记,刘娟帮忙盯梢的事。 但陈旸问得不是这个。 “陈队长,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想到了去东北的事?” 陈旸只知道,刘娟和陈卫国去东北有关。 “呼……” 陈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没回答陈旸的话。 但他倒是问起陈旸,这两天去林安鱼那里,怎么和林安鱼相处的。 陈卫国从没打听过这些。 陈旸估计这老小子想转移话题。 正好,他也准备把道士的事告诉陈卫国。 “陈队长,这次我去盘县,在丹霞山遇到了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说,老皮夹在牛心山的西南方向……” 听完陈旸的讲述,陈卫国古怪看着陈旸。 “陈老二,你信这个?” “不得不信啊!” 陈旸摊手道:“正好当天山上丢了个人,我就是凭着那道士的几句话,把人给找到的。” “真的?” “真的!那道士神神叨叨的,还说了些我也没参悟的话,不过我觉得肯定有玄机!” 陈旸试图说服陈卫国的过程中,感觉自己都快成神棍了。 可他清楚,有些事解释不了。 “陈老二,我还是不信那个道士这么厉害,不过我信你,你的意思以后咱们上山,尽量往西南方向走,是吧?” 陈卫国倒是无所谓。 反正牛心山上,哪里都有野物。 不过他忽然“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陈老二,咱们上次找那只母香獐,好像就是往西南方向走的!” “没错!” 陈旸点头,的确有这回事。 陈卫国接着问道:“那个道士有没有说从哪里上山?” “没有。” 陈旸回答完,就知道自己大意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 但他当时没追问道士。 果然,陈卫国唏嘘道:“光说往西南方向走,却没说从哪里上山,那西南方向就不是一条路线,而是一大片啊。” 这就是关键的地方。 “嗯……” 陈旸沉吟一阵,扭头看向远处牛心山,那此起彼伏的山峦,一眼望不到头。 “算了,一步一步来吧。” 陈旸又和陈卫国聊了一会儿。 约好明天再去瓦子村打野猪后,这才带着小麦花回到了家中。 傍晚。 老爹带着一群帮工回来吃饭。 陈旸发现其中有两个新面孔,一打听才知道,是老爹找的瓦匠,准备给新房子铺瓦。 这段时间陈旸也没去地里看过。 不知不觉,新房子竟然已经要完工了。 吃完饭,陈旸坐在台阶前,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但老妈的一句话,又让他陷入了短暂错愕。 “哟,这狗来咱们家多久了,怎么没见长大多少啊?” 刘淑芳盯着院子里的叶儿黄,一脸的疑惑。 叶儿黄正在和小麦花玩耍。 七岁大的小麦花,抱着叶儿黄在院子里转圈,狗叫声和小姑娘的笑声,回荡在农家小院里。 陈旸不由细细观察起叶儿黄。 记得当初从老皮夹那里借回来时,是三月中旬。 那时候的叶儿黄,就快两个月大了。 现在过去了快五个月。 也就是说,叶儿黄已经半岁多了,相当于人类的青少年。 可叶儿黄如今模样,依然只有四个月左右大小,还是稚气未脱的孩童年纪。 按时间算,在五月的时候,叶儿黄好像就停止了生长。 又或者说长得很慢。 五月…… 陈旸心头轰然一动,想到了给叶儿黄吃肉珍珠的时候,就是在五月。 难道叶儿黄如今不长个,跟吃了肉珍珠有关? “老皮夹啥时候回来,找他问问呗,他家的这条狗怕不是得了什么病哦。” 老爹陈援朝走到台阶前,也关注起了叶儿黄。 陈旸见老爹手里拿着旱烟杆,笑着问道:“爸,你今天不去门口抽烟了吗?” “两个小东西又没挡着我,我去门口干什么?” 陈援朝说完,踢了一脚陈旸。 陈旸立马挪开位置,让老爹坐上了台阶。 坐下后,陈援朝点燃旱烟,一口一口吧嗒着,眼珠子仍盯着叶儿黄,似乎在思考什么。 可他的关注点很快转移,跟陈旸又聊起了村里的年轻支书。 “最近村支书说,七月要到了,准备在牛心山开垦一片土地,让大伙上山种魔芋。” 听到老爹说要在牛心山开垦土地,陈旸顿时眼皮一跳。 “爸,那村支书真这么说的?” “嗐,你还关心这个?” 陈援朝奇怪看了眼陈旸,说道:“没错,魔芋这玩意儿种的人很少,那个村支书说以后这玩意儿城里人肯定喜欢吃,现在带大家早点种,早点积累经验,以后致富也快人一步。” 这话倒是事实。 国内是在80年代,才开始大规模种植魔芋的。 如今这个时间,种植魔芋先人一步,的确有机会更早发财。 这一点,陈旸倒是觉得那个年轻的村支书颇具眼光。 只是在牛心山上开垦土地,这就让陈旸不免担心,到时候会不会出幺蛾子。 “爸,村里其他人什么意见?” “他们都跟你爹一样是泥腿子,见识不如那位城里来的支书,能有什么意见?” 陈援朝敲了敲烟杆,咂嘴道:“反正这时候村支书下了决心要干,到时候大家就扛着锄头上山嘛。” 不难看出,陈援朝并不清楚陈旸以往在牛心山上的遭遇。 所以他也抱着乐观态度。 时代推动人进步,但也有隐患。 而陈旸就是知道隐患的人。 “爸,要不你让村支书考虑一下,晚几年再种魔芋?” “为啥?” “因为现在市场还没有需求,这么早种的话,收益不是很大。” 第四百三十五章 懂得不少 “你小子懂得还不少。” 陈援朝敲了敲旱烟杆,咂嘴道:“你说的没错,镇上卖魔芋的少,买魔芋的更少,一时半会儿热闹不起来。” “所以爸,现在种魔芋还操之过急了。” “道理嘛,大家都懂,但……” 陈援朝话锋一变,哂笑道:“其实大伙儿都清楚,去菜市场逛一圈,就知道明年该种啥,村支书这套啊……不靠谱。” “那就让村支书改主意啊。” “改主意?” 陈援朝咧了咧嘴,摇头道:“如果村支书不知道是错的,你提醒他,他或许会改;但如果他本身就知道这是错的呢?” “爸,你这话……” 陈旸“嘶”了一口气,意识到了什么。 只听陈援朝叹气道:“这个村支书太年轻了,一心想做出成绩,谁也劝不动。” 陈旸明白,上山种魔芋的事估计是改不了了,于是皱眉问道:“爸,你也要上山?” 陈援朝还没回答,倒是堂屋里响起了刘淑芬的声音。 “你爸能不去嘛?这个新支书就指望你爸帮忙号召全村人上山,谁叫你爸是光荣的退伍老兵呢。” 刘淑芬明显在阴阳怪气陈援朝。 陈援朝灭了旱烟杆,嘟囔道:“我也没说现在去,起码等房子修好再去,那都是七、八天以后的事了。” “爸,要是我的话,修好房子我也不去。” “那是,你多厉害啊。” 陈援朝笑了笑,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临走前,他又告诉陈旸,那个村支书也打算把陈卫国召集上山。 不为别的。 因为陈卫国不仅也是退伍老兵,而且还是民兵队长,大小是村里的干部。 按照村支书的想法,是干部就要统一步调,一起上山种魔芋。 陈旸一听,觉得这村支书也太烦人了。 把自己老爹支走不说,还想把陈卫国支走,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爸,帮过我跟村支书说一声,让他奶奶的做春秋大梦去!” “你自己去说。” 陈援朝头也没回走入房间。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和阿龙来到陈旸家,三人准备继续前往瓦子村打野猪。 去的路上,陈旸把村支书想发动村民上山种魔芋的事,告诉了陈卫国。 哪曾想陈卫国早就知道了。 “陈老二,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陈卫国撇嘴道:“昨晚上赵宇就来找我了,说了一大通话,一直动员我上山种魔芋,还让我号召村民一起上山。” “赵宇?” “就是那个村支书,挺年轻的,戴着一副眼镜,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 “陈队长,那你要去种魔芋吗?” 陈旸好奇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摆手道:“我给赵宇说了,牛心山上不太平,让他别想着把村民推上山,到时候出事他负责不起。” “那这个赵宇怎么说的?” “这个……” 陈卫国有些郁闷道:“赵宇说最近不是老有人上山嘛,好像也没出问题啊,我一听这话还真不好反驳了,陈老二,你让我怎么回答?” “嗯,自从那次地震以后,牛心山的外围,基本没出过不该出的东西。” 陈旸点了点头。 陈卫国却摇头道:“我觉得只是咱们村子附近的山上太平了,你看瓦子村不是闹野猪了嘛?” “牛心山附近的村子,从没闹野猪闹得这么凶。” “咱们一帮人上山,这些天都打了十多头野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得完。” 听完陈卫国说了一大堆,陈旸陷入了思考。 瓦子村出现的野猪,虽然没什么威胁力,但出现这么多,的确有些奇怪。 “陈队长,你说……会不会和老爷子有关?” 陈旸忽然目光沉沉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愣了一下,反问道:“陈老二,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不知道。” 陈旸摇头。 他心里有个疑窦,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陈卫国思考片刻后,面色复杂地看向陈旸,说道:“陈老二,你倒是提醒我了,自从老皮夹失踪后,咱们这里还真就太平了下来……” “汪汪汪!” 陈卫国话音刚落,一阵犬吠声就急促响起。 陈旸循声看去,就看到领路的叶儿黄,飞快往前跑了一段路。 而不远处,出现了一排排梯田,和散落在梯田间的房子。 瓦子村到了。 陈旸和陈卫国止住了话题,和阿龙一起去领了莫辛纳甘,然后带着民兵上山,继续打野猪。 “陈老二,要不我们往西南方向走,试试看能不能发现老皮夹活动的线索?” “好。” 时间过得很快。 一天结束,陈旸三人打到了三头野猪。 不过没发现任何老皮夹活动的痕迹,甚至都没发现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傍晚。 三人回到牛家湾。 村里有个一起吃大锅饭盖的食堂。 食堂早就关了,只留了两间土坯瓦房。 现在土坯房门口,聚集了不少村民。 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叫赵宇的村支书,暂时住在食堂。 此刻,几十个村民围在食堂外的空地里,听着赵宇鼓舞大家种魔芋。 陈旸留意了一下。 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年轻人,瘦瘦黑黑,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粗框眼镜,看起来很有精神。 不用猜,这个年轻人就是赵宇。 陈旸觉得老爹说得没错,这位年轻的村支书精神头很足。 他正神采飞扬地给村民们做着演讲。 “乡亲们,要想致富,只有上山,牛家湾以后要摘掉贫困村的帽子,咱们只能靠魔芋!” “好!” 一群村民起哄似的鼓掌。 赵宇见状,露出欣慰的笑容,以为村民听进了他的话。 但陈旸很清楚。 这帮村民都是看热闹的。 让他们喊口号,他们能喊得震天响。 但要让他们大胆尝试一件新事物,他们则会缩到后面,等别人先上。 不见到好处,他们是绝不会冒出头的。 这不,有村民看到陈旸经过,就吆喝道:“赵支书,咱们村的地主回来了,你先鼓动地主呗!” 陈旸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地主。 估计是因为出钱修了新房的缘故。 第四百三十六章 换钱 赵宇听到喊声,目光落在了陈旸一行人身上。 “陈老二,咱们走吧。” 陈卫国轻轻推了陈旸一把。 其实不需要陈卫国提醒,陈旸也打算直接走人。 但刚走没两步,赵宇就扒开人群,拦在了陈旸三人面前。 当然,还有叶儿黄。 赵宇看了看陈旸,又看了看陈卫国,甚至也看了看阿龙。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陈卫国身上,问道:“陈队长,你白天去哪儿?” “去瓦子村了,响应马镇长号召,杀野猪!” 陈卫国也不傻,知道赵宇有责问的意思,于是搬出了马镇长。 赵宇滞了一下,又看向陈旸。 只是这一次,他带着审视的眼神,似乎想从陈旸身上找些问题出来。 “你叫陈旸,是吧?我知道你,你最近可牛了,听说你家还修了新房子?” 赵宇带着答案问陈旸。 陈旸感觉到赵宇语气里的促狭,于是也不客气,挑眉道:“赵支书,这事不用听说,你没去我家地里看一眼?” “看了。” 赵宇抬了抬眼镜框,昂首挺胸道:“大家都在说,你上山捡到了宝贝,所以有钱盖新房子。” “你们他妈的谁在乱说话?” 陈旸眉毛一竖,瞪了一眼周围的村民。 其实他不在乎村民怎么说,只是想借机在赵宇面前发个火。 好让赵宇知道,他不像他老爹那么好说话。 但赵宇没明白陈旸的意图,立马呵斥道:“陈旸,你在父老乡亲面前,吹什么鼻子瞪什么眼呐?” 陈旸掏了掏耳朵,没回话。 赵宇见状,脸色顿时耷拉了下来。 其他村民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还是头一回遇到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不过赵宇到底是读过书的,不是盲流。 他立马找回一个干部谈话的姿态,拿腔作调道:“陈旸,你作为村里的青壮年,应该想着集体,想着父老乡亲,不要妄图靠修房子,来搞小资那一套!” 不得不说,赵宇虽然年轻,但扣帽子的水平不低。 要是往前几年,他这一番话出口,陈旸不死也要脱层皮。 其他村民齐刷刷看向陈旸。 有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帮着赵宇,数落陈旸不对的。 “陈老二,你怎么能跟村支书这么说话呢?” “是啊,你家里盖新房子,本来就有脱离无产阶级的嫌疑,我们没拆你家房子都不错了……” “拆我房子?” 听到这话,陈旸火气瞬间就蹿上来了,指着一帮村民骂道:“你们他妈的以为老子好欺负是不是,来,老子看看哪个王八蛋,谁敢动老子家的一块土试试?” 所谓小人畏威不畏德。 陈旸压根没打算跟这帮村民讲道理,狠就完事了。 毕竟他以前是村里的混子,只是这半年才“老实”下来。 一些村民似乎忘了以前的陈旸是什么样的,陈旸也不介意提醒他们下。 别说,还真管用。 陈旸这一开口骂人,那些村民瞬间哑巴了下来, 只是赵宇脸色越发难看。 “陈旸,你别以为当盲流——” “赵支书!” 陈卫国打断赵宇的话,笑道:“赵支书,你到底想跟我们说啥,你最好直白一点,我们都没什么文化,你说复杂了听不懂。” “陈队长,你别插话。” “我不是插话,只是提醒一句,天晚了,大家还得回家吃饭呢。” 陈卫国明着要帮陈旸。 赵宇也意识到这点,转头开始说教起了陈卫国。 “陈队长,我听说你在村里口碑不错,我看在你的面子,今天就不计较了,但你必须务实干部的本分,尽快跟我们上山种魔芋,知道吗?”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种魔芋。 陈旸和陈卫国一点也不意外。 陈卫国果断摇头道:“赵支书,我说了我要帮瓦子村打野猪。” “自己村的事不操心,管其他村子干什么?” 赵宇下了最后通牒,指着陈旸和陈卫国说道:“打野猪少你们几个也没关系,就这几天,跟我们一起上山开荒,明白吗?” 陈卫国笑笑不说话。 陈旸连笑都不笑,呼唤了一声叶儿黄,扭头就走。 阿龙立马跟上。 陈卫国也跟着要走。 不过他给了赵宇一些面子,笑着说道:“赵支书,我们先走了,没什么比吃饭重要,你也早点吃饭吧。” 其他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也做鸟兽散。 刚刚还热闹的食堂,瞬间冷清下来。 只有赵宇一个人,站在空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陈老二,明天还去瓦子村吗?” “去,当然要去,一头野猪值大几十块钱呢!” “行。”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分别后,回到了家中。 吃过晚饭后。 老爹陈援朝又被村民叫走,去赵宇家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陈援朝回来后,一言不发地盯着陈旸。 陈旸知道,赵宇肯定是跟自己老爹告了状。 他不敢招惹老爹,连忙嬉皮笑脸道:“爸,我认错!” “你这样子像是在认错吗?” 陈援朝只是瞥了陈旸一眼,就回屋睡觉去了。 看得出来。 牛家湾没几个人愿意上山种魔芋。 但不愿意归不愿意。 赵宇毕竟是村支书,村民们不像陈旸那样有恃无恐。 反正过了几天,赵宇还真就拉着一帮村民,扛着锄头浩浩荡荡上了牛心山。 这几天。 陈旸和陈卫国还有阿龙,雷打不动去瓦子村打野猪。 随着时间推移。 他们能打到的野猪越来越少。 马镇长派来的中山装,算了一笔账。 自从号召猎人上山,历经十多天,打到野猪三十余头。 而陈旸三人,陆续打到十六头野猪。 这些野猪都换成了钱。 前前后后,他们三人总共挣了1365.7块钱。 加上其他猎人,镇政府一共开销了两千七百多块钱。 这笔开销,就算是镇政府都有些吃不消。 马镇长干脆一挥手,说瓦子村的野猪祸患基本被清除干净,剩下的野猪余孽,也掀不起风浪。 所以在陈旸几人结算完钱以后,这场打野猪运动也就结束了。 而在陈卫国和阿龙的坚持下,陈旸拿得最多,一共挣了560余元。 第四百三十七章 跟着上山 还有两天周末。 陈旸还是计划周末去见林安鱼。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去机械厂找了张主任,询问自行车票和工业票的事。 张主任百忙之中,真把陈旸的事当成事来办。 只是工业票是定额的。 在城镇工人这里,工业票的发放跟工资挂钩。 听张主任说,他们厂里一般工人,一个月也就领一张工业票。 有些工人会专门倒卖工业票。 这种事上不得台面,所以张主任都是私下在募集工业票。 但这玩意儿不太好获得。 尽管张主任已经在努力了,但几天时间也就弄到十来张工业票。 毕竟工业票很抢手。 工业票不仅包含各种生活用品的买卖,而且更是结婚的硬通货。 “三转一响”里面,每一样都必须用到工业票。 陈旸已经有手表了。 还差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 而自行车不仅需要工业票,另外还需要自行车票,难度实在太大了。 自行车票,连张主任都没办法。 用张主任的话说,估计只能去求助薛卫东厂长。 所以陈旸准备先搞一个收音机。 这玩意儿能打发消遣,了解时事。 张主任也痛快,一口应承下来,但让陈旸过几天再来,多给他一些时间去搞票。 陈旸回到牛家湾。 这次特意去新房转一圈。 新房的建造,是遵循了李老头的设计,因为占地两亩,所以修了前庭后院。 陈旸来的时候,房顶瓦片已经盖好。 老爹和一群帮工,正在给院墙上抹石灰。 局限于年代,墙上抹石灰,美观度不怎么样,但好歹一派新气象。 远远看去,崭新的墙面在田地里很扎眼。 陈旸走进前面的院子。 院子很大,一边搭了个厨房,另一边搭了个放柴火和农具的窝棚。 在窝棚的旁边,还有个小窝棚。 是老爹专门给叶儿黄搭的狗窝,里面比茅厕还宽敞。 穿越院子,就来到了堂屋。 一共四间房。 按照最初的构想,老爹老妈一间,陈旸和林安鱼一间,林安柔回来住一间,还有一些空着当客房。 而绕过堂屋,可以来到后院。 后院准备用来种点东西,所以填了些土,连同茅厕也在后院。 陈旸逛了一圈。 新房除了比老屋大一些,新一些,用了大量的砖块之外,布局并没什么创新。 这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那个年代,能修这么一个房子,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老爹和老妈都想着,这新房以后可以传给孙子,等孙子成家立业了,也住在这里。 但陈旸知道。 真到了那个时候,这家新房已然不够看了。 其实就算新房,陈旸也没有让老爹老妈,还有林安鱼一直住下去的打算。 过两年,改革开放,世界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市将变得现代化。 人们也将不再守望生老病死的土地,转而流向更好的住处。 所以新房只是陈旸目前的目标。 他的计划是在不久将来,在城里买房。 “你还想住城里的房子?” 晚上,一家人在老屋吃饭的时候,老妈刘淑芳听到陈旸的想法,有些措手不及。 “对啊,妈,狡兔都知道三窟,人也不能只有一个房子住。” 陈旸知道怎么让生活变得更好。 “啥兔子三哭,又不是皇帝,住那么多房子干啥。” 刘淑芳自己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维,撇嘴道:“行了,吃饭,只要以后不折腾你爹给你修房子就行了,我觉得一家人住在一起,比住再多房子都好。” “嘿嘿,妈,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晚饭后。 陈旸坐在院子里,看着叶儿黄和小麦花玩耍。 老妈在洗碗,老爹在抽旱烟。 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这份惬意很快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 “陈叔!” 赵宇忽然出现在了陈家院子外。 面对陌生人,小麦花立马抱住叶儿黄躲进了林安鱼的房间。 陈旸奇怪地看了眼门口赵宇,转头看向老爹,低声问道:“爸,他找你干什么啊?” “估计是上山。” 陈援朝放下旱烟杆,没招呼赵宇进屋,而是起身走到院门口。 “陈叔,我都打听了,你们新房子基本都修好了,你也空下来了,该上山了嘛。” 果然,赵宇一开口,就是让陈援朝明天上山种魔芋。 陈援朝没说话。 陈旸一下蹿到了老爹身边,对赵宇说道:“赵大支书,还有两天我家房子才修好,你着什么急啊?” 赵宇看了陈旸一眼,说道:“剩一点活,你帮陈叔干了就行了。” “那我明天给你上山,我爸留在家里。” 陈旸只听到赵宇已经带着一帮人上山开荒,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赵宇一听陈旸要上山,便拉下脸说道:“你要上山也行,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不准捣乱啊。” 陈援朝奇怪看了一眼儿子,问道:“你真要上山?” 老子最清楚儿子是什么性格,所以陈援朝不相信陈旸只是单纯地上山开垦。 陈旸也的确有目的。 他想先替老爹去把把关,看看开荒的山地附近是否安全。 其他人他不管。 自己老爹可不能出事。 “爸,我说上山肯定是上山干正事。” 陈旸拍着胸脯。 陈援朝没再说什么,对赵宇说道:“那就让我儿子明天跟你们上山吧。” “行。” 赵宇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陈旸,便转身离开。 估计他不太放心陈旸。 但有一说一,这赵宇做事的确有些长远目光,而且也很有手段。 他居然提前搞出了类似分产到户的那一套,让牛家湾每家每户都按人头上山开荒。 并且打算以后直接把开荒出来的地,也包到每家每户。 所以这几天,大部分村民都陆续上了山。 为了以后可能得到的利益,现在基本也没人观望了。 陈旸要上山,陈卫国自然也跟着。 但跟陈旸一样,陈卫国也是想看看是否安全。 他怕突然从哪里蹿出来一头豹子,把开荒的村民叼走了。 至于阿龙。 更不用说了,也要跟着上山。 他不管种地,只是陈旸和陈卫国人在哪,他就跟到哪。 第四百三十八章 别催 第二天一早。 村支书赵宇就带着一帮人,来到了陈旸家门外。 “各位乡亲,陈家的老二也要跟我们一起上山,说明陈老二也响应了我的号召,明白种魔芋才是发家致富的唯一出路。” 一大早上,门外传来赵宇吵闹的声音。 叶儿黄烦得很,冲着院子门口汪汪的叫唤起来。 不一会儿,狗声盖过了人声。 陈援朝听到动静,走到堂屋台阶前,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慢悠悠洗脸的陈旸。 “你小子动作能不能快一点?” “爸,你别催呀。” 陈旸就是在故意磨蹭。 他很清楚,赵宇在院子外嚷嚷,为的就是把他当成宣传工具。 但陈旸偏偏不遂赵宇的愿。 他就是要让牛家湾的村民知道,他没赵宇说得那么积极。 “嘿,这小子。” 陈援朝索性也不管了,兀自坐在台阶上抽起了旱烟。 刘淑芳不管陈旸上山干嘛,反正知道儿子要上山下力气,提早去厨房蒸了些馒头,等陈旸洗完脸,就一股脑全塞进了陈旸的衣服里。 “妈,我有个包,你塞我包里啊!” “哟,你不说我都忘了。” 刘淑芳这才想起,陈旸有次带回了个军挎,只是平时上山没怎么用。 陈旸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他背着军挎,腰里别上古苗刀,扛着一把锄头,打开了院门。 赵宇安静了有一会儿,只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快走吧。” “急什么?” 陈旸扭头,呼唤叶儿黄。 “你还要带条狗上山?” 赵宇眼珠子瞪圆,目光在陈旸和叶儿黄身上来来回回。 陈旸“嗯”了一声,走出院子,发现门口站了不少人,都在等着他。 “行了,走吧。” 赵宇又催促一声。 他动员来的人,全部都在等陈旸,这副架子比他这个村支书还大。 但陈旸只是站在院门口,没有挪步的意思。 赵宇有些受不了,指责道:“陈旸,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赵大支书,你要搞清楚,是你求着我们上山的,不是我想上山,你急什么,我还得等人。” “你还等谁啊?” 陈旸没搭理赵宇,转头看向陈卫国家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 陈卫国和阿龙走来。 两人也扛着锄头。 只是不同的是,阿龙还背着他的弓箭。 “陈队长,就等你们啦。” 陈旸冲两人招手。 “来了。” 陈卫国笑了笑,和阿龙小跑来到陈旸面前。 赵宇见自己使唤不动的陈卫国,居然也扛着锄头来了,有些吃味道:“陈队长,你终于也肯上山了?” “昂,响应你的号召嘛。” 陈卫国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赵宇没说话,转身招呼众人往牛心山出发。 只是在他心里面,已经把陈卫国归为和陈旸一样的,都是目光短浅之徒。 不过赵宇也算有自知之明,选的开荒位置,在一片山岗上,距离山脚也就几百米,属于牛心山外围的外围。 这片山岗林子不深,荒草和灌木居多。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是第一次来。 而赵宇带着的村民,提前上山开荒了几天,已经在山岗上清理出几亩地。 按照赵宇的计划,他打算在山岗上开出至少50亩地。 陈卫国虽然跟着陈旸的步伐走,但也关心牛家湾的生计。 他见这片沙壤地不错,就跑去跟赵宇建议,可以在种魔芋的基础上,再种些玉米。 这叫套种。 以前有人这么种过魔芋,不仅魔芋长得好,玉米也长得漂亮。 周围的村民一听,纷纷拥护陈卫国的建议。 毕竟大规模种魔芋,谁敢保证不亏。 再种点玉米,至少能有兜底。 赵宇和陈旸等人,属于意识形态的对立。 他很难接纳陈卫国的建议。 但这人脑子尖得很。 他不盲目排斥任何意见,并且从中察觉到,种玉米不仅是兜底之策,更是增收之策。 于是赵宇就顺手把这个建议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说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怕村民们嫌麻烦,才一直没提。 陈卫国懒得跟他计较。 反正认为帮牛家湾的村民降低了风险,便欣慰地回到陈旸身边。 陈旸觉得陈卫国太宽宏了,跟自己老爹一个德行,都是当兵沾染的“臭毛病”。 “陈老二,你别这么看着我,至少这个赵宇还是听劝的。” “他听个屁的劝!” 陈旸翻白眼道:“你信不信,如果中间出岔子了,他能把事情怪在你头上,以后少去提意见,听到没。” 看人看事,陈旸比陈卫国看得透彻得多。 陈卫国也默认了陈旸的观点。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转移话题问道:“陈老二,你不是来替你爹看看环境的吗,你觉得周围会有啥危险不?” “应该不会。” 陈旸摇了摇头。 从山岗到山脚不过几百米距离,如果这里有危险,那山下也安全不到哪里去。 “放心吧,这里放个屁,村子里的人都听得到,如果真有危险,到时候咱们也能及时赶到。” “这么说来,你放心让你老爹来开荒了?” “我放不放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旸转头看向山上。 陈卫国感觉陈旸话中有话,便循着陈旸的视角望去,发现陈旸望着的方向是西南方。 “陈老二,明天我们往西南方走走吧?” “行。” 陈旸感激地看了眼陈卫国。 接下来。 赵宇安排众人砍掉周围的荒草。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寻了一片灌木丛,用锄头劈开树枝,用手拔掉杂草。 忙碌到中午,已经清理掉一小片干净的土地。 当然,干净只是相对的。 土里还有灌木的根系、碎石这些需要挖出来,大块的泥土也要打碎了。 自古开荒都是一个繁琐且劳累的活计。 清理土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开挖排水沟,垒垄做埂,而且还要播撒草木灰之类的,改善土壤环境。 这是个大工程。 没有半个月以上,压根开垦不出赵宇要的50亩地。 所以赵宇才催促得急。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宇又急匆匆下山,准备再动员一批村民上山帮忙。 第四百三十九章 直觉 “其实这赵宇比很多人强。” 中午休息时。 陈卫国一边啃着陈旸家的馒头,一边看着赵宇下山的背影,中肯地点评了一句。 的确。 赵宇有眼光,有干劲。 虽然主要目的是为了政绩,但至少也是愿意亲力亲为的。 就冲这点,陈旸对赵宇还是肯定的。 只是人是复杂的动物。 陈旸本能察觉,赵宇以后会闹出幺蛾子。 “陈老二,你说说看,你咋认为赵宇以后要闹幺蛾子?” “直觉。” 陈旸掰了一块馒头投喂给叶儿黄。 陈卫国看着叶儿黄一口就吞下了馒头,啧啧道:“你能不能说点靠谱的,啥直觉啊?” “我怎么说呢?” 陈旸扫了眼远处牛心山的山峦,不疾不徐道:“反正就是直觉,这个赵宇和牛心山八字不合,你看着吧。” 陈卫国听了直翻白眼,皱眉道:“陈老二,来点社会主义的说法。” “哎!” 陈旸只能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赵宇对牛心山想得太简单了,当初我也因此吃过亏……有回还是老爷子晚上上山救了我。陈队长,我这算社会主义的说法吗?” “算……” 陈卫国无话可说。 下午。 赵宇又发动了几十个村民上山,其中还有不少妇女。 一群人乌泱泱来到山岗上,顿时闹哄哄起来。 “大伙儿加油干,我保证,你们三年就能吃上白米饭!” 赵宇站在一处土坡上,喊起了口号。 听到白米饭,不少人目光落在了陈旸身上。 陈旸暗暗骂了一句。 他怀疑赵宇在阴阳怪气他。 因为整个牛家湾,就陈旸家天天都吃白米饭。 旁边的陈卫国用胳膊捅了捅陈旸,示意陈旸继续干活。 陈旸没说话,把趴在不远处的叶儿黄叫了过来。 “叶儿黄,去咬他。” 陈旸指了指站在坡上的赵宇。 叶儿黄像是听懂了陈旸的话,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闪着精明的光。 它转头绕了个圈,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到了那个土坡后面。 陈旸和陈卫国继续低头扒着杂草。 过了一会儿,两人听到土坡上传来“哎哟”一声。 回头一看,见赵宇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抱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地喊痛。 而土坡周围,不见叶儿黄的身影。 有村民好奇走过去,询问道:“赵支书,你这是咋了?” “不……不知道,怕是被蛇咬了。” 赵宇心惊胆战地捂住腿。 村民听说赵宇被蛇咬了,立马掰开赵宇的手,查看赵宇的腿。 但检查一番。 一个年纪大的村民就唏嘘道:“大惊小怪的,就一个牙印子,连皮都没破,没事!” 此言一出,其他村民哄笑一声,转头继续除杂草。 赵宇尴尬地走下土坡。 经过这一闹。 他倒是再也不敢上那个土坡了。 陈旸低下头,发现叶儿黄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 陈卫国笑道:“叶儿黄的牙还没长起来。” “不,它只是没用力咬。” 陈旸从军挎里掏出一块馒头扔到旁边,对叶儿黄道:“去,一边玩儿去!” 叶儿黄果断跑开。 众人继续忙碌。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 陈旸看了眼手表,就招呼陈卫国和阿龙停下休息。 这个时间点,该做饭了。 但赵宇坚持要干到天黑再下山。 除了一些全家都被赵宇动员上山的村民,可以适当派人下山回去做饭以外,其他人继续留在山上劳动。 陈卫国也可以回去。 不算阿龙的话,他家只有他一个人。 但陈卫国要陪着陈旸待在山上。 陈旸说陈卫国是死脑筋。 结果陈卫国直接来一句:“陈老二,咱们从来都是一起上山,一起下山,什么时候破过例?” 这话弄得陈旸接不上。 他只好说道:“行吧,陈队长,那你跟我饿到晚上再回去,今晚上我家吃饭。” 但万万没想到。 这顿晚饭,陈旸和陈卫国差点都没吃上。 临到天黑前,出了一个岔子。 赵宇眼看时间差不多,就招呼众人准备下山。 但有个村民憋了一泡尿,于是走到旁边的林子放尿。 其他人都等着他。 只是这一等,就等了十多分钟。 陈旸抬头看了一眼天,见天边只剩一片鱼肚白。 这就蹊跷了。 旁边的林子又不深,人怎么会失踪呢? 这时,整个大地渐渐暗沉下来。 山岗上,视野变得模糊,看人只能看到影子。 赵宇站在林子外喊了几声,没听到回应,一下就慌了,连忙回来发动剩下的村民去找人。 还在山岗上的村民,大概二十多个人。 陈旸见状,赶紧上前拦住。 “别他妈一堆人去找,天都黑了,等会儿万一又走丢了人怎么办?” 听到陈旸的话,这些村民都立马停了下来。 他们不是信服陈旸,只是怕自己倒霉。 赵宇急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找吧?” “谁说不找了?” 陈卫国走到陈旸旁边,对赵宇说道:“你先把人带下山,我们几个帮忙找。” 他口中“我们”,只有他、陈旸和阿龙。 当然,还有叶儿黄。 赵宇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就你们三人,哪能找到人啊!大伙一起去,别走太远就行。” “行啦,别添乱了。” 陈旸不耐烦道:“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打算再走丢几个人才乐意?要真这样,你看到时候谁还愿意跟你上山开荒!” 这话说得赵宇浑身一激灵。 说到底,他是村支书,出了事头一个跑不掉。 纠结片刻之后,赵宇只好点头道:“行……行吧, 那你们小心点,我下山带个手电筒上来。” “不用了。” 陈卫国从自己军挎里掏出了他那个破手电。 赵宇见状,这才悻悻然对村民们挥手道:“都下山去吧,路上挨近点走,千万别半路又走丢了。” 村民们一听赵宇发话,巴不得似的纷纷扭头就走。 等他们走后,赵宇还待在原地。 陈旸皱眉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不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找人啊。” “你别拖我们后腿,赶紧下山去!” 第四百四十章 古怪 陈旸把赵宇赶下山后。 他才和陈卫国、阿龙一起进入林子。 叶儿黄耳朵竖的像天线,带着陈旸三人,一直往林子里走了几百米。 陈卫国感觉不对劲,说道:“撒个尿怎么跑这么深?” 刘洋也察觉古怪。 那个走丢的人,叫做叶老三,家里是干木匠的。 还给陈旸家的新房打过梁,是个实在人。 陈旸觉得,把人找到最重要,就让叶儿黄仔细听听周围的动静。 叶儿黄不吵不闹。 只是领着三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这片林子不大,没一会儿三人就穿过林子。 前面出现了一个山坡。 正好,月亮出来了。 这个山坡十分开阔,皎洁的月光洒在坡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砂砾样的岩石,整个坡头透着一股苍凉感。 陈旸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上山多少次,走过这条路。 叶老三要是翻过这座山坡,要想再找到人,那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这时,三人忽然听到一阵“咕咕”的叫声。 陈卫国“咦”了一声,问道:“陈老二,咋大半夜有咕咕鸟在叫呢?” “不像是咕咕鸟。” 陈旸摇头。 因为他听这叫声叫得空灵,而且来自前面的山坡上。 大晚上的,咕咕鸟不该落在没有遮蔽的坡上。 就在陈旸疑惑的时候。 山坡上,忽然冒出了几个黑影。 那几个黑影出现得十分突兀,缓缓朝着坡上移动。 叶儿黄立马俯身,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个黑影,做出要扑猎的动作。 陈旸蹲下来,稳住叶儿黄后,望向山坡。 那几个黑影有大有小。 最大的一个黑影,体型也不比家猫大,从形状上看,像是某种鼬类。 它身后,几个稍小的黑影排成队,跟着往坡上爬。 诡异的是,那“咕咕”的叫声,就是领头的大黑影发出的。 就好像在招呼后面的小黑影不要掉队一样。 这一幕,看得陈卫国头皮发麻。 他压低声音问道:“陈老二,我咋看这几个玩意儿像是……黄鼠狼呢?” 陈旸摇了摇头。 他看着也像,但黄鼠狼怎么会在西南的山区出现? 想了想,陈旸压低声音道:“不应该是黄鼠狼,估计是其他什么鼬类,去看看再说。” 陈旸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这看起来和找人无关。 但他却觉得,叶老三的失踪很古怪,而牛心山上突然冒出一群像黄鼠狼的动物,也很古怪。 两者之间或许有些联系。 陈卫国也欣然认同,啐道:“娘的,才消停多久,这山上又不对劲了。” 于是,三人看着那几个黑影爬过山坡,消失在月色下之后,默不作声跟着翻过山坡。 等翻过山坡,刚刚的那群黑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山坡下,又是一片林子。 三人一狗下了坡,望着前面的林子,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陈卫国冲着林子喊了几声“叶老三”。 没人回应。 只有对面山头,传来了阵阵回音。 “陈老二,还找不找?” 陈卫国感觉找到人的希望很渺茫了。 “再找一下吧……找半个小时,不行就撤。” 陈旸看了眼手表。 现在快晚上9点钟了,山上一黑下来,感觉时间就过得特别慢。 他没想到才过去几天,又要在山上找人。 只是和徐慧珍不同,找叶老三的处境完全不一样。 叶老三失踪的太古怪了。 他们一路过来,没看到任何凌乱的脚印,也没看到拖拽的痕迹,就连叶儿黄也没发现特别的线索。 那个叶老三,就像是无缘无故走丢了一样。 “行,再找半个小时,找不到的话,明天白天发动大伙儿一起来找。” 陈卫国举着手电筒,第一个走进林子。 只是这一回,三人没走多久,发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出现在一截岩壁上,四四方方的,像个门一样高。 山里有洞不奇怪。 但这片林子离山脚没多远,是上牛心山的必经之地。 别说陈旸,就连陈卫国都走熟了。 陈旸对这个洞没印象,扭头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赶紧摇头,说道:“你不记得的话,我更记不得了,不过这里怎么会有个洞呢?” 叶儿黄站在洞口处,对着地上嗅来嗅去。 陈旸让陈卫国用手电筒照照,结果发现洞口有一些细小的脚印,比猫爪印小一些,但爪趾更为尖利。 阿龙还在脚印周围,发现了一些灰棕色毛发。 “这是什么动物的脚印,会不会刚刚咱们在坡上看到的黄鼠狼?” 陈卫国还是认为那几个黑影是黄鼠狼。 陈旸不认为是黄鼠狼,却也说不清这些脚印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毕竟物种多样性嘛。 恐怕牛心山上的野物,只有老皮夹能答得上来。 见陈旸没答案,陈卫国将手电光照进洞内,一下照不到尽头。 这个洞看起来挺深。 “陈老二,咱们要不要进洞看看?” 陈旸心想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呗。 他掐着时间说道:“说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不管找不找得到叶老三,时间到了咱们就回头。” “嘿,陈老二,怎么突然讲起规矩来了?” “不讲不行啊。” 陈旸生怕再遇到什么古怪的事。 远的不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山洞,就从仍未打消他的疑惑。 “叶老三会在洞里吗?” “不知道。” 陈旸掏出古苗刀,准备第一个进洞。 但阿龙拦在了他面前。 阿龙平时话不多,是个行动派,主动要求第一个进洞。 陈旸看了一眼叶儿黄,见叶儿黄表现平静,便同意让阿龙先进洞。 陈卫国把手电筒递给阿龙。 阿龙拒绝,只取下背后的弓箭,猫腰钻入了洞内。 陈卫国紧跟其后。 陈旸带着叶儿黄,最后进洞。 进洞走了十多米,陈卫国想到自己上一次进洞,遭遇了野猫子吐崽的经历。 他见洞内狭窄幽深,忍不住嘀咕道:“娘的,早知道有这种事,就带枪上来了。” 别说,要不是他提一嘴。 陈旸都快忘了陈卫国之前就搞了一把56半,只是一直没什么用的机会。 不过这洞里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第四百四十一章 犯嘀咕 这洞穴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陈旸心里泛着嘀咕,却不怵这条狭长的洞穴。 他们三人继续往里走。 只是没走多久,叶儿黄忽然停了下来。 三人看过去,就看到叶儿黄发现了一些脚印。 经过辨认,和洞外面的脚印一样。 “一定是黄鼠狼留下的!” 陈卫国还是坚信,他们在坡下看到的那几个黑影是黄鼠狼。 “陈队长,你为啥一定认为是黄鼠狼?” 陈旸很清楚。 这里是西南山区,没黄鼠狼这种动物。 陈卫国啧啧道:“我在东北当兵的时候,听说那里的人管黄鼠狼叫黄大仙,这动物特别邪性……咱们该不会中了这东西的道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个洞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陈老二,你以前见过这个洞吗?” “没有。” 陈旸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这个洞穴的确出现得古怪。 但也有可能只是他们以前没发现这个洞而已。 退一万步说。 就算这个洞是凭空冒出来的。 也不一定是黄鼠狼干的。 毕竟陈旸和陈卫国,以前还被李老头养的毛狗子给迷过。 搞不好李老头又出现了呢? “行啦,继续走吧。” 陈旸经历过不少凶险和诡诈情况。 如今再遇到不能解释的情况,心境比以往淡定得多。 陈卫国啧了啧嘴,还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前面的阿龙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握住弓箭,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 有情况? 陈卫国立马举起手电筒。 亮堂堂的手电光打在前方,照出一个清晰的洞壁轮廓。 是个洞中洞! “陈老二!” “看到了,过去看看!” 陈旸警惕地握紧手中古苗刀,朝着那个洞走去。 等三人走到洞口时,隐约看到里面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陈卫国将手电筒照入洞中。 只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陈旧的蓝色背心和打满补丁的灰色长筒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 “叶老三!” 陈卫国惊呼一声。 他认出这个人正是失踪的叶老三,和阿龙先一步冲进了洞内。 陈旸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叶老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紧跟着迈出步子。 只是当他走到洞口时,眼前忽然一花。 紧接着,一片嘈杂喧嚣声,如阵风似的涌入耳中。 陈旸定睛一看。 眼前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院子。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红灯笼高挂墙头,红色的蜡烛映照墙上。 七、八张雕刻精美的八仙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美食。 一群宾客齐聚桌前,把酒言欢。 角落里,一群乐师吹着唢呐,弹着花鼓,唱着大戏,声乐喧嚣,喜庆热闹。 任谁见了,都知道是主人家在办喜事。 但这可是牛心山啊! 谁他妈的大晚上,跑到这里结婚? 陈旸大吃一惊,又看到贴在木头窗棂上的大红字体,不是“喜”字,而是一个个“寿”字。 更诡异的是。 那些参加婚宴的宾客,一个个穿着像毛毡子一样厚重的灰色大衣,头戴一顶黑皮毡帽,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只只大老鼠。 妈的! 难道又着了道? 就在陈旸惊疑的时候,一声急促的狗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几乎同时。 他眼前的院子消失了。 那些红灯笼、红蜡烛、以及那些宾客,连同热闹的景象也都不见了。 他面对的,还是那个黑黢黢的洞穴。 “汪汪!” 叶儿黄站在陈旸脚边,对着洞内叫唤了几声。 听到狗叫声,蹲在叶老三面前的陈卫国转过头,看向陈旸,问道:“陈老二,你刚刚发什么愣呀,叫你也不答应。” 陈旸愣道:“你刚刚喊我了?” “是啊!” 陈卫国招手道:“叶老三好像昏过去了,你快来看看是咋回事。” 陈旸这才想起叶老三。 于是走进洞内,查看叶老三的情况。 “是昏过去了。” 陈旸见叶老三还有呼吸,便用上了掐人中的办法。 经过几番折腾,叶老三还真醒了过来。 “咳、咳咳……” 叶老三咳嗽几声,迷迷蒙蒙睁开眼,眼神空洞洞地看向陈卫国。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好像认出陈卫国一样,嘴皮嗫嚅着,喊道:“陈……陈队长,是你吗?” “是我!” 陈卫国伸手在叶老三眼前晃了晃,问道:“叶老三,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也不知叶老三受了什么刺激, 他表情有些木讷,反应也慢了半拍,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始讲起自己的遭遇。 傍晚时。 叶老三进入林子撒尿。 他当时记得清楚,自己就在林子边缘,随便找了个草丛尿尿。 但他刚尿完,一阵怪风吹来。 叶老三感觉脑子嗡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个老头站在不远处,冲着他招手。 老头身上披着毛毡子一样的灰色蓑衣,浑身灰蒙蒙的。 叶老三以为老头是附近村子的人,就走过去,问老头在这里干什么。 老头说他家蒸了白面馒头,让叶老三去吃。 正好叶老三肚皮也饿了,又听说有白面馒头吃,就跟着老头往林子里走。 没过多久,叶老三跟着老头,稀里糊涂走进一个洞穴。 叶老三发现,洞里面居然有个气派的大院子。 老头说这是他的家,然后热情地领着叶老三进入院子。 叶老三惦记着白面馒头。 老头笑呵呵一招手,几个同样穿着灰色蓑衣的人,就端来一盘盘精美的食物,有鱼有肉。 叶老三自己都快忘了,肚子里有多久没进油水。 看到这些食物,他二话不说就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 老头问叶老三,想不想以后天天都大鱼大肉。 傻子才不想。 叶老三毫不犹豫点头。 老头就笑了起来,说觉得叶老三看起来人不错,正好老头有个女儿,可以嫁给叶老三。 叶老三当了一辈子木匠,哪遇到过这种好事? 他只感觉撞了大运,居然没有一点犹豫就要答应下来。 老头却说不急。 让叶老三先答应一个条件,老头才愿意把女儿嫁给叶老三。 叶老三忙问是什么条件。 第四百四十二章 心有余悸 叶老三也是个光棍。 听说老头要嫁女,忙追问老头的条件。 老头没急着说什么条件,只是脸上笑容消失,变成一脸苦涩的表情。 接着,老头向叶老三诉苦。 他告诉叶老三,他们一家人原本生活其乐融融。 但有一天,遇到了个贼人。 那贼人很厉害,把他们撵到山洞里生活。 叶老三好奇贼人什么来头。 老头说贼人凶恶得很,手里拿着一根冒火的铁棍子,可以发出震天的声响。 只要棍子一响,老头的一个家属就会立刻毙命。 更恐怖的是。 贼人手下还有一条浑身灰毛的怪物,怪物满口獠牙,行动如风,只要张开血盆大口,必能叼走老头的家属。 老头深受这贼人所害。 所以条件就是,让叶老三以后保护他们一家。 叶老三听到这里,立马露怯了。 他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木匠,哪有本事去跟这么厉害的贼人斗。 但老头说了一句让叶老三印象深刻的话。 “你和那个贼人都是人,你肯定斗得过他!” 叶老三不明白老头的话,仍然很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肤白貌美的女人,从叶老三面前经过。 那女人长得唇红齿白,身姿窈窕,好似仙女一样。 叶老三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一时间盯着女人,竟然看出了神。 女人停下来,冲叶老三笑一笑。 那一笑,媚态丛生。 叶老三被迷得五迷三道,只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从肉体里飞出来了。 而老头告诉叶老三,这个女人就是他女儿。 只要叶老三答应保护他们一家,叶老三不仅能娶了这个漂亮女人,以后还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在如此诱惑之下。 叶老三也顾不得贼人厉害了,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老头立马喜笑颜开,对着周围招了招手。 下一秒。 一群人涌入院子,又是挂红灯笼,又是贴红字。 没一会儿,整个院子就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叶老三,你脑子糊涂了?” 陈卫国突然开口,打断了叶老三的讲述。 他认为叶老三脑子还没清醒,把昏迷时做的怪梦讲给了他们听。 但陈旸却是瞳孔一震。 因为叶老三讲老人一家布置院子的情景,和他进洞时看到的那个办喜事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奇怪了。 “叶老三,你继续讲下去。” 陈旸盯着叶老三的脸,想看看有没有猫腻。 叶老三吞了口唾沫。 因为接下来他讲的内容,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叶老三说,院子布置好以后,忽然来了很多宾客。 宾客们把叶老三推到女人面前。 身姿苗条的女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衣服,头上也盖着红盖头。 在宾客们的起哄中,叶老三和女人来到了婚房门口。 叶老三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娶媳妇了,还是个漂亮媳妇,脑子里嗡嗡的,抬头看向新房。 新房的大门红彤彤的。 门上挂着的两个灯笼也是红彤彤的。 只是红灯笼上宽下窄,尖尖的,造型有些奇怪。 叶老三忍不住多看了红灯笼两眼,为此还耽搁了进门。 直到那个女人在屋子里催促。 叶老三这才想起正事,迫不及待钻进房间。 女人伸出手,也迫不及待拉着叶老三往床边走去。 叶老三没碰过女人,被女人柔软的手牵着,整个人身体都酥软了。 男人嘛。 天性使然,总是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叶老三把手伸到女人的裤腰带上,轻轻一扯。 女人的衣服掉了下来。 叶老三一激动,立马将女人抱在怀里。 可他没摸到女人光滑的肌肤,反而摸到了一手毛。 叶老三迷蒙睁开眼,看到女人身上灰蒙蒙的,好像还穿着一层蓑衣。 他便又去扯那层蓑衣。 可无论他怎么扯,那层毛茸茸的蓑衣,好像黏在女人身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反而因为拉扯动静太大,女人头上的盖头掉了下来。 盖头滑下来的瞬间,女人露出一个尖尖的、长满绒毛的脑袋,好似耗子的脑袋,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叶老三。 叶老三吓得魂都飞了。 他来不及多想,慌忙爬下床,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 跑出房间后。 叶老三听到前面院子里,传来的欢乐笑声和音乐声,这分明是喜庆的声音啊。 他稍稍冷静了下来。 心想刚刚那个漂亮的女人,怎么变成了一个大耗子? 难道是眼花了? 要是因此丢了一个漂亮媳妇,那不是亏大了? 想到这里。 叶老三鼓起勇气回头。 只是这一回头,叶老三差点没吓得背过气。 他这才发现,婚房门上挂着的两个尖尖的红灯笼,分明是两个带血的獠牙。 红彤彤的门板,分明是一条血红色的长舌头。 那个女人站在婚房门口,顶着一颗硕大的耗子脑袋,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冲着叶老三招手。 叶老三吓得哀嚎一声,不顾一切往外面冲。 他这一跑,惊动了前面院子里的人。 老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在叶老三面前。 叶老三这才看清,老头原来也是一只大耗子,身上那件灰蒙蒙的蓑衣,分明满身棕灰色的耗子毛。 见叶老三要逃,老头也不再客气,张嘴朝叶老三咬来。 叶老三吓得手忙脚乱,情急之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朝老头砸过去。 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老头的脑袋上。 老头当即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叶老三一鼓作气,又举起石头,对着老头……不,对着眼前的大耗子,又狠狠砸了几下。 直到他把大耗子的脑袋,砸得汩汩冒脑浆,这才扔掉了石头。 “事情就是这样,那只大耗子最后被我砸死了……” 讲到这里,叶老三的遭遇就讲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们。” 叶老三一脸的心有余悸。 陈卫国拿不准叶老三说的是真是假,扭头看向陈旸。 陈旸沉默片刻,盯着叶老三,问道:“你说你把那只大耗子砸死了,那大耗子的尸体在哪?” 第四百四十三章 怎么可能 “那只大耗子……” 叶老三想了想,指向旁边的角落。 陈卫国拿手电筒照过去,果然看到在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野物。 这野物浑身长着灰棕色毛发,四肢粗短,有一条长尾巴,脑袋尖尖的,有点像老鼠,但体型更修长,倒是和黄鼠狼有几分相似。 “陈老二,这玩意儿的脑袋比黄鼠狼要尖一些,是个什么动物啊?” “应该是……山獴!” 陈旸告诉陈卫国。 山獴是一种小型肉食动物,通常吃蛇、鼠、蛙。 尤其是蛇。 山獴的抓蛇能力非常强。 哪怕是毒蛇,吃起来也跟吃面条一样。 这种动物出现在西南的牛心山上,倒是十分合理。 值得一提的是。 山獴有个独特的习性,就是母山獴会带着幼崽在领地附近闲逛。 为了引导幼崽,母山獴会走在前面,发出“咕咕”的叫声。 所以当陈旸把这个习性讲出来的时候,陈卫国立马就想到他们在山坡下,看到那几个爬坡的黑影。 “原来在我们看到的是山獴啊……” 陈卫国第一次听说牛心山有这种动物,好奇凑过去仔细观察山獴的尸体。 “这玩意儿要长白毛吗?” “怎么可能?” 陈旸摇了摇头。 印象中,山獴的毛色通常是灰棕色或者土棕色,没有一点杂毛。 “陈老二,我没骗你,这玩意儿真长了白毛。” 陈卫国抬高音量,让陈旸过去看。 陈旸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这只山獴的脑袋顶部,果然长有一撮白毛。 “估计是病变了。” 陈旸对山獴了解的不多,只能给个大概的推测。 陈卫国也没兴趣纠结这个,就转头对叶老三说道:“就这么个比猫还小的玩意儿,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叶老三盯着那只山獴的尸体,张了张嘴,一脸的迷茫。 “刚……刚刚它明明跟人一样大,怎么现在就……就变小了呢?” “你不会做了梦吧?” 陈卫国啧啧摇头。 的确,叶老三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时而清醒,时而迷瞪,让人很难判断他是不是迷糊了。 陈旸见时间不早,便招呼送叶老三下山。 临走前,陈卫国举着手电筒,在这个洞中洞逛了一圈,并没有再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其实不用陈卫国观察。 如果真有异常,叶儿黄早就示警了。 看样子,这个洞穴没什么异常。 但叶老三的遭遇,却处处透着诡异。 陈旸三人护着叶老三从洞里出来,一路顺利回到了山脚。 此时,时间已经快11点了。 赵宇害怕因为叶老三走丢的事担责,带着一些村民,一直守在山下。 看到叶老三被找到,赵宇脸上的忐忑才化作庆幸。 “叶老三,你说你在搞什么,怎么撒泡尿就能把自己搞丢了?” 赵宇用埋怨的语气质问叶老三。 但叶老三浑浑噩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滞,压根听不进赵宇的话。 “他怎么了?” 赵宇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陈旸。 陈旸皱眉道:“别一惊一乍的,你要是困在山里,你比叶老三还懵呢,没事,叶老三就是受了点惊吓而已。” 他没把叶老三讲述的遭遇讲出来。 因为这事太离奇了。 “行吧……” 赵宇让两个村民送叶老三回家,又招呼其他村民赶紧回去休息,明早要继续上山开垦。 陈卫国张口想对赵宇说什么,但被陈旸阻止。 等赵宇走后,陈卫国才奇怪道:“陈老二,我觉得叶老三恐怕真遇到了邪门的事,而且离开垦的那块地那么近,你咋不让我劝赵宇呢?让他别叫人上山了。” “你劝得动吗?” 陈旸摇头道:“知识分子没吃过亏,只会认为别人是错的,你也知道这些东西邪门,你说出来,他肯定先给你扣帽子。” 陈卫国担忧道:“那也不能放任不管啊,万一明天后天还有人失踪怎么办?” “应该不会。” 陈旸沉吟片刻,估摸道:“那只山獴不是被叶老三砸死了嘛,死了的话应该万事大吉了吧?” “希望如此嘛。” 陈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陈老二,这件事,有个地方我想不明白。” “什么地方?” “按那只山獴的意思,它们一家是为了躲避一个贼人,才藏在了洞里……那个贼人是谁呀?” “陈队长,你想说什么?” 陈卫国微微皱眉,嘀咕道:“你看啊,叶老三是怎么跟我们说的,说那个贼人拿着一个黑黑的长棍,能发出雷一样的响声,这不就是枪吗?” “枪?” 陈旸见陈卫国面色深沉,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那只山獴还说,贼人手下有只怪物,浑身灰毛……灰毛,陈老二,你想到了什么?” 陈卫国意味深长的看向陈旸。 陈旸哑然。 陈卫国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队长,你该不会认为是……” “没错!” 陈卫国语气笃定道:“我觉得山獴说的‘贼人’,就是老皮夹;那只浑身灰毛的怪物,就是灰土!” 陈旸没有说话。 “怎么,陈老二,你不信啊?” 陈卫国鼓着眼睛,接着道:“我猜老皮夹肯定是盯上了那只山獴,老皮夹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对付山獴不是轻轻松松?” “陈队长,我知道你的意思。” 诚然。 陈旸是相信陈卫国的判断的。 如果是真的,就意味着老皮夹曾在附近的山上活动过。 这对陈旸来说,无疑是注入了寻找老皮夹的强心剂。 只是老皮夹为什么要狩猎那只山獴? 陈旸的疑惑远不止此。 因为陈旸也看到了那场婚宴,而且还看到贴在窗上的大红字不是“喜”字,而是“寿”字。 难道是贴错了? 当然。 叶老三的遭遇,固然很邪门。 在邪门的事上找逻辑,肯定是难以找通逻辑的。 所以陈旸觉得,叶老三今天的遭遇,有必要深入研究一下。 “陈队长,现在太晚了,咱们明早一起去找叶老三,再问问一些细节。” 第四百四十四章 去看看 “好。” 陈卫国答应后,带着阿龙离开。 陈旸也回了家。 进入院子,陈旸发现老妈一个人坐在堂屋内。 “妈,还没睡觉呀?” “等你呗。” 刘淑芬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她知道儿子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于是去热了一些剩菜剩饭。 十分钟后。 刘淑芬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陈旸确实饿坏了,狼吞虎咽将一桌子饭菜吃光。 “我就知道你会跟个饿死鬼一样,还好多留了一些。” 刘淑芳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盆剩饭菜。 陈旸连忙摆手道:“妈,我吃不下了。” “谁说是给你吃的?” 刘淑芳斜睨了陈旸一眼,朝着鸡棚走去。 叶儿黄从鸡棚里探出狗脑袋,激动地冲刘淑芳摇起了尾巴。 “汪!” “真乖,叶儿黄,多吃点,赶紧长大!” 刘淑芳把饭菜倒进叶儿黄的狗盆,回头走向堂屋,问道:“听说叶老三走丢了,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陈旸见老妈一脸疲态,于是劝道:“妈,你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我还好,你爹才辛苦,白天忙着修房子,晚上操心叶老三的事,我不吼他两句,他还舍不得回屋睡觉。” 刘淑芳抱怨着,打着哈欠朝里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什么事,回头对陈旸说道:“对了,安鱼快放假了吧,等她回来以后,我去问个好日子,把你们的事安排了。” “好勒,妈!” “另外安柔放假也要回来,到时候家里又能热闹喽,还有——” “妈,你快去休息吧。” 陈旸怕老妈憧憬个没完没了,赶紧出声打断。 “诶唷知道了,你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听我说两句就不耐烦。” 刘淑芳没好气地瞪了眼陈旸,转身回了房。 四下安静。 陈旸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一番后,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出现在陈旸家门口。 阿龙也来了,不过是来看小麦花的。 于是陈旸让阿龙留下来陪妹妹,他和陈卫国出了门,去找叶老三。 来到叶老三的家。 一对老头老太婆坐在院子里,正晒着野皮菜,估计是叶老三的父母。 陈旸走过去,问道:“大爷大娘,叶老三在家吗?” “还在睡觉呢,” 老头抬头看了看陈旸和陈卫国,问道:“是你们把我们家老三找到的?” “是啊。” 陈旸点头,顺势问道:“叶老三睡多久了,我们想找他了解点情况。” “诶,他平时这个时候都起来了,不知道咋睡到现在……” 老头咂了咂嘴看向旁边的老太婆。 老太婆瞥了陈旸和陈卫国一眼,对老头说道:“老头子,要不把老三喊起来嘛,早上饭都没吃,咋能一直这么睡。” 陈卫国闻言,说道:“没事,叶老三精神不好,让他多睡一会儿。” “嘁,他睡是睡安逸了,这活留给哪个来干啊?” 老头蹭的一下站起,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他吆喝的声音。 “老三,你硬是享福哦,媳妇都讨不好,还好意思睡觉,睡个锤子睡,赶紧爬起来!” 陈旸听到声音,和陈卫国对视一眼。 两人没说话,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 叶老三在他老爹的拖拽下,迷瞪着双眼,从屋里走出来。 “叶老三。” 陈旸喊了一声。 叶老三迷茫地看向陈旸和陈卫国,疑惑问道:“你们找我?” “嗯,找你打听打听昨天的事。” 陈旸把叶老三领到一旁,问起了叶老三昨天在洞里的遭遇。 谁知这一问,叶老三脸上全是呆滞表情。 “啥……啥山洞啊?” “叶老三,就是昨晚你走丢后,进的那个山洞啊,你不是还遇到了山獴吗?” “山……山獴?” “就是你遇到的大耗子,大耗子还要跟你结婚,你忘了?” 陈旸隐约察觉不对,仔细盯着叶老三,怀疑这家伙在装糊涂。 叶老三摇了摇头,反而狐疑地看着陈旸,说道:“你在说啥子哦,啥子跟大耗子结婚,大早上的,你来找我晦气是不是?” “叶老三,你别跟我开玩笑。” 陈旸眼看叶老三一副稀里糊涂的表情,有些急了,严肃道:“你昨晚上在山上走丢了,这么大的事,你别他妈跟我说你忘了!” “我没忘啊!” 叶老三也有些急了,说道:“我昨天就是撒完尿,然后在山里睡了一觉……” 接下来,叶老三讲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他说自己昨天进林子撒完尿以后,坐下休息一会儿,结果因为犯困睡着了,滚进了旁边的沟里。 至于什么进入山洞、遭遇山獴之类的,叶老三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怎么回事?” 陈卫国走了过来。 陈旸摇头,把叶老三的情况转述给陈卫国。 陈卫国听完,更是不可思议。 他眼珠子瞬间鼓起,直直盯着叶老三,质问道:“叶老三,你干嘛撒谎啊,我们又不是来找你要好处,只是想问问你昨晚的一些细节。” “什么细节嘛?” 叶老三一脸委屈地摊手说道:“我真的滚进了沟里,你是不是想问是哪条沟嘛,要不我带你们去看?” 陈旸微微眯眼,仔细盯着叶老三的表情,没发现任何猫腻。 看样子,叶老三真记不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陈卫国不死心,又问道:“那你记不记得,是谁送你下山的。” “你们啊!” 叶老三冲着陈旸努努嘴,说道:“我记得嘛,是你和陈大队长弄醒了我,送我下山的。” 这点叶老三倒没记错。 不过这却把陈旸和陈卫国弄糊涂了。 如果不是叶老三记错了,难道是他俩记错了? 可两人对昨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啊。 “你们还有事没,没事的话我要去干活了。” “没事了,叶老三,你忙你的吧。” 陈卫国拉着陈旸离开了叶老三的家。 陈旸觉得这事越发古怪。 他们明明在山洞里找到的叶老三,叶老三却非说是在沟里。 “陈队长,要不我们上山一趟?” “你的意思是,去昨天那个山洞看看?” 第四百四十五章 诡异 “对!” 陈旸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山洞,本就存着疑惑,决定再进洞一探究竟。 “要的,陈老二,我先回去把枪带上。” 陈卫国浑身也冒出一股干劲。 两人一拍即合。 陈旸回家带上古苗刀,招呼了叶儿黄。 阿龙正抱着小麦花在院子里举高高,看到陈旸急匆匆走出院子,急忙放下小麦花,跟着陈旸出了院子。 三人汇合,一路往山上走。 路过山岗的那片开垦地时,赵宇和一帮村民已经开始劳作起来。 看到陈旸三人,赵宇还想叫他们来干活。 陈旸三人没搭理,一路钻入旁边的林子,按着昨天的路线,又一路翻过那个山坡,沿着记忆寻找那个山洞。 只是那个山洞就像消失了一样。 三人在林子里逛了几圈,都没发现山洞的踪迹。 “陈老二,我没记错吧……洞呢?” 陈卫国指着面前一个土坡,满脸狐疑之色。 “在附近找找吧。” 陈旸转头环顾四周。 他也记得昨天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山洞。 但眼下,他们面前只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坡。 “汪!” 叶儿黄忽然冲着土坡上犬吠一声。 陈旸知道叶儿黄发现了什么,便指了指土坡,让叶儿黄去找。 叶儿黄飞快蹿上土坡,站在坡头上,低头四处嗅了嗅。 没一会儿,它就开始用爪子扒拉泥土。 陈旸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动,招呼陈卫国和阿龙登上土坡。 坡头上,已经被叶儿黄刨出了一个小坑。 陈旸眼看叶儿黄在找什么,果断道:“陈队长,去找村民借锄头来!” “好!” 陈卫国飞快往山岗的开垦地跑去。 过了几分钟,他拎着两个锄头跑了回来,交给阿龙一把之后,两人就在土坡上挖起了坑。 这一挖,就挖了三个小时。 陈卫国和阿龙,几乎挖出了一个接近两米的坑。 这个土坡也就不到两米高。 眼看要挖到了底,叶儿黄忽然叫唤起来。 “停!” 陈卫国停下锄头,往坑里仔细一看,惊道:“陈老二,有东西!” 只见土坑下,露出一小块灰蒙蒙的东西。 那东西软乎乎的,长着灰棕色的毛。 陈旸见状,心里一激,隐隐猜到了什么,连忙让陈卫国继续挖。 陈卫国小心了许多,只用锄头刨开那东西周围的土。 没一会儿,那东西就被刨了出来。 “他奶奶的!” 陈卫国看清那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刨出来的,是一只脑袋被砸烂了的山獴尸体。 依稀可以看到,山獴的脑袋上有一撮白毛。 很明显,是叶老三昨晚砸死的那只! “汪汪!” 叶儿黄冲着山獴的尸体叫唤了几声。 嘹亮稚嫩的狗叫声,刺痛着在场人的神经。 陈卫国盯着山獴的尸体,惊疑道:“陈老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陈旸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昨晚进过的那个山洞不见了,但那只山獴的尸体却留了下来。 这种诡异的事,陈旸也说不出所以然。 陈卫国盯着脚下的土坡,唏嘘道:“嘿,叶老三明明在洞里砸死了一只山獴,结果他忘了这事,现在山洞也不见了,但山獴的尸体却被挖了出来,哎,真是怪事啊……” 陈旸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卫国想了想,说道:“不过我有些明白,老皮夹为什么要弄死这只山獴了。” 说完,陈卫国招呼阿龙一起填土,把那只山獴的尸体重新掩埋起来。 陈旸被触动了。 在距离山脚几百米的地方,老皮夹曾带着灰土狩猎山獴。 这么近的位置,陈旸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让陈旸的心情十分糟糕。 中午时。 这个土坡被重新填上,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三人返回山岗,将锄头还给了开垦的村民。 赵宇又来催促,让三人赶紧干活。 但陈旸没心情干活,就让陈卫国和阿龙留下,自己一个人下了山。 回到家里。 陈旸找来一块磨刀石,轻轻打磨着古苗刀。 他记不清用过多少次古苗刀了。 古苗刀的刀口依然锋利毕露,完全没有打磨的必要。 但陈旸总觉得该为古苗刀做些什么,不然总觉得对不起老皮夹给他留下的宝贝。 “哈哈哈……” 院子里,小麦花欢快的笑声,像百灵鸟一样清脆。 陈旸抬头时,看到叶儿黄蹦蹦跳跳的,追逐在小麦花屁股后面,惹得小麦花小脸笑得通红。 “跑慢点,别摔着了。” 正在洗衣服的刘淑芳,抬头招呼两个追逐的小家伙。 可小麦花依然笑个不停。 见状,刘淑芳笑着摇了摇头。 她似乎在笑自己傻,明明知道小麦花听不懂汉话,招呼又有什么用。 又或者说,她在笑自己多此一举。 毕竟院子里的热闹,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陈旸看着老妈无奈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一声。 老妈听到笑声后,却回头给了陈旸一个白眼。 “笑什么笑,家里快没米了,正好明天逢场(赶集),去镇上买点米回来。” “好勒,妈!” 第二天。 陈旸出发前往牛家镇。 赶集这种事很热闹,陈旸便把小麦花也带上了。 牛家镇里。 陈旸牵着小麦花的小手,一路来到市场。 市场里人头涌动,摩肩接踵。 周边村子的村民,也都趁着逢场日,背着大背篓、小背篼,拥挤在市场里。 陈旸把小麦花抱起来,穿过各种摊位,先去了供销社商店,准备给小麦花买糖吃。 “同志,有鸡蛋吗?” “有,要多少?” “称几斤吧。” 柜台里。 售货员正给女顾客称着鸡蛋。 没一会儿,女顾客和售货员闹了起来。 “同志,你怎么光给我捡坏蛋呀?怎么,好蛋要留给熟人?” “你说什么呢,好蛋坏蛋,都是国家的鸡蛋,轮得到你来挑吗?” 售货员端起架子,反而数落起了女顾客。 女顾客不服,理论道:“那也不能光给我挑坏的呀,你要是塞几个好的进去,我至于有意见吗?” “有意见?” 售货员双手叉腰,哼道:“你爱要不要,我这里只有坏蛋!” 第四百四十六章 告一段落 女顾客和售货员的争吵,吸引了陈旸。 陈旸抱着小麦花,没有上前凑热闹,只是瞥了一眼。 他发现女顾客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白色的格子呢外套。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这么穿稍微有点厚。 不过西南地区早晚有温差,穿长袖衣服的人也有的是。 陈旸便没多注意,转头给小麦花称水果糖去了。 等陈旸称好糖果后,那个穿花格子的女顾客也和售货员停止了争执,转身往店外走。 她走到门口时,身上掉下来一张钞票。 陈旸走过去低头一看,居然是10块钱面额的“大团结”。 这可不是小钱。 陈旸赶紧蹲下把钱捡起来,出门去追那个掉钱的女顾客。 只是街上人多,陈旸看到那身显眼的花格子在人群中穿梭,随后钻入了一条巷子。 他跟着来到巷子,却还是晚了一步,看到花格子走进一个院子。 没办法。 陈旸只好来到院子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男人走了出来。 “你是谁?” 男人上下打量陈旸,狭长的眼缝里藏着一丝阴狠。 陈旸微微一怔,心想眼前男人,莫非是那个花格子女人的丈夫? 见对方面容不善。 陈旸也没啰嗦,把女人掉的10块钱递给男人。 “刚刚穿花格子衣服的大姐,在供销社饭店掉了张‘大团结’,我是追过来还钱的。” 男人接过钞票,一句话没说,转身“砰”的一下重重关上门。 小麦花吓得身子一抖,忙把脑袋埋在陈旸的肩膀上。 “乖,没事的。” 陈旸抚摸着小麦花的脑袋,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户院子,转身出了巷子。 这个插曲,陈旸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去市场买了一百斤米,便领着小麦花返回了牛家湾。 “妈,我回来了。” 陈旸走进院子,将一袋大米抱进厨房,小麦花抱着糖果罐子,蹦蹦跳跳跑到鸡棚去逗叶儿黄。 刘淑芳从厨房里走出来,说道:“快吃饭了,去地里叫你爹回来休息吧。” “今天这么早?”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不到5点。 平常都是快天要黑了,老爹才带着一群帮工回来吃饭。 刘淑芳摇头道:“房子修得差不多啦,墙灰也刷上了,就剩点边角料的活,也不急了,让你爹早点回来休息。” “行。” 陈旸朝地里走去。 果然,自家的那两亩地清闲了许多。 新房静静矗立在田间,没了往日的繁忙。 下午的时候,老爹陈援朝招呼着几个帮工,合力把李老头当初砌的两个砖窑给推了。 现在他们几个人,正坐在田坎上,清闲地抽着旱烟。 “陈大哥,你幺儿来了。” 有帮工喊了一声。 陈援朝换过头,看着走在田坎上的陈旸,问道:“你咋跑过来了?” “我妈让你们回去吃饭。” “这么早?” 陈援朝咂了咂嘴,问道:“饭烧好没有嘛?” 他问话时,几个帮工也看向陈旸。 陈旸注意到,现在的帮工只剩下三人,估计都是扫尾的泥瓦匠。 “饭还没烧好,但我妈说,喊你们先回去休息。” “行嘛。” 陈援朝点点头,招呼三个帮工先走。 他则继续坐在田坎上。 等那三个帮工走远,陈援朝便掐灭旱烟,从田坎上扯下一把狗尾巴草,随手编织了起来。 陈旸奇怪道:“爸,咋还不走呢?” 陈援朝手上动作不停,眼睛看向远处的田野,问道:“最近你挣了多少?” “差不多600块钱吧,除去开销的,还剩下500多。” “500多,够不够结婚了?” “应该够了。” 陈旸点点头。 结婚的账,他早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陈援朝继续编着狗尾巴草,然后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记得到时候多买点酒,我准备请几个战友过来喝酒,周围一些邻居也要请。” “爸,你放心,酒保证管够。” 陈旸知道老爹就好这口,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陈援朝咂巴着嘴,说道:“那行,你现在给我两毛钱,我去打点酒回来。” “爸,大气一点,你只找我要两毛,我都不好意思给,我给你两块!” 说着,陈旸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啪一下,拍在老爹手里。 陈援朝一声不吭收了钱,继续编着狗尾巴草。 陈旸就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陈援朝编出来了一个花环,交到陈旸手中。 “拿回去,给那个小姑娘戴着玩儿。” 说完,陈援朝起身去村口买酒了。 陈旸没想到老爹还有这份心思,不由笑了起来,拎着狗尾巴花环回到家里。 夕阳西下。 小麦花的笑声在院子里响起。 叶儿黄追逐着她,尾巴摇得欢快,像她头上的花环一样。 夏天的日子,就是这么的活泼惬意。 陈旸算着时间。 又快周末了。 这周去见林安鱼之前,他计划先上山抓只獾子,顺路给李明玉送去。 第二天一早。 陈旸招呼了陈卫国和阿龙,一同上了山。 路过山岗的时候,赵宇不满他们三人不来开荒,说他们不顾集体利益。 不满就不满吧。 陈旸很清楚,集体和个人从来都是矛盾的。 他宁愿先满足后者。 三幅狐狸套最近都空着,一只兔子也没打到。 陈旸反而不失落,只是过去巡视了一番,就带着陈卫国和阿龙,继续往山上走。 中午的时候。 他们来到那片长满野草的山坳,在叶儿黄的帮助下,找到了獾子窝,并把树枝堆在了洞口。 随着一股股浓烟灌入,獾子成功落网。 “真轻松。” 休息时,陈卫国惬意地说了一句。 当他得知这片抓獾子的山坳,是当初老皮夹告诉给陈旸的,于是又聊到了那只山獴。 “陈老二,我昨天又去找了叶老三,这家伙还真忘了那晚上的事。” “忘了就忘了吧。” 陈旸也不指望能通过叶老三找到老皮夹的线索。 陈卫国沉默片刻,问道:“这么说,山獴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嗯。” 陈旸遥望远处的山峦,语气深沉说道:“找老爷子的事,再另辟蹊径吧……” 第四百四十七章 我会平安 三人一狗,带着獾子下了山。 周末。 陈旸进了城,把獾子交给了李明玉。 李明玉依旧痛快付了钱,只是嘴里少不了几句抱怨。 陈旸只是笑着告别李明玉,直奔车站,坐车来到了盘县。 林安鱼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 今天天气不错。 陈旸来到寝室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洒在书桌前,在林安鱼白皙的手臂上镀了一层光膜。 “安鱼,你一个人在啊?” 寝室里安安静静。 陈旸将路上买的水果和糖果放下,发现寝室里就林安鱼一人。 “嗯,徐老师不是要结婚了嘛,一早就和她的对象出门采购去了。” 林安鱼放下书,先将陈旸上下仔仔细细打量,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抹笑意。 陈旸笑道:“安鱼,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变化呗。” “才一个礼拜不见,我能有什么变化?” 陈旸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藏着庆幸。 林安鱼爱干净。 昨天晚上,陈旸多亏老妈提醒,专门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来见的林安鱼。 陈旸和林安鱼在寝室里聊了一会儿天。 这个周末难得消停,没有杂事,陈旸就提议出去逛逛。 来过盘县几次,他还没有逛过盘县。 林安鱼却说想去爬山。 陈旸问林安鱼想爬哪座山。 “丹霞山!” 林安鱼微微抿着嘴角,一双闪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陈旸琢磨出了几分意味,笑道:“是啊,我还没和你爬过山呢。” “知道就好。” 林安鱼得意地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去爬山吧。 陈旸携手林安鱼,笑着走出学校。 在离开盘县小城之前,陈旸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瓶花露水,怕山里蚊虫多,叮咬了林安鱼。 林安鱼欣喜于陈旸的体贴,也好奇平时陈旸上山,怎么预防蚊虫叮咬。 陈旸说他在山里早就待习惯了,也就不怕蚊虫的叮咬。 如果实在受不了叮咬,就去抓一把地锦草,嚼碎了汁水涂抹在被叮咬处,没一会儿就不痒了。 林安鱼好奇陈旸在山里的事,又问了很多细节。 陈旸尽量详细解答,对于有危险的情况,选择一笔带过。 两人聊着聊着,来到了丹霞山脚下。 “走吧。” 望着上山的路,林安鱼牵起了陈旸的手。 未开发的丹霞山,十分清静。 哪怕是周末,山道上也只偶尔有路过的登山客。 陈旸在前面带路,遇到稍微难走的路段,他就小心翼翼牵着林安鱼。 “安鱼,累吗?” 终于来到护国寺的山门,林安鱼已经气喘吁吁,小脸也累得通红,挺翘的鼻尖,挂上了晶莹的小汗珠。 哪怕这样,林安鱼也执拗摇着头,说:“不累。” 林安鱼清楚,陈旸在牛心山打猎,比她走的路更陡峭、更远,也更有危险。 陈旸看见林安鱼掏出一张手帕,却朝自己递过来。 “擦擦吧。” “不用,这点汗一会儿就干了。” 陈旸从不讲究,抹掉脑门上的汗,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翻了个白眼,兀自擦掉额头、鼻尖和脸颊上的汗水。 山门清幽,鸟鸣似竹笛声,听得悦耳。 “这里风景真好。” 林安鱼放下手帕,迫不及待要拉着陈旸进山门。 “慢点儿,安鱼。” “走吧,我们去拜菩萨,然后给你求个平安符。” 林安鱼拽着陈旸进入护国寺。 和上次不同。 陈旸跟徐慧珍来到这座古刹时,只匆匆游了一遍。 当时的陈旸,心里对周遭的一切,都藏着一层淡漠和提防。 但现在不一样了。 身边的林安鱼,让陈旸感受到了安宁和惬意。 他本不信佛,却也在林安鱼的催促下,像模像样地对着泥像拜了三拜。 拜完以后。 林安鱼果然跑到大殿里,为陈旸求了一张平安符。 黄色的布条,缠着红色的丝线,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梵文,被林安鱼给挂在了陈旸的脖子上。 陈旸从不信这些东西。 但林安鱼让陈旸必须戴着,说一定能保陈旸平安。 陈旸心想,自己在山林里造的是杀孽,佛祖恐怕也不一定会保佑他。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只要林安鱼高兴就好。 拜完了佛,又求了平安符。 陈旸领着林安鱼穿过报国寺的后院,来到了后面的山道。 “你在找什么呀?” 林安鱼发现陈旸伫立在山道边,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似乎在找什么。 陈旸笑道:“我在找一位道士,他很厉害,我有些事想请教他。” 但可惜找了一圈的陈旸,也没发现那个道士。 “真奇怪,和尚庙外面怎么会有道士?” 林安鱼嘀咕了一句。 她没见过那个古怪的道士,但相信陈旸的话,便想陪着陈旸继续往山上找。 可陈旸不想让这趟旅行,给林安鱼增加不必要的责任,于是笑道:“不用找了,高人都是神出鬼没的,找也未必找得到。” “不找到的话,你心里肯定有遗憾的吧。” 林安鱼眨着眼眸,真切地望着陈旸。 陈旸笑着牵起林安鱼的手,凝视着林安鱼白皙精致的五官,笑道:“我都有你了,哪还有什么遗憾。” “你……” 林安鱼被陈旸热烫的话,羞得俏脸绯红。 她不敢直视陈旸,却紧紧拽住陈旸的手,似有所期待。 周围无人。 山道上,只有阵阵清爽的山风吹来。 陈旸福至心灵,一把将林安鱼搂入怀中,感受着那副娇小身躯在自己的怀里微微紧绷,却又乖顺的样子。 “陈旸,下周……下周我就放假了……” “好,下周我接你回家。” 傍晚。 陈旸携手林安鱼下山。 两人走到山脚时,碧翠山头,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真好听。” 林安鱼停下脚步。 陈旸也回头,看到那座古刹从葱郁树林间探出的横梁檐角,在夕阳下散发着金光。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 “安鱼,谢谢你送我的平安符。” “不用谢谢我,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会平安的。”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外人 第二天。 陈旸告别了林安鱼,回到了牛家镇。 他先去小学,从林安柔身边接走了小麦花。 小麦花又从林安柔那里学会了不少新词,回去的路上,牙牙学语似的念着路边的花花草草。 陈旸紧紧拽着这个长相酷似林安鱼的小女孩,心里充满了一股自豪感。 回到家里。 他准备把这个兴奋的事告诉老妈,却看到老爹也在家。 老爹陈援朝坐在台阶上,见陈旸回来,抬头便说道:“你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 陈旸松开小麦花的手,让小麦花去跟叶儿黄玩。 陈援朝顿了顿,从台阶上起身,叉着腰走到陈旸面前,说道:“是关于老皮夹的,今天有人来找过老皮夹。” “老皮夹?” 陈旸倏然瞪大眼睛,忙问道:“谁在找老皮夹?” “不知道,是外面来的人。” 陈援朝摇了摇头。 他告诉陈旸,今天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老皮夹院子外,被村支书赵宇撞见。 赵宇见对方陌生,就上去询问。 结果得知,对方是想上牛心山采药,专门来找老皮夹带路的。 “老皮夹不是不在家嘛,村支书就把人带到食堂,仔细盘问了一下。” 陈援朝说自己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赵宇觉得那个人有些古怪,所以特意找陈援朝商量了一下,问要不要把人先羁押了,让镇上派出所来抓人。 陈旸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陈援朝答道:“那是个女人,一个人跑到我们这个山咔咔里面,大夏天的,还穿着一件厚厚的花格子呢衣服,你说古不古怪?” “穿花格子衣服的女……女人?” 陈旸瞳孔倏然一震。 他猛地想到,几天前在镇上供销社商店里,遇到的那个花格子女顾客。 难道是同一个人? “你咋一惊一乍的?” 陈援朝奇怪地盯着陈旸,问道:“你认识那个女人?” “不是。” 陈旸赶紧摇头,又询问道:“那个女人现在人在哪里?” “被接走了。” “谁接走的她?” “镇上派出所的公安。” 陈援朝摊手道:“事情弄清楚了,那个女人十多年前来过咱们这里一次,找的老皮夹上山挖药草,所以这次来,又想找老皮夹上山。” “是吗?” 陈旸心中匪夷所思。 他总觉得,这个来找老皮夹的女人,和自己在供销社商店遇到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陈援朝见陈旸皱眉沉思的样子,于是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旸也不瞒着,把自己那天的经历说给了老爹听。 “嗯……是有点巧。” 陈援朝点点头,沉吟道:“这么说来,那个女人不是一个人啊,那她家的男人咋不陪她来呢?” 陈旸摇了摇头,心说自己上哪去知道这些。 那个男人他见过一面,不像是什么善茬,也许是个心狠的角色,不管女人死活。 “爸,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想上山挖什么药草?” “不知道。” 陈援朝只说公安来了解清楚情况后,觉得女人没问题,就把她接走了。 但陈援朝估计,女人肯定还会来。 陈旸也这么认为。 他甚至想去见见这个女人,说不定能从女人身上,了解老皮夹的一些往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 老妈从厨房里端出剩饭,催促陈旸吃饭。 父子俩便匆匆结束对那个花格子女人的讨论。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第二天,那个花格子女人果然又来了。 也不知对方从哪里得到消息,竟然直奔陈旸的家里,开门见山希望陈旸带她上山。 “我听说你们村子,除了老皮夹以外,就你会上山牛心山打猎,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花格子女人站在院门外,一脸祈求地看着陈旸。 陈旸见对方没认出自己,于是问道:“你怎么确定我能帮你,咱们这附近,就老皮夹最熟悉牛心山。” “哎,我也是没办法。” 花格子女人叹了一口气,开始解释事情始末。 她自称得了一种怪病,十多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老皮夹。 老皮夹带女人上山,找到了一种药。 女人吃了药,以为怪病痊愈了,但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又复发了。 “你得了什么怪病?”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 花格子女人说完,伸出一只手,捞起袖子给陈旸看。 陈旸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女人胳膊干瘦如柴,而且皮肤呈现颗粒状的凹陷,像去了籽的莲蓬,用指头轻轻一刮,皮肤上就剥落一层香皂屑一样的皮屑,看起来很膈应人。 花格子女人见恶心到了陈旸,便放下袖子,一脸难堪地解释道:“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穿这么厚了吧,我得了这种怪病,身上不敢有磕碰,不然肉就像泥一样的溃烂……”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陈旸打断花格子女人的话。 一来,花格子女人描述的病症,实在让他恶心。 二来,他也不是医生,就算花格子女人把病状说完,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不过见花格子女人这么可怜,陈旸也动了恻隐之心。 “行吧,我考虑一下。” “谢谢你!” “别急着谢,你先告诉我,你要挖的是什么药?” “这个……” 花格子女人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到时候会跟你一起上山,还是等上山后再说吧。” 没想到花格子女人求人办事,说话还这么不痛快。 既然对方不愿意多说,陈旸也不急着打听。 反正到时候上了山,他也能知道女人找的是什么药。 只是陈旸还有个疑惑。 他审视着花格子女人,问道:“就你一个人跟我上山找药?” “嗯……” 花格子女人眼角闪过一抹不自然。 陈旸不蠢,觉得对方有所隐瞒,便说道:“你知不知道山路难走,你都说你这怪病不能磕碰,你家里人不来陪你,或者代替你上山?” 花格子女人很果断地摇头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没别的人……”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受宠若惊 “你难道没有丈夫或者兄弟?” “没有。” 花格子女人回答得很快,不加任何的思索和犹豫。 但陈旸对花格子女人已经产生了疑虑。 那天他亲眼看到花格子女人走进一户院子,结果等他去敲门时,开门的却是一个男人。 难道那个男人跟花格子女人没关系? 那个男人又是谁? 陈旸怕打草惊蛇,没问出这个问题。 接着,他又问花格子女人,上山后大概要走多久。 结果得到的答案,出乎了陈旸意料。 花格子女人说上山以后,要往山里走几天几夜。 因为她要找的药,只有牛心山深处才有。 “牛心山深处?” 陈旸有些犹豫了。 毕竟现在为止,他没有真正意义上去过牛心山的深处。 对于这座原始深山,陈旸心中始终有着警惕。 “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有钱,我可以给你很多的钱……” 花格子女人开始哀求陈旸。 她的声音惊扰了叶儿黄,叶儿黄从鸡棚里探出脑袋,冲着花格子女人犬吠起来。 “安静,叶儿黄。” 陈旸叫住了叶儿黄,转头看向花格子女人,说道:“既然要进深山,你总得说个方向吧,这么大个山,总不能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转吧?” “有方向,上次老皮夹带着我,往西南方向走的……” 花格子女人抬起头,讳莫如深地瞥了眼陈旸。 “西南方?” 陈旸微微一怔。 他思索片刻,决定进山。 “你先回去吧,等过几天再来,我得花时间准备一下。” “好……” 花格子女人松了一口气,约定三天后见面,便匆匆离开了牛家湾。 等对方一走,陈旸转头就找到了陈卫国。 “陈队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陈旸将花格子女人的事说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一听就觉得不妥。 一来他不清楚花格子女人的来历,二来要进牛心山深处,这对几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 “陈老二,考虑一下吧,没必要为了钱去冒险。” “这我也知道,但是……” 陈旸意味深长道:“那个女人说,要往西南方向走,陈队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 陈卫国瞬间哑然。 他自然明白陈旸的意思。 毕竟陈旸相信往西南方走,能找到老皮夹。 既然如此,陈卫国也没丝毫犹豫,拿出他的那把56半开始擦拭。 阿龙打磨起了他的那把“夏木”铁砍刀。 不过这还不够。 陈旸不清楚深山的危险,趁着时间充足,第二天他直奔滨阳机械厂,找到了张主任。 张主任以为陈旸是来询问工业票的事,结果得知陈旸准备往牛心山的深处走,张主任都吃了一惊。 “陈旸同志啊,你确定好了?” “确定好了!” 陈旸直言不讳,希望张主任能把他搞一把枪,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枪。 “你小子,不会是盯上了咱们保卫科的枪了吧?” 张主任摸着光秃秃的脑袋,有些犯难。 厂里的枪可不兴外借,这是他也做不了主。 何况上一次张主任为了陈旸的事,亲自借枪都没借成功。 但张主任为了尽一份力,暂时舍弃了繁忙的工作,急忙去了一趟厂长办公室,说明来意。 “什么?陈旸同志要借枪?” 薛卫东放下茶杯,脸色凝重地盯着张主任。 “是啊。” 张主任拿捏着分寸,用谨慎的语气说道:“如果是别人,我厂断然不能开这种外借枪支的先河,但陈旸小同志……” 他很清楚,借枪这种事,本身就在拨动薛卫东的神经。 薛卫东目光深邃地思索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不紧不慢说道:“我相信陈旸同志的人品和能力,正因为如此,我担心的不是借枪本身。” 张主任疑惑道:“薛厂长,你担心的是什么?” 薛卫东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问清楚,陈旸同志要借枪做什么?” “他要进牛心山深处,说是帮一个女人找药材。” “嗯……” 薛卫东沉吟片刻,果断道:“这样,我写条子,然后你去保卫科领枪。” “薛厂长,你愿意借枪啦?” 张主任有些惊喜。 薛卫东点头道:“陈旸同志都求到了你这里,我怎么会不近人情,何况牛心山是原始山林,里面多危险呐……我不仅要借枪,还要把小刘同志也派出去。” “薛厂长,你让小刘也进山?” 张主任没想到薛卫东这么大方。 毕竟小刘是薛卫东的司机,也是薛卫东的警卫员,身手十分不错。 小刘上牛心山的话,那也算是一份保障。 薛卫东开好条子,交给张主任,神色郑重道:“小刘不能进山,他就在牛家湾待着,作为联络员,有情况才能及时通知我们。” “我明白了!” 张主任心领神会。 薛卫东这么安排,是出于一种保障的考虑。 “薛厂长,那我去了。” “去吧。” 张主任揣着薛卫东开的条子,来到了保卫科。 这次有厂长的条子开路,保卫科的老李也很痛快,直接让人去取了一把56冲,外带60发子弹交给张主任。 “陈旸同志,你看!” 张主任举着枪和弹药,回到了办公室。 陈旸看到56冲,眼睛瞬间瞪圆,忙问道:“厂长批准借枪了?” “当然批准了。” 张主任笑呵呵道:“你帮了咱们厂这么大的忙,借一把枪而已,薛厂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给批了。” “这……” 陈旸激动地接过56冲,感受的不止是枪身的沉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张主任,你放心,我就进山几天,用完了枪就还回来。” 张主任见陈旸要准备告辞,笑呵呵道:“别急着走,一会儿小刘送你回去。” “小刘也要来?” “对,小刘到你们村里当联络员,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会来通知我们。” “张主任,你和薛厂长对我……” 陈旸没想到不仅借到了枪,还额外借到了一个人。 虽然小刘不和他们一起进山。 但这就够了。 薛厂长和张主任的无私帮助,让陈旸受宠若惊。 第四百五十章 有话就说 “张主任,谢谢你,也替我谢谢薛厂长。” “嘿嘿,谢就不必啦。” 张主任不想给陈旸添加心理负担,开玩笑道:“你要是在深山老林里打到了什么好东西,可不准藏着掖着,带给我瞧瞧。” “好!” 十分钟后。 一辆吉普车从宾阳机械厂驶出,随后一路出城,直奔牛家湾。 车上。 小刘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瞥一眼坐在副驾的陈旸。 “小刘,你老盯着我干嘛,有话就说呀。” 陈旸有些无语。 他知道小刘有话想说,只是这家伙和阿龙一样不爱说话。 但阿龙是汉话说得不流利,所以才话少。 小刘纯粹有些闷,不遇到感兴趣的话题,闷半天都不放一个屁。 当然,小刘也有滔滔不绝的时候。 陈旸唯一一次,看到小刘聊天,还是在布谷山上的那个水鸟湖畔。 小刘当时和陈卫国聊起当兵的事情,两人聊得比谁都欢。 果不其然。 接下来小刘开口就问道:“陈队长也要进山吧?” “对啊。” 陈旸点头道:“怎么,担心他?” 小刘没回答,只是说道:“我听说过牛心山的深处是原始森林,你们这次去山里,都小心一些。” “谢谢啊。” 陈旸看到小刘腰间的衣服下面鼓鼓的,猜到是别在腰间的那把“大黑星”手枪。 上次在水鸟湖,就是小刘用这把“大黑星”击毙了那只雕鸮,把陈旸和陈卫国解困了出来。 手枪的优势在于方便携带,在近距离操作灵活。 要是条件允许,陈旸都想搞一把手枪。 吉普车在村口停下。 陈旸带着小刘,一路回到了家里。 小刘来当联络员,要在牛家湾住上几天,直到陈旸一行人安全下山。 所以小刘自己带了一套床被。 陈旸家的老屋住不下。 新屋虽然还没住人,但房间已经收拾了出来。 老爹陈援朝便大手一挥,让小刘去新屋睡。 天色已经渐暗。 陈旸领着小刘去新屋,走在田坎上。 他逗小刘道:“我们的新房子周围全是田地,几百米之内都没人家,你一个晚上睡不怕吧?” “不怕。” 小刘摇了摇头。 他说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晚上一个人守过靶场。 那靶场是四几年留下的一个万人坑,埋了很多尸骨,战士们在挖避弹坑的时候,还能经常挖出白骨来。 “你放心,我们新房子很干净。” 陈旸嘟囔了一句。 他领着小刘来到新屋,进入院子后,直奔最左手的一间房。 小刘进屋后,将床铺铺好。 “明天要上山了,我得早点回去睡觉,你也早点休息。” 陈旸招呼一声,就要往门外走。 “嗯。” 小刘走到门口,目送陈旸离开。 此刻天色已经暗下来,整个院子格外的安静。 陈旸回头,看到小刘的身影伫立在门口,黑乎乎的只剩一个轮廓。 见此情景。 陈旸想回到老屋后,找来一盏油灯,给小刘送了过去。 昏黄的油灯在新房间亮起,顿时照亮了小刘的脸。 “这就对了。” 陈旸笑着看向小刘,说道:“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吃饭就上我家老屋来,吃得不算好,但管饱。” “好。” 小刘点了点头,随后挑灭了油灯。 顿时,整个房间又黑了下来。 “我先睡了。” 黑暗中,传来小刘的声音。 陈旸佩服小刘的勇气,也佩服小刘的无趣,替小刘关上门后,回到了老屋。 老爹和老妈,都知道了陈旸要上山的事。 老妈刘淑芳肯定是最担心的那个。 陈旸回去后,就挨了老妈一顿埋怨。 相比之下。 老爹陈援朝就淡定了很多。 尤其是看到陈旸带回来一把56冲,陈援朝的注意力就在枪上面了。 陈援朝拿起56冲,熟练地拉栓上膛,对着天空瞄了一眼,端枪的姿势干净利落,动作一气呵成。 “爸,好身手!” 陈旸赶紧拍了一波马屁。 估计是看到熟悉的枪械,回忆起了往事。 陈援朝放下枪,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只剩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一抹失落。 当年藏南的自卫战时候,作为副班长的陈援朝,用的就是56冲。 “这枪火力大,但是后坐力也大,你用的时候注意一些。” 陈援朝把枪交给陈旸,不忘叮嘱一句。 “好的,爸!” 陈旸将枪小心翼翼收好。 陈援朝注意到陈旸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线,问道:“这是什么?” “哦,安鱼给我求的平安符。” 陈旸轻轻捞起红线,将平安符亮了出来。 “行,放好吧,有这个玩意儿在,你这趟肯定顺顺利利的。” 陈援朝点了点头。 他这话应该是说给刘淑芳听的。 说完以后,陈援朝就推着刘淑芳回屋睡觉去了。 陈旸将平安符收好,洗漱完也回了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 小刘早早来到陈旸家的老屋。 一帮人吃过早饭后,陈援朝和帮工出门去干扫尾的活。 小刘无事可做,就跑到院门口站着,跟站岗似的站得笔直。 陈旸则开始整理了枪支弹药,将古苗刀插入腰间,又背上挎包,做好了出发准备。 过了一会儿,陈卫国带着阿龙也来了。 两人也背上了装备,整装待发,只等那个花格子女人的到来。 在等的时候,小刘来找陈卫国聊天,陈旸也跟着凑过来,几人干脆就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聊的话题,自然是这次进山。 “咱们要上山好几天,身上带的干粮不多,到时候得打野味吃。” 陈卫国优先考虑吃喝补给的问题,其次考虑路线问题。 吃的问题好解决。 野味嘛,牛心山上有的是。 关键是路线问题。 陈卫国知道那个花格子女人要上山,所以才不放心。 “陈老二,你说那个女人都十多年没上过山了,她还认识路吗?” “肯定不认识。” 陈旸很确定这点。 牛心山这么复杂的地形,别说十多年前,就是十多天以前走过一次,普通人都不一定能记住的路。 所以这也是最陈旸担心的问题。 “等那个女人来了,我再问问她吧。” 第四百五十一章 稳妥 几人便在院子里等。 只是这一等,等到快中午的时候,那个花格子女人才出现。 “大姐,你总算来了。” 陈旸把花格子女人领进屋,指着天说道:“上山要赶早啊,晚了咱们走不了几步,就得找地方休息。” 尽管他对这个女人有所疑虑,但其实挺同情对方的。 毕竟女人也是想活下来,才会忍着病痛,跟着一群男人往深山老林钻。 牛心山什么环境? 一般人都吃不消,何况一个得了怪病的女人。 花格子女人也觉得自己来晚了,一边道歉,一边解释她也是没办法。 她身体不好,从镇上过来,十多里路实在有些走不动,中间停下来休息了几次。 陈卫国看她脸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就说道:“大姐,要不这样,你告诉我们要挖什么草,走多远去挖,你也不用说详细,给个大概距离,我们一定给你把草药带回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毕竟花格子女人连走平路都走了一上午,要是走山路只会够呛。 陈旸也附和道:“没错,大姐,你说你这身体也吃不消啊,要是在山上有个好歹,那就是叫天天不灵了。” 虽然他和陈卫国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 但花格子女人的态度很坚决。 “我必须跟你们上山,那种草药你们不认识,我怕你们找不到。” “到底是什么草药,你说个名字听听?” 陈旸就不信了。 百年的何首乌和稀奇的六角莲他都见过,还有什么草药,要这么保密? 花格子女人却摇头道:“那种草药我也说不出名字,只有看到了才认得出,就算你们要我形容长什么样的,我也说不出个大概。” 此话一出,陈旸和陈卫国大眼瞪小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卫国问道:“大姐,你确定往西南方向走,没错吧?” “是的。” 花格子女人笃定地点头。 称十多年前,她当时就是跟着老皮夹往西南方向走了几天,才找到了那种草药。 “不对啊……” 陈旸皱眉盯着花格子女人,问道:“你让我们带你去找药,你又说不出名字和样子,但老皮夹当时是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药草呢?” 这似乎是花格子女人话里的漏洞。 陈卫国和小刘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盯着花格子女人。 “哎,我知道你们怀疑我……” 花格子女人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不慌不忙开始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事情还得先从花格子女人,如何认识的老皮夹开始说起。 据她所说。 她当年得了怪病后,在镇上四处求医一直无果。 有一次,听人说她得的这种病叫“蚂蚁窝”,因为皮肤上的一个个凹眼,跟蚂蚁窝一样,需要用穿山甲的唾液才能治好。 花格子女人病急乱投医,于是跑到周围的村子,想找猎户买穿山甲。 说巧不巧。 她正好来到牛家湾,又遇到了老皮夹。 老皮夹看了花格子女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颗粒状凹陷,说这不是“蚂蚁窝”,是得了一种叫“露杆杆”的毒。 这种毒需要几味草药才能解,其中一种草药叫“天麻土”。 碰巧老皮夹知道,牛心山的深处长有“天麻土”,于是领着花格子女人去山里找药。 别说,花格子女人吃了“天麻土”以后,身上的怪病还真就好了。 “原来你找的药叫‘天麻土’,你不是知道名字么,干嘛之前还遮遮掩掩的?” 陈卫国没好气地瞥了眼花格子女人。 花格子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解释道:“这个药虽然叫天麻土,但我后来问过很多人,都不知道天麻土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这话把陈卫国问住了。 陈卫国摇了摇头,看向陈旸:“陈老二,你知道天麻土是什么药草吗?” “陈队长,你别把我当百科全书啊。” 陈旸也赶紧摇头。 他也没听过什么天麻土,准备哪天找老中医老岳问问。 反正经过花格子女人的解释,也打消了陈旸几人心中大部分疑问。 陈卫国咂了咂嘴,说道:“看样子,咱们还真得把大姐带上,不然光凭咱们,还真找不到那天麻土。” “行吧,那咱们出发。” 陈旸看了眼时间,把鸡棚里的叶儿黄唤了出来。 这次上山,自然要带上叶儿黄。 “大姐,你这身体,上山没问题吧?” “我能坚持……” “那你记得上山的路吗?” 陈旸有些担心地看着花格子女人。 花格子女人嘴皮嗫嚅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具体有些记不住了,但……但大概有个方向,到时候……我们上山再……” “行了,我明白了。” 陈旸叫停了花格子女人的话。 看样子,预估的几天时间显然是不够的。 花格子女人自己都没把握。 这进了山里,一群人不得抓瞎? 如果运气差点,花格子女人带错了路,他们这趟上山就是白搭。 所以陈旸决定跟花格子女人说清楚。 “大姐,我们只能听天命尽人事,我最多只能在山里待一个礼拜,要是找不到那什么天麻土,那咱们只能下次再来,明白吗?” “明……明白……” 花格子女人像是认了命,轻轻叹了口气。 陈卫国有些同情花格子女人,见其背了一个小包,便主动拎过来背在自己背上。 “大姐,你身体不好,上山时慢点走,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 “谢谢……” “走喽,出发吧。” 陈旸跟小刘告别一声,领着陈卫国和阿龙出了院子。 叶儿黄跑在最前面,一路往后山跑。 阿龙紧随其后。 花格子女人按陈卫国的要求,走在队伍中央。 陈旸和陈卫国走最后。 一行人来到后山,本打算走一条熟悉的路上山。 但花格子女人却说,当时老皮夹带她上山的位置不是这里,希望众人换个地方上山。 陈卫国打趣道:“大姐,你这记性还不错嘛,连从哪里上山都记得住,看样子咱们这回指定能找到天麻土。” “是啊……” 花格子女人干笑一声。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上山路 花格子女人找了另一条路上山。 这条路与陈旸他们平时上山的路完全不同。 叶儿黄在前面探路,穿梭在影影绰绰的密林间,毛茸茸的身影时远时近。 密不透风的枝叶,遮住了炎热的阳光,让周围变得阴凉。 老林子难走。 脚下的腐叶堆积得很深,潮湿的苔藓让泥土变得滑腻。 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花格子女人本就怪病缠身,不敢磕磕碰碰,因此走得很慢,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喘气休息。 陈卫国怀疑花格子女人坚持不了多久。 陈旸更担心她能否认对路。 但可以确定的是,花格子女人一直在带着他们往西南方向走。 下午5点的时候。 一行人上山走了大半天,走了不到十里地。 路过一个平坦的土坡,见有棵大树如华盖耸立,正好能遮风避雨,陈旸便提议今天赶路到此为止,在这里休息整顿一晚。 陈卫国立马赞成。 他顾忌花格子女人的身体。 花格子女人没说话,似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颤巍巍走到树干下坐下。 她脸上没有血色,嘴皮像发泡了似的,又白又肿。 “陈队长,你看好这位大姐,我跟阿龙去找些柴火,顺便打点野味。” “好。” 陈卫国走到花格子女人身边。 打猎用56半更合适,于是陈旸便和陈卫国交换了枪。 陈卫国对56冲的兴趣很大,端着枪细细摩挲片刻,注视着陈旸和阿龙离开。 “汪。” 叶儿黄似乎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嗖地一下钻入草丛里。 几分钟后,它叼着一只野兔跑了回来。 “好样的。” 陈旸揉了揉叶儿黄的狗头,继续拾捡着地上的干树枝。 阿龙在附近举着弓箭。 这个独龙族小伙子,好像天生能和森林融为一体,行动起来悄然无声。 没一会儿,他就不见了踪影。 陈旸担心阿龙出事,想呼喊一声。 但下一秒,阿龙就从一片灌木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被射死的野兔。 不错。 两只野兔,足够他们今晚吃了。 “回去吧。” 陈旸捡了一大摞干树枝,足够烧一晚上的。 他和阿龙返回了土坡,燃起篝火,开始炙烤野兔。 傍晚,夕阳残红。 野兔肉烤出的原始香味,飘散于林间。 众人饱餐一顿后,便准备休息。 花格子女人从包里抽出一条毯子,草草裹在身上,就靠在树干下休息。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商量着,每人各站几个小时的岗,熬过在牛心山的第一晚。 夜色如墨,篝火“噼啪”燃烧了整晚。 第二天清晨。 林间鸟声如琴箫声,清脆悦耳。 空气有些冷,花格子女人缓了好一阵,才去旁边的灌木林里小解。 陈旸和陈卫国则聊起来了对这趟旅行的担忧。 除了担忧花格子女人的身体,更担忧花格子女人会不会把他们带丢在这茫茫的大山中。 “陈老二,从咱们上山以来,还没走过这么深吧?” “是啊。” “你说,那个大姐走对了路没?” “巧了不是,陈队长,我也好奇走对了路没有,你说我们都没法验证,不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陈旸无奈笑了笑。 陈卫国盯着四周绿茫茫的树林,啧啧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无头苍蝇,周围的树子都一个样,反正我把扔进来,我保证会迷路。” “别说你,我也一样。” 陈旸跟着摇头。 陈卫国又看向脚边的叶儿黄,问道:“喂,你记住回去的路没有?” 叶儿黄微微歪头摇着尾巴。 就在几人闲聊时,上完厕所的花格子女人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神情带着一股浓浓的凝重和紧迫感。 陈卫国还以为她不舒服。 但花格子女人接下来的话,让陈旸和陈卫国吃了一惊。 “我想起来了,这里有猴子!” 花格子女人说话时,眼底闪过一抹惶恐。 “猴子?” 陈旸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那次我和老皮夹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群野猴,凶得很,要不是有老皮夹,我就被那群野猴拖走了……” 花格子女人走到树下,紧忙收起她的毯子,催促陈旸几人赶紧离开这里。 陈卫国疑惑问陈旸:“猴子还能把人拖走?” “说不准。” 陈旸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知道花格子女人和老皮夹上次来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但如果对方说的属实,那最好是赶紧离开这里。 一行人匆匆收拾完,快速离开了这片林子。 昨晚露宿一晚,花格子女人状态很不好。 只走了两个小时,女人就靠在一块巨石下重重喘气,喉咙里喘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哑而急促。 “你没事吧?” 陈卫国递给花格子女人一壶水。 花格子女人没接过水,只是颤巍巍地捞起一条裤管。 只见她的脚踝处的一块肉,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原本凹陷的皮肤红肿了起来,甚至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这……” 陈卫国头皮一阵发麻,忙问道:“怎么搞的?” 花格子女人表情痛苦地说道:“刚刚走得急,不小心刮到一块石头,我这病就这样,被碰一下,肉就像要烂掉一样。” 陈旸走过来,皱眉问道:“还能走吗?” “能……” 花格子女人点点头,又极不情愿地说道:“只是走不快了……” “陈队长,你扶着他吧。” “好!” 陈卫国收回水壶,走上前小心扶起花格子女人。 众人继续前进。 阿龙和叶儿黄在前面带路。 陈旸则端着56冲,走在队伍最末尾,时不时回头张望,怕女人口中的猴子追过来。 走了半个钟头。 花格子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惊道:“我记得前面有个悬崖,路陡得很,上次我差点摔下去……” 陈旸几人闻言,默不作声,带着女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前面豁然开朗。 陈卫国抬头眺望,果然看见前方出现一处悬崖,不禁“啧”了一声。 “嘿,这山崖模样真奇怪,像个茶壶一样,还有个壶嘴!” 第四百五十三章 害怕 “是啊。” 陈旸也感叹一声。 只见前方,山崖上突出了一块偌大的岩石,宛如壶嘴一样延伸在半空中。 岩石的顶端,是个平整的斜面,如同壶口一样。 更妙的是。 有一条瀑布从壶口中流出,如一条银链挂在半空中。 瀑布流水激荡而下,落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众人看见这样瑰丽的景色,一时间竟然有些心旷神怡。 但很快,陈旸就意识到不妙。 看样子花格子女人没记错路,前方的确出现了一段山崖。 他们要继续往前走,只能从山崖的壶嘴下方经过。 这段山岩极为凶险陡峭。 阿龙先一步过去探了探地形,回来的时候摇着头,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脚掌。 他用生涩的汉话告诉众人,悬崖的路很窄,大概只有脚掌宽。 陈卫国脸色一变,对陈旸说道:“陈老二,咱们上次从野猫子的洞里钻出来,也走过这种悬崖,我现在想想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的确。 那次的经历,就连陈旸也记忆犹新。 但不同的是,野猫子洞外的那处岩壁,高度只有七、八米。 而眼前这个壶嘴崖,下方可是深不见底的。 “都小心一些吧。” 陈旸将56冲背在背上。 陈卫国扶着花格子女人,问道:“大姐,你的脚还能行吗?” “没事……” 花格子女人咬着牙摇头。 为了谨慎起见。 陈旸决定先去旁边的灌木林里,找些“鹰爪风”的藤条,砍下来编成简易的绳索。 制作这种工具,陈旸和阿龙都是好手。 两人结伴进入灌木林,陈卫国则在外面守着花格子女人。 一个小时后。 陈旸和阿龙编好了几条十多米长的藤绳,随后一行人来到山崖前。 他们脚下,是一片万丈深渊。 哪怕日头高照,从山崖间吹来的山风,仍然透着一股凉意。 陈旸将一根藤绳系在所有人的腰上。 他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给腿脚不便的花格子女人一个心理安慰。 “大姐,你放心往前走,要是你不小心滑下去,这根绳子能拽住你,我们也能把你拉回来。” “我知道了……” 花格子女人深信不疑。 陈卫国则小声询问陈旸道:“陈老二,这真的管用吗?万一她掉到崖下面,把我们也顺带拽下去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松懈一点。” 陈旸耸了耸肩。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 正如阿龙所说,这个壶嘴崖太凶险了,岩壁上凸出的岩石就一小块,比脚掌宽不了多少。 “叶儿黄,上!” “汪!” 陈旸一声令下,叶儿黄第一个跳上悬崖上凸起的石头。 它体型小,走在岩壁间凸起的石头上如履平地。 接下来是走上悬崖的是阿龙。 对于人来说,这条从岩壁间延伸出的路就显得十分寒碜了。 哪怕是身手敏捷的阿龙,也只能将身体尽量贴在坚硬的岩壁上,踩着脚掌宽的岩石,小心地往前挪着步,不敢有丝毫大动作。 阿龙往前走了几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壶口崖下,深不见底,只有一股股的冷风吹来。 “来!” 阿龙转头对陈旸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跟上来。 陈卫国和花格子女人走一起,两人一同登上岩壁。 陈旸走最后一个。 由于几人都被一根绳子牵着。 陈卫国见花格子女人双腿不停地打颤,就让前面的阿龙放慢脚步。 “大姐,你慢点,别着急,也别怕啊,咱们几个人的命,可都在你脚下了。” “还有,千万别往下看。” 陈卫国对花格子女人可谓操碎了心。 他让女人尽量将背贴在岩壁上,身体上半身保持平衡。 花格子女人不敢乱来,身体牢牢贴着岩壁,两条腿颤巍巍地跟着陈卫国的步伐挪动。 走在最后的陈旸,都不禁为花格子女人捏了一把汗。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众人来到了壶口的下方。 到这里,众人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头顶的瀑布垂直落下,虽然没有直接浇淋在岩壁上,但飞溅的水花,早已把岩壁冲刷得湿泞不堪。 就领头的阿龙都不得不再次放慢脚步,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岩石,龟速挪动步伐。 “大姐,一定要慢啊。” 陈卫国又提醒了一句。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背着花格子女人直接冲过这段悬崖。 “我会小心的……” 花格子女人抽吸了一口凉气,小心跟着众人挪动脚步。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她因为脚上伤痛的缘故,腿软了一下,顿时脚下一滑。 “啊!” 花格子女人尖叫一声,身体向悬崖下坠去。 好在陈旸三人早就绷紧了神经,在女人失去平衡的瞬间,一个个双脚发力撑住身体,手臂同时拽紧腰间的藤绳,才没跟着女人掉下悬崖。 “抓紧了!” 陈旸大喊一声。 花格子女人吓得紧闭双眼,双腿下意识蜷缩,身体如同坠子一样,被藤绳挂在在岩壁上。 陈卫国紧忙抓紧藤绳。 陈旸和阿龙也在从旁协助,三人纷纷用尽力气,想要把花格子女人拖拽上来。 “汪!” 就在这时。 走在最前面的叶儿黄,忽然发出一声急促刺耳的犬吠。 有情况! 陈旸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急忙抬头看向四周。 这一看,他瞬间脑子就炸了。 只见在他们上方,光秃秃的岩壁上,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颗脑袋如人一样,长着清晰的五官,面色肉黄,尖嘴猴腮,下颚凸起。 是猴子! 陈卫国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声。 那只猴子浑身棕毛,攀着岩壁,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几人,嘴皮翻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面目狰狞可怖。 紧接着。 第二只、第三只猴子出现在岩壁上…… 眨眼的功夫,岩壁上冒出十多只棕毛猴子,一个个发出如同狗叫的嘶吼声,冲着陈旸几人龇牙咧嘴。 其中有只个头较大的猴子,率先朝几人冲了过来。 “不好!” 陈旸眼神一凛,连忙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古苗刀…… 第四百五十四章 袭击 那只猴子明显要袭击几人。 就在陈旸摸到古苗刀的刀柄时,忽然感觉藤绳传来一股下坠的力道。 他连忙回头,发现是阿龙先一步松开藤绳,腾出两只手,举弓搭箭瞄准了那只猴子。 由于阿龙松手,花格子女人身体的重量,瞬间压在了陈旸和陈卫国身上。 “陈老二,先救人!” 陈卫国双臂用力拽紧藤绳。 陈旸不敢犹豫,立马放弃摸刀,转而和陈卫国一起猛拉绳索。 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咻”的一声。 阿龙射出的箭矢,飞过陈旸头顶,径直朝那只棕毛猴子飞去。 那只猴子压根来不及躲避,身体瞬间被箭矢贯穿,发出一声凄厉而尖锐的“嘶鸣”声,从岩壁上滚落而下,掉进了下面的万丈深渊。 其他的野猴看到这一幕,吓得纷纷发出怪叫声。 而陈旸和陈卫国趁着这个空档,拼命将花格子女人从岩壁间拖了上来。 花格子女人堪堪站稳。 不等她从刚刚坠崖的惊恐中回过神,头顶上,那群盘亘在岩壁上的野猴们大叫着冲了下来。 “陈队长,看好大姐!” 陈旸眼中腾起杀意,当即解下背后的56冲,猛地一拉枪栓,枪口对准那些冲来的猴子,扣动了扳机。 56冲后坐力猛。 身处悬崖的陈旸,不敢连续扣动扳机,只能点射猴子。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枪声,在壶嘴崖上响起。 随着56冲的枪口冒出一串火光,几颗子弹飞速而出,瞬间在几只野猴身上,打出一团团血雾。 “嘎嘎……叽……” 几只野猴哀嚎着坠入悬崖。 这些畜生机灵得很。 眼看同伴被人类手中的武器轻而易举解决掉,剩下的野猴纷纷后退,想要逃窜。 陈旸哪会给它们机会。 他端着56冲,瞄准岩壁上乱窜的那些棕色身影,子弹一发发点射而出。 每一次开火,都有一只野猴毙命。 陈卫国也加入射击,端起56半就是一通狂扣扳机。 大部分野猴都毙命于两人精湛的枪法下,只剩寥寥几只野猴抱头逃入岩壁的缝隙,不见了踪影。 “没事了。” 枪声渐熄,壶嘴崖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头顶的瀑布,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陈旸和陈卫国不敢懈怠,重新填装好子弹后,警惕地盯着岩壁上方。 直到再没一只野猴窜出来,他们这才放下了枪。 “走吧。” 陈旸招呼一声。 众人继续沿着湿漉漉的岩壁前进。 幸好这一次,花格子女人没有再出岔子,众人最终有惊无险,顺利度过这段悬崖,来到另一片林子。 众人寻了个开阔地,修整一番之后,继续上路。 这片林子很大。 参天的树木拔地而起,茂密的枝叶遮蔽了日光,周围一片阴暗潮湿。 随处可见,厚厚的苔藓覆盖在岩石、树木和泥土之上。 空气里,也散发着一股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众人意识到。 他们已经踏入了牛心山地界深处,正在一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密林里穿梭。 “陈老二,老皮夹可真厉害,连这种地方都到过。” 陈卫国发出一阵感慨。 “是啊……” 陈旸也是一脸惆怅地附和道:“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估计就是在这种地方打的猛虎、斗的黑熊,我们比起来老爷子,可差远了。” “没事的,以后这种地方我们也常来就行了。” 陈卫国干笑一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花格子女人,问道:“你和老皮夹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老虎、黑熊?” “应该没有……” 花格子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赶紧摇了摇头。 陈卫国见花格子女人答得模棱两可,不由愣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应该’是什么意思,到底遇到没?” “我们没遇到老虎,但是……” 花格子女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体哆嗦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但我记得……当时……听到了老虎叫……” 接着,花格子女人告诉众人。 她和老皮夹深入这里时,听到过山林里传来的虎啸声。 那叫声嗡嗡的,比高音喇叭还响,而且像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压根不知道老虎在哪里叫。 花格子女人当时吓坏了,感觉周围的树木都在抖动。 用她的话说,老虎的叫声只要听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里不会真有老虎吧?” 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神经质地端起56半,警惕地看向周围。 陈旸也摸上了挂在肩膀上的56冲。 老虎遇到猎物,可不会像电视里那样,先虎啸一声打个招呼。 大部分时候,老虎和猫一样,会偷摸潜伏到猎物附近。 而且老虎动作很快。 有句话叫风从龙云从虎。 等你发现老虎的时候,老虎的爪子已经飞到了你脸上,根本不给你反抗和逃跑的机会。 不过陈旸并没有像陈卫国一样,将枪端在手中。 因为叶儿黄现在很淡定。 如果真有危险,这小家伙早就警觉了。 所以陈旸只是看了看周围,便招呼众人尽快走。 “这片林子太潮湿了,不太适合晚上露宿,咱们走快些,争取天黑前,找个山洞什么的。” 尽管众人加快了脚步。 但直到临近傍晚,也没有走出这片林子,更没有找到山洞。 无奈之下。 陈旸只能找了个块巨大的岩石,简单清理掉上面的苔藓,便决定今晚露宿在岩石上。 接下来,按照昨天的分工,陈旸和阿龙继续在周围拾捡干树枝。 只是这一次,两人并没有走得太远。 叶儿黄在林子里发现了猪鼻獾的洞穴,犬吠几声,把躲在里面的猪鼻獾吓了出来。 阿龙见状,和叶儿黄前去追捕那只猪鼻獾,把陈旸一个人留在原地。 陈旸骂了一句娘,抱着柴火回去和陈卫国汇合。 等两人好不容易在潮湿的岩壁上燃起篝火时,阿龙拎着那只血淋淋的猪鼻獾回来了。 “汪。” 叶儿黄邀功似的跑到陈旸脚边摇尾巴。 陈卫国第一次见到猪鼻獾,更好奇这玩意儿烧烤起来是什么味道。 第四百五十五章 当然能 夕阳西下。 阿龙处理完猪鼻獾,放在火上炙烤。 烤肉的香味,在林子里飘荡。 陈卫国从好奇猪鼻獾的味道,渐渐变成担心气味会引来林子里一些野兽。 但陈旸让他不要去担心这些。 “陈队长,放心吧,我们进入这片林子,闹出的动静不比这肉香味小,有野兽的话早就注意到我们了。” “是吗?” 陈卫国端着枪,笑着问道:“要是真有老虎在附近,陈老二,咱们手里的家伙能对付吧。” “当然能。” 陈旸点点头。 光是一把56冲,就是大杀器,足以让他自信。 猪鼻獾烤好了。 肉味很香,但有些硬,吃起来有些柴,还有一股说不上的怪味,味道整体比不过野兔。 但没人嫌弃。 众人吃过猪鼻獾,匆匆收拾完,便迎来了夜色,林子里黑得寂静。 夜深时,远处传来了狼嚎声。 叶儿黄竖起耳朵,神态戒备地站在篝火旁,陪着陈旸守夜。 好在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蒙蒙亮,众人准备出发。 唯一的麻烦就是,花格子女人要去解手,必须有人看着她,保护她的安全。 这个重任落在了阿龙身上。 阿龙陪着花格子女人,钻入附近的草丛。 两人去的时间有些长。 等回来后,花格子女人面色如常。 但阿龙找了个机会,偷偷告诉陈旸和陈卫国,花格子女人小解完,在地上捡了很多小石头垒在一起。 陈旸推测,这是花格子女人在做记号,记回去的路。 他和陈卫国早就发现,这一路来,花格子女人会经常捡一些小石子。 尤其是漂亮的石子,花格子女人会不嫌累赘地装进包里。 陈旸估计是花格子女人的爱好。 他没有去劝。 毕竟人在病痛的折磨下,用一点爱好去转移注意力,也是挺好的。 但不好的是,花格子女人身子弱,昨晚夜里湿寒,她受了寒,中午打了几个喷嚏,便开始了发烧。 起初,花格子女人还能坚持自己走路。 但两个小时后,她渐渐头晕脑胀,身体发软四肢无力。 陈卫国和阿龙不得不轮流背着她。 纵使这样,花格子女人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陈旸担心她没办法再认路,于是建议立马调头下山。 但花格子女人不愿意,迷迷糊糊指着前方,说再走一段路能遇到一个山洞。 十多年前,她和老皮夹曾在那个山洞休息过。 可还要走多久才能遇到山洞,花格子女人却说不上来。 “怎么办?” “再信她一次。” 陈旸考虑到女人这个状态,回去路上要经过壶嘴崖,恐怕会十分凶险,无奈只能继续前进。 好在快傍晚时,他们还真在一处岩壁间,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穴。 这洞不深,里面很干燥。 陈旸几人将花格子女人安置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决定今晚就留宿洞内。 陈卫国和阿龙去外面找干燥的树枝。 半个小时后,陈卫国独自抱着一捆树枝回来了。 “阿龙呢?” “阿龙去给大姐找草药去了。” 陈卫国放下树枝,解释道:“他们独龙族人生病了,都是在山里采药治病,所以每个独龙族人多少都熟悉点草药。” 陈旸发现陈卫国身上的枪不见了,又问怎么回事。 陈卫国说他把56半给了阿龙。 一来为了阿龙安全。 二来遇到紧急情况,开枪的动静他们也能听到。 陈卫国解释完,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花格子女人,便准备将树枝堆起来点燃。 陈旸让他别着急。 “陈队长,叶儿黄刚刚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跟我来。” 陈旸把陈卫国带到洞里一个角落。 陈卫国惊讶发现,角落里居然有一堆燃烧过的篝火灰烬,看起来很新鲜。 “陈队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追母香獐的事吗?” “当然记得。” 陈卫国盯着角落的灰烬,说道:“咱们当时也在一个洞里面,发现了烧完的木渣子嘛。” “对。” 陈旸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和上次的发现一样。 留在这个洞里的木炭灰烬,同样保存得很新鲜,像是不久前燃烧过的样子。 这意味着,前段时间有人来过这里。 “陈老二,看样子是老皮夹!” 陈卫国报以乐观的态度,说道:“除了老皮夹,没人会到牛心山这么深的地方来。” 陈旸也认为极有可能是老皮夹留下的线索。 但他不敢太乐观。 毕竟老皮夹如果真的在这里活动过,就意味着老皮夹极有可能去了牛心山更深处。 牛心山那么大,这更意味着他们要找到老皮夹,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老二,我得批评你两句了。” 陈卫国开始给陈旸做思考工作,说道:“牛心山再大,哪有咱们的意志大,革命的道路从来都不是轻松的。” 陈旸笑道:“陈队长,革命的理想固然要坚定,但革命的本质是务实,我不过是在为现实情况做考虑,可没说过要轻易放弃。” “你小子,怎么说话比我还有谱?” 陈卫国干笑一声,说道:“反正无论前路如何艰辛,我肯定会陪你走下去的,毕竟咱们也算是战友,我不会再抛弃战友了……” 说到最后,陈卫国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他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神色忽然暗淡起来,兀自回到花格子女人旁边生火去了。 陈旸看着陈卫国一言不发的背影,察觉到这个退伍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落寞和沧桑感。 看得出来,陈卫国想到了什么触及记忆的伤心事。 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心了。 陈旸也没有去询问,默默来到山洞洞口,注视着夕阳将天边染得血红。 快天黑时。 阿龙才从林子中现身,腰间别着一把草药朝山洞走来。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7点。 为了给花格子女人采草药,阿龙这一趟出去了快两个小时,足以见得有多不容易。 因为条件有限,陈卫国用随身携带的水壶烧了热水,兑着阿龙调配的药汁,给花格子女人灌了下去。 接下来,就看花格子女人的病情能不能好转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乐此不疲 “咳咳……” 深夜,洞内传来了咳嗽声。 正在站岗的陈旸转过头,看到一直昏迷的花格子女人睁开了眼睛。 “你好些了吗?” 陈旸走过去轻声询问。 陈卫国正在睡觉,阿龙坐在洞口,听到动静也回过头看向花格子女人。 “嗯……” 花格子女人点点头,只是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 陈旸见花格子女人有了一些精神,便详细询问她是否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一些细节。 其实这也是缘木求鱼的意味。 毕竟花格子女人和老皮夹来这里,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就算她说出一些细节,也没办法为陈旸提供什么寻找老皮夹的线索。 不过陈旸还是乐此不疲。 因为他能从花格子女人口中,听到一些他不知道的老皮夹的事迹。 比如当时老皮夹和花格子女人遭遇了黑瞎子,老皮夹带的五、六条猎狗十分厉害,把那头黑瞎子逗得团团转。 老皮夹用一张弓,射瞎了黑瞎子的眼睛,最后再用一把刀割断了黑瞎子的喉咙。 对于那次经历,花格子女人记忆犹新。 她讲述完这件事后,目光落在了陈旸腰间的古苗刀身上。 “怎么了?” 陈旸注意到花格子女人的视线。 花格子女人笑了笑,声音虚弱说道:“我其实老早就注意到,你这把刀和老皮夹的一模一样,我一直没问你,你和老皮夹是什么关系啊?” “嗯……” 陈旸沉吟片刻,笑道:“老皮夹算是我师父吧,只不过没来得及拜师。” “原来是这样啊。” 花格子女人点点头,又问道:“那这把刀是老皮夹留给你的?” “也算是吧。” 陈旸摸了摸古苗刀的刀身,想到了当初老皮夹将刀借给自己的画面。 花格子女人又问道:“那老皮夹现在人在哪啊?” “出去游山玩水了。” 陈旸语气轻松地回了一句。 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暗神情,还是被花格子女人察觉到了。 花格子女人没有再继续询问老皮夹的事。 她转而笑道:“这么久了,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彭玉莲,谢谢你们带我进山。” “不客气。” 陈旸见篝火有些暗淡,便添了几根树枝进去。 没一会儿,篝火发出“噼啪”声,燃烧渐渐旺了起来。 陈旸烧了一些热水,给彭玉莲喝下。 穿着花格子呢大衣的彭玉莲,精神头好了许多,继续和陈旸聊了起来。 “我听陈队长叫你陈老二,你是他弟弟吗?” “不是,我和陈队只是都姓陈。” 陈旸并没有告诉彭玉莲,他和陈卫国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两人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哦……” 彭玉莲点点头,又问道:“我听说你们村里,就你们家修了新房子是吧?” “嗯。” “怎么修的房子?” 彭玉莲继续追问。 不远处,躺在地上睡觉的陈卫国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些动静。 陈旸对彭玉莲笑了笑,说道:“勤劳使人致富,我比村里人勤快了一些,所以有钱修房子。” 陈家修房子的事,在牛家湾本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陈旸只当是彭玉莲好奇,所以随意敷衍了一句。 但彭玉莲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继续说道:“我听人说,你是在山里发现了什么宝贝,才有钱修的房子,是这样的吗?” “你听谁说的?” 陈旸脸上带着笑容,但心中已经开始打鼓。 他发现彭玉莲的问题有点多,像是在刻意打听什么。 “当然是听你们村里人说的,” 彭玉莲顿了顿,露出一脸歉意的笑容,解释道:“我一个女人家要进山,为了安全嘛,难免要去打听一下你的事。” “那你打听过他们嘛?” 陈旸指了指陈卫国和洞口的阿龙。 阿龙早已背对他们,转头看向了洞外黑漆漆的夜幕。 彭玉莲笑道:“自然是打听过的,陈队长在你们村子里口碑不错,又是民兵队长,这也是我愿意跟你们进山的原因。” “是吗?” 陈旸笑容不变,一针见血说道:“但好像除了我们之外,也没人能带你进山了。” “哈……是啊。” 彭玉莲笑容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陈旸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树枝,对彭玉莲说道:“大姐,天晚了,你身体也不好,再睡一会儿吧。” “好。” 彭玉莲又重新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陈旸走到洞口,换阿龙去休息。 他学着阿龙的样子,蹲坐在洞口,盯着夜幕沉沉的森林,回想起刚刚和彭玉莲的谈话。 其实陈旸早就察觉到,彭玉莲有些不同寻常。 抛开彭玉莲身上的怪病不谈。 这个女人记忆力惊人,只是十多年前进过一次深山老林,隔了这么久还能认识路。 这份记忆力,没几个人能达到。 陈旸推测有两个可能。 要么彭玉莲真的天赋异禀,记忆力惊为天人。 要么就是…… “陈老二。”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回头,发现是陈卫国。 陈卫国刚睡醒,准备过来换岗。 “去休息吧。” 陈卫国睡眼稀松地打了个哈欠。 陈旸回头看了一眼彭玉莲睡觉的方向,问道:“大姐睡着了吗?” “她不一直睡着嘛。” 陈卫国搓了一把脸,整个人精神了起来。 陈旸摇头道:“刚刚大姐醒了,还和我聊了一会儿呢。” “哦?你们聊啥了?” 陈卫国一屁股坐在陈旸旁边。 陈旸压低声音,说道:“她说她叫彭玉莲,上山前打听过咱们不少东西,但我不知道她具体打听了多少,她说是出于安全考虑。” “嗯……她挺谨慎的。” 陈卫国点点头,又见陈旸面色凝重,便问道:“陈老二,你不会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吧?”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 陈旸将自己推测彭玉莲认识路的原因,讲给了陈卫国听。 “陈队长,山里的路最难记住,她要么就是记忆力好,要么就是……经常在走这条路!” 第四百五十七章 紧随其后 “她经常走这条路?“ 陈卫国也看向正在睡觉的彭玉莲,陈旸的话让他产生了警惕。 随后陈旸说出了另一个疑惑。 “另外,我早先就在镇上就遇到过彭玉莲,她掉了10块钱,我捡到钱,追到她家里去还钱,结果开门的是个男人。” “男人?” 陈卫国脸上泛起疑惑。 “对!” 陈旸表情严肃道:“我问过彭玉莲,她说她没有兄弟和丈夫,那么那个男人是谁?” “彭玉莲为什么要骗咱们?” “不知道,只能说明她真的很有问题,多半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难道她这次进山,不单是为了找天麻土?”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队长,咱们也别瞎猜,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那咱们接下来小心一些。” 两人交流完,时间已经不早,陈旸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 醒来的阿龙去洞外寻找食物。 野物没找到,只摘了一些野果回来。 众人吃过野果后,准备继续出发。 彭玉莲吃过阿龙找的药,身体恢复一些,有力气能自己走路。 出发前,彭玉莲从她的背包里取出一些漂亮石子,在洞口做上了标记。 陈卫国走到她身边,试探问道:“大姐,你把记号做这里没用,这个洞这么明显,咱们往回赶的时候,一定能看得到。” “哦,是啊……” 彭玉莲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干笑一声站起来,朝洞外走去。 陈卫国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堆砌完的石子,走出洞口追上彭玉莲,继续问道:“大姐,那天麻土长在什么地方啊?” 走在前面的陈旸和阿龙回过头,也看向彭玉莲。 彭玉莲犹豫了一下,说道:“天麻土长在一片溪谷的岩石缝里,要爬上悬崖去踩。” 陈旸问道:“溪谷距离咱们这里还有多远?” “不远了。” 彭玉莲笑了笑,说道:“应该走个半天就能走到。” 算下时间,今天已经是进入深山的第三天。 眼看要到了目的地,陈旸几人便加快脚步,想着一口气到达溪谷。 但出发后不久,情况就出现了。 走在林子里,叶儿黄突然停下脚步,耳朵转动间,转头冲着众人身后发出“呜”的一声低吠。 陈旸见状,立马拉动56冲枪栓,转身看向身后的林子。 茂密的树林遮蔽了日光,林影绰绰的草木间,吹来的山风透着一股让人颤抖的寒意。 身手敏捷的阿龙,先一步爬上旁边一棵大树,站在树杈上,手持弓箭,警惕地盯着后方的树林。 “怎……怎么了?” 彭玉莲不安地看向众人。 但没人回应她。 陈卫国抬头望向树上的阿龙,问道:“阿龙,看到什么了吗?” 阿龙摇头。 陈卫国又看了眼叶儿黄,见叶儿黄始终警惕地盯着他们的后方,于是端枪来到陈旸身边。 “陈老二,不会是老虎来了吧?” “不一定。” 陈旸摇了摇头,说道:“万一是黑瞎子呢?” 两人的话,瞬间让彭玉莲面色铁青。 “要不……我们逃吧?” 彭玉莲试探地问了一句。 陈卫国扭头道:“要真是老虎追来了,咱们也逃不掉,不过你别怕,咱们手里有枪,这玩意儿一响,老虎也得掂量掂量。” 但陈卫国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彭玉莲。 彭玉莲缩到大树下,居然也想学着阿龙一样爬上树。 只可惜她是个怪病缠身的女人,加上又染了风寒,别说爬上树,光是原地跳两下就已经气喘吁吁。 “拉我一把,快啊!” 彭玉莲有些急了,冲着树干上的阿龙叫喊起来。 阿龙没搭理她。 陈旸也转头提醒彭玉莲,千万不要吵闹,这在原始密林是很危险的行为。 彭玉莲果断闭了嘴。 只是她又立马焦急质问道:“那我们总不能就呆在这里吧,万一真冲出来一只老虎怎么办?你们真的对付吗?” 陈旸皱了皱眉,心想彭玉莲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难不成这附近真有老虎? 陈卫国对彭玉莲劝道:“大姐,你别慌,真有老虎,我们给你垫后,让你先跑。” 只是陈卫国话音刚落,叶儿黄便“汪汪”地急促犬吠起来。 随着狗叫声在林子里炸响。 众人身后不远处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枝条开始晃动,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树影重重间,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晃而过。 紧接着,众人听到树上传来了“嘎嘎、喳喳”的尖锐怪叫声。 陈旸瞳孔倏然一震,大喊道:“是猴子!” 几秒钟后。 一群棕毛猴子出现在树上,一个个飞驰在树枝间,飞快朝陈旸几人追来。 “娘的,这些畜生竟然追上来了!” 陈卫国大骂一声,抬起手中的56半,对准几十米外挂在树枝上的一只猴子扣动扳机。 “啪!” 枪声贯穿林间。 那只猴子哀嚎一声,从树枝上狠狠摔到地上,再也不动弹一下。 只是这一枪彻底激怒了猴群,无数的黑影朝他们追来。 陈旸见状,果断瞄准树上的猴子,扣动扳机。 “哒哒哒……” 随着一连串枪声响起。 56冲的枪口喷出道道火蛇,飞驰的子弹迅速将几只猴子从树上扫下。 然而猴子数量太多。 它们依靠茂密的枝叶,在树上闪转腾挪,速度又快又灵活。 陈旸和陈卫国难以捕捉目标,先后打空几枪。 眼看周围的树木之上,都传来了猴子尖锐的怪叫声。 陈旸意识到,马上要被猴群包围了,于是提醒其他人快逃。 然而等他和陈卫国回头时,才发现彭玉莲早就抛下他们,一声不吭地向前跑,只留下一个慌张的背影。 “这个女人!” 陈卫国怕彭玉莲出事,于是提枪去追。 树上的阿龙先后用弓箭射落七、八只猴子,却也无法阻止猴群包围而来。 陈旸见状,喊道:“阿龙,别射击,咱们也逃!” 阿龙闻言,从树上跳下。 落地后,他又弯弓搭箭,精准地射杀掉距离他们最近一只猴子,这才背上弓箭去追陈卫国。 陈旸带着叶儿黄,紧随其后。 第四百五十八章 跑快点 “叶儿黄,跑快点!” “汪!” 叶儿黄还真听话,一下就加速蹿了起来,很快就超过阿龙,钻入了前面的草丛。 眼看树上的猴群越追越近,陈旸不得不边跑边放枪。 “啪啪!” 几枪下去,又有几只猴子从树上栽落下来。 剩下的猴子学聪明了,不再紧追不舍,而是放慢速度,只远远跟在后面,偶尔在树上发出哇哇的怪叫声,好似在呼唤同伴。 妈的! 这群猴子怎么这么聪明! 陈旸默默骂了一句,索性闷着头,和阿龙继续往前面跑。 两人跑了几百米,终于跑出了林子。 林子外。 陈卫国已经追上了彭玉莲,两人靠在一块岩石上,气喘吁吁等着陈旸和阿龙。 陈旸冲到陈卫国面前,看了一眼彭玉莲。 彭玉莲刚刚跑得太猛,停下来以后,喘得跟风箱似的,还伴着剧烈地干咳,喉咙发出怪声。 “叶儿黄呢?” 陈旸没管彭玉莲,转头寻找叶儿黄的身影。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从旁边的草丛钻了出来。 是叶儿黄。 陈旸拍掉叶儿黄身上的杂草屑末,又检查一下叶儿黄的身上,好在叶儿黄没有受伤。 然而不等他松了一口气,聒噪的猴叫声从林子里传了出来。 “娘的!” 陈卫国飞快给56半填装子弹,要跟这群猴子拼了。 陈旸连忙阻止。 “陈队长,这群猴子精得很,你一打枪它们就后退,打不死它们就围上来,怕是想玩死我们。” 这不,陈旸话音刚落,几只猴子就从茂密的树叶间冒出头,远远盯着陈旸几人,乌溜溜的眼珠子,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陈卫国气得冲它们开了一枪,结果它们立马缩回了树叶堆里。 树木簌簌而动,明显猴群藏匿其中,没有离开的打算。 陈旸见状,决定先往溪谷方向走。 彭玉莲跑得虚脱了,说什么也走不动了,陈卫国和阿龙只好又轮流背着她。 在中午时,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彭玉莲口中的溪谷。 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布满鹅卵石的峡谷中穿流而过,密密麻麻的思茅松生长在溪谷四周,将整个溪谷装扮得绿意盎然。 面对如此惬意优美的自然景象,众人却没有赏心悦目的心情。 陈旸和陈卫国担心那些猴子会追过来。 而彭玉莲始终皱眉盯着溪谷,神色中透着另一份不为人知的紧张。 她告诉陈旸几人,天麻土就长在溪谷中的岩石缝里。 不过还要沿着溪流走个几公里。 这一路进入牛心山深处,他们除了遭遇了一些猴子,暂时没有遇到其他危险。 但这并不能让陈卫国放下心。 “那就走吧,早点找到药,早点回去。” 陈卫国催促了一声,带着阿龙先一步朝溪谷走去。 但接下来,又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溪谷地质松软。 众人沿着溪流走,脚下的鹅卵石垫着松软的泥土,一踩一滑,极为难走。 彭玉莲先后几次在鹅卵石上滑倒。 她身上坑坑洼洼的皮肤,瞬间浮肿起来,那些密如蚂蚁窝的肉洞里,渗出了不少青紫色的淤血,看得人头皮发麻。 “哎哟……” 彭玉莲痛苦地叫唤起来。 陈卫国只能停下,从彭玉莲的包里掏出绷带给彭玉莲包扎。 包扎完以后,陈卫国弄得满手都是恶心的淤血。 陈卫国走到溪边,准备洗洗手,彭玉莲却紧张的大喊道:“别洗手!” “为啥?” 陈卫国愣在原地。 彭玉莲语焉不详道:“别……别在这里洗,用……布擦一下手。” 陈旸瞄了一眼水声潺潺的溪水,疑惑看向彭玉莲,问道:“这里的水有问题?” “没……没问题。” 彭玉莲眼神躲闪地摇了摇头。 “嘁,既然没问题,你一惊一乍干什么?” 陈卫国对彭玉莲已经不满,加上那青紫色的淤血黏在他手上,不仅恶心,还散发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所以陈卫国果断将手伸入溪水里,痛痛快快洗了个干净。 彭玉莲见状,不安地从地上爬起来,催促道:“我们也快走吧,争取找到天麻土以后,天……天黑前离开这里。” 她异常的表现,已经让陈旸有所怀疑。 然而不等陈旸追问彭玉莲,溪谷周边的悬崖上,忽然传来了尖锐的嘎嘎怪叫声。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悬崖上矗立的一棵棵思茅松树上,出现了猴子跳跃的身影。 “娘的,这群畜生又追上来了!” 陈卫国大骂一声,招呼众人往溪谷深处跑。 那群猴子就在悬崖上追赶他们,还不断朝他们扔石头、土块,十分烦人。 陈卫国想停下来冲猴子开枪,但被陈旸劝阻。 陈旸很清楚,这些猴子就是在骚扰他们,听到枪声就会躲起来,对猴群根本造成不了威胁。 “陈队长,跑吧,猴子们不下到溪谷来,也威胁不到我们。” “真他奶奶的憋屈!” 陈卫国无奈放下枪,继续和众人往前跑。 彭玉莲跑得慢,几次差点被猴子扔来的土块砸中,阿龙只能抽出铁砍刀,不断帮彭玉莲抵挡飞来的土块。 就这样。 一行人颇为狼狈地在溪谷间跑了一个小时。 跑着跑着,陈旸忽然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向悬崖上方的思茅松林。 树上,猴群忽然停止了追赶。 它们在思茅松的树干间上蹿下跳,发出急躁的怪叫声。 陈旸带着疑惑,继续前进。 走了几百米之后,悬崖上彻底不见了猴群的身影。 只有一棵棵思茅松安安静静矗立着,长满针叶的树子,随风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猴子呢?” 陈卫国察觉异样,吃惊地看向悬崖上方。 陈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盯着溪谷前方,说道:“这里怕是有古怪,都小心一些!” 彭玉莲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问道:“什……什么古怪啊?” “你不是来过这里吗?你应该知道吧?” 陈旸反问彭玉莲。 但彭玉莲只是干笑道:“你想多了,这里没问题的。” “我也希望如此。” 陈旸深深看了眼彭玉莲,示意众人继续前进。 第四百五十九章 继续出发 众人踩着溪涧的鹅卵石,继续前进。 走了没多久,溪谷两边思茅松生长越发茂密,像绿色的屏障一样,遮挡了部分阳光,让溪谷变得幽深。 彭玉莲坐在了一块岩石上,说要揉一揉腿。 她身上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污浸透,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陈旸走过去,问道:“大姐,咱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 彭玉莲抬手指了指溪谷的前方,说道:“前面有段峡谷,像个葫芦口一样的,走过去后就到地方了。” 陈卫国环顾四周悬崖,感慨道:“老皮夹可真厉害,竟然能找到这个地方。” “是啊,要不是老皮夹,我早就没命了。” 彭玉莲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她揉完了腿,又休息了一会儿,众人才继续出发。 没走多久,果然看到原本还算开阔的溪谷变得狭窄起来,前方两侧的悬崖开始收拢,形成一个天然的狭窄隘口。 陈卫国看到这个景象,啧啧道:“两边的悬崖最多也就二十多米高,就像城墙一样,咱们行军的时候,要是遇到这种隘口都得绕着走。” 陈旸问道:“怕被敌人埋伏吗?” “不是。” 陈卫国严肃摇头,指着两边的悬崖说道:“我观察过,岩石周围的土太多了,被炮一震,很容易塌方,以前在部队上拉练的时候,绝不会在这种地方放炮。” “好在我们没有炮。” 陈旸调侃似的回应一句。 说话间,众人穿过了葫芦口。 叶儿黄没什么异常,颠着四条腿跑在最前面,看起来很活泼。 “到了。” 众人走了没多久,彭玉莲停下脚步,指着周围低矮的悬崖,脸上带着一抹轻松表情。 “天麻土就长在悬崖下,把那些石头周围的土刨开就能找着。” “要刨多深?” “要不了多深,天麻土埋得很浅的。” “行。” 听到彭玉莲这么说,陈卫国走到悬崖边上。 他掏出自己的开山刀,将刀口插入悬崖的土块里,轻轻一翘,就翘出一大块泥土。 “娘的。” 陈卫国骂了一句。 他发现了让他又喜又忧的事实。 陈旸走来,看着山壁上被陈卫国刨出的土坑,问道:“怎么了?” 陈卫国抬头盯着悬崖,皱眉道:“土太松了,里面还掺着岩石,挖天麻土倒是容易,就怕一会儿挖塌了,把咱们埋进土里。” 他话音刚落,彭玉莲的声音就匆匆响起。 “不会的!” 彭玉莲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对他们摆手道:“不会的,你们放心挖,上次老皮夹挖了老大一个坑,上面的石头都没落下来。” 陈卫国不答,而是看向陈旸。 他在等陈旸拿主意。 陈旸想了想,说道:“都到这一步了,挖吧,小心点就行。” 听到这话,彭玉莲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 陈卫国开始动手挖土。 陈旸也掏出古苗刀,当做铲子用,跟着一起挖土。 阿龙想来帮忙,但陈旸让他盯着悬崖上面,有滑坡或者塌方的迹象,立马通知他们。 考虑到彭玉莲身上有伤,陈旸让彭玉莲也站远一点。 但彭玉莲不干。 她怕陈旸和陈卫国不认识天麻土。 陈旸就让彭玉莲说说天麻土长什么样子的。 结果彭玉莲干笑一声,说等挖到了她会提醒他们的。 这话把陈旸和陈卫国气得够呛。 陈卫国不满道:“大姐,你也太不实在了,咱们大老远帮你找药,都走到这里了,你还遮遮掩掩的?” 彭玉莲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陈队长,咱们挖吧。” 陈旸劝了陈卫国一句。 他不是好脾气,只是懒得跟这个女人费口舌。 就当是替雇主办事,只干活不说话,反正彭玉莲也答应过要给他们钱。 悬崖上的土果然很松。 两人合力,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崖边刨出一尺左右深的土坑。 就在陈卫国准备继续下刀的时候,彭玉莲突然惊呼一声。 “停!” 彭玉莲激动地跑到土坑面前,不顾身上的伤痛,两手探入坑里,亲手刨起土来。 没刨几下,土里面露出了另一块“土”。 这块土偏红棕色,一大块掩埋在其他深褐色的土层里,因此格外显眼。 “找……找到了!” 彭玉莲双手微微颤抖,不断用手指扒拉这块土周围的土粒。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然后盯着那块偏红的土,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彭玉莲口中的天麻土。 彭玉莲扒拉了一会儿,发现这块天麻土很大。 “你们快帮我!” 她激动地喊了起来,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陈旸走上前,用古苗刀的刀背,去刨掩盖在天麻土周围的普通泥土。 他以为天麻土是某种特殊的泥土,于是用刀尖割了指尖大一点的天麻土下来,塞入嘴里尝了尝滋味,发现不是泥土。 “陈老二,你咋啥玩意儿都往嘴里塞呢?这东西要是有毒怎么办?” 陈卫国吓了一跳。 陈旸摇了摇头。 这天麻土口感粘糯糯的,带了些土腥味,有点像茯苓。 但茯苓味甘,天麻土味涩。 两者味道完全相反。 而且吃下这一小块天麻土后,陈旸感觉舌头微微有些发麻。 “陈队长,放心吧,这东西像是茯苓,不过这种茯苓我也没见过,估计是比较罕见的品种。” “是吗?” 陈卫国也抽出刀,想尝尝天麻土的滋味。 彭玉莲见状,拦住陈卫国,促狭道:“行了,你们还想吃多少?这是我用来治病的药,又不是红薯地瓜!” “大姐,别急眼啊,我不吃行了吧。” 陈卫国也没计较,转头和陈旸继续挖天麻土。 随着不断刨开泥土,两人发现这块天麻土比茯苓大得多,光是露在泥土的部分,就比脸盆还大。 也不知道土里还埋着多少。 陈旸惊叹这片溪谷中,藏着这么个稀奇的东西。 他想了想,转头问彭玉莲道:“大姐,有别的路出溪谷吗?” 彭玉莲盯着土里的天麻土,头也不抬地回道:“往前面走个几百米吧,会有一条路上悬崖,我们可以走那里回去。” 第四百六十章 不可理喻 “大姐,那条路好走吗?” “挺好走的……你们快点挖。” 彭玉莲催促起来。 找到天麻土后,她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旸索性不再说话,继续挖着天麻土。 但他和陈卫国挖了半天,也没把埋在土里的天麻土给刨了出来。 “陈老二,这玩意估计比背篓还大,挖出来少说也有个七、八十斤重,可不好弄回去啊。” 这块天麻土的体积,出乎了陈卫国的意料。 陈旸停下刨土,转头对彭玉莲问道:“大姐,你治病应该要不了多少天麻土吧?” “你什么意思?” 彭玉莲脸上闪过一抹警惕。 陈卫国直截了当说道:“这玩意儿太重了,咱们不可能全部都带回去。大姐,你需要多少,我帮你挖一部分下来。” 在他看来,治再怪的病,也用不了这么多天麻土,又不是治大象。 挖一部分出来就行,绝没有必要全部带回去。 但彭玉莲听到陈卫国的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就炸毛了。 “一部分怎么够?” 她抬高音量,尖着嗓子说道:“我要全部都带回去!” “大姐,你别开玩笑了。” 陈卫国咧嘴一笑,停了刨土的动作。 “怎么不挖了?” 彭玉莲见陈卫国停下,眼珠子瞬间瞪圆。 陈旸也停下来,解释道:“大姐,这么大的东西,我们背不回去。” “背不回去也得背!” 彭玉莲情绪再次激动说道:“进山一趟这么辛苦,我多带点回去种在家里,以后要是再犯病,也不用再进山了。” “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 陈卫国跟着劝道:“但是这玩意儿这么大,咱们回去还要经过壶嘴崖,那条道多危险啊,到时候连人带东西一起摔下崖怎么办?” “那你们想办法啊!” 彭玉莲吼了起来:“我请你们这么多人上山,遇到点困难就找借口,我白瞎了这么信你们!” “大姐,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啊。” 陈卫国想讲道理。 毕竟他们几人拖着彭玉莲这个病号上山,一路可不轻松,甚至在壶嘴崖遇险时,还救过彭玉莲的命。 可不等陈卫国继续开口,彭玉莲就像疯了一样,嘶吼道:“我怎么不对,我看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女人,行,你们不挖,我自己挖!” 彭玉莲看陈旸和陈卫国的眼神变味了,眼里只有敌视和仇恨,好似觉得他们要害她似的。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 既然彭玉莲想自己动手挖天麻土,他们也不阻拦,纷纷给彭玉莲让开位置。 彭玉莲还真扑到那块天麻土上,魔怔似地用手去刨泥土。 陈卫国皱了皱眉,悄声问陈旸:“陈老二,咱们就让她这么胡来?” “咱们也劝不了。” 陈旸打算先去溪谷前面看看,找找彭玉莲口中的那条路。 “阿龙,你看好这个大姐。” 陈卫国对盯着悬崖的阿龙嘱咐了一声。 陈旸叫上了叶儿黄,和陈卫国一起继续深入溪谷。 他们前脚刚走。 阿龙后脚就跟了上来。 “阿龙,不是让你看着大姐吗?” “她……不让。” 阿龙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卫国看向陈旸,哂笑一声,说道:“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陈旸摇头道:“算了,先不管她了。” 就这样,三人往溪谷走去。 但走了几百米之后,他们并没有看见彭玉莲所说的能上悬崖的路,反而在低矮的悬崖上,发现了几根用藤条结的绳索。 这些藤绳挂在突兀的岩石上,和苔藓融为一色。 不仔细看,不容易被发现。 “这……” 陈卫国顿下脚步,脸色微微一变,吃惊道:“这些绳子是哪来的?” 陈旸也是皱紧了眉头。 他发现藤绳很新,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挂在悬崖上的。 难道真是老皮夹留下的? 陈卫国走到悬崖边,扯了扯其中一条藤绳,说道:“还很结实啊,要不我先上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陈旸脚边的叶儿黄,忽然地冲悬崖上方紧张地“呜”了一声。 陈卫国听到动静,应激似的缩回手。 没办法。 叶儿黄会这么叫唤,准是感知到了危险。 陈卫国取下枪,一边上膛一边冲回陈旸身边,和陈旸一起警惕地盯着悬崖上。 可陈旸和陈卫国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悬崖上有什么。 悬崖上,茂密的思茅松树林迎风招摇,在阳光下透着祥和的宁静。 阿龙试探似的举起弓箭,朝着悬崖上射击一箭。 只是一箭射去,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呜……呜!” 叶儿黄盯着悬崖,持续发出冗长而低沉的犬吠,连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陈旸很少见叶儿黄如此紧张,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悬崖上肯定藏着了不得的危险,你要不发扬大无畏精神,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陈老二,你怎么不发扬发扬啊?” 陈卫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谁曾想,他话音刚落,叶儿黄忽然停止了低声犬吠。 像恢复了正常一样,叶儿黄打了个响鼻,狗嘴张开吐起了舌头。 陈卫国奇怪地盯着叶儿黄,问道:“叶儿黄,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叶儿黄不会说话,只是嗅了嗅脚下的泥土,继续吐着舌头。 “咱们先回去!” 陈旸忽然想起了彭玉莲,面色凝重说道:“这深山老林的,那个大姐要是出了意外,咱们多少有责任。” “好。” 陈卫国猛地反应过来。 三人不敢迟疑,匆匆往回走。 另一边。 彭玉莲面对悬崖,继续埋头挖着天麻土。 这块天麻土果然和背篼差不多大,她徒手挖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也只在天麻土周围刨出了更多的泥土。 就在这时,彭玉莲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但彭玉莲好像没听到似的,心无旁骛地继续刨着土。 那脚步声缓缓朝着彭玉莲走来。 很快,一只手搭在了彭玉莲的肩膀上,彭玉莲的身体像触电似地僵了一下。 “哎哟……你终于来了!” 彭玉莲停下了刨土的动作,转头看向身后,欣喜地笑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一章 那三个人呢 彭玉莲身后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面色阴鸷,淡漠的眼神里,藏着一抹狠厉。 他背后背着一杆枪,肩上斜挎着一个皮袋子和粗麻绳,腰上别着一把粗铁打造的刀,刀身上残留着乌黑的血锈。 看起来,男人似乎也是个猎人。 “那三个人呢?” 男人直直盯着彭玉莲,带着一股压迫感。 彭玉莲笑了笑,指着溪谷深处,说道:“我把他们骗到前面去了。” “好。” 男人点点头,说道:“我跟了你们一路,发现那几个家伙有些本事,有他们在的话,说不定能对付那条……大蟒。” 听到“大蟒”二字,彭玉莲脸色刷的一白。 她拍着胸口,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悬崖上方,说道:“哎哟,你别说了,我刚刚一个人挖天麻土的时候,心里慌得很,就怕那条大蟒突然跑出来。”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条大蟒!” “可我上次都差点被大蟒给吃了……” 彭玉莲局促道:“要不是为了天麻土,我打死也不会上山的。” 男人听到天麻土,一把推开彭玉莲,看向埋着天麻土的土坑,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彭玉莲见男人盯着天麻土,顿时紧张起来,吞吞吐吐道:“你答应过我,让我用它治病,你可别全拿走了……” “你治病也用不了那么多!” 男人粗暴地打断彭玉莲的话,说道:“这次先带一部分回去,等他们弄死了那条大蟒,这片溪谷也就安全了,下次我们再来带走剩下的。” 彭玉莲小心翼翼问道:“那万一他们弄不死呢?那条大蟒可是要吃人的……” “那我们就再找人上山。” 男人眼里闪过残忍之色,接着说道:“可惜了,要是那个老家伙在的话,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找人了。” 彭玉莲摇头道:“他年纪都那么大了,怕是……” “你懂什么?那个老家伙厉害着呢,要不然能把你活着带回来?” 听到男人的话,彭玉莲沉默了。 “行了,你继续挖吧,我暂时还不能现身。” 男人说完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溪谷内的岩石间。 溪水潺潺流动,整个溪谷静悄悄的。 彭玉莲记住男人的叮嘱,不再挖天麻土,坐在地上等着陈旸几人回来。 不久,陈旸三人折返回来。 “大姐,你这是累了?” 陈卫国见彭玉莲没继续挖天麻土,有意调侃了一句。 彭玉莲没生气,反而讪笑道:“你们说得对,这么多的天麻土,我也带不回去。” “那大姐你愿意听我们的,只挖一小部分的回去?” “嗯,听你们的。” 彭玉莲又变得客气起来。 陈旸对彭玉莲态度的反复转变已经警惕起来。 陈卫国为人爽直,以为这个女人是认识到了错误,也不再计较其先前的态度。 他掏出自己的开山刀,从天麻土上割下皮球大小的一块,问道:“大姐,这么多够不够?” “够了,够了。” 彭玉莲赶紧递来自己的包。 对她来说能治病的药,她自己装着才放心。 陈卫国将割下的天麻土塞到女人包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任务完成,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彭玉莲背好包,见陈旸几人准备往回走,立马说道:“咱们别原路返回,有猴子,还是走我说的那条路吧!” 陈旸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彭玉莲,说道:“大姐,我们没找到你说的那条路。” “怎么可能?” 彭玉莲脸色慌乱一下,说道:“那条路肯定还在,我上次和老皮夹走过!” 她言辞似乎很恳切,让人辨不出真假。 陈卫国便将陈旸拉到一旁,小声交流了起来。 “陈老二,我觉得可以信彭玉莲一次,你想想看,咱们虽然没发现上悬崖的路,但看到悬崖上的绳子,说不定从那里上去比较妥当。” “还有,我也觉得那些藤条绳子应该是老皮夹留下的,你不是想找老皮夹吗,你不上去看看,心里能踏实?” 陈卫国的话,立马戳中陈旸的软肋。 他不相信彭玉莲,但也不愿意放弃寻找老皮夹的任何机会。 那条藤绳很新,如果真是老皮夹留下的,那老皮夹在溪谷附近的概率很大。 就这一点,陈旸没办法拒绝。 “行吧,去藤绳那里。” 陈旸点头同意。 接下来,一行人朝着溪谷深处走,来到了挂着藤绳的那段悬崖。 陈旸和陈卫国先看向叶儿黄。 见叶儿黄没什么反应,这才看向悬崖上的那几根藤绳。 “怎么会……” 这时,看见藤绳的彭玉莲,明显错愕了一下。 陈旸见状,问道:“大姐,你瞧瞧这里是你上次走的路吗?” “不……不知道。” 彭玉莲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但她的困惑,更多是来自那几根突然出现的藤绳。 眼看陈旸直直盯着自己,彭玉莲只好解释道:“那条路就是崖上一条比较缓的土坡,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可能是塌了吧。”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毕竟陈卫国也说过,溪谷周围的崖壁虽然不高,但土质极为松软,塌方不算罕见的事。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会有好几根藤绳挂在悬崖上的原因。 为了保险起见,陈卫国决定先探路。 他牵起其中一条藤绳,往悬崖上方爬去。 爬的过程中,他小心翼翼,谨防上面有碎石掉落。 而彭玉莲也捏了一把汗,紧紧盯着悬崖上方。 她担心的不是陈卫国,而是大蟒。 那是十三年前。 当时,彭玉莲跟着老皮夹,采了天麻土之后,又在溪谷中深入走了一段路。 那时候,他们发现了悬崖上有一条缓坡,可以直通悬崖上方。 但就在他们走上缓坡中间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条水桶粗的大蟒蛇。 彭玉莲当时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她在老皮夹的催促声中,慌慌张张跑上悬崖。 老皮夹则留下来断后。 彭玉莲记得自己抱头钻进一片林子时,依稀还能听到悬崖边,传来老皮夹猎狗疯狂的犬吠声。 第四百六十二章 完蛋 彭玉莲当时在林子里瑟瑟发抖。 她以为老皮夹完蛋了。 毕竟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蟒蛇。 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她记不得自己在林子里藏了多久,反正只记得藏到最后,天都已经快黑了。 在暗沉沉的林子里,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随后才惊讶发现,走来的人竟然是老皮夹。 只是老皮夹的几条猎狗并没有跟过来。 彭玉莲始终不知道,那条大蟒是否被老皮夹给干掉了。 因为老皮夹没说。 但彭玉莲清楚记得,当时老皮夹来找她时,手里拎着一把泛着黑色亮光的刀。 锋利的刀口上,正滴着猩红的血珠子…… 眨眼间,十三年过去了。 当彭玉莲发现自己怪病复发后,曾找了一些人进山,想再次挖些天麻土回来。 但他们在这片溪谷里,再次遭遇了大蟒。 也不知这条大蟒,和彭玉莲十多年前遇到的大蟒,是否是同一条。 但这一次,彭玉莲和她丈夫几乎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也是这次之后,彭玉莲意识到还得找老皮夹帮忙,因此才来到了牛家湾。 只是这一次,和她上山的是陈旸他们。 “大姐,你在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 彭玉莲思绪抽回,对陈旸笑了笑,随后看向已经爬到悬崖中部的陈卫国。 她知道,那条大蟒最有可能出现在悬崖上。 所以这段悬崖并不安全。 这时,陈卫国冲着陈旸招手,喊道:“陈老二,这些绳子很结实,上来吧!” 陈旸闻言,准备和阿龙一起登崖。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向彭玉莲,问道:“大姐,这段悬崖不高,你自己能爬上去吗?” 彭玉莲并没有上悬崖的打算。 她干笑一声,找借口道:“我这副身体怕是没力气爬,要不你们先上去,然后再用绳子把我吊上去?” “也行。” 陈旸转头招呼阿龙。 阿龙却用手比划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不能都上……我,保护你们……在下面。” “行,那等我和陈队长上了悬崖,你再上来。” 陈旸明白了阿龙的意思,又低头把脚边的叶儿黄抱了起来。 他没像以前一样把叶儿黄塞进衣领里,而是让叶儿黄趴在他的后脑勺上。 就这样,一人一狗来到崖壁边上。 陈旸挑选了一根藤绳,拽着藤绳小心翼翼往悬崖上爬。 陈卫国已经快爬到了崖顶,低头冲着陈旸喊道:“小心点,脚下的泥巴太软了,尽量踩岩石。” 的确。 这悬崖虽然不陡峭也不高,但土质太松软。 夸张的说,踩在泥土上,有种踩在枕头上的感觉,双脚会往崖壁里陷。 陈旸便尽量往坚硬的岩石上落脚。 等陈卫国爬上崖顶后,陈旸也顺利地来到了悬崖中部。 但悬崖的中部,岩石较少。 陈旸只能去踩那些松软的泥土。 他每一脚下去,都不断有泥块从崖壁上“簌簌”滚落下去。 “慢点。” 陈卫国站在崖顶,阿龙站在崖底,两人都紧盯着挂在悬崖中部的陈旸。 一阵风吹来。 陈旸忽然看到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晃荡。 他定睛一看,是林安鱼在护国寺给他求的那枚平安符。 这次上山。 陈旸一直把平安符挂在胸口处,藏在衣服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平安符居然从衣服里漏了出来,明晃晃的黄色符纸,随着陈旸攀爬的动作,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 尽管陈旸不信平安符能保他平安。 但想到这是林安鱼给他求的,不忍心弄丢弄脏,便停在悬崖中间,腾出一只手,想要把平安符塞回到衣服里。 就在这时。 叶儿黄忽然发出刺耳尖锐的犬吠声。 “汪汪汪……” 狂吠的声音,打断了陈旸的动作。 有危险! 陈旸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来不及将平安符塞入领口,就闻到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陈卫国惊恐的喊声。 “陈老二,快缩下去!” 陈旸下意识抬头,被眼前的一幕赫然惊住了。 只见在他头顶不到一米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个浑身布满褐色云纹,身体像麻绳一样扭曲的庞然大物,盘踞在崖壁上的一块岩石上。 陈旸猛地抽吸一口凉气,瞬间感觉脑子要炸了。 他立马认出,这是一条缅甸蟒! 而且体型比一般的缅甸蟒大得多,身体堪比水桶粗,体长怕是要接近十米了。 也不知道这条缅甸蟒从哪里冒出来的。 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旸头上,那颗硕大的蛇脑袋,正缓缓扬起,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珠子,像是在死死盯着陈旸。 陈旸甚至能看清缅甸蟒嘴里一闪一闪吐出的蛇信子,像宽面条一样。 如此近的距离遭遇一条大蟒蛇,又是在悬崖上,陈旸清楚知道自己几乎陷入了绝境。 趴在他头上的叶儿黄,也发出了困兽一样急促剧烈的犬吠声。 叶儿黄似乎想驱赶这条缅甸蟒。 但缅甸蟒丝毫不怵,在岩石上扭动着巨大的身体,试探性地朝陈旸缓缓探出蛇头。 陈旸立马去摸腰间的古苗刀。 同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破空声。 紧跟着,缅甸蟒脑袋旁的岩壁上,插上了一支射来的箭矢。 是崖底的阿龙出手了! 只可惜阿龙怕伤到了陈旸,这一箭射的有些偏。 同样,崖顶的陈卫国也端着他的56半,正谨慎地寻找射击角度。 然而缅甸蟒压根没有给几人机会。 就在陈旸准备掏刀自救的时候,缅甸蟒忽然扭动巨大的尾巴,呼的一下朝陈旸旁边的崖壁扫来。 那条尾巴又粗又长,横扫的劲头又快又猛,堪比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 “砰”的一声。 蛇尾重重撞在了崖壁上,瞬间震得悬崖上飞沙走石,无数的泥土渣滓从陈旸头顶落下。 伴着一股巨大的惯性,承受陈旸身体重量的那条藤绳,也被蛇尾轻易扫断。 千钧一发之际。 陈旸单手飞快地抓住一块岩石突兀的棱角,这才没直接摔落下悬崖。 第四百六十三章 死不了 陈旸没摔落下去。 叶儿黄却从陈旸脑袋上掉下来,往悬崖下摔去。 好在崖底的阿龙反应迅速,立马扔下弓箭,冲上去接住了叶儿黄。 “汪汪汪……” 崖底传来叶儿黄狂叫的声音。 叶儿黄没事,陈旸就没这么幸运了。 缅甸蟒扭动巨大的身体,依靠崖壁飞速朝陈旸爬来,水桶粗的蛇身如秋风扫落叶般,带着一股劲风,狠狠撞向陈旸。 陈旸单手挂在悬崖上,身体如同一片残叶,压根无法躲避。 被缅甸蟒这一撞,他手臂瞬间脱力,身体重重摔在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背传来一股剧痛,痛得他死去活来。 不等陈旸缓一口气,缅甸蟒在崖壁上扭动硕大蛇身,再次逼近陈旸。 巨大的蛇头如闪电奔来,喷吐的血红信子,几乎要甩在陈旸脸上。 “啪!” 危急关头,崖顶传来一声枪响。 陈卫国终于找到机会,对着缅甸蟒来了一枪,子弹迅速在缅甸蟒的身体钻出个血窟窿。 “嘶!” 缅甸蟒挨了一枪,吃痛之下,扭着粗长的身体在崖壁上翻滚。 “陈老二,你怎么样了?” 陈卫国在悬崖上大声呼喊。 但陈旸被摔得七荤八素,眼下也无力回答。 更危险的是,随着缅甸蟒的翻滚,悬崖上无数泥土石块落下。 陈旸被落下的泥土砸得抬不起头,下意识摸向胸口,发现平安符掉在不远处。 他吃力地伸出手去捡。 结果下一秒,身下的岩石松动滑落。 眼看即将再次坠落,陈旸伸出的手顺势抓住了旁边另一块岩石,几乎同时,身下岩石轰然坠下,带着大量泥土坠下悬崖。 好险! 陈旸忍着肩背的剧痛,拼命抓住旁边岩石,又一次稳住身形,挂在了岩壁上。 只可惜滑落的泥土如水流般,将那枚平安符淹没。 “陈老二!” 头顶传来陈卫国焦急的喊声。 但很快,无数坠落的泥土将喊声淹没。 陈旸视线被阻挡,只感觉碎石和泥土像雨点般,不断往自己身上砸,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道那条缅甸蟒会不会再次攻击自己。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随着崖上的泥土不断滑落,陈旸脚下竟然塌陷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幽深,隐隐有一股风吹出。 陈旸别无选择,忍痛往洞口一跳,任由头顶泥土掉落,猫着腰往洞里一钻,晕晕乎乎中,听到身后轰然一响。 洞口似乎塌了一半,仍有光亮照进来。 陈旸也管不了这么多,犹如溺水之人上岸一般,躺在洞里大口喘气。 经过连番撞击,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五脏六腑也像被绞过一样,后背的肌肉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 洞里有阵阵微风吹来,似乎有别的出口。 但陈旸脑袋传来一阵阵晕眩,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无力去寻觅其他洞口。 “汪!” 一声犬吠在耳边响起。 是叶儿黄? 陈旸朦朦胧胧,只觉得那声犬吠厚重,不像是叶儿黄发出的。 正疑惑时,他隐约看到洞内走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谁……” 陈旸喉咙里模糊地吐出一个字。 他尽力睁开眼。 但下一秒。 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尽黑暗来袭…… 聒噪轰鸣声响起,岩石和泥土裹着草木,从悬崖上倾泻而下,将洞口淹没。 “陈老二!” “陈老二……” 陈卫国举起枪,死死盯着悬崖。 他亲眼看到陈旸滚进悬崖上的一个土洞,不知生死。 那条缅甸蟒也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卫国笃定崖壁上还有其他洞穴,否则那么大一条蟒蛇,不可能无端端地神出鬼没。 “汪汪!” 崖底的叶儿黄,冲着悬崖叫唤。 阿龙眼看陈旸被掩埋在洞中,便打算爬上悬崖去救人。 “不能去!” 彭玉莲忽然伸手抓住阿龙的胳膊,大喊道:“那条大蟒一定藏在山崖上,你去了肯定是送死!” 她之所以拦住阿龙,并非是怕阿龙出事。 只是害怕身边没有人,万一那条大蟒跑出来袭击她就遭了。 阿龙听不太懂汉话,但看出彭玉莲在阻拦他。 他自然不会同意,甩开彭玉莲的手,找到一根藤绳,直接往悬崖上爬。 彭玉莲眼看没人管她,嘀咕着骂了句什么,背着包转身就跑。 崖顶的陈卫国想叫住彭玉莲,但喊了好几声,彭玉莲却越跑越快,铁了心不回头。 “这女人!” 陈卫国索性也不管彭玉莲了。 他也找了根藤绳,从悬崖顶攀缘而下,和阿龙一起来到陈旸被困的洞穴外。 眼看洞穴已经被泥土掩埋,两人慌忙地用刀刨土。 一刀下去,松软的泥土簌簌落下。 刚刨开一个坑,上面的泥土又掩埋下来。 站在崖底叶儿黄躲开落下的土渣滓,死死盯着悬崖上,口中不断发出“呜呜”声,显得十分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卫国和阿龙费了很大的劲,才在悬崖上刨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豁口。 一股凉风从豁口内吹出。 “陈老二!” 陈卫国大喊一声,见无人回应,便将手探入豁口中,用手腕从洞穴里扣出大量泥土。 阿龙也如法炮制。 两人徒手刨出堆积在洞口的泥土,终于将洞口刨了出来。 阳光照入洞内。 隐约间,陈卫国和阿龙看到躺在不远处的陈旸,连忙猫腰钻入洞中。 “陈老二,你怎么样了?” 陈卫国跑到陈旸面前,用手摸了摸陈旸的胸口。 有心跳! 眼看陈旸还活着,陈卫国重重松了一口气,连忙用大拇指去掐陈旸的人中。 这一套也并非每次都管用。 但架不住陈卫国力气大,真就硬生生把陈旸从晕厥中掐醒了。 “咳咳……” 陈旸咳嗽两声,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陈队长,你他奶奶的下手也太黑了!” 他只感觉自己鼻子下面的肉火辣辣的痛,好似都要烂掉了。 陈卫国见陈旸苏醒,欣喜之余,发自肺腑地解释道:“陈老二,我着急啊!还以为你……” “没事,我死不了。” 陈旸从地上坐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四章 运气好 陈旸到底运气好。 被那条巨大的缅甸蟒袭击,又摔了几次,居然只是昏了过去。 “陈老二,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就背有点疼。” 陈旸刚说完,陈卫国就从后面捞起他的衣服查看。 看到他满背的腱子肉,陈卫国不禁调侃道:“你小子这身板够结实的,比我还皮糟肉厚。” “去你的。” 陈旸苦笑一声,说道:“陈队长,这里不宜久留,叶儿黄呢?” “在悬崖下面呢。” “彭玉莲呢?” “跑了!” “跑了?” 陈旸闻言愣了一下。 陈卫国皱眉道:“这女人估计是脑子有问题,我叫她她也不听,头也不回地跑了,我们要不要去找她?” “等等……” 陈旸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洞穴。 丝丝凉风从洞穴深处吹来,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陈队长,我掉进这里面的时候,当时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 陈旸摇了摇头。 他在昏迷前,没看清那个人是谁。 陈卫国见陈旸脸色凝重,便问道:“你看到的人会不会是老皮夹?” “我……” 陈旸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 当时的情况,让他也本能觉得应该是老皮夹。 但陈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濒临晕厥时,感官出现了偏差。 因为他依稀记得,那个人影比老皮夹高大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 陈旸起身走到洞口处,用手表的时针对准太阳的方向,用来辨别方向,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个洞延伸处,正好位于西南方。 这么巧吗? 难道那个人影真是老爷子? 老爷子在这里干嘛? “汪!” 一声犬吠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叶儿黄站在崖底,冲着陈旸摇尾巴。 陈卫国走出来想说什么,陈旸先一步开口道:“陈队长,现在是下午两点,既然彭玉莲拿到了天麻土,我们也赶紧离开吧。” “行,那彭玉莲……” “我们先在洞里逛一圈,然后再往回走,如果半路能遇到彭玉莲,算她造化大,我们再带她一起回去。” 陈旸眼里闪过淡漠之色。 “逛这里?” 陈卫国吃惊地看向洞穴深处。 这个洞很深,谁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但看到陈旸坚定的态度,陈卫国也猜到陈旸是想找到那个人。 “陈老二,我可提醒你一句,那条蟒蛇刚刚不见了,我怀疑可能也在洞里。” “那我们更得在洞里找一圈了。” “行。” 陈卫国点点头,牵住洞口的藤绳下到崖底,把在崖底的叶儿黄带了上来。 陈旸背上的伤时不时发作一下,痛得他面部抽搐。 可叶儿黄围在他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样子,让他忽略了身上的伤痛。 “叶儿黄,仔细闻闻,看能不能闻到老爷子的气味。” 陈旸揉了揉叶儿黄的狗头。 叶儿黄这个精灵鬼,似乎听懂了陈旸的话,立马在洞里嗅了起来,嗅着嗅着就往洞穴深处走。 众人心里一咯噔,立马跟上。 洞穴幽深,往里走日光照不到,陈卫国便掏出手电筒照亮。 陈旸则端起56冲,警惕洞里可能存在的危险。 “汪!” 沿着洞穴走了一段路,叶儿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旸。 陈旸看向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心里微微一震。 这个洞穴并不长。 他们仅仅走了十几分就到头了。 在洞穴的尽头,一道阳光从上方照射下来。 他们找到了洞穴的另一个出口。 攀着洞口附近的岩石,几人从洞里爬了出来,发现外面是一片茂盛的林子。 从目前所处的位置来看。 他们已经离开溪谷,来到了溪谷的外围。 叶儿黄在洞里一路嗅过来,目的一直很明确。 但来到林子后,它便像是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张望四周。 用陈卫国的话说,老皮夹估计又藏了起来。 陈旸不死心,想在林子里搜索一圈。 陈卫国却苦口婆心劝道:“陈老二,别找啦,这片林子这么大,老皮夹不想被你找到,你就是把这里翻个遍也找不着,咱们还是回去吧。” “陈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舍不得啊。” 陈旸心知难得进山这么深,错过这一次机会,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但陈卫国接下来的话,让陈旸哑口无言。 “陈老二,你怎么确定你在洞里看到的就是老皮夹,万一是你昏迷前的幻觉呢?” 陈旸的确没办法确定。 陈卫国又道:“我们到了溪谷,看到那些藤条绳子以后,都是先入为主的认为是老皮夹在这里,可万一不是呢?” “还有,你没发现在洞里的时候,叶儿黄一点也不闹腾吗?” “它要真闻到了老皮夹的气味,怕是比你还激动。” 陈卫国说完,一脸复杂地看着陈旸。 他知道自己的话现实得刺耳,但他不得不这样提醒陈旸。 陈旸也知道。 自己在老皮夹的问题上,显得有些不够理智。 他不好为自己辩解,但也不好承认这点。 倒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只是单单不甘心承认陈卫国说得对。 毕竟念想这东西,最怕的就是遇见现实。 “哎,陈队长,你让我冷静一下。” 陈旸叹了一口气,走到不远处的大树旁坐下。 叶儿黄颠着四条腿,跑到陈旸脚边趴下,吐着舌头东张西望,毛茸茸的狗脑袋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陈卫国和阿龙走过来,也在陈旸旁边坐下。 三人像是在纳凉,享受着这片林子寂静清爽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陈卫国才继续说道:“陈老二,你别怪我没和你坚定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以前吃过这种亏,知道盲目的坚持,只会导致更坏的结果。” 说这段话时,这个坚毅的退伍老兵,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脸上闪过一抹悲痛之色。 这反而让陈旸心里产生了同情。 他试探着问道:“陈队长,你说的那个更坏的结果,是不是……小尕娃?” 陈卫国没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转头对陈旸笑道:“行啦,咱们回去吧。” 第四百六十五章 义无反顾地跑 陈卫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 陈旸也明白执着并非明智之举。 于是带着抱憾而归的心情,陈旸三人踏上了返程。 他们穿过林子,重新回到溪谷边缘,找到挂在悬崖上的藤绳,一路下到溪谷中,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久,来到挖天麻土的地方。 土坑里的天麻土,缺了一大块,剩下的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陈卫国寻思道:“这东西既然是药,要不咱们也挖点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陈旸也正有此意。 他对这种像茯苓的东西很好奇,决定拿回去给老岳瞧瞧。 三人也不贪心,只挖了十多斤天麻土,一人分一点装入包内。 陈旸刨了些土,将剩在土里的天麻土给盖上,让它继续埋在悬崖下。 做完这一切。 三人一狗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他们再没有遇见那条缅甸蟒。 走出溪谷后,那群猴子也不知所踪。 当然,彭玉莲也不见了踪影。 前方的林子郁郁葱葱,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 “陈队长,咱们抓紧时间,争取天黑前,走出这片林子。” “好勒!” 说句亏良心的话。 没了彭玉莲,三人在茂密的老林子里穿梭,走得异常顺畅。 陈卫国是个实心人。 他总觉得把一个身患怪病的女人扔在深山老林里,良心上过意不去。 陈旸为了缓解陈卫国的心理负担,就让叶儿黄嗅嗅周围,看能不能发现彭玉莲的踪迹。 但就算这样。 三人一路走到天色擦黑,也没发现彭玉莲的任何线索。 大山是会吃人的。 一个弱小的女人,大概是走不出这片林子的。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包括彭玉莲。 所以她当时义无反顾地转头就跑,动机本身就让人怀疑。 傍晚时分。 陈旸三人在林子里找了棵古榕树做依靠,准备今晚在树下过夜。 “陈老二,你是说彭玉莲并不是被吓走的?” 抱着一堆枯树枝走来的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看向陈旸。 “陈队长,你想啊,要回到山下起码得走三天的路,彭玉莲真是吓跑的,没出溪谷她就会回头来找我们。” 陈旸用火柴点燃了枯草和藤蔓丝,塞到面前堆好的干树枝上,以便能更好地生火。 陈卫国蹲在旁边,看着一堆干树枝被慢慢引燃,眉头皱紧道:“这么说来,彭玉莲没回来找我们,是因为她已经出事了?会不会是被那条缅甸蟒给吞了?” “有这个可能。” 陈旸回答得有些模棱两可。 因为他也不确定,缅甸蟒会不会介意彭玉莲身上那一堆如莲蓬般的烂肉。 反正大型猛兽一般不会捕食不健康的猎物,除非饿极了。 所以陈旸做了一波大胆的推测。 “陈队长,我怀疑彭玉莲叫了不止咱们一起上山,说不定还有另一帮人在接应彭玉莲。” 听到陈旸的话,陈卫国若有所思道:“你是说你之前在彭玉莲家见到的那个男人?” “对。” 陈旸点头道:“彭玉莲身上有太多疑点了,我还是那句话,彭玉莲这次进山,绝不是时隔十多年之久的第二次进山,我怀疑他们有别的目的。” “他们?” “对,彭玉莲和那个男人。” 陈旸笃定自己的猜测。 至于彭玉莲他们的动机,陈旸并不清楚。 他也没兴趣了解。 夜色降临。 陈卫国给篝火填了一些树枝,跳跃的火光映照出他们身后的大榕树。 阿龙从树干上跳下来,从他斜跨在肩膀上的皮“搭膊”里掏出了一些野果,分给陈旸和陈卫国。 野果是阿龙路上采的。 独龙族人很善于在林子里采集一切可用的资源。 阿龙采的这些野果,连陈旸也叫不上名字,但味道却是意外的可口甘甜。 众人围着篝火,包括叶儿黄,一起吃着野果果腹。 林子里,异常静谧。 月亮升起来时,薄纱一样的月光洒在林子里,让远处的树木变得朦朦胧胧。 几个人影从密林中走出,悄无声息地下到了溪谷中。 他们带着枪、绳、钩锁等等工具,还有人背着厚重的皮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韩大哥,还要走多久?” 有人询问走在最前面,身形高大的男人。 “不远啦,冯四喜和彭玉莲就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姓韩的男人说完,回过头来,咧着一口白牙,笑吟吟问道:“怎么,等不及要抓蛇啦?” “是啊,那么大一条蛇,蛇皮可值钱了,我听说粤港那边的老板要呢!”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 他背着一个硕大的皮囊,干瘦的身体好似被压弯了一截,但丝毫没影响他飞快的脚步。 姓韩的男人叫韩明春,年约四十岁。 他身后跟着的五个人,都是一起进山来抓缅甸蟒的。 韩明春对身后五人说道:“我要是告诉你们,大蛇不止一条呢?” “真……真的?” 这五人闻言,顿时惊喜不已。 韩明春点头道:“我今天去过溪谷,发现出现的那条大蟒,和我们先前弄伤的不是一条,你们可别光顾着高兴,大蟒凶得很,一条就不好对付,要是多来几条……” “韩大哥,有你在,我们可不怕这些。” “是啊,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敢上牛心山来,谁会怕这个。” 几人七嘴八舌,打断了韩明春的话。 韩明春也不恼。 他似乎天性爱笑,依旧笑吟吟面容对众人说道:“当年有个老猎人教了我一些捕蛇的手段,可大蟒要是多几条,咱们还是得小心一些。” 几人见韩明春如此说,便也不好再堂而皇之。 身形干瘦的男人跟在人群中,颠了颠背后的皮囊,走了没几步,忽然感觉脚背湿漉漉的,于是慌忙停下。 “怎么了?” 韩明春察觉到动机,来到干瘦男人跟前。 干瘦男人紧张地放下皮囊,用手抹了一下脚背,抹了一手湿漉漉腥臭的液体,在月色下隐隐泛黑。 韩明春便让人拿来手电筒。 结果手电光一照,照到干瘦男人手心里,有一滩猩红的血水。 第四百六十六章 没办法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 韩明春抓来一把杂草,为干瘦男人擦掉手心里的血水。 干瘦男人尴尬地放下自己背的皮囊,见皮囊下面隐隐渗红,便摇头道:“估计是皮袋子破了,血水都渗了出来。” “那就换个皮袋子,得动作快一些,不然新杀的猴子要是凉透了,就引不出大蟒了。” 韩明春说完,又招呼人取来一个新的皮囊。 那个干瘦男人赶紧打开皮囊,从里面拎出几只血淋淋的猴子尸体,装入新皮囊里。 完事后,干瘦男人手上沾满了猴血。 他也扯来一把杂草,擦着手上的猴血,有些紧张问道:“韩大哥,我手上沾了不少的猴血,不会被大蟒盯上吧?” “不会的。” 韩明春看了眼干瘦男人,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一行人继续往溪谷深处走。 走了没多久。 流淌的溪水边上,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女的正是消失不见的彭玉莲。 而彭玉莲身边站着的,则是白天找过彭玉莲一次的男人。 他是彭玉莲的丈夫,叫冯四喜。 冯四喜是个沉默寡言,行事作风颇为狠厉的人,以前常在牛心山打猎,后来娶了彭玉莲,知道彭玉莲有了怪病以后,便对彭玉莲心生了厌恶。 如果不是得知了缅甸蟒和天麻土的事,他绝不会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四喜,你不是说下次再找人来吗?” “男人做事,女人少插嘴。” 冯四喜冷冷瞪了彭玉莲一眼。 彭玉莲不敢再说话,只能盯着那群走来人。 她对于这帮突然出现在溪谷里的人,明显十分警惕,下意识护住了自己包里的天麻土。 可等到对方走近,看清领头的是韩明春以后,彭玉莲又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韩大哥啊。” 彭玉莲先看了一眼丈夫冯四喜。 见冯四喜没表情,她才转头对韩明春热情招手道:“韩大哥,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是啊,四喜兄弟叫我们来,我们肯定不能落后。” 韩明春笑着走向夫妻二人。 一行人简单寒暄几句,结伴往溪谷深处走去。 溪水潺潺,月色如鳞。 幽静的溪谷内,一阵山风拂过,隐隐带来了一抹血腥味。 “汪!” 一声犬吠声,在林间突兀响起。 大榕树下。 陈旸几人纷纷起身,冲着叶儿黄犬吠的方向张望。 “叶儿黄是不是嗅到了什么危险?” 陈卫国摸出56半,准备拉栓。 阿龙也掏出了弓箭。 结果就在众人全神戒备四周时,叶儿黄竖起的耳朵垂了下来,打了个响鼻后,又趴在了篝火旁。 原来是虚惊一场。 “娘的,我还以为撞上老虎呢!” 陈卫国收了枪,招呼阿龙去眯一会儿。 陈旸笑道:“林子里什么危险都有,可不止老虎才让我们警惕。” 陈卫国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挪了挪身体,打趣道:“你看,连块坐的地方都没有,湿气还这么重,老林子里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在山里待这么久呢。” “谁不是呢。” 两人说话时,阿龙已经爬上了榕树。 陈旸看了一眼将身体挂在树杈上,准备在树上休息的阿龙,对陈卫国说道:“咱们还是太精贵了,你瞧瞧阿龙,姿态摆得多自在。” 阿龙听到谈及自己,从树上冒出头,疑惑地看向树下二人。 “阿龙,你睡吧,没事。” 陈卫国冲阿龙摆手,接着说道:“诶,陈老二,马上咱们就下山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没?” “先把天麻土拿给老岳看看,争取卖个好价钱。” “然后呢?” “然后……把安鱼从学校接回来。” “哦,然后呢?” “然后……” 陈旸见陈卫国兴趣盎然地盯着自己,有些害臊道:“然后还能干嘛,当然是准备和安鱼结婚咯。” “哎哟,那可是好事啊。” 陈卫国也快三十岁了,比平常人更憧憬结婚的事,神色也更多了几分感慨。 陈旸差不多摸透了陈卫国的想法,说道:“陈队长,你也别自陷囹圄了,你对那个叫刘娟的寡妇又没想法,你也资助了她这么久,还是赶紧断了吧。” “陈老二,你他奶奶的别说话文绉绉的,你怎么知道我对刘娟没想法?” 陈卫国争辩得有些无力。 陈旸却神色严肃道:“陈队长,我说的是真的,等我结婚以后,我陪你去一趟东北,在此之前,你得和刘娟说清楚,毕竟你对刘娟已经仁尽义至了,别再去想些不切实际的。” 陈卫国闻言,撮着牙花问道:“我哪里不切实际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旸深深看着陈卫国,一字一顿说道:“人家的儿子始终是人家儿子,怎么也不可能姓陈,你要真想留后,自己去讨个老婆自己生去。” 此言一出,陈卫国不说话了。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眼睛里勾动着模糊不清的情绪。 陈旸却不打算放过陈卫国,接着道:“还有,你也别觉得去东北就回不来了,老子踏马的倒要看看,小尕娃那里有多危险,让你悍不畏死的陈大队长,想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你踏马的别那么慷慨。” “陈老二,说得好好的,你咋骂人呢?” 陈卫国啧啧嘴。 “我哪是在骂人啊,我这是情绪的一种表达,吐几个脏字出来,说话也痛快不是?” 陈旸强调道:“我爸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陈老二,你这话听着有点道理,但我总感觉怪怪的……” 陈卫国表情复杂地盯着陈旸。 陈旸心虚地撇开头,说道:“兴许是因为快要回去了,我有些兴奋吧,就是有个遗憾……” “什么遗憾,是不是因为没找到老皮夹?” “这只是其一。” 陈旸摸了摸胸口,语气哀怨道:“我在悬崖上,把安鱼给我求的平安符给弄丢了。”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 陈卫国沉吟一声,说道:“谁能想到会遇到一条大蟒蛇,你能活下来就不错啦,一张平安符换一条命,值啦。” 第四百六十七章 聊的来 两人的话题又聊到了那条缅甸蟒身上。 那条缅甸蟒挨了陈卫国一枪,陈卫国估计其难以活下来。 他说要是把那条蟒蛇弄下山去,肯定能卖不少钱。 陈旸让陈卫国现实一点。 那么大一条蛇,顶多给村里人分分蛇肉,要是卖的话,肯定没人愿意买。 蛇皮应该值一点钱,但更多是收藏价值。 陈卫国疑惑还有人收藏那玩意儿的? 陈旸解释,有些地方的有钱人会稀罕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过这话对于陈卫国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有钱”这个概念,还不是那个时代认知的符号。 毕竟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就算有钱,很多东西也买不到。 所以陈旸告诉陈卫国,如果把蛇皮弄到国外去卖,肯定能大卖一笔。 陈卫国不信,认为国外没那么好。 这个陈旸不予评价。 但陈旸知道,在全国大部分地区老百姓还不知道电视机的这个时期,国外已经上映了《星球大战》。 当然,陈旸也不会去跟陈卫国科普这些。 因为没有意义。 陈卫国多半也不感兴趣。 篝火跳跃的火苗,扑朔于夜色下。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树上的阿龙醒过来,接替了陈旸和陈卫国的站岗守夜。 陈旸靠着树干,回想这几天的进山历程,渐渐进入了梦乡。 他们这回算是比较幸运的,遇到的危险远不如以往。 就像这个沉寂的夜晚,除了叶儿黄偶尔站起来,冲着林子里“呜呜”了几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把陈旸叫醒,三人收拾一番,继续往回走。 一路较为轻松,谁也没再提过彭玉莲的事。 当天傍晚。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山洞过夜。 陈旸盯着角落里的那堆篝火灰烬,思考了很久,觉得自己是先入为主了。 或许曾经在这个山洞里烧火过夜的人,也并非是老皮夹。 老皮夹究竟在哪,目前情况如何,仍然毫无线索。 这一趟上山,大概是不如人意的。 等到天亮后。 陈旸三人再次出发,再次重走壶嘴崖。 尽管那条崖壁上的窄道十分凶险,但好在也没有再遇到猴群,一路走得有惊无险,三人顺顺利利过了崖。 接下来便是一条回家的康庄大道。 经过一天的跋涉。 傍晚时,他们已经能从半山腰,看到牛家湾村民的土坯房了。 甚至还能看到赵宇带领一帮村民们开荒出的那片山岗,光秃秃的一片,十分扎眼。 陈卫国站在一块岩石上,昂头挺胸俯瞰牛心山脚下,颇有会当凌绝顶的姿态。 陈旸问他要不要吆喝一嗓子。 他笑了笑,转头问阿龙要不要唱首山歌。 片刻后,葱郁的林间,响起了曲调悠扬浑厚的歌声。 其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犬吠。 “陈老二,接下来咱们准备干啥。”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家房子盖好了,准备乔迁新居,陈队长,你到时候和阿龙来吃乔迁宴啊。” “行啊,我要带点什么不?” “带张嘴就行了。” 夜幕降临。 陈旸推开了老屋的院子。 老爹和老妈吃过了饭,都在堂屋里坐着。 小麦花被老妈抱着,跟着老妈念叨着一些汉话词语。 估计是老妈闲下来时也教了一些汉话,小麦花念出的汉话,夹杂了一股方言的味道。 叶儿黄倏地一下窜入院子里。 它瞄向了小麦花,冲到小麦花跟前,蹦跶着四肢,欢快摇着尾巴,似乎想跟小麦花玩耍。 小麦花咯咯笑得很开心,从老妈怀里跳下来,绕开叶儿黄,蹦蹦跳跳冲到了阿龙面前。 阿龙刚进入院子,迎面就被小麦花抱住了大腿。 叶儿黄见状,又跑到老妈面前摇尾巴,老妈却也没搭理它,站起身径直朝陈旸走来。 还剩一个老爹,也没理叶儿黄,走到院子里跟陈卫国打起了招呼。 “汪!” 叶儿黄叫了几声。 老妈刘淑芳这才回头笑骂道:“狗东西,不理你,你还有意见了?饿了就去鸡棚,给你留着吃的。” 陈旸好奇道:“妈,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还给叶儿黄留了吃的?” “我猜的。” 老妈神秘地笑了笑。 可下一秒,老爹陈援朝却揭穿了她的话。 “你们上山几天,你妈就想你们得很,估计这两天你们要回来了,天天都多煮了些饭,就等着你们回来能吃得上。” 老妈嫌老爹多嘴,瞪了老爹一眼,转头对陈旸几人说道:“你们肯定还没吃饭吧,快去堂屋里坐着,我去厨房里给你们热下饭。” 陈旸便招呼着陈卫国和阿龙,一同去了堂屋。 没多久,老妈果然从厨房里端了一大盆白米饭和几大碗的熟菜。 其中一碗,居然是青椒炒肉。 陈旸惊讶道:“妈,你们哪来的肉啊?” “当然是你爹去镇上割的。” 老妈说道:“你爹找人换的肉票,割了二两肉回来,你可别嫌少啊,毕竟咱家的土财主就你一个。” 陈旸又问道:“妈,你在家里炒肉,帮工的人没意见吗?” “嘁,还帮工?房子都修好了,帮什么工,前天你爹请他们喝了一顿散伙酒,他们都回去了。” “也对。” 陈旸招呼陈卫国和阿龙动筷子。 三人正吃着,老爹陈援朝走过来,问陈旸是不是忘了什么。 陈旸疑惑摇头。 老爹没说话,背着旱烟杆,扭头朝院子外走去。 几分钟后。 他带着一个人进入了院子。 陈旸扭头一看,顿时一拍脑门,连忙站起来,对那人喊道:“小刘,你吃饭了没,来吃饭。” 是的,老爹把暂住在陈家新家的小刘带了过来。 陈旸汗颜,自己居然把这么一号人物给忘了。 人家小刘是薛厂长特意派来的“联络员”,为了你的私事,一直留在村子里。 你把这么重要的人忘了,如何不惭愧。 好在小刘并不在意。 他早就吃过饭,要不是老爹去通知他,他都准备睡觉了。 现在赶来,只是想看看陈旸几人是否平安。 陈卫国和小刘最聊得来。 他放下筷子,和小刘聊起了这些天上山的经历。 第四百六十八章 当然有 陈卫国讲了上山经历,几乎囊括了一切。 包括遇到那条缅甸蟒的事,也细细讲给了小刘听。 不过因为陈旸父母在场,所以陈卫国并没有讲陈旸遭遇缅甸蟒袭击的事。 听完陈卫国讲述后,小刘最好奇的也是彭玉莲的去向。 但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陈旸知道彭玉莲住哪,他说等过几天,去镇上看看彭玉莲回家没有。 接下来是重点。 小刘见陈旸三人平安归来,便准备回机械厂复命。 机械厂的车就停在村口,他今晚就要走。 不过临走前,他把陈旸叫到了院子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小刘,啥事啊?” 四下无人,陈旸疑惑盯着小刘。 小刘顿了顿,说道:“我觉得有人盯上了你们的新房子。” 大多数时候,小刘是个情绪不多的人。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静。 但陈旸平静不了,皱眉问道:“小刘,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是谁盯上了我家新房子?” “我不知道是谁。” 小刘摇了摇头,只把自己这几天住陈旸新家的经历讲了出来。 事情还得从陈旸一行人上山的第二天说起。 也就是小刘住进陈旸新家的第二天晚上。 当时天黑不久。 小刘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但他刚闭眼没多久,忽然听到头顶的瓦片传来“滴滴滴滴”的声响,动静很清脆。 起初小刘以为是下雨了。 毕竟这声响和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动静类似。 所以小刘并没有在意。 但那声响来得奇怪。 按理说,下雨的话,整个屋顶的瓦片都会响。 偏偏小刘听到的,只是几个瓦片在响。 不对! 小刘认真听了一会儿,察觉古怪。 因为闹出动静的瓦片,并非固定的那几片。 头顶上的瓦片,时不时这里响几下,那里响几下,像是什么动物在屋顶上走动。 比如说猫。 可猫晚上是闲不住的,不会只待在一个房顶上。 而且猫也不会发出动静。 小刘是军人出身,天性警惕。 他听了很久,头顶上瓦片的动静也响了很久。 那个年代,还流行抓特务、抓间谍的说法。 小刘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会不会有间谍在房顶上监视自己。 “等下,小刘,你这话就不靠谱了,谁家间谍没事来我家房顶监视啊?你不说那动静很轻吗,人踩在瓦片上的动静可不像雨点声。” “我知道!” 小刘神色严肃道:“你接着听我说就明白了!” 接下来,小刘讲述的内容更奇怪了。 小刘当时见头顶的瓦片响个不停,便决定主动出击。 他悄悄下了床,揣着自己的“大黑星”手枪,走到门口,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很安静。 小刘听不到其他动静,便悄悄打开了房门。 新房子就这点好。 门板是新装的,开门没声响。 小刘就借着夜色,顺顺利利走出房间,摸到院子里,准备看看屋顶上是个什么玩意儿在闹腾。 他很确定,出门的时候,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可怪就怪在。 他走出房间以后,屋顶的瓦片就安静了下来。 等他抬头看向屋顶时,也没看到有什么动物的身影。 整个屋顶光秃秃的。 月色下,一排排瓦片乌黑得发亮。 要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兴许不会当一回事。 但小刘是个较真的人。 他心中疑惑,便走到院子门口,举枪观察周围的田地。 田地里,一片清净,只有虫鸣的聒噪声。 小刘站在门口盯了一会儿,没发现奇怪的情况,于是又绕着陈旸的新家转了一圈,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无奈之下,小刘只好回到房间。 说来也奇怪。 这一晚,小刘再没有听到头顶的瓦片响过。 可小刘是谁啊? 他是薛卫东的司机加警卫,任何值得怀疑的小事都会放在心上。 所以第二天。 趁着日光好,小刘又绕着陈旸的新家,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 别说,他还真在陈家新屋一侧的院墙下,发现了几个陌生的脚印。 从脚印的痕迹上看,似乎有人曾在陈旸新家外徘徊过。 好巧不巧的是,那侧院墙的里面,正对着小刘所住的那间屋子。 所以小刘更加确定,昨晚肯定有人在外面监视过他。 并且在小刘出去寻找对方时,对方竟然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讲到这里,小刘盯着陈旸,说道:“我保证,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相信你,但是……” 陈旸皱眉道:“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对方要么是特务,要么是间谍?” “如果是小偷的话,我肯定能抓住他。” 小刘笃定道:“能消无声息逃走的人,一定受过专业的训练。” “好吧……” 陈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并不是认同小刘,只是不想跟小刘争执。 毕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背景下,人们普遍会把“敌人”渗透的能力,想象到无孔不入的地步,尤其是当过兵的。 陈卫国退伍这么久,有时候看陌生人,都会带着审视的目光,何况是小刘。 所以陈旸并不认为是什么间谍特务。 只是这个话题没有争辩的必要。 但事实不可否认。 那就是的确有人曾在陈旸的新家附近,鬼鬼祟祟过。 这人是谁? 陈旸抱着疑问,继续问道:“小刘,你后面还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当然有!” 小刘告诉陈旸,第二天晚上,他又听到了瓦片在响。 并且他一出去查看情况,那动静就消停了。 接下来几天,他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用小刘的话说,对方像狐狸一样狡猾,根本抓不住尾巴。 不过小刘也不是酒囊饭袋。 在第五天的时候,也就是陈旸下山的前一天,小刘想了个办法。 白天的时候,他特意把屋顶的几块瓦片给翻松了,松到只要用手指头一拨,就能把瓦片拨开,透过两条木橼,看到屋顶的情景。 于是到了晚上。 小刘便爬上房梁,将耳朵贴在瓦片下面,静静等待头顶响起动静。 他倒要看看,踩得瓦片丁零响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第四百六十九章 我会尽力的 “滴滴答答……” 屋顶上,那声音响了,像雨点般清脆。 小刘听到以后,立马深吸一口气,探出两指,快速扒开几片黑瓦片,从两条木椽之间往外张望。 他隐约看到一个动物踩着屋顶的瓦片,在清朗的月光下飞快溜走,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 小刘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在房梁上挂着,一直守到后半夜,想等那动物再次出现。 但这一晚上,房顶的瓦片再也没响过。 “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的。” 小刘讲完这段经历,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打算继续蹲守,弄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小刘这话的意思,似乎希望接下来由陈旸弄清真相。 陈旸思忖片刻,问道:“小刘,你当时看清是个什么动物没?” “我没看清,那东西嗖的一下就跑没影了,只看到有条很长的尾巴,感觉像狐獾之类的……” “一条长尾巴,长得像狐獾……” 陈旸心里突突了一下,觉得这形容十分的耳熟。 小刘见陈旸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间谍和特务,能训练出动物来偷听情报,提高警惕,人人有责嘛,你一定要抓到那个特务。” 对于小刘的话,陈旸不好置之不理。 但他清楚,那动物绝对不是什么特务搞来的。 反而在仔细回忆一番后,陈旸想到了一个人——李老头。 小刘看到的那个有着长尾巴,鬼鬼祟祟的动物,很像李老头养的毛狗子。 难道李老头回来了? 陈旸想到这里,后脖子倏然窜起一股寒意。 特务、间谍什么的,实在太过缥缈了。 李老头才是货真价实的麻烦。 只是此事跟小刘无关。 所以陈旸用平静的语气稳住小刘,说道:“小刘,我肯定会去调查清楚的,不过可不敢保证会有结果,这件事跟我家新房子有关,我会尽力的。” “嗯,这不是小事,如果你有确凿的发现,一定要通知相关部门。” “一定的。” 见陈旸答应,小刘便准备离开。 陈旸亲自将小刘送到村口,从机械厂借来的56冲,也一并让小刘带回去。 看着小刘打开吉普车的车门,陈旸终于问道:“小刘,这件事我爸妈知道吗?” “我没说,怕老一辈的人担心。” “谢谢你,小刘。” 小刘的考虑让人十分受用,何况还提供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陈旸感激之余,目送小刘驾驶的吉普车,在蜿蜒的土路上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回到家里。 陈卫国和阿龙都在等着陈旸。 他们把这次上山挖回来的天麻土,都交给了陈旸。 按照陈旸的计划,他会拿去城里找老岳,弄清天麻土的价值后,卖了换成钱。 “小刘走了?” 陈卫国有些遗憾,他还想着和小刘聊一会儿的。 陈旸笑道:“人家是薛厂长的警卫,忙着回去跟薛厂长报到呢,有空你可以去机械厂找他。” “我哪有这闲工夫。” 陈卫国啧啧嘴,问道:“你们刚刚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没事,就随便聊了一会儿。” 陈旸暂时不打算把实情告诉陈卫国。 毕竟李老头是否回来,还有待验证,在此之前,没必要搞得人人草木皆兵。 “真没事?” “真没事,陈队长,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得洗个澡,明天要去接安鱼回来。” “行吧。” 陈卫国一脸狐疑地带着阿龙离开了。 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陈旸和小刘只是简单的聊天,只是没有追问而已。 “妈,帮我烧点水呗,我想洗个澡。” “哟,你还知道洗澡啊,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闻不到身上那股臭味。” “嘿嘿,我明天要去见安鱼。” “行,等着。” 老妈刘淑芳去厨房烧水了。 陈旸打算今晚在新家睡一晚,看看是否能遇到小刘同样的遭遇。 洗过澡后,他跟老爹打了声招呼,便带上叶儿黄,径直去了新房子。 新屋外,田野清净,一片虫鸣悦耳。 进入院子后,陈旸虚掩院门。 叶儿黄先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随着陈旸来到小刘睡过的那间房。 陈旸进入房间,点燃了油灯,抬头看向屋顶。 小刘并没有把瓦片复原。 透过昏黄的火光,可以明显看到屋顶处,有几片瓦片被动过。 陈旸思考了一会儿,爬上房梁,将瓦片复原。 “叶儿黄,今晚把耳朵竖起来。” 随后他将房门打开一条缝,让叶儿黄待在门口。 他自己则熄灭了油灯,躺上了床,静静等待屋顶上的脚步声。 过了一个小时。 窗外投入的月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屋内屋外安静地没有一点动静。 按照小刘所说,这个时候,那动物应该已经在屋顶上弄出了动静。 但现在整个屋顶仍旧十分的安静。 陈旸往门缝瞥了一眼,能看到叶儿黄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难道那动物被发现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陈旸心里正疑惑着。 门口的叶儿黄忽然站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显得十分兴奋。 叶儿黄察觉到了什么? 陈旸心中一凛,悄摸从床上翻下身,来到门口,轻轻将门拉开缝隙。 他决定主动出击。 叶儿黄感觉到陈旸的动作,立马朝院子里跑去。 陈旸紧跟来到院子里,往屋顶上张望。 月光如水,将屋顶的一排排黑瓦片洗得乌黑透亮,瓦片的棱角分明可见。 但除此之外,房间的屋顶上,并没有任何动物的身影。 陈旸疑惑地看了眼叶儿黄,却见叶儿黄的狗头,正直勾勾望向院子外。 见此情景,陈旸立马轻手轻脚来到院子门口。 他将虚掩的院门轻轻推开,探头院外。 四周的田野上,吹来的晚风透着一股清香的土腥味,让人神清气爽。 叶儿黄倏地钻出门缝,幼小的身影朝着田坎上跑去。 陈旸看向田坎处。 只见月色下,一道人影于田坎间渐行渐远…… 第四百七十章 开玩笑 那人速度很快。 眨眼间,身影很快被田间作物隐没,不见了踪影。 陈旸急忙叫回叶儿黄。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陈旸隐约感觉,那人身形微微佝偻,步态老沉,应该是个老头。 叶儿黄冲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张望片刻,便从田坎上跳下来,奔跑回到陈旸身边,月色下,一双乌黑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精明的亮光。 “谁让你去追的?” 陈旸把叶儿黄抱起,埋怨地拍了拍叶儿黄的屁股,转身进入院子。 如果那人影是李老头,陈旸自然不敢让叶儿黄冒险。 回到房间后,陈旸依然将房门虚掩起来,让叶儿黄继续守在门口。 但后半夜,无事发生。 天亮时。 陈旸睁开眼,听到叶儿黄的叫声。 他从床上下来,看到老妈刘淑芳推门而入。 “你爸说你跑这里来睡了,我还不信呢……诶唷,这时间都没挑,灶神爷还没请,你就跑来睡了,咋这么不懂事呢?” 在老一辈心里,乔迁新居是大事,总得有些仪式感。 老妈多少有些讲究的,因此埋怨了陈旸几句。 但埋怨归埋怨,老妈来找陈旸,主要是让陈旸回去吃早饭的,顺便去看看后院。 “妈,你去后院看啥?” “你爸说以后想养猪、养鸡,我想着先去后院看看那个棚子够不够大,我还想在咱家后院种菜呢,鸡就养在前院,你觉得怎么样?” “妈,还是你会安排,都依你的。” “少来这套,赶紧吃饭去。” 老妈翻了个白眼,兀自朝后院走去。 陈旸见马屁没拍出效果,便悻悻然领着叶儿黄,回到了老屋院子。 老爹陈援朝已经吃过了早饭,拎着一把锄头准备出门。 “爸,你去哪儿呢?” “上山开垦去,村支书给我们家在山上划拨了两亩地,说是以后每家两亩地,产出都归自己家,这叫……” “包产到户?”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 陈援朝点了点头,急匆匆出了门。 不得不说,赵宇的思维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 在农村公社化还普遍执行的情况下,赵宇却先带着牛家湾的村民破旧立新了。 只是在当前环境下,这个行为还尚且有些敏感。 赵宇提醒村民们,上山种魔芋的事,先得低调一些,有产出就挂名在公社上,但实际收益归个人。 这一点,陈援朝很支持。 所以陈援朝的态度转变很快,新房修好后,他这几天都去了山上开垦土地。 陈旸虽然不喜欢赵宇这人,但对赵宇的能力还是很肯定的。 而且这事也靠谱。 吃完早饭后,陈旸背上天麻土,带上小麦花出了门。 今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要先送小麦花去林安柔那里学汉话,再把天麻土送去请老岳掌眼,还要再去盘县接林安鱼回家。 一天的时间很紧。 但就算这样,陈旸出门后,还是先去了陈卫国的家一趟。 陈卫国和阿龙也准备出门。 不过两人要去的是隔壁鸡头村,给刘娟那个寡妇,送点野菜和苞谷。 这是个好机会。 当初刘娟答应过,帮陈旸他们盯李老头的梢。 正好陈旸昨晚看到了疑似李老头的人影,于是就顺势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你见了刘娟以后,顺便问问李老头的消息呗。” “陈老二,你别说,已经很久没李老头的消息了。” “是啊,你问问刘娟,李老头回来过没有。” 陈旸不动声色附和了一句。 陈卫国没察觉异样。 他们几人在村口分开,陈卫国带着阿龙往鸡头村方向走。 陈旸则牵着小麦花,一路来到了牛家镇。 牛家镇小学似乎也准备放假了。 陈旸来的时候,学校里已经见不到一个学生。 老师们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在宿舍里,批改学生们的期末考试试卷。 说到这个,陈旸心里顿时一激灵。 他小时候调皮,读书成绩一向垫底,最怕的就是期末考试。 反正每回考砸之后,老妈都会用篾条伺候一顿。 他不怕挨打,但怕没面子啊。 林安柔和林安鱼两姐妹,几乎每回都要考满分。 而且更气人的是,陈旸在院子里挨打,这两姐妹就躲在房间里,关上门继续学习。 幸好陈旸从小就是滚刀肉,挨打的时候嗷嗷叫,打完了就跟没事人一样,跑去敲林家姐妹的房门,舔着脸骚扰人家学习。 回忆于此,陈旸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外。 林安柔和她的舍友余生,两人都在宿舍里批改试卷。 陈旸领着小麦花,安安静静走在寝室门口,直到余生无意间抬头,才发现他俩站在外面。 “你们怎么站在门口不吭声呀?快进来吧。” 余生起身招呼陈旸和小麦花进屋。 书桌前的林安柔听到动静后,停下了笔,瞥了眼门口高大的身影,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娇小可爱的小麦花身上。 “小麦花,来呀。” 林安柔扬起唇角,洁净的脸蛋上浮现了亲和的笑容。 小麦花却不知这层笑容里,掩饰着一个年轻姑娘心里无奈且复杂的情愫。 “林姐姐……” 小麦花发出软糯的声音。 她蹦蹦跳跳地扑到林安柔怀里,张开一双细嫩的手臂,将林安柔抱住,小脸蛋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 陈旸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笑了起来。 “坐吧。” 余生为陈旸端来一个板凳,语气轻柔地招呼陈旸坐下。 陈旸转头笑吟吟看向余生,问道:“余生,你不说数学的老师吗?” “是呀,怎么啦?” 余生好奇看着陈旸。 陈旸笑道:“我印象中数学老师都很凶的,我小时候经常被数学老师揍,你太温柔了,不像教数学的,像教音乐的老师。” 此言一出,余生脸蛋刷地红了起来。 她用手抬了抬眼镜框,掩饰眼底的局促,苍白争辩了一句“我……我就是数学老师”之后,仓促回到书桌前。 “余老师,你可别生气啊,我跟你开玩笑的。” 陈旸盯着余生的背影,忙解释了一句。 他却没注意到,旁边林安柔幽幽看过来的眼神。 第四百七十一章 恭喜 陈旸回头看林安柔时。 林安柔收回目光,注意力落在小麦花身上。 “安柔,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陈旸笑着问了一句。 林安柔像是没听到一样,将小麦花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安柔,我去接安鱼,回来的时候,要不要顺便接你一起回家?” 陈旸又问了一句。 林安柔这才一边盯着小麦花,一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那模棱两可的态度,让陈旸摸不着头脑。 陈旸只好再次追问道:“你们改完卷子就放假吗,大概多久能改完?” 林安柔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淡淡瞥了陈旸一眼,让陈旸捉摸不透这表情的意味。 还是余生回过头,对陈旸解释道:“试卷改得差不多了,明天学生们来把成绩单拿回去,我们也该放假了。” “哦,那正好。” 陈旸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余生,笑道:“我明天差不多也回来了,正好可以接安柔回去,余老师,你放假了要回家吗?” “要回的。” 余生腼腆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应该是明天去买回家的车票。” “哦,这样啊。” 陈旸点着头。 这时,林安柔突然开口了,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什么?” “你不说要去接安鱼吗?不怕去晚了坐不上车?” 林安柔直直盯着陈旸,眼底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促狭。 “下午还有一趟去盘县的车,我也不着急……” 陈旸正要解释。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就见林安柔已经转过头去,于是赶紧找补道:“不过我也确实该走了,我还准备去城里找熟人办事。” “嗯,走吧。” 林安柔淡然应了一声,转头拉开抽屉,取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喂到了小麦花的嘴巴里。 余生也继续批改起了试卷。 “那我走了。” 陈旸打了声招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招呼,哈哈笑了一声,转身离开宿舍,出了学校,直奔站台而去。 一路坐车来到滨阳。 日头正中午。 陈旸带着一挎包的天麻土,直奔老岳的中医诊所。 这次来,陈旸终于见到了老岳。 老岳今天不忙。 给几个病人号完脉,就端坐在桌前,捧起茶杯兀自喝了一口。 “岳老先生。” “哟。” 老岳惊喜地放下茶杯,眉眼带着一抹慈祥,上下打量着陈旸,笑道:“小伙子,你可有一段日子没来了。” 陈旸走到桌前坐下,笑道:“岳老先生,我前段时间来找过你,结果你没开门,听你邻居说,你家儿媳妇又生了,你回去抱孙子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 提到这个,老岳就眉开眼笑起来,说道:“娃他娘奶水不足,我就回去帮忙照顾了一段时间,一个礼拜以前才回来。” “恭喜恭喜!” 陈旸顺手从裤腰带的包里掏出二十块钱,说是喜钱,要交给老岳。 但老岳死活不收。 “岳老先生,这算娃娃满月的钱。” “我孙子已经过了满月啦,在老家喝的满月酒,钱你收着,心意我领了。” 老岳将目光落在了陈旸的包上,接着笑道:“你来找我,怕是又找到什么好山货了吧,你来一趟不容易,咱们抓紧时间,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眼见老岳要步入正题,陈旸只好收回钱,将挎包摆在桌上。 “岳老先生,你还真没猜错,我的确找到了一些药材,不过我拿不准,还麻烦你掌掌眼。” “嗯,你这么一说,那我得好好看看咯。” 老岳笑眯眯接过挎包,打开后,见里面装着一些黑褐色的“土块”,笑脸不由一僵。 他小心翼翼将一块“黑土”取出,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的表情就变得非常丰富了,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些小小的错愕。 “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茯苓?” 老岳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又觉得不是茯苓,于是将“黑土块”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接着眉毛一挑,啧啧道:“嘿,还有一股清苦的味道,的确像是……药材!” 陈旸疑惑道:“岳老先生,你没见过这东西?” 他本能觉得,老岳见多识广,不说什么药材都接触过,起码也应该百无一漏。 “我还真没见过。” 老岳实实在在承认道:“这东西看着像茯苓,确切说像云苓,但颜色没那么深……也带着股像模像样的药味,我却不敢妄言。” 陈旸眼球转动,斟酌着说道:“岳老先生,我听人说,这玩意儿叫天麻土,能治一些奇难杂症,所以挖了些下山,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天麻土……” 老岳嘀咕一声,眼神深邃地思考起来。 过了片刻,他用征询的语气问道:“小伙子,要不我找人问问?” 陈旸反问道:“是找李明玉先生吗?” “李明玉估计也不清楚这玩意儿的来历,我也可以问问他,不过我想找北方……” 说到这里,老岳忽然尴尬地笑了一声,对陈旸解释道:“北方药房好手多,见识也足,不过小伙子你要是介意的话,咱们就另外想法子。” 陈旸明白老岳为何尴尬。 毕竟上次一株百年何首乌,引来了不小的麻烦。 老岳自然有所顾忌。 陈旸也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老岳。 岳老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我认识一个药材贩子,以往在岭南一带活动,我帮你联系一下,问问他知不知道这……这天麻土,你看怎么样?” “我能先见见这人吗?” 陈旸不是不信老岳。 只是老岳骨子里是个老学究,容易轻信他人,陈旸怕有意外,想着先见见对方,弄清对方的底细再说。 老岳也认同这点,于是将那块天麻土塞回到挎包里,笑道:“好,我下午去打电话,对方现在应该还在岭南,他要是感兴趣的话,过几天应该会来一趟的。” “谢谢岳老先生,那我过几天再来拜访你。” 天麻土背在身上不方便,陈旸便寄存在老岳这里,然后告辞了老岳,往车站而去。 第四百七十二章 第一次 下午,陈旸来到盘县。 日头清爽,老街上行人络绎。 陈旸前往长征小学,脚步匆匆,想到林安鱼要回家了,心情就激动不已。 走到校门口,却见地上散落了一些红色的彩纸。 校门的大铁门上,贴了两个红红的“喜”字。 有人结婚? 陈旸看得稀奇,加快脚步进入校园,隐隐听到有谈笑声,走到操场边,循声望去,赫然看到教师宿舍下,摆了七八张桌子。 一群人围坐桌前,纷纷注视一对敬酒的新人。 新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挂着一朵驼色大红花,竖着锃亮的背头,精神抖擞地端着酒杯,招呼周围宾客喝酒。 一旁的新娘略施粉黛,模样清秀,穿着一条浅色碎花裙,盘着乌黑的发髻,斜扎着一朵靓丽的红头花。 远远看去,新郎意气风发,新娘亭亭玉立,端的一副郎才女貌。 待陈旸走近,才发现新郎是蒋国富,而新娘自然是徐慧珍。 原来这两人今日借学校场地结婚,在宿舍楼下摆了酒席,好酒好菜招呼亲朋。 那几桌宾客,除了蒋国富和徐慧珍的同事之外,大概还有两人的亲属。 陈旸在人群中张望。 果然看到离新郎新娘不远的一桌,坐着林安鱼和学校的一些老师。 林安鱼生得漂亮,故而不知她从哪里借了一件朴素的灰色中山服套在身上,想要掩盖自身的卓丽姿色。 但奈何那副俏丽白皙的五官,在人群中依然十分醒目。 陈旸快步朝酒席走去。 蒋国富先一步瞧见陈旸,便用手轻轻拍了拍徐慧珍,指引徐慧珍去看。 徐慧珍见到陈旸走来,扬起嘴角笑了笑,对蒋国富说道:“你是主,陈旸老远来一趟,你去接待一下。” “好勒。” 蒋国富放下酒杯,笑呵呵穿过酒桌,迎接走来的陈旸。 “国富,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哈哈哈,谢谢谢谢,快入座,我就等着你来了,等会儿咱哥俩喝几杯!” 蒋国富拉住陈旸,往林安鱼那一桌带。 过程中,他对陈旸小声问道:“你猜我为啥今天结婚?” “因为今天日子好?” “算一个。” “那还有啥?” “还因为你要来啊。” 蒋国富笑咧咧将胳膊搭在陈旸的肩膀上,走到一半停了下来,继续小声道:“这一场是专门请我和慧珍的同事。慧珍又问过林老师,林老师说你今天要来,慧珍便和我商量,专门将酒席订在今天,就等你来。” “国富,你这样说就让我受宠若惊了。” 陈旸笑着问道:“听你的意思,你们还准备再办一场。” “对,去慧珍的老家,到时候请上两家的亲戚,再办一场。” “那挺好的,这叫……好事成双。” “哈哈哈,对,好事成双!” 蒋国富揽着陈旸肩膀,豪气道:“走,陈旸,咱们今天喝个痛快。” 陈旸面露难色,摇头道:“国富,我不是扫你的兴,但我不能喝酒,你也千万别介意,我给你们封个大红包,算作赔罪吧。” “你不能喝酒吗?” 蒋国富有些失望。 但他也不勉强,只是小声道:“行,依你,你是我和慧珍的恩人,你说了算。” “恩人?” 陈旸琢磨着蒋国富这句话,却见蒋国富投来不言而喻的眼神。 他大概明白了蒋国富的意思。 又或者,他想得和蒋国富想的不一样。 不管“恩人”是什么含义,陈旸都没有细问的打算。 蒋国富招呼陈旸来到林安鱼身旁。 这一桌,坐的都是长征小学的老师和职工。 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林安鱼和陈旸的关系。 蒋国富便招呼徐慧珍过来。 徐慧珍趁着机会,对老师们解释道:“各位老师,这位一表人才的男同志叫陈旸,是林老师的对象,林老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把这么好的对象藏得这么深,你们说,该不该罚林老师一杯?” 此言一出,便有老师起哄,要让林安鱼喝一杯酒。 更有甚者,发现林安鱼脸蛋红了,便笑道:“林老师,你还没喝酒,怎么就醉了呀?要不请你对象帮你喝一杯?” 林安鱼羞得没边,一双粉拳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陈旸便解围道:“各位老师,今天是徐老师大喜的日子,你们别光盯着林老师,咱们得先敬徐老师一杯。” “有道理!” 一个男老师猛地站起来,举杯对着徐慧珍,一口将杯中酒灌入喉,引颈的姿态颇为夸张,从肢体上传达了一些微妙的情绪。 徐慧珍见状,大大方的举起自己的酒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将空杯展示给一桌人,笑道:“好啦,我也喝完了,你们谁还要敬我的,可得抓紧了,不然我就去别的桌了。” 她这一话出口,众人的注意力便转移过去,纷纷举杯为她和蒋国富敬酒。 陈旸则顺势坐在林安鱼旁边,将林安鱼紧张攥捏在一起的拳头轻轻掰开,自然而然握住了林安鱼的手心。 林安鱼更是红了脸,将头埋得更低了。 徐慧珍在这桌一口气喝了五杯酒,喝得面色微红,依然神情不乱,与众人寒暄几句后,低头附在林安鱼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话。 “刚刚第一个站起来喝酒的男老师,一直想追求林老师,今天我算是把他的念想掐灭了,看见没,他刚刚喝酒的样子,多不痛快。” 她面向着林安鱼,可声音却落在了陈旸耳朵里。 陈旸明白,徐慧珍这话其实是对他说的。 他看向徐慧珍,徐慧珍已经直起了腰杆,神色如常地搂住蒋国富,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笑容。 陈旸看了眼面前的酒杯,思来想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面对蒋国富和徐慧珍。 “二位,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我干了!” 说完,在蒋国富惊讶的目光中,陈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重生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一股呛鼻的味道,涌上了天灵盖。 第四百七十三章 对不起 “你不是不喝酒吗?” 蒋国富表情复杂地小声问陈旸。 陈旸笑道:“原则上我是不喝酒的,但我也要结婚了,到时候怎么也得喝几杯,今天就算提前演练嘛。” 这话让蒋国富信服,也让蒋国富满心欢喜。 他说等招呼完其他客人,一定要和陈旸喝个痛快。 但陈旸为什么喝下这杯酒,连陈旸也说不出个具体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不喝酒,是因为愧对当初对林安鱼造成的伤害。 等蒋国富携手徐慧珍离开。 陈旸坐下来,对林安鱼小声说道:“对不起。” “啊?” “我刚刚喝酒了。” “然后呢?” 林安鱼从羞赧中回过神,抬头疑惑看着陈旸,问道:“就为这个,你跟我道歉呀?” “是的。” 陈旸认真说道:“我以前答应过,不会喝酒的。” 林安鱼听完,抿了抿唇,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隐隐有什么在闪烁。 她明白陈旸的意思,于是轻声道:“没事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安鱼,我不明白,你……” “那我就说清楚一点。” 林安鱼不由将脸蛋往陈旸一侧微微靠拢,用软糯轻柔的语气说道:“那件事,我早不怪你了。” “安鱼……” “别打岔,听我继续说。” 林安鱼含着几分腼腆,声音极小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耿耿于怀了很久,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 “你怎么想明白的?” 陈旸十分好奇。 他从未问过林安鱼。 确切的说,那件事发生之后。 陈旸虽然一步步让林安鱼原谅了自己,但他和林安鱼,都对那件事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那件事固然让两人尴尬。 但以无视的态度去忽略发生过的事,如同嵌入肉里的刺不去拔出,任其与血肉共生。 虽然伤口会愈合,但一旦触及,必定隐隐作痛。 陈旸知道这点。 林安鱼也知道这点。 两人都明白,是时候把那根刺拔出来了。 “现在先不说这个,等晚上吧。” 林安鱼看了一眼周围的老师。 这种场合,也不适合两人窃窃私语。 “行。” 陈旸点了点头。 恰好这时,旁边有老师提议举杯,目光落在了陈旸面前的空杯上。 “陈旸同志,你还能喝吗?” 陈旸闻言,下意识看向林安鱼。 那老师见状,便打趣问道:“林老师,你对象喝酒是不是要先找你打报告啊?” “没有……不是……” 林安鱼羞得连连摇头。 她不像徐慧珍那么大大咧咧,在两人关系上,始终在外人面前放不开。 偏偏在场的一些结了婚的女老师,精准抓住林安鱼的腼腆,起哄让陈旸当面写条子。 可恶的是,这帮知识分子随身带着纸和笔,当场就掏了出来,非要逗得林安鱼面红耳赤不可。 陈旸也没放过林安鱼。 他接过纸和笔,使坏地问林安鱼:“安鱼,我要不要写呀?” 林安鱼哪敢回答,羞得再次低下头。 也不等她回答,老师们已经起哄让陈旸赶紧写条子。 陈旸当即扒开桌上的碗筷,腾出空位置,将纸铺好,取下钢笔笔帽,洋洋洒洒写下一份“饮酒申请书”,还煞有介事地落款上自己的名字。 “安鱼,我写好条子了,批个字吧。” 陈旸将笔递给林安鱼。 林安鱼拗不过,抬起头时,俏丽白皙的脸颊早已红透如苹果,幽怨地撇了一眼陈旸,飞快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见到这一幕的女老师们,好似促成了一件伟大的事业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就连在给其他桌敬酒的蒋国富和徐慧珍,听到动静后也跑来凑热闹。 陈旸眼看闹腾起来,怕林安鱼羞不住,连忙起身挡在林安鱼面前,举起酒杯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各位,申请已经同意,我谨代表个人,敬新人,敬各位辛勤的园丁一杯,祝愿祖国大好河山繁荣昌盛,祝愿社会主义旗帜在世界的每个角落迎风招展!” 陈旸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他这话说完,众人的注意力也的确被转移了,纷纷站起来,和他一起举杯同饮。 “哟,林老师,你对象的字写得不错啊。” 徐慧珍注意到了陈旸写的申请书,拿起来细细观摩了一下。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众人几杯酒下肚之后,情绪被酒精发酵而出,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老师们高亢的歌声,引得蒋国富请来的那帮铁道部的同事也加入进来。 众人在宿舍楼下,引吭高歌。 激昂的曲调,在学校的操场回荡,将这场婚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随着夕阳西下。 徐慧珍带着女老师们,依然孜孜不倦哼着小曲。 蒋国富则拉着一帮男人们,围在一起喝酒。 这喝酒一放开,就如脱缰野马般。 陈旸怕的就是这个。 他浅酌几杯,就想守在林安鱼身边。 也不知林安鱼是腼腆怕羞,还是觉得要顾全大局,果断劝陈旸别守着她,让陈旸去和男同志们喝酒。 结果松紧带一放开,陈旸就被蒋国富灌了好几杯酒。 天黑时,陈旸喝得有些昏昏乎乎。 他知道再喝下去,自己肯定要醉得不省人事,于是重新折返回林安鱼这里。 林安鱼见陈旸喝得脸色通红,便扶着陈旸去了宿舍。 来到寝室。 陈旸揉了揉脸,于桌子前坐下。 “是先擦脸,还是先喝点热水?” 林安鱼心疼陈旸,打了一壶热水回来。 陈旸摆手道:“不能喝热水,喝了指定要吐。” 闻言,林安鱼将热水倒进盆里,又取下自己的毛巾,沾湿后,要为陈旸擦脸。 陈旸嗅到洗脸帕的香气,连忙道:“安鱼,我用手洗吧,免得把你的毛巾弄脏了。” “弄脏就弄脏了,到时候洗了就行。” 林安鱼不由分说,将热乎的毛巾盖在了陈旸脸上。 刹那间。 一股暖流从脸上传遍周身,令陈旸舒服地哼了一声。 第四百七十四章 走吧 “呼……” 毛巾传来的热气,让陈旸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样。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毛巾从脸上摘下来,抬头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站在旁边。 头顶投射下来的昏黄灯光,映照着林安鱼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脸颊泛出一层柔亮的光泽,看得陈旸心驰神往。 “安鱼,我妈说接你回去后,找个好日子,咱俩就……就结婚了。” “哦。” 林安鱼心头一喜,咬着唇轻声问道:“那好日子是哪一天呀?” “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问问阿姨?” “我不想问。” 陈旸狡黠一笑,说道:“这样才有惊喜嘛。” 林安鱼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旋即无奈道:“这种事不提前准备好,哪会有惊喜呀,真到那一天,只会手忙脚乱的。” “不会的,我相信我妈。” 陈旸说完,将毛巾放入盆中,又伸出一只手,拽起了林安鱼柔嫩的小手,说道:“安鱼,那件事……” 他惦记着林安鱼之前没说完的话。 眼下。 寝室里只有他和林安鱼,正是把那根刺拔出来的时候。 林安鱼走到门口,将寝室门带上,又折返到桌子前,将盆里的毛巾拧干,递给陈旸。 “再擦把脸吧。” 陈旸接过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说道:“安鱼,你说吧,我现在清醒着呢,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 “干嘛这么严肃?” 林安鱼唇角微扬,从陈旸手里夺下毛巾,扔进盆里清洗。 她早就不埋怨陈旸了。 只是那件事毕竟上不得台面,林安鱼也不好随意提及。 于是她放慢洗毛巾的动作,细细思索如何开口。 毛巾在盆里翻滚,哗啦的水花声,在安静的寝室里回荡。 陈旸耐着心,等着林安鱼。 直到林安鱼徐徐开口。 “陈旸,那件事发生后的一段时间,我的确恨过你,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让我看到了你的改变,我就不恨你了。” 林安鱼说得很轻松。 陈旸却明白,其中的心路历程,只有林安鱼自己清楚。 “安鱼,对不起啊,我让你痛苦了这么久……” “你看,你又来了。” 林安鱼停下洗毛巾的动作,眉梢间浮现一抹爱怜之色,柔声道:“我都已经原谅你了,那件事就过去了,你给我道歉,反而让我不踏实。” “为……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 林安鱼从盆里捞出毛巾拧干,若无其事地搭在了窗台上,转头看向陈旸,反问道:“反正我真的已经放下了,你呢?” “我……” 陈旸犹豫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也说放下的话,林安鱼应该会满意。 但这话却不好痛快的说出来。 林安鱼又问道:“今天的酒,喝得怎么样?” “这个嘛……” 陈旸想说今天的酒喝起来,并不怎么样。 或许是戒酒久了的关系。 但林安鱼却很明确,用着柔细却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和其他人不一样,哪怕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陈旸,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那你不要耿耿于怀了,不然我会很别扭的。” 林安鱼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足以证明她下了很大的勇气。 她说完,目光落在陈旸脸上。 陈旸不禁有些惭愧。 他意识到林安鱼说得对,真正没放下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林安鱼感受到了这点,为此时常彷徨。 “安鱼,看样子,我一直让你感到不安心了……对不起,是我亏欠你了。” “别说对不起。” 林安鱼曾经比陈旸更迷茫。 为此她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和探索两人之间的隔阂。 也因此,她比陈旸更快解脱。 当然。 并非陈旸不够洒脱豁然。 毕竟当初的事,陈旸作为加害者一方,天生多了一层良心上的谴责。 这才是最难消磨的。 林安鱼越是不计前嫌,越让陈旸情难自禁。 但既然林安鱼不愿意听对不起,陈旸也收起了凝重的表情。 “安鱼,你说得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等咱们结婚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行不行?” 说完,陈旸咧嘴一笑,再次牵住林安鱼的手。 他用赤诚而炙热的目光,感恩眼前这个包容他过错的女人。 林安鱼被陈旸看得脸又红了起来,小声道:“你……你真贪心,还想要一堆孩子,做梦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做过这种梦,梦里面的你非要给我生很多小孩,我劝都劝不住你。” 陈旸眼看林安鱼害羞,忍不住调笑起来。 林安鱼翻着白眼,嗔道:“胡说,谁要跟你生小孩,梦里都是假的,你……烦死了,快放手!” “安鱼,我不想放手,就这样一辈子抓住你的手好不好?” 陈旸眼含笑意,一脸真诚地捧起林安鱼的双手。 林安鱼心中小鹿砰砰乱撞,说不上羞得无法开口,内心涌动的喜悦和蜜意,也让她惶然不知如何应对。 “咚咚咚……” 这时,门被敲响了。 林安鱼慌乱地抽回手,转头盯着关严实的门,语气微微颤抖问道:“谁……谁呀?” “是我,林老师。” 门外传来一个女老师的声音。 林安鱼看了眼陈旸,藏下眼底的羞涩,带着微红的面颊,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了门。 “哟,林老师对象也在啊?” 门口,一个中年女老师笑吟吟看向陈旸。 陈旸记得见过几次这个女老师,对方似乎是姓曾。 “曾老师,有什么事吗?” 林安鱼看着对方,尽量表现得平静。 “宴席差不多要散场了,徐老师和她丈夫也要走了,我们准备去送送他们,你们……” 说话间,曾老师目光在陈旸和林安鱼之间徘徊,笑着问道:“你们方便吗?” “方便!” 林安鱼连忙应了一声。 她有些心虚。 毕竟她刚刚和陈旸待在房间里,还关上了门,足够让人误会她和陈旸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旸则淡定许多,起身若无其事道:“走吧,咱们去送送国富和徐老师。” 第四百七十五章 白头偕老 酒席散去。 有人留下来打扫收拾,有人则陆续离开学校。 徐慧珍陪着蒋国富,准备去铁道部的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两人一起出发,先回蒋国富的老家一趟。 蒋国富的老家在邻省。 他父母在铁道部有分配房,听说在滨阳空了一间房,可以留给他和徐慧珍住。 “徐老师,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曾老师,还有秦老师和刘老师,你们回去吧,有林老师和她对象送我们就行啦。” 校门外。 一群人准备分道扬镳。 徐慧珍主动拉过林安鱼,希望去招待所的路上,能和林安鱼说说话。 正好蒋国富喝得有些多了,便由陈旸扶着。 夜色下,四人走在宁静的老街上。 老街漆黑,隔很远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安鱼,我们明天就要分开了。” 徐慧珍挽着林安鱼的胳膊,语气透着些许的落寞和感慨。 那次丹霞山行,让这个女人改变了很多。 她说在长征小学待了一年多,和林安鱼接触时间最短,但反而对林安鱼有一种莫名的感情。 徐慧珍也喝了不少酒。 林安鱼权当徐慧珍说的是醉话,于是问徐慧珍,是怎样一种情感。 徐慧珍想了想,笑道:“林老师,我不喜欢你,但又喜欢你,你说奇不奇怪,反正就是一股奇怪的感觉,你别觉得我喝多了,我认真的。” “我明白。” 林安鱼也认真地点点头。 陈旸转头看了一眼林安鱼,见林安鱼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徐慧珍这句话的意思。 徐慧珍接着感叹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年我应该不会在盘县了。” “啊?为什么呀?” 林安鱼有些紧张地看向徐慧珍。 徐慧珍咯咯一笑,指了指趴在陈旸肩膀上的蒋国富,说道:“国富已经在动关系,准备把我调到滨阳去教书。” 说到这里,徐慧珍一把抓住林安鱼的手,带着酒气继续说道:“安鱼,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的,只是见一面不容易,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怪你什么?” “你不怪我就好……嗝儿,就好……” 徐慧珍似乎还有话要说。 但她打出的酒嗝儿,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林安鱼见状,把徐慧珍扶到街边的小水沟旁蹲下,拍着徐慧珍的后背,想让徐慧珍吐出来。 陈旸停下回头问道:“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 林安鱼也弄不准。 陈旸扶着醉酒的蒋国富,正想着要不要让蒋国富也吐一下。 结果下一秒,蒋国富忽然嚎了一声,随即猛地挣脱陈旸的手,直接弯下腰当即“哇哇”地吐了起来,吐出一地混着酒气和刺鼻酸味的呕吐物。 所幸陈旸身手敏捷,当即躲闪开。 等蒋国富吐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去重新搀扶起蒋国富。 徐慧珍没吐出来,听到蒋国富吐得动静,于是站起来,在林安鱼的搀扶下,晃晃悠悠走到蒋国富面前,掏出一张方巾,给蒋国富擦嘴。 她一边擦,一边心疼地问道:“国富,你没事吧?” “呜……呃……” 蒋国富口齿不清地哼唧了一声,随后吃力地摆摆手。 看样子,蒋国富是彻底醉了,吐过之后,意识随即朦胧起来。 徐慧珍递给陈旸一个“麻烦你了”的眼神。 陈旸了然,扶着蒋国富继续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好不容易来到招待所。 徐慧珍尚且清醒,让林安鱼在前台等她。 她坚持和陈旸一起上楼,将蒋国富送入房间。 随后徐慧珍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陈旸。 “陈旸,我……” 徐慧珍看了一眼过道,见四下无人,小声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旸本能警惕起来。 但看着徐慧珍额头上那朵酡红的花朵,心想徐慧珍已经结婚了,应该不会再犯丹霞山上犯过的错误。 于是陈旸放低戒备,笑着问道:“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慧珍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说道:“我和国富要准备回去了,你和林老师结婚,恐怕我们也来不了,我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 “就这事啊?” 陈旸松了一口气,笑道:“谢谢你,徐老师,也祝你和国富白头偕老。” “嗯。” “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和你们还能再见面。” “滨阳不远,有机会的,徐老师,再见了。” “保重……” 徐慧珍看着陈旸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异样情绪。 直到陈旸消失在楼梯,她仍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空荡的楼梯口,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良久后。 清净的过道里,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叹气声。 “他们都睡了吗?” 楼下,前台。 林安鱼看到陈旸下来,于是询问蒋国富和徐慧珍的情况。 “应该都睡了吧。” 陈旸欣然牵起林安鱼的手,笑道:“安鱼,咱们也回去吧。” “好……” 两人牵着手,从招待所一路折返回小学。 等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9点。 原本热闹的宿舍楼下,早已变得萧条。 宾客散去,只剩下桌椅还摆在原地。 今天这场婚礼,最高兴的人应该是蒋国富和徐慧珍。 但陈旸同样有种解脱般的愉悦心情。 那根埋在陈旸肉里的刺,因为林安鱼的一席话,逐渐变得松动。 “安鱼,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回家。” “陈旸,我有些睡不着……” “为什么呀?” “因为我好想叔叔阿姨,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们,心里就很激动,还有叶儿黄,我也好想叶儿黄,这小家伙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么淘气?” “叶儿黄哪淘气了,人家乖得很。” “是吗?那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好好给叶儿黄洗澡吗?” “呃……安鱼,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哼哼,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真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家现在多了一个成员,我想你见到她以后,肯定会很吃惊的。” “谁呀?” “嘿,我不告诉你,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当然相信咯 陈旸和林安鱼聊得很晚。 夜色渐浓。 隔壁的女老师洗漱熄灯后,陈旸这才和林安鱼说了声晚安,来到楼道里过夜。 第二天,陈旸帮林安鱼收拾了行李,离开学校往回走。 回到牛家镇时,已经是下午。 林安鱼有一阵没见到林安柔了,所以往小学走去时,脚步轻快,眸子里带着期待的喜悦。 只是每每看向陈旸时,林安鱼的眼神里,总带点嗔怪的意味。 “喂,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呀,不是姐姐吗?” “她和你姐姐待在一起的。” “为什么呀?” “她要学习汉话,每个周末我都带她去见安柔。” “学汉话?” 林安鱼好奇之余,还想追问。 可看到陈旸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林安鱼果断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反正也追问不出。 陈旸像是故意在逗弄林安鱼,始终吊着林安鱼的好奇心。 偏偏林安鱼也不争气,知道陈旸在逗她,却也不会撒娇,更不会生气,只在进了学校后,看到操场边有一块小石子,便重重踢了一脚。 看到那颗石子滚落进旁边的草丛,陈旸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的确得逞了。 林安鱼来到林安柔的宿舍门口时,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点,迫不及待想到那个家里的新成员。 “姐姐!” 听到动静的林安柔,从宿舍里走出。 夏日阳光正好,如琉璃光彩映人,清爽微风袭来,花坛前簌簌一阵草木声。 看到陈旸和林安鱼站在花坛前,好似一对碧玉佳人,林安柔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可她毫无表露,唇角扬起,面带笑意走向林安鱼。 “安鱼。” “姐姐。” 两姐妹拥抱在一起。 陈旸转头看向宿舍门口方向,等两姐妹分开,才笑着问道:“小麦花呢?” “小麦花?” 林安鱼听到这个名字,奇怪地看向林安柔,正想开口说什么。 恰好这时,余生牵着幼小的小麦花从宿舍里走出。 “她……” 看到小麦花稚嫩的脸蛋,林安鱼不由“咦”了一声,表情变得疑惑起来。 陈旸笑着问道:“是不是觉得她很眼熟?” “是呀……” 林安鱼有些呆呆地打量着小麦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小麦花像她自己。 倒是走出来的余生,惊喜开口道:“诶,安柔,平时我就觉得小麦花像你妹妹,现在你妹妹站在这里,我再看她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呀。” 林安柔浅浅一笑,向小麦花招手。 小麦花跑来抱住林安柔的腿,抬头盯着林安鱼。 她不曾知道自己长得像林安鱼的事,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大姐姐,一对莹莹闪亮的眸子里全是好奇。 林安鱼终于反应过来,白嫩的脸上写满惊讶,抓住陈旸的胳膊,问道:“陈旸,她是谁呀?” “小麦花,一个独龙族女孩儿,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和你很像?” 陈旸细细盯着林安鱼的眉梢。 他早就怀疑过,小麦花会不会是林安鱼的孪生妹妹。 毕竟两人简直太像了。 但奈何那个年代,没有所谓的DNA验证。 无法验证小麦花和林安鱼之间,是否存在血缘关系。 而且林安鱼被捡到的时候还太小。 那时候小麦花也没出生,想从林安鱼这里知道些什么,也是不可能的。 林安鱼看了看小麦花,又看了看林安柔。 其他人已经习惯了,唯有她眼眸里全是困惑。 林安柔蹲下来,指着林安柔,对小麦花柔声说道:“叫姐姐。” “姐姐……” 小麦花小嘴微微嘟起,脸颊浅浅的婴儿肥,透着一股天真无邪。 林安鱼见小麦花如此乖巧,已无心再纠结小麦花为什么长得像自己。 她和林安柔的反应一样,从自己的包里取出尚未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到了小麦花嘴里。 大白兔奶糖还是两个星期前陈旸买的,只有两斤。 分给林安柔和林安鱼各一斤。 如今不光林安柔留着许多,连林安鱼也剩了不少带回来。 没办法。 那个年代的糖太宝贵了。 陈旸他们从小吃过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安柔和林安鱼都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 眼看小麦花吃得开心,林安鱼又忙不迭地剥了一颗出来,喂给小麦花。 这一刻的小麦花,无疑是幸福的。 “好啦,别给她吃太多糖。” “为什么呀?” 林安柔看了余生一眼,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今天余生给她吃了两块甜发糕,小麦花快换牙了,可不能吃太多甜的。” 她对小麦花的爱护,达到了顺理成章的地步。 陈旸却笑道:“没事的,让小麦花吃吧,这点甜度,坏不了牙齿的。” 但林安柔不搭理他,把小麦花领进宿舍。 等再出来时,她已经拎着打包好的蛇皮口袋,牵着小麦花,小麦花一只小手还捧着一本语文拼音。 “我们走啦,下学期见。” 林安柔和余生打了声招呼。 余生站在宿舍门口,目送陈旸一行人离开。 回去之前,陈旸为了庆祝一家人团聚,专门买了一些猪肉。 他本来还想再买一只老母鸡的,但逛了市场几圈,难得看到有卖母鸡的。 陈旸便顺势和林安鱼聊到以后在新房子养鸡的事。 “等以后我们自己养鸡了,想吃鸡肉就自己杀,免得像今天这样,想买都买不着。” “要是随你的口腹,家里养再多鸡都不够你吃。” “那我就多养一些,以后建个养鸡场,不仅鸡肉管够,鸡蛋也管够。” 陈旸说到鸡蛋,忽然想起上次在供销社商店偶遇彭玉莲的事。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下了山。 他莫名有种感觉,那个女人一定还活着。 林安鱼见陈旸忽然不说话了,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养鸡的事。” 陈旸回归正色,俨然一副思考的姿态。 林安鱼笑道:“你总有新奇的想法。” “那你相信我吗?” 陈旸以期许的目光看向林安鱼。 “当然相信咯。” 林安鱼笑意盎然,眼眸泛着清澈的涟漪。 第477章 第四百七十七章 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回牛家湾的路上,陈旸和林安鱼聊着天。 林安柔牵着小麦花走在后面,不断和小麦花交流一些简单的汉话词语。 傍晚,他们回到了牛家湾。 走进熟悉的老屋院子,林安鱼和林安柔百感交集。 “姐姐,好久没回来了,我怎么感觉家里有些不一样呢。” “哪不一样?” “嗯……水缸下的青苔好像深了一些。” “汪汪汪……” 林安鱼说话间,一个小巧的黄色身影从鸡棚里冲出来,在林家姐妹俩面前疯狂地摇尾巴。 见到叶儿黄,林安柔和林安鱼都十分开心。 林安鱼更是蹲下来抚摸叶儿黄的脑袋,眼底浮现的笑意,像是夏日和风,清爽怡人。 林安柔盯着叶儿黄,很快觉察到不对劲,疑惑问道:“怎么都过了这么久,叶儿黄也没见长大多少?” “会不会是叶儿黄只能长这么大?” 林安鱼也发出疑问。 但叶儿黄明显圆润的幼犬脑袋,让她又打消了这个猜测。 “陈旸,怎么回事呀?” “你们说叶儿黄呀,估计是发育不良,以后多喂一点就行了。” 陈旸打了个哈哈。 叶儿黄只是长得慢,可不是长不大。 但这和两姐妹没什么关系。 陈旸不想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告诉这两姐妹。 老爹陈援朝不在家,估计在山上开垦荒地。 老妈刘淑芳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 看到林安鱼和林安柔的瞬间,刘淑芳笑得脸上爬满褶子,忙不迭穿过堂屋,一路跑到院子。 “噢哟,你们终于回来啦,走了一天的路,都别站着了,快进屋。” “哦对了,小麦花现在住在你们那间屋,我去给你们收拾一下,晚上你们俩和小麦花挤挤吧。” “小麦花,别摸叶儿黄啦,快去洗手。” “安柔、安鱼,瞧你俩都瘦啦,当老师肯定很辛苦吧?” “陈旸,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站着,帮安柔和安鱼把东西拿进屋。” 刘淑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一路走回来固然累,但林安鱼和林安柔许久不回来,更是有满腹的话想对刘淑芳说。 就连林安鱼的话也多了起来。 三个女人一路走进堂屋,说话声音就没停下来过。 陈旸也不打扰,把买回来的猪肉拎进厨房,亲自操刀今天的晚饭。 饭快蒸好的时候,陈援朝扛着锄头,风尘仆仆地从山上下来。 看到林安鱼和林安柔回来,一向少有笑容的陈援朝,乐呵呵坐在台阶上抽起了旱烟。 小麦花又跑到院子里,和叶儿黄玩耍起来。 陈家老屋,恢复了许久没有的热闹。 直到夕阳西下。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这份热闹又多了一份团聚的亲密感。 刘淑芳始终认定林安鱼和林安柔在外面受了苦,不断往两人的碗里夹菜,说要在这个夏天,把两个姑娘养得白白胖胖。 或许最自在得意的人是陈援朝。 每当家里有喜事,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满上一盅酒,美滋滋地抿上几口。 “爸,我陪你喝一杯呗。” 陈旸取来一个酒杯。 他话音落下,一桌人齐刷刷看向他。 刘淑芳先是看了眼林安鱼,又盯着陈旸,眼神里夹杂着诧异和审度,问道:“你现在要……喝酒了?” “他昨天才喝过。” 林安鱼主动为陈旸解释道:“阿姨,昨天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结婚,陈旸喝了一些酒,是我让他喝的,毕竟他……他是有分寸的。” “嗯,有分寸就是好事。” 陈援朝欣然点头。 刘淑芳瞧了陈援朝一眼,撇嘴道:“看把你高兴的,以后儿子能陪你喝酒了,是吧?” “哪有哪有!” 陈援朝赶紧否认。 林安柔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扒拉了几下,回想着林安鱼刚刚的话。 她听出来了。 林安鱼和陈旸之间的关系,已经越发的亲密。 她本该为妹妹感到高兴,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个话题。 幸亏旁边的小麦花夹不到菜。 林安柔就借着给小麦花夹菜的机会,掩盖了心里的局促。 总而言之,这顿饭是吃得让人开心的。 饭后。 陈援朝照例坐在台阶上,像履行工作一样抽着旱烟。 刘淑芳也照例去收拾厨房,但坚决不让林安鱼和林安柔帮忙。 小麦花趁着洗漱前,抱起叶儿黄在院子里玩耍。 陈旸和林安鱼走到院子门口,聊着这段时间村里的变化。 一家人都有自己的事。 林安柔则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默默告诫自己。 这就是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 夜渐深。 一家人陆续洗漱完,准备休息。 林安鱼和林安柔还是睡在那间房,只是现在多了个小麦花,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陈援朝提议,现在家里人多了,可以尽快搬到新房子去住。 但刘淑芳坚持要晚几天,等日子合适了再搬。 晚几天就晚几天。 没人在意这个无关痛痒的事。 只是等陈旸洗漱完以后,他仍然要带着叶儿黄去新房子睡觉。 美其名曰,去给新家添添人气。 但实际上,陈旸是害怕那个李老头回来了。 如今林安鱼和林安柔都回到家中,陈旸不敢掉以轻心。 去新房子的时候,他甚至把古苗刀也偷偷带上了。 “汪!” 田坎上,响起叶儿黄的叫声。 陈旸跟在后面,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新房子外。 月色如银,照得田地一片透亮。 新房的院子,敞亮在宽阔田地间,显得寂静而肃穆。 陈旸先在新房子外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带着叶儿黄走进新房子。 他照例进入那个房间,留了一条门缝。 但一晚上,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陈旸一觉睡到了天亮,在叶儿黄的犬吠声中醒了过来。 一夜无事,他便领着叶儿黄回到了老屋。 吃过早饭后,一家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陈援朝扛着锄头上山去了。 刘淑芳要去洗衣服,林安柔和林安鱼都想帮忙,跟着刘淑芳去了河边。 陈旸想找陈卫国问问,李老头是否回过鸡头村,于是带上小麦花,直奔陈卫国的家。 第四百七十八章 激动 陈旸来到陈卫国的家时。 陈卫国准备领着阿龙去山岗上开荒。 毕竟村支书赵宇发话了,每家都能分两亩地。 陈卫国是个实在人,不想白拿两亩地,所幸趁着无事,也参与到了开垦荒地的工作中。 说到这个,陈卫国挺不好意思的。 他说山岗上的地其实都开垦得差不多了,自己只刨了几铲土,就能白拿两亩地,心里实在有些亏欠。 陈旸让陈卫国别觉得亏欠了。 他们曾经帮赵宇解决过失踪村民的大麻烦,该是赵宇亏欠他们。 “陈老二,你不是专门跑来给我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陈队长,你前天不是去了一趟鸡头村吗,我拜托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经过陈旸提醒,陈卫国想起来。 他摇头道:“我问过刘娟了,李老头的家还是空的,连门梁上都挂起了蜘蛛网,李老头应该没回来过……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起李老头的事?” 陈卫国还是追问了起来。 陈旸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日子没这个老头的消息了,总不能把他忘了不是?” “嗯……有道理。” 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旸把小麦花交给阿龙,让小麦花跟着阿龙上山去玩。 他则独自返回家里。 一直等到快中午,准备做饭的时候,老妈带着两姐妹,抱着几盆洗好的衣服回来了。 老妈刘淑芳进了院子,便呼唤陈旸。 陈旸放下锅铲,从厨房里走出,问道:“妈,什么事啊?” “我进来跟你说。” 刘淑芳看了眼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林安鱼和林安柔,随后神神秘秘地走进了厨房。 陈旸好奇道:“妈,什么事呀?” “诶,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疑心了……哎哟,希望是我想多了。” 刘淑芳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 陈旸没被老妈影响,静静看着老妈不说话。 “你光看着我干什么?” 刘淑芳见儿子不吱声,一脸的不乐意,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我在河边看到了什么?” “妈,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赵宇了!我不是跟安柔和安鱼在洗衣服吗?赵宇就站在田坎上,一直盯着我们这里,我怀疑他在看安鱼,或者看安柔!” 刘淑芳说得煞有介事。 陈旸奇怪道:“赵宇不是在山上开荒吗?” “我也奇怪呀,可他当时就在村里,离咱们几十米的距离,我看得清清楚楚!” 刘淑芳一脸的担忧。 原来她知道林安鱼和林安柔长得漂亮,害怕被赵宇看上了,担心又引来麻烦。 陈旸觉得老妈大惊小怪了,说道:“妈,你别瞎想了,赵宇又不是李国力,顶多是没见过安鱼和安柔,好奇多看了几眼而已。” “哎,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刘淑芳脸色并不轻松,接着道:“你马上要和安鱼结婚了,我只希望一切顺顺利利,中间千万不要出事情。” “妈,你怎么会……” “是我多心了,不说这个了!” 听到老马的话,陈旸眉毛不由皱了皱。 捕风捉影的事最容易让人心神不安。 午饭后。 时间空闲。 林安柔听说小麦花在山岗上,就让陈旸去把小麦花接下来,她要教小麦花学拼音。 陈旸便上了一趟山。 山岗上,一群村民在开垦出的黄土地上挥舞锄头。 陈旸很快找到了陈卫国和阿龙。 小麦花蹲在旁边玩,阿龙时不时停下来,陪小麦花说几句话。 “陈老二,你咋上来了?” 陈卫国放下锄头,招呼着陈旸。 陈旸扫了一下周围,除了看到不远处的老爹以外,还看到了混在村民当中的赵宇。 “陈队长,赵宇中途下过山没有?” 陈旸其实把老马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下过一次山。” 陈卫国点点头,说道:“有人的锄头坏了,赵宇下山给那人换锄头去了。” “这样啊……” 得知情况后,陈旸不动声色接走小麦花。 回到家后。 陈旸把小麦花交给了林安柔。 林安鱼闲来无事,也跟着林安柔一起教小麦花学拼音。 她们去了房间,趴在桌案上,细心教授着小麦花,房间里传来细腻轻柔的念词声。 陈旸在门口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林安鱼便起身走到门口,眉眼带着缱绻笑意,轻声问道:“怎么啦,你也想进来学习?” “那倒不是。” 陈旸摇头,看着林安鱼白皙的脸庞,笑道:“就是看你和安柔当老师的样子,就觉得你们……” “觉得我们什么?” “不是,我想说我小时候要是遇到你们这样温柔的老师,我成绩肯定很好。” “那可不一定。” 林安鱼抿了抿唇,笑道:“你这种捣蛋鬼,我要是当你的老师,肯定不会对你温柔的。” 两人说话时有些大,惊动了小麦花。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安柔低着头,看着教材,只有小麦花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咱们出去说吧。” 林安鱼拉着陈旸走出房间,来到院子的角落。 陈旸心领神会,问道:“安鱼,你想说什么啊?” 林安鱼顿了顿,语气悠悠说道:“我真没想到,小麦花居然和我长得那么像,她不会是我妹妹吧?我昨晚问过姐姐,她让我别这么想……” “安鱼。” 陈旸明白林安鱼在纠结什么。 当初林本春捡到林安鱼时,林安鱼才三岁。 但实际上,林本春也并不清楚,林安鱼的父母是否真的饿死了。 因为当时那地方的确有很多百姓在逃荒,不少人更是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娃娃,被丢弃在路边,任谁见了,都会以为她的父母出了意外。 所以这些年来,包括陈旸的父母,都认定了这个事实。 只是小麦花的出现,隐隐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小麦花和林安鱼简直就像是亲姐妹一样。 “陈旸,你说我的父母,会不会……” 说话间,林安鱼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淡淡水雾。 显然,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第四百七十九章 身世之谜 林安鱼心里想的什么,陈旸明白。 “安鱼,你先别想这么多,我去帮你问问。” “问什么?” “小麦花还有个哥哥。” 事情有趣起来了。 陈旸印象中,阿龙和小麦花是相依为命的兄妹俩。 认识他俩这么久,从没问过他们的家庭情况。 如果小麦花是林安鱼的妹妹,那阿龙会不会也是林安鱼的兄弟呢? 那林安鱼也是独龙族人? 还是说,阿龙和小麦花其实是汉人? 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一连串的疑问,弄得陈旸都有些心潮澎湃了。 不过这都是臆想。 傍晚。 山岗上耕地的村民陆续下山,陈旸招呼老妈多煮点饭,然后出门直奔陈卫国的家。 陈卫国和阿龙慢一步下山。 看到陈旸守在门外,陈卫国开笑道:“陈老二,你可是清闲呀,要到饭点了,你跑来蹭饭的,还是来给我们做饭的?” 陈旸闻言,笑道:“我既不是蹭饭的,也不是来做饭的,我是来请你们去我家吃饭。” “哦?” 陈卫国打开门,放下锄头,笑问道:“又没啥大喜事,干嘛请我们吃饭啊?” “安鱼和她姐姐回来了,我想着热闹一些,大家一起吃个饭。” 陈旸看了眼阿龙。 阿龙舀了一瓢清水喝下肚,听说要去陈旸家吃晚饭,咧嘴憨直地笑了起来。 陈卫国拍了拍手,说道:“行吧,那咱们就不客气了,陈老二,走吧?” “先等下,我问阿龙一点事。” 陈旸走到阿龙面前,盯着阿龙仔细打量。 阿龙皮肤黝黑,穿着兽皮夹,脖子上挂着兽骨的项链,胸前斜挂一条皮质的搭脖,一双眼珠子如鹰般犀利,加上棱线分明的下颚,怎么看都是一个俊朗的少数民族小伙。 这样的人,会是林安鱼的哥哥或者弟弟? “阿龙,方便说下你父母的事吗?” 陈旸让陈卫国端几个板凳出来,就在院子里坐下,笑咧咧看向阿龙。 陈卫国好奇地看了陈旸一眼,估计奇怪陈旸为什么突然打听阿龙的家事。 阿龙还没开口,他便说道:“陈老二,阿龙的父母死得早,我之前也问过阿龙,他爹有次狩猎受伤了,被抬回寨子,没撑过来死了,那时阿龙才12岁。” “这样啊……” 陈旸点点头,眼含同情地看着阿龙,又问道:“那他……娘呢?” “生小麦花的时候,难产,也死了。” “是嘛……” 陈旸对阿龙歉意道:“对不起啊,阿龙。” 阿龙咧嘴笑了笑,摆手表示没关系。 陈卫国奇怪道:“陈老二,你咋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小麦花和安鱼长得太像了,所以……” “嗐,这样啊。” 陈卫国欣然道:“别说,我跟你一样好奇,不过阿龙的父母好像就是独龙族人,安鱼应该跟他父母没啥关系吧?” 陈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看向阿龙,问道:“阿龙,你父母曾经离开过寨子吗?” 阿龙皱眉,一脸的困惑。 他没太听明白陈旸讲的一些汉话。 陈旸就用手势比划着问道:“你阿爸和阿妈,下过山吗?” 阿龙同样摇头。 陈旸以为阿龙还是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构思怎么让阿龙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阿龙接下来的话,让陈旸一个激灵。 “我阿爸……下过山。” “什么时候的事?” 陈旸倏然瞪大眼睛。 “我还小……阿爸下山买粮食,跟我阿妈……他们一起。” “除了买粮食,还干过什么?” “不知道。” 阿龙摇头。 陈卫国咂咂嘴,说道:“陈老二,你这么问不对,你该问阿龙小时候,有没有印象还有个妹妹或者姐姐。” 陈旸觉得陈卫国说得对,于是问道:“阿龙,你现在多少岁了?” “二十。” “哟,跟我一样大。” 陈旸有些意外。 阿龙也是属狗的。 这么算下来,阿龙也比林安鱼大两岁。 林安鱼被林本春捡到的时候是三岁,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阿龙已经5岁了。 5岁的话,应该记得很多事了。 “阿龙,你仔细想想,你5岁的时候,家里有个妹妹吗?又或者,那段时间你父母不在你身边,他们带着你的妹妹在其他地方生活,有没有这种情况?” 陈旸用一大段汉话问出的问题,直接把阿龙问懵了。 阿龙皱眉回忆了半天。 他实在想不起太多小时候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小麦花,阿龙小时候并没有另一个妹妹的印象。 不过有意思的是。 阿龙说他5岁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母亲一人在照顾他。 那段时间,阿龙的父亲为了卖皮毛,独自下山,在沧澜县待了很久。 至于有多久? 用阿龙的话说,父亲离开的时候,他在帮母亲摘多依果。 多依果在六月结果,可以酿酒。 阿龙不记得父亲离开了多久,但记得父亲不在的时候,他帮母亲摘了至少两年的多依果,甚至期间还学会了酿酒。 父亲回来后,还夸阿龙酿的多依酒味道醇香好喝。 “陈老二,事情有意思了啊。” 陈卫国怪味地看向陈旸。 如果阿龙没说错,或者没记错,那阿龙的父亲有两年时间不在寨子里。 可卖皮毛也不用下山两年啊。 难道这两年,阿龙的父亲去干了别的事? 可无论陈旸怎么追问,阿龙也没办法再提供关于他父亲更多的消息了。 陈旸不死心。 他觉得阿龙父亲下山的那两年太蹊跷了,又基本对上林安鱼被弃的时间,这里面多半有问题。 陈卫国让陈旸也别问了。 “你问阿龙没用,还不如回他们寨子里,问问他们的族人,说不定有人知道阿龙父亲的事。” “陈队长,你的意思再上一次曲龙山?” 陈旸摇了摇头。 他马上要结婚了,压根没时间去曲龙山。 至少最近不会出远门。 “你别急嘛,这件事先收回肚子里,别跟林安鱼讲。” 陈卫国凑到陈旸耳边,小声说道:“你等和林安鱼结婚以后,再抽空上一趟曲龙山,弄清林安鱼的身世。” 第四百八十章 淡然 陈旸听了陈卫国的建议。 眼见时间不早,他带着陈卫国和阿龙来到老屋。 老妈刘淑芳已经将饭做好,看到陈卫国和阿龙也来了,连忙招呼两人来堂屋坐下。 林安鱼和林安柔一直在房间里教小麦花拼音。 这时她们正好也出来了。 陈旸便跟林安鱼和林安柔介绍起阿龙。 “安鱼,安柔,这位是阿龙,小麦花的亲哥哥。” “你好……” 林安鱼将目光落在阿龙身上,细细端详起来。 她似乎更倾向小麦花是自己的亲妹妹,所以得知阿龙是小麦花的亲哥哥时,神情明显有些恍惚。 而林安柔也在细细端详阿龙,眼中含着几分好奇。 聪明如她,估计也不禁联想着,阿龙是否和林安鱼有血缘关系。 不过陈旸怕扰乱了林安鱼的心神,并没有把阿龙父亲的事讲出来。 阿龙则比较淡然。 他得知一直在教小麦花学汉话的人是林安柔后,对林安柔表达了谢意,并且还打算猎一头野猪送给林安柔。 林安柔连忙摆手表示不用。 陈旸拍着阿龙肩膀,笑道:“阿龙,在咱们这里不流行送野猪,你也别客气了,以后跟我一起多打些猎物,好好在这里过日子就行。” “来吃饭吧。” 老妈刘淑芳从厨房端出饭菜,招呼众人上桌。 八仙桌挤着一群人。 陈卫国坐在陈旸旁边,时不时盯着阿龙和林安鱼观察。 他跟陈援朝喝了几杯酒后,就在陈旸耳边小声说觉得两人长得不像,但一会儿又变了卦,觉得两人眉眼神似。 陈旸当陈援朝喝多了。 因为他也观察过,看不出两人容貌上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陈队长,你少喝点,刚才我妈说了,我们后天要搬新家,到时候你记得来帮我们搬家啊。” “没问题!” 陈卫国刚点完头,老爹陈援朝又拉着他喝酒去了。 饭后,陈卫国带着阿龙离开。 林安柔去厨房帮刘淑芳收拾卫生,小麦花也屁颠屁颠跟进厨房。 林安鱼则回了房间。 陈旸难得有时间跟林安鱼独处,便追进房间,想跟林安鱼聊会儿天。 这时,一个人出现在陈家的院子外。 是赵宇。 “赵支书,你咋来了?” 陈援朝从台阶上起身,疑惑地看向赵宇。 赵宇站在院门口,局促地冲着院子里张望。 也不知道他在张望什么,最后目光落在陈援朝身上,客气笑道:“陈大叔,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空,你进来吧。” “陈大叔,要不……你还是出来吧。” 赵宇咧嘴笑了笑。 陈援朝“啧”了一声,拎着旱烟杆走到院子门口。 “说吧。” “陈大叔,麻烦你跟我到外面去说吧。” “你……” 陈援朝疑惑赵宇怎么这么客气,见赵宇往外走,便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院外一处僻静空地。 赵宇搓着手,犹豫了一下,笑问道:“陈大叔,你家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回事啊?” “她俩也是我家里的人,之前在外面教书,现在放假就回来了。” 陈援朝只当赵宇是在例行询问。 “哦,她们是老师?” 赵宇眼睛一亮,笑道:“陈大叔,你真厉害,培养了两个文化人,真给我们牛家湾争光啊!” “你别绕圈子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陈援朝微微撇嘴。 他知道赵宇晚上跑来,肯定不是光为了夸他一句。 “嘿嘿嘿……” 赵宇咧嘴笑着,笑得有些腼腆。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磨蹭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问道:“那两个姑娘,她们……那个,就是……额,她们有……有对象吗?” “啊?” 陈援朝心中警铃大作,立马问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哎呀,陈大叔,你就告诉我吧,我……” 赵宇不好意思地看着陈援朝,一副不言而喻的表情。 陈援朝皱了皱眉,摇头道:“赵支书,你就别想了,她俩都……都有对象了。” “啊?真的?” 赵宇闻言,脸上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当然是真的!” 陈援朝不忘补充道:“她们一个是我未来的儿媳妇,另一个嘛,也有对象了,赵支书,你还有事吗?” “她们不是你女儿吗?” “谁跟你说的?” 陈援朝哂笑一声,心想赵宇还是太年轻了,连打听都没打听,就闯上来询问,这不自讨没趣么。 “赵支书,她们是我战友的女儿,我领养了她们,村里人都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 赵宇神色难掩失落。 他想说什么,嘴皮翕动了几下,但最终无话可说,只是干笑了两声。 “陈大叔,那……那我走了。” “慢走,天黑了,早点回去睡觉吧。” 陈援朝目送赵宇离开后,咂巴了一口旱烟,转身回到院子。 他抬起头,看到陈旸站在堂屋前。 “你小子不是在屋里陪安鱼吗?” “爸,赵宇来干嘛?” “没什么。” 陈援朝摇摇头。 他知道儿子的脾气,心想自己已经打消了赵宇的念头,便给赵宇留一些情面,不去讲赵宇打听两姐妹的事。 陈旸见老爹不愿多说,也没再问,准备继续找林安鱼聊天。 但这时老妈已经收拾完厨房。 林安柔牵着小麦花从厨房里出来,朝林安鱼的房间走去。 陈旸见状,只好收了找林安鱼的心思,准备洗漱休息。 陈援朝叫住陈旸,问道:“你记得刚刚吃饭时,你妈给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啊,爸?” “明天赶场,你妈让你带安鱼去镇上逛逛,看看结婚还缺些什么,你俩一起出主意,商量着买些回来。” 陈援朝故意说得很大声,有意提醒陈旸把心思多放在林安鱼身上。 “知道了,爸!” 陈旸果断答应,转身跑去洗漱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的林安柔,用余光瞥了眼在院子里洗脸的陈旸。 没人知道她什么心情。 小麦花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林安柔。 “姐姐……” 林安柔听到呼唤声,心头猛然一震。 那一瞬,她似心虚了。 可发现是小麦花喊的自己,她又失笑了一声。 第四百八十一章 没有人 第二天一早。 陈旸听从老妈吩咐,带上林安鱼,去牛家镇赶集。 “安鱼,周围没人,你让我牵着走呗?” “有人!” “哪有人啊?” 行进在土路上,陈旸四下张望,除了身边的林安鱼,没看到其他人影。 但林安鱼非说有人,就是不让陈旸牵。 “安鱼,怕啥呀,牵个手而已,没人会管的。” “嘁,你不害臊。” 林安鱼抿着唇拒绝陈旸,可眉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自从接回林安鱼后,陈旸难得有机会和林安鱼独处。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了牛家镇。 “三转一响”还差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 陈旸发现这简直是三座大山。 哪怕他上山打猎,也难以挣够足够的钱和票,去逾越这三座大山。 林安鱼知道这是陈旸的执念,于是换着法子安慰陈旸。 “牛家湾还没通电呢,收音机就算了吧,花大价钱买回来,只能当个铁盒子,还不如定做一个木头柜子实在。” “那缝纫机呢?” “那玩意儿谁用呀,阿姨平时事那么多,我和姐姐又要教书,也用不着。” “那自行车呢?” “你不是说你挣了好几百嘛,自行车可以买,你平时去镇上的话,骑个车不会那么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身体这么好,走点路也没什么,自行车也可以先缓缓。” “安鱼,你别再说了,再说我觉得咱们这趟集也不用赶了。” 陈旸被林安鱼安慰得苦笑摇头。 林安鱼眨着眼眸,嗔怪道:“你呀,我都说了,以后再慢慢挣这些呗,你要是非得等凑够这些的话,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呀?” “我知道,但是……” 两人说着说着,来到了市场,陈旸的声音很快被市场的喧嚣给淹没。 他不管林安鱼的反应,强硬地牵起林安鱼的手,低声道:“安鱼,这里人多,我得牵着你,免得你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走丢嘛……” 林安鱼难为情地低下头。 市场热闹,人来人往。 人们背着大背篓、小箩筐,让本就拥挤的市场更加拥挤。 眼看如此,林安鱼也就任由陈旸牵着了。 陈旸观望市场摊位。 结婚的物料,之前他就已经买得差不多了。 要说还差什么,就差吃的了。 婚宴上,少不了大鱼大肉,这些东西自然不能买现成的,毕竟不是明天就结婚。 所以陈旸思来想去,决定先去买些糖果和饼干。 这些东西能放置久一些。 不过在此之前,陈旸注意到了卖禽苗的摊位。 他记得老爹想在新家养鸡,于是牵着林安鱼来到摊位前。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 陈旸买了十余只鸡苗,和几只鸭苗。 “咱们家以后要养家禽啦?” 林安鱼对此十分新奇。 她印象中,陈旸家虽然有个鸡棚,但几乎就没养过家禽。 一来以前太穷了。 二来那个特殊时期,不兴私自饲养这些东西。 陈旸将鸡、鸭苗放入背篓里,笑道:“安鱼,我不仅要养这些,而且以后还想在村里开个养鸡场,你觉得怎么样?” “你别问我这些。” 林安鱼盯着陈旸的眼睛,抿唇笑了笑,说道:“你想干什么就尽管去干,我都支持。” “那就这么定了,走,咱们再去看看猪仔。” 陈旸见林安鱼支持自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雄心壮志,又拉着林安鱼去了苗猪市场。 可他的雄心很快被现实浇灭。 要买猪苗? 行。 市场人员告诉陈旸,让大队来采购。 私人是不能买猪苗的。 陈旸只好又带着林安鱼,不甘心地离开了市场。 “怎么办?” 林安鱼见陈旸吃瘪,有些心疼。 陈旸撇撇嘴,说道:“没事,不买了,反正有鸡苗和鸭苗了,先养着再说吧。” 其实要养猪,也不是没有办法。 就是去找赵宇。 让赵宇以村大队为幌子,出具证明,向猪苗市场收购猪苗。 只是其中的成本全部由陈旸承担。 但赵宇愿不愿意帮忙,还要打个问号。 陈旸和赵宇不对付,自然不会去请赵宇。 “安鱼,我们去买些糖吧,我得多买一些,结婚的时候,咱们也抛洒喜糖,怎么样?” “那你打算买多少呀?” 陈旸想了想,说道:“少说也要七、八斤!” “那得多少钱啊……” 林安鱼有些心疼钱,但看到陈旸刚刚吃过瘪,不忍浇灭陈旸的兴致,于是跟着陈旸来到了供销社商店。 两人走到供销社门口。 嚯! 人真不少。 陈旸愣了一下,发现供销社里面人满为患,很多人都围在柜台前,采购一些日用品。 就连门口,也站着几个踟蹰不进的人。 “安鱼,要不咱们等一下——” 陈旸正说着话,余光忽然瞥见街上,有一抹花格子身影走过。 那是一个穿着黑白色格子呢大衣的女人。 大夏天的。 穿着厚厚的呢大衣,又是一个女人。 陈旸瞬间一愣,想到了彭玉莲。 难道彭玉莲下山了? 待陈旸张望街上人群,想仔细确认一番,却已不见了那个花格子背影。 “怎么啦?” 林安鱼循着陈旸的目光,疑惑看去。 “没事,我刚刚看到路过一条小狗,长得像叶儿黄,估计是看错了。” 陈旸连忙编了个理由。 林安鱼哭笑不得道:“叶儿黄那么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多半是看花眼了。” “是啊,看花眼了。” 陈旸咧咧嘴,领着林安鱼走进供销社商店。 然而。 他并没有看花眼。 刚走过去的花格子女人,的确是彭玉莲。 彭玉莲的家,就住在附近。 她拎着一副中草药,穿过巷子,走到了自己家院子前,轻轻扣了扣院门。 片刻后,一个容貌阴鸷的中年男人开了门。 是彭玉莲的丈夫,冯四喜。 冯四喜冷冷盯着彭玉莲,问道:“药买回来了?” “嗯。” 彭玉莲面对丈夫,本能地犯怵,忙将手中的药递给冯四喜看。 冯四喜皱眉道:“还愣住干什么,赶紧去熬药!” “胡三能活下来吗?” 彭玉莲忍不住问了句。 第四百八十二章 回去吧 “活不活下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我只是……” 彭玉莲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进入院子,拎着药去了厨房。 冯四喜探出头,警惕地望向院子外,见周围无人,这才迅速关了门,朝正房走去。 屋里,充斥着一股药草味。 一个男人浑身包裹着被血水和泥巴浸透的绷带,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的草席上。 旁边还有个男人,正坐在凳子上,一脸深沉地思考着什么。 冯四喜走过去,瞥了眼躺在草席上的男人,转头对坐在凳子上的男人说道:“胡三这情况,有几成把握能活下来?” “很悬。”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是韩明春。 他是上次在牛心山,带队捕猎缅甸蟒的人。 冯四喜脸色很难看,盯着韩明春,用质问的语气说道:“你说这次万无一失,结果死了好几个人,连胡三这种好手都折了半条命,你到底怎么搞的?” “你在怪我?” 韩明春挑眉看向冯四喜,但他脸色平静,似乎并没有生气。 冯四喜哼道:“我怪你有什么用,胡三多半也救不活了,我看你又上哪去找人!” “四喜兄弟,你先别激动。” 韩明春微扬嘴角,似露出了一抹笑意,说道:“咱们这趟虽然损失不小,但也不亏啊,你看,咱们不是弄回了一条皮子嘛。” 说着,韩明春伸出脚,从凳子下踢出一个腥臭的皮囊。 皮囊口子崩开,露出一截明黄带绿的云纹蛇皮。 那是一条缅甸大蟒的皮。 冯四喜盯着蛇皮,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韩明春见状,说道:“这条皮子虽然有几个枪眼,但还算完整,我已经联系好了买家,人从岭南赶来,要给咱们这个数。” “二……千?” 冯四喜见韩明春伸出两个手指头。 韩明春微微笑道:“对,就是这个价,也一直是这个价,四喜兄弟,你该满意了吧?” “哼,那我能分多少?” 冯四喜紧盯着韩明春。 韩明春正欲开口。 这时,躺在地上的男人咳嗽了起来。 “咳咳……” 咳嗽声打断了韩明春的话。 韩明春低头看向地上咳嗽的胡三,看到胡三口中咳出了一股黑浓的血水,不由摇了摇头。 他再抬头看向冯四喜,一脸平静说道:“等胡三死了,你能多分两百块钱。” “哼,你也知道胡三要死了,当时在山上,又为什么让我费力把他救回来,又让我媳妇去买药救他,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 “按我说的,不如就扔在山上来得轻松,现在人死了,我还得找地方埋。” 冯四喜说着,眼底涌起一层怒意。 他当时冒着风险,好不容易才将一个半死之人驮下山。 “诶,四喜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胡三兄弟也救了你一命,咱们可不能太绝情了。” 不知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韩明春却是笑了起来。 冯四喜见他笑,越发恼火,沉声道:“韩明春,你他奶奶的果然是个笑面虎,比老子还狠!我告诉你,两百块钱不够,我们得重新算算这笔账。” “四喜兄弟,这笔账已经很清楚了,就这么算的。” 韩明春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山里的大蟒又不止一条,大不了我再找人一起上山,到时候再带上你,指定不会亏了你。” “呵,说得好听!” 冯四喜走到一旁的桌子前,端起水碗一口饮完,将碗重重磕在桌上,抬高音量质问道:“这周围十里八乡,哪还有捕蛇的好手?” 韩明春依然淡然,只笑道:“谁说没有,你忘了,是谁带你媳妇进的山?” “你是说……牛家湾的那三个人?” 冯四喜回过头,狐疑地盯着韩明春,问道:“他们三个是有一些本事,像是常在牛心山活动的猎人,但他们怕是不会跟咱们一伙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韩明春摇了摇头,笑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跟我们一起上山?” “你别跟我拽文!” 冯四喜皱眉道:“听我媳妇说,那几个人骨子正,不像是贪钱的人,要是他们肯,上次也不会把那条大蟒留给我们。” 韩明春闻言,呵呵一笑,不以为然道:“总会有办法的嘛。” “什么办法?” 冯四喜正要追问。 这时,彭玉莲忽然走进屋子。 “你进来干什么?” 冯四喜直勾勾盯着彭玉莲,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我……我得上药了,时间差不多到了……” 彭玉莲说完,诚惶诚恐走到屋子另一角,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坛子。 坛子里装着她带回来的天麻土,和一些其他药材,混在一起蒸煮成的浆糊一样黑乎乎的药膏。 彭玉莲掀开花格子呢大衣的衣袖,露出布满蚂蚁洞眼一般密密麻麻孔洞的手臂,小心翼翼涂抹着药膏。 冯四喜嫌弃地撇过头,大步朝门外走去。 彭玉莲见丈夫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瞥向坐在对面的韩明春。 韩明春却不像冯四喜般嫌弃,反而笑吟吟看向彭玉莲。 空气中,氤氲着浓郁的草药味。 似乎还有些别样气息…… “玉莲妹子,好些了吗?” “天麻土确实有用,涂了几天,好多了……” 彭玉莲答完,匆匆低下头。 她刚刚听到了韩明春和自己丈夫的对话,知道二人口中的“那三个人”,指的是陈旸他们。 这三个人,也的确是一把好手。 但彭玉莲也心知肚明,这三个人和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 韩明春会如何拉拢他们? 彭玉莲想了想,觉得跟自己也没关系,索性抛开了杂念,继续专心涂抹着药膏。 而此时此刻。 供销社商店内,陈旸带着林安鱼,终于挤到了柜台前。 陈旸果断买了好几斤糖果。 其中以较为便宜的橘子糖、麦芽糖居多。 花生牛轧糖和薄荷糖存货不多,买得相对少一些。 大白兔奶糖比较精贵,但也买得有。 主要是买给小麦花吃的。 “安鱼,你帮我想想,咱们还缺啥没买的?” “应该差不多了……” “那行,我们回去吧。” 第四百八十三章 买糖 陈旸和林安鱼离开供销社商店。 两人返回牛家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烈日当空。 小麦花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入叶儿黄的狗盆里。 叶儿黄舔了两口水,忽然抬起耳朵,望向院门口。 陈旸和林安鱼走进院子。 “累吗?” “不累,就是有些热。” 陈旸放下背篓,揭开盖在上面的黑布,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传来。 小麦花听到动静,好奇地跑到背篓前探头张望,看到里面装着毛茸茸的小鸡仔和小鸭子,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可她还没开心多久,林安柔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小麦花,快来做功课。” 林安柔呼唤了小麦花一声,又对林安鱼笑了笑,便转身进了房间。 像没看见陈旸似的。 林安鱼察觉微妙细节,微微摇了摇头,牵着小麦花朝房间走去,只留陈旸一人在院子里。 老妈刘淑芳从堂屋里走出,问道:“你买了啥回来?” “糖。” 陈旸提起手中的纸袋,又指了指背篓,说道:“还有一些鸡苗和鸭苗,我爸呢,又在山上吗?” “嗯,今天村支书分发了魔芋种子,一早他们就上山去种了。” 刘淑芳走过来,伸手进背篓中,用手拨弄鸡苗们,又是摸羽毛、又是摸腿脚,似乎在检查这些禽苗是否合格。 陈旸笑问道:“妈,你会养它们吗?” “这有啥不会养的?我连你都能养这么大,别说这些小崽子了。” 刘淑芳撇撇嘴,收回了手,又点头道:“嗯,你选的还不错,等下弄些秸秆回来,先铺在笼子里,能不能长大,全看照顾得好不好,什么麦麸啊、米糠啊,也得准备一些……” “妈,你不用给我说,爸说要养,让他负责。” “诶唷,你爹叫得欢,他要养,到头来还不是我来下力气。”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将背篓提到鸡棚前,抓起里面小鸡仔和小鸭子,一股脑塞入了鸡笼里。 叶儿黄好奇,刚抬头看向头顶的鸡笼,就被刘淑芳挥手赶走。 “去去,叶儿黄,你可别打它们的主意。” “妈,叶儿黄不会的……” “诶唷,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外面扯些秸秆回来啊!” 刘淑芳拒绝陈旸的解释,转身去找碗去了,准备用碗作这些禽苗的食槽。 陈旸耸耸肩。 接下来没他什么事,他便走向林安鱼的房间。 房间内。 林安柔正在检查小麦花的拼音练习。 她黛眉微蹙,白皙清秀的脸上,满是深沉严肃的表情。 一旁的林安鱼则稍微轻松些,默默拿起小本子,检查小麦花写的拼音,时不时用钢笔打钩画圈。 两个老师教一个小姑娘。 这小灶开的,连陈旸都羡慕。 陈旸不忍打扰她们,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四下观察了一番。 林安鱼抬起头,轻声问道:“怎么啦?” “明天就要搬家了,我来提醒你们一下,记得把一些小件的家当收拾一下。” “哦,对。” 林安鱼吐了吐舌头,神态间乍泄一抹俏皮,随后放下小本子,转头对林安柔说道:“姐姐,你继续辅导吧,我去收拾东西。” “嗯,好。” 林安柔点了点头,继续平静地辅导小麦花,眼眸里不带任何色彩。 陈旸想继续待在房间里。 林安鱼却走过来推了他一把,意思让他先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怕陈旸弄出动静,影响了林安柔辅导小麦花。 陈旸苦笑一声,只得转身出了房间。 傍晚。 陈援朝扛着锄头回来。 意外的是,赵宇居然跟着陈援朝。 “陈大叔,今天辛苦啦。” “嗯,你回去吧。” “好勒。” 赵宇点完头,仍在陈家的院门口顿了顿,眼睛往院子里面瞟。 林安鱼和林安柔在房间里。 陈旸从堂屋走出,站在台阶前,冲赵宇喊道:“赵大支书,你瞅什么呢,是不是要来我家指导工作?我家要吃饭了,不方便接待啊。” “咳咳……” 赵宇干笑一声,扭头就走。 陈援朝放下锄头,走上台阶,抬手就给了陈旸脑门一巴掌。 “爸,你打我干啥啊?” “你没事招惹赵宇干什么,人家毕竟是村支书,犯不着把关系搞那么僵。” “爸,你误会了,我跟赵宇开玩笑的。” “开个屁的玩笑。” 陈援朝斜了陈旸一眼,转头朝鸡棚走去。 他进门时就注意到,那一排鸡笼里发出的叽叽喳喳动静。 走过去以后,瞧见里面的禽苗,便知道是儿子买回来的,于是又对陈旸说道:“行啊,你小子算是上心了,等这些鸡鸭长大,以后咱家天天都有蛋吃了。” “光吃蛋不行,以后鸡鸭多起来,还能吃肉呢。” 陈旸连忙补充了一句。 “什么肉?” 刘淑芳端着一盆菜从厨房里走出,说道:“买回来的猪肉都吃完了,今天晚上只能吃菜叶子。” 又没肉了吗? 陈旸若有所思点点头,想起已经有段时间没上山打猎了。 打猎可是正经事。 等明天搬完家,得抓紧上一趟山。 “今天早点睡觉吧,明天要忙一天。” 饭后。 陈援朝催促了一声,一家人匆匆洗漱完,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 陈家老屋开始忙乎起来。 陈卫国和阿龙也如约而至,帮着陈旸一起搬家。 他们几个年轻力壮,负责搬运沉重的家具,一路沿着田坎,一件件搬到新房子。 其余零散家当,留给了家里的老弱妇孺。 就这样。 一群人也从白天忙到了傍晚,才堪堪将大物件的家具搬到新房。 比如床。 搬家最怕就是搬床。 这玩意儿又沉又大,得先卸掉再搬。 光是将三间屋子的床拆下来,搬到新屋再组装好,就花了半天时间。 至于柜子、桌椅板凳,以及一些小物件的器物家具,只能留到明天再搬。 傍晚。 陈旸送别陈卫国和阿龙。 “陈队长,辛苦你们了,回去休息吧,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家里没开火,等搬完家,我请你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行,陈老二,到时候我一定放开肚子吃。” 第四百八十四章 回家 第二天。 陈家齐动员,继续搬了剩下的家具。 除了陈卫国和阿龙外。 陈援朝还找了几个之前帮工修房子的人,一起来帮忙。 人一多起来,效率也高了不少。 下午。 家具几乎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物件。 刘淑芳让陈旸去镇上买肉买菜,今晚新灶开火,再宴请来帮忙的人。 陈援朝也叮嘱陈旸,让多买些酒回来。 傍晚。 陈旸背着背篓回到村里,走在田坎间,一路往新家而去。 临近院门,他已经看到院子里有人影晃动。 隐约间,还能听到院里传来的谈笑声。 “汪!” 叶儿黄从院子的门槛跳出来,一路摇着尾巴前来迎接陈旸。 听到动静的林安鱼,也出现在了门口。 她苗条娇小的身影,倚在门框边,如凭栏美人般,白皙面颊带着浅浅笑意。 “安鱼,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陈旸走到院门口,和林安鱼聊了起来。 林安鱼点头笑道:“嗯,下午就收拾好了,姐姐帮我一起收拾的。” “新房间感觉怎么样?” “很宽敞,姐姐说以后还和我一起住。” “啊?” 陈旸愣了一下。 他和林安鱼结婚后,自然是要住一起的,林安柔怎么能住一起。 林安鱼见陈旸呆愣模样,不由“噗嗤”笑了一声。 陈旸这才反应过来,林安鱼在跟自己开玩笑。 新屋拢共四间房。 自然不差林安柔住的房间。 林安鱼似想到了什么,俏脸浮现一抹羞容,小声道:“现在还是我和姐姐住一间,剩下东屋的两间房,你住一间,小麦花也可以住一间。” “小麦花还太小了,要不让她继续和你们住一起?”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阿姨让我问你,看你怎么安排。” “那我就住最外面那间房。” “那间好像是客房……” 林安鱼疑惑道:“你为什么要住那一间啊?” “我想等我们结婚后,再住我那间。” 陈旸的答复算不上理由。 论其真正的原因,则是因为小刘在睡那间房时,听到了瓦片的动静。 虽然陈旸也守了几天,并没有再发现奇怪的响动。 但不代表陈旸不在乎这件事。 “东西买回来了?” 刘淑芳等着做饭,见陈旸回来了,便走到院门口,接过背篓朝厨房走去,留下陈旸和林安鱼继续聊天。 陈旸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老爹陈援朝跟几个叔叔辈聊着天,一群人围坐在宽敞的院子里抽旱烟,跟杵着几个烟囱似的。 陈卫国和阿龙也在。 两人正兴致盎然地盯着院子角落里的鸡棚。 陈旸买回来的禽苗,已经被安置在了新的鸡棚里。 陈卫国看了一会儿活泼乱跳的鸡苗,又转头打量旁边的木棚子。 那是用来堆放柴火的地方,隔壁就是厨房。 新家的厨房宽敞了很多。 林安柔站在厨房门口,帮着把买回来的新鲜猪肉拿到一旁的水缸旁。 小麦花围在林安柔旁边,仰着小脑袋,全神贯注地念叨着什么,似乎在背拼音。 林安鱼拉了拉陈旸的衣袖,说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 陈旸跨入门槛,和林安鱼进入院子。 陈援朝旁边的几个叔叔辈的,转头看向两人。 其中一人开笑道:“陈大哥,你儿子跟儿媳硬是恩爱哟,还没结婚就走到一起咯。” 其他几个人听到这话,就是一阵笑。 陈援朝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林安鱼脸蛋瞬间红了起来,羞得跑进了厨房。 “哗啦。” 一瓢清水浇在了石板上。 陈旸循声看去,见林安柔放下水瓢,往石板放上猪肉,一言不发低下头,用猪毛钳子清理起了猪肉。 小麦花依然在旁边念着拼音。 陈援朝和几个叔叔辈的继续谈笑起来,旱烟的烟雾不断往天上飘去。 陈卫国走到陈旸面前,笑着道:“陈老二,人家说新家新气象,这话真不假,你家修的漂亮哦。” “陈队长,等你挣够了钱,你把你那破屋子推了,也修个新的起来,然后娶个媳妇。” “哈哈,你还帮我规划起来了。” 陈卫国抱着胳膊,摇头道:“这个目标太大了,我暂时没考虑到那里去,不过咱们是有一段时间没上山了,怎么说,明天要不要上山打猎去?” “陈队长,你不是要上山种魔芋了?” “种子已经埋进土里了,就剩浇下水,有阿龙帮忙,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好,那我们明天上山。” 陈旸的打猎工具,也不知道有没有搬到新家来。 他去厨房询问老妈刘淑芳。 刘淑芳说那些东西怕碰坏了,所以都没动,还放在老屋的,让陈旸自己去取。 趁着开饭前,陈旸回了老屋。 老屋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已被搬空。 陈旸原来住的房间,也几乎都空了下来。 只有古苗刀和开槽弓,像砥砺岁月的卫士,静静立在墙角。 陈旸拿起老皮夹留给他的两样宝贝,离开了老屋。 但他刚走出院子,迎面撞见了赵宇。 赵宇胳膊下夹着两捆青菜,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看到陈旸时,不自然地笑了笑。 “陈旸同志,听说你们搬新家了。” “是啊。” 陈旸盯着赵宇手里的东西,佯装疑惑问道:“赵大支书,你这是要走亲戚?” 这话问得没道理。 赵宇是外来的,在牛家湾哪有什么亲戚可走。 他带着菜和白酒,明显是要串门。 至于串谁的门? 陈旸也大概猜出来了。 赵宇干笑道:“陈旸同志,你们搬家了,是喜事啊,我说带点东西来……” “哦,这样啊,谢谢啦。” 陈旸从赵宇胳膊下取出两捆青菜,又主动接过赵宇手中的酒,说了声“谢谢”,丢下赵宇扭头就走。 “诶?” 赵宇顿时愣在原地。 陈旸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头道:“赵大支书,还站着干什么,跟我走吧,我们老屋没人了,都在新屋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旸虽然不喜欢赵宇,但也不至于给人闭门羹。 赵宇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陈旸,一同往陈旸新家走去。 第四百八十五章 发疯 “爸,赵大支书来了。” 陈旸把赵宇领进新家的院子。 村支书来得突然,陈援朝和几个叔叔辈的,纷纷停止聊天,站起来看向赵宇。 陈援朝没打算请赵宇来新家开火,下意识瞥了眼站在赵宇身后的陈旸。 陈旸用下巴指了指赵宇拎着的酒瓶,用眼神告诉老爹,赵宇不是自己请来的,是人家自己凑上来的。 陈援朝领会陈旸的意思,于是咧开笑脸,走到赵宇面前。 “赵支书,你来就来嘛,干嘛要带酒啊?” “陈大叔,我听说你们今天搬家,所以来凑个热闹,喏,我还带了酒和白菜。” 赵宇忙不迭把酒塞到陈援朝手里。 陈援朝喜欢喝酒,但不知道赵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只是干笑一声。 人都来了,总不至于轰出去吧。 “赵支书,你先到屋里去坐着,菜交给我儿子吧。” 陈援朝招呼陈旸,去接赵宇夹在腋下的几颗青菜。 殊不知,赵宇忙摆手说不用,抱着几颗青菜跟宝贝似的,朝厨房外的水缸走去。 而林安柔正在水缸前清理着猪肉。 赵宇走过去,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安柔的身段。 林安柔为了干活,套着一条围裙,却也难掩苗条的身段,加上皮肤白嫩如雪,五官姣好动人,看得赵宇一阵心花怒放。 “你好。” 赵宇凑到林安柔跟前打招呼。 林安柔心情如秋水般沉稳,只是瞥了一眼招呼,淡淡点了点头。 这算是客气回应了赵宇。 赵宇忙自我介绍道:“我是刚来这个村的村支书,叫赵宇,以前在滨阳读过书,听说你是当老师的,以前你在哪里读书啊?” “石桥县。” 石桥县有个中学。 以前林安柔和林安鱼都在那所中学念过一段时间书。 赵宇一听,又忙问道:“那你现在在哪里教书?” 他连续的追问,让林安柔蹙起了眉。 林安柔原本以为对方是新来的村支书,简单询问自己两句也是正常,想着随便应付过去也就算了。 但看赵宇这架势。 林安柔分明感受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淡漠道:“赵支书是吧,你要是饿了,就先去堂屋坐会儿,我们会尽快把饭做好的。” 她言下之意,就是让赵宇别来打扰。 但赵宇却像没听出一样,接着又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听说你们姐妹俩都是老师?” “嗯。” 林安柔简单应了一句,却没告诉赵宇想要的答案。 这时,林安鱼从堂屋走了出来。 刚刚小麦花在林安柔这里背完了拼音,就被林安鱼奖励去房间里吃糖果了。 小麦花吃完了糖果,被林安鱼牵着从房间里走出。 她看到姐姐身边站了年轻人,于是走过来好奇问道:“姐姐,这是谁呀?” 不等林安柔回答,赵宇目光落在林安鱼身上,不由眼睛亮了亮。 林安鱼身形纤细窈窕,皮肤水嫩白皙,精致的五官带着一点点娇柔的文气,恰到好处地彰显出女性的温婉。 赵宇心中不禁感慨,牛家湾这种穷乡僻壤,居然也能养育出两个水灵灵的姐妹花。 只可惜,赵宇听陈援朝说,妹妹马上要嫁人了。 而且嫁的还是陈旸。 赵宇不喜欢陈旸,只觉得这么好看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只会跑山里打猎的粗俗男人。 他今天跑来,就是为了和这对姐妹花好好接触一下。 就算妹妹惦记不上了,也还有姐姐不是? 所以赵宇转头又盯上了林安柔,殷勤笑道:“原来你是姐姐呀,你可真勤快,这些猪肉油乎乎的,我帮你清理吧?” 说着,赵宇就要上手去拿林安柔手里的毛夹子。 林安柔心里窝了一团火。 赵宇这轻浮的模样,与当初的徐光有得一比。 “不用。” 林安柔果断挪开手,不让赵宇捧自己。 一旁的林安鱼见状,蹙眉盯着赵宇,问道:“你到底是谁?” “哦,我是村里的支书,你们家不是今天开火嘛,我想着来帮帮忙……喏,这几颗青菜都是我带来的,我还带了一瓶酒,陈旸已经拿到了。” 赵宇用语言掩饰刚刚的唐突,让自己的到来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殊不知。 林安鱼和林安柔也不傻。 要帮忙的话,前两天家里忙着搬家具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个村支书来帮忙。 现在这份殷勤,反而更能看出是带着别的目的。 林安柔果断转身,拿起猪肉进入厨房。 林安鱼也让小麦花去找阿龙玩。 她则寻觅着来到陈旸身边,小手拉了拉陈旸的衣袖。 “安鱼,怎么啦?” “那个人鬼鬼祟祟的,真的是我们村的村支书?” 林安鱼指了指赵宇。 此刻的赵宇,正站在厨房门口,看起来想进去,不过被里面的人拦住,估计拦他的人是刘淑芳。 因为陈旸隐约听到自己老妈大嗓门的说话声。 “嗯,他叫赵宇,是我们村的支书,也读过一些书,就是人不怎么样?” “哦?” 听到陈旸的介绍,林安鱼疑惑道:“那个赵宇人品有问题?” “暂时没发现。” 陈旸摇了摇头,思忖道:“不过读过书的人,都有些酸腐,赵宇这人说不上坏,但我就是不喜欢他。” 他话音刚落,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却是林安鱼轻轻掐了一下陈旸胳膊上的皮肉。 “安鱼,怎么啦?” 陈旸连忙捂住胳膊。 林安鱼翻了个白眼,用嗔怪的语气轻哼道:“读过书的人招惹你啦,你这么不喜欢读书人?” “哎哟,该我掌嘴!” 陈旸赶紧用手轻轻扇了自己几巴掌。 他光顾着说话痛快,一时忘了林安鱼和林安柔姐妹俩,也是他口中的读书人。 林安鱼笑着拦住陈旸的手,语气充满宠溺意味,轻哼道:“行啦,等会儿让人家看到了,以为你发什么疯呢。” “安鱼,你别说,我真要发疯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搬家了,我妈说了,等搬完了家,咱们就要准备结婚了,我都高兴得快疯了。” “哎呀,你小点声……” 第四百八十六章 新身份 陈旸和林安鱼说着悄悄话。 两人的喜悦,在彼此互望的眼神之间传递。 天色渐晚。 宽敞的院子里,摆上了两张八仙桌,陈援朝和几个叔叔辈,已经开始喝了起来。 刘淑芳端着烧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看到这一幕,没好气道:“菜还没上桌就忙着喝酒,等会儿看你喝多了,还吃得了几口菜。” 陈援朝尴尬一笑,在几个叔叔辈的起哄声中,硬着头皮又抿了几口酒。 林安鱼和林安柔也从厨房端出菜。 坐在陈援朝旁边的赵宇见了,就想起身帮忙,被陈援朝拦住。 “赵支书,你是客人,坐着坐着,让他们忙活,陈旸,快去帮忙。” 陈援朝给了陈旸一个眼神。 陈旸立马站起来,跑到厨房和林安鱼一起去端菜。 厨房里。 只有陈旸和林安鱼两人。 林安鱼站在新砌好的灶台前,端着一盘菜一动不动。 陈旸见状,好奇道:“怎么啦?” 林安鱼见没人进厨房,这才轻声说道:“那个支书看我姐姐的眼神不对。” “有这回事?” “嗯!” 林安鱼很确定。 她能察觉到,赵宇看林安柔的眼神,带着一种觊觎。 陈旸皱了皱眉,问道:“安鱼,你也不喜欢赵宇吧?” 林安鱼点头道:“我跟他也不认识,不过你不喜欢赵宇这人,我肯定也不会喜欢他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来,我姐姐对赵宇也很抵触,反正不管赵宇对我姐姐有什么企图,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安鱼。” 陈旸欣慰一笑,趁着四下无人,双手搂住林安鱼的肩膀,柔声说道:“你和我果然是一条心,你放心,我什么时候都站在你这边。” “哎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林安鱼生怕有人进厨房,忙羞臊地推开陈旸的手。 陈旸想说些俏皮话逗弄林安鱼。 可转念一想,林安鱼面子薄,要是说红了脸,一时半会儿可不敢出去见人,于是收敛调戏心情,陪着林安鱼一起把剩下的菜送上桌。 两张桌子。 陈援朝与客人坐一桌。 陈旸和老妈,还有林家姐妹,还有小麦花坐另一桌。 林安柔将一盆汤端上桌,准备回另一张桌子坐下,赵宇忙招呼道:“你来这里坐吧。” 此言一出,一桌人齐刷刷看向赵宇。 陈援朝也放下酒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赵宇。 赵宇这才察觉自己唐突了,连忙干笑道:“不好意思,我……我以为那边坐不下了。” 林安柔没搭理赵宇,走到陈旸这一桌,坐到了林安鱼身边。 赵宇为了缓解尴尬,端起酒杯提议大家干杯。 陈援朝几人,包括陈卫国也端起酒杯,一起喝了一杯酒,这才开始动筷子。 可不等陈援朝把一片猪肉塞进嘴里,赵宇就凑到他身边,问道:“陈大叔,这对姐妹俩,姐姐是叫林安柔吧?” “是啊,怎么了?” 陈援朝嚼着猪肉,微微挑眉盯着赵宇。 “没什么,我打听过的。” 赵宇摇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自顾自乐呵呵起来。 陈援朝眉头微微皱了皱,没说什么,继续和旁人喝酒。 另一桌。 陈旸时不时给林安鱼夹菜。 林安鱼舍不得自己吃,又给陈旸夹过去,两人推来推去的谦让,看得老妈刘淑芳心情舒畅无比,小麦花也乐呵呵地笑起来。 林安柔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笑了一声,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这顿饭不算丰盛,唯有炒的猪肉,吃得众人开心。 饭后,众人相约散去。 陈旸带着小麦花,去送陈卫国和阿龙。 几人离开院子,走在田坎上,商量着明天上山一趟,弄些野味回来。 “陈大哥,我们走了。” “好,慢走不送。” 另一边,陈援朝站在院门口,送他的几个朋友出门。 赵宇不急着走,目光落在林安柔身上,看到林安柔往堂屋走,想跟上去,被回头的陈援朝叫住。 “赵支书,你今晚想留客啊?” 陈援朝一句话,让赵宇瞬间冷静下来。 赵宇悻悻然走到院门口,讪笑道:“我本来想观察一下陈大叔新家的,但时间不早了,还是下次来嘛。”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补。 陈援朝也没点破,只是冲赵宇挥了挥手,亲眼看着赵宇离开,身影消失在田坎之后,这才返回院子。 刘淑芳从厨房里探出头,问道:“赵宇走了?” “走了。” 陈援朝习惯性掏出旱烟杆。 刘淑芳撇嘴道:“这个赵宇怕是看上安柔了哦。” “嗯。” 陈援朝咂巴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 今天赵宇各种出格的举动,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本来陈援朝对赵宇没什么意见的,但他之前给赵宇委婉表达过,林安柔有对象。 虽然是句假话,但赵宇并不知真假。 如此情况下,赵宇还对林安柔有想法,这就让陈援朝很看扁赵宇。 刘淑芳还想说几句。 这时,林安鱼也从厨房里探出头。 陈援朝见状,就敲了敲旱烟杆,说道:“行啦,先不聊了,咱们刚住进新家第一天,可千万不要生口舌。” 新家确实很大。 从房梁到砖墙,再到门庭和院子,处处透着新气象。 陈援朝却带着旧习惯,照例坐在新家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吧嗒着旱烟。 随着一阵烟雾升腾,他看着儿子从门外回来。 叶儿黄从新搭的狗窝棚里钻起来,冲着陈旸摇尾巴。 “人送走了?” “送走了。” 陈旸笑咧咧走到老爹身前,问道:“安鱼呢?” “在厨房洗碗呢。” 陈援朝指了指厨房。 他有心说一下赵宇的事,可转念一想,这事说给儿子听了又如何。 男人之间可不会闲聊几句,说出来的话,势必要有个结果。 总不至于让儿子去揍赵宇一顿吧? 陈援朝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咂巴起了旱烟。 陈旸去到厨房,看到林安鱼陪着老妈在洗碗,顿时恍惚了一下。 他明白,以后这种场面会越来越多。 而那时候,林安鱼会在家里多出一个新的身份。 第四百八十七章 笑意未散 夜幕深沉。 陈旸一家人准备进屋休息。 林安柔收拾洗漱完,回到房间,看见林安鱼坐在床边搂着小麦花,小麦花乖巧坐在林安鱼腿上。 林安鱼给小麦花梳头发。 两个姑娘恬恬静静,连性子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林安鱼小时候要活泼许多,一双水盈盈的眼眸,透着一股机灵劲。 想到这里,林安柔不由失笑一声。 “姐姐,你笑什么呢?” 林安鱼停下梳头的动作。 小麦花看向林安柔,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没笑什么。” 林安柔摇头,眼里却笑意未散。 如今的林安鱼,褪去了那份活泼天性,倒是沉稳内敛了许多,这让林安柔颇为感慨。 或许是因为要和那个人结婚了吧。 林安柔想到这里,心头又一时五味陈陈起来。 她刚刚洗漱时,刘淑芳来和她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在考虑为她找个对象。 刘淑芳担心林安柔要求高。 可林安柔清楚,自己的要求很低。 甚至低到了难以实现的地步…… 她只能告诉刘淑芳,自己暂时没有处对象的打算。 “姐姐。” 林安鱼又喊了一声,同时用手指轻轻捻着小麦花细碎柔软的发丝。 林安柔回过神,向床边走来,笑道:“大晚上的,你给她梳什么头呀,等睡个觉起来又乱了。” “可是小麦花的头发柔柔的,摸起来很舒服呀,像在摸一团软乎乎的棉絮。” “小孩子的头发都这样的。” 林安柔也坐在床边,盯着林安鱼披散在肩头的浓密长发,轻声道:“你小时候头发也很软,摸起来可舒服了。” “哦,难怪你老是喜欢揉我头。” 林安鱼抿着唇,唇角扬起一抹似嗔似喜的笑意,把小麦花抱到林安柔这边,问道:“你要不要也摸摸小麦花的头发?” “我才没这么无聊呢。” 林安柔嘴上说着,可看到小麦花那张稚嫩且熟悉的脸,不由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那一刹那,好似时光倒流。 两姐妹从小亲密无间。 曾经也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坐在床前嬉笑聊天,甚至玩闹。 “安鱼。” “啊?” “我还没问过你,当了老师以后,感觉怎么样?” “当然很好呀,给学生们传授知识的感觉,怎么说呢,让我觉得自己活得更有意义了。” “是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你教小麦花很辛苦吧?” “还行吧,她很聪明,跟你小时候一样。” 林安柔还是伸出手,在小麦花的脑袋上轻轻抚摸起来。 过了片刻,她打了个哈欠。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休息了。” “好。” 林安鱼起身,熄灭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陷入了沉寂,唯有一束清澈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 院子里。 陈旸看到林安鱼房间熄了灯,便继续捧着老皮夹留下来的古苗刀,坐在台阶上思索着什么。 时间不早了。 一旁的老爹陈援朝放下旱烟杆,见陈旸盯着那把黑黝黝的猎刀发呆,于是问道:“打了这么久的猎,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收手啊?” 陈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爹,问道:“爸,你咋忽然说起这个?” 他暂时没想过收手的打算。 陈援朝难得有闲心和儿子说几句话,于是说道:“在深山老林里东串西串的,跟那些没有人性的野兽打交道,始终不是很安全。” 陈旸没想到老爹会这么说,疑惑道:“打猎虽然危险一些,但很挣钱啊,爸,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吗?” “那是以前。” 陈援朝盯着新修的院子,眼神流露几分沧桑,缓缓道:“以前我们家穷,要想吃饱饭,去山上冒险也是情有可原的,现在新房子也有了……” “爸,光有新房子可不够,咱家还要过上好日子,就指望着牛心山呢。” 陈旸连忙否认老爹的意思。 陈援朝也不恼,只是不疾不徐接着道:“过好日子的办法有很多,没必要一定要上山,你马上要结婚了,也该考虑一下安稳了。” “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陈旸在跟老爹迂回。 陈援朝听出来陈旸不打算放弃打猎,于是“嘿”了一声,干笑道:“你小子别太犟了,你听我说,我觉得种魔芋挺有搞头的。” “我跟赵宇商量过,多揽了几亩地下来,咱家种的魔芋也多一些,日子也能过起来。” “你毕竟是要成家的人,最要紧的,是留在山下和安鱼把日子过安稳,你总不希望你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安鱼每天在家里为你提心吊胆吧?” 陈援朝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话。 有些话,也触及到了陈旸。 陈旸早就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很割裂。 一座牛心山。 山上和山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方面,他向往着和林安鱼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另一方面,却割舍不下牛心山。 因为山上有他的念想。 陈旸忽然想到了陈卫国。 陈卫国的感情世界是一片空白的,但也是矛盾的。 在陈卫国认识了寡妇刘娟后,这点尤为明显。 陈卫国又想要儿子,又想去东北完成战友情的交代。 两个夙愿纠结在一起,矛盾清清楚楚,陈旸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现实。 “我问你一件事。” 陈援朝见儿子不说话,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陈旸被惊动,忙抬头问道:“什么事?” 陈援朝咂了咂嘴,目光落在陈旸脸上细细观察一番,问道:“老皮夹是不是死了?” 这话问得唐突,令陈旸心里猛地突突了一下。 他眼神下意识躲闪,不去看老爹的眼睛,摇头道:“爸,你怎么会这么说,老皮夹只是出远门了……” “那老皮夹去哪儿?” 老爹分明不信,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陈旸脸上。 陈旸顿时感觉一阵心绪如潮涌来,思维变得有些混乱。 老皮夹上山这么久,谁能说清什么情况。 陈旸犹豫如何回答。 陈援朝却像洞悉了一切,语气悠悠道:“看样子我猜得没错,老皮夹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安静 陈旸不可置信。 老爹居然说老皮夹凶多吉少。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想知道什么答案,就得明白你想问什么。” 陈旸隐约听出老爹的暗示。 他看向老爹,见老爹坐在台阶上,气度稳如磐石,不由心头一动。 难道老爹知道些什么? “爸,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你说吧。” 陈援朝点点头。 陈旸考量了一番,清了清嗓子,指着远处的牛心山,将老皮夹上山的事说了出来。 牛心山匍匐在夜色下,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 隆起的山棱,延绵无际,不知通向何方。 陈援朝盯着牛心山的巨大黑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就对了,上山这么久还没下山的人,肯定是死了。” 陈旸不信,也不愿意信。 他摸着古苗刀不说话,只感觉手里越发沉甸甸的。 陈援朝从陈旸年轻的眉宇间,依稀看到了熟悉的模样,不由感慨一声,说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和李老头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此话一出,陈旸怔了一下,忙看向老爹,问道:“爸,你愿意说了?” 曾经陈旸就问过老爹,但老爹死活不说。 关于李老头,以及李老头那个不存在的女儿,一直是陈旸解不开的谜团。 老爹现在的话,再次勾起陈旸的求知欲。 他想知道老爹年轻时到底干了什么,会招惹到李老头。 “不是我不想说,毕竟那是你老子我年轻时,干的一件糊涂事。” 在陈援朝悠悠的语调中,一件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如浮木一般浮出水面。 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陈援朝还叫陈第五,家中排行老五。 陈援朝之上,父母早年死于饥荒,几个兄弟姐妹也死于战乱,只留下最小的他还苟活于世。 等到国家新立,陈援朝也长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 但那时候条件更苦,处处萧条破败,人人都在想着怎么填饱肚子。 陈援朝意气不起来。 为了能吃上饭,他先跟着村里人学吹唢呐。 因为那时候死人多啊。 学吹这个,兴许能混口饭。 可后来陈援朝发现,死的大部分是穷人。 穷人死了,破席子一卷就了事,谁会请吹唢呐的? 陈援朝学了一半,饿得实在没力气吹下去了,就回到了家里。 有一天。 他饿得狠了,心一横,找了根绳子,搭在老屋的横梁上,准备吊死自己,找父母兄弟姐妹团聚。 也亏他饿得没力气,绳子的结没系紧。 上吊一半,绳子脱落,把陈援朝狠狠摔在地上。 陈援朝痛得连“哎哟”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躺在地上。 这时,外面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满脸花白胡子,背着一个像斗笠一样的背篓,进到陈援朝家的院子后,问这里还有没有人住。 陈援朝当时躺在堂屋的地上,哪有力气回答老头,所以一声不吭。 老头发现了陈援朝,就走到陈援朝身边,盯着陈援朝打量。 陈援朝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头眼睛很亮,跟玻璃珠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怵。 陈援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问老头是谁,怎么没见过。 老头说他姓李。 也就是后来的李老头。 陈援朝又问李老头是干什么的。 李老头说他是从隔壁鸡头村来的,想在这里收个徒弟,教一些本事。 他看中了陈援朝,问陈援朝要不要跟他学本事。 陈援朝当时都想着死了,也不管李老头来历,就问学什么本事。 李老头笑了笑,把背后斗笠一样的背篼放下来,解开上面盖着的黑布,让陈援朝看。 陈援朝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背篼里缩着一个灰麻灰麻的东西,像是个活物。 他问这是什么。 李老头说是毛狗子。 说完,李老头递给陈援朝一个干面馍馍,让陈援朝吃了。 陈援朝饿得狠了,一口气吃完馍馍,又喝了两瓢水,把噎在喉咙里的干面咽到了肚皮里,便感觉手脚有了力气。 他站起来,问李老头要教自己什么。 李老头说教他养毛狗子。 陈援朝那会儿年轻,见识很少,但也不傻,就问李老头,养这个东西算什么本事,怎么能填饱肚子? 李老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苍老,却掺杂着一股尖锐的狠劲,像三月透骨的凉风。 接着,李老头把背篼里的毛狗子拎出来,说这玩意儿养好了,能通人性,你让它给你弄钱弄粮不在话下,甚至还能给你弄回来一个漂亮的婆娘。 陈援朝清楚记得,当时李老头手里的那只毛狗子,只有小猫大小,便对李老头的话不屑一顾。 可他也是走投无路了,因为吃了干面馍馍,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于是答应跟着李老头学养毛狗子。 而养毛狗子的办法很简单。 用李老头的话说,就是让毛狗子学做人。 怎么学? 当然是跟毛狗子住在一起。 李老头当时把毛狗子留给陈援朝,还给了陈援朝一笔钱,让陈援朝平时吃住都跟毛狗子待一块儿。 交代完这些,李老头就要离开。 陈援朝觉得不靠谱,问李老头什么时候回来。 李老头说等陈援朝把这笔钱花光了,他就会回来。 陈援朝一直觉得李老头是疯子。 可陈援朝也因为疯子送的一笔钱,过了一段有饭吃的日子。 所以那段时间,陈援朝就把那只毛狗子带在身边,每天吃饭睡觉都带着毛狗子,哪怕上茅房都抱着毛狗子。 这只毛狗子灵性不灵性另说,但特别安静。 用陈援朝的话说,很乖巧。 除了吃饭的时候动动嘴,平时一点动静都没有,屁也不放一个。 所以不知不觉,陈援朝抱着毛狗子,生活了一个月。 这时,李老头留给他的钱,也快用完了。 正当陈援朝琢磨着李老头这个疯子会不会如约而至时,李老头还真就再次出现了。 李老头又给了陈援朝一笔钱,让陈援朝继续教毛狗子学做人。 只是这一次,要让毛狗子学做女人。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对 陈援朝问李老头,怎么教毛狗子学女人。 他是个男人,家里也没女人。 李老头笑而不语,留给陈援朝钱的同时,还给陈援朝留下一套女人的衣服,以及一些首饰和胭脂粉末。 听到这里,陈旸赶紧打断,好奇问道:“爸,李老头为什么要给你女人的衣服啊?” “你别打岔,老子知道跟你讲。” 陈援朝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接下来,他语焉不详地说明了缘由。 原来李老头留下女人的东西,是让陈援朝扮做女人教毛狗子。 当然。 陈援朝也领悟了。 毛狗子到底是畜生,分不清男人和女人的具体区别,有个囫囵样子便行。 所以陈援朝也豁出去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一口饭吃,在家里穿上了女人的衣服,胡乱往脸上抹了胭脂水粉,戴上首饰,在家里扮演起了女人。 只是陈援朝也要脸要皮啊。 所以扮女人的时候,决计不出门,整天待在家里,把院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有一天,陈援朝出门采买食物的时候,一个邻居就拍着陈援朝的肩膀,问陈援朝是不是找了个对象。 陈援朝当时心里一惊,问邻居怎么这么问? 邻居就说陈援朝整天关着门,以为陈援朝出事了,于是爬上墙头,想看一下情况。 结果邻居就看到陈援朝家的堂屋里,有一个女人的身影走过。 陈援朝想解释。 可怎么解释? 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扮女人吧? 这要是说出去,不仅全村的人都会把他当另类看,搞不好还要被抓去关起来。 所以陈援朝只能硬着头皮,谎称自己处对象了。 邻居好奇,问对象是谁。 陈援朝继续撒谎,说是隔壁村的,一个姓李的老头家的姑娘。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邻居也就信了。 可事情没完。 虽然糊弄过去了邻居,但陈援朝心里却渐渐不安起来。 因为他发现,那只毛狗子好像真的很有灵性,甚至有些诡异。 有一天,毛狗子不见了。 陈援朝找了一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结果晚上。 毛狗子回来了,嘴里叼着一件女人的花肚兜,摆在陈援朝面前,一双油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陈援朝。 陈援朝瞬间头皮发麻。 他明白,毛狗子是希望陈援朝穿上这件花肚兜。 因为李老头留给陈援朝的女人衣服,只有外套和裤子,压根没有肚兜这种东西。 陈援朝哪敢穿啊。 他觉得眼前这个畜生浑身上下透着诡异。 他也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走歪门邪道了。 谁家正经人,天天在家里穿女人衣服,教一头畜生学女人啊? 陈援朝当即悔悟。 等李老头再次出现时,陈援朝果断把毛狗子还给了李老头。 无论李老头怎么指着陈援朝的鼻子骂,陈援朝也铁了心不再帮忙养毛狗子。 恰好那时候抗美援朝胜利,全国掀起参军热。 陈援朝索性改了名字,跑去当了兵。 就这样,他才渐渐跟李老头断了联系。 只是后面村里都传言,说陈援朝跟隔壁村李老头的闺女处对象,因为老头的闺女在山里走丢了,所以陈援朝才跑去当兵的。 这也是老妈一直对李老头耿耿于怀的原因。 故事到这里,也就讲得差不多了。 陈援朝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老头让他帮忙养的毛狗子,其实就是貉。 他为此很后悔。 毕竟山里人讲究,一些野物不能乱养的。 陈旸听完了来龙去脉,一阵唏嘘。 “爸,难怪当时问你的时候,你死活不肯讲一点当初的事,搞半天你当初学女人,这事的确有些——” “你他奶奶的找抽是不?” 陈援朝眼睛一瞪,下意识抄起了旱烟杆。 陈旸连忙捂住脑袋,揶揄道:“爸,你别生气嘛,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我也不怪你啥,对了,老妈恐怕还不知道吧?” 陈援朝没答,将旱烟杆揣进裤腰带,起身准备回屋。 临走前,他沉声告诫道:“我跟你说这些事情,是希望你好好选自己的路,老皮夹既然上山这么久,多半是回不来了,你好好想想以后的事,好好想怎么和安鱼过日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援朝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把自己的过往讲给陈旸听,也算是一番苦口婆心了。 陈旸没说话,望着老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老爹今晚讲的故事,算是解答了一个长久困在陈旸心里的疑惑。 也让陈旸对李老头和那只毛狗子,有了深一层的了解。 那毛狗子果然不一般。 难怪当初废了这么大的劲,都没能收拾掉。 另外…… “老爷子真的回不来了吗?” 想到老皮夹,望着夜幕深沉的天空,陈旸一时心绪难宁。 时间太晚。 他也不想再伤神,搓了一把脸,朝着东边那间小房间走去。 叶儿黄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从狗窝里钻出来,屁颠屁颠朝陈旸跑来。 今天是全家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进入房间后,陈旸看了眼头顶的瓦片,思考着小刘的遭遇。 为了谨慎起见,他将古苗刀放在了桌上,给叶儿黄留了条门缝,让叶儿黄趴在门口睡觉,预备晚上会有动静发生。 做好一切后,陈旸熄灯上床。 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入房间,照在了床沿一角。 就在陈旸迷迷糊糊,即将陷入梦境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滴答”声。 像是雨点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下雨了? 不对! 陈旸猛地睁开眼,看向头顶的瓦片。 “滴滴答答……” 屋顶的瓦片,传来清脆的响动。 似雨声,但更像某种动物踩在瓦片上闹出的动静。 陈旸一个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桌上的古苗刀,轻手轻脚来到房门口,将虚掩的房门推开。 叶儿黄已经先一步跑到院子里,抬头冲着房顶聚精会神的张望。 那副专注模样,让陈旸心神一震。 他立马走出房间,看向房顶,赫然看到房顶上站着一只身形硕长,托着一条长尾巴的动物。 正是毛狗子! 第四百九十章 无助 月光如银,洒在屋顶。 毛狗子的身影,清晰映照在陈旸的眼中。 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好像有了灵性一样,透着一股直视人心的光芒。 陈旸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他脑海中翻涌着当初对付这只毛狗子的画面。 “汪!” 叶儿黄冲着屋顶叫了一声。 毛狗子听到叫声,尖嘴微微开合,竟然像人一样叹了口气,随后从屋檐边跳下,落在了陈旸面前。 陈旸双眼倏然瞪大,下意识握紧手中古苗刀。 他诧异于这畜生竟敢如此大胆,难道又要搞什么鬼? 正狐疑间。 毛狗子却托着它那条长长的尾巴,朝着院门口走去,步伐轻慢,没有丝毫慌张。 陈旸这才发现,院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看着毛狗子从容地走出院子,陈旸拎着古苗刀,示意叶儿黄跟上。 一人一狗走出院子时,毛狗子已经站在了远处的田坎上,似乎在等着陈旸。 似水月光照在田间,透着一股诡异氛围。 陈旸今天听了老爹的故事,现在又撞见了这只毛狗子,直觉今晚该做个了断了,于是跟上毛狗子。 那毛狗子不紧不慢在前面带路,似乎要将陈旸带到哪里去。 只是未料到,毛狗子一路不疾不徐,竟然往后山走去。 陈旸也是胆气横生,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他拎着古苗刀,叶儿黄伴其左右,走在月光透亮的树林间。 周围听不到一丝动静,甚至没有一丝风。 毛狗子走在前面,始终和陈旸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陈旸正好奇这畜生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树木稀疏的林子。 走了不久,陈旸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微微岣嵝的身形,透着一股年迈的沧桑感。 是李老头? 陈旸手臂肌肉一抖,猛吸一口气,提起古苗刀,大步朝那个人影走去。 然而不等走近,那人影已经转过了头,笑眯眯看着陈旸,一副苍老的面容,带着一抹熟悉的慈祥。 “老……老爷子?” 陈旸浑身一震,错愕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影。 那人影不是李老头,而是老皮夹! 老皮夹披着一件厚厚的蓑衣,蓑衣下裹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马褂,身后背着那把老旧的燧发枪,腰上缠着一条皮袋子,一副老派猎人的打扮。 月色朦胧,照着这个苗族老猎人瘦小的身影,略显萧条。 陈旸鼻头瞬间一酸,快步来到老皮夹面前,惊喜道:“老爷子,你……你回来啦?” 老皮夹笑了一声,伸出一只干瘦手掌,摸了摸陈旸的额头,笑道:“小娃娃,好久不见呐。” “老爷子,你……” 陈旸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能感受到,老皮夹一如既往地慈祥。 这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这里离山下不远,陈旸想拉着老皮夹尽快下山。 但老皮夹摆了摆手,笑道:“娃娃,莫急嘛,你饿不饿?” 说着,老皮夹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掏出了几块金黄的油炸糯米糍粑,笑吟吟放到陈旸手里。 老爷子怎么会有糍粑? 陈旸脑中闪过一瞬的疑惑,却没有多想,将一块糍粑放入嘴里咀嚼。 糯米被炸得酥脆,里面却软粘甜腻。 吃在嘴里,又香又甜。 “好不好吃?” “好吃,老爷子,你哪里弄的糍粑,好香好甜!” 陈旸吃完一块,忍不住又吃另一块。 老皮夹看得陈旸吃得欢快,笑得眼睛微微眯起。 等陈旸吃完了糍粑,老皮夹这才从皮袋子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粗布。 粗布上用碳灰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老爷子,这是啥?” 陈旸被这块布吸引,探头看了过去。 老皮夹将布展开,说道:“我把牛心山上,一些猎物活动范围和路线,都画在了上面,你把它收好,以后对你有用的。” “原来是张地图啊?” 陈旸接过粗布,心想老爷子这段时间上山,莫非专门为了画地图? 他大概看了一眼,见粗布上线条勾勒出的痕迹,像是牛心山的轮廓和一些河流走向。 细节处,甚至连一些山洞也标注而出。 “老爷子,你何必这么辛苦,你早说你是画地图,我可以陪你上山啊,你一个人在山里面,我好担心你啊……” 陈旸既感动于老皮夹对自己的关照,又惆怅于这些日子不见老皮夹的紧张。 一时间,他情绪涌动,不禁喋喋不休起来。 老皮夹笑着打断陈旸的话,语气祥和道:“小娃娃,打猎的事情,老头子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接下来你自己好好走这条路喽。” “老爷子,你对我的帮助已经够多了,你看,你的刀我都一直在用,还有叶儿黄……” 说到叶儿黄,陈旸连忙转头四望。 此刻,叶儿黄安静地蹲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月光洒在它浓密的毛发上,隐隐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 刹那间,陈旸脑海中涌出了许多疑惑。 叶儿黄怎么这么安静? 还有,李老头养的毛狗子,为什么会领自己来见老皮夹? 李老头人呢? 另外,叶儿黄的娘,那条叫“灰土”的猎狗,不是一直跟着老皮夹吗,怎么没见过? 陈旸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些疑惑。 那只毛狗子忽然窜到了老皮夹的脚下。 老皮夹点点头,对陈旸笑着道:“小娃娃,你回去吧,我该走了。” “老爷子,你……你要去哪儿?” 陈旸顿时慌了。 他好不容易见到老皮夹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老皮夹怎么又要走? 老皮夹一脸慈眉善目,看着陈旸说道:“小娃娃,你回去嘛,我还要去保护那只盲条子,你先回去,听话。” 陈旸连忙问道:“老爷子,盲条子是什么?” 老皮夹笑了笑,和蔼道:“这个不关你的事,快,回去吧。” 说完,老皮夹转身就走。 陈旸哪舍得。 他想要追上老皮夹,却惊恐发现自己的双腿像被定住了一样,压根动弹不了。 “老爷子!” 陈旸眼睁睁看着老皮夹的身影渐行渐远,一股焦虑无助感涌上心头。 第四百九十一章 眼熟 毛狗子亦步亦趋,跟在老皮夹身后。 看到老皮夹越走越远,陈旸心中生出一股冲劲,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道:“老爷子,我要结婚了,你能不能回来喝我的喜酒啊?” 老皮夹没回头,身影消失在了林子里。 但意外的是,那只毛狗子停了下来,站在一截土坡上,回头望向陈旸这里。 月光洒下。 它那对绿油油的眼珠子,泛着一抹深邃的光芒。 陈旸微微张嘴,错愕地看向毛狗子。 “汪!” 这时,耳边响起一声狗叫。 陈旸眼前一花,猛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刚刚……是一场梦? 陈旸愣愣地从床上坐起,感觉眼角冰凉冰凉的,用手一抹,有些湿润。 看样子,果然是做了一场梦。 天已经亮了。 窗外照进来的亮光,让陈旸意识渐渐回笼。 “陈旸,快出来!” 门外传来老爹陈援朝的喊声,有些着急的样子。 陈旸赶紧下床,推门而出。 “爸,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叶儿黄的情况。” 老爹把陈旸领到院门口。 只见叶儿黄正没精打采地趴在门槛上,头朝着牛心山的方向。 老爹见状说道:“我起床的时候,看到叶儿黄在院子里吐了一地,我刚打扫干净,你看,叶儿黄是不是病了?” “叶儿黄……” 陈旸担忧地走到叶儿黄跟前。 “呜……” 叶儿黄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陈旸,尾巴无力地晃了一晃,又垂了下去。 陈旸倏然一惊。 在叶儿黄抬头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忧伤。 一条狗的忧伤。 叶儿黄在难过什么? 陈旸心里揪了一下,转头对老爹说道:“爸,你放心吧,叶儿黄应该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陈旸也说不清楚。 陈援朝摇摇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堂屋。 陈旸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叶儿黄的脑袋,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昨晚做的梦。 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 老妈醒来后,去厨房做早饭。 她听说叶儿黄早上吐过,觉得是叶儿黄很少吃油腥的缘故,所以把平时省下来的猪油,舀了一大勺,拌在饭里给叶儿黄端了过去。 但叶儿黄依然没吃。 老妈心疼,让陈旸把叶儿黄抱去卫生所看看。 “妈,老田给人看病都看不利落,给叶儿黄看病能看出个所以然?” “那你就让叶儿黄这样?再不行人家也是医生,赶紧去!” 老妈横了陈旸一眼。 陈旸固然也担心叶儿黄,但没有争论,他早饭也顾不得吃,抱起叶儿黄就出了门。 刚走上田坎,正撞上走来的陈卫国和阿龙。 本来今天约着一起上山打猎的。 陈卫国见陈旸抱着叶儿黄,便问道:“陈老二,我咋看叶儿黄病恹恹的,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叶儿黄好像病了。” “病了?” 陈卫国眉头皱了皱,问道:“那你把叶儿黄抱哪里去啊?” “我妈让我去老田。” “找他有什么用,狗生病的话,自己会去找草药啃的,你把叶儿黄放下吧,让它自己找药去,要是不放心,咱们就跟着。” 陈卫国的建议很中肯。 毕竟那个年代,可没什么宠物医院。 村里养的土猫土狗,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机灵鬼,生病的话,它们自己会在野外找药吃,而且吃了就能好。 于是陈旸放下了叶儿黄。 但出人意料的是,叶儿黄并没有去找草药,而是耷拉着脑袋,一路往村口走去。 陈旸三人一路跟着,发现叶儿黄最终走到了老皮夹的院子门口停下。 老皮夹家的院门紧闭着,已经许久没打开过。 “诶呀,叶儿黄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卫国还很惊讶。 但陈旸却想到了什么,胸口猛地一沉。 他走到老皮夹的院子门口,借来陈卫国的开山刀,拨开了闭合的门闩,推开院门,让叶儿黄进去。 老皮夹的院子几个月没人住,就已经显得荒凉。 墙根长了不少杂草,院子角落的木棚下,也生出了许多碧绿的青苔。 落灰的院坝里,还洒落了一些枯萎的树叶。 整个院子清净萧条,没有一丝生气。 叶儿黄走进院子,直直走向角落,钻进了以前灰土睡觉的棚子里。 陈卫国瞧见此情此景,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得说不出话。 陈旸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便把昨晚梦到事告诉了陈卫国。 “胡说!” 陈卫国听完,嗤之以鼻,可眼神里却多了分凝重。 他安慰道:“陈老二,你别瞎想,老皮夹肯定没事的,你就是胡思乱想,才做那种梦的。” “希望如此。” 陈旸也不想自寻烦恼,转头看向院子。 反正来都来了。 院子里这幅荒凉景象看着也难受,不如打扫一遍。 陈卫国和阿龙也来帮忙。 三人将院子里的杂草拔掉,又铲掉了墙上的青苔,扫掉地上的枯叶,简简单单将院子清理了一遍,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 陈旸拍着手,招呼着准备离开。 陈卫国看向还在棚子里趴着的叶儿黄,问道:“叶儿黄怎么办,它看起来不太想走啊?” “让它先待在这里吧。” 陈旸先带着陈卫国和阿龙离开了老皮夹的院子,把门留着,等叶儿黄自己回来。 叶儿黄这样,今天也没办法上山打猎了。 三人便各忙各的。 陈卫国和阿龙离开后,陈旸回到家中。 老爹上山岗去了。 老妈则在打扫卫生。 林安鱼和林安柔已经吃过早饭,趁着日头好,正带着小麦花在院子里做游戏。 做的游戏是“翻花绳”。 林安柔让林安鱼用手指套着一根细绳子打样,然后手把手教小麦花怎么去翻出花样。 小麦花学得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全程笑咯咯的,显得十分开心。 笑声是有感染力的。 陈旸看着这一幕,渐渐忽略了今早遭遇的烦闷事。 这时,老妈从陈旸睡过的房间走出来,问道:“陈旸,这是个啥呀?” 陈旸回头,看到老妈手里捏着一块粗布,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那块布,好生眼熟…… 第四百九十二章 诧异 陈旸身体血液瞬间凝固。 他想到了梦里面,老皮夹给自己的那块布。 但当刘淑芳把这块布递给陈旸后,陈旸摸着布料细腻到冰凉的触感,又觉得不对劲。 布料颜色花黄带绿,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些许磨平的鳞状花纹。 这更像是一张……蛇皮。 还是一张蟒蛇皮。 陈旸心中诧异,翻来覆去盯着蛇皮仔细看。 老妈刘淑芳见状,疑惑道:“咋了,看得这么起劲,跟看宝贝似的。” “没……” 陈旸摇摇头。 他下意识想到梦里面老皮夹给自己画的地图。 但这张蛇皮上,没有画任何线条,就是一张蟒蛇皮而已。 而且蛇皮感觉很新鲜,像最近才剥下来的。 “妈,这玩意儿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你房间的桌上,被你那把黑黢黢的刀给压住了……诶,这难道不是你的东西?” “这个嘛……” 陈旸心说当然不是自己的东西。 可老妈说这张蛇皮放在桌上,还被古苗刀压住,立马让陈旸心中疑窦丛生。 他记得很清楚。 昨晚睡觉前,他将古苗刀放在桌上时,桌上什么都没有。 那么这张蛇皮哪来的? “叽叽叽……” 鸡棚处,传来小鸡仔的叫声,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林安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鸡棚前,将一些麦麸兑了水,倒在食槽里喂禽苗。 这些鸡仔和鸭仔,都是陈家以后的希望。 也是陈旸准备发展养鸡场的初步规划。 算是实验吧。 林安鱼得知后,就说在家的这段时间,她会帮忙把禽苗照顾起来。 这倒让陈旸省了很多心思。 今天天气挺热的。 到了十点钟,火辣的阳光从头顶照了下来。 刘淑芳说要去后院把泥土翻一下,到时候种点东西。 林安鱼喂完了鸡,要陪刘淑芳干活。 刘淑芳眼看天这么热,拎着锄头往后院走的时候,转头叮嘱陈旸上一趟山岗,给陈援朝送些水去。 陈旸将那张蛇皮收回床底,取了古苗刀揣上,便拎起水壶准备出门。 这时,小麦花就从房间里蹦蹦跳跳跑出来。 她学了一上午的拼音,林安柔放她出来玩一会儿。 平时小麦花都是和叶儿黄玩耍。 但小麦花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一圈,没找见叶儿黄的影子,顿时失落地蹲在院门口,小手抱着小腿,望着院外的农田发呆。 陈旸见状,便走到院门口,用手比划着,问小麦花要不要跟他上山。 小麦花很聪明,眨巴着大眼眸,明白了陈旸的意思,立马兴奋地站了起来。 “走吧。” 陈旸牵起小麦花,就要准备出门。 林安柔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堂屋下,远远问道:“你要带小麦花去哪儿?” “去山岗上玩玩。” 陈旸回头解释了一句。 林安柔不放心,蹙眉道:“小孩子哪能去山里,就让她在院子里玩吧。” “放心吧,我就带她去山岗上,那里人多,不会出事的。” “那也不行。” 林安柔端的是负责,拿出当老师的派头,说教道:“说到底还是在山上,小麦花哪里不能玩,为什么非要上山?” “安柔,你太小心了,小麦花就是从山上下来的,再说有我在,我会看好她的。” “说得好听。” 林安柔却是不信,走到院门口,当着陈旸的面牵起小麦花的手,要把小麦花带回堂屋。 小麦花很懂事,不吵不闹地任由林安柔牵着。 只是她也感觉到不能出去玩了,不由撅了撅小嘴,小小的委屈了一下。 林安柔看见了,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小麦花的额头,轻嗔道:“你呀,怎么还委屈上了,又没说不让你玩,我带你翻花绳吧。” 或许林安柔已经把小麦花当成了第二个妹妹,说教的语气轻柔细腻,充满了一股宠溺的味道。 可她并不知道,小麦花为什么想上山。 陈旸便劝道:“安柔,小麦花的哥哥阿龙现在就在山岗上,小麦花这是想陪她哥哥了,你就让小麦花上山吧。” “这……这样啊。” 林安柔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察觉自己过于武断了。 她低头看向小麦花。 小麦花也看向林安柔,稚嫩的脸庞上,一副天真期许的模样,让林安柔心都要化了。 “行吧,去山岗上玩。” 林安柔最终同意了。 但她有个条件,就是要一起去山上。 女人的思维和男人不同。 尤其是照顾小孩方面。 在陈旸看来很安全的事,在林安柔眼中可未必。 而且林安柔听说了村民们要在山岗上种魔芋,也想关注一下家里那些被开垦出来的田地。 所以林安柔和陈旸一起出了门,带着小麦花往后山走去。 “你怎么带刀上山啊?” 林安柔发现陈旸腰间的古苗刀。 陈旸笑着解释道:“我出门都习惯带刀,尤其是上山,不过你别担心,山上没什么危险,这只是我的习惯。” “我担心什么……” 林安柔撇撇嘴,转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糖纸塞到小麦花嘴里。 完事后,她对陈旸说了句谢谢。 陈旸疑惑,问道:“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这个家有了起色,现在叔叔阿姨住上了新家,家里多了几亩地,还开始养起了鸡鸭,这都是你的功劳。” 林安柔表情认真。 可陈旸听完林安柔的解释,心里更疑惑了。 诚然。 他自从打猎后,让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 可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结果。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林安柔犯不着郑重地道谢。 陈旸看不懂林安柔。 从林安柔上次醉酒之后,他就看不懂了。 但陈旸也没追问。 就这样吧。 不管了。 陈旸知道有些东西如太阳一样不能直视,就像有些情绪不能说透。 所以他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就和林安柔保持现在的相处。 山道崎岖。 但这段时间上山的村民多了,路已经被人踩得趋于平缓了。 山岗也不远。 林安柔一路跟着陈旸,轻轻松松来到那片被开垦出来的山岗。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下山注意安全 葱郁山林间。 开垦出来的棕黄色土地,一块块分布在山岗上,垦地鳞次栉比。 陈旸找到了老爹,将水壶递了过去。 老爹陈援朝看到林安柔也来了,不由好奇道:“安柔,你咋跑山上来了,种子都埋上了,这里啥也没有,用不着你帮忙。” “都埋完了呀?” 林安柔看到地里隆起的小土堆,本来想顺便来帮帮忙。 现在只好牵着小麦花,笑道:“小麦花想上山玩,我便带她来了。” 小麦花吸吮着嘴里的水果糖,腮帮子鼓鼓的,冲着陈援朝连连点头。 陈援朝盯着小麦花乖巧模样,乐呵呵道:“你又听不懂我们的话,点啥子头嘛,你是来找你亲哥的噶?” “爸,你都知道小麦花听不懂咱们的汉话,你问也白问啊。” 陈旸忍不住插嘴。 陈援朝没好气地白了陈旸一眼,说道:“去去去,就你多嘴!” “好,我走了。” 陈旸嘻嘻一笑,转头对林安柔道:“走吧,我带小麦花去找她哥哥阿龙。” 林安柔和陈援朝打了声招呼,便领着小麦花,跟在陈旸身后,穿梭在田地间。 陈卫国的那块地,与陈旸家的中间隔了两户人家。 其实距离并不远。 所以阿龙老早就注意到了走来的小麦花。 他放下锄头,张开双臂。 小麦花便松开林安柔的手,一路飞快朝阿龙跑去。 林安柔不由担心叫道:“诶,跑慢点,别摔了。” 不少村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抬头看向这边。 只是他们看到天真的小麦花和亭亭玉立的林安柔,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是冷漠和白眼。 陈旸察觉到这点,猜测多半是老爹找赵宇多要了几亩地的原因。 地里的魔芋能不能致富,尚且未知。 但多的几亩地,却能让人心里拧起疙瘩。 其实他们也可以找赵宇要,但他们担心到头来白忙活,所以既不愿意多种魔芋,也不愿意看到陈家多几亩地。 这种微妙的人性,陈旸清清楚楚。 小麦花跑到阿龙面前,张开一双细嫩的手臂,被阿龙从地上抱起。 陈旸和林安柔则跟在后面,缓缓走到陈卫国的地里。 陈卫国去挑水了。 他回来的时候,林安柔笑着跟他问好。 看到陈旸和林安柔也在,陈卫国放下担子,好奇问道:“陈老二,咋今天把林家老大也带上山了?” 就像什么稀奇事一样。 陈旸只好又跟陈卫国讲了一遍原因,又借机转移话题,问陈卫国一担子水从哪里挑来的。 “还记得叶老三当初走丢的那片林子么?” “当然记得。” “林子里有条小溪,水就是从那里挑来的,不远,比下山挑水方便。” 陈卫国告诉陈旸,村民都是从那里挑的水浇灌土地。 正说着话,田坎上跑来一个人。 是赵宇。 赵宇看到林安柔上了山岗,忙不迭跑来想和林安柔搭话。 “林安柔同志,没想到你也上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 不等赵宇说完话,林安柔直接打断。 赵宇咧嘴笑道:“当然是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牛家湾的魔芋种植基地呀,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他想趁机在林安柔面前,展现自己的雄心壮志。 但奈何林安柔并不感兴趣,客气拒绝道:“赵支书,你去忙吧,不用因为我耽搁了你的正事。” “不耽搁,不耽搁……” 赵宇没听出林安柔的言外之意,站在林安柔身边,自我感觉良好地介绍起了他对魔芋种植的规划。 不远处的陈旸看了一眼唾沫横飞的赵宇,转头继续和陈卫国聊了起来。 两人聊了几句种魔芋的咸淡话,便提到了叶儿黄。 陈卫国问道:“叶儿黄怎么样了?” “估计还在老皮夹的家里。” 陈旸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泥土往田里扔去。 陈卫国琢磨了片刻,说道:“陈老二,我觉得叶儿黄不是生病了,就说有些反常,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反常。” “反常……” 陈旸又捡起一块泥土,不过这次没扔,而是拿在手里反复揉捏,思考着陈卫国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昨晚做的那个梦,告诉了陈卫国。 “毛狗子带你找老皮夹?” 陈卫国听完陈旸讲述的梦境,第一反应就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旸也信以为然。 不过陈卫国还是抓住了一个信息。 “陈老二,你说梦里老皮夹告诉你,他要去保护盲条子?” “是啊……” 陈旸将手里的土块揉捏粉碎,摇头道:“这个盲条子是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难道是什么瞎眼的动物?” 陈卫国微微眯眼,琢磨道:“假设这个梦成立的话,我觉得老皮夹说的不是盲条子,而是蟒条子!” “蟒条子?” “对!” 陈卫国点头道:“以前咱们这一带,有人把蟒蛇叫做蟒条子,你想啊,咱们上次不是在牛心山里,也遇到了大蟒嘛?” “陈队长。” 陈旸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卫国,问道:“你的意思是,老爷子想保护山里的缅甸蟒?” 陈卫国没回答。 因为他觉得这只是陈旸做的一个梦,犯不着为此去深挖条理。 换做别人,陈卫国也不会较真。 但毕竟这是陈旸的困惑。 所以陈卫国很认真地说道:“陈老二,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就放不下,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回上次挖天麻土的地方看看。” 山岗上,其他人都在忙着给魔芋种子浇灌。 按照赵宇的说法,他们留在土里的汗水,迟早会浇灌出属于个人的回报。 这在倡导集体利益的末期,仍然是很大胆的话。 但赵宇不怕。 他就是想在林安柔面前展现标新立异的一面。 只不过林安柔烦了。 林安柔见小麦花在跟着阿龙玩,陈旸也和陈卫国在聊天。 自己站在田坎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林安柔掉头来到陈援朝这里。 “叔叔,我先下山了,等小麦花玩够了,让陈旸送回来吧。” “安柔啊,下山注意安全。”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人总念旧 人总是念旧的。 林安柔独自下山,心情空落落的,不知不觉朝着老屋方向走去。 老屋里,以前的记忆丰富一些。 只是还没等走近老屋,林安柔就看到陈家老宅的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陌生人。 鬼鬼祟祟的,正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安柔没有上前询问,而是依墙后躲藏起来。 很快,她听到说话声传来。 “那个陈旸真的住在这里?” 韩明春推开院门,见院子里无人,转头看向身边的冯四喜。 “嗯,以前住这里,现在听说搬了新家。” 冯四喜脸色阴沉如故。 韩明春则相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四喜兄弟,你这样子可不行,咱们还没绑到人,你样子太凶了,容易打草惊蛇。” “对付一个女人而已,韩老大,你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冯四喜颇为不满。 “你这就不懂了。” 韩明春哈哈一笑,说道:“刚刚咱们不是打听过了,那陈旸盖了新房子,准备跟他那个当老师的对象结婚,我们绑了他对象,他一定肯听我们的……” “那就不废话了,现在去绑人。” 这两个男人要绑架林安鱼? 墙后的林安柔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久留,悄悄离开老宅,急匆匆往新屋跑去。 新家里,只有林安鱼和刘淑芳在。 林安柔回到院子,只看到林安鱼站在鸡棚前。 “阿姨呢?” “在后院松土呢。” 林安鱼见林安柔行色匆匆的,疑惑道:“姐姐,什么事这么着急?” “你先进屋,等下再给你解释,你千万别出来!” 林安柔把林安鱼推进房间。 她转身回到院子,准备将院门用门闩挡死。 结果下一秒,院门被人推开。 韩明春和冯四喜来得比林安柔想得更快。 他们站在门口,见林安柔长相秀气漂亮,身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便问道:“你是陈旸的对象?” 林安柔一眼认出,这两人就是在老屋门口鬼鬼祟祟的人。 她想关门,但对方反应奇快。 韩明春猛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林安柔手臂。 “救命啊!” 林安柔用力挣扎,惊慌喊叫起来。 但韩明春和冯四喜认定林安柔是陈旸的对象,下定决心要将林安柔掳走。 “叫也没用,跟我们走一趟吧!” 韩明春反手一扭,将林安柔两只手臂擒在背后,拖拽着就走。 院子里。 听到林安柔呼救,林安鱼和刘淑芳纷纷赶出来。 等她俩冲到院门口时,林安柔已经被韩明春和冯四喜架着远去。 三人的身影,在田坎上渐行渐远。 “姐姐!” 林安鱼要追,被刘淑芳拦住。 刘淑芳害怕是人贩子,林安鱼一个大姑娘哪能救得了人,只怕冲过去也是羊入虎口。 “安鱼,你回家躲起来,我去叫陈旸他们,保管把你姐姐救下来!” 事不宜迟。 刘淑芳火急火燎往后山山岗上跑去。 远处田地上,有几个在田间劳作的妇女,看到林安柔叫喊的动静,于是抬头张望。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妇女,伸长脖子好奇问道:“哟,这是发生啥了?” “诶唷,你快把头低下,别去管!”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妇赶紧制止。 年轻妇女见林安柔被两个男人架着,在狭长的田坎上疾走,不由皱眉道:“坏了,怕是被人贩子绑了,这年头,人贩子可坏了!” 年长的老妇促狭道:“人贩子又咋了,男人们都在山岗上忙活,你想冲上去救人?” “我哪敢呀!” 年轻妇女连连摆手。 年长的老妇撇了撇嘴,戏谑道:“是人贩子才好呢,谁叫陈家修这么好的房子,活该,报应!” 此言一出,两个妇女赶紧低头,任凭林安柔被绑走。 一路上。 任凭林安柔极力挣扎。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也挣脱不了两个壮实男人的束缚。 眼看快要走到村口,没人来搭救自己,林安柔心灰意冷,质问两个男人:“你们为什么绑我?” “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这么做,只是想请你男人出来见个面。” 说这话的韩明春,笑得云淡风轻。 他似乎认定,绑了眼前女人,事情便顺利了一半。 他们正要往村外走。 这时,不远处老皮夹的院子里,一条土黄色的幼小身影冲了出来。 那身影跑得极快,一溜烟穿过杂草,飞跨过路旁阴沟,蹿到了韩明春脚边,趁着韩明春不注意,一口咬在韩明春的脚脖子上。 韩明春吓了一跳,忙低头一看。 只看是一条半大的土狗,咬了自己一口,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叶儿黄!” 林安柔不由惊呼一声。 “去你马德,哪来的畜生!” 韩明春飞起一脚,将叶儿黄用力踢飞。 “呜!” 叶儿黄发出一声尖促的悲鸣。 它像一片迎风飘的落叶,被踢飞出五、六米远,最后落在了路边的田地里。 “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叶儿黄!” 林安柔担心叶儿黄,拼命想要挣脱二人。 “这娘们儿不老实!” 冯四喜大骂一声,面色倏然阴沉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牛角刀。 牛角刀的刀柄用生铁铸造,质地厚实沉重,如榔头一般。 冯四喜用刀头猛砸林安柔后脑勺。 咚的一下。 林安柔被砸昏死过去。 “走吧。” 韩明春见耽搁不少时间,忙催促一声。 两人架着昏死过去的林安柔,飞快消失在了牛家湾村子外。 与此同时。 牛心山的山岗上。 刘淑芳风风火火跑上山岗,把林安柔被人绑走的事,慌忙告诉了陈援朝。 这事瞬间在山岗上沸腾。 听到消息的陈旸,携着陈卫国和阿龙匆匆赶来。 “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呀,我在院子里翻土,突然听到安柔在前面的院子喊救命,等我追出去,就……就看到她被两个男的绑走了。” 刘淑芳担忧林安柔安危,说话时已经六神无主了。 陈援朝淡定许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说了两个字:“救人!” 第四百九十五章 不见人影 众人得知情况后,要下山救人。 就连赵宇听说林安柔被绑架,也立马张罗着村民下山。 但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 只有和陈援朝关系不错,之前来陈旸家帮过工的几个人,愿意跟着一起下山。 众人来到山下。 一路追到村口,不见人影。 这时,众人听到旁边的田地里,隐隐有“呜呜”哀声传来。 像是小狗的惨叫声。 这声音,陈旸听着耳熟。 他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连忙循声翻下田坎,从泥泞的田地里,捞起浑身湿透的叶儿黄。 幼小的叶儿黄,承受着巨大痛苦,它柳叶细的腰腹不停地抽搐,口鼻噗嗤喘着粗气,四肢如痉挛般颤抖。 陈旸心疼无比地把叶儿黄抱在怀中。 叶儿黄横在陈旸的臂弯里,毛茸茸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没一会儿,鼻孔里开始冒出了血泡。 “怎么搞的?叶儿黄咋受了这么重的伤……” 陈援朝唏嘘间,隐隐猜到了什么。 “娘的,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下这么重的手!” 陈卫国知道叶儿黄对陈旸的重要性,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就连阿龙的眼中也流露出不忍。 作为独龙族的猎人,很清楚一条优秀猎犬有多难得。 他转头看向陈旸,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陈旸双眼已经通红,眼底翻涌出的怒意,如同浪潮般延绵不尽。 陈援朝知道儿子十分爱这条小狗崽,便提议道:“先把叶儿黄带回家去,说不定还有救。” “爸,叶儿黄交给你了。” 陈旸轻抚了一下叶儿黄毛茸茸的脑袋,双臂微微颤抖着,将叶儿黄小心翼翼交给了老爹。 林安柔被人劫走了。 他来不及悲伤,立马带着陈卫国等一行人,朝村子外冲去。 可他们跑了几里地,都没发现绑匪和林安柔的踪迹。 看样子,对方大概是跑远了。 “陈老二,我建议你先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陈卫国提出分头行动。 他回去带上村里的民兵,在村子附近搜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事已至此。 陈旸只好抱着渺茫的希望,前往了牛家镇的派出所。 直到傍晚,他才返回了牛家湾的新家。 院子里。 陈卫国已经等候多时。 他语气沉重地告诉陈旸,民兵在村外搜索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线索,只是听有村民反映,绑走林安柔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面相凶狠。 但是这点线索,压根不够他们找人。 一瞬间,院子里气氛压抑。 老妈神情萎靡地走到陈旸面前,问道:“儿啊,你报案了没有,公安咋说?” “报案了。” 陈旸很沮丧。 他知道凭借这个年代的刑侦手段,公安对绑架案没什么办法。 包括今天。 派出所的同志只是告诉陈旸,他们会派人寻找林安柔的下落,然后打发陈旸回来等消息。 “安鱼呢?” “在屋里照顾叶儿黄。” 刘淑芳语气凄婉。 她告诉陈旸,叶儿黄被送回来后,林安鱼就抱进屋里去照看了。 “叶儿黄情况很不好,你爹带着几个人,去外面给叶儿黄找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去了,现在人还在外面呢。” 说话间,赵宇跑进了陈家的院子。 他一进院子,就火急火燎地宣布道:“你们不要慌,我找了一些村民,准备搜索一下林老师的踪迹。” 马上天要黑了。 林安柔被绑到哪里去了,还不得而知。 赵宇这么找,无疑是刻舟求剑。 所以其他人都不抱希望。 陈卫国拍了拍陈旸肩膀,语气沉沉道:“陈老二,你们一家人别太担心了,我和阿龙跟着赵支书他们,一起去找找看。” 这话纯粹是出于心理安慰。 陈卫国叹了一口气,带上阿龙,跟着赵宇离开了院子。 他们离开后。 院子里气氛从压抑转为了死寂。 刘淑芳像是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做晚饭,于是失魂落魄地朝厨房走去。 陈旸攥了攥拳头。 他虽然担忧林安柔,但知道还有人比他更担忧林安柔,于是朝着林安鱼的房间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了房间里传来凄凄的哭声。 陈旸心头一震,连忙大步跨入房间。 只见林安鱼独自坐在床边,捂嘴低声哭泣。 小麦花搂着林安鱼大腿,不知怎么安慰林安鱼,一个劲地用软糯的声音喊着姐姐。 而在两人旁边的桌上,叶儿黄被安置在一床软和的被褥中,被细软的棉被小心翼翼包裹着。 陈旸走过去。 叶儿黄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纤细的腹腔微微起伏着。 这一刻,陈旸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紧握拳头,指尖深深嵌入肉里,感觉一阵剧痛感拉扯着胸腔。 沉默片刻。 陈旸深吸一口气,收敛沉重的心情,转头对林安鱼安慰道:“安鱼,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安柔的,她也一定会没事的。” “嗯……” 林安鱼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她很想坚强。 可姐姐被人绑走,叶儿黄也奄奄一息。 两者的情况都不太乐观。 双重刺激下,她刚抹干布满泪痕的脸颊,又被夺眶而出的泪水打湿。 “呜呜……” 小麦花也被林安鱼的眼泪感染,跟着呜呜哭了起来。 屋外的刘淑芳听到哭声,吓了一跳,连忙冲进房间,问道:“叶儿黄……咋了?” 她以为叶儿黄死了。 毕竟小麦花和叶儿黄玩得最要好。 孩童的突然哭泣,总能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 陈旸摇头道:“没事,叶儿黄还活着。” “哎。” 饶是如此,刘淑芳也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劝陈旸道:“你放心,说你爹应该快回来了,叶儿黄吃了草药,应该就没事了。” 说完,她神情低迷地离开了房间。 一家人都想着相互打气,可一天连续出现两次打击,着实让人难以振作起来。 陈旸轻轻按住林安鱼的肩膀。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嘴皮翕动几下,也没说出一个字,只是默默坐在了林安鱼身边。 以互相陪伴的方式,相互慰藉对方。 稍晚些时候,采了一些草药的陈援朝回来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贴了东西 陈援朝和几个交情好的同伴,一起在村子外采了一背篓的草药。 他回来时,一家人齐刷刷来到院子。 “我看叶儿黄是内脏受了伤,能找的草药都在这里了,都是能治跌打损伤的。” 陈援朝一边念叨着,一边从背篓里捧出大把的草药。 陈旸略微一看,有花果苓、三七、白接骨等等…… 老爹采回来的草药都很新鲜,草药的根茎上还裹着泥巴渣子。 刘淑芳皱眉道:“这都是人吃的药,狗吃了管不管用哦?”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 陈援朝抽出旱烟杆,走到台阶前坐下,气喘吁吁地吧嗒了两口,这才自言自语道:“叶儿黄鼻子灵,它自己知道吃哪种草药的。” 陈旸也相信老爹的话。 他把一背篓的药草拎进林安鱼房间,来到叶儿黄面前。 “呜……” 叶儿黄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睁开眼冲着陈旸吃力地摇了下尾。 陈旸瞬间如鲠在喉。 他双手颤抖地捧着一把草药,压抑心中的愤怒和悲痛,把药草递到叶儿黄鼻子前,声音哽咽道:“叶儿黄,快吃药,吃了药就能好起来……乖,吃药吧,叶儿黄。” “呜、呜……” 叶儿黄抬起头看向陈旸,那两只乌黑油亮的眼珠子里,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闪烁烁了许久。 林安鱼从未见过陈旸如此深沉压抑的姿态,那宽厚的肩背下,好像压着一头愤怒的野兽,随时会暴起失控。 她红着眼眶,抱着哭鼻子的小麦花来到旁边,强忍着泪水安慰道:“你不要太难过了,叶儿黄肯定会没事的,它又聪明又可爱,老天爷一定让它健健康康的。” “我知道……” 陈旸清了清嗓子,嘴角挤出一抹牵强的笑,轻轻抚摸着叶儿黄毛茸茸的脑袋,说道:“老爷子把它交给我,但我一直没好好照顾它,我……” 说到这里,陈旸声音突然哽咽,笑容也瞬间消失,脸上全是自责表情。 老皮夹离开后,叶儿黄几乎成了陈旸全部的念想。 平时他尚且未察觉。 当叶儿黄横卧在棉被里,羸弱到呼吸困难时,陈旸才恍然好像又要失去什么了。 “绑走安柔的人,弄伤叶儿黄的人……” “我一定要找到他……宰了他!” 陈旸牙齿倏然咬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股怒火从心中点燃,瞬间焚烧全身血液。 林安鱼见陈旸双眼通红,眼中满是悲戚和愤怒,不由心疼起来。 她放下小麦花,蹲在陈旸身边,按住陈旸颤抖的手,满眼全是温柔的爱怜,安抚道:“陈旸,你别气坏了身体,接下来让我来照顾叶儿黄,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 陈旸重重吐出一口气,勉力平复着气躁的心绪,将药草递给林安鱼,抽身离开了房间。 堂屋里。 一缕清香燃烧于桌案上。 “陈家的祖宗,今天家里出了意外,请保佑我们顺顺利利找到人,保佑安柔没事,也保佑……” 家里没有供奉祖宗的牌位。 老妈刘淑芳却双手合十,鲜有地对着一炷清香神神叨叨起来。 院子里清静,只听田地里有虫鸣声传来。 老爹坐在台阶上,持着旱烟杆的手臂搭在腿上,如同一尊雕像肃然不动,直愣愣盯着院子的大门。 陈旸心绪难宁,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来人是赵宇。 赵宇一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嚷了起来。 “陈大叔,你们老屋门上……门上贴了东西!” 他声音仓促尖锐,在夜色下显得十分紧张。 “什么东西?” 不待陈援朝起身,陈旸先一步走到赵宇面前。 赵宇的手里拽着一张老式的信笺纸,拿给陈旸看,并说道:“我们一帮人在村子里找线索,结果发现你们老屋门上贴了这么一张纸,上面还有字,你认不认得字,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陈旸没搭理赵宇,接过信笺纸一看。 只有一句话。 “来镇上供销社商店见面。” 这字写得很潦草。 陈旸将信笺纸反复检查。 除了这行字,纸上再没有其他线索。 “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陈旸皱眉看向赵宇。 赵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感觉肯定跟林老师失踪有关,你说会不会是绑匪留下的?” “这是谁写的?” 陈援朝走了过来,盯着信笺纸瞧了瞧,沉声道:“我下午还去过我们老屋,没看到门上贴着纸条啊。” 赵宇忙接话道:“所以古怪得很,我们下午在村里找人的时候,也没发现你们家门上贴着字,但刚刚两个村民路过你们家门口时,就发现你们门上贴了这么一张纸条。” “看样子这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家的。” 陈援朝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旸。 赵宇也看向陈旸,斩钉截铁道:“我怀疑就是绑匪留下的,估计是约个地点,让你们家拿钱赎人,旧社会的强盗也是这么干的。” “胡扯。” 陈旸不信。 如果真是绑匪要赎金,怎么可能不报赎金数目。 而且供销社商店是什么地方? 那是牛家镇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绑匪怎么可能选择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要赎金。 除非绑匪不把派出所公安,还有广大人民群众放在眼里。 所以陈旸认为留下便笺条的人,有别的目的。 陈援朝欣然点头,说道:“不晓得是谁给我们留了字,但多半跟安柔被绑走有关,对方肯定想告诉我们一些事。” “爸,那我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商店。” “现在?” “嗯,事不宜迟,安柔在绑匪手上,迟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 陈旸说完,转身回屋拿了古苗刀。 不管对方是谁。 既然主动要相约见面,陈旸自然要亲自前往。 他不仅要去救人,还要宰了对方。 陈旸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从房间里走出,肃穆刚毅的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他手里的古苗刀,漆黑的刀口在月色下泛着幽邃的寒光。 第四百九十七章 在院子里 “哎哟,陈旸,你这样子好吓人。” 赵宇见陈旸拎着刀,吓了一跳。 可这算什么。 陈援朝大概明白了陈旸想干什么。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儿子,只是说道:“注意安全,把人带回来。” “嗯!” 陈旸重重点头,转头让赵宇去把陈卫国和阿龙找来。 “你们几个人可不行。” 赵宇急忙说道:“我再带上一些乡亲们,咱们一起去找绑匪要人。” 陈旸摇头道:“乌泱泱的一帮人,绑匪要听到动静肯定溜了,最多你跟我们一起去。不过去了镇上后,你直接去派出所找公安来帮忙,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别都掺和进来。” 人多并不是好事,反而容易坏事。 赵宇深思一片,嘟囔道:“你这小子平时粗俗不堪,但心思挺细的,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是夜。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带上赵宇往镇上赶去。 “陈老二,绑匪为什么约你去供销社商店见面啊?” 路上,陈卫国问出疑问。 “我也不知道,陈队长,你有什么建议没?” “我哪有什么建议,到时候遇到事,问问我手里的家伙怎么办。” 陈卫国摸了摸肩膀上挂着的56半的枪带。 等一行人来到镇上。 这个时候,供销社商店早就关门了。 接下来分头行动。 赵宇按照安排,去派出所汇报情况,约定带着公安赶去供销社商店汇合。 陈旸和陈卫国还有阿龙,则先去供销社等待。 乌黑的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轮清冷的月光洒下。 三人来到紧闭大门的供销社商店门口,已然如无头苍蝇,接下来毫无线索。 陈卫国站在路边,勒了勒肩膀上的枪带,低声说道:“陈老二,你说对方会不会耍了你,又或者别人约的白天见面,你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说着。 清冷的街面,忽然传来一阵稀疏的脚步。 脚步很轻。 三人循声望去,却见夜色下走来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大衣,看不清楚款式和颜色。 可对方直挺挺朝着陈旸三人这边走来,从姿态上看,似乎就是冲着三人来的。 等女人走近,一张憔悴惨白的病态脸,暴露在三人眼前。 陈旸心中一震,立马认出对方。 陈卫国最先开口,指着女人,语气惊疑道:“大姐,怎么是你?” 陈旸皱紧眉头,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古苗刀。 他没想到。 来的女人竟然是彭玉莲。 那个得了怪病,之前找他们上山挖天麻土的女人。 “大姐,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在山上被蟒蛇吞了呢。” 陈旸盯着彭玉莲。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恐怕绑走林安柔的人,和彭玉莲有关。 彭玉莲见陈旸冷冰冰盯着自己,也没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点头道:“嗯,我下山了。” 陈旸心想当初到底小看了这个女人。 他眼睛微眯,冷冷问道:“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一来你就出现,该不会是一直在等着我们吧?” “嗯,你说对了。” 彭玉莲又点头。 只是她接下来的话,让陈旸气得想拔刀。 “你对象在我们这里,不过你放心,她没事,我们只是想你帮个忙。” 陈旸压制住想杀人的冲动,狠狠盯着彭玉莲,沉声问道:“你们多少人,为什么要绑人?” “我说了,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来就知道了。” 彭玉莲憔悴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陈卫国忍不了,骂道:“我们好心帮你上山采药,你他奶奶的回来了又搞幺蛾子,现在说什么请陈老二帮忙,把陈老二的家人绑了,这他奶奶的叫做请?” 面对陈卫国的质问,彭玉莲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彭玉莲肯定还有同伙,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看着彭玉莲走远的背影,陈卫国也是感觉颇为棘手。 这个女人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明着告诉陈旸,林安柔在他们手上。 公安还没来。 眼看彭玉莲越走越远。 “还有得选吗?” 陈旸担心迟则生变,握了握腰间的古苗刀,示意跟上去。 阿龙默不作声跟上陈旸。 陈卫国骂了句娘,也迈开了步子。 三人尾随彭玉莲身后。 意料之外,彭玉莲把他们带进一个巷子,最后停在了巷子里的一户院子外。 月色下,院门紧闭。 陈旸不由想起第一次遇见彭玉莲时,曾好心跑来归还10块钱的场景。 之后,彭玉莲主动来牛家湾,找他们上山挖天麻。 现在想想。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为之? 不管怎么样,再纠结这个已经没有必要了。 陈旸扫了一眼院子,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彭玉莲,沉声问道:“你们把人绑到了这里?” “嗯。” 彭玉莲说道:“大晚上的,你对象就在我家,我男人看着她,你们不要喊叫,要是弄出了动静,我男人会杀了她的。” 陈旸闻言,拳头微微握住,面不改色盯着彭玉莲,冷声道:“你果然有丈夫,当初居然还骗我们!” 彭玉莲不答,转身敲击门板。 几声清脆叩击声响后,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打开院门。 陈旸一眼认出,当初自己就是把彭玉莲掉的10块钱,交到这个男人的手上。 男人也凝视着陈旸,狭长的眼缝透着一丝阴狠。 陈卫国走到陈旸面前,替陈旸挡住男人视线,问道:“你们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不答,只是盯着陈卫国背上的56半,眼珠子像毒蛇般,透射出阴冷的光芒。 彭玉莲跟着说道:“我丈夫让你们把家伙交出来。” 陈旸瞥了她一眼,看向那个男人,冷声问道:“人在哪里,先让我们见到人再说。” 他也不傻。 知道对方不是善茬,怎么可能交出武器。 “人在院子里。” 彭玉莲回了一句。 男人立马狠狠瞪了她一眼:“多嘴,滚回屋去,后面没你的事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很快就知道 彭玉莲哑然。 她惧怕丈夫冯四喜,当即灰溜溜钻进了院子。 接下来,冯四喜扫视陈旸三人,似乎妥协了,哼道:“你们想见人是吧,行,有种,进来吧。” 可等陈旸三人进入院子,才发现情况超出他们的意料。 院子里。 十多个人站在夜色下。 他们背着皮囊,带着绳索和铁钩等工具,手里拿着长刀,弓弩,甚至是枪等武器,一个个沉闷不语,面容阴沉地盯着进来的陈旸三人。 陈旸暗道不妙。 对方人多势众,从架势上看压根不是所谓的绑匪。 但也绝非是善类。 陈卫国见状,连忙准备掏枪。 冯四喜早已盯上了陈卫国,或者说盯上了那把56半。 不等陈卫国掏枪,几杆长枪从黑暗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陈旸三人。 “几位,不想身上长枪子,就乖乖把家伙交出来。” 冯四喜冷笑着看向陈旸三人。 陈旸和陈卫国也是见过场面的人物,哪怕被几支枪杆抵住,也压根不怵这帮人。 阿龙也一样,面无表情握紧自己手里的铁砍刀。 “陈老二,咱们好像进了匪窝了。” 陈卫国环顾一圈院子,将56半摘下来,当着这帮人的面拉动了枪栓。 “咔嚓。” 铁片撞击声,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冯四喜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将手放在了腰间的牛角刀上。 陈旸也没想到,牛家镇里居然藏了这么一帮人。 不过看对方一身的装备,也不像是土匪,更像是一帮跑山的。 他便质问冯四喜:“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上牛心山。”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回答陈旸的,是一个从屋子里走出的中年人。 陈旸看向那个中年人,见其气场沉稳,应该是这帮人的头目,于是又问道:“你们上山,跟绑人有什么关系?那个姑娘呢?” “她就在屋里,很安全。” 中年人面带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精亮,上下打量了陈旸一眼,笑道:“想必你就是陈旸吧,你好,我叫韩明春。” 陈旸见韩明春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知道对方是个难缠的角色,便朝陈卫国使了个眼色。 陈卫国心领神会,当即将56半的枪口对准了韩明春。 韩明春却视若无睹,依然挂着一副皮相笑脸,坦然自若地走到陈旸面前。 他说道:“上一次,你们带玉莲妹子上山,能毫发无损地回来,看得出肯定有些本事,所以我想请你们一起再上一次山。” 陈旸皱眉问道:“你们想上山干什么?” 韩明春笑了笑,口中轻吐三个字:“抓大蟒。” 陈卫国反应过来,望着院子里十多个人影,问道:“你们想去挖天麻土的那个溪谷?” “是。” 韩明春笑着点头道:“想必你们也见过溪谷里的大蟒了,我们需要一些帮手,又怕请不动几位,这才想出了帮人的法子,还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不介意?” 陈旸冷笑一声。 对方绑了林安柔,还打伤了叶儿黄。 一句话就想无事发生? 陈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韩明春,心中已然腾起一股杀意。 但眼下对方人多,而且手里还有几杆枪。 如果动手的话,恐怕会吃亏。 所以陈旸按捺住心头怒火,指着院子里的那些人,冷笑道:“你这里有这么多好手,也不差我们几个,你把那个姑娘放了,我们就当什么情况都没有。” “那不行。” 韩明春脸上挂着自在笑容,摇头道:“我绑了你对象,就是怕你不愿意跟我们上山,只要你和你的伙计愿意配合我们,等抓了大蟒,我一定放人。” 交涉无果。 陈旸也意料到会这样。 毕竟对方大费周章绑了林安柔,肯定不会轻易放人。 当然不可否认,这个韩明春搞错了,把林安柔误以为是陈旸的对象,以林安柔来要挟陈旸。 但陈旸承认,即便是林安柔,他也必须保证林安柔的安全。 陈旸看了眼陈卫国。 陈卫国点点头,意思听陈旸的。 陈旸转而看向韩明春,说道:“先让我见见人,她被你们绑了,怎么说我也得知道她是否安全。” “你放心,她现在很安全。” 韩明春话音一落。 院子里几个年轻力壮的身影冲进屋内,架着一个窈窕的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衣衫完好。 但仔细一看,脑袋似乎受了伤。 她头发上粘连着一些血迹,姣好的五官呈现一抹痛楚和萎靡,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陈旸心里一惊,认出被架出来的人正是林安柔。 林安柔也发现了陈旸。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咬了下嘴唇,眼里闪过担忧,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和陈队长来救你了。” 陈旸答完,心头压抑的怒意再次升腾。 他从林安柔精神萎靡的样子,再结合其头上的伤,推测林安柔应该是被人敲晕后掳走的。 这帮人,手段挺狠的。 陈旸怒视韩明春一伙人,冷声问道:“谁动的手?” “哼。”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 只见冯四喜按着牛角刀的刀柄,一脸阴沉地走上前,挑眉看向陈旸,不屑道:“老子干的,怎么了?” 陈旸横眼打量冯四喜,默默在心里将对方看作了死人。 他面不改色,又沉声问道:“我养了一条狗,今天被人弄伤了,这又是谁干的?” “原来那条黄毛小土狗是你养的啊?” 韩明春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旸,神情似笑非笑,说道:“难怪那小东西这么凶,把我的脚都咬破皮了,别说,它还挺随主人的。”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十多号人发出了哄笑声。 岂不知。 他们肆意的嚣张姿态,已然让陈旸心中的杀意如火焰般滋长。 陈旸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冷盯着韩明春,一字一顿道:“那你最好求老天爷保佑我的狗没事,不然……” “不然怎样?” 韩明春脸上依旧挂着笑,浑然一副不在意的姿态。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陈旸话里藏着一股狠劲。 不管叶儿黄有没有事,他都要亲手宰了韩明春。 第四百九十九章 发现情况 院子里,气氛骤然紧张。 “他奶奶的!你算老几,敢这么嚣张!” 冯四喜破口大骂一声,唰地抽出牛角刀,骂骂咧咧朝陈旸走来。 明晃晃的牛角刀,在夜色下泛着渗入骨头的寒光。 不等冯四喜靠近陈旸。 阿龙抢先而动,以快到惊人的速度冲到冯四喜面前。 冯四喜尚未反应过来,阿龙已经伸出一条臂膀,劈手从冯四喜手里夺下了牛角刀。 这一幕,让院子里瞬间炸锅。 手里握着各种家伙的十多号人,纷纷朝陈旸三人围了过来。 林安柔惊惶看向陈旸。 陈旸丝毫不动,将手按在古苗刀上。 韩明春看向陈旸腰间,目光落在古苗刀刀身的刹那,脸上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下一秒,韩明春叫住了众人。 冯四喜转而看向韩明春,眼里闪过一抹怨恼。 韩明春视而不见,看了一眼阿龙,脸上恢复笑容,笑眯眯对陈旸说道:“你带来的人身手不错嘛,我果然没看错你们,要抓到大蟒,这趟非你们不可。” “考虑一下,只要跟我们一起上山,我保证她平安无事。” 说完,韩明春指了指林安柔。 意思很明显。 韩明春在用林安柔的安危,威胁陈旸三人就范。 陈旸投鼠忌器,让阿龙和陈卫国先稳住。 从林安柔被绑走开始,形势就已经对陈旸他们不利。 虽然赵宇跑去找公安了,但公安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更没办法帮到他们。 所以眼下陈旸三人,始终处于劣势。 冯四喜冷哼一声,从阿龙手中夺回了牛角刀。 他阴狠地盯着陈旸三人,威胁道:“都识相点,不然老子把你们绑到山里,扒了你们的皮,用你的血肉引出大蟒。” 好张狂的话。 陈旸只当是冯四喜狺狺狂吠。 他也做了打算。 既然韩明春想让他们上山,那干脆就答应下来。 到时候在山里找机会,干掉这帮人。 “你们的人穿戴这么整齐,不会今晚就准备上山吧?” 陈旸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帮人。 韩明春像是算好的一样,笑着说道:“事不宜迟嘛,就等你们三位英雄好汉了。” 他草莽似的发言,引得陈卫国不满。 陈卫国在陈旸耳边低声提醒道:“陈老二,咱们得小心了,这韩明春心眼深得很,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 陈旸深以为然。 韩明春是个笑面虎,这种人往往吃人不吐骨头。 正因如此,陈旸看了眼心神萎靡的林安柔,对韩明春说道:“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跟你们上山,你是不是应该把人放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忘了我怎么说的?” 韩明春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肯定会放了你对象,但那是抓到大蟒以后的事,你们几个本事不小,像能翻江倒海的孙猴子,我手里不得捏着紧箍咒?” “你什么意思?” 陈旸面色倏然一冷。 却见韩明春笑意融融,眼缝里透着一丝狡黠,说道:“意思很简单,你的对象要跟我们一起上山,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林安柔能被放回家,那再好不过。 但显然韩明春的狡猾和残忍,也在这一句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安柔错愕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不安。 她虽然从小在牛家湾长大,但和大部分牛家湾的村民一样,对这座原始大山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毕竟没有几个人像陈旸他们,能把牛心山当成后花园。 陈旸微微皱眉。 受制于人的情况很被动。 韩明春说了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带林安柔上山。 这对陈旸来说,无疑是增加了难度。 陈旸接下来要担心的,是林安柔不能在牛心山上出事。 “弟兄们,走吧。” 韩明春非常有野心,当晚就要上山。 他招呼一声,院子里十多号人,纷纷借着月色的掩护涌出院子。 后来陈旸才知道,韩明春为了能抓到大蟒,通过自己的人脉,找了一些想铤而走险发大财的人。 这帮人其实没多少捕蛇经验。 他们的主要作用,恐怕是被韩明春利用当炮灰。 这使得陈旸更担忧林安柔的安危。 所以陈旸提了一个要求,上山以后,必须让林安柔待在自己身边。 他态度很坚决,拿出了和韩明春势同水火的气势。 韩明春是个野心极大的人,反复衡量利弊后,竟然同意了陈旸的要求。 不过他也特意安排了几个人,专门负责盯梢陈旸,预防陈旸中途带着林安柔偷跑。 就这样。 诡诞的一幕出现了。 陈旸和陈卫国还有阿龙,三人本来是为了寻找林安柔,才根据纸条去了供销社商店。 结果三人不仅没带回林安柔,还得带着林安柔上牛心山。 情况越发脱离陈旸的意料。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至少在陈旸看得见的地方,林安柔目前是安全的。 当然,上山以后是什么变数,这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一点。 韩明春对牛心山的熟悉程度,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并没有途经牛家湾,而是在夜色中穿过牛心山下另一座村子。 在天快亮的时候,步入了牛心山上的茫茫密林,往西南方前进。 清晨,晨曦的轻柔光线投入林间。 在进山一个小时后,韩明春吩咐一帮人停下休息。 陈卫国专门观察了一下,来到陈旸身边,小声说道:“咱们这趟走得真急,不像他们这帮人,一个个早就准备好了,不仅各种家伙带上了,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携带干粮和清水。” 陈旸点头。 这些情况他也发现了。 韩明春拉起的这支队伍,包括韩明春在内,一共十三个人。 这些人像是经常在山里出没,一个个对牛心山复杂的山林环境适应得非常快。 林安柔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姑娘。 走了一夜的路,又急忙上山。 其他人都还好,只有林安柔体能消耗严重。 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靠在一棵树下,没精打采的揉着双腿。 陈旸找韩明春要了一个干净水壶,来到林安柔面前。 第五百章 迫不得已 “安柔,喝点水吧。” 陈旸将水壶递给林安柔。 “谢谢……” 林安柔抬头看了一眼陈旸。 她没怎么走过山路,白皙精致的脸上,累出几分憔悴的倦容。 喝过水之后,林安柔抿着唇,似乎有话要说。 陈旸扫了眼周围,蹲下来小声说道:“安柔,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想带你下山,但你发现没,远处有几个拿枪的一直盯着我们,我还没找到溜走的机会。” 他其实想过,上山后,找机会带林安柔溜走。 但韩明春早就提防了这点,安排了人专门看住他们。 “我知道。” 林安柔双手摆弄着水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陈旸只当是林安柔为接下来的路感到不安,于是又安慰了几句。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和林安柔上牛心山。 而且还是迫不得已的情况。 等陈旸安慰完林安柔,林安柔的眉宇仍然微微蹙起。 “安柔,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陈旸下意识看向林安柔的双脚。 “没……” 林安柔局促地并拢双脚,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短发。 随后她压低声音,似乎要掩盖某些情绪,喃喃说道:“我没想过,原来你每次上山都这么辛苦……” 这话让陈旸有些措手不及,不知怎么回答。 他干笑一声,说道:“其实对我来说也没那么辛苦,可能因为我早就习惯了吧。” “是吗?” 林安柔低下头,眼里似有波纹涌动。 她自然明白,陈旸口中的习惯,其实是一种妥协。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陈旸不知林安柔心中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林安柔情绪有些低落。 似乎是因为劳累,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陈旸没问。 他也来不及问。 因为韩明春忽然朝这里走来。 “我没打扰你们吧?” 韩明春依旧满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走了过来。 陈旸瞥了一眼他,问道:“有事?” “嘿嘿,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你单独和聊聊,走吧,咱们到一边去。” 韩明春看似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旸虽有抵触,但也想知道韩明春想跟他说什么,于是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陈卫国和阿龙。 陈卫国坐在一棵树的树根桩子上,手里抱着他的56半,对陈旸点点头。 手里有一杆枪的陈卫国,其实有很多次逃跑机会。 只要趁着几个看管他们的人不注意,钻入茂密的林子就行。 就算韩明春让人去追,也要顾忌一下陈卫国手里的枪。 但陈卫国选择待在陈旸身边。 “说说你的刀吧。” 韩明春把陈旸带到了一旁,直接开门见山。 他眯着眼睛,指着陈旸腰间的古苗刀,问道:“这把刀不会是你的吧,我看着不像,我观察了很久,这把刀有些年头了,是把老刀。” 陈旸看出韩明春藏着试探,便反问道:“你好像认识我的刀?” “嗯,越看越像。” 韩明春没回答,只是摸着下巴,低头盯着古苗刀,兴趣很浓厚的样子。 上一个对古苗刀产生兴趣的人,还是李老头。 陈旸不动声色用手盖住古苗刀的刀柄,冷冷警告道:“这把刀锋利得很,你还是别看了,小心一双眼珠子被这把刀伤了。” 这话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其实一路上山,陈旸有很多次对韩明春动手的机会。 但他没办法保证在弄死韩明春的同时,还能制服以冯四喜为首的十多号人。 所以上山后,陈旸一直在寻觅合适的时机。 “哦,我想起来了。” 韩明春忽然笑得很开心,指着古苗刀说道:“这把刀我见过,它的主人不是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旸冷笑一声。 韩明春置若罔闻,啧啧笑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关系,因为我认识这把刀的主人。” 他认识老皮夹? 陈旸瞳孔微微一震,不动声色问道:“说说看,你觉得这把刀的主人是谁?” “你不用试探我。” 韩明春看穿陈旸的动机,笑着道:“这把刀是归一个老猎人的,他叫老皮夹……嗯,这是个不错老头,对了,他现在怎么样?” 听到韩明春说出老皮夹的名字,陈旸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意外。 相反,他对韩明春的底细产生了不少兴趣,不答反问道:“你看起来很熟悉牛心山,难道经常在山里活动,不会也是个猎人吧。” “算是吧。” 韩明春笑容不减,眼里藏着几分得意。 陈旸隐约察觉,对方似乎有意要告诉自己什么,于是又问道:“你和老皮夹是什么关系?” “你猜猜看。” 韩明春想掌握这场对话,以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姿态引导着话术。 陈旸清楚这点,所以压根不打算猜。 在他看来,韩明春既然是猎人,那知道老皮夹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老皮夹在牛心山一带,还是颇有名气的。 之前陈旸他们去瓦子村除野猪,那个叫马奎的猎人,不也认识老皮夹么。 仅凭认识老皮夹,还不值得陈旸浪费时间跟韩明春闲聊。 所以陈旸毫不犹豫转身准备离开。 但陈旸刚转身,韩明春便将一只手搭在了陈旸肩膀上。 “小伙子,别急着走啊,这一路咱们也算是合作关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关于老皮夹的。” “什么故事?” 陈旸扫了韩明春一眼,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个韩明春,恐怕不止是猎人那么简单。 他对老皮夹似乎很在意。 陈旸忽然想到,家中莫名出现的那块巨蟒皮。 恰好前一晚。 他梦见老皮夹说要去保护大蟒。 而韩明春又要捕猎蟒蛇。 难道…… 这个韩明春和老皮夹是死对头? 想到这里,陈旸果断留下,想听听韩明春口中,有关于老皮夹什么样的故事。 韩明春见陈旸来了兴趣,嘴角扬起的笑容有了些许的意味深长。 “小伙子,你且听好,这个故事很长。” “那你快点说。” “那是十八年前……嗯,好像二十年前,反正已经过了很久,这件事就发生在这牛心山上。” 随着韩明春娓娓道来。 一件往事,渐渐浮出水面。 第五百零一章 比山神可靠 老皮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 年轻时打响的名号,到了五十多岁时,更是到了巅峰。 那时候。 常在山里闯的猎人,没人不认识老皮夹。 猎人们总能看到老皮夹穿着一件藏青色开襟亮布衫,腰系一条宽厚的青布包带,带子左侧挂着牛角质的火药桶和绣布的小包,右侧挂着一把黑黢黢的古苗刀。 他斜背一张牛筋开槽弓,拎着一杆老式燧发枪,虽然年岁不小,脸上横布着刀削斧刻的皱纹,但一双黑亮的眼睛,像鹰隼一般透着锐利的光芒。 当猎人们提心吊胆在牛心山上闯荡,每每小心翼翼摸进一片林子时,常常会看到老皮夹在林间奔跑的身影,身后跟着几条精明的猎犬,飒飒如风,穿林而过。 这一幕,给当时很多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年猎人们都有一个共识。 谁要是遇到危险,又恰逢老皮夹路过,便能逢凶化吉。 老皮夹总是会仗义出手,帮助每一个在牛心山遇到险境的人。 有人说,老皮夹比山神还可靠。 他能摸清牛心山上每一条溪流的走向,如同洞悉身体的脉络一样,也能记住野兽迁徙的路线,如同呼吸一样轻松。 因此,老皮夹能打多少猎物,取决于他愿意打多少猎物。 “停!” 陈旸打断韩明春的讲述,语气沉沉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老皮夹打猎的确非常厉害,但他的故事呢?说点我不知道的。” “别着急,马上来了。” 韩明春笑意浓浓看着陈旸,脸上带着一种骄傲的盛气,慢悠悠说道:“我要给你讲的故事,是老皮夹当年收了一个徒弟的事。” “老皮夹还收过徒……徒弟?” 陈旸倏然一愣。 这倒使得他十分意外。 他和老皮夹接触了有些日子,从未听老皮夹说起收过徒弟的事,更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徒弟。 “老皮夹的徒弟在哪?” 陈旸不由追问起来。 但韩明春却不答,只是自顾自说道:“这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老皮夹收了个徒弟,用心栽培了几年,后来徒弟也成了牛心山厉害的猎人之一。” “然后呢?” “然后……” 韩明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在一次打猎中,老皮夹和他的徒弟遭遇了‘瓦努卓如’,老皮夹的徒弟不幸……死了。” 突然转折,让陈旸有些措手不及,忙问道:“瓦努卓如是什么?老皮夹的徒弟又是怎么死的?” “瓦努卓如是苗话,译为‘山里的王’。” 韩明春扬了扬嘴角,笑道:“那是一头活跃在牛心山的斑斓大虎,方圆几十里都是它的领地,凡是进入它领地的生物,几乎都没能活下来。” 陈旸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对,老皮夹和他徒弟进入了瓦努卓如的领地,最后只有老皮夹活了下来,嘿嘿嘿……你说他徒弟可不可怜?” 韩明春嘿嘿怪笑一声,笑声略显讥讽,眼里也有一抹凶光闪过。 陈旸见状,冷声道:“你好像在幸灾乐祸?” “不,我就是感慨,老皮夹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徒弟,结果最后离他而去,嘿嘿,你说老皮夹是什么心情?” 韩明春的笑声,越发让陈旸憎恶。 陈旸下意识抬起手,准备往腰间摸去。 “别碰那把刀!” 韩明春笑声收敛,尖锐的目光瞬间落在陈旸腰间的古苗刀上,语气幽幽道:“陈旸,这把刀再锋利,最多割破我喉咙,但你看周围。” 说着,韩明春指了指周围,得意说道:“我带来的人,枪口一直对着你们几个,我要是死了,你和你的朋友,还有那个姑娘,一个都活不了。” 陈旸也不慌乱,面不改色说道:“你废话太多了,让我上山帮你们抓大蟒,却又跟我啰嗦半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在跟你讲故事,这个故事还没讲完。” 韩明春依然笑看陈旸,只是笑容生冷:“陈旸,老皮夹可是历经了九死一生,才从虎口脱险,这个过程你就不想知道?” 陈旸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确好奇老皮夹的事,更怀疑韩明春的动机。 韩明春找这么多人上山,真的只是为了抓蟒蛇吗? 他会不会还想对付一头猛虎? 从韩明春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那头叫瓦努卓如的猛虎如果还活着,恐怕不好对付。 陈旸目光微移,看了眼远处的林安柔。 林安柔依然坐在树下,面对周围幽深的树林,楚楚动人的眉宇微微蹙起,神态间镌刻着紧张和不安。 这牛心山哪是她这种身娇体弱的姑娘可以来的。 陈旸又看向远处的陈卫国和阿龙。 相比之下他俩坦然从容得多,甚至觉察到陈旸目光后,也看向了陈旸这里。 陈卫国不甘受制于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观察陈旸,似乎在探寻陈旸的打算。 陈旸微微摇头,示意陈卫国稍安勿躁。 韩明春带上山的这帮人,一个个都不是脓包,他们分散在周围,从各个角度将陈旸几人牢牢盯死。 陈旸估计自己轻举妄动的话,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不过前路还长。 在没有想到脱身法子前,陈旸索性按兵不动。 他看向韩明春那张令人痛恶的笑脸,冷声道:“继续说老皮夹的事吧。” “嗯,我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韩明春面露得意之色。 接下来,他讲述起老皮夹遭遇老虎“瓦努卓如”的经过。 这还得从老皮夹的徒弟说起。 韩明春却不肯透露那个徒弟的名字。 在故事里,他把那个徒弟形容成一个莽撞的人。 因为学会了老皮夹的手艺,便想进入牛心山的深处,去狩猎能吹嘘一辈子的猛兽。 徒弟从老皮夹口中得知了瓦努卓如的存在,在老皮夹的指引下,在山林里给一头斑羚放血,以此吸引瓦努卓如的出现。 而徒弟也做到了,很快引出了瓦努卓如。 只是出乎老皮夹意料的是,当时的瓦努卓如诞下了一只幼崽。 相比食物。 瓦努卓如对于老皮夹师徒的出现更为暴怒。 第五百零二章 引起怀疑 在韩明春的故事里。 老皮夹师徒遭遇了一头比同类更雄壮、更迅捷、更残暴的猛虎。 瓦努卓如愤怒的咆哮声,在一望无垠的密林中回荡。 老皮夹带来的那些忠诚的猎犬,纷纷吓得趴在地上屎尿横流。 它们失去了嗅觉,无法判断瓦努卓如的位置。 徒弟也慌了神。 还未见着那头瓦努卓如,只是听到虎啸声,徒弟就如无头苍蝇一样,不断往密集的树林倾斜箭矢。 那些老皮夹精心制作的箭矢,纷纷落入林中不见踪迹。 等老皮夹拦住徒弟,徒弟的箭袋已经空了。 徒弟学会了老皮夹的本领,却没有学会老皮夹的勇气。 老皮夹不得不舍弃自己精心调教的猎犬,带着徒弟往树林外跑。 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一头护崽的猛虎。 徒弟听到身后的树木不断发出“噼啪”的折断声,好似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他们。 而且速度很快。 当徒弟猛然回头时,看到绿色的丛林间,冒出了一头斑斓巨兽的身影。 几乎在瓦努卓如出现的瞬间,老皮夹师徒就处在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瓦努卓如是头重约300公斤的大虎。 这个体型比华南虎都大一圈,体重远超西南山林的野生老虎。 更可怕的是。 瓦努卓如十分暴躁,身形又极为敏捷。 老皮夹手里的燧发枪没了用处,开槽弓射出的利箭,也追不上瓦努卓如的速度。 情急之下。 老皮夹点燃了塞满火药的牛角桶掷出,以刺眼高温的火光暂时逼退瓦努卓如,趁机带着徒弟逃跑。 但老皮夹深知,跑只是暂时的。 没人能跑得过老虎。 不久后,密林内再次响起声震寰宇的虎啸声。 老皮夹身后一阵腥风涌动,树枝不断发出脆响,连大地都在隐隐嗡震。 他知道,瓦努卓如再次追来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老皮夹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一道几乎垂直的陡坡,下面是沟壑纵横的溪谷,其间分布各种比人高的巨大岩石。 眼看瓦努卓如逼近,徒弟吓得想爬树躲避。 那纯粹是找死。 老皮夹一把拉住徒弟。 他不愧是经验老道的猎人,竟然在万分危急关头,找到了唯一能对付猛虎的办法。 地形! 猛虎善扑杀。 陡坡下的溪谷,巨石林立,正好能限制猛虎扑杀。 老皮夹毫不犹豫拽着徒弟,纵身跃下陡坡,一路滑行到溪谷中,钻入两块岩石缝隙之间。 两块岩石缝隙狭窄,堪堪能让人侧身挤进去。 等老皮夹和徒弟刚钻入石缝,他们头顶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瓦努卓如从陡坡上跃下,一路飞沙走石扑到岩石上。 顿时,头顶腥风大作。 徒弟猛地抬头,就看到一颗硕大的花斑脑袋,瞪着一对铜铃大眼,从上而下瞪着自己。 是瓦努卓如! 瓦努卓如眼中盛放的油绿凶光,登时让徒弟浑身汗毛炸裂。 好在岩石缝隙狭窄,瓦努卓如巨大的虎头无法钻过石缝,只能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冲着躲在石缝里的师徒俩咆哮。 虽然暂时安全了。 但老皮夹又怎么会甘心被困在石缝中? 他看向瓦努卓如那对巨大的铜铃虎目,当即抽出腰间古苗刀。 随着老皮夹手腕翻转,握紧古苗刀往上用力一捅。 锋利的黑色刀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箭般的寒芒,随即狠狠扎进瓦努卓如的一只眼窝…… “老皮夹当真勇猛啊。” 故事讲到这里,韩明春忽然停顿下来,感叹了一句。 陈旸微微眯眼看他,问道:“后来呢?” “后来?” 韩明春冷笑一声,说道:“后来瓦努卓如两只眼睛都被老皮夹捅瞎了,凄惨的虎啸声贯穿了整个溪谷,那阵仗恐怕听到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陈旸又问道:“那只老虎最后死了吗?” “当然死了。” 韩明春笑着反问道:“你要是老皮夹,在重伤了瓦努卓如之后,会纵虎归山留下后患吗?” 闻听此言,陈旸摇了摇头。 他没问韩明春老皮夹后来是怎么弄死那头老虎的,而是问起了老皮夹的徒弟。 “既然老皮夹和他徒弟躲在岩石缝里,老虎也被老皮夹弄死了,那老皮夹的徒弟怎么死的?” “不知道。” 韩明春果然摇头。 他的否定,引起了陈旸的怀疑。 陈旸认为韩明春把这个故事讲出来,并非是分享欲作祟,其中必定牵扯了更深层次的目的。 老皮夹杀死猛虎的过程,听起来的确是一段紧张刺激的故事。 但杀猛虎这件事,和眼下的情况并没有联系。 相反。 陈旸更在意的,是老皮夹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徒弟。 他觉得老皮夹的徒弟并没有死。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像你亲身经历的一样,你不会就是老皮夹的徒弟吧?” 陈旸紧紧盯着韩明春的脸,想从韩明春的表情里发掘可疑的地方。 但韩明春只是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陈旸的判断。 “行了,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该出发了,你知道的,要走两天两夜才能到目的地,我找来的这帮伙计,都迫不及待想抓到大蟒,我得抓紧时间。” 韩明春说完,转身去招呼他带上山的那帮人。 他离开后,陈卫国留阿龙在林安柔身边,他则走到陈旸面前。 “陈老二,那王八蛋刚跟你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关于老皮夹的事。” “哦?” 陈卫国疑惑道:“他知道老皮夹?” 陈旸看了眼韩明春的背影,低声道:“他不仅知道老皮夹,而且我怀疑他是老皮夹以前收的徒弟。” “老皮夹收这个王八蛋当徒弟?” 陈卫国惊讶得眼珠子瞬间瞪圆,忙向陈旸打听具体情况。 陈旸想要细说。 奈何冯四喜凶神恶煞跑过来,催促他们赶紧出发。 陈旸压根不惧冯四喜,但有几个人端着枪朝他们围过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 于是陈旸拉着陈卫国,边走边讲述了老皮夹遭遇老虎的事。 “陈队长,咱们得小心了,韩明春恐怕不止是想让我们对付蟒蛇。” 第五百零三章 保证安全 众人继续往山中前进。 韩明春要看着陈旸几人,所以让陈旸几人走在队伍中间。 就这样走了一天。 傍晚时,林子里升起了几簇篝火。 陈旸看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8点钟,他们和韩明春的人准备在林子里过夜。 这帮人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习惯了,睡草地比睡床还习惯。 但林安柔不行。 她到现在都没适应山里的环境,蹲坐在篝火旁,忐忑不安地看向四周漆黑的树林。 陈旸在旁边安慰她:“安柔,你放心,我会保证你安全的。” 林安柔精致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出一抹柔和的色调。 她转头看向陈旸,乌黑明亮的双眸里似有一道星辰闪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远处传来了嘈杂声。 陈旸和林安柔同时望过去,看到韩明春手下几个人,扛着一头野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傍晚时陈旸就注意到,韩明春队伍里少了几个人,看样子他们是去附近狩猎了。 猎回来的这头野猪,成了众人晚上的口粮。 陈旸几人也能分到野猪肉。 因为韩明春说过,他们几人不用为食物的事分心,只需全身心帮他捕猎蟒蛇就行。 扛回野猪的几个人,在篝火旁宰杀了野猪。 林安柔看到开膛破肚的血腥画面,脸色唰的一下白了,神情惶惶不安地转过头,盯着篝火一阵地反胃。 陈旸赶紧给林安柔递来水壶。 林安柔盯着水壶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她沉默了片刻,对陈旸问道:“你在山里经常过这种茹毛饮血的日子吧?” 陈旸为了缓和林安柔的不安,笑道:“茹毛饮血那不是野人吗,我们打了猎,都是要把猎物烤熟了才吃的好吧?” “哦。” 林安柔软糯地应了一声。 随后,她又说道:“那你肯定很辛苦,自己打猎,自己动手宰杀,还要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里……” 陈旸笑了笑,反问道:“我又不是第一天上山,你才知道啊?” “不是……” 林安柔摇着头,小声道:“只是我是第一次上山,走了一天的山路,才体会到了那种艰辛。”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有切身感受。 以前的林安柔只知道陈旸上山辛苦,但辛苦曾经只是她脑海里自我想象的概念。 今天林安柔亲自在山上走了一天,抬头只有望不尽的绿色丛林,光是难以下脚的山路,已经让她吃够了苦头。 更别提,林安柔无法想象的狩猎中途的危险。 “陈旸,我从没想过,原来你要面对的是这种环境。” “嘿嘿,这没什么,不过是为了生活嘛。” 陈旸语气间流露出了惬意和坦然。 林安柔闻言,默默看着陈旸。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像样的聊上很久的天了。 “安柔,你走了一天路,脚肯定很疼吧?” “嗯,又胀又痛的……” 林安柔说话间,伸手揉了揉自己小腿的腿肚,脸色呈现微微痛楚。 陈旸见状,轻声笑道:“我告诉你,你按按你膝盖上这两个穴位,比你直接揉腿肚子管用多了。” “揉哪里?” “喏,这里和这里,它们是足三里和委中穴,你按揉一下,可以缓解肌肉的紧张。” 陈旸帮林安柔指明了她膝盖处的穴位。 林安柔听了陈旸的话,尝试着按压自己膝盖周围。 过了一会儿,陈旸问道:“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林安柔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流露出一丝轻松。 韩明春的人宰杀好了野猪,又借着篝火开始炙烤猪肉。 不多时,林子里回荡着一股烤肉的气息。 林安柔早就饿了,闻到这股香味后,脸上没有丝毫兴奋,反而忐忑地问陈旸道:“味道这么香,会不会引来什么猛兽啊?” “当然有这个可能。” 陈旸笑着道:“不过附近如果有野兽的话,刚刚宰杀野猪暴露的血腥味,早就把它们引来了。” “啊?” 林安柔吃惊之余,连忙望向周围黑压压的树林。 望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她才回过头看向陈旸。 见陈旸一脸的轻松,林安柔疑惑道:“你怎么这么淡定,万一有野兽突然跑出来怎么办?” “你看到那些人没?” 陈旸指了指周围,几个站在火光之外的人影,说道:“他们都是韩明春安排放哨的,要真有野兽出现,他们手里的枪就派上用场了。” 接着,陈旸又小声补充道:“他们不光在提防野兽,也在盯防我们逃走。” 林安柔对于这种阵仗,实在难以适应。 她情绪低落了许多,终于问出了最担忧的问题。 “要抓蟒蛇会不会很危险?陈旸,我们……还能回去吗?” “放心吧安柔,我说过会保证你安全的。” 陈旸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危险是肯定有的。 但上山前,陈旸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野猪肉烤好了。 陈卫国和阿龙带着烤好的野猪肉走过来,将其中最肥嫩的递给了陈旸和林安柔。 四人自成一派,围坐在篝火前。 韩明春和冯四喜则领着他们的人马,围坐在了远处的另一簇篝火前。 双方吃着没有调味的野猪肉,各自聊着各自的。 “陈老二,咱们这回够呛的,小林同志第一次进山,你可得照顾到位啊。” 陈卫国口中的小林同志,指的是林安柔。 他属于没话找话,见林安柔神情低落,所以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陈旸自然要照顾林安柔。 正好他也在考虑,等会儿睡觉的问题。 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倒不介意。 但林安柔一身水灵灵娇嫩的皮肤,在深山老林睡一晚上,怕是第二天就得青一块紫一块。 山里湿气重,晚上气温还低。 考虑到这一些,陈旸目光落在了阿龙肩膀披着的皮坎子上。 那是一块用厚实黄牛皮缝制的皮坎肩,又保暖又防水。 阿龙秒懂陈旸的意思。 众人吃完野猪肉,阿龙脱下皮坎肩交给了陈旸。 陈旸不好意思笑了笑,在树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将皮坎肩铺了上去。 第五百零四章 困难 陈旸在为林安柔“铺床”。 铺上皮坎肩还不够,陈旸又脱下自己的白色汗衫褂子,往皮坎肩上一铺。 “安柔,你晚上将就这么睡吧,我的衣服有些脏,你不介意的话,就盖我的衣服吧。” 陈旸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注意,脱下自己的白色褂子后,才发现白色布料上满是灰色的污渍和汗渍。 林安柔却不嫌弃,席地躺下后,将陈旸那件“灰”褂子盖在了身上。 “安柔,你安心休息,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不休息吗?” 林安柔忐忑地看向陈旸。 陈旸摇头道:“我也要睡,不过我得和他们换着睡。” 说完,陈旸转身去找陈卫国和阿龙了。 虽然韩明春一帮人晚上安排了人放哨,但毕竟对方跟自己这边不是一路人,该有的提防还得做到位。 所以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商量了一下,三人也依次轮流放哨。 他们要提防的,主要是韩明春这伙人。 安排好后。 陈旸回到林安柔身边。 林安柔躺下后,久久没有闭眼,一直盯着篝火发呆。 陈旸见状,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嗯……” 林安柔摇摇头。 她的确不习惯在荒山野岭睡觉,但她的不安,不仅仅是因为目前的环境。 “陈旸,叶儿黄怎么样了?” 林安柔想念山下的家人,但最担心的是叶儿黄。 听到叶儿黄,陈旸平静了许多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别说。 这次上山没有叶儿黄,陈旸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也不太安生。 毕竟有叶儿黄在,陈旸压根不担心山里潜藏的危险。 现在叶儿黄待在家里,具体什么情况不得而知,陈旸难免担忧起来。 “哎……” 听到陈旸的叹气,林安柔紧张地撑起上半身,焦急问道:“叶儿黄到底怎么样了?” “它受了很重的伤,我爸给它采了不少草药,不知道它有没有吃。” “叶儿黄肯定会没事的。” 林安柔说着,眼眶不由红了起来。 陈旸见状,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尤其看了眼韩明春一帮人。 不远处,韩明春正和冯四喜说着什么。 韩明春脸上依然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冯四喜则始终一副神色阴沉的模样,听着韩明春的话,时不时点两下头。 不知二人在交流什么。 毕竟陈旸和他们的距离有些远,听不到他们的话。 陈旸看了眼韩明春和冯四喜,眼里有一抹怒意闪过,随后回头看向林安柔,沉声问道:“叶儿黄是他们弄伤的吧?” “嗯,那个韩明春当时把叶儿黄踢到了田里……” 林安柔回忆当时情景,不由捂住嘴,悲伤的情绪于双眸中涌出。 “哼,我会让他知道后悔的。” 陈旸用力握紧了拳头,骨节处微微泛着白。 林安柔见状,忐忑问道:“你……你打算怎么做?” “你不用管。” 陈旸笑了笑,一脸和煦看着林安柔,说道:“你只用记着,我会让你平安下山就行。” 说完,陈旸起身离开。 他睡不着,走到几米外,和正在放哨的陈卫国聊了起来。 林安柔默默看着陈旸离开的身影,重新躺了下来,闻到盖在身上的衣服混着陈旸汗水的味道,心里一阵阵涟漪回荡。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了雾。 阵阵白雾弥漫在林子里,安静的环境下,透着一股肃穆和清冷。 阿龙找来了山泉水,用牛皮水囊装着,递给后半夜放哨的陈旸洗脸。 陈旸洗了脸之后,神清气爽,又将水囊递给了醒来的林安柔。 林安柔在露天环境下睡了一夜,白皙俏丽的脸蛋上,除了有些沾染了风霜的疲态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安柔,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刚开始睡不着,后来太困了就睡着了,睡得还很踏实。” 林安柔洗完脸,仿佛洗尽铅华,精致漂亮的五官没了疲态之色,反而透着一股灵气。 陈卫国走来,见林安柔精神充沛的模样,不禁啧啧赞叹道:“没想到小林这么一位没上过山的女同志,还挺能适应山里的环境。” 陈旸也是微微惊讶于林安柔的适应能力。 林安柔却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算适应吧,昨天走了一天山路,现在脚都是痛的。” 陈卫国思量着林安柔的话,转头对陈旸说道:“估计咱们还得去上次去过的溪谷,今天要走壶嘴崖了吧……诶唷,那条路可不好走,小林同志她……” 陈旸点点头。 上一次走壶嘴崖的惊险经历还历历在目。 林安柔忐忑问道:“壶嘴崖是什么地方?” “很凶险的一段悬崖。” 陈旸看了眼林安柔的双脚,关切道:“那条路不好走,到时候我带着你走,不要怕,小心一点就没问题。” 林安柔深深看了眼陈旸,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几人才说几句话,韩明春那边就派人来催促赶路。 众人简单收拾之后,继续前进。 路上,陈旸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表,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通过辨认方向确定。 韩明春正带着他们,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中午,众人穿过一片密林,面前出现了景色绚丽的一段悬崖。 尤其是悬崖的凸出的一块巨大岩石,宛如壶嘴一样悬于空中,让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只是没人脸上有半分欣喜之色。 就连韩明春一伙人,也是一脸的凝重。 而第一次看到壶嘴崖的林安柔,更是吃惊地愣在了原地。 半晌后,她才惶惶看向陈旸,问道:“我们要……要走悬崖过吗?” 她俏脸浮现的不安,清晰落在陈旸眼中。 “嗯。” 陈旸指了指壶嘴岩石下方,说道:“那里有条靠着崖壁的小路,很窄,但你别怕,只要贴着崖壁走就没事。” 林安柔闻言,咬了咬唇,重重点了点头。 尽管是出于安慰,但陈旸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完全没有安慰的分量。 哪怕他自己重走这条路,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对于林安柔来说,何其困难? 第五百零五章 谁能想到 悬崖之上,白云浮空。 在壶嘴崖附近,隐约能听到几声野猴的啼声。 陈旸和陈卫国还有阿龙,听到这叫声,瞬间想到了上次的经历,不由地神情戒备起来。 韩明春骂了一声娘,吩咐手下去林子里砍伐一些藤蔓。 他的方法和陈旸出奇一致,都是一群人在腰间系上藤蔓编的绳子,好协力通过狭窄的壶嘴崖。 藤绳编好后,韩明春让冯四喜打头阵。 冯四喜显然是个老手,腰上系着一头的藤绳,三步并作两步便蹿到了壶嘴崖上,稳稳踩在崖壁上那条仅仅一足宽的窄道上,身体牢牢贴近身后的岩壁。 陈卫国见状,对陈旸小声道:“这人看起来不怎么说话,没想到身手还不错,得提防一下。” 陈旸小声回道:“我早就在提防了,这伙人虽然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的,但估计也就这人和韩明春最棘手,时机合适的话,对他俩先出手最妥当。” “明白。” 陈卫国点完头,面不改色往腰间系上藤绳。 阿龙给陈旸递来藤绳一头,陈旸转而为林安柔系在腰上。 “安柔,待会儿你跟在我身后。” “好。” 万事俱备。 冯四喜打头阵,韩明春一伙人和陈旸几人都系好藤绳,逐个往悬崖上走。 陈旸几人走在中间,阿龙走最前,陈卫国走最后。 他们彼此依靠,踩着脚下凸出不到一尺的窄路,往前慢慢挪动。 林安柔走了几步,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双脚紧紧并拢,脚尖几乎碰触到了崖边,顿时心里紧张起来。 真正走上悬崖,她才知道这条山道的险峻,脚下是一望无尽的深渊,吹来的风好似具有牵引力一样,不停地拉着人往下拽。 “安柔,千万别低头去看下面。” 陈旸赶紧提醒一句。 “嗯……” 林安柔发觉自己竟然紧张得有些失声,赶紧闭眼深呼吸起来。 “喂,赶紧走啊!” 这时,后面的人催促起来。 因为林安柔紧张,站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她身后的陈卫国也只能站着,导致后面韩明春的手下跟着堵在悬崖上。 “马滴,带个娘们儿上来就是累赘。” “站着不动干什么,想让我们都摔死啊?赶紧走啊!” “操他奶奶的,女人就是祸害!” 这帮人身处险地,可没怜香惜玉的心思,一个个急赤白脸的叫骂起来。 林安柔瞬间涨红了脸。 她尝试在悬崖上跨出一步,可面对不绝于耳的叫骂声,双腿不停地打颤,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紧张心情。 陈旸见林安柔战战兢兢,明白她此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而那些人还在叫骂个不停。 陈旸顿时火气涌了上来,冲着那帮叫骂的人咆哮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他妈叫你们把小姑娘绑上山的,再他妈敢叫一声,老子带你们跳下去!” 说完,陈旸手摸在了腰间的藤绳上。 有人见状,以为陈旸是个疯子,立马噤声不语。 也有人不忿,怒气冲冲对陈旸叫骂起来。 陈卫国挡住身后的人,怒目圆瞪道:“都不怕死是吧,我告诉你们,逼急了我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走在前面的韩明春一直在看戏,眼看陈旸几人真要较劲,终于有了反应。 他赶紧招了招手,笑着打圆场道:“各位别吵啦,上了山就是兄弟姐妹,咱们是来发财的,可别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发财嘛。” 韩明春都发话了,他带来的那帮人自然安静了下来。 “谁他奶奶的跟这个王八蛋是兄弟姐妹?” 陈卫国嗤之以鼻。 他这人把是非分得很清,对于韩明春裹挟他们上山的卑劣手段,一直耿耿于怀。 陈旸递给他一个眼神。 “陈队长,稳住。” “放心,我知道轻重。” 陈卫国点点头。 这段壶嘴崖再凶险,始终是要跨过去的。 陈旸看向林安柔,见林安柔因为太过紧张,白皙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饶是如此,林安柔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尝试挪动双腿。 她倔强不肯屈服的一面,让陈旸刮目相看,但也着实让人捏了一把汗。 如此勉强,恐怕迟早也要掉下去。 陈旸当然不会真愿意跳下悬崖,为了让林安柔稳住,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林安柔纤细的手腕。 林安柔心头一阵恍惚,转头错愕地看向陈旸。 “放轻松,我带着你慢慢往前走。” 陈旸语气温和,尝试安抚林安柔内心的惶惶不安。 林安柔深深看着陈旸,动人的眼眸中,似有什么在涌动,隐隐泛起了光亮。 她轻轻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清空脑海里各种杂念,在陈旸的牵引下,缓缓平移脚步。 咯噔…… 崖边有细小的石子滚动,从几百米的壶嘴崖上摔落,很快就落入漆黑的崖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慢点,安柔。” “嗯……” 林安柔抿唇应了一声。 陈旸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手腕的肌肤,汇聚成一股暖流涌入林安柔心里,给她带来说不上的踏实。 在陈旸的牵引下,她逐渐忘记了慌乱,双腿也不再颤抖,小心翼翼跟在陈旸后面,一步步在悬崖上挪动。 最终,林安柔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壶嘴崖。 而这时的她,仿佛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历练,俏丽的脸蛋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惶恐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考验后的泰然和宁静。 “陈旸,多亏了有你。” 林安柔细腻的语气间,糅合了一些其他的情绪。 陈旸哈哈一笑,低头去解腰间的藤绳,似乎并没有当一回事。 林安柔也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 一行人继续前进。 临近傍晚时,众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山洞。 “陈老二,没想到咱们又来了啊。” 陈卫国指着山洞,脸上一副世事难料的感慨。 就连寡言少语的阿龙,都不由轻轻摇头。 “是啊,谁能想到呢。” 陈旸也感叹一句。 他们眼前的山洞,正是上一次和彭玉莲上山,曾住过一晚的山洞。 他们在山洞里,还发现过一个残留的篝火痕迹。 第五百零六章 无人知晓 那个篝火是谁烧的,至今无人知晓。 陈旸和陈卫国都倾向于是老皮夹,但也没有实质的证据。 倒是有一点陈卫国很肯定。 他相信老皮夹最近肯定来过这里。 至于原因。 则是源于陈旸之前做的梦。 “陈老二,你想啊,老皮夹梦里说要保护大蟒,恰好韩明春又要抓大蟒,这也太巧了吧?所以老皮夹多半就在那片溪谷里面。” “陈队长,梦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老皮夹还给我吃油炸糍粑呢,山里哪来的油炸糍粑?” 进洞前。 两人私下又聊到了老皮夹。 陈卫国比较相信陈旸做的梦,但陈旸不置可否。 毕竟梦里李老头的毛狗子和老皮夹待在一起,这也太颠倒了。 “陈老二,人不能太较劲了,我这么说也是希望让你有个盼头不是。” “先不说这个了,韩明春他们要进洞了。” 两人说完间,韩明春的手下朝他们走来,催促他们赶紧进洞。 那个山洞很宽敞。 韩明春自然而然选择今晚在山洞里落脚。 陈旸进入洞中,找了个宽敞干爽地,让林安柔坐下休息。 “安柔,脚还疼吗?” “没事的……” 林安柔靠着岩壁坐下后,按照陈旸教她的,兀自揉着膝盖处的足三里。 看样子,她更习惯于隐忍。 洞里环境相对干燥。 升起篝火后,韩明春一帮人,打猎的打猎,放哨的放哨,都没搭理陈旸几人。 只有坐在篝火前的冯四喜,时不时看一眼眉清目秀的林安柔,阴鸷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贪欲之色。 “噼啪。” 燃烧的篝火爆裂出一串火星。 林安柔仿佛受惊似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旁边的陈旸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没……” 林安柔抱住自己双臂,目光下意识扫向山洞的另一角。 那边的角落里。 韩明春的一群手下正围坐在另一簇篝火前,交头接耳地聊着天。 放眼望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稍晚些时候。 韩明春的手下从林子里猎回来一些猎物。 不得不说,这帮人打猎是好手。 在没有猎犬的协同下,居然每次都能有所收获。 而且今晚收获颇丰。 除了几只麂子和野鸡外。 陈旸注意到,那帮人还打回来好几只猴子。 那几只猴子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绳子,像人一样被人吊着拎了回来,尸体还在来回打转。 陈卫国不解,转头对陈旸道:“咱们今晚不会吃猴子吧,那玩意儿能吃吗?跟人一样有胳膊有腿的,看着就他奶奶的倒胃口,我反正吃不下去。” “估计不是咱们吃的。” 陈旸心想猴子身上也没多少肉,犯不着费力气打回来。 估计另有它用。 拎着死猴的几个人,直接在洞外开始处理猴子尸体。 他们先将猴子挂在洞口的岩壁上,然后用锋利的剥皮刀,在猴子的脖子上划了个圈,最后再用大拇指捏住猴子脖颈一圈翻开的皮毛,像脱毛衣一样,把猴子身上的皮硬生生扯了下来。 随着刺啦一声。 猴子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着,抖落下雨点般猩红的血液。 看到这一幕的林安柔,急忙捂住嘴,恶心地转过脑袋。 陈旸和陈卫国也咧着嘴,一副被恶心坏了的样子。 唯有阿龙看了一眼那些血淋淋的猴子尸体后,淡定地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树枝。 可能独龙族人也这么给猴子剥过皮,所以阿龙才见怪不怪。 能确定的是,这帮人肯定不是为了吃猴子。 随后陈旸就看到,那几个人把浑身是血的猴子塞入了几张皮囊里,用袋子紧紧系牢。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这时,韩明春笑呵呵走过来,在陈旸身边坐下。 陈旸看着那几人将装着猴子尸体的皮囊背进洞内,转头问韩明春道:“明天就要到溪谷了,你想用这些猴子钓出蟒蛇?” “聪明!” 韩明春对着陈旸竖了个大拇指,笑道:“不愧是老皮夹的徒弟,你果然学到了老皮夹的本事。” 陈旸哼了一声,摇头道:“我倒是想跟老皮夹拜师学手艺,不过还没来得及,而且老皮夹也没教给我这么血腥的狩猎方式。” “你不是老皮夹的徒弟?” 韩明春明显不信,用下巴指了指陈旸腰间的古苗刀,笑道:“老皮夹连这么宝贵的刀都给了你,你不是他徒弟又是什么。” 一旁的陈卫国直勾勾盯着韩明春,神情冷峻道:“你好像挺了解老皮夹的,你是他什么人?” “嘁,我什么也不是!” 韩明春嗤笑了一声,眼神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陈旸看着那帮人将装有猴子尸体的皮囊收好,转头问韩明春道:“你哪来这些人的,打猴子的本事挺不错,我看了一下,猴子身上没有枪眼,他们用别的办法打的猴子?” “打猴子的办法多的是,我教了他们一种。” 韩明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陈旸扭过头,没兴趣听。 但韩明春却不管,自顾自接着说道:“别看猴子聪明,但我这种办法叫做杀大骗小,保管猴子愿意自投罗网。” “杀大骗小?” 陈卫国瞪着韩明春,挑眉道:“这办法听起来似乎有些残忍,你不怕遭报应?” “报应,呵呵……咱们上山打猎的,又不是当菩萨,心慈手软有什么用,猎物会自己送上门不成?” 韩明春冷笑完,接着讲起了他所谓的杀大骗小法。 果然,这种手段极为残忍。 韩明春的人,会先在林子里寻找母猴用箭射死,然后将母猴的皮剥下。 因为猴子有个特性,喜欢抱团取暖。 尤其是幼猴,只有依附在母猴的皮毛上才能活下来。 韩明春的人会将母猴的皮挂在树下,用树枝抽打,发出动静吸引树上其他猴子。 树上的猴子见母猴被打,尤其是幼猴会从树上跳下,围着母猴的皮哀叫,棍棒都驱之不走。 这时候,韩明春的人便能轻而易举抓住幼猴。 这以母挟子的手段,可谓残忍至极。 第五百零七章 跟踪 林安柔得知杀大骗小的办法如此残忍,一阵阵地恶心。 她黛眉紧蹙,双手握成拳,手指深深嵌入手心,对韩明春一帮人产生了生理性的抵触。 陈卫国更是对韩明春一帮人的做法嗤之以鼻。 “你他奶奶的这么缺德,也不怕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哼,也对,你对人和对畜生,都爱用绑架要挟那套卑鄙手段!” 面对陈卫国的鄙夷,韩明春却云淡风轻。 他甚至对陈卫国说道:“没有这些血糊糊的猴子,到时候要引出大蟒,只能用人命去填,要真那样做,你不得跳起来?” “你……” 陈卫国死死盯着韩明春,越发看不惯韩明春那张笑脸。 陈旸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微微摇头。 韩明春特意跑来,除了说明他抓猴子的目的,还要告诉陈旸几人,明天就要到溪谷了,到时候让陈旸几人一定要尽心出力。 “你们把事情帮我办好了,我保你们平安下山。” 说完,韩明春起身离开。 入夜时分。 洞外陷入一片黑暗寂静,远处树林里,隐约有虫鸣声传来。 陈旸和韩明春两帮人,围坐在各自的篝火前,草草吃了烤熟的野味之后,陆续准备休息。 韩明春依然安排了他的手下轮流值夜。 而陈旸几人心照不宣。 虽然他们没有轮着放哨,但默契留守一两人,晚上睡觉时睁着一只眼睛。 “安柔,你好好休息,这里睡着比外面舒服,过了这个洞,之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陈旸在洞穴岩壁下,给林安柔铺好了黄牛皮坎肩,又将自己的衣服递给林安柔。 “嗯,谢谢……” 见过那些被剥皮的猴子后,林安柔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晚上也只吃了一点点东西。 躺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睁开眼看一眼周围。 当看到陈旸坐在不远处,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反反复复几次之后,时间来到了半夜。 当林安柔再次睁开眼时,洞内已经是静悄悄一片。 韩明春和那群手下几乎都已经睡着。 这帮人的呼噜声很大,声音在洞内此起彼伏。 林安柔没了困意,从地上撑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旸。 只见陈旸蹲坐在篝火前,虽然保持坐姿,但脑袋却低垂着,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而陈卫国和阿龙则在陈旸旁边躺下,也是闭上眼熟睡的样子。 林安柔忽然想上厕所。 看向洞口时,却不见在洞口放哨的人。 她也顾不得疑惑,想着出去小解,便放下陈旸的汗衫褂子,蹑手蹑脚站起来,朝洞外走去。 站在洞口处,林安柔这才看到两个放哨的人,坐在洞外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那两人正面对面聊着什么。 也不知怎么的,并没有注意到走出来的林安柔。 今晚月亮很亮。 如银的月色,将周围的事物照得清晰透亮。 林安柔看向树林方向,纠结片刻,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很快,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了树林中。 两个放哨的人停下说话。 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只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他们身后。 是冯四喜。 “咦,冯大哥,你咋起来了,是要去放尿吗?” 其中一个人看向冯四喜。 “嗯,放泡尿。” 冯四喜盯着林安柔走入的那片树林,阴鸷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似笑非笑说道:“等会儿你们要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别管,明白吗?” “冯大哥,你能说明白一点吗?” “别问那么多废话,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行!” 冯四喜瞪了两人一眼,随后朝那片树林走去。 两个放哨的人看了眼冯四喜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聊起了天。 树林内,幽暗清净。 朦胧如纱的月色照在树影间,透着几分阴森。 冯四喜隐约间看见,林安柔跑到了一棵树后,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内。 他抹了抹嘴唇,眼里浮现贪欲之色,迫不及待要走过去。 忽然。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出,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 冯四喜心中震惊。 居然有人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使得他毫无察觉。 他反应也快,猛地回过头,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牛角刀上。 然而不等他发难,却在看到身后人时,直接愣住了。 “怎么是你?” 冯四喜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抱怨。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人,赫然是韩明春。 韩明春脸上罕有地没了笑容,一脸愠怒地盯着冯四喜,压低声音道:“你果然在打那个女人的主意,你他娘也不挑时候,明天就要干活了,也不知道留着力气对付大蟒?” 冯四喜皱眉道:“哼,家里那个老娘们儿得了怪病,老子很久没碰女人了,憋得慌,今晚解解闷,耽搁不了明天的正事。” “憋不住也得憋!” 韩明春眼神犀利,瞪着冯四喜道:“我告诉你,买家花了大价钱,弄不到莽条子,你我别想分到一分钱!” 冯四喜有些不服道:“哼,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韩明春从牙齿缝里挤出生冷的语气,语调阴沉道:“等抓到了莽条子,那个女人留给你随便玩,今晚跟我回去,要是出了岔子,老子剥了你的皮!” 冯四喜见韩明春动了真火,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好激怒对方,便问道:“那几个男的怎么办?” 韩明春冷笑道:“抓完了莽条子,他们几个也就没用了,弄死算了。” “哼,他们几个有些不好对付。” “正因为不好对付,所以决不能留他们下山。” 韩明春语气越发冰冷,沉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虽然跟我们上了山,但恐怕也想着找机会对付我们,所以明天你给我打起精神,明白吗?” “嘁,知道了。” 冯四喜将手从牛角刀上挪开。 他看了眼林安柔钻入的那片灌木丛,虽不情愿,但也只能收敛了心思,跟着韩明春离开了树林。 他俩离开不久。 旁边黑暗树影的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果然,这王八蛋在跟踪安柔!” 第五百零八章 赶紧跑 树影下,走出两个人。 是陈旸和阿龙。 陈旸看着韩明春和冯四喜离开的方向,眼中怒火升腾。 他早就觉察到,那个冯四喜时不时在偷窥林安柔,猜到对方在觊觎林安柔的美貌。 刚刚林安柔起夜时,正好阿龙假寐。 阿龙便叫醒陈旸。 陈旸不放心林安柔一人出去,便跟阿龙悄悄摸出来。 两人本来只是想保护林安柔。 但没想到,居然听到了韩明春和冯四喜的对话。 阿龙压低声音,模糊问道:“我可以……杀他们……现在动手!” “阿龙,先不要打草惊蛇。” 陈旸摇头道:“韩明春这人心眼多,而且他们人也多,我们现在动手占不到便宜,明天抓蟒蛇的时候肯定会很混乱,到时候再找机会动手。” “好……” 阿龙用拳头敲了敲胸膛,表示一定按照陈旸说的做。 两人说着话。 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在那儿?” 是林安柔的声音。 陈旸转过头,看到林安柔已经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正紧张地站在十多米外的一棵树下。 “是我,安柔。” 陈旸对着林安柔招了招手,指着阿龙说道:“你晚上突然出来,我和阿龙不放心,特意跟到了这里。” “哦……” 林安柔俏脸倏然红了一下。 在周围全是男人的情况下,出来小解这种事,对于林安柔来说就显得十分隐晦。 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发丝,快步朝着陈旸两人走来。 等她走到陈旸面前时,陈旸便说道:“荒山野岭的,你大晚上要出来,也给我们说一声,不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来救你。” “知道了。” 林安柔看着陈旸一脸认真的表情,下意识咬了咬唇,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 陈旸多少有些佩服林安柔的勇气。 换做别的姑娘,恐怕没几个敢大晚上跑出去小解。 幸好也无事发生。 “我们也回去吧。” 陈旸招呼一声,和阿龙一起带着林安柔走出了林子。 那两个在洞口放哨的,看到陈旸三人从外面回来,愣得站了起来。 “你……你们怎么在外面?” 陈旸没搭理这两人,领着阿龙和林安柔回到了洞中。 韩明春和冯四喜都已经躺下,像是睡着的样子。 哼。 这两人还真沉得住气。 陈旸心中冷笑,往篝火里添了一些柴火,便继续坐在篝火前。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陈旸在身边的安全感。 林安柔回来以后,盖着陈旸的衣服,这次居然没用多久时间就睡了过去。 陈旸知道明天将要迎来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需要养好精神。 等陈卫国睡醒以后,他和阿龙才闭眼休息。 后半夜,再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 众人在一阵吆喝声中陆续醒来。 “行了,都起来了,准备出发!” 他们到溪谷只剩下不到一天的路程。 众人整理妥当后,离开山洞,一路继续往西南方前进。 茂密的丛林,处处充斥着原始的荒芜气息。 韩明春安排的几个人,背着装有猴子尸体的皮囊,走在队伍最前面。 整个上午,后面的人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林安柔不得已,只能捂着鼻子。 就连陈卫国都受不了那反胃的味道,忍不住对陈旸嘀咕道:“这么重的血腥味,别没引来蟒蛇,反而先把其他野兽招来了。” 他话音刚落,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枝,隐约可以看到天空中飘来一团乌云,把刺眼的阳光遮住。 “他奶奶的!倒霉!” 有人不由得破口大骂了一句。 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刚刚还风和日丽,转眼间就变了天。 顷刻间,天色变得阴沉灰暗。 仿佛一瞬间,一个巨大的麻布口袋笼罩在了众人头顶上。 韩明春看着天上那团越聚越浓的乌云,眉头渐渐皱起,大声道:“要下雨了,都给我跑起来,赶紧跑出这片林子。” 冯四喜也跟着催促起来:“都快一点,出了这片林子,咱们就到地方了。” 众人闻言,纷纷加快脚步。 陈旸几人也跟在队伍中,快步往前面赶。 但众人没走多久,天空越来越黑。 虽说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夸张,但树林里几乎没有了光线,天空好像突然黑下来一样,周围一切都陷入阴暗中。 顿时,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娘的,这天怎么黑得这么快,该不是要下暴雨了吧?” “眨眼天就黑下来了,这得下多大的暴雨啊?” 韩明春的手下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一些人甚至掏出了手电筒。 陈卫国见状,也跟着掏出他自己的那把老旧手电筒。 霎时间,黑暗的林子里,亮起了一道道光束。 “陈老二,你看好小林同志,阿龙,你跟紧我,咱们四个人可别散了。” 听到陈卫国的声音,其他三人向着他的手电光靠拢。 很快,四人聚在一起。 林安柔尽量站在陈旸身边,惴惴不安地问道:“陈旸,是不是真要下大暴雨了?” 陈旸摇头。 他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于是说道:“这天黑得有些古怪,要是只是下一场大暴雨也没什么,就怕这是要刮台风的节奏。” “台风,这么夸张?” 陈卫国有些不信。 陈旸转念一想,这里是亚热带内陆,刮台风的可能性很低。 又是在山里,很难发生这种极端的气候现象。 所以他又连忙安抚道:“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头顶那团云那么黑,估计就是下一场暴雨而已,我们还是先在附近找个躲雨的地方吧。” “这……上哪躲雨啊?” 陈卫国晃动着手中的手电筒,去照射四周的树林。 天几乎已经黑下来,手电光所到之处,周围全是黑漆漆一片。 这时,队伍前方再次响起了韩明春的声音。 他的想法和陈旸截然不同。 “别他奶奶的站着了,听不见吗,赶紧跑!跑出这片林子!” 第五百零九章 怎么还不跑 “都这样了,还怎么跑啊?” 陈卫国不满喊了一声。 但无人回应他。 在韩明春的催促中,他的手下裹挟着陈旸几人,再次在林子里奔跑起来。 陈旸害怕林安柔跟不上,只能牵住林安柔的手腕,带着她一起跑。 只是跑了没多久。 众人感觉灰蒙蒙的头顶,忽然有一道银色刺眼光芒闪过。 刹那间。 天空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惨白的光亮洒下大地,将整个林子照得透亮。 众人愣神间,又听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那道撕开的口子,让整个天空摇摇欲坠。 轰隆! “打雷了!” 不知谁喊了一下。 下一秒,空气瞬间湿润,无数的雨点从天上落下。 林子里的树木发出“沙沙”声。 仔细一听,那是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等众人反应过来,无数下坠的雨点,密密麻麻如丝线般,贯穿了整片树林。 下雨了! 而且雨很大。 仅仅片刻功夫,众人身上就被雨水淋湿。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有人再次停下来,问韩明春要不要避雨。 但韩明春嚷道:“躲什么雨,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先出去再说。” “我呸!” 陈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娘的,等出了林子,还能上哪避雨啊?” 陈旸看向身边的林安柔。 在手电光线下,他看见林安柔乌黑的短发被雨水浇透,于是果断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让林安柔擦一下额头。 林安柔摇头,喊道:“你把衣服穿上,这么大的雨,没用的。” 是啊。 这场雨来得真大。 从那道雷声响起的刹那,雨点就倾盆而下,中间一点过渡也没有。 不等陈旸说话,几个韩明春的手下就过来推搡他。 “别磨蹭,快走!” 对方手里有枪。 陈旸甩开对方的手,呼唤着陈卫国和阿龙,护在林安柔身边继续往前走。 随着雨水倾泻,林子里到处是小溪般奔涌的泥水。 好在他们已经快走出这片林子。 韩明春在大雨中,带领着一行人淌过几条奔流的泥水凼后,终于走到了树林边上。 轰隆隆! 乌云密布的天空,几道雷电如虬龙划过。 刺目的泪光,将山林染得惨白一片。 众人愣愣看着电闪雷鸣的天空,纷纷惊讶于天气变化的诡谲。 这时候。 陈旸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韩明春喊道:“我们现在已经走出林子里,雨这么大,你总不能让我们直接进溪谷吧,那下面肯定涨水了,你想让我们被淹死吗?” 韩明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搭理陈旸,反而露出一副兴奋的笑容,自顾自往走进大雨中,一路往溪谷方向跑。 这一幕,不仅看得陈旸几人莫名其妙。 就连他带来的那帮人,一个个也不明所以地看着韩明春。 眼看韩明春要跑向溪谷边时。 冯四喜嘴上骂了一句娘,拔腿追了上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陈卫国凑到陈旸耳边,小声问道:“你要不要趁现在,带着小林同志先走,我和阿龙去干掉那个王八蛋?” 的确,眼下众人被大雨分散了注意力。 尤其韩明春,不知抽什么疯,突然撇下其他人往溪谷跑去,导致所有人都去追他,直接把陈旸几人晾在了原地。 现在跑正合适。 但陈旸也清楚对韩明春动手风险很大,自然不愿意把这么危险的事交给陈卫国和阿龙。 “陈队长,你把你的枪给我,你和阿龙先带着安柔离开。” “你说什么呢,陈老二,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要去对付那个王八蛋?” “我一个人能行,陈队长,你们先回林子里等我!” “不行,你别碰我的枪!” 滂沱大雨中。 陈旸和陈卫国争执起来,都不想对方去冒险。 就在两人争执时。 “嗷!” 溪谷中,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声音刚劲有力,浑厚如钟,刹那间穿透了稀里哗啦的雨幕,清晰地传到了陈旸几人耳中。 陈旸几人纷纷色变。 尤其是陈旸。 他分明听出那一声咆哮,是一声震荡山林的虎啸声。 虎……啸? 陈旸顿时一个激灵,松开了陈卫国挂在肩膀上的56半。 陈卫国也是立马精神紧张起来,问道:“刚刚是什么玩意儿在叫?” “应该是老虎!” 陈旸回答完,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现在的溪谷中,有一只老虎? 韩明春和他手下的那帮人,已经陆续跑到了溪谷边缘的悬崖边上。 轰!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苍穹,瞬间将整个溪谷上方笼罩在银白色的电光中。 借着亮如白昼的电光,陈旸赫然看到悬崖边上站着一群人。 这群人一动不动望向溪谷,任凭瓢泼的大雨淋在身上,仿佛一尊尊雕像一样。 仔细一看,他们不正是韩明春的那帮手下吗? 他们看到了什么? 怎么一个个都呆立不动了? 如此诡异的一幕,顿时吸引了陈旸的注意。 但不等他仔细观察。 雷电过后,天空重新暗了下来。 韩明春那帮人的身影,又重新被黑暗淹没。 “陈老二,咱们过去看看!” 陈卫国也注意到刚刚奇怪的一幕,立马取下56半端在手中。 阿龙也抽出了他的铁砍刀,全神戒备盯着溪谷方向。 眼前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旸转头看向林安柔,见林安柔俏丽的五官被雨水淋透,于是不忍道:“安柔,你先跟着我,等我找机会带你下山。” “好!” 林安柔在雨中坚定地点着头。 她毫不迟疑的态度,让陈旸不再顾及。 于是他们几人也朝着溪谷边跑去。 期间。 溪谷中又传来一声虎啸,声音带着势不可挡的穿透力,听得人心惊胆战。 没错了! 溪谷里面就是有一只老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老虎似乎处于一个暴怒且亢奋的状态。 这或许是吸引韩明春一帮人注意力的关键。 陈旸几人心中也越发好奇,冒着瓢泼大雨冲到了溪谷边上,朝溪谷中看去…… 下一秒,他们看到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 第五百一十章 龙争虎斗 溪谷中,大雨如注。 原本浅显的溪流,汇聚大量雨水和泥沙,变成一条汹涌奔腾的“黄河”。 而在河边上,两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缠斗着。 其中一个身影,是一只斑斓大虎,体重超过三百公斤,腰腹和后背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粗壮的四肢更是布满虬龙般的筋纹。 在那只斑斓大虎身下,赫然是一条水桶般粗细的缅甸大蟒。 缅甸大蟒浑身覆盖着金鳞墨甲,细密的鳞片在雷电下交织着冷冽的光芒,看得人头皮发麻。 别看这条大蟒身躯肥硕,却灵巧异常,身体如铁链般缠绕在那只斑斓大虎身上,浑身的肌肉收紧,势必要将斑斓大虎绞杀其中。 而斑斓大虎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锋利獠牙,狠狠咬在缅甸蟒身上。 顷刻间,缅甸蟒的鳞甲被大虎獠牙穿透,无数鳞片飞洒而出,一抹殷红血液喷射而出。 “这……” 陈旸呆愣住了。 他没想到,居然能亲眼看到,一头体型庞大的老虎和一条缅甸蟒缠斗的画面。 这不是活生生的猛虎斗长虫么? 难怪韩明春和他的手下,一个个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任谁见了这幅“龙争虎斗”的惊心动魄场面,都会呆愣当场。 嗷! 虎啸声再次响起。 斑斓大虎凭借一股强悍力量,用四只虎爪紧紧抓住地面。 虽然它身体被缅甸蟒缠住,却巍然不动,反而全力撕咬缅甸蟒的身体。 那只缅甸蟒被斑斓大虎咬得狠了,不断扭动硕长的尾巴,鞭打着周围的泥土,将无数泥水和沙石打落进旁边翻滚的溪流中。 溪谷中,好似一片混沌。 那条暴涨的溪流,泥沙肆意奔涌,滔滔水声,几乎掩盖了大雨的滂沱。 天地仿佛变色。 韩明春一帮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这场“龙虎相斗”,比什么时候都要专注。 就连陈旸一行人,也被如此原始暴力的争斗吸引,大气都没喘一下。 轰! 天空雷电交错。 陈旸感觉手臂一紧,被人拽了一下。 他转过头,发现林安柔站在自己身后,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俏脸满是紧张。 “别怕……” 陈旸想要安慰一句,但声音在喉咙里打转。 一头巨蟒和一头猛虎的搏斗,如何能让人轻易平静呼吸。 好在这场争斗,在众人的注视下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条缅甸蟒脑袋下方的身体,被大虎的利齿咬出一道肉红色的豁口,一股赤眼猩红的蛇血喷射而出,与滂沱的雨水一起倾泻到那头大虎的面门上。 缅甸蟒水桶般的身体开始抽搐,从大虎身上脱落,如一条皮绳一样坠入泥水里,翻滚出无数泥浆。 紧接着。 那头大虎张开巨口,狠狠咬在缅甸蟒的脑袋上。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缅甸蟒的头骨,瞬间如西瓜般爆裂而开、 花的、白的、红的……顺着那头大虎口中流出,混着雨水流淌进泥浆中。 没了脑袋的缅甸蟒,巨大的身体在泥地里翻滚着,滚入旁边的溪流中,很快被涌动的水花淹没,消失在了滔滔溪流中。 缅甸蟒被干掉了!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苍穹。 惨白的电光,将大虎脑袋上的花纹勾勒得更加狰狞,一对碧绿色的虎目,好像地狱里的冥灯,迸射出幽深而冰冷的光芒。 “嚯!” 悬崖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头大虎的凶狠,让人从脊背处一阵发凉。 良久时间。 众人望着溪谷方向,动也不敢动一下,直到那头大虎在雨中消失。 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溪流的两岸,刚刚两只野兽争斗留下的痕迹,很快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溪谷,沉寂在雨幕中。 只有闪电亮起时,才能照见那些被雨水淋透的岩石,在风雨中一动不动。 “弟兄们!” 韩明春忽然回过神,在雨中喊了起来:“老天爷帮忙,这场雨可以掩盖我们的体温,正是杀大蟒的好时机。” 众人被雨水浇醒,纷纷往溪谷走去。 那头猛虎刚刚杀了一条巨蟒,便不见了踪迹,指定还在溪谷中。 谁都意识到,这场捕蛇行动的危险程度已经直线拔高。 但这群为了钱的亡命徒,并没有后退的打算。 他们手中的枪管,被大雨冲刷得透亮;砍刀的刀口,在电闪雷鸣中散发冰冷的光。 除了陈旸几人,其他人都以亢奋的姿态前进着。 不知不觉。 众人来到了溪谷中的“葫芦口”。 看到两边变窄的悬崖,陈旸和陈卫国、阿龙三人对视一眼。 上一次他们就经过了这里,才挖到了天麻土。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深入溪谷,碰到缅甸蟒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果然。 走过“葫芦口”不久,韩明春一帮人开始行动了。 几个背着皮囊的人,取出镐头,开始往旁边二十米多米高的悬崖攀爬。 在快爬到顶时,他们打开皮囊,取出被剥了皮的猴子尸体,用编制好的藤绳,挂在了悬崖上。 看到这一幕,陈旸心里微微一震。 他转头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看到的,挂在悬崖上的一根根藤绳不?” “记得!” 陈卫国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我开始还以为那些绳子是老皮夹留下来,现在看来……像是韩明春他们抓大蟒留下的。” 剥了皮的猴子被挂上悬崖后,韩明春又安排几个人,在附近的岩壁上,钉入粗约一寸,长约半尺的铁钉。 那种铁钉造型有些特殊,钉身并非光滑的,而是有一排排细密的锋利凸起,像麦穗的尖儿一样,排列的整整齐齐。 陈卫国看得惊奇,问陈旸那些钉子是干什么用的。 陈旸先也不懂。 但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钉子毫无规则地被钉在岩壁上,像某种陷阱。 再结合钉子身上像是锯齿一样的“铁麦穗尖”…… 陈旸忽然有些懂了。 “上次咱们遇到的缅甸蟒,不是出现在了悬崖上吗?” “这些钉子应该是用来限制缅甸蟒的,上面的锯齿估计能割破缅甸蟒的鳞甲。” 第五百一十一章 设置陷阱 在崖壁上钉钉子,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韩明春又安排人在悬崖下铺了一层厚网。 这网也有讲究。 网眼很细,像鱼鳞一样,网眼上也是布置着密密麻麻如鱼齿的倒钩。 陈旸几人就站在悬崖外不远处,看着韩明春手下一群人,冒着滂沱大雨,在悬崖下铺开了厚网。 “陈队长,你看这帮人熟练的动作,肯定干过好多次这种勾当。” “这是渔网吧?” 陈卫国嘀咕着发问。 陈旸点头道:“嗯,应该是他们特制的一种渔网,我估计韩明春这帮人想用猴子引出大蟒,等大蟒去吞食猴子时,身体必然被那些钉子割破身上的甲片。” “然后呢?” “如果运气好,大蟒直接从悬崖上滚下来,栽入那层渔网中,韩明春他们就能收网了。” 陈旸给陈卫国解释。 陈卫国上次见识过缅甸蟒的神出鬼没,欣然点头道:“这王八蛋果然老练,如果只是用枪的话,还不一定打得到大蟒,但布置这些陷阱,就能将大蟒困住。”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陈旸抬头看向天空。 密集的雨点,不断从天际落下,极大地遮蔽了视野。 盘旋于天际的乌云,让整个溪谷一片昏暗。 很难想象。 现在其实是大白天。 但周围光线暗沉,和黑夜几乎无异。 这场暴雨,当真是罕见! 陈旸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林安柔。 此刻的林安柔,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淋透,白嫩的脸蛋褪去了血色,泛白的嘴唇被冻得微微颤抖。 陈旸微微皱眉。 整个溪谷十分开阔,没有避雨的地方。 再这样下去,人都要被冻坏。 陈旸也没有办法让林安柔免于被雨水淋透的处境。 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快离开这片溪谷。 但显然他们做不了主。 陈卫国忽然凑到陈旸身边,低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在他们身后,有两个韩明春的人,手持着56半,看似在放哨,实则在盯着陈旸他们。 陈旸明白陈卫国的意思。 他暗暗观察周围一圈,眼看韩明春的人布置完陷阱,陆续折返回来,于是摇头道:“再等等吧。” “明白了。” 陈卫国给阿龙递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分开站在林安柔左右。 陈卫国和阿龙刚站定,陈旸就下意识向前一步,将他们和林安柔挡在身后。 只见韩明春冒着大雨快步朝他们走来。 走到陈旸面前时,韩明春咧嘴笑道:“喂,等下就看你们的了。” “看我们什么?” 陈旸指了指悬崖上,哼笑道:“你这里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怕是用不着我们出手也行。” “嗐,这些陷阱只能图个心里安慰。” 韩明春连连摆手。 陈旸又指了指韩明春的手下,问道:“他们手里的枪也是安慰?” 韩明春笑了笑,一只手搭在陈旸肩膀上,凑过来小声道:“当然也是安慰,不过你知道就行,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会吓到你身后的小姑娘。” “你什么意思?” 陈旸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挡在林安柔前面。 韩明春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道:“刚刚那头大虎你也看到了吧,多凶猛啊,一口就咬碎了大蟒的脑袋……嘶,你就没发现那头大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陈旸闻言不答。 其实他已经发现了,那头大虎体型很大,起码几百公斤,与西南地区出没的华南虎不同。 而且那惊人的咬合力,更是让人过目不忘。 “嘿嘿……” 韩明春从陈旸的表情中,看出陈旸察觉到了端倪,于是笑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头叫瓦努卓如的猛虎吧?” 陈旸反问道:“你是说,刚刚那头大虎就是瓦努卓如?” “不,瓦努卓如已经死了,是被老皮夹弄死的。” “那你什么意思?” “刚刚那头大虎,应该是瓦努卓如的后代,是一只同样凶狠健壮的老虎……哦,对了,当年瓦努卓如活动的范围很大,包含了这一片溪谷……” 韩明春慢悠悠说完,目光落在那些被挂在悬崖上的猴子尸体。 他的眼睛,在雨幕中透着一道阴冷的光。 陈旸心中猛然一抖。 轰!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从天际划过。 轰隆的雷声,如同山崩一样,从乌云中滚滚落下。 “哗啦啦……” 溪谷中,大雨如幕。 挂在悬崖上的猴子尸体,不断滴落的血水,混着雨水流入了悬崖的岩石中。 随着雨越下越大,溪谷内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溪谷两边的悬崖被雨幕所掩盖,挂在悬崖上的猴子,连同崖壁都已经看不清楚,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陈旸收回目光,看向韩明春,脑海中生出了一个疑惑。 难道这个王八蛋,还想打猎那头大虎? 不等陈旸追问,冯四喜穿过雨幕跑了过来,在韩明春身边喊道:“悬崖上好像有动静了,怕不是大蟒要出来了?” 韩明春点头道:“让拿枪的几个弟兄把眼睛擦亮点,大蟒的速度快得很,那些钉子不一定能困得住,必要的时候开枪!” “我知道!” 冯四喜大喊一声,又看了一眼陈旸几人,随后便招呼韩明春的几个手下,转身跑入了雨幕中。 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悬崖下方。 韩明春脸上笑容消失,神色严峻看着陈旸几人,说道:“上山就为了这一次,现在是关键时候,你们最好别耍花样,随时等我安排。” 说完,韩明春留下两个手下,继续拿枪看着陈旸四人。他则带着剩余其他手下,也往悬崖方向跑去。 陈卫国见状,再次凑到陈旸面前,小声道:“陈老二,现在大部分都走了,就剩两个人了,要不要动手?” 机会难得。 眼看韩明春等人去了悬崖下,雨幕中难辨踪影,陈旸当机立断点了点头。 陈卫国早已等待多时,立马朝身后那两人走去。 “干什么,给我站好,别耍花样!” 那两人见状,举枪对准陈卫国。 但陈卫国丝毫不怵,也端起手中的56半,枪口指向那两人。 第五百一十二章 换枪 淅淅沥沥的大雨中。 陈卫国和韩明春两个手下持枪对峙。 但这场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站在陈卫国身后的阿龙,少言寡语,是个容易让人忽略的存在。 而恰恰是这点,让韩明春的两个手下忽略了暗藏的危险。 不经意间,阿龙出手了。 他忽然扔出手中的铁砍刀“夏木”,锋利的刀刃在雨幕中绽放一抹寒芒,划破淅沥的雨水,犹如一点流星闪过。 那两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铁砍刀就扎入了其中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惊恐地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轰然倒地,胸口汩汩而出的血水,顷刻染红周围的雨水。 另一个手下眼看同伴倒地,慌忙拉动枪栓。 殊不知。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陈卫国死死盯防。 陈卫国几乎不用瞄准,抬起枪口的同时,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枪响,另一个手下应声倒地。 刹那间。 韩明春的两个手下双双毙命。 眼看这一幕的林安柔,吓得捂住嘴。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杀人,内心顿时一阵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在村里口碑良好的陈队长,还有那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独龙族人,下手居然如此果断。 由此一幕,她看向身边的陈旸,不由倏然一震。 林安柔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滂沱的雨水不断浇在陈旸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然后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成串地滴落到地上。 而陈旸只是波澜不惊地抹了一把脸,朝陈卫国和阿龙走过去。 那冷静到过分的姿态,让林安柔感到陌生。 “陈队长,阿龙,干得好啊!” “陈老二,咱们得赶紧走,那帮王八蛋多半已经听到了枪声。” 陈卫国看了眼悬崖方向,面色变得严峻。 陈旸点点头,转身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看着陈旸那张从容不迫的面颊,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意识到,牛心山上的陈旸,更加沉稳、果敢,甚至是……狠厉。 这是个完全不同的陈旸。 林安柔抿着唇,压制着心中莫名的悸动,小跑到陈旸身旁。 在离开前。 陈旸和阿龙摘下了韩明春两个手下的枪。 那是两把53式步骑枪。 作为曾经的制式枪,53式步骑枪仿的是莫辛纳甘,具有“水连珠”的高火力和稳定性。 只是这种枪的缺点是后坐力大,射速慢,精度不足,而且弹容量还只有5发,属于“又笨又沉”的一款老式猎枪。 但聊胜于无嘛。 陈旸和阿龙抽出了挂在两个手下的尸体上的子弹带,挂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们冒着雨,往溪谷外跑。 整个过程中,陈旸他们都不确定韩明春那帮人有没有听到枪声,因为他们并没看到有人来追他们。 鉴于这个情况,陈卫国就提议道:“陈老二,说不定那边因为抓大蟒,正乱着呢,要不咱们折返回去,偷偷干掉那群王八蛋?咱们一枪一个,那群王八蛋肯定不够看的。” 陈旸摇头道:“这雨这么大,视线受阻严重,我提议在韩明春那帮人回去的路上埋伏,这样更保险。” “有道理!” 陈卫国想了想,说道:“他们回去的时候要走壶嘴崖,那段路险峻得很,咱们对着崖上放枪,保准一个都跑不了。” 两人商量间,脚步不停,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成功跑出了溪谷。 大雨依然在下。 溪谷外的那片林子,淹没在暗沉沉的雨雾中,使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饶是如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卫国指了指身后的溪谷,脸色稍缓,说道:“刚刚在底下跑的时候,我他奶奶的心里老犯嘀咕,真怕会出事……” 陈旸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当然是担心撞见那头大老虎。” 陈卫国啧啧摇头道:“那头老虎分明在溪谷里面,一路上咱们也没遇到,看样子咱们运气还不错。” 这话让陈旸不好接。 毕竟上了这么多次牛心山,陈旸觉得运气这种东西,几乎很少会照顾到他们。 他看了眼林安柔,见林安柔浑身已经湿透,精致的面颊被大雨浇得泛白,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于是催促道:“快,咱们先进林子避雨吧。” 众人不敢耽搁,忙不迭往林子内走。 电闪雷鸣间,他们钻入林子,搜寻到一棵腰粗的大树,躲在茂密的树冠下避雨。 接下来,时间变得煎熬。 陈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盯着头顶落下的瓢泼大雨,不禁嘀咕道:“这雨来得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他说完话,却迟迟不见有人搭理,于是疑惑地转头去看陈旸和阿龙。 只见陈旸正低着头,去擦那把53式枪管上的水渍。 而林安柔则安静地蹲在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旸的侧脸。 也亏了陈卫国是个大老粗,没有发现林安柔在看陈旸时,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情愫。 “陈老二!” 陈卫国喊了一声。 林安柔听到喊声,立马撇开视线,不再看陈旸。 陈旸停下擦枪动作,抬头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问道:“阿龙去哪了?” “说是去摘野果了。” 原来四人来到树下避雨时,阿龙说刚刚一路过来,发现了一些野果,于是调头去摘果子去了。 陈卫国感叹道:“要不说阿龙厉害呢,在这种鬼天气,都敢一个人脱离队伍去搞后勤,我就佩服独龙族人的胆量。” 陈旸笑道:“陈队长,你也挺厉害的,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活跃队伍气氛……对了,你熟悉53式不,我这把枪好像有些毛病。” “什么毛病?我看看!” 陈卫国伸出手来。 陈旸将手里的枪递过去,说道:“枪栓好像有些松……” “哟,这可得细看了!” 陈卫国立马接过陈旸的53式,严肃地检查起来。 53式是一款老枪,60年停产,之后大量流入民兵队伍。 但就算民兵,也更钟爱可靠性更好的56半。 陈卫国检查了枪栓,发现的确有些松动,不禁皱眉道:“陈老二,咱们换一下枪吧。” 第五百一十三章 没枪了 陈卫国检查发现,这把53式的枪栓太过松动了。 这枪栓松动,对于一把老枪来说是不幸的,子弹会越打越飘,还容易卡壳。 最要命的,是容易炸膛。 “不行,你看枪膛这里的铁皮都豁开了,太危险了,这把枪不能用了。” 陈卫国检查完枪栓,就提议让陈旸用他的那把56半。 陈旸果断拒绝。 “陈队长,我用了你的枪,你用什么,这把枪不能用,你就把子弹拿上。” 陈旸把子弹带交给陈卫国。 没了子弹的枪,就是一根烧火棍。 陈卫国拗不过陈旸,只能将那把53式的子弹给退了膛,将枪扔在了树下。 林安柔捋了捋耳边一缕湿润的发丝,担忧看着陈旸,问道:“没了枪,你用什么呀?” “用刀!” 陈旸摸了摸腰间的古苗刀,咧嘴笑道:“这把刀我用习惯了,很多时候比枪好用,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 林安柔看着陈旸脸上自信的笑容,神色微微一滞。 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对于林安柔来说,从上了牛心山开始,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不可控的。 这使得林安柔时常陷入彷徨和无措。 如果陈旸不在身边,林安柔都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所以陈旸的一举一动,始终牵动着林安柔的心。 林安柔静静看着陈旸的侧脸,蓦然回想起几个月前,陈旸接她回牛家湾的情景。 也就是那时候,林安柔第一次发现陈旸的变化。 或者说,她认识到了另一个陈旸。 而今天。 困于牛心山的林安柔,在一场暴雨中,再次看到了陈旸的另一面。 那种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的感觉,就像一次梦醒后的回味,既让人惆怅,又让人留恋。 就这样。 林安柔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陈旸,持续了很久。 滂沱的大雨,几乎掩盖了周围的一切。 整个林子,充斥着聒噪的雨声。 躲雨的三人,沉浸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 不知过了多久。 陈卫国忽然猛地站起来。 陈旸见状,忙问道:“怎么了?” 陈卫国眼里闪过一丝不安,问道:“阿龙怎么还没回来?” 陈旸闻言,立马抬手看向手表。 在进入林子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当时是中午1点钟12分。 现在手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2点。 阿龙离开了快一个小时。 陈旸也意识到不对。 他们进入林子,找到这棵足以避雨的大树,花了不到十分钟。 算下来,中间仅仅走了几百米。 这几百米距离,阿龙饶是去摘野果,怕是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吧? 凡事有轻重缓急,偏偏人不见了最急。 陈卫国决定去找阿龙。 这种环境下,单独行动风险很大,所以陈旸打算一起去。 当然,他也要带上林安柔。 但陈卫国不同意。 “陈老二,小林是个女同志,哪能像我们一样一直淋雨,再说阿龙要是中途回来不见了我们,他估计也要去找我们,到时候错开了怎么办?” “所以你留下来陪着小林同志,我一个人去找阿龙。” 陈卫国说完,拍了拍自己的56半。 言下之意,他手上有枪,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旸沉思片刻,点头道:“行,陈队长,你快去快回,要是20分钟不见你回来,我就和安柔一起去找你们。” “放心吧,这条路就几百米,我要是没找到阿龙,一定回来通知你们。” 陈卫国承诺完,端着枪,往他们进林子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走到林子边缘,相当于往溪谷方向折返。 虽然这段路并不长,但想到溪谷中的韩明春那帮人,陈卫国保持了该有的警惕,一边留心观察四周环境,一边全神贯注地搜索阿龙踪迹。 “阿龙……” 陈卫国呼唤着阿龙。 声音在大雨中时断时续,却没有阿龙的回应。 走了一段路,陈卫国忽然浑身一颤,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颤栗,仿佛电流般贯穿了他全身。 这使得陈卫国猛地停下脚步,觉察到周围似乎有什么危险。 他下意识端起手中的枪,目光扫过四周。 林子内昏暗无光。 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树木,矗立在朦胧且阴暗的雨幕中,仿佛一个个有了灵魂的巨人,正阴森森地注视着陈卫国。 饶是陈卫国这种血性男儿,也感觉到了一股不寒而栗。 最要命的是。 他感觉那些黑压压的树木之间,似乎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是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陈卫国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轰! 一道惊雷从天际划过。 炫目的白色电光,瞬间驱散了树林的阴暗,将周围照得一片惨白。 也就在这时,陈卫国借着雷电光芒,看到前方十一点钟方向,距离自己几十米外的一棵树下,似乎匍匐着一颗巨大的脑袋。 那颗大脑袋上,顶着斑斓的迷彩花纹。 花纹之间,两颗绿油油的眼睛,像是空灵的烛火一样,渗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轰! 陈卫国的脑袋里,仿佛也响起了一道惊雷。 他的意识在脑海中飞速乱窜,飞快识别着那颗巨大的脑袋。 很快。 陈卫国就反应过来,自己撞见了什么。 是大虎! 是在溪谷中,一口咬碎了缅甸大蟒脑袋的那头大虎!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疑惑,在陈卫国的脑海中只刹那闪过。 他来不及多想,立马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 开枪! 陈卫国凭借彪悍的胆气,下意识抬起了枪口。 他也不清楚,凭借手中的56半,能不能干掉这头大家伙。 然而。 就在陈卫国抬枪的同时,天上的闪电一闪而逝,整个林子再次陷入了昏暗。 与此同时,那头大虎也隐没在了黑暗中。 “哗、哗……” 林子里,响彻的雨声盖过了一切。 陈卫国如同盲人一样,看着眼前的黑暗,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说时迟那时快。 陈卫国头也不回地转身,像疯了一样拔腿就跑。 他很清楚,虽然自己看不见那头大虎。 但那头大虎可不一定!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吃惊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在滂沱的雨水中穿梭。 陈卫国踩过满地的泥浆,飞快地在树林里奔跑。 周围密集的树叶,此刻变得张牙舞爪,不断阻挡着陈卫国。 要说陈卫国的心理素质,不可谓不过硬。 在跑了几十米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往陈旸和林安柔所在方向逃跑。 这样一来,岂不是把那头大虎也引向了陈旸他们? 陈卫国自然不会让陈旸和林安柔陷入危险,于是果断停下奔跑。 那头大虎,此刻不知藏在何处。 四周涌来的不仅是雨水,更是致命危机。 拼了! 陈卫国心一横,原地举起手中56半,枪口快速扫过四周。 无数雨点飞扑在那杆老旧的56式半自动步枪上,水珠在冰冷的金属枪管之间分崩离析,绽放出银色的花朵。 陈卫国想要搜索那头大虎的踪迹。 然而倾盆的大雨从头浇下来,使得陈卫国几乎睁不开眼。 周围聒噪的雨声,更是隔绝了一切声响。 轰隆…… 一道道闪电划过乌云,密集的树影在电光中闪烁。 某棵树下,一个巨大的身影闪过,只留下一抹斑斓的残影。 陈卫国眼睛倏然睁大,忙举枪追踪那抹身影。 奈何电光火石间,那抹身影再次隐没于黑暗中,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如一滴水珠,落入无尽幽潭。 陈卫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捕捉上那头大虎的速度,枪的作用大打折扣。 绝境就这么悄无声息到来,根本不给人一点准备的机会。 “他奶奶的!” 陈卫国啐了一口,果断放下了枪,重新挂在背上,神色黯然地抽出了开山刀。 他寻思着那头大虎迟早要近身扑来,若是侥幸能给那头大虎一刀,或许留给陈旸他们的生机便能多一分。 正当陈卫国抱着必死的决心时,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啼叫声。 “吱叽……” 像是猴子的叫声,透过淅沥的雨声,传到陈卫国耳中。 这片林子有猴子,陈卫国一点也不意外。 他仔细辨认。 听出那啼叫声,好像从不远处的树上发出的。 可大雨天的,猴子为什么要啼叫,声音还如此急促尖锐? 正当陈卫国疑惑时。 那猴子啼叫声却又忽然消失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围再次充斥着无尽的雨滴声。 陈卫国自嘲一笑。 心想自己现在身处险境,还管什么猴子? 他又抛弃杂念,专心听着周围的动静,准备应对那头随时会扑上来的大虎。 接下来,时间仿佛停止了。 大雨持续落下,哗啦啦的雨声响彻于四周的黑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歘! 茫茫的雨落声中,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淌水的动静。 声音清晰如针,刺得陈卫国浑身一个激灵。 他以为那头大虎已经窜到身后。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一只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 陈卫国吃了一惊。 紧接着,头顶一道闪电划过。 借着惨白的雷电光,陈卫国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龙! 阿龙一言不发站在雨幕中,肩膀上那件深色的牛皮坎肩在大雨中早就被淋透,成串的雨水顺着皮革流淌而下,汇聚成一条条细密的珠线,滴落在泥水中。 陈卫国见到阿龙,心中大喜,忙问道:“你刚刚跑哪儿了?” 阿龙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陈卫国跟着他走。 考虑到附近有头凶猛的大虎。 陈卫国不敢耽搁,连忙跟上阿龙。 阿龙并没有往陈旸和林安柔避雨的大树走去,而是换了个方向,拨开一片低洼的灌木丛钻了进去。 他这是要去哪儿? 陈卫国虽有疑惑,但还是跟着阿龙钻入灌木林。 两人一前一后,在灌木丛中猫着腰前进,脚下的泥浆,很快将两人的小腿淹没。 天际时不时亮起一道道闪电,让周围沉浸在黑暗中的灌木枝丫,闪烁出扭曲诡谲的姿态,无端端生出些许压抑和紧张的气氛。 走了大概几十米,阿龙忽然站定。 陈卫国走上前,小声说道:“我刚刚遇到了那头大虎,躲在这里安全么?” 阿龙点点头。 也不知他这点头是什么意思。 陈卫国想起独龙族人曾夸赞过阿龙,有着最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 于是他屏住呼吸,静静看向阿龙。 只见阿龙抬头凝视四周,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在电闪雷鸣之下透着黑亮的光。 过了片刻,阿龙示意陈卫国在原地等他。 随后阿龙调头往回走,一声不响钻出了灌木林。 陈卫国咬了咬牙,独自守在灌木林中,再次举枪戒备起来。 没多久,他再次听到了一阵急促尖锐的猴子叫声。 那叫声从灌木林外传来,极有穿透力,在聒噪的雨中格外清晰。 陈卫国不蠢,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赫然看向阿龙离开的方向,静静等待着。 果然。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扒开灌木,从雨中悄然闯入陈卫国的视线中。 陈卫国见阿龙回来,松了一口气,淌着没过小腿的泥浆,向前走了几步,问道:“阿龙,刚刚的猴子叫声,该不会是你学的吧?” 阿龙点点头。 他终于开口了,用生硬的汉话开始解释起来:“我遇到那头老虎……躲起来,现在又引开它,它应该走了……” 原来,阿龙之前摘野果时,便被那头大虎盯上。 这个独龙族小伙子十分机警,察觉危险后,竟然在茂密的树林中,和那头大虎玩起了捉迷藏。 也亏得这倾盆大雨,掩盖了阿龙大部分的气味和动静,让阿龙和那头大虎周旋了许久,直到陈卫国出现。 “阿龙,多亏了你啊,不然我多半要交代在这儿……” 陈卫国庆幸遇到了阿龙。 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是暂时安全了,那陈旸和林安柔呢? 要知道,那头大虎还在附近。 如果陈旸和林安柔撞见了它…… 阿龙也深知这点。 两人商议后,决定冒险去跟陈旸汇合。 “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陈老二他们遇到那头大虎……” 第五百一十五章 跟紧 “陈旸,陈队长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有点久了。” 陈旸抬起手表,发现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滂沱的大雨还在不断冲刷周围一切。 密林的空气变得湿冷,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凉意。 陈旸抹了抹腰间的古苗刀,转头看向浑身湿透的林安柔,面色不由凝重说道:“安柔,我们得去找陈队长了。” “嗯。” 林安柔点点头,俏丽的脸蛋闪过一抹担忧。 先是阿龙,再是陈队长。 一去不复返的两人,让林安柔隐约感觉这林子里有危险。 陈旸也清楚这点。 但他别无选择,抽出古苗刀握在手中,悍然走出大树的庇护区域,钻入了雨幕中。 林安柔紧跟其后,娇小的身子步入清凉的雨水中,不禁微微颤抖一下。 她心中各种情绪涌动。 最多的,是担心陈旸的安危。 这一路上山,哪怕走壶嘴崖,林安柔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在感受到危险时,如此的惶惶不安。 她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雨中变得如此模糊,心口仿佛在颤栗。 “陈旸……” 林安柔不安地喊了一声。 陈旸转过头,见雨水打在林安柔脸上,那娟秀的眉宇微微蹙起,似乎凝聚着一抹浓重的哀愁。 他不禁疑惑问道:“安柔,你怎么了?” “我……” 林安柔不知该如何开口。 都说女人第六感最灵。 此刻的林安柔,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在陈旸身上。 她想劝陈旸,不要离开身后这棵大树。 可看到陈旸脸上的坚毅神色,林安柔只感觉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堵得喉咙发痛。 她知道劝不动陈旸。 自从陈旸洗心革面以后,林安柔就发现和陈旸的每次接触,都让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抓不住的,始终也抓不住。 就像现在这样。 也许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吧。 哪怕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是闪电雷鸣的暴雨。 林安柔这么想着,愁绪如同拨云见日般消散,心间忽然开朗起来。 她捋了捋耳边湿漉漉的发丝,缓缓走到陈旸面前,明亮的双眸中闪动着一缕动人的柔光。 “陈旸,我们走吧。” “好,你跟紧我。” “嗯,我会的……会一直跟着你的。” 林安柔坚定地点点头。 陈旸微微一愣,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向着前方林子走去。 林安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陈队长,阿龙!” 很快,雨中传来陈旸的呼唤声。 但无论是陈卫国还是阿龙,都没有回应陈旸。 陈旸尚不知道,那头体型彪悍的大虎已经潜入了这片林子。 他的呼喊声,无疑加大了危险性。 但没办法。 暴雨严重影响了视野,也屏蔽了密林中许多细微的动静。 陈旸找人心切,带着林安柔在林子里穿梭。 而危险也在悄悄靠近他们。 不远处,一簇长势茂盛的冬青草忽然晃动起来。 没一会儿,一颗硕大的斑斓脑袋从茂密的草叶间钻出,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死神般凝视着在雨中前进的两人。 “嗯?” 陈旸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凉意袭来,猛地回过头,双眼微微眯起,神色严峻地盯着后方。 “怎……怎么啦?” 林安柔见陈旸忽然停下,顿时紧张起来,跟着回头张望。 她看到身后的树木掩映在黑暗中,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可紧接着,林安柔也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身后的那片黑暗,仿佛变得厚重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其中,正悄然注视着她和陈旸。 “陈旸……” “别怕!” 陈旸将林安柔挡在身后,握紧手中的古苗刀。 他已经确定,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们。 那个东西极有耐心,似乎一动不动地隐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又或者,它已经在动了? 只是身形如鬼魅般隐秘,让人难以察觉。 不管怎样。 在这片原始密林中,没有叶儿黄在身边,陈旸只能靠自己去寻觅危机的来源。 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仔细观察周围。 那全神贯注的姿态,在雨中仿佛一尊巍然不动的雕像。 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大雨一点点抽离了身体的温度,林安柔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缩在陈旸身后,不安地看向四周。 周围的树影,在电闪雷鸣间,闪烁变幻出怪诞的形状。 林安柔心中开始生出恐惧。 显然,陈旸宽阔的后背,成了林安柔唯一的依靠。 她下意识将脸颊贴在陈旸后背上,在惊慌中一点点寻找踏实的感觉。 只是这样一来,陈旸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眼下,陈旸不仅要保证自己的安危,也要保证林安柔没事,丝毫大意不得。 可手中只有一把古苗刀。 面对潜藏在未知黑暗中的危险,陈旸也没太大的信心。 “轰隆!” 一道粗犷的闪电照亮天空。 陈旸倏然睁大双眼,在电光火石间,极力搜索周围被照亮的树木。 然而电光转瞬即逝,周围再次陷入黑暗。 “安柔,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 身后的林安柔,语气有些急促。 刚刚雷电闪得太快。 她只匆匆看到,周围茂密的树木在雨中晃动的残影,压根没发现任何危险。 瞬间,气氛变得紧迫起来。 陈旸心一横,右手持刀,左手抓住林安柔的手臂,转身就跑。 与其在原地等死。 不如拼一把,看能不能找到躲藏的地方。 陈旸本想一口气跑到林子外,哪怕重返溪谷也行。 至少那里视野开阔。 可跑着跑着。 陈旸忽然察觉,自己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感。 随着天上雷电交错,他只看到眼前是无尽的密林,被雨水浇透的树木,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深沉的黑色。 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仿佛鬼手一般,将他牢牢困住。 好在这时,一道雷电划过。 陈旸猛地发现,前方视野变得开阔,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光秃秃的缓坡。 “走!” 陈旸牵着林安柔,毫不犹豫朝缓坡冲去。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一线生机 轰隆隆…… 盘踞着乌云的天际,一条条银龙震颤。 狂风夹着暴雨,倾泻在山林间,大地一片混沌,让万物仿佛失去了色彩。 突然,一个黑影从肆意狂舞的树丛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老虎。 它死死盯着朝缓坡跑去的两个人类,一对琥珀般透亮的双眼,迸射出火炬般的幽光,斗大的虎嘴微微张开,涎水从锋利如刀的獠齿间滴落,凶戾骇人。 正带着林安柔往缓坡狂奔的陈旸,察觉身后一阵寒意袭来。 他猛地回头。 在电闪雷鸣间,看到了令他心神一颤的景象。 那是一头成年大虎,站在百米外的树林外,任由雨水顺着它浑身斑斓的毛发滴落,使得原本雄壮的躯干更显得粗犷和狰狞。 林安柔也察觉到了。 她回头的瞬间,俏丽精致的脸颊,被一道道闪电映衬得惨白。 那种源于生物的本能恐惧,使得她几乎快站不稳。 没人能坦然面对一头百兽之王的凝视。 陈旸的心情也瞬间跌到谷底。 手中只有一把古苗刀的他,头一次感觉压力像迎面的暴雨一样,让他避无可避。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放弃的念头。 他想到韩明春说过,老皮夹曾翻越过一个缓坡,在坡下的乱石间,猎杀了那头叫“瓦努卓如”的猛虎。 凝视他们的这头大虎,与故事中的“瓦努卓如”何其相似? 莫非它是“瓦努卓如”的后代? 陈旸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缓坡,目测仅仅只有二、三十米高。 如果这个缓坡之下,也有一片乱石堆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成型的瞬间,陈旸心跳倏然加速起来。 他拽紧了林安柔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望向缓坡的顶部,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别怕,跟我走!” 陈旸安慰着林安柔。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透着一股沉稳的后劲。 被风雨浇透的林安柔,身心承受的负担几乎令她忘记了思考。 但陈旸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好似被点亮了一块。 她咬着牙,在空白的思维中,凭借本能跟上陈旸的步伐,奋力往缓坡上跑去。 “哗!” 瓢泼的雨水倾斜而下,飞溅的泥浆几乎裹湿了两人的双腿。 那头大虎却不急于发起突袭。 它像是在享受猎物疲于奔命带来的乐趣,静静注视着两个人类跑上缓坡。 陈旸带着林安柔跑上缓坡后,匆匆回头一瞥。 那头大虎仍一动不动匍匐在原地,身形似弓盘踞,一双琥珀般锃亮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透射的光芒比闪电还要刺眼。 陈旸暗暗咋舌,惊讶于百米开外,那头野兽带来的压力,竟然丝毫未减半分。 这恐怕就是虎视眈眈的由来。 看样子要想寻到一线生机,只能寄希望于缓坡之下了。 陈旸顾不上喘一口气,拉着林安柔就往缓坡的另一边跑去。 轰! 电闪雷鸣间,出现了一道几乎垂直的陡坡。 陡坡之下,一条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巨大沟壑,横亘在陈旸和林安柔眼前。 陈旸眼睛倏然瞪大,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一样。 他看到无数巨大的岩石,如同一道道屏障般屹立在沟壑中。 此情此景。 竟然和韩明春讲述的场景如此相似。 难道…… 这里是当年老皮夹猎杀“瓦努卓如”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陈旸脑海中飞驰而过,如同宿命的利箭穿心而过。 他的大脑一阵天旋地转,一时间竟然呆立不动。 林安柔察觉异常,抬头看向陈旸那张爬满错愕的侧脸,心中传来阵阵绞痛。 她只觉得两人已经无路可走。 “陈旸,你已经尽力了……” 林安柔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陈旸此刻陷入了什么样的震荡情绪中。 但她知道,陈旸一直在努力。 从替她拎着行李回村开始,再到一次次背着背篓来学校见她。 这个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直在跟什么较劲。 林安柔后悔没问过陈旸。 联想两人现在的处境,林安柔更是惊觉,以后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她有些后悔。 后悔在得知妹妹也中意陈旸后,选择疏远陈旸。 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想到这里,林安柔心里对死亡的恐惧,远不及对陈旸的心痛。 她用力挣脱被陈旸拽紧的手腕,反手攥住了陈旸的手,用手指的指腹感受着陈旸掌心淡淡的温度。 陷入呆滞的陈旸,感受到手心里的纤细触感,愕然地看向林安柔。 只是这一眼。 他看到了一双被雨水浇透,却柔情如火的眼眸。 林安柔再也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思。 她扬起嘴角,在大雨中露出一抹恬静的笑容,深深注视着陈旸。 “陈旸,对不起……” “你……” 陈旸以为林安柔是吓到了。 可他分明看到,林安柔微微泛红的眼中,涌动着他无法承受的情愫。 “安柔……” 陈旸意识清醒瞬间,抛开脑中杂念。 那头大虎正虎视眈眈。 这种危急时候,保命更要紧。 陈旸看向脚下的沟壑,心一横,牵着林安柔的手,飞快往陡坡下跑去。 “安柔,咱们还有机会活……” 淅沥雨声中。 陈旸的声音突然亢奋起来。 他觉得是老天爷在帮忙,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见了这片巨石林立的沟壑。 两人顺着陡坡,一路奔走到沟壑中。 那一块块比人还高的巨石,迅速将两人的身影淹没。 眼看周围巨石林立,似乎是天然的壁障。 陈旸却不敢懈怠,牵着林安柔在巨石间奔走,寻找足以容纳两人躲藏的缝隙。 雷电倾盆落下。 一条条银色闪电划过天际。 惨白的雷电照亮了周围,同时也映照出陡坡上的一个雄壮黑影。 那头大虎不知何时已经追来,如鬼魅般悄然矗立于沟壑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奔走的两个人类。 陈旸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头大老虎的动作如此迅捷。 双方距离不足三十米。 如果这头大虎突然从上方扑下来,恐怕真要命悬一线了。 陈旸不敢深想,攥紧林安柔,继续在巨石间奔走,寻找一线生机…… 第五百一十七章 天无绝人之路 巨石嶙峋的沟壑中,生与死在交锋。 陈旸直觉那头大虎已经按捺不住,随时可能扑将下来。 他牵着林安柔,急于奔走,在一块块巨石间穿梭。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终于,他看到几块堆砌在一起的巨石,留出了门洞大小的缝隙,目测可以屈身钻进去。 与此同时。 陡坡上,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虎啸声。 那头大虎行动了! 它魁梧的身体在雨幕中奋起一跃,如利箭般飞起,沿着陡坡疾驰而下。 仅仅一个呼吸间,就稳稳落在了沟壑中。 不等陈旸瞠目结舌,那头大虎在几块巨石间纵深跳跃,便与他相距不足二十米,一双拳头般大小的虎目,迸射出暴戾凶狠的幽光,死死盯着陈旸。 这一幕,对陈旸的冲击力极大。 他心中震惊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将林安柔推入岩石间的缝隙。 不等陈旸也钻入岩石缝隙,背后一股罡风袭来。 陈旸脸色骤变,一股本能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几乎下意识将上半身往前一扑,不顾一切往岩石缝隙里钻。 但还是迟了一步。 当陈旸半截身体钻入缝隙时,忽然感觉后背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 他清晰感觉到左肩下方一大块皮肉被撕裂,触电般的痛苦使得他几乎陷入痉挛。 说时迟那时快。 求生意志驱使着陈旸双腿猛地发力,如弹簧一样托举着重心倾倒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瞬间弹射进缝隙。 紧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尖叫声。 缝隙中的林安柔于惊慌中一把抱住陈旸,却摸到陈旸后背一片黏糊糊的湿热。 她脸色煞白,忙不迭托起陈旸的脸,正满心焦急想要询问陈旸情况,却被一声虎啸声打断。 那头大虎一爪扑在岩石间,如铁钩一样的利爪贴着坚硬的岩石,划过几道细长爪印,一路往缝隙中深入。 好在几块岩石构筑的缝隙空间,如同葫芦一般,口子小,肚子大。 那头大虎被堵在外面,只能伸出一只虎爪往缝隙里探。 而陈旸与林安柔躲在缝隙的深处,堪堪不被那头大虎的利爪勾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嗷!” 那头大虎立在岩石外,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一声,声音如雷鸣般震慑,似乎心有不甘。 陈旸被这一声虎啸震得双耳嗡鸣,惊觉自己倒在了林安柔怀中。 他忍着背后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挣脱林安柔怀抱,面部抽搐着,断断续续说道:“安……安柔,我……我背上……” 患难中最见真情。 此刻的林安柔,深知陈旸受了伤,心痛之余,不禁情难自已。 她不去在乎外面那头虎视眈眈的大虎,只是悲悯地捧起陈旸的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安全了,安全了……” 林安柔不断重复着,试图安慰陈旸。 但陈旸知道,自己左边的肩膀连着胳膊,几乎已经抬不起来,肯定受了很重的伤。 “安柔,你听我说……” 陈旸反而是最冷静的人。 他让林安柔帮自己看一眼,自己的后背到底伤成了什么德行。 但岩石缝隙中昏暗无光。 林安柔只能用手去小心翼翼触碰陈旸的左肩部位。 很快,她指尖就触碰到了一块混着血水的皮肉,如指甲盖一样翻起。 与此同时,陈旸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唔……” “陈旸,你……” “继……续!” 陈旸发出一声抽搐的低吟。 他深知必须清楚自己的伤势,才能判断眼前的困境。 林安柔感受到陈旸的痛苦,心也像被撕裂一样地阵痛起来。 她沿着陈旸背后那一道如沟壑般翻起的皮肉,一点点用手去摸索,指尖忍不住的颤抖。 一寸、两寸、三寸…… 渐渐的,林安柔的心坠入谷底。 她摸到陈旸的后背上,从左肩往右腰处,有一条长达七寸的豁口。 那是那头大虎一根爪子造成的撕裂伤。 翻起的皮肉如花瓣一样绽放,粘稠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 唯一庆幸的是,没有伤到筋骨。 “安柔,帮我脱衣服……” 得知伤势的陈旸,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很清楚,现在必须要止血。 否则就算没有伤到骨头,这么大的一块皮肉撕裂伤,也会让他流血而死。 林安柔不敢怠慢。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小心又谨慎地帮陈旸脱去身上那件白色褂子。 不对。 是一件染红的撕裂的褂子。 林安柔捧着这件褂子,用力扯成两半,横竖一起绑在陈旸的肩膀上。 但这还不够。 鲜血很快渗透了布料,逐渐将陈旸裸露的背后染得粘腻不堪。 “这……这止不住血啊!” 林安柔吓得花容失色。 困在岩石缝隙中,陈旸也别无办法。 他咬牙忍着后背的剧痛,将古苗刀递给林安柔,嘴唇哆嗦着道:“把……把我裤子的布……布割一块下来,继续包扎……” 林安柔颤颤巍巍握紧古苗刀,心中惶惶不安看着陈旸。 陈旸为了安抚林安柔,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开玩笑地说道:“安柔,你下手可得稳一点,只……只割裤子,千万别割错地方了……我还要生儿育女呢……” 林安柔没想到都什么时候了,陈旸还有心思说笑,便嗔怪似的回道:“你就安心吧,我还没那么狠!” “嘿……我知道……” 陈旸笑了一声。 林安柔小心翼翼拎着陈旸的裤子,用古苗刀的刀口割开一条口子,语气微微促狭道:“嘁,你又知道什么,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谁……谁说的?” 陈旸吸了一口凉气,忍着痛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温柔的人。” 听到这话,林安柔割布条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看向陈旸。 只可惜黑暗中,她看不清陈旸的脸。 “安柔……你怎么停了?” “我……” 林安柔踟躇片刻,继续用古苗刀割着陈旸的裤子。 过了一会儿,她语气惆怅说道:“你别跟我说话,我怕我分心,真把你割出个好歹……安鱼会怪我一辈子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找人 “陈旸,雨停了!陈旸?” 林安柔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旸。 可喊了几声,不见陈旸回应。 她急忙转头看向陈旸,却见刚刚还有力气说话的陈旸,现在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旸!” 林安柔吓住了。 只见陈旸左边肩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层层包扎好的布料,猩红得瘆人。 “陈旸,你别吓我呀……” 林安柔慌忙检查陈旸的情况,却发现陈旸昏了过去。 雨势见微。 天空上那团乌云已经悄然散去。 这场大白天下了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后,夕阳的余晖洒在清透的山林间,万物被水洗之后,散发出了金黄的水润光泽,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陈卫国和阿龙踩着泥浆,来到了一块岩石上,眺望着山峰上那轮红透的夕阳。 夕阳将山棱染得绚丽。 但一直没找到陈旸和林安柔的踪迹,使得陈卫国和阿龙无心欣赏这一景色。 陈卫国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难掩焦虑。 阿龙一只手搭在陈卫国肩膀上,脸上凝重间,用生硬的汉话安慰道:“我们能找到他们……格蒙也会保佑他们……” “我知道,陈老二这家伙命硬得很,一定没事的。”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露出一抹苦笑。 一场暴雨过后,万物开始复苏。 林间响起了鸟叫声,让整个山林变得清幽起来。 只是雨过之后,空气变得湿润。 尤其黄昏后,连同气温也下降了不少。 躲在几块岩石之下的林安柔,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靠着湿漉漉的岩壁坐下,将昏迷的陈旸从泥浆里扶起来,抱在自己的腿上,透过岩石的缝隙,无助地望向外面,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夕阳西下。 很快,外面的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林安柔抱着昏迷的陈旸,依靠彼此身上的体温取暖,但焦虑和担心的情绪却充斥着内心。 半夜时分。 陈旸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林安柔急忙小声喊道:“陈旸,你醒了吗?” 但陈旸一动不动,依然处在昏迷中。 林安柔苦笑着,用手指轻轻触碰陈旸的额头,查探陈旸是否发烧。 庆幸的是。 陈旸虽然依然处在昏迷中,但暂时没有出现发烧的情况。 只是接下来情况会不会恶化,林安柔也不知道。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天亮以后。 林安柔从半梦半醒的困顿中抬起头。 当朝阳光辉投射击一些惨淡的光线,照进岩石的缝隙时,林安柔已经抱了陈旸一整晚。 她时刻留意着陈旸的情况,也留意外面的动静,几乎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疲劳和困倦席卷而来,令林安柔身心俱疲。 她又累又饿,不得已只能将陈旸放置在稍微干燥的岩壁一角,花了很长时间缓解麻木的四肢,才颤颤巍巍站起身,走出了几块岩石构筑的庇护所。 可怜林安柔第一次上山,就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种手足无措的情况。 布满岩石的沟壑里,静谧得可怕。 林安柔无助地望向陡坡,不知道要怎么带着陈旸走出这座大山,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食物。 她唯有期望,陈卫国和阿龙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只有这样,她和陈旸才有机会活下去。 明白了这点,林安柔壮着胆子,沿着那段陡坡走着。 她步态小心翼翼,时刻留心周围的动静,生怕那头大虎突然出现。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林安柔顺利绕过陡坡,来到了前面那段缓坡处。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和陈旸为了躲避那头大虎,一路逃到了这里。 不远处,就是他们逃出来的那片林子。 林安柔默默给自己打气,随后捡起一块石头攥紧在手中,心惊胆战地走入这片给她带来过惊险的林子。 比起找食物,林安柔更想找到陈卫国和阿龙。 但她不敢出声喊叫,怕引来危险的东西,只能尽力回忆昨天逃跑的路线,想要找到他们当时避雨的那棵大树。 只不过茂密的树林千篇一律。 加上昨天他们是在黑暗中一路奔逃。 林安柔走了一段路,压根想不起那棵大树的方位。 她怕自己迷失在密林中,不敢再往前走了。 找不到那棵大树,也找不到陈卫国他们,林安柔似乎陷入了一种绝境。 无奈之下,她用力撕掉自己亚麻色衬衣袖子上的一块布条,系在了一根树枝上,当做是指引的标记。 茂密的林子中,那么一小块布显然不够。 林安柔一路往林子外走,反复撕下袖子上的一根根布条,系在显眼的树枝上。 等走出树林时,她衬衣的半截袖子已经空荡荡了。 “希望陈队长他们能够看到……” 林安柔默默祈祷着,又往缓坡下走去,继续撕着另一只袖子的布条,要么系在路边的灌木枝上,要么压在石头底下。 就这样,她沿途做了一路的记号,直到回到了他和陈旸藏身处。 没有找到食物,林安柔忍着饥饿钻入岩石的缝隙。 陈旸趴在岩壁的角落里,依然在昏迷中。 透过微弱的光线,林安柔看着陈旸惨白的面色,心里一阵绞痛。 她大概意识到,相比于昨天那头大虎,她和陈旸现在的处境更加糟糕,几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陈旸,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林安柔失魂落魄地来到陈旸身边。 这个男人,成了林安柔现在唯一的依靠。 只是当林安柔抱起陈旸时,她身体倏然一颤,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将手搭在陈旸的额头上! 很烫! 陈旸发烧了! 林安柔顿时吓得面色一白。 她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最多也就一个小时时间,陈旸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陈旸……” 温暖的朝阳,照在岩石的缝隙外,却不肯给岩石之中的这片方寸之地施舍一丝温度。 林安柔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着泪水,情不自禁搂紧陈旸。 就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久久不愿放手…… 第五百一十九章 包扎伤口 冯四喜领着五人,在附近继续搜索。 很快,他们陆续发现了林安柔系在树枝上的亚麻色布条。 在布条的引领下,他们走出了这片林子,并且一路来到了那条布满巨石的沟壑。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有人发出了疑问。 冯四喜只是冷笑一声。 他可不管这些,反正跟着这些特意留作标记的布条,多半就能找到牛家湾的那几人。 于是他带着人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继续在沟壑中前进。 与此同时。 藏在几块岩石缝隙中的林安柔,心情从焦虑,渐渐变为了惶恐不安。 她多次尝试唤醒怀中的陈旸,却于事无补。 相反,陈旸的情况越来越差,陷入昏迷的同时,也烧得更厉害了。 林安柔摸着陈旸额头,犹如触碰一块燃烧的炭火。 她不知道陈旸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陈旸有个三长两短,她难以想象林安鱼崩溃的样子,也难以想象,自己会伤心成什么样。 而眼下的林安柔,莫过于是最伤心的。 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面前陷入危机的情况,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折磨着林安柔。 甚至在某一刻,林安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恍惚感觉,他们藏身的这处岩石缝隙,宛如一座坟墓。 如果陈旸不幸死在了她怀里,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只是…… “陈旸,你大概会遗憾,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不是安鱼吧……” 林安柔轻声呢喃着。 悲痛的情绪中,混杂着一丝酸楚。 可就算这样,她也尽量保持双腿放平,好让陈旸能安稳地趴在自己大腿上。 哪怕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 她的双腿已经被陈旸压得麻木没了知觉,也不肯挪动一下。 直到外面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这种状态才被迫中断。 有人来了! 是陈卫国他们来了吗? 林安柔惊觉这点,透过岩石缝隙,紧张地看向外面,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只是那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林安柔一时也无法分辨,外面的人是谁。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正朝着自己藏身的几块岩石走来。 在外面用系布条作记号的办法,其实并不保险。 林安柔也清楚,韩明春的人就在溪谷内活动,可能也会发现她系的布条。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了。 为了找到陈卫国,她这才抱着一丝侥幸,冒着风险留下记号。 毕竟韩明春那群人在溪谷中,出现在林子的概率不大。 但听到外面出现的动静,林安柔还是生出了警惕心。 她小心翼翼从陈旸身下抽出双腿,忍着双腿好似钻入骨头的麻痹感,吃力地拿起陈旸手中那把古苗刀。 缓了好一阵。 直到林安柔感觉双腿渐渐恢复知觉,这才双手握紧古苗刀的刀柄,紧张忐忑地走到缝隙处。 一股柔和的风,透过缝隙吹入,吹动了林安柔脸颊旁的发丝。 林安柔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亢的喊声。 “冯大哥,这里,这里也有布条!” 喊话的,是个陌生口音。 林安柔心脏骤然一紧,猛地意识到,找来的人不是陈卫国或者阿龙。 而且对方口中的“冯大哥”,不正是韩明春那边的人么? 一股内心油然而生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占据了林安柔的内心。 林安柔没想到,厄运来得如此突然。 她有些措手不及,却隐约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娘的,这它嘛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石头!” 冯四喜啐骂着,领着五人穿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不远处,几块堆叠的岩石之上。 他清楚看到这几块岩石间,有个十分醒目的缝隙,形状像个门洞,堪堪能让人钻入。 这一奇特现象,引起了冯四喜的注意。 他招了招手,领着五人朝那几块岩石走近。 而正躲在岩石缝隙内的林安柔,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内心的惊慌溢于言表。 但就算害怕,她也用身体挡在缝隙,将古苗刀紧紧握在胸口,眼神决绝地注视着冯四喜几人。 很快,冯四喜一行人,在距离岩石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咦,里面有人!” 其中一个人,注意到岩石缝隙间,站着的人影。 冯四喜定眼一看,瞬间认出是林安柔。 “嘿,这不是陈旸的对象么?” 冯四喜意外之余,眼神中下意识流露出了贪婪之色。 他觊觎林安柔的姿色,却也不敢大意。 因为除了林安柔,他没看到牛家湾的另外三个男人。 “你怎么在这里?” 冯四喜盯着隐藏在缝隙阴影中的林安柔,忽然瞄到林安柔手里,握着一把黑乎乎的刀。 他认出那把刀是属于陈旸的,于是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的男人去哪儿了?” 不外乎冯四喜会这么问。 属于陈旸的刀,现在被一个女人握着,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要么陈旸不在这个女人身边,要么……陈旸拿不动刀! 无论怎样。 这对冯四喜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安柔察觉到冯四喜不怀好意地试探,强忍内心慌乱,警告道:“不要过来,不然我……” 她举了举手中的刀,期望能让外面的几个男人有所忌惮。 但冯四喜不傻。 到现在为止,都只有林安柔一个人出现在他视野中,只能说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嘿嘿,臭娘们儿,装什么蒜呢,你他娘以为一把刀就能吓唬老子,我劝你最好乖乖出来,不然等老子下起狠手来,有你哭着求饶的时候。” 冯四喜几乎以胜利者的姿态,用戏谑调笑口吻威胁起了林安柔。 在他看来,林安柔不过是个书卷气的弱女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轻松拿捏。 他身边五个人,也意识到了牛家湾的男人多半不在,于是问道:“冯老大,这个女人怎么办?” “怎么办?” 冯四喜盯着林安柔娇柔的身姿,眼神阴狠道:“这个女人留给老子,老子惦记好几天了!” 第五百二十章 千篇一律 “陈旸,雨停了!陈旸?” 林安柔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旸。 可喊了几声,不见陈旸回应。 她急忙转头看向陈旸,却见刚刚还有力气说话的陈旸,现在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旸!” 林安柔吓住了。 只见陈旸左边肩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层层包扎好的布料,猩红得瘆人。 “陈旸,你别吓我呀……” 林安柔慌忙检查陈旸的情况,却发现陈旸昏了过去。 雨势见微。 天空上那团乌云已经悄然散去。 这场大白天下了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后,夕阳的余晖洒在清透的山林间,万物被水洗之后,散发出了金黄的水润光泽,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陈卫国和阿龙踩着泥浆,来到了一块岩石上,眺望着山峰上那轮红透的夕阳。 夕阳将山棱染得绚丽。 但一直没找到陈旸和林安柔的踪迹,使得陈卫国和阿龙无心欣赏这一景色。 陈卫国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难掩焦虑。 阿龙一只手搭在陈卫国肩膀上,脸上凝重间,用生硬的汉话安慰道:“我们能找到他们……格蒙也会保佑他们……” “我知道,陈老二这家伙命硬得很,一定没事的。”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露出一抹苦笑。 一场暴雨过后,万物开始复苏。 林间响起了鸟叫声,让整个山林变得清幽起来。 只是雨过之后,空气变得湿润。 尤其黄昏后,连同气温也下降了不少。 躲在几块岩石之下的林安柔,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靠着湿漉漉的岩壁坐下,将昏迷的陈旸从泥浆里扶起来,抱在自己的腿上,透过岩石的缝隙,无助地望向外面,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夕阳西下。 很快,外面的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林安柔抱着昏迷的陈旸,依靠彼此身上的体温取暖,但焦虑和担心的情绪却充斥着内心。 半夜时分。 陈旸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林安柔急忙小声喊道:“陈旸,你醒了吗?” 但陈旸一动不动,依然处在昏迷中。 林安柔苦笑着,用手指轻轻触碰陈旸的额头,查探陈旸是否发烧。 庆幸的是。 陈旸虽然依然处在昏迷中,但暂时没有出现发烧的情况。 只是接下来情况会不会恶化,林安柔也不知道。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天亮以后。 林安柔从半梦半醒的困顿中抬起头。 当朝阳光辉投射击一些惨淡的光线,照进岩石的缝隙时,林安柔已经抱了陈旸一整晚。 她时刻留意着陈旸的情况,也留意外面的动静,几乎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疲劳和困倦席卷而来,令林安柔身心俱疲。 她又累又饿,不得已只能将陈旸放置在稍微干燥的岩壁一角,花了很长时间缓解麻木的四肢,才颤颤巍巍站起身,走出了几块岩石构筑的庇护所。 可怜林安柔第一次上山,就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种手足无措的情况。 布满岩石的沟壑里,静谧得可怕。 林安柔无助地望向陡坡,不知道要怎么带着陈旸走出这座大山,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食物。 她唯有期望,陈卫国和阿龙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只有这样,她和陈旸才有机会活下去。 明白了这点,林安柔壮着胆子,沿着那段陡坡走着。 她步态小心翼翼,时刻留心周围的动静,生怕那头大虎突然出现。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林安柔顺利绕过陡坡,来到了前面那段缓坡处。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和陈旸为了躲避那头大虎,一路逃到了这里。 不远处,就是他们逃出来的那片林子。 林安柔默默给自己打气,随后捡起一块石头攥紧在手中,心惊胆战地走入这片给她带来过惊险的林子。 比起找食物,林安柔更想找到陈卫国和阿龙。 但她不敢出声喊叫,怕引来危险的东西,只能尽力回忆昨天逃跑的路线,想要找到他们当时避雨的那棵大树。 只不过茂密的树林千篇一律。 加上昨天他们是在黑暗中一路奔逃。 林安柔走了一段路,压根想不起那棵大树的方位。 她怕自己迷失在密林中,不敢再往前走了。 找不到那棵大树,也找不到陈卫国他们,林安柔似乎陷入了一种绝境。 无奈之下,她用力撕掉自己亚麻色衬衣袖子上的一块布条,系在了一根树枝上,当做是指引的标记。 茂密的林子中,那么一小块布显然不够。 林安柔一路往林子外走,反复撕下袖子上的一根根布条,系在显眼的树枝上。 等走出树林时,她衬衣的半截袖子已经空荡荡了。 “希望陈队长他们能够看到……” 林安柔默默祈祷着,又往缓坡下走去,继续撕着另一只袖子的布条,要么系在路边的灌木枝上,要么压在石头底下。 就这样,她沿途做了一路的记号,直到回到了他和陈旸藏身处。 没有找到食物,林安柔忍着饥饿钻入岩石的缝隙。 陈旸趴在岩壁的角落里,依然在昏迷中。 透过微弱的光线,林安柔看着陈旸惨白的面色,心里一阵绞痛。 她大概意识到,相比于昨天那头大虎,她和陈旸现在的处境更加糟糕,几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陈旸,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林安柔失魂落魄地来到陈旸身边。 这个男人,成了林安柔现在唯一的依靠。 只是当林安柔抱起陈旸时,她身体倏然一颤,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将手搭在陈旸的额头上! 很烫! 陈旸发烧了! 林安柔顿时吓得面色一白。 她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最多也就一个小时时间,陈旸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陈旸……” 温暖的朝阳,照在岩石的缝隙外,却不肯给岩石之中的这片方寸之地施舍一丝温度。 林安柔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着泪水,情不自禁搂紧陈旸。 就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久久不愿放手…… 第五百二十一章 尸体 “韩老大,钉子钉好了!” 溪谷中。 韩明春一帮人,趁着今天日头好,一大早便在悬崖上重新布置陷阱。 特制的铁钉和渔网都重新布置好了,唯一只差猴子的尸体了。 “嘛的,昨天的一场大雨,把兄弟们费力抓来的猴子全都冲走了!” 冯四喜骂骂咧咧抱怨起来。 韩明春微微眯眼,依然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走到冯四喜面前笑道:“老冯啊,别光是抱怨嘛,咱们下溪谷前经过的那片林子,里面猴子多得是,你带几个兄弟去抓些回来。” “去吧,早去早回,抓到大蟒咱们就能下山了。” 在韩明春催促下,冯四喜只好领了五个人,折返回溪谷外的那片林子。 与此同时。 身处在林子里的陈卫国和阿龙,仍然在四处搜索陈旸和林安柔。 陈卫国坚信陈旸还活着。 因为昨天傍晚前,他和阿龙都曾隐约听到过一声虎啸。 那声虎啸高亢而悠长。 阿龙说那是老虎发出的痛苦叫声,由此判断那头大虎受了伤。 至于谁让那头大虎受的伤? 陈卫国几乎下意识判断是陈旸干的。 他相信陈旸有这个能力。 阿龙更是锦上添花,判断出了虎啸的方位。 奈何昨晚天黑,两人一路搜索过去,来到了林子边缘,也未发现陈旸或者那头老虎的踪迹。 这不。 昨天暴雨过后,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陈卫国和阿龙趁着日头好,便一大早沿着昨日搜索的方向,继续寻找陈旸和林安柔。 只是树荫如障。 纵然陈卫国和阿龙对于丛林的环境十分适应。 但要在茫茫树影间找到人,仍然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在经历了几小时搜索后,陈卫国索性抱着他的那把56半,在林子里毫无顾忌地喊起了陈旸的名字。 他相信陈旸如果在附近的话,一定会回应他。 只是他心中也有顾虑。 那就是陈旸如果还在这片林子内,为什么没有回到他们避过雨的那棵大树? 这个疑问犹如一根细针,刺得陈卫国隐隐不安。 “阿龙,陈老二他……他不会出事了吧?” 终于,陈卫国在呼唤无果之后,忍不住叫住了阿龙。 两人停在一棵树下。 阿龙却不着急回答陈卫国,而是全神贯注扫视着周围的树木,似乎发现了什么。 没一会儿,阿龙眉头微微皱起,对陈卫国做了个噤声手势。 眼看阿龙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陈卫国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陈卫国知道阿龙敏锐,于是低声问道:“阿龙,是不是周围有危险?” 阿龙摇头,目光看向林子某处。 陈卫国跟着看去,却只看到层层叠嶂的树木,满眼都是无尽的绿色,没有其他的东西。 但下一秒,阿龙却拉着陈卫国,悄然步入旁边的野草丛中。 两人躲在草丛内。 陈卫国正疑惑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都动作快一点,找到猴子以后直接宰了!” “冯大哥,咱们这回宰几只啊?” “几只,去它奶奶的,几只怎么够,老子巴不得赶紧抓到大蟒,这次多宰些猴子回去!” 陈卫国听出说话的人是冯四喜,顿时神色一凛。 他想到这帮人害得他们现在困于这片林子,心中不由一股火气翻滚,下意识握紧手中的56半,准备拉动枪栓。 可下一秒,他透过草丛,看到冯四喜领着几个人出现的身影,又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因为他注意到,包括冯四喜在内,一共有六人走来。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53式步骑枪。 陈卫国不敢保证,这帮人手中的53式,是不是都能开火。 但他确定的是,自己和阿龙手里只有两杆枪。 如果双方在林子里爆发遭遇战,在火力上,自己和阿龙是要吃亏的。 所以陈卫国选择按兵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冯四喜他们。 冯四喜几个人,本来是朝着陈卫国和阿龙藏身的这片林子走来。 但在双方距离大概二十米时,冯四喜几人当中,有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激动地招呼其他人过去查看。 也不知道冯四喜他们看到了什么。 草丛里的陈卫国,眼睁睁看着他们忽然调转方向,朝着林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子内,阿龙忽然问道:“我们……跟不跟过去……宰了他们?” 陈卫国也陷入了纠结。 如果放暗枪的话,他倒是有信心对付那六杆枪。 但是…… “那几个王八蛋是来抓猴子的,估计刚刚是发现了猴子的踪迹,我倒是想宰了他们,可……找到陈老二更要紧啊……” 陈卫国仔细斟酌着。 阿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陈卫国,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林间有风吹来,吹动树枝晃动。 也吹动了一根绑在树枝上的细细亚麻色布条。 “冯大哥,你瞧!” 一只手将亚麻色布条从树枝上扯下,递到了冯四喜面前。 冯四喜接过布条,仔细辨认后,眼神渐渐阴冷起来,哼笑道:“没错了,就是那个女人衣服上的料子,看样子他们就在附近。” 原来,冯四喜几个人中,有人发现了林安柔挂在树枝上的布条。 旁边一人问道:“奇怪,他们怎么在树上绑上这种料子,咱们一路过来,已经发现了好几根这种布条了。” “这不简单?” 冯四喜哼道:“肯定是他们做的记号。” “他们为什么要做记号?” “你他奶奶的哪那么问题,找到他们不就知道了?” 冯四喜骂了一声。 他自然不清楚原因,但知道其中必定有猫腻,于是催促道:“都他奶奶的睁大眼珠子,继续在附近仔细找!” “冯大哥,咱们不打猴子啦?” “哼,说你蠢,你他奶奶的是一点也不动脑子!” 冯四喜骂了一句,随即面色狰狞问道:“我问你们,剥了皮的猴子和剥了皮的人,你们说大蟒喜欢哪个?” 这话一问出口,跟着冯四喜的五个人顿时遍体生寒。 他们知道冯四喜狠辣。 但没想到他这么狠,想用人肉来引出大蟒…… 第五百二十二章 疑问 冯四喜领着五人,在附近继续搜索。 很快,他们陆续发现了林安柔系在树枝上的亚麻色布条。 在布条的引领下,他们走出了这片林子,并且一路来到了那条布满巨石的沟壑。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有人发出了疑问。 冯四喜只是冷笑一声。 他可不管这些,反正跟着这些特意留作标记的布条,多半就能找到牛家湾的那几人。 于是他带着人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继续在沟壑中前进。 与此同时。 藏在几块岩石缝隙中的林安柔,心情从焦虑,渐渐变为了惶恐不安。 她多次尝试唤醒怀中的陈旸,却于事无补。 相反,陈旸的情况越来越差,陷入昏迷的同时,也烧得更厉害了。 林安柔摸着陈旸额头,犹如触碰一块燃烧的炭火。 她不知道陈旸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陈旸有个三长两短,她难以想象林安鱼崩溃的样子,也难以想象,自己会伤心成什么样。 而眼下的林安柔,莫过于是最伤心的。 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面前陷入危机的情况,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折磨着林安柔。 甚至在某一刻,林安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恍惚感觉,他们藏身的这处岩石缝隙,宛如一座坟墓。 如果陈旸不幸死在了她怀里,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只是…… “陈旸,你大概会遗憾,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不是安鱼吧……” 林安柔轻声呢喃着。 悲痛的情绪中,混杂着一丝酸楚。 可就算这样,她也尽量保持双腿放平,好让陈旸能安稳地趴在自己大腿上。 哪怕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 她的双腿已经被陈旸压得麻木没了知觉,也不肯挪动一下。 直到外面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这种状态才被迫中断。 有人来了! 是陈卫国他们来了吗? 林安柔惊觉这点,透过岩石缝隙,紧张地看向外面,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只是那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林安柔一时也无法分辨,外面的人是谁。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正朝着自己藏身的几块岩石走来。 在外面用系布条作记号的办法,其实并不保险。 林安柔也清楚,韩明春的人就在溪谷内活动,可能也会发现她系的布条。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了。 为了找到陈卫国,她这才抱着一丝侥幸,冒着风险留下记号。 毕竟韩明春那群人在溪谷中,出现在林子的概率不大。 但听到外面出现的动静,林安柔还是生出了警惕心。 她小心翼翼从陈旸身下抽出双腿,忍着双腿好似钻入骨头的麻痹感,吃力地拿起陈旸手中那把古苗刀。 缓了好一阵。 直到林安柔感觉双腿渐渐恢复知觉,这才双手握紧古苗刀的刀柄,紧张忐忑地走到缝隙处。 一股柔和的风,透过缝隙吹入,吹动了林安柔脸颊旁的发丝。 林安柔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亢的喊声。 “冯大哥,这里,这里也有布条!” 喊话的,是个陌生口音。 林安柔心脏骤然一紧,猛地意识到,找来的人不是陈卫国或者阿龙。 而且对方口中的“冯大哥”,不正是韩明春那边的人么? 一股内心油然而生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占据了林安柔的内心。 林安柔没想到,厄运来得如此突然。 她有些措手不及,却隐约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奶奶的,这它嘛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石头!” 冯四喜啐骂着,领着五人穿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不远处,几块堆叠的岩石之上。 他清楚看到这几块岩石间,有个十分醒目的缝隙,形状像个门洞,堪堪能让人钻入。 这一奇特现象,引起了冯四喜的注意。 他招了招手,领着五人朝那几块岩石走近。 而正躲在岩石缝隙内的林安柔,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内心的惊慌溢于言表。 但就算害怕,她也用身体挡在缝隙,将古苗刀紧紧握在胸口,眼神决绝地注视着冯四喜几人。 很快,冯四喜一行人,在距离岩石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咦,里面有人!” 其中一个人,注意到岩石缝隙间,站着的人影。 冯四喜定眼一看,瞬间认出是林安柔。 “嘿,这不是陈旸的对象么?” 冯四喜意外之余,眼神中下意识流露出了贪婪之色。 他觊觎林安柔的姿色,却也不敢大意。 因为除了林安柔,他没看到牛家湾的另外三个男人。 “你怎么在这里?” 冯四喜盯着隐藏在缝隙阴影中的林安柔,忽然瞄到林安柔手里,握着一把黑乎乎的刀。 他认出那把刀是属于陈旸的,于是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的男人去哪儿了?” 不外乎冯四喜会这么问。 属于陈旸的刀,现在被一个女人握着,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要么陈旸不在这个女人身边,要么……陈旸拿不动刀! 无论怎样。 这对冯四喜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安柔察觉到冯四喜不怀好意地试探,强忍内心慌乱,警告道:“不要过来,不然我……” 她举了举手中的刀,期望能让外面的几个男人有所忌惮。 但冯四喜不傻。 到现在为止,都只有林安柔一个人出现在他视野中,只能说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嘿嘿,臭娘们儿,装什么蒜呢,你他娘以为一把刀就能吓唬老子,我劝你最好乖乖出来,不然等老子下起狠手来,有你哭着求饶的时候。” 冯四喜几乎以胜利者的姿态,用戏谑调笑口吻威胁起了林安柔。 在他看来,林安柔不过是个书卷气的弱女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轻松拿捏。 他身边五个人,也意识到了牛家湾的男人多半不在,于是问道:“冯老大,这个女人怎么办?” “怎么办?” 冯四喜盯着林安柔娇柔的身姿,眼神阴狠道:“这个女人留给老子,老子惦记好几天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没事 “哈哈哈……冯老大,你想在这山沟里面当新郎官哦?”“冯老大当新郎官,那我们几个该给冯老大点蜡烛,还是吹唢呐?”冯四喜的话,引来那五人的嬉笑。这帮人看向林安柔,目光如狼似虎,夹杂了最兽性最原始的恶意。林安柔缩在岩石缝隙之中,看着那些人狰狞的笑脸,一股羞愤感充斥全身。她置身在这片杳无人烟的沟壑中。想守住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身后那个人。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把古苗刀。但面对这帮手持猎枪,形同土匪的男人,林安柔深知他们比那头猛虎还可怕。“陈旸……”林安柔不敢回头,强忍泪水握紧手中的古苗刀。绝望之下,她唯一惦记的就是陈旸。临近中午,阳光带着炽热的温度,一点点蒸发着淤积在巨石间的泥水,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闷燥。冯四喜舔了舔嘴皮,盯着藏在石缝内的林安柔,更加口干舌燥。在他看来,林安柔手中那把黑黢黢的刀毫无威胁。他扯了扯衣领,狞笑着朝石缝走去。林安柔身体瞬间绷紧,紧张地看着冯四喜一步步逼近自己。眼看一幕群狼扑羊的场景,即将上演。就在这时。“啪!”空旷的沟壑中,一声枪响打破了窒息的空气。紧接着。乱石之间,响起一声惨叫。站在冯四喜身后的一人,忽然栽倒在地,被子弹洞穿的胸口,迸溅的鲜血瞬间染红旁边的一块岩石。突然发生的一幕,瞬间打断冯四喜的阵脚。冯四喜和其余四人,震惊看向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再次响起子弹呼啸而来的声音。“啪、啪……”连续的枪声过后。冯四喜身边的四人,纷纷倒在血泊中。要不是冯四喜反应快一些,忙乱中猛地缩头,侥幸躲避一颗飞来的子弹,他的脑袋必然当场炸开花。饶是如此。那颗子弹也贴着冯四喜的脑袋擦过,强势的气流犹如割草般,顷刻间将冯四喜头顶的一块头皮,连同头发一并掀飞。下一秒,冯四喜脑袋上流出汩汩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啊!”剧痛的撕裂感让冯四喜痛得五官扭曲成一团,被鲜血染红的脸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惊忙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痛苦地抽吸着。藏在石缝中的林安柔,眼看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错愕。她知道,有人对着冯四喜一帮人开枪了。只是人在哪儿?正当林安柔疑惑时。不远处,两块巨石之间,缓缓走出两个人影。是陈卫国和阿龙。“娘的,没打中!”陈卫国端着枪,啐了一口。阿龙却说道:“打中了……有血……”“但是没死!”陈卫国清楚冯四喜躲了起来。双方之间,各种巨大的岩石阻碍了视线,要想再开枪击毙冯四喜,只能换个位置。原来,在树林中遭遇冯四喜一帮人后。陈卫国反复斟酌,认为机不可失,决定先干掉冯四喜。他和阿龙一路尾随,终于在这片乱石之间,寻觅到了合适的开枪机会。可惜,跟着冯四喜的五人都被击毙。还漏了个冯四喜。陈卫国给阿龙做了个手势,朝着冯四喜躲藏的岩石包抄而去。片刻后。两人小心翼翼绕到冯四喜躲藏的那块岩石的两侧。可等两人举枪,却发现岩石后,已经没了冯四喜的踪影,只剩下岩石上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印记。“娘的,这个王八蛋跑得跟兔子一样快!”陈卫国骂了声,举起枪就要搜索周围。但下一秒,他却愣住了。他眼睁睁看到,旁边的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中,忽然钻出来一个人。定眼一看,竟然是林安柔。“小……小林同志!”陈卫国眼睛鼓得比牛眼还大。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万万没想到,跟着冯四喜一帮人,居然找到了林安柔。阿龙准备去追冯四喜,看到林安柔出现的瞬间,也是愣了一下。“陈队长,你们……你们……”林安柔看到陈卫国和阿龙,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她唯一的念头,是陈旸有救了。陈卫国震了震心神,见只有林安柔一人,急忙问道:“陈老二他人呢?”“在……在这里面!”林安柔指了指身后的岩石缝隙。陈卫国看着林安柔手中拎着的古苗刀,整个人瞬间激灵了一下,猛然意识到陈旸出事了,于是和阿龙一起钻入岩石缝隙。两人一进去,就看到趴在角落里的陈旸。“陈老二!”陈卫国冲到陈旸旁边,正想给陈旸翻个身,却摸到陈旸后背一片粘湿。“这、这……”“陈队长,他背上有伤!”岩石缝隙外,传来林安柔焦急的叮嘱声。陈卫国心情一沉,眼看陈旸一动不动陷入昏厥中。他不敢多想,招呼着阿龙,两人一起将陈旸从岩石的缝隙中搬了出去。来到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陈卫国看清了陈旸背后的伤有多糟糕。包裹在陈旸后背的褂子和裤子,早就被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浸透成了一块乌红的血布,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行,得重新换料子包扎!”陈卫国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当即撕掉自己的衣服,准备给陈旸重新包扎。尽管做了心理准备。但等陈卫国小心揭开陈旸身上的血布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陈旸的后背上,一条长达十多公分的伤口,从左肩一路往右侧后腰延伸,翻开的皮肉如裂口般无法闭合。“这……这是怎么弄的?”陈卫国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一时震撼不已。林安柔红着眼眶,将她和陈旸如何遭遇那头大虎,又如何在这里避难的经过告诉了陈卫国。“果然是那头大虎……”陈卫国和阿龙对视一眼。两人先前也差点被那头大虎盯上。只是没想到,他们逃过一劫,陈旸却被那头大虎所伤。“还好伤得不深,内脏和筋骨没事……”“但伤口没处理好,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发生溃烂和感染……” 禁止传播直链或者书源文件以及下载 宝偷接口死m 第五百二十四章 情况糟糕 陈旸的情况很糟糕。陈卫国刚说完,林安柔情绪再也止不住。她捂住嘴,尽力不让情绪崩溃,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小林同志,你别难过啊,陈老二还有的救!”陈卫国心情也糟糕到了极点。他不敢再耽搁,和阿龙轮流背着陈旸,一路步出这片沟壑,重新回到了那片林子。他们找了一块干燥平整的岩石,将陈旸放置在岩石上。阿龙去林子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嚼碎后,敷在了陈旸的伤口上。陈卫国又用自己的衣服,重新给陈旸做了包扎。有这两人在,林安柔彷徨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陈旸依然处于昏迷中。林安柔始终守在陈旸身边,满眼全是忧愁地凝视着陈旸。陈卫国不好打扰,走到一旁叹气去了。阿龙则比较忙,先去附近搜了一些干树枝,又去打了几只野兔带回来。傍晚时分。林子内,光线渐渐暗沉。一簇篝火燃烧起来,照亮了一片方寸之地,给困在林中的人带来了一丝温暖。阿龙将烤好的兔腿递到林安柔面前。“谢谢,我不用,你们吃吧……”林安柔的目光从陈旸身上挪开,怔怔地看了眼兔肉,肉香的气息却勾不起她一点食欲。陈卫国见林安柔一脸憔悴萎靡的神情,劝道:“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听我一句劝,吃点东西,不然你要是也倒了,咱们就走不出这片林子。”“对!”阿龙也跟着点头。林安柔也明白,陈卫国和阿龙要照顾陈旸,要送陈旸平安下山,自己不能拖了后腿。她接过兔腿,勉强啃了几口。明明饿了一天一夜,腹中空空如也。但满腹的忧心和伤感,让林安柔再也吃不下一口兔肉。陈卫国和阿龙见状,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安慰林安柔,只能默默啃着兔肉,尽力补充体力。他们清楚,下山是条漫长的路,一定要保证充足的体力和精力,以免再出意外。篝火映照着黑暗一隅,也映照着几人凝重的面色。吃完野兔后。陈卫国来到林安柔面前,问起了一个他很在意的问题。“小林同志,你是说,当时陈老二砍伤了那头大虎的一只爪子,那头大虎然后逃走了?”“嗯……”林安柔面无表情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旸后背的伤口处。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让她不忍回忆。确定答案后,陈卫国不再打扰林安柔,转身来到篝火前坐下,对一旁的阿龙摇了摇头。阿龙面色肃穆,跟陈卫国讲起了自己的担忧。由于阿龙的汉话并不精通,加上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难免夹杂一些土话。陈卫国靠着听和猜,大概明白了阿龙想表达的意思。阿龙告诉陈卫国,那头大虎不是普通老虎,凶悍和体型都是罕见的。这样的猛兽在森林中有着绝对的地位,报复心是极强的。“阿龙,你的意思是,陈老二伤了那头大虎,那头大虎很可能会报复陈旸?”“是!”阿龙点点头。他又告诉陈卫国,野兽并不是人类想得那么简单。他们独龙族人,从不敢轻易激怒一头野兽。这点陈卫国倒是很认同。毕竟在牛心山上,他也经历过比那头大虎还怪诞的野兽,丝毫不怀疑陈旸被那头大虎记恨上了。但这就让陈卫国头疼起来了。他担心回去路上,草丛里忽然就扑出一头老虎。就算他们手里有枪,也很难反应过来。阿龙对此也无能为力。“哎,走一步算一步吧,咱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天色不早。这一夜,陈卫国和阿龙守着篝火轮流放哨。林安柔则守着趴在岩石上的陈旸,在彷徨担忧中,半梦半醒地守了一整晚。而这一夜,不仅他们难以入眠。溪谷中。另一伙人也是坐立不安地围坐在篝火前。韩明春盯着跳动的火苗,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语气平静道:“冯大哥啊,你带出去五个弟兄抓猴子,猴子没抓到,五个弟兄却折了。”旁边,冯四喜头上缠着一圈圈绷带,但头顶处仍然被鲜血渗得通红。他被子弹刮去了半个巴掌的头皮,就算伤好以后,失去的头皮也不会长出头发。但相比这个,冯四喜心里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他脸色阴沉如水,对韩明春怒道:“老韩,你什么意思,搞成这个样子是我乐意的?你怪我有什么用?”“我怎么会怪你?”韩明春似笑非笑盯着冯四喜,说道:“我只是提醒你,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抓到大蟒以后再去对付那几个人,你一次次都不听我的。”“哼!”冯四喜冷哼一声,不爽刚刚韩明春说话的语气。在他的认知中,自己也是一个打猎好手,只是为了发财,才和韩明春合作,一起上山捕猎蟒蛇。今天没抓到猴子,也是因为遭遇了牛家湾那帮人的埋伏。所以他认为现在更重要的,是先解决了陈旸那几人,再回来抓蟒蛇。韩明春得知冯四喜的想法后,不由嗤之以鼻。“冯大哥,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你也看到了,咱们现在身边就剩下六个兄弟了,为了泄愤去冒险,实在没有必要。”说到这里,韩明春扫了眼围坐在篝火前的其他人,问道:“弟兄们,你们觉得呢?”剩下六个人,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开口,冯四喜猛地往篝火中掷了一把干树枝。火光跳跃间,映照着他那张阴沉的脸。显然,冯四喜并不赞同韩明春。“行了,冯大哥,你今天受了伤,早点去休息吧。”韩明春看了眼冯四喜,脸上又一次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脸。第二天一早。林子内弥漫起了淡淡浓雾,周围的树叶上,也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晨露。直到太阳升起时,浓雾才渐渐褪去。篝火已经熄灭。陈卫国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林同志,我们现在就下山,陈老二一定会没事的!”“阿龙,你来开路吧。” 禁止传播直链或者书源文件以及下载 宝偷接口死m 第五百二十五章 回家 “陈旸,咱们要回家了……” 林安柔在陈旸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句。 这时,陈卫国和阿龙走过来,合力将昏迷不醒的陈旸从岩石上架起。 虽然昨天敷了草药,但陈旸仍然昏迷不醒。 只好由陈卫国先背着陈旸赶路,几人穿梭在丛林间,马不停蹄地往回走。 林安柔跟在陈卫国旁边,目光始终落在陈旸身上,眉宇微微低垂,神情化不开的忧愁。 两个小时后。 背陈旸的人从陈卫国换成了阿龙。 陈卫国在前面开路。 林安柔走到陈卫国身边,担忧道:“陈旸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嗯……” 陈卫国一边点头,一边用开山刀避开挡路的灌木。 他也担忧陈旸,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表露。 但看到林安柔满脸愁苦的神态,陈卫国还是安慰道:“等下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让阿龙再去找些草药给陈老二,你也不要太担心,陈老二会没事的。” “陈队长,谢谢你们……” “小林同志啊,你从昨天开始,到现在说了多少次谢谢,你不用这么客套,冲着我和陈老二的交情,我一定会把他带回去的,放心吧。”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谢谢你们……” 林安柔语气惆怅地点点头。 陈卫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安柔。 他实在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看到的是怎样一个林安柔。 原本应该漂亮得体的姑娘,如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身上那件亚麻色的衬衫的袖口早已不翼而飞,露出一截纤细藕白的手臂。 就连那张白皙精致的脸蛋,也因为缺乏血色,呈现一抹病态的苍白。 这就是现在的林安柔。 一个神情萎靡,形貌颇为狼狈的林安柔。 “你昨晚没休息好吧?” 陈卫国同情了林安柔一眼,又转头看向附近一棵大树,说道:“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几人来到树下。 阿龙小心翼翼将陈旸放置在树根处,便一头扎入旁边的灌木丛,去寻觅草药去了。 陈卫国把自己的水壶交给林安柔。 林安柔却没喝水,反而将水壶凑到昏迷不醒的陈旸嘴边。 “小林同志,陈老二他……” 陈卫国想提醒林安柔,现在的陈旸喝不了水。 但下一秒。 昏迷中的陈旸忽然咳嗽了一声,嘴巴下意识张开了一条缝。 “陈旸!” 林安柔紧忙放下水壶,关切地捧起陈旸的脸。 但陈旸没有睁开眼,仅仅咳嗽一声之后,便又没了动静。 陈卫国走过来,摸了摸陈旸的额头。 见陈旸仍高烧不退,他皱眉对林安柔说道:“我跟你说实话,陈老二的情况很糟糕,必须尽快送下山,接下来咱们得加快脚步,不能有任何耽搁。” “我明白了……” 林安柔知道陈卫国的意思,机械似的拿起水壶,给自己灌了几口清水。 “哎!” 陈卫国见林安柔魂不守舍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陈旸手腕上的潜水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9点。 按照目前几人的行走速度,傍晚前应该能走出这片林子。 不出意外,还要走两天才能下山。 “小林同志,你先眯一会儿,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卫国交代一句,便起身端着56半,警戒四周环境。 林安柔也的确累坏了。 昨晚一整夜,她都在牵挂陈旸的情况,压根没怎么睡踏实。 周围安安静静,有阵阵清风吹来,让林安柔于焦虑中,感到了一丝清爽。 她靠坐在树下,低头瞥了一眼侧躺在旁边的陈旸,感觉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 林安柔再次醒来时,看到陈卫国和阿龙正在给陈旸换药。 “小林同志,你醒啦?” “陈队长,我睡了多久?” “才不到半个小时,你这哪算是睡觉,顶多是打了个盹。” 陈卫国见林安柔醒来,便说道:“我和阿龙还要给陈老二重新包扎一下,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用了……” 林安柔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只睡了半个小时,头脑昏昏沉沉,太阳穴附近还一阵刺痛,难受得要死。 但她知道等下要赶路下山,不敢再睡过去。 陈卫国和阿龙在给陈旸包扎伤口时,一直在低声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林安柔关注陈旸的情况,便凑过去听,却听到陈卫国说道:“对……是有些奇怪,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陈队长!” 林安柔担心陈旸,焦急问道:“什么奇怪,是不是陈旸的伤……” 陈卫国见林安柔神情紧张,忙解释道:“不,我和阿龙说的不是陈老二,陈老二情况还算稳定,只是我们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听到不是陈旸有事,林安柔稍稍松了一口气。 陈卫国想了想,盯着林安柔问道:“你难道没觉得,周围有些安静吗?” “安静?” 林安柔茫然地扫了一眼周围。 在她眼中,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木,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陈卫国知道林安柔第一次上山,远不了解牛心山的情况,于是耐心说道:“我和陈老二上次来这里时,常看到林子里有猴子出没,但这次往回走,一只猴子也没碰到过。” “不仅如此,从今天天亮到现在,我们走了几个小时,一路上连一声鸟叫都没听到……” 说到这里,陈卫国面色凝重起来。 他看了阿龙一眼,继续说道:“阿龙去采药的时候,找了一圈,连一只野物的踪迹都没发现,这种情况很不正常,所以我们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话说到这份上,林安柔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阿龙在陈卫国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陈卫国点点头,对林安柔说道:“小林同志,你千万别害怕,阿龙刚刚跟我说,这片林子里可能有个厉害的家伙在游荡,我猜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林安柔听到这话,想到自己和陈旸的遭遇,心中倏然一震。 她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那头大老虎也在林子里?”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头戏 “没错,应该是那头大虎。” 陈卫国没有隐瞒林安柔的意思。 他和阿龙猜测,就是因为那头大虎的出现,才导致林子里噤声一片。 林安柔闻言,深吸一口凉气。 陈卫国安慰道:“小林同志,你千万别害怕,那头大虎爪子也受了伤,而且我们手里也有枪,就算遇到了,我们胜算也大一些。” “我……不怕。” 林安柔低下头,下意识看向昏迷中的陈旸。 陈卫国和阿龙对视一眼。 两人不敢耽搁,快速处理完陈旸的伤口,便急匆匆出发。 几人匆忙地身影,穿梭在林子间。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走在队伍中的林安柔,总感觉那头大虎就藏在周围的树荫里,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可当她望向可疑的方向时,却什么也没看到。 山林空幽,仿佛连空气都死寂了下去。 只有一串串脚步,踩着堆满厚实落叶的草地,发出的“沙沙”声,在一棵棵树下响动。 在这片林子的另一边,另一队人也在加快脚步前进。 为首的,正是韩明春。 今天一早。 韩明春在冯四喜的带领下,去了一趟那片乱石林立的沟壑。 但陈旸几人早已离开。 冯四喜头上缠着的绑带早就被血污染红,神情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韩明春瞥见冯四喜不甘心的样子,似嘲弄般笑了笑,说道:“冯大哥,不是我不帮你,咱们除了找到五个弟兄的尸体,也没看到牛家湾的那帮人。” “我知道,他们准是跑了!” 冯四喜咬着牙,说道:“老韩,听我一次,带兄弟们去追,一定追得上!” “追个屁!” 韩明春笑意渐冷,深深看了眼冯四喜,说道:“现在就剩几个兄弟了,还折腾个屁,报仇的事等抓到大蟒再说!” 说找陈旸几人报仇,只是韩明春为了安抚其他人的话术。 他始终惦记着上山的切实利益。 本来浩浩荡荡一帮人上山,现在除了韩明春和冯四喜,队伍就只剩下了六个人。 如此损失之下,蟒蛇皮却一根也没捞着。 因此韩明春果断转变态度,带着一帮人重新回到林子内,准备继续抓些猴子,尝试再次引诱出溪谷中的缅甸蟒。 冯四喜虽然性格暴躁,但也没有彻底昏了头。 他见韩明春笑容变得阴冷,心知不能得罪了这个笑面虎,再次妥协道:“行,老韩,我听你的,咱们先抓猴子。” “韩大哥,这就对了嘛,没什么比挣钱更重要,哈哈哈……” 韩明春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静谧的林子内显得十分刺耳。 片刻后,韩明春收敛了笑容,盯着周围的树木,眉头微微皱起。 “冯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冯四喜回答得很果断。 韩明春点点头。 是啊。 这片林子也太安静了。 他们没听到任何活物的动静,好像整片林子被清空了一样。 韩明春和冯四喜都是闯荡山林,经验老道的猎人。 两人也觉察到不对劲。 冯四喜盯着周围的树影,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牛角刀,沉声道:“老韩,我觉得那头大虎可能跑到了这片林子。” “多半是这样的。” 韩明春微眯双眼,耐人寻味地看向四周。 要是冯四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韩明春的脸上闪过一丝癫狂的兴奋。 但可惜冯四喜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那头大虎身上。 他此刻注意力全在周围,兴奋说道:“老韩,既然没了猴子,那咱们不如改抓那头大虎算了,这虎骨更值钱呐,而且在咱们这里,还是一头难得见到的大虎……” 韩明春收回目光,似笑非笑问道:“那头大虎比缅甸蟒厉害得多,你有这个把握?” “哼,再厉害的老虎也是肉做的,兄弟们手里的枪可不是吃素的!” 冯四喜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其他六人,问道:“弟兄们,你们什么意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敢深入牛心山的人,自然更趋向于更大的利益。 “韩老大、冯老大,你们说了算!” 那六人答得响亮。 韩明春听到众人回应,思绪在片刻间陡然回到十多年前。 “和瓦努卓如一样的大虎……” 他暗暗想着,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山林埋藏了很多岁月,就像脚下一层层累积的落叶,腐烂的味道让人心情复杂。 陈卫国背着昏迷不醒的陈旸,不经意回想起自己当年在东北驻防时,发生那场惨烈事故。 那具深藏在冰层下的尸骸,应该还保留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容貌。 “小嘎娃,你为什么要睡过去啊……” 陈卫国喉咙滚了滚,声音哽塞地念叨了一句。 跟在旁边的林安柔见陈卫国表情怔怔,似出神的样子,忙喊了一声:“陈队长!” 陈卫国回过神,茫然看向林安柔,问道:“怎么了?” 林安柔不安地说道:“陈队长,你刚刚说谁睡过了去,是……陈旸吗?” “不,不是!” 陈卫国语气有些急促。 半晌,他看着林安柔紧张地样子,又急忙解释道:“我……我刚刚走神了,你放心,陈旸不会有事的,我这次肯一定能把人带出去!” “这……次?” 林安柔难以理解地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却是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这时,阿龙走过来,提议他来背陈旸,让陈卫国休息一会儿。 他们给陈旸处理完伤口后,已经又走了一个小时。 陈卫国大概是累了,把陈旸交付给阿龙后,沉默地走在队伍前面。 马上要到中午。 按照来时的经验,估摸着再走两个小时,就能走出这片林子。 只是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林子太过茂密,繁茂的树影层层叠叠,如绿障一样阻隔着视野,一根根藤蔓从松软的泥土落叶中钻出,时不时要绊一下脚。 陈卫国和阿龙走得尚且吃力,更别提体力较弱的林安柔。 加速行进一个小时后,林安柔呼吸开始急促,苍白的脸上流淌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体力快消耗到了极限…… 第五百二十七章 还能坚持吗 “小林同志,还能坚持吗?” 陈卫国想尽快离开这片林子,远离那头大虎带来的潜在威胁。 林安柔咬着牙,声音颤颤地应道:“能……坚持……” 但陈卫国已经看出林安柔快坚持不住了,只好让背着陈旸的阿龙放缓脚步。 “阿龙,咱们在附近找下水源,顺便休息一下。” “陈队长,我还能……” “小林同志,你别硬撑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是那头大虎出现,你连躲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卫国当机立断,让众人停下赶路。 阿龙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顾不得喘气,就拎着他的夏木铁砍刀,劈开旁边一簇凌乱的灌木藤蔓,寻了另一个方向去寻找水源了。 陈卫国则端着56半,神色凝重打量四周环境。 周围一如既往地安静。 这种安静让陈卫国感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一路走了几公里,这几公里范围里,没有听到任何野物发出的动静。 难道都被那头大虎吓走了? 在陈卫国看来,林子里就算出现了一头大虎,影响力也不至于这么广。 那头大虎该不会……就在附近吧? 想到这里,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屏弃这个让人不安的猜测。 林安柔一如既往守在陈旸身边。 陈旸后背有伤,被侧身安放在一棵树下,林安柔小心翼翼用手为陈旸擦掉脸上的泥土,神色忧愁地注视着昏迷中的陈旸,默默祈祷陈旸快点醒来。 “小林同志对陈老二还真上心啊……” 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并未多想,继续端枪警戒四周。 阿龙是个了不起的猎人,好似天生知道怎么和大自然打交道。 他折返回来时,不仅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还拎着一只浑身长着灰白毛,体型像小型家犬,却长着一个猪鼻子的野物。 好消息是,阿龙发现了一处山涧。 那是一大块山岩,上面流下了一股甘甜的山泉。 不过相比之下,阿龙手里那只死掉的野物,更让陈卫国惊喜。 “阿龙,你从哪里弄来一只泥拱猪的?” 泥拱猪就是猪獾。 陈卫国眼看阿龙手里这只猪獾,起码有个十多斤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走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急需补充食物。 “有石头……抓它……伸进去,怕得很!” 阿龙的汉话生涩难辨。 陈卫国连听带猜,大概听出阿龙是在一块岩石缝里,找到了这只躲起来瑟瑟发抖的猪獾。 是的,在阿龙找到猪獾前,这只猪獾就已经受惊。 用阿龙的说法,这只猪獾躲在岩石缝下,不知被什么东西吓住了,被阿龙一刀捅住的时候,直挺挺地滚了出来,完全没有挣扎一下。 陈卫国本来心情稍稍放松,听完阿龙的讲述,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先去把陈老二背到山泉那里去,咱们也吃点东西,不然……” 陈卫国招呼着。 一行人带着昏迷的陈旸,由阿龙领路,经过一段不算曲折的绕路,来到了一处山涧。 果然。 在山涧中,有一处山岩。 光洁如墨的岩壁上,挂着一条如白色细带的飞瀑。 飞瀑直流而下,激荡出哗啦啦的水声,让沉寂的山林多了一丝鲜活气息。 这处山涧,两岸有陡峭的悬崖,高度几层楼高,相距不过是十余米,形成一个天然的隘口,使得阳光难以照入山岩之下。 加上两岸的悬崖上,都长着茂密的灌木杂草。 因此整个山涧显得十分隐蔽。 陈卫国觉得这里给人一种安全感,便在山泉附近找到一块光滑的岩石,将陈旸安置上去,准备暂时在这里休息。 林安柔终于找到机会,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手巾,借着山泉水清洗干净,拿去给陈旸擦拭额头。 陈旸依然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林安柔细心地给陈旸擦拭干净额头和脸颊,又感受着陈旸高烧的体温,心里一阵阵绞痛。 尽管陈卫国没说,但林安柔隐约察觉,陈旸的伤口怕是感染了。 因为她发现陈卫国和阿龙在给陈旸处理伤口时,两人脸上都是一副沉重的表情。 “陈队长,陈旸他……” 林安柔看向山岩下,正在给水壶接水的陈卫国,想将陈旸的情况问个明白。 陈卫国不敢正视林安柔的目光,匆匆接好一壶水后,说了句“没事的”,便走到山岩另一处,端枪警戒四周去了。 阿龙更直接,兀自去附近寻了一些干树枝,在岩壁下引燃后,就着清凉的山泉水,开始剥洗那只猪獾,始终扮演一个只沉默做事的角色。 林安柔也不奢望汉话生疏的阿龙,能告诉自己怎样一个揪心的答案。 她叹了一口气,神色惆怅地回到陈旸身边。 “哗啦啦!” 飞瀑激流的水声,在山涧里回荡。 林安柔盯着陈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陈旸眉宇间的俊逸,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陈旸也不会弄成这样。 心中悲痛的同时,也彷徨不已,不知下山后该如何面对林安鱼。 可惜没人能开解林安柔。 她静静守着陈旸,心绪被山泉激荡的水声敲击,一点点在沉默中失了神。 时间来到中午。 阳光透过两岸的悬崖,在岩壁下投射出一道割裂的光影。 一阵烤肉的香味,飘洒在山涧里。 阿龙招呼着林安柔和陈卫国,来吃他烤的猪獾肉。 几人各怀心事,围坐在火堆前吃起了肉。 同一时刻。 这片山林另一处。 韩明春一帮人,也找了个开阔地,分食起了带上山的干面馍。 这帮人都是亡命徒,吃着难以下咽的干馍馍,心中难免有所怨气。 他们根据韩明春的指示,一上午在林中发出各种动静,想要引出那头藏匿的大虎。 但不知是韩明春的方法有问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始终不见大虎出来。 冯四喜嚼着干馍馍,嚼得用力,扯着头皮的伤口都在痛。 “老韩,你这办法不灵啊,得重新想个主意引那头大虎出来!” 第五百二十八章 有办法 “我当然还有办法。” 听着冯四喜抱怨,韩明春不以为意笑了笑,让冯四喜去找头鲜活的野物回来。 冯四喜一听明白了,要用野物的血味来引诱出那头大虎。 但山林空寂,上哪儿去找鲜活的野物? “哼。” 冯四喜起身去撒尿。 旁边有个人也跟着起身,说一块儿去。 两人结伴,走进附近的草丛。 那片草丛处在一个缓坡,其中有些杂乱的石头。 冯四喜往坡下走,心里又想着猎杀大虎,又想着报复陈旸几人,一个不留神,踩到一块石头,差点崴了脚,便脱口骂了一句娘。 跟他进来撒尿的人,见他颇为狼狈的样子,便嬉笑了一声。 “你他奶奶的笑什么?” 冯四喜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笑道:“冯老大,你也是上山的好手了,差点被一块石头绊了跟头,我笑一声,你冯老大又不会掉块肉不是?” “哼,是啊。” 冯四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人,说道:“你撒尿的时候最好眼珠子放亮点,说不定那头老虎就在附近呢,小心被老虎叼了去。” 那人不以为意,笑道:“嘿嘿,冯老大,我他奶奶的要是能用一泡尿引出那头大老虎,卖虎骨的钱记得得多分我一些。” 说完,那人沿坡而下,朝草丛深处走去。 这是山里猎人养成的习惯,撒尿的时候要尽量往远处走,要是能撒在河沟里最好,这样不会留下气味。 冯四喜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随后目光落在绊自己一脚的石头上,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几分钟后。 那人躺在坡下的乱草堆里,痛苦地哀嚎着。 他左腿的膝盖弯折成不自然的幅度,皮肉破开处血流如注,可见森白的骨头。 “诶唷,兄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撒泡尿的功夫就从坡上摔下来了?” 冯四喜来到那人身边,表情戏谑地盯着那人的左腿。 那人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冯四喜,怒意止不住溢出眼眶,抽搐的嘴角发出低沉的咒骂声。 “冯四喜……王八蛋,你它嘛……敢阴老子!” “哎,兄弟,你这话说的,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我告诉过你,撒尿的时候要睁大眼睛,你看你……” 冯四喜神色悠哉地将藏在背后的手抽出,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下一秒,他眼里凶光大盛,将石头狠狠朝那人脑袋砸去! 那人来不及发出惨叫,登时被砸得脑袋开花,两眼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冯四喜看着那人尚且微弱起伏的胸口,得意地扔掉手中沾血的石头,云淡风轻的拍了拍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已经想好。 回去就告诉其他人,是这人撒尿的时候不小心摔落到坡下。 一群亡命之徒,步入这片深山老林,早就做好了受伤和丢掉性命的心理准备,谁也不会去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四喜深知这点,所以有恃无恐。 只是他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在回头时,赫然看到坡上站着一个人,正静静注视着坡下。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韩明春。 不好! 冯四喜在看清坡上之人后,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很清楚。 猎杀那头大虎,本就十分凶险。 现在队伍里人少了大半,韩明春一定不会允许出现这种内斗的事。 冯四喜暗骂韩明春阴险,竟然连他们撒尿都要尾随。 可骂归骂,明面上他却不敢跟韩明春撕破脸。 “老韩啊……” 冯四喜望向坡上的韩明春,清了清嗓子,平息心中慌乱,忙解释道:“这兄弟刚刚撒尿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下来,他……他还有气,咱们把他救上去吧。” 韩明春站在坡上,眼神深邃如一汪幽潭,将冯四喜故作镇定的姿态看得清清楚楚。 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冯大哥,我看这个兄弟怕是快不行了,救上来恐怕也是白搭,你说是吧?” “也许吧……” 冯四喜心中有鬼,抬头瞥了韩明春一眼,心中不禁泛起嘀咕,不明白韩明春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韩明春就给了答案。 “这个兄弟流了这么多血,怕是容易引来老虎……” “我看不如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守在这里,免得那头大虎来了,不给这个兄弟留下全尸,冯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韩明春脸上笑容堆簇,好似淳朴憨厚之人。 可他说出的话,就连一向狠辣的冯四喜,都愣在了原地。 冯四喜自然听懂了韩明春的意思,低头看向地上那个尚有一丝呼吸的人,不禁感到背脊一凉。 生死有命。 在利益面前,人命比这漫山遍野的草木又能尊贵几分? 当然。 以情谊为依托,生命又显得弥足珍贵。 阳光和煦,有清风吹入山涧,透着一丝沁人的凉爽。 火堆前,林安柔小口吃着猪獾肉,却如同嚼蜡,吃不出一点味道。 不是这肉味难吃,而是她的心思全放在了陈旸身上,时不时看向趴在岩石上昏迷的陈旸。 陈卫国和阿龙见状,默默加快吃肉的速度。 过了一会儿。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陈卫国去查看陈旸的情况。 眼看陈旸始终高烧不退,他想到了一件事,便叫来了阿龙。 “阿龙,我记得上回来山上,那个彭玉莲也发过烧,你给弄了些草药捣成了汁给彭玉莲喝下,好像挺有效果的,要不你待会儿再去找找这种草药?” 听到陈卫国的话,阿龙面露迟疑。 彭玉莲发烧,是因为身体差染了伤寒,和陈旸的情况不同。 陈卫国也知道这点。 但这荒郊野岭的,陈卫国怕陈旸坚持不了下山,于是想死马当作活马医。 阿龙理解了陈卫国的想法,于是再次出发去寻觅草药去了。 陈卫国盯着昏迷的陈旸,心中一阵惆怅,不由念叨道:“陈老二啊,你他奶奶的要坚持住啊,你还得跟你家的安鱼结婚,赶紧好起来……” 他正念叨着,林安柔走了过来。 陈卫国转头看向火堆处,见还剩了大半的猪獾肉,就知道林安柔这一顿又没吃多少。 第五百二十九章 寻药 阿龙去寻找药草了。 与此同时。 一群人藏身于坡上的树林中,直勾勾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冯四喜听人说,那人叫阿炳。 想来是个诨名。 毕竟都是一帮亡命徒,鲜有人愿意透露自己真实名字。 因为没人会在乎你叫什么。 韩明春的狠,比冯四喜砸在阿炳头上的石头还锋利。 他叫人把半死不活的阿炳抬到缓坡上一块岩石上,任由阿炳左腿膝盖的伤口流血,让一群人居高临下看着。 阿炳或许还有几分意识。 但他没有力气呼喊,也没有力气咒骂,估计只能感觉自己身体的血液一点点地流干净。 没一会儿的功夫,流下来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岩石。 “你们看,那像不像一面鲜艳的旗帜?” 韩明春指着岩石笑着问其他人。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 笑是人类特有的声音,蕴含着最复杂的情绪。 众人情绪很高,等着阿炳为他们带来最后的价值——引出那头大虎。 不过等了很久,四周也风平浪静。 一阵吹面风扑来,空气里的淡淡血腥味,连人都闻得到,更何况一头猛兽? 有人不免泛起了嘀咕:“会不会是……那头大虎不在附近?” 韩明春听到这话,心思也沉了一下。 老虎能闻到几公里外的血腥,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身上流出的鲜血。 那头大虎没有理由不被吸引过来。 对阿炳下黑手的冯四喜,早没了一点心理负担,走到韩明春身边瓮声瓮气道:“老韩,这办法好像也不灵啊,还等下去吗?” 韩明春见他颇为急躁,便小声冷笑道:“兴许是阿炳一个人的血不够,不然劳烦冯大哥你再去杀个人?” 这话让冯四喜听得刺耳。 冯四喜抬头,见韩明春眼中闪烁冷光,心想这家伙看人命比自己看得还轻。 他不敢小觑韩明春,便咧嘴笑道:“老韩啊,你别介意,我不是怀疑你的办法,只是再这么等下去,弟兄们的激情都等没了。” “冯大哥,那头大虎跑哪儿去了?” “我觉得吧……” 冯四喜说到这里,其实心里早就有所猜测,但还是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兴奋道:“我怀疑大虎去追牛家湾那几个短命鬼了!” 周围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冯四喜。 韩明春若有所思片刻,看向了坡下还在流血的阿炳。 那阿炳流了太多血,一动不动躺在岩石上,面如金纸,气虚微弱,早已没了活力,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各位兄弟,你们怎么看?” 韩明春又将目光落在周围五个人身上。 那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秒就统一了意见。 “韩老大,追吧!” “对,咱们去追那头大虎,兴许还能顺便解决掉那牛家湾的几个人。” 五个人的话,让冯四喜异常欣喜。 他忙期待看向韩明春。 韩明春脸带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对众人招了招手。 “走吧,往回走。” 此言一出,冯四喜眼珠子瞬间瞪亮。 往回走,终于要去追牛家湾那帮人了! 缓坡上响起众人愉快的呼应。 他们离开了,那个阿炳的血也流干了。 缓坡上再次安静了下来,唯有一阵清风徐徐,吹得无数野草撩动。 树影如障,透着一股让人生畏的死寂。 阿龙却毫无惧意,神情专注且认真地穿梭于层层叠叠的树影间,动作轻快得像一头豹子。 他的皮袋子里装了一些草药,准备带回去。 这本该令他松一口气。 可在回去的路上,他眉头微微皱起,神色越发凝重,时不时望向四周,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铁砍刀的刀柄。 簌簌…… 有树叶在晃动。 除此之外,周围依然很安静。 只是于看不见之处,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阿龙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他加快脚步在灌木中穿梭,那晃动的树叶声也在他身后不远处紧随而来。 绿意葱葱的林叶间,闪过一抹巨大的斑斓影子。 空气里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令人震颤。 是那头大虎! 阿龙连忙爬上旁边一棵笔直的杉木树,飞速窜到了离地七八米的树干上,死死盯着身后方向。 他笃定那头大虎前肢被陈旸砍伤,没办法爬上树。 身后那簌簌的草叶晃动声戛然而止。 狡猾的猎食者,像是密谋着什么,悄然匍匐于密林中,再也没有发出声响。 但阿龙确定,那家伙一定在某个阴影处,正死死注视着自己。 任何一个贸然举动,都将招来莫大的危险。 待在树上,或许暂时安全。 只是在阿龙看来,这何尝不是被困住了? 他很清楚,必须尽快回到山涧里。 腐烂的草根埋在泥土中,渗出的黑水在微风中冒着泡。 高大的树影在阳光下停止了摇摆。 一切似乎归于了平静。 然而就在这时,一棵杉木的树干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树下的灌木丛内,有什么血糊糊的东西掉了进去,迸溅的血浆子,如泥点般飞溅到灌木的绿色枝叶上,打得枝叶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 一头巨大的斑斓身影,一瘸一拐地撞开繁杂的枝叶,从灌木中缓缓现身。 它巨大的虎口中,叼着一条灰白色的皮毛。 仔细一看,是一条被剥下来的猪獾皮,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 那头大虎似乎格外气恼,甩掉口中的猪獾皮,便低下斗大的花斑脑袋,开始舔舐前爪的伤口。 它的前爪上,有一道竖直的割裂伤,长约七、八寸。 最深处,几乎断掉一根虎趾。 原本金黄的斑斓毛发,被虎血染成了深褐色,在一片凌乱中,被逐渐舔舐得锃亮。 然而这却并未平息这头大虎的愤怒。 它抬头虎视眈眈盯着杉木的树干,铜铃虎眼闪过狰狞暴怒的光芒。 只见树干上,阿龙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这个独龙族人,用他不为人知的技艺,从一头大虎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只留给那头大虎一张新鲜的猪獾皮,如同戏耍一般。 “嗷!” 密林中,响起一声低沉的虎啸。 第五百三十章 无事发生 山涧里。 林安柔目光聚焦在陈旸脸上,眉头微微拧着。 陈卫国看了眼陈旸手腕上的潜水表,又看了眼林安柔,嘀咕道:“阿龙应该回来了……” 他话音落下,余光瞥见崖壁上有什么一晃而过。 抬头时,看到一个矫健的人影从崖壁间攀岩而下,如猎豹般飞奔而来。 “阿龙!” 陈卫国看到人影疾驰而至,松了一口气,问道:“草药采到了吗?” 阿龙点点头,表情深沉地来到瀑布下,掏出一把新鲜的药草,找一块有凹槽的光滑岩石,在上面飞快研磨起来。 整个过程,透着一股紧迫感。 林安柔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阿龙,走到陈卫国身边,问道:“阿龙怎么气喘吁吁的样子?” “不知道。” 陈卫国摇了摇头,紧跟着来到阿龙身后。 恰好阿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抬头时和陈卫国四目相对。 阿龙眼神凝重地看了一眼陈卫国,似有话说。 但不等陈卫国张口询问,阿龙低头迅速研磨好药汁,装入随身的牛皮囊中,转身去给昏迷的陈旸喂药。 他掰开陈旸的嘴,小心翼翼将一些药汁倒入陈旸口中。 林安柔在一旁盯得仔细,等阿龙喂完药汁,便掏出手巾轻轻擦拭陈旸的嘴角。 这个过程中,阿龙把陈卫国拉到一旁,小声讲述了自己刚刚在林子里,遭遇那头大虎的事。 最让陈卫国毛骨悚然的是,阿龙分析出那头大虎一直在跟踪他们。 “真……真的?” 陈卫国吃惊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旸和林安柔,拉着阿龙的胳膊,小声追问道:“那头大虎现在在哪儿?” 阿龙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头大虎爪子受了伤,行动不太利落。 “这就麻烦了。” 最让陈卫国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对阿龙叮嘱道:“你看小林同志这么挂念陈老二,这个消息咱们也别告诉她了,少些提心吊胆,赶路也利落些。” 阿龙深知回去的路上如履薄冰,立马检查他的那把53式步骑枪。 先前从韩明春手下那里抢来的两把步骑枪,也就阿龙拿到的这把没什么问题。 检查完以后,阿龙对陈卫国点点头。 “小林同志,陈老二喝了药,烧应该会退的,咱们也要回家了。” 陈卫国来到岩石边,先安慰林安柔,再将陈旸背起。 一行人离开山涧。 说来也讽刺。 当初彭玉莲做的记号,回去的路上依稀可见。 在林子里穿梭的陈卫国,看到那些用小石子垒砌起来的小“金字塔”,有种恍若昨日的感觉。 只是陈卫国并没有因此而振奋心情,相反匆匆加快脚步,想在太阳落山前,走出这片林子,去到那个曾几次过夜的山洞。 林安柔察觉到陈卫国和阿龙神色匆匆。 起初她以为,两人只是想尽快将陈旸送下山。 可渐渐的,她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阿龙时不时地回头,让林安柔察觉到陈卫国和阿龙似乎在顾忌身后什么。 山路崎岖,茂密的树木常常使人难辨东西。 林安柔自知多少牵累到了陈卫国和阿龙,一路低着头不问其他,只咬牙紧跟着他俩的步伐。 等赶到那个山洞时,林安柔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双脚酸痛到了麻木。 饶是如此,她也先去顾着陈旸的情况。 此时已是黄昏。 陈卫国将陈旸安置在山洞里,便和阿龙走出山洞,让林安柔独自照顾昏迷的陈旸。 阿龙去寻觅食物,陈卫国则守在洞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卫国心神不宁地看着西南方向,等着阿龙回来。 不多时,阿龙的身影出现在林子外。 令陈卫国欣喜的是,阿龙的肩上竟然扛着一头麂子,甚至给自己的水袋和陈卫国的水壶灌满了清水。 这个可靠的独龙族人,总是以默默无闻的方式,给人带来一丝希望。 他带回的,不止是食物。 能在附近猎到一头麂子,是否说明那头大虎并没有跟上来? 陈卫国在迎接阿龙的时候,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阿龙并没有像陈卫国意料的那样,给出让人松懈的答案。 他告诉陈卫国,或许这只麂子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反应迟钝的家伙。 陈卫国的心不得不继续悬着。 如果陈旸清醒,他也许能和陈旸商量一些对策。 毕竟大多数时候,他们几个人中,陈旸是负责出谋划策的那个。 但现在,那个偶有狡黠思想的人仍然处于昏迷中。 并且另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阿龙喂给陈旸的药汁,似乎并没有起到效果。 陈旸依然高烧不退。 林安柔为此几度差点掉泪。 陈卫国看她紧紧攥着手巾,不断抹着泛红的眼眶,情绪也被感染了。 他来到洞口,心情沉重地坐在阿龙身边,看着阿龙处理麂子的尸体,忽然脱口道:“小林同志对陈老二好像……” 阿龙抬头看了眼话说一半的陈卫国。 陈卫国嘴皮翕动着,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林安柔也是和陈旸从小一起长大的,担心陈旸也是无可厚非的。 陈卫国如此想着,见阿龙快要处理完了那只麂子,便去前面林子捡了些干树枝回来,在洞口生了个火堆,让阿龙烤麂子肉。 夜色降临时,麂子的香味萦绕在空气中。 浓郁的肉香味,让几人浮沉的心情,稍稍为之一振。 “来吧,吃点东西,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陈卫国招呼着。 林安柔没心情说话,阿龙也很少言语,山洞里只有陈卫国一个人的声音。 三人围坐火堆前,吃完麂子肉,又各自散开。 林安柔继续陪着陈旸,很快便在陈旸身边沉沉睡去。 陈卫国在洞口放哨,前半夜无事发生。 后半夜,阿龙来接替他。 陈卫国靠在山洞的岩壁下,刚闭眼没多久,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 “谁!” 陈卫国于惊忙之中睁开眼,下意识抱紧手中的56半。 他一抬头,却见阿龙神情凝重地盯着他。 “有人……在林子里,火光很多……” 第五百三十一章 观察 洞中,篝火跳跃。 林安柔侧卧在陈旸身边,于睡梦中眉头频频蹙起。 火光在她眉宇间闪动,透着一股不安宁。 听到有人来,陈卫国困意全无,瞥了一眼陈旸,跟着阿龙来到洞口。 不远处的林子,蛰伏于寂静的黑暗中,看似一切平静。 可不多时。 陈卫国看到林子中亮起了几道荧荧火光,如同潜伏于夜色中的猛兽,忽然睁开的眼睛。 那几双“眼睛”从西南方而来,在林子间跳动着,朝山洞所在的方向靠近。 “不好!” 陈卫国猛然意识到,那些火光应该是火把。 这深山老林,还有谁大半夜举着火把,在林子里行走? 只能是韩明春那帮人! 陈卫国没想到,韩明春居然也往回走了。 显然,这帮人已经发现山洞的火光,正加快速度直奔山洞而来。 阿龙下意识要拉动53式步骑枪的枪栓,但被陈卫国制止。 “韩明春这人我观察过,狡猾得很,他们不一定会和我们硬碰硬,这个山洞也没退路,要是被他们围住,我们反而被动了。” 陈卫国当过兵,用环境分析了形势,决定撤离山洞。 他转身进入洞内,叫醒了林安柔。 “小林同志,我们得走了。” 林安柔如梦中惊醒,睁眼看到外面天色漆黑,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见阿龙急匆匆走到陈旸身边,二话不说背上陈旸。 陈卫国也紧跟着道:“来不及解释了,路上说。” 林安柔闻言,忙起身跟着二人来到洞口。 此刻,洞外一片漆黑,阵阵山风吹来,透着一股沁入皮肤的凉意。 远处密林中,几道光点闪过。 不等林安柔细看,便在陈卫国催促声中,几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奔跑着,钻入了另一侧的林子。 清澈的月光撒在林间。 为了避免被韩明春那帮人追踪,陈卫国他们并没有用手电或者火把照亮,而是借着月光,一路在林中奔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不见对方追来,陈卫国这才让阿龙先休息一下。 “陈队长,刚刚是……” “是韩明春他们。” 面对林安柔询问,陈卫国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猜测:“虽然不知道韩明春他们为什么突然下山,但可以肯定,我们要是遇到他们,和遇到那头大虎一样危险。” 林安柔闻言,心惊了一下。 她今晚一直感觉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 现在想来,要不是陈卫国他们放哨,这会儿肯定已经被那帮亡命之徒发现。 就像陈卫国说的那样,不管是那头大虎,还是韩明春一帮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危险的存在。 眼下,在他们身后的,或许是双重危机也不一定。 林安柔只道当初上山时,是迷茫不知艰险,而这下山路,却实实在在的有危机尾随。 几人休息片刻,再次出发。 阿龙继续背着陈旸,陈卫国则在前面开路。 他用那把第一次上山就戴着的开山刀,不断避开挡路的树枝,为身后紧跟着的林安柔和阿龙,开辟一条堪堪能行走的崎岖山道。 树枝断开刹那,头顶月光豁然开朗。 陈卫国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那轮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 皎洁如银的月光,似乎总能在紧迫的氛围中,带给人一丝慰藉。 就在陈卫国偷来一丝闲暇,举头望明月时,却看到墨色的夜空中,有一道掠影飞过。 那是在月光下,一只如惊鸿般快速飞过的鸟影。 那只鸟展翅灵活,尾翼纤长如彩带,在皎皎月色下,透着一抹莹莹绿光,如同身披无数斑斓的绿宝石。 陈卫国瞬间呆愣当场。 他突然停下来,静静看着那只绿鸟从头顶飞过,握着开山刀的手不自觉垂下,如雕塑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安柔和阿龙见状,疑惑地抬头看向天空。 两人却只见一轮孤月高挂天际,周围的群星透着一股清冷。 林安柔走到陈卫国身边,不解问道:“陈队长,你在看什么呢?” 陈卫国如梦中惊醒,转头看向林安柔时,脸上呈现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问道:“小林同志,你……你刚刚看到那只鸟没?” “鸟?” 林安柔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阿龙。 阿龙也疑惑地摇着头。 陈卫国见两人都没看到刚刚飞过的那只绿色斑斓的鸟,不禁怔愣了一下。 “不……不可能呀,你们怎么会没看见……我明明……” “陈队长,是什么鸟呀?” 林安柔见陈卫国像失了方寸一样,不禁诧异起来。 陈卫国不仅失了方寸,脸上还夹杂着彷徨和痛苦之色,好似回忆到了什么不堪往事,竟然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抬头怔怔望着天空发愣。 “阿龙,陈队长他……怎么回事?” 林安柔连忙询问阿龙。 但阿龙只是摇头,他没见过陈卫国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眼下,三人身后的林子一片安静。 阿龙见韩明春那帮人没有追来,便放下陈旸,来到陈卫国身边,将一只手搭在陈卫国肩膀上。 陈卫国木讷地抬起头,两眼直愣愣盯着阿龙,嘴皮不断嗫嚅,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阿龙察觉陈卫国有话要说,便将耳朵凑到陈卫国嘴边仔细倾听。 林安柔虽然守着陈旸,却也因为陈卫国的异样,而将注意力放在陈卫国和阿龙身上。 过了一会儿,阿龙听完了陈卫国说的话,将陈卫国从地上拉起来。 陈卫国情绪似乎平复了很多,用手狠狠搓了下脸,说道:“咱们继续走吧。” 说完,他拎着开山刀,继续在前面开路。 阿龙也继续将陈旸背起,和林安柔跟在后面。 只是经过刚刚的插曲,几人心头仿佛凝聚了愁云,一路默不作声。 林安柔最为忐忑。 陈旸始终昏迷不醒,她怕陈卫国又出了意外,终于忍不住,轻声询问阿龙:“刚刚陈队长跟你说了什么?” 阿龙看了眼陈卫国的背影,用生硬的汉话回答道:“他说……他又看到那只鸟了……” “然后呢?” “没……没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快走 疑云浮过林安柔心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只鸟,只有陈卫国见到了,他们却没看见? 而且陈卫国还不止一次见到过。 林安柔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只希望接下来能一路平安回到山下。 然而经历刚刚的插曲,陈卫国像变了一个人,他神色暗淡,眼里无光,只是机械地挥舞手里的开山刀,劈砍那些挡路的树枝,一路始终沉默。 这让林安柔再次感到不安,心里隐隐约约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她时不时揪心地看向阿龙背着的陈旸,期待下一秒陈旸就能睁开眼。 但哪有那么多奇迹。 一行人闷着头,神色匆匆行走于空寂的山林。 夜色浓稠,黑暗仿佛觊觎人心的恶鬼,始终盘桓于几人周围,就连天上那轮明月,也随着时间不断西沉,将斑驳人影逐渐拉长。 这种沉闷且令人不安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渐亮起,一行人才走出了这片密林。 但更要命的麻烦来了。 黎明前,他们几人来到了壶嘴崖。 那条险峻得只能容下一只脚的悬崖窄道,突兀地出现在几人面前。 每次走这条惊心动魄的窄道,每个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于脚下,奋力去维持身体的平衡。 现在的困境是,他们队伍中有个昏迷的陈旸。 陈卫国眼里终于恢复一丝清明,跟阿龙讨论着如何将陈旸安全送到壶嘴崖对岸。 毫无疑问,陈旸必须继续由人背着。 但背着一个人,贴着几乎垂直的峭壁行走,无疑比走钢丝还凶险。 陈卫国和阿龙从不缺乏胆气,但现实并非光凭勇气可战胜。 阿龙想了个办法,说可以把陈旸绑在他背上,他则面对悬崖峭壁,尽量贴着峭壁横着走,让人高马大的陈旸,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于峭壁外。 整个过程中,阿龙都好比背着陈旸在徒手攀岩。 这是极为考验身体耐力和腰腹力量的。 如果阿龙稍有不慎,或者坚持不住,他和陈旸都将双双摔落悬崖。 鉴于危险性,陈卫国神色凝重道:“阿龙,我跟陈老二认识最久,我得带他回家,还是我来背他吧。” 但阿龙摇头道:“我来,我爬山……多,我会……悬崖,我熟悉……” 这话让陈卫国无话可说。 陈卫国看向林安柔。 除了陈旸,便属她让人放心不下。 林安柔也深知这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深吸着气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我倒也不是在意这个……” 陈卫国想说什么,最终却闭了嘴。 他顾虑的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身后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在初晨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浑浊的灰暗色调,仿佛裹藏了无数阴影。 陈卫国想到几天前,还和陈旸约定在壶嘴崖埋伏韩明春那帮人。 但韩明春那帮人自从昨晚出现过一次后,便再没任何踪迹。 难道他们没有追来的打算? 还有那头大虎,好像也销声匿迹了一样。 以前思考问题这类事,都是陈旸负责,现在这些问题摆在面前,让一向行动派的陈卫国有些力不从心。 这使得陈卫国有种无力感。 阿龙转进旁边的灌木丛,砍了一些藤条回来,请陈卫国帮忙,将藤条绑在他和陈旸身上,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阿龙,你要小心……” 陈卫国目光深沉盯着阿龙。 阿龙咧嘴笑了笑,以云淡风轻的姿态,背着陈旸走向壶嘴崖。 他踩上宽度只有足宽的岩石凸起,面对峭壁贴近身体,两只手臂牢牢抓住光滑岩壁间的缝隙,一步步沿着壶嘴崖下挪动脚步。 昏迷的陈旸被藤绳束缚着,紧紧靠在阿龙背后,身体悬空于悬崖外侧,两只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光是看到这一幕,就让林安柔心惊肉跳,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小林同志?” 陈卫国低声提醒了一句。 林安柔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一脚小心翼翼踩上了悬崖,将后背贴在峭壁上。 迎面的山风,烈烈吹动林安柔额头的发丝,吹得林安柔大脑一片空白。 她连忙闭上眼,双腿并拢一动不动,缓缓平息急促的心跳。 “没事,大胆走,别看脚下。” 陈卫国最后一个登上悬崖,鼓励林安柔大胆往前走。 等林安柔再次睁开眼时,看到背着陈旸的阿龙,已经走出了六、七米远。 阿龙依旧用双臂牢牢抓住岩石的缝隙,凭借全身肌肉发力,背着陈旸不断在逼仄的崖壁上前行。 林安柔不敢再看,连续深呼吸好几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在崖壁间缓缓挪动脚步。 眼看林安柔走动起来,陈卫国稍稍松了口气,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但陈卫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一次回头看向身后的树林。 这一瞬间。 他恍惚看到层层叠嶂的树影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正朝壶嘴崖方向飞奔而来。 陈卫国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连忙定睛细看,隐约间好像看到几个人影在林子里穿梭,与他们相距大概七、八十米远。 这…… 陈卫国猛地瞪大眼睛,立马反应是韩明春那伙人追来了。 眼下他们几人待在没有掩体的悬崖峭壁上,几乎和活靶子没区别。 “阿龙,快走——” 陈卫国忙呼唤阿龙。 然而他刚喊出口,一颗子弹就呼啸而来,擦着陈卫国耳边飞过。 陈卫国瞬间脸色大变。 那颗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了阿龙头顶处的一块岩石。 “砰”的一下,岩石一角崩裂成齑粉,无数粉末混着细碎的石子,洋洋洒洒飞溅而下。 阿龙绷紧牙关,任由溅落的石子砸上身上,双臂仍死死拽紧岩石,浑然不顾一切,继续于悬崖上挪动脚步。 “阿……阿龙,稳住!” 情急之下,林安柔连忙出声提醒。 阿龙也是胆色过人,浑然不管刚刚一声枪响,依然攀着陡峭的岩壁,面不改色背着陈旸继续前行,任凭耳边风声呼啸。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不如拼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阿龙背着陈旸,在崖壁间艰难行进时。 身后那片林子内,再次传来枪声。 “啪!” 子弹打在陈卫国几人身边的峭壁上,崩裂的碎石如黄豆般刷刷滚落下来,最终落入几人脚下的万丈深渊…… 陈卫国见状,太阳穴上青筋猛地凸起。 他很清楚,等韩明春那帮人跑到悬崖边上,他们几个便跟砧板上的肉没任何区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了! 陈卫国血性上头,立马掉头往回走,从崖壁的窄道跳回到地面上,取下挂在肩膀上的56半,准备阻击韩明春一伙人。 “陈队长!” “你们快走,不用管我!” 陈卫国头也没回,猫腰来到一棵大树后面,熟练地拉动枪栓。 崖壁上,林安柔眼看陈卫国断后,心情复杂地回过头,却见阿龙背着陈旸,已经爬到了那块壶嘴岩石的下方。 过了壶嘴岩石,离对岸也就不远了。 阿龙又怎会不知道陈卫国的良苦用心,眼下他只能先将陈旸送到对岸,再回去帮陈卫国。 “啪、啪……” 悬崖边上,开始不断响起枪声。 估摸着,陈卫国和韩明春那帮人已经交上手了。 林安柔不敢迟疑,全神贯注于脚下,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跟着阿龙一步步走向悬崖对岸。 这段悬崖窄路有多惊险,已不需要赘述。 当走完壶嘴崖,重新踩上坚硬的泥土地面时,林安柔感觉身上的力气被卸掉了一大半。 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她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面色已经没了一丝血色。 不光是累,而且十分耗费精神。 阿龙也是如此。 但阿龙顾不得休息,匆匆解开绑在身上的藤绳,将陈旸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后,便准备重走壶嘴崖,回去支援陈卫国。 毕竟身处原始森林。 阿龙要去帮陈卫国,只能让林安柔一个人守着陈旸。 临走前,阿龙想把53式步骑枪留给林安柔。 但林安柔摇了摇头。 阿龙想了想,解下自己的铁砍刀“夏木”递给林安柔。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安柔抓住铁砍刀,努力保持镇定。 阿龙点点头,背着53式步骑枪,重新攀上了壶嘴崖,很快身影消失在了对岸。 悬崖这边,只剩下林安柔一人守着陈旸。 她听着对岸不断响起的枪声,默默握着铁砍刀。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 林安柔只能一边警惕周围的树林,一边听着枪声,判断陈卫国和阿龙那边的情况。 最开始,枪声比较密集,大部分从树林中传来,大有逼到悬崖边的势头。 但树林外侧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却打断了这股势头。 大概是陈卫国和阿龙在拼命反击,阻止了韩明春一帮人冲出林子。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树林里的枪声变得稀疏起来。 直到半个小时后,树林里彻底没了动静。 难道韩明春一伙人被消灭了? 林安柔想到这里,眼眸倏然睁大,不由望向壶嘴崖方向。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炽热的阳光打在壶嘴崖的飞瀑上,一道斑斓的彩虹若隐若现,于壶嘴岩石上垂落而下,像一条彩带延伸向悬崖底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焦急地等待中,林安柔隐约看到悬崖上,出现了一个缓缓挪动的人影。 起初距离太远,林安柔只感觉那个人影十分臃肿。 等那人影不断在壶嘴崖上爬动,距离渐近以后,林安柔这才看清,那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陡峭的岩壁上,艰难地攀爬着。 如此熟悉的景象,瞬间让林安柔意识到不妙。 壶嘴崖上的彩虹转瞬即逝。 等那两人爬到壶嘴岩石下方,林安柔终于看清楚了,是阿龙和陈卫国! 只不过陈卫国和陈旸一样,被阿龙用藤绳绑住背在身后,由阿龙从崖壁上一步步背回来。 难道陈卫国出事了? 林安柔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连忙看向身边的陈旸。 陈卫国的确出事了。 等阿龙将陈卫国背下悬崖时,林安柔才发现,陈卫国的左腿处,不断有鲜血渗出,将整条左腿染得通红。 庆幸的是,陈卫国暂时没有大碍。 阿龙在背陈卫国回来时,已经给陈卫国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陈队长……” “没事,挨了一枪……嘶!” 陈卫国抽吸了一口凉气,坚毅的脸上闪过一抹痛楚之色。 阿龙小心翼翼将陈卫国放下,钻入旁边树林,又去给陈卫国找草药了。 林安柔看着陈卫国的大腿,蹙眉问道:“严不严重?” “还行,没擦破大动脉。” “你怎么知道?” “嗐……看到那头瀑布没?” 陈卫国指了指壶嘴崖上的瀑布,满不在乎地咧嘴道:“要是打到大动脉上,我流出的血,指定比那条瀑布还……哗啦啦的!” 林安柔不像陈卫国那样豁达。 这一路下山,本身就有陈旸一个病号,现在又多了一个病号,林安柔无论如何也舒展不了眉头。 “陈老二还昏着呢?” “嗯……” 林安柔情绪低沉地点着头。 陈卫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脸上虽然轻松,但枪伤的创痛和刚刚的战斗,也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 阿龙没有回来之前,陈卫国躺在地上,被一阵阵困意袭扰,几乎要闭眼睡过去。 林安柔多少有些常识,便不断和陈卫国说话,让陈卫国打起精神,跟她讲一下刚刚悬崖那边发生的事。 陈卫国强撑着困意,说韩明春那帮人枪法稀烂。 他和阿龙两人,凭借两把枪,干掉了韩明春那边的三个人之后,韩明春便不敢再露头了,带着其他人又缩回到了林子里。 当然,陈卫国也在双方交火时受了伤。 等韩明春的人退走后,阿龙如铁人一样,又把陈卫国从悬崖那头背了回来。 聊到这里,陈卫国再度昏昏欲睡。 好在阿龙也在这时回来了。 他找到了一些止血的药草,嚼碎以后硬生生敷在了陈卫国的伤口上,痛得陈卫国精神抖擞地叫唤起来…… 第五百三十四章 不碍事 山风袭来。 吹动周围一草一木。 别看给陈卫国处理伤口时,陈卫国还有力气喊叫。 但整个处理过程毕竟是痛苦的。 等阿龙给陈卫国包扎好腿上的枪伤后,陈卫国的精气神,随着流出的鲜血消散了一大半。 他变得精神萎靡,脸上失去了光彩,嘴唇也微微发白。 林安柔见状,便说道:“陈队长,要不咱们先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陈卫国还没开口,阿龙便摇起了头,指着陈卫国被血水染红的左腿,说道:“不……行,血会引来不好的东西,要走……走远一点!” 他的意思是,不能在附近停留。 或许是因为没什么气力,又或者在忍受疼痛,陈卫国反应迟钝了半拍,才颤动着苍白的嘴皮子,说道:“那咱们就……继续下山。” 林安柔不忍再看陈卫国腿上的猩红,低下头问道:“陈队长,你这伤……” “不碍事,还能走!” 陈卫国眼皮低垂。 他腿上的枪伤是贯穿伤,子弹擦着胫骨飞过,万幸没伤到要害,只是撕裂了小腿肌肉。 经过包扎,勉强止住了血。 但也只是勉强。 最让陈卫国心焦的是,他清楚自己目前的境遇已经趋同于陈旸,也面临感染的风险。 陈旸已经倒下了。 如果他也倒下,那么这趟回家路将会遥遥无期。 “咱们走吧。” 陈卫国看向阿龙。 阿龙早有准备,采完草药回来时,顺路砍了一根粗壮的树枝。 他将陈卫国从地上扶起,将那根树枝交到陈卫国手上,当做临时的拐杖。 陈卫国将身体的半截重量压在这根树枝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立起来。 “陈队长……” 林安柔觉得大家都是为了救她,才搞成如今这幅凄惨模样。 出于愧疚,她想上前搀扶陈卫国。 但被陈卫国拒绝。 陈卫国看了眼林安柔和阿龙,用坚毅的眼神告诉他们,自己还能坚持。 这次上山,怎么算都是一笔糊涂账。 他们经历各种危险不说,想要清理韩明春那伙人的愿望也没实现。 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他们几个都还活着。 尚且安然无恙的阿龙,无疑成为了几人的主心骨。 只是主心骨实在太累了。 先后两次从陡峭的壶嘴崖上,将陈旸和陈卫国背回来,阿龙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但这个独龙族人来不及缓一口气,一言不发将陈旸背在了背上。 他们几人继续往山下赶。 按照陈卫国的估计,顶多再走一天就能下山了。 这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再遭遇什么凶险。 但偏偏这段路,却走得最痛苦。 腿上有伤的陈卫国,只能靠着一根树枝,全程一瘸一拐地,在崎岖且复杂地形的山林里,忍着伤痛咬牙前进。 背负陈旸的重担,自然全部落在了阿龙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中,阿龙展现出了善于隐忍的一面。 他闷头背负着陈旸,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全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毫不夸张地说,他和陈卫国几乎以一种苟延残喘的方式,坚持着往山下走。 情况稍微好一些的林安柔,因为体力相对孱弱,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她心中难受,只能咬紧牙关尽力跟上队伍,不去拖后腿。 就这样。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从白天走到了傍晚。 当几人走出一片林子时,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下,天边的红霞,映衬在他们疲惫不堪的脸上。 陈卫国借着夕阳,看到前面的另一个山头,原本被绿色植被覆盖的土坡上,袒露出了大片黄色的泥土。 那是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在墨绿色的山头上,十分扎眼。 “是牛家湾!” 陈卫国认出那片黄土地,正是牛家湾在山岗上开垦出来种魔芋的地。 林安柔闻言,激动地看向阿龙背上的陈旸。 “陈旸,我们终于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瞬间红了眼眶。 陈卫国怕她情绪上头,忙打起精神,撑着树枝说道:“快,快走,马上天要黑了,翻过前面的山头,咱们就能回去了!” “嗯……” 此刻的阿龙也终于吭了一声,双手托住昏迷的陈旸,迈开双腿加速往那座山头跑。 林安柔只好止住情绪,和陈卫国立马跟上。 他们要赶在太阳落山前,翻过那座山头。 只是他们并未发觉。 他们离开不久,身后的林子里,同样钻出了几个人影,站在夕阳下,眼神阴恻地望着那座山头。 “老韩,咱们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可不能放过牛家湾的那几个混蛋!” 冯四喜扭头看向韩明春,眼神闪动着怒火。 在壶嘴崖边上,他们原本七个人,打算将牛家湾几人一网打尽。 但没想到,陈卫国枪法如此犀利,居然仅凭一人之力,就射杀掉了他们当中三人。 等那个独龙族人来支援陈卫国,韩明春等人只能退回了树林。 一路追过来。 不断吃亏的冯四喜,心态已经从单纯的报复,变成了对牛家湾几人的仇视。 他甚至已经忽略了这次上山是为了发财。 为了追上牛家湾的人,他都没换过头上那条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绷带。 “冯大哥,稍安勿躁嘛。” 韩明春并不像冯四喜那样,用情绪来支配行动。 在韩明春看来,他们是追到了牛家湾没错,牛家湾那几个人看似回到了牛家湾,但也就跑到头了。 用猎人的思维来说,这就相当于跟着猎物一路来到老巢。 知道猎物的老巢,猎物还能跑吗? 韩明春反而神情自在了许多,说道:“冯大哥,到了这里,再动手已经迟了,我们也回去修整一下,等个机会再动手。” “都到门口了,还等什么机会?” 冯四喜顿时不满道:“依我说直接冲过去,马上天黑了,他们这个速度也跑不到山脚,我追上去,直接几枪干掉他们,一了百了!” 他的话,引起韩明春两个手下的认同。 当初韩明春招募山上的一群人,在山里没捞到一点好处不说,反而死了一大片。 现在剩的两人,反而更愿意听冯四喜的。 第五百三十五章 凶多吉少 “既然劝不了你们,那我就祝你们马到功成!” 韩明春见三人眼神变化,心中已经明了。 他笑了笑,当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抛下冯四喜和那两人,转身就走。 不过他走的方向不是牛家湾,而是另一条下山的路。 原本跟着韩明春的两个人,一时有些愣住。 “冯老大,韩老大真……走了?” “嗯……” 冯四喜目光阴沉地盯着韩明春的背影。 他始终忌惮这个笑面虎。 尤其刚刚韩明春离开时的笑容,让冯四喜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这不是冯四喜多想。 他分明看到韩明春的笑容里,夹着刀子一样深的算计。 韩明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离开得那么果断。 这一举动,无疑是一盆冷水泼下来,让原本气血上头的冯四喜冷静了很多。 “冯老大,天快黑了。” 手下两个人,催促起了冯四喜。 冯四喜眼珠子微微眯起,陷入片刻思考。 虽然他有了一丝顾虑,但看到牛家湾那几人已经下到两座山头的山坳之间,立马摒弃一切杂念,喊道:“追,别让他们爬上山头!” 冯四喜的目的很明确,决不能让陈旸他们回去。 他带着那两人,往山坳下追赶。 夕阳如血,将两边的山头晕染出一片残红。 阵阵山风拂过,吹动坡上野草飞舞。 就在冯四喜三人离开不久,他们身后那片树林中,有灌木草叶猛地抖动了起来。 不多时,山风戛然而止。 周围的草木归于平静,唯有林中一簇灌木,仍然“簌簌”而动。 山坳内。 阿龙背着陈旸,劈开挡在面前的灌木。 这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打在阿龙脚边的泥土里,泥点如水花般炸开,打得旁边的灌木枝叶“噼啪”颤动。 阿龙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回头看向身后,第二颗子弹再次飞来。 这一回,阿龙身边的一棵覆盆子树,枝干直接拦腰断成两半,无数枝叶飞散落下。 “趴下!” 身后传来陈卫国大喊的声音。 阿龙心知自己成了目标,背着陈旸毫不犹豫钻入旁边的灌木中,依托茂密的灌木枝叶隐藏起来。 “陈队长!” 林安柔双眸倏然睁大,指向他们身后的半山腰。 陈卫国猛地回头,看到山腰中间,夕阳映照出三个人影,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坳追来。 “他奶奶的!是韩明春!” 此刻的陈卫国,还并不知道追他们的人其实是冯四喜。 眼看那三人一边追来,一边举枪要射,陈卫国不顾脚上的伤,将林安柔推入旁边的草丛中,同时一个侧身卧倒,取下肩膀上挂着的56半,猛地拉动枪栓。 就在陈卫国准备举枪还击的刹那,一颗子弹已朝他射来。 “啪!” 随着枪声穿过山坳,那颗子弹落在了陈卫国脑袋附近,崩飞的泥土渣滓,瞬间飞溅了陈卫国一脸。 陈卫国一把抹掉脸上的泥土,准备第二次举枪。 然而那三人已经瞄准了他,紧接着就是几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伴随着几发子弹,夹杂着尖啸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啪!啪!啪!” 子弹飞驰而至,打得陈卫国周围草木纷飞,无数泥渣滓迸射而起,又如雨点般砸在陈卫国身上,一时间遮蔽了陈卫国的视野。 “陈队长!” 林安柔从草丛中爬起,想要帮陈卫国。 奈何她手里没枪。 “快走,去跟阿龙汇合!” 陈卫国再次抹掉脸上的泥土渣滓,挺身第三次举起枪口,猛地拉动枪栓,电光火石间,已经瞄准了山腰上其中一人。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呼啸。 “咔嚓!” 紧接着,陈卫国听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同时右肩像被铁锤狠狠锤了一下,一股剧痛感麻痹了肌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气。 那把56半当即从他手中滑落,“哐”的一下掉在地上。 完了! 陈卫国意识到了什么,不顾耳边传来的子弹呼啸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边肩膀。 当看到一个血糊糊的枪眼出现在肩膀上,陈卫国当即心如死灰。 他右手完全没有力气,无法拿起那把掉落的56半。 哪怕他想用左手去够近在眼前的枪带,但右肩处传来的麻木感,使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失去了力气。 “陈队长,坚持住!” 林安柔想从草丛中钻出来,去拖动陈卫国。 陈卫国见状目眦欲裂,嘶声制止道:“别管我,快走,陈老二需要你!” 听到陈旸,林安柔如遭雷击般错愕当场。 大家拼死拼活,一路狼狈下山,眼看马上就要到家了。 怎么突然发生这种事? 一股绝望和无力感,让林安柔好想崩溃大哭。 可听到耳边呼啸而来的子弹声,以及陈卫国喊的一声“陈老二”,让林安柔无暇顾及心中的情绪。 “陈队长,谢谢……” 林安柔看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上半身被鲜血染红的陈卫国,强忍着泪水做了告别,转头往茂密的灌木丛爬过去。 当林安柔爬到灌木外。 茂密的枝叶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林安柔的小臂。 不等林安柔反应,一股力气将她拉入了草丛。 “阿……阿龙!” 林安柔惊讶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阿龙点点头,随后松开林安柔的手臂,将背后的陈旸放下,转头去扒开灌木的枝叶,查看陈卫国的情况。 林安柔像寻见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连忙爬到陈旸身边,惊慌地检查陈旸身上。 眼看陈旸身体没有受伤,她才感觉身体一松。 血液仿佛从僵硬中活了过来,重新在林安柔身体里流动起来。 “陈旸……” 看着仍然处于昏迷中的陈旸,林安柔再也控制不住,扑到陈旸胸口哽咽起来。 不等她情绪失控,阿龙忽然回过头,声音低沉道:“陈队长他——” “啪,啪……” 灌木丛外的枪声,打断了阿龙的话。 林安柔脱离陈旸的胸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红着眼眶对阿龙摇了摇头。 她深知陈卫国为他们三人吸引了火力,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吓傻了 “啪——” 山坳里响彻的枪声,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刺得人耳膜生疼。 林安柔透过灌木枝叶,深深看了眼倒在血泊里的陈卫国,心情沉重地转过头,凝视着陈旸的脸庞。 山腰上的人,似乎知道他们躲在了灌木丛中,开始朝着灌木丛方向倾斜子弹。 “咔!” 周围的灌木树枝,被飞来的子弹硬生生折断成两截。 枝叶凌乱飞舞,洋洋洒洒落在了陈旸的脸上。 阿龙不想坐以待毙,默默拉动了那把53式步骑枪的枪栓,似乎想要冲出去,跟山腰上的那些人拼命。 林安柔一脸恬静地坐在陈旸身边。 她不管周围呼啸而至的子弹,只是专注地盯着陈旸,用手轻轻扫掉那些落在陈旸脸上的树叶,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啪!” 突然响起的一声枪响,离得特别近,似乎就在头顶炸响一样。 就像鞭炮声,清脆而刺耳。 林安柔眼皮微微颤动,盯着陈旸那张昏迷的脸庞,忽然扬了扬嘴角。 她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过年,村大队在田坎上放鞭炮。 当时屁大的陈旸,带着村里一群野孩子,跟在大人们屁股后面,去捡田坎边散落的鞭炮。 运气好一点,可以捡到没有燃烧爆炸的鞭炮。 陈旸会将这种鞭炮一颗颗收集起来,偷偷藏在破旧的衣兜里。 他在找揍这方面,拥有着不俗的本领。 有一次,他竟然偷偷把一颗鞭炮,扔进了燃烧的灶膛里。 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刘淑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突然的爆炸声吓得原地蹦起。 全家人都惊动了,纷纷跑到厨房。 陈援朝一眼就看到躲在门后面偷笑的陈旸,当即揪出肇事者。 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篾条抽动空气的呼啸声,以及陈旸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年幼的林安柔则拉着妹妹林安鱼的小手,并排坐在台阶上,齐刷刷看着陈旸屁股挨揍的画面。 那是贫困潦倒的陈家,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但林安柔知道,陈援朝是爱着儿子的,揍完陈旸以后,会去卫生室求一些药,回来亲自给陈旸开花的屁股抹上药水。 兴许每个父亲,都会给儿子擦屁股吧? 林安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扒开了周围杂乱的灌木,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自己面前。 仔细一看,是陈援朝。 “叔……叔叔?” 林安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陈援朝穿着一身老旧的中山装,腰上别着他的那杆旱烟杆,一脸眉头深皱地看着林安柔,声音有些哽咽道:“安柔啊,你们总算回来了。” “叔叔,你……” 林安柔这才惊觉,耳边的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援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林安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却看到陈援朝的身后,又走出几个人影。 那几个人她都不认识。 但他们出现的瞬间,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躺在地上的陈旸身上。 其中一个秃头的中年人,更是越过陈援朝,火急火燎地来到陈旸身前蹲下,查看陈旸的情况。 “诶唷,小同志这是发烧了?” 那个中年人抬头看了眼林安柔,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阿龙。 他似乎认出了阿龙,问道:“你没事吧?” 阿龙摇着头,指了指灌木丛外。 那个中年人答道:“你放心,小刘已经去查看陈队长的情况了。” 林安柔见这个中年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像是个干部模样,却似乎跟陈旸和陈卫国很熟,忍不住问道:“请问你是……” “哦,鄙人是滨阳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姓张!” 张主任介绍间,伸手翻了一下缠在陈旸肩膀上的布条。 眼看布条上侵染着血污,他皱眉问道:“陈旸同志这是受了什么伤……这么严重,像是感染的样子?” 林安柔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下意识道:“他被老虎抓伤,已经好多天了……” “老虎?” 张主任眼神诧异且震惊,忙招呼陈援朝身后那些人,说道:“各位都搭把手,咱们把陈旸同志和陈队长抬回去,我车停在村口,得送他们去医院!” 那些人当即走过来。 林安柔这才发现,他们个个都背着枪,其中有的是牛家湾的民兵,也有头戴解放帽,领口绣着红领章的公安。 在张主任的招呼下,几个公安合力背起昏迷的陈旸,转身往山坡上走。 另一部分人,则穿过灌木丛,朝陈卫国跑去。 林安柔仍感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神情间难以掩饰地错愕。 张主任只当林安柔吓傻了,对林安柔说道:“小同志,你放心吧,刚刚那伙人已经被击毙了,你们都安全了!” “我……” 林安柔想道谢,只是眼底仍有疑惑。 陈援朝见状,走过来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林安柔被掳走那天说起。 当时陈旸和陈卫国、阿龙,根据绑匪留下的信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商店,与去派出所报案的村支书赵宇分道扬镳。 等赵宇带着公安赶到供销社商店时,早已不见了陈旸等人的影子。 公安在附近搜索无果,便决定制定更大范围的搜索计划,同时打发赵宇回去等通知。 赵宇只能回到村里,把情况告诉了陈援朝和刘淑芳。 这下陈家炸了锅。 先是林安柔被绑走,生死不明。 接着陈旸几人也消失了。 刘淑芳哭得伤心昏倒,陈援朝坐在新房子的堂屋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很清楚,要想找到陈旸几人,恐怕要借助一些其他渠道。 第二天一早。 陈援朝让林安鱼照顾刘淑芳和叶儿黄,他则独自出门去找帮手。 最近的人当中,有能力,也愿意帮陈家的,陈援朝只想到了机械厂的张主任。 他经过大半天的跋涉,来到滨阳市的机械厂。 张主任得知陈援朝到来,于惊讶之中,连忙来到厂区门口亲自迎接,并且得知了陈旸几人失踪的事。 跟陈旸有着过命交情的张主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不见了 陈旸几人不见了。 任谁都会想着找人,张主任也是如此。 但张主任知道,像公安原本制定的那种大海捞针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张主任带着几个公安,专门赶到牛家湾,详细询问刘淑芳和林安鱼,陈旸最近跟谁有矛盾。 奈何她们对陈旸的事知之甚少。 尤其是上山的事,几乎可以说一无所知。 但刘淑芳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说林安柔被绑的当天,在陈旸的房间里,曾发现了一张奇怪的皮布。 刘淑芳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一张蟒蛇皮。 经过好一通翻找,刘淑芳才从陈旸床底下,找到了那张“皮布”,交给张主任看。 张主任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认出那是一张蟒蛇皮后,竟然猜测陈旸可能已经上了山。 他当即向薛卫东请示。 薛卫东得知陈旸失踪的消息,十分重视,不仅派出了小刘来协助张主任,还亲自给县级公安局打去电话,协调大批公安来到牛家湾,在牛心山外围进行搜索。 几天下来,公安和民兵在牛心山外围,并未发现陈旸几人踪迹。 张主任深知陈旸和陈卫国,加上一个阿龙,极大可能往牛心山深处去了,便有了深入牛心山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的实施具有很大难度。 如果叶儿黄没事,张主任多半会把叶儿黄带上山。 就这样。 连续几天找不到陈旸他们,张主任也开始焦虑起来。 今天傍晚。 他和陈援朝站在牛家湾开垦出来的山岗上,眺望着牛心山连绵的山峦,看着夕阳西下,心绪沉闷到了极点。 然而山坳下突然传来的枪声,打破了这份沉闷。 枪声吸引了陈援朝和张主任的注意,两人带着驻守的公安和民兵,穿过山岗外的林子,一路奔袭山坳口。 张主任并不清楚开枪的人是谁,却清楚看到山坳下,陈卫国躺在血泊里。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公安和民兵,与对面半山腰上的人发生了交火。 林安柔当时听到头顶的枪声,正是赶来的公安开出的一枪。 据张主任所说,公安先后击毙了对面半山腰的两人,他也亲眼看到那两人的尸体从坡上滚下来。 还有一人虽然也中了枪,但却躲在了山坡上的岩石和杂草间,不知是否被击毙。 到这里,张主任讲述完了所有来龙去脉。 张主任也有太多问题想问林安柔,但眼下并非时候。 他和留驻的公安商量一番,几个公安决定爬上对面山坡,去搜寻剩下一人的尸体。 民兵们则准备护送林安柔和阿龙下山。 陈援朝看着眼眶通红的林安柔,轻声道:“安柔,回家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妹妹想你得很,有什么回去再说。” “嗯……” 林安柔在山中几番历险,情绪比较以往稳定了不少。 眼下劫后余生,她心绪稍稍有所波动之外,心中更多是惦记着陈旸。 “叔叔,陈旸他……” 林安柔看向陈援朝。 陈援朝未开口,张主任便保证道:“你放心,陈旸和陈卫国同志,我会安排人尽快送去医院!” “张主任,劳烦你费心了。” 陈援朝感激看向张主任,说道:“我儿子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 “诶唷,陈老哥,你可别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也别耽搁时间了……小刘!” 说着,张主任便招呼小刘。 小刘将他的那把“大黑星”手枪揣入腰间,朝张主任走来,说道:“张主任,陈卫国伤势很重,流了不少血。” “正是如此!” 张主任语气急促道:“小刘,你赶紧下山,负责把陈旸和陈卫国同志送去……先送最近的县医院,做紧急处理!” “是!” 小刘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对面的半山腰,神色间闪过一抹愤慨,说道:“刚刚那个人挨了一枪,躲到了山坡上,估计是想逃!” 看得出来,小刘对陈卫国的受伤很是在意,以此提醒张主任,一定要把最后一个人找到。 “你放心,那个人跑不了的!” 回答小刘的人,却是陈援朝。 这些天来,陈家被搅得鸡犬不宁。 又亲眼看到儿子昏迷不醒,陈援朝这个经过战火淬炼的老兵,眼睛里藏不住的怒火,在夕阳的余晖中升腾。 他朝着小刘伸出一只手,沧桑的脸上如寒铁般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小刘心中一动,下一秒将腰间的“大黑星”手枪掏出来,郑重地交给了陈援朝。 “陈老哥……” 一旁的张主任,诧异地张了张嘴。 陈援朝接过大黑星手枪,咔嚓一声拉动弹仓,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老子不亲眼看到那个人死,睡不着觉!” 说完,陈援朝握着大黑星,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对面山坡走去。 “陈老哥,等我一下!” 张主任呼唤一声,忙跟了上去。 小刘见状,放心似的吐出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快步朝山下冲去。 陈旸和陈卫国被人先一步送到了山下,被安置于停在村口的一辆吉普车上。 等小刘赶到时。 一些听闻动静的村民,早已经将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日子,陈家老二和林安柔失踪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往吉普车前凑。 要不是有几个民兵维持秩序,这帮村民指不定要扒开车门看个仔细。 小刘挤过人群,打开驾驶位车门坐上去,正要发动汽车,忽然看到人群外的阿龙对他招手,在阿龙身后的土路上,还有三个女人朝这边跑来。 他认出那三个女人,有陈旸的老妈,也有刚刚救下来的林安柔,以及以前见过一面的林安鱼。 三个女人情绪激动跑来。 小刘见状,心一横,果断发动了汽车,在一阵轰鸣声中驶出了牛家湾。 天边残阳如虹,隐隐坠入黑暗。 吉普车在土路上飞快疾驰,闪烁的红色尾灯,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片刻间,太阳也落下了山头。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悄然落下,黑夜袭来。 第五百三十八章 一定没事 “阿姨,陈旸会没事的……” 看着吉普车远去,林安柔强忍着眼里打转的泪水,紧紧握着刘淑芳的手。 刘淑芳得知儿子受了重伤,来的路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此刻天色黑下来,望向村口茫茫一片漆黑,刘淑芳跟着无声啜泣起来。 林安柔如何不揪心。 她知道刘淑芳肯定想跟着去医院,就像她一样。 当然…… 还有林安鱼! 林安柔看向站在刘淑芳另一侧,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的林安鱼,心中更是一阵阵的酸楚。 她自认为陈旸会受伤,全是因她而起。 加上两人困于岩石缝隙时,林安柔对陈旸表露出几乎无法压抑的情愫,使得林安柔现在面对林安鱼,心中的羞愧和自责如浪涛般,一浪又一浪地翻涌。 林安柔看着林安鱼为陈旸伤心担忧,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她感觉喉咙里好像塞了铅块,哽咽着说不出话。 直到聚集的村民逐渐散去,村口在夜色下恢复了平静,林安柔这才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阿姨,安鱼,我们先回去吧……” 林安鱼听到这话,抹着眼泪点点头。 她尽量压抑心中的伤心,和林安柔一起扶着刘淑芳,三人一步一搀扶,往新屋的方向缓缓走去。 阿龙默默跟在后面。 这个独龙族人也有惦记的人,此刻正在那个新屋等着他。 太阳落山了。 隔了一阵时间,月亮才爬起来。 朦胧的月光洒在山头,将山坡上的一草一木,以及突兀的岩石,勾勒出了清冷的轮廓。 一块岩石后面,杂草忽然动了下。 几块细碎的石子从中滚出,稀稀拉拉地滚下了山坡。 若是仔细看,可以看到草丛后藏着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正是冯四喜。 他正为刚刚发出的动静而懊恼不已,脾气一向暴躁的他,却没心情咒骂自己的不小心。 夕阳落山前的那场火拼,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肺叶。 现在的他只顾着藏在岩石后,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肋。 从他扭曲的五官可以看出,他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顺着眼角滴落,几乎模糊了他的眼角。 但他顾不得擦掉汗水,每一次喘息都伴随体内一股撕裂的剧痛。 稍微乱动一下,大量鲜血就从他的手指缝里渗了出来。 直到这时,冯四喜意识到自己多半栽了。 可他却不想坐以待毙,妄图躲过沿着山坡前来搜寻他的公安,找个机会逃走。 离他最近的公安,明显被刚刚滑落的石子吸引,警惕地爬到了岩石下方,距离冯四喜不到五米。 冯四喜自觉危险将至,一只手捂住左肋,一只手摸到了身边的53式步骑枪,似乎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然而过了许久,那个公安都没有再往岩石靠近一步。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山风吹拂野草,发出的细细摩挲声。 这突然的变故,让冯四喜的心情七上八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缩藏在岩石后面,冯四喜感受着肺部撕裂的疼痛感一股股涌来,几乎快要晕厥。 他似乎受不了疼痛的折磨,又似乎因为疼痛而干扰了判断。 下一秒,他竟然从岩石后探出了头。 咦? 那些公安呢? 不管了! 眼看山坡上静悄悄,尽管不能大口呼吸,但冯四喜仍然张开嘴,让一股股清爽的山风涌入口中。 也就在这时,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冯四喜的后脑勺上。 冯四喜脑子嗡了一下。 他分明没听到身后有动静,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过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在惊疑中,冯四喜慌张地转过头。 转眼间,他看到身后站着两个人影,阴沉沉地盯着自己。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大黑星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与冯四喜眉头的距离不足一尺。 这个距离,让冯四喜心如死灰。 “说,为什么要绑走一个姑娘,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儿子怎么会遇到老虎?” 陈援朝眉头微微皱起,细细打量这个朝自己儿子开枪的人。 他发现,这个人哪怕现在受了重伤,慌乱的眼神中也渗出一股狠辣劲。 是个祸害! 一旁的张主任也看出了端倪,轻声道:“这人像是个亡命之徒,要是回到解放前,保准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干出绑票的事也不奇怪了。” 听到两人说话声,冯四喜心中又怒又憋屈,横眉瞪着陈援朝,问道:“那个叫陈旸的杂碎,是你儿子?” “他不是杂碎。” 陈援朝冷冷回了一句。 他握枪的手很稳,一动不动的,带着一股压迫感。 冯四喜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除了韩明春,他极少见到能让自己犯怵的人。 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老旧中山装,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人,让冯四喜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直觉对方不好招惹,心想自己落在了对方手上,多半也难逃一死。 死也罢了,可不能替韩明春背了黑锅。 冯四喜忍住肺部的剧痛,抽吸着说道:“绑那个娘们儿,是一个叫韩明春的人出的主意,韩明春想让你儿子帮忙抓大蟒,可惜山里有头大虎……你们要找韩、韩明春……就去……去……” 说着说着,冯四喜口中开始疯狂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咳嗽,从嘴里咳出大量血糊糊的肉块。 陈援朝听到关键处,见冯四喜咳嗽不止,眉头拧成疙瘩,急忙问道:“快说,怎么找到那个韩明春!” 可回答陈援朝的,却是冯四喜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 伴着剧烈的咳嗽,冯四喜痛苦地鼓大眼睛,身子跟着抽搐起来。 张主任见状,直皱眉道:“糟了,这人伤得太重,把内脏都吐出来了,看样子没救了。” 他话音刚落下,冯四喜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而冗长的抽吸声,像是水壶烧开的嘶鸣。 不等陈援朝再询问。 冯四喜两眼一瞪,身体一软,彻底倒在岩石后面。 大量的鲜血从他口鼻中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第五百三十九章 死人了 “人死了。” 张主任按下陈援朝抬枪的手臂。 陈援朝将大黑星收了起来,看了眼吐着血泡的冯四喜,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他意识到那个叫韩明春的才是真正的黑手。 不抓到这人,自己家恐怕还难以安宁。 想到这里,陈援朝叹了口气。 “陈老哥,你在担心你儿子吧?” 张主任看着陈援朝,安慰道:“没事的,这小同志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 月色下,几个公安冒出头,从山坡的四面八方走了过来。 陈援朝将大黑星手枪交给张主任,麻烦张主任将枪转交给小刘。 张主任收了枪,和那几个公安交代了几句。 他们拖起冯四喜的尸体,朝山坡下走去,另外两个人的尸体也都被找到。 剩下的事,都交给了公安。 陈援朝和张主任一起回了村子。 “张主任,天都黑了,你没回去的车,不嫌弃的话,今晚就住我们家?” “谢谢老哥的盛情,晚点小刘应该会过来接我,我回去的路上,顺便去医院看看你儿子的情况。” “那我托个情,带我也去一趟医院。” “陈老哥啊,你还是别去了。” 两人说话间,走进陈家的新院子。 张主任压低了声音,劝陈援朝道:“我知道你担心你儿子,但你儿子还在昏迷中,你去了也于事无补,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我再来接你和大姐一起去医院。” 陈援朝知道张主任是好意。 但陈旸遭遇这种事,做父母的又怎么能安心睡一觉再去看望呢? 陈援朝有心再说两句,余光却瞧见院子里,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人影悄然站立,正紧巴巴看向他们。 他定睛一看,是林安鱼。 只见林安鱼红着眼睛,神情凄婉哀愁,轻轻抽噎着。 “安鱼……还没睡呀?” 陈援朝有些不自然地问了一句。 “嗯。” 林安鱼答应一声,低头的瞬间,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呜呜”哭了出来。 陈援朝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可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硬是发不出来。 人失踪了好些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任谁现在心里都不好受。 陈援朝如此,一旁的张主任也是愁得拧紧了眉头。 林安鱼的哭泣声,似乎是惊动了林安柔。 林安柔从刘淑芳的屋走出,看到陈援朝和张主任回来了,便急匆匆小跑到院子里。 “安鱼……” 她来到林安鱼身边,下意识掏出手巾,要为林安鱼擦眼泪。 可掏出手巾瞬间,她看到手巾上沾满了为陈旸擦拭脸庞时留下的污渍后,心中莫名的一沉,又默默放下了手巾。 “安鱼,别太难过了,陈旸会没事的……” 林安柔想安慰林安鱼,可语气不自然的卑微起来,以至于声音有些变形。 林安鱼看着面前的林安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到林安柔的怀里继续掉着眼泪。 林安柔默默闭上眼,轻轻拍着林安鱼的后背以示安慰。 陈援朝见状,不好打扰两姐妹,愁眉苦脸地领着张主任去了堂屋。 他请张主任先坐下,自己转身去了卧房,看到老伴儿刘淑芳已经躺在床上合了眼,这才叹着气回到张主任身边。 张主任神色凝重问道:“刘大姐睡了吧?” “哎,这些天她担心陈旸,一直没怎么合过眼,今天终于见到儿子了,估计能睡个踏实觉了吧。” 陈援朝说完,苦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老伴儿什么性格,担惊受怕这么多天,又看到回来昏迷不醒的陈旸,肯定要伤心大哭了一场,这会儿哭累了正躺床上呢。 张主任看破不说破,环顾一眼四周。 这新家新院子,明明该是新气象,却透着一股令人沉闷的气息,着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老哥。” 张主任将目光收回来,看着陈援朝说道:“那个叫韩明春的,你不必操心,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的。” 陈援朝闻言,默默掏出旱烟杆,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目光沉沉看向院子。 良久,他对张主任道了一声谢。 张主任嘴皮翕动了几下,想说句不用谢,却觉得这时说话显得唐突,不如安安静静好一些,于是默默摇了摇头,也看向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林安鱼的哭泣声和林安柔的安慰声。 两个姑娘发出的动静,明明既轻柔又微弱,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鱼终于被林安柔劝回了屋。 两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后林安柔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来到堂屋,在陈援朝和张主任对面坐下。 该伤心该掉的眼泪,这些日子在山里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林安柔此刻反而比较“平静”。 “安鱼被我劝了上床,我想让她早点休息。” 林安柔像是在跟陈援朝汇报一样。 陈援朝转过头,错愕地看向林安柔,又听林安柔说道:“你们回来之前,小麦花已经见到了她的哥哥阿龙,她并不知道陈旸的事,我们没告诉她,她现在也睡了,就睡在林安鱼旁边。” “是吗?” 陈援朝知道,这些并不是太重要的事。 但他还是放下旱烟杆,像是配合林安柔一样,沉吟着说道:“小孩子嘛,不知道这些事也好,本来也不关她的事。” “嗯……” 林安柔漫不经心地点着头。 陈援朝看着林安柔,神情关切说道:“倒是你,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天,受了这么多苦,也该早点休息,好好睡上一觉才对。” “我睡不着……” 林安柔叹了一口气。 这时,张主任转头看向林安柔。 他以前并不认识林安柔。 甚至今天以前,他只知道陈旸几人的失踪,和一个叫林安柔的姑娘有关。 这些天在牛家湾,他也才知道林安柔是林安鱼的姐姐,也是陈援朝当年收养的战友遗孤之一。 两姐妹的身世,本就让张主任唏嘘叹惋。 对于林安柔这次的遭遇,张主任更是深深地同情。 第五百四十章 脆弱 “小姑娘在山里,肯定遭了许多的罪。” 张主任看了一眼陈援朝。 陈援朝点着头,又沉默地拿起了旱烟杆抽了起来。 同情归同情,张主任也想趁此机会,打听一下陈旸他们在山上的经历。 林安柔便将陈旸受伤的具体过程,以及他们如何与韩明春那帮人斡旋的经过,大概讲给了张主任听。 末了,林安柔突然问张主任,有没有上过牛心山。 张主任怔愣了一下,苦笑道:“我当然上过牛心山,还上过好几次,都是和……和陈旸小同志一起上的。” “原来……” 林安柔算是明白了,这个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为什么这么上心陈旸的事。 兴许是同样一起面对过风雨吧。 林安柔后知后觉,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上了牛心山,她这个一直偏安于牛家镇小学的人,所做所经历的,远远比不上陈旸在山上经历的危险坎坷。 以前她面对陈旸的那点傲气,早已被山上那场大雨洗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她比陈家的任何人,都更了解陈旸另一面生活的不容易。 只是这契机,原本该是属于林安鱼的…… 林安柔不由感叹,老天爷好像给她开了一场玩笑。 可谁又笑得出来呢? 张主任见林安柔精神头低迷,便没再打扰林安柔,转而和陈援朝说起了话。 月色轻盈如水,将院子洗得白茫茫透亮。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直到院子门口,闯入一个人影时,张主任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对陈援朝说道:“陈老哥,小刘来接我了,我先走一步,明早再来接你们去医院。” 陈援朝收起旱烟杆,送张主任来到院门口。 他想再多送几步,被张主任婉言拒绝。 张主任跟着小刘离开了。 陈援朝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被田坎的夜色吞没,良久之后,他才黯然转过身,面向堂屋方向。 “他们走啦,明早咱们去看陈旸,你也早点睡吧。” 陈援朝看向站在堂屋屋檐下的林安柔。 林安柔纤弱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显得单薄而寂寥。 “哎。” 陈援朝从林安柔身边经过,叹了口气,步态沉重地回到房间。 再不堪,也要收场。 林安柔强打起精神,去厨房烧了一些热水,草草洗漱之后回了房间。 终于,陈家的新院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是今晚有几人能安心入眠,却不得而知。 第二天一早。 小刘的吉普车果然再次出现在牛家湾。 陈援朝交代林安柔,请阿龙来照看小麦花和叶儿黄。 随后,全家人坐上小刘的吉普车,吉普车一路往滨阳市人民医院开去。 昨晚上,小刘一夜没合眼。 陈旸和陈卫国先被他送到最近的石桥县医院,进行了一次清创处理,又打了青霉素。 但两人情况并不乐观。 尤其陈卫国,大腿和左肩中了两枪。 虽然被抬下山之前,经过简单包扎止血,但仍然失血严重。 县医院条件有限,没那么多血袋,不敢给陈卫国做手术,于是小刘又连夜将两人送到了滨阳人民医院。 在市人民医院,医生取出了陈卫国肩膀内的子弹,又给陈旸做了一次细致的伤口缝合,这才将两人的情况稳住,送去了病房。 等小刘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副驾座的陈援朝,看着小刘充满血丝的眼珠子,由衷感激道:“小刘,实在是辛苦你了,谢谢你们这么的帮忙。” “没事。” 小刘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走的时候,陈旸还没醒过来。但张主任还在医院里,他守了一晚上,你们过去后,可以找主任了解情况。” “好。” 陈援朝点点头,看了一眼倒车镜。 后排坐着三个女人,一听陈旸还没醒过来,又红了眼眶。 陈援朝见状,默默叹了口气,目光移到了车窗外。 随着吉普车颠簸,终于来到滨阳,又几番奔袭,最后停在了滨阳市人民医院门口。 小刘将陈援朝夫妇和林家姐妹俩,带到了陈旸和陈卫国所在的病房。 两人躺在病床上,双双陷入昏迷中。 张主任从椅子上起身,代替小刘招呼了陈家一行人。 接下来,难免出现掉眼泪的场景。 尤其是刘淑芳。 看着陈旸泛白乌青的嘴皮子,她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往下坠。 陈援朝提醒她小声点哭,她便捂住嘴,站在陈旸的病床前轻声抽泣,哭声哀泣且悲凉。 其次便是林安鱼,跟在刘淑芳旁边,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被泪水浸湿的一双眼眸,始终落在陈旸身上,眼底涌出的伤感,连泪水都遮不住。 林安柔在旁边默默扶着林安鱼,神情同样悲切,却咬牙不肯再掉一滴泪。 陈援朝不忍去看三个女人悲痛的模样,转头询问张主任具体情况。 张主任告诉他,陈旸伤口感染严重,昨晚医生把陈旸的伤口切开,切掉了一些烂肉,再用纱布挤出脓血,最后反复清洗了几遍,又重新包扎,最后挂上了生理盐水,把能做的处理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陈旸的造化了。 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 张主任便把陈援朝拉到医院的走廊里,表情凝重地告诉陈援朝:“医生说了,这两天要重点观察,如果陈旸的高烧退了,能睁开眼说话……才算有救!” “这……” 陈援朝听得脑子一阵嗡鸣,惊忙拽住张主任的手,问道:“我儿子还没脱离危险?” 张主任语气悲切,叹气道:“陈老哥,你是上过战场的,应该知道伤口感染几天没处理,是多么危险的情况,说句难听的,你儿子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他、他……” 陈援朝恍然若失地松开了张主任。 他何尝不明白陈旸的情况有多危险,只是亲耳听到张主任的话后,强撑了一晚上的力气忽然从身上卸掉,双腿险些支撑不住身体。 “陈老哥!” 张主任及时扶住了陈援朝。 他明白,这个历经战火淬炼的老兵,也有难以承受的脆弱。 第五百四十一章 怎么不醒 陈卫国被送到人民医院。 在经过手术和输血后,他的情况反而比陈旸乐观。 医生估计,陈卫国会先醒过来。 陈援朝在张主任的陪伴下,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会儿,便强撑着身体走进病房。 他选择把陈旸的情况隐瞒了下来,走到刘淑芳身边轻声安慰道:“老伴儿,你安心嘛,医生已经救好了这小子,过两天他醒过来就没事。” “既然都救好了,为啥现在不醒?” 刘淑芳顾不得擦眼泪,一脸不理解地看向陈援朝。 陈援朝闷声道:“医生说的话肯定有道理,你仔细想下,这小子在山里面遭了那么大的罪,不睡个几天几夜,咋能恢复起来嘛。” “是真的吗,张主任?” 刘淑芳连忙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干咳一声,知道陈援朝的用意,便点头道:“嗯,是这样的。” 闻言,刘淑芳不再说话了。 陈援朝安抚了老伴儿,又看向林安柔和林安鱼。 这两姐妹倒也不需要陈援朝再重复一遍,已经将陈援朝的话听了过去。 “安鱼,听到了没,陈旸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林安鱼点着头,目光落在陈旸身上。 她虽然信了陈援朝的话,但眼底的忧伤未减半分。 林安柔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巾,为林安鱼擦掉脸上的泪水,不顾林安鱼拒绝,强行拉着林安鱼离开陈旸的病床,去一旁的凳子坐下。 “姐姐,我想……” “你什么也别想,陈旸会好起来的,你要是太难过,叔叔和阿姨反而会更担心陈旸的。” 林安柔神色复杂地看着林安鱼。 她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在林安鱼难过的时候,搂着林安鱼给予一点抚慰。 但她随即发现,林安鱼虽然忧伤难过,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流露出可怜无助的神态。 相反,林安鱼正攥紧拳头,用深呼吸极力克制着抽噎声。 林安柔猛然意识到,林安鱼已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了。 “安鱼,手巾拿去,把眼角也擦擦吧。” 林安柔说话间,将手巾递到了林安鱼手上。 林安鱼轻轻点头,接过手巾后,将残留在眼角的泪水擦掉,深呼吸着平复情绪。 病房里,气氛逐渐缓和。 张主任提前在病房外和医生交代了几句,医生进来给陈旸和陈卫国检查完以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小刘买了早点回来,但众人基本没什么胃口。 陈援朝要回家去取被褥,一家人准备在医院过夜,守着陈旸苏醒。 张主任让他不必麻烦,招呼小刘去医院附近的招待所,写了两个房间,安排给陈援朝老两口和林家姐妹住下。 陈援朝一家人,昨晚担惊受怕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觉,一个个累得要死。 一家人不能都在病房里杵着。 在林安柔的执意要求下,陈援朝只好带着刘淑芳先去了招待所,等老两口先休息好,再来换两姐妹休息。 陈援朝和刘淑芳离开不久,张主任也在小刘的劝说下,离开医院回去休息去了。 病房内,只剩下了林安柔和林安鱼。 下午,炽热的阳光射进窗台,照在病房里一小块绿色水磨石地板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安柔挪开视线,看向站在病床前的林安鱼。 林安鱼刚给陈旸掖了被子,现在正抬头看向床头的吊瓶。 自从屋内只剩两姐妹后,林安鱼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陈旸身上。 林安柔看着林安鱼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似乎有很多人,正朝着这间病房走来。 姐妹俩听到动静,忙看向门口。 很快,在几个医生的陪同下,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气度沉稳的中年人步入病房。 这个中年人面容深沉地走到陈旸的病床前,盯着昏迷的陈旸,眉头微微皱起,对旁边的医生嘱咐道:“陈旸同志是个优秀的同志,请贵院务必尽力救治。” “您放心,薛厂长,这些张主任昨晚就已经交代过了,治疗陈旸同志……还有陈卫国同志的,都是我院最好的外科大夫。” “嗯,这两个都是好同志,麻烦你们费心了。” 薛卫东点点头,转头看了眼旁边病床上躺着的陈卫国。 这时,他注意到病房里站着两个年轻的姑娘,便询问道:“你们是……” “你好,我们是陈旸的家属。” 林安柔看着薛卫东,心里不禁诧异。 刚刚她听到医生称呼这个中年人为“薛厂长”,便由张主任的身份联想出,眼前这个高级干部模样的人,应该是机械厂的厂长。 尽管已经知道陈旸和机械厂有些渊源,但林安柔还是没想到,陈旸受伤会惊动这么大一个人物。 林安鱼也一样惊讶。 她虽然早前有所耳闻,知道陈旸很受机械厂看重。 却不敢想,薛卫东竟然亲自来看望陈旸。 薛卫东看向林家姐妹,语气沉着道:“请放心,我是滨阳机械厂厂长薛卫东,我向你们承诺,市人民医院的同志,一定会尽力救治陈旸以及陈卫国同志。” 机械厂厂长这种人物,亲口做出的承诺,不说是强心剂,起码也能让人安心不少。 林安柔和林安鱼,连忙向薛卫东道谢。 薛卫东平时公务缠身,没太多时间逗留,和两姐妹寒暄几句后,便匆匆告辞,和几个医生一同离开了病房。 这段插曲,让林安柔和林安鱼心里松了不少气。 傍晚时。 小刘拎着一些水果,又来了一趟医院。 他以机械厂的名义,给陈旸和陈卫国补齐了住院手续和费用,便匆匆离开。 过了一会儿,医院开始放饭。 那个年代,病号或者家属得拿着粮票,才能去医院食堂吃饭。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薛卫东打过招呼,医院不仅没向林家姐妹收取任何费用和粮票,还让护士将菜饭送到了病房。 林安鱼吃完饭,削了一个苹果,用搪瓷缸杯装着,放在了陈旸的床头上。 她似乎想等陈旸醒来,就能吃上一口甜腻多汁的苹果。 第五百四十二章 醒来了 林安柔收拾完饭盒。 回来时,看到搪瓷缸杯子里,那个削得漂亮圆润的苹果,不禁微微苦笑。 她走到林安鱼面前,轻声道:“安鱼,这苹果一旦削了皮,可就放不了多久。” 林安鱼抬眸看着林安柔,认真问道:“万一陈旸很快就醒了呢?” 看着林安鱼那双清澈晶莹的眸子,林安柔愣了一下。 是啊。 万一陈旸很快就醒了呢? 林安柔心中千思万绪,如柳絮般疯狂飞舞。 她不敢再去看那个被林安鱼削得漂漂亮亮的苹果,独自默默走到窗户前的椅子上坐下。 夕阳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林安柔白皙的脸蛋,映照得昏沉暗淡。 天黑后。 陈援朝和刘淑芳来到病房。 林安柔和林安鱼还想多留一会儿,但老两口知道她俩辛苦,坚决不同意。 “你们都守了一天了,肯定早就累坏了,赶紧回招待所休息去,招待所里有热水,你们最好洗个热水澡再睡觉。” 在刘淑芳的絮叨下,林安柔和林安鱼只好离开了病房,去招待所住了一晚上。 老两口守了陈旸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陈旸仍然陷入昏迷。 这不禁让陈援朝暗暗焦急。 医生来检查后,却说陈旸高烧退了一些,比昨天的情况稍稍乐观了。 陈援朝忙追出去,询问医生自己儿子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医生知道这家人情况不一般,不敢托大,只说再守一晚,再不行的话,医院方面会想办法的。 说到底,还是得看陈旸命硬不硬,能不能挺过来。 陈卫国的情况就好了很多。 这个挨了两枪的汉子,早上醒过来一次。 虽然陈卫国不能张口说话,却能睁开眼睛,眼珠子直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连医生都感叹,陈卫国的身板像钢铁一样硬朗。 其实陈旸身子骨也硬。 只是他属于病菌引发的伤口感染,有败血症风险。 光是身子骨硬也不行,属于造化弄人了。 刘淑芳决定今天回牛家湾,去祖坟一趟拜拜先人,让先人保佑他们陈家唯一的儿子。 陈援朝知道这样做,无非是求个心里安慰,没什么实际作用。 可即便如此,他也同意了下来。 他要陪刘淑芳一起回去,顺便带些换洗的衣服过来。 林安柔和林安鱼来到病房后,陈援朝便陪着刘淑芳离开医院,坐上了回牛家镇的公车。 林安鱼昨天削的苹果,放了一晚上之后,果肉已经发黄。 她将泛黄发蔫的果肉切成小块儿,和林安柔分吃后,又重新削了一个苹果,继续放在陶瓷缸杯子里。 时间转眼来到下午。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钻入病房,带来令人困倦的光晕。 林家姐妹俩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病房内安安静静。 “咳咳!” 忽然,一声沉闷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林安鱼和林安柔双双被惊醒,睁大眼睛看向陈旸的病床。 然而陈旸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动静。 咳嗽声是从隔壁的病床传来的。 陈卫国醒了。 这一次,陈卫国能开口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喊着要喝水。 林安鱼见状,忙起身去给陈卫国倒水。 林安柔则跑出病房,去叫医生。 很快,医生和护士赶来,一帮人将陈卫国小心翼翼扶起坐在床头。 护士给陈卫国喂水,医生检查陈卫国的伤口。 “情况还行,等会儿换个药。”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林安柔和林安鱼互相看了一眼,虽说她俩都为陈卫国的苏醒感到高兴,却也更揪心陈旸的情况。 护士给陈卫国换药时,姐妹俩的目光都落在昏迷不醒的陈旸身上。 医生给陈旸又量了一次体温,便和护士一起离开了。 陈卫国刚醒,人还很虚弱,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从两姐妹口中得知了陈旸的情况后,还没来得及伤怀感慨,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看得出来,陈卫国还需要恢复。 林安柔和林安鱼似乎已经习惯等待,两人默默走回窗前的椅子坐下,继续一言不发守着时间流逝。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期间,张主任和小刘也来了一次。 得知陈卫国情况好转起来,张主任连说了几个“好”字。 至于始终昏迷的陈旸,张主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林安柔和林安鱼。 他甚至比林家姐妹俩都清楚。 要是过了今晚,陈旸还不能醒过来,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张主任告别姐妹俩,带着小刘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傍晚。 陈援朝和刘淑芳回来了。 刘淑芳一进病房,就迫不及待告诉林家姐妹俩,说她去给先人们烧了香火,陈家的先人一定会保佑陈旸醒过来。 她把希望寄托于虚无,想让自己好受些,也想让姐妹俩好受些。 陈援朝和张主任一样知道,陈旸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眼看天要黑了。 他不敢表现得伤痛,独自一人走出病房,走到医院没人的角落,脸色深沉地掏出了旱烟杆,一口又一口,没完没了地抽了起来。 随着夕阳西下,黑暗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点鱼肚白。 很快,医院被夜色笼罩。 走廊里,传来了陈援朝的咳嗽声。 他回到病房时,林安柔和林安鱼已经回招待所休息了,只剩刘淑芳拿着湿毛巾,给陈旸一遍遍擦着手。 “好端端的,你给他擦什么手啊!” 陈援朝看这一幕,心里猛地一咯噔,走上前从刘淑芳手中夺过毛巾,一把扔在地上。 刘淑芳鲜有见丈夫情绪失控,不由吓了一跳。 她捡起地上的毛巾,怨道:“陈援朝,大晚上的你瞎嚷嚷什么,我给儿子擦下手怎么了,你还不让一个当娘的照顾儿子?” 陈援朝哑口无言。 他自知对刘淑芳隐瞒了陈旸的情况,却也不好争辩,只是翕动着嘴皮,不情不愿说道:“你也不用擦手啊,这……这多不吉利!” 刘淑芳怔了一下,连忙放下毛巾,小心翼翼将陈旸的手臂盖回被子里。 “对对对,是我糊涂了,不该擦手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 怪我 “老头子,你说得对,我不该的……怪我……” 刘淑芳罕有的对陈援朝道歉。 她谨慎又惶恐,不仅是在向陈援朝道歉,更像是在表达某种敬畏。 陈援朝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楚。 他却不好表现,只能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手道:“哎,老夫老妻的,你给我说这些干嘛,咱们坐着吧,等陈旸这小子醒来!” 尽管如此,刘淑芳却好像陷入了自责,诚惶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念着菩萨保佑。 今晚,似乎特别难熬。 窗外的月光透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上了一层压抑且惨淡的白光。 陈援朝皱着眉,盯着病床上的儿子,于夜色的掩护下,终于肯在脸上露出愁苦的色彩。 如果不是陈卫国突然醒来,陈援朝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陈卫国醒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哼唧着在床上发出了声响,惊动了陈援朝。 出于避讳,刘淑芳去了过道上。 陈援朝没有麻烦护士,而是亲自找来夜壶,替陈卫国解决了麻烦。 陈卫国很是尴尬,声音虚弱地给陈援朝道谢。 “老班长,不好意思啊,这种事还……还麻烦你……” “你说这些干什么?” 陈援朝放下夜壶,神色愧疚地看着陈卫国,说道:“你跟我儿子一起上山,遭了这么多罪,是我陈家人欠你的,我陈援朝才该给你说不好意思。” “可别这么说!” 陈卫国急忙道:“依我和陈老二的交情,就是刀山油锅我也要陪着他,这次陈老二他……哎,是我没护得住他……” “陈队长!” 陈援朝在陈卫国手下按了按,止住了陈卫国的话。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道:“这些都是陈旸他命里该有的,怪不了你陈队长,你要好好休息养伤,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子弹打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 陈卫国苦笑一声,转头看向陈旸的病床,问道:“陈老二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陈援朝有心如实相告,刘淑芳却在这时走进了病房。 他只好隐瞒道:“没事的,陈旸只是伤重一点,应该很快会醒过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卫国心宽了许多,默默点了两下头。 殊不知,陈援朝是把所有压力,都揽在了自己肩膀上。 今晚是医生口中的最后一晚上了。 如果陈旸不能迈过今晚这道坎,那基本就没救了。 这个夜晚。 陈援朝心情跌落谷底,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陈旸能在天亮前醒过来。 后半夜。 昏暗的病房内,安静无声。 陈卫国忍着肩膀和腿上的伤痛,龇牙咧嘴地转过头,盯着另一张床上,那个毫无动静的人影。 陈旸仿佛睡着一样,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但没人注意到,他紧闭的眼皮子,忽然颤动了几下,眼球开始转动起来。 时间仿佛停滞了。 又仿佛突然加速流动起来。 一抹柔和的橘红色阳光,从窗外照射进病房。 天亮了! 那抹初晨的阳光照在陈旸眼皮上。 “我这是……” 陈旸在阳光刺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眯眼,缓了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白下绿,上面刷着白墙灰,下面则刷了一层深绿色的油漆。 这叫卫生墙。 当年受苏联影响,国内的机关单位、学校、医院的墙壁,都要刷一层这种色调厚重的绿漆,看起来美观,最主要是防脏。 陈旸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床上,还盖着一床白色的被子。 右手的手背上还扎着针管,针管上连接着一条细细的软管,顺着软管抬头看去,看到头顶上挂着一个吊瓶,里面正滴着透明的液体。 陈旸瞬间意识到,自己睡在了医院里。 “已经……下山了?” 陈旸不由眉头皱起,开始回忆在牛心山上的经历。 他仔细搜索记忆,依稀记得那天,牛心山上下了一场特别大的暴雨,他在雨中牵着一只细腻柔嫩的手,在茂密的树林里狂奔。 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那东西凶得很,把他追到了一堆石头之间。 最后他钻进了几块石头之间躲了起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就记不得了。 “你醒啦?” 这时,一个轻柔细腻的声音,在陈旸耳边响起。 陈旸猛地抬头,看到一张娟秀白皙的脸蛋,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自己。 “安……安鱼!” 没错! 陈旸看到林安鱼站在病床前,正对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如一阵柔和的风,吹散了陈旸脑袋里积郁了多日的浑噩。 “安鱼,你……你怎么来了?” 陈旸激动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可随着身体一动,后背隐隐传来一股撕裂的痛,痛得他顿时龇牙咧嘴。 “你别乱动!” 林安鱼嗔怪地看着陈旸,眼神里饱含着心疼,柔声道:“你背上有条很长的伤口,乱动的话会裂开的。” “伤口……” 陈旸揉着脑袋,隐约回忆起,自己的后背,好像被什么野兽抓了一下。 那是只什么野兽? 算了。 想不起来了。 陈旸压根没空回忆那些。 他感觉好像隔了很长时间没看到林安鱼了。 看着林安鱼亭亭玉立站在自己面前,陈旸只想拉着林安鱼的小手,和林安鱼好好说说话。 “安鱼,我想起来了,我去找你姐姐,然后上了牛心山……对了,你姐姐呢?” 陈旸说着,下意识看向周围,却没看到林安柔的身影。 林安鱼也没回答陈旸,挣脱陈旸的手,转身往病房外走去。 “安鱼,你……你要上哪儿去呀?” 陈旸想叫住林安鱼。 但林安鱼却一直走到病房门口才停下来。 她用双手抚摸着小腹,回头看向陈旸,唇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柔声道:“当然是生孩子喽。” “生……孩子?谁……谁的?” 陈旸一时摸不清头脑。 “你……臭坏蛋!除了是你的孩子,还能有谁的!” 林安鱼嗔怪了陈旸一眼,气呼呼地走出病房…… 第五百四十四章 怎么在这里 “安鱼!” 眼看林安鱼离开病房,陈旸急了。 他不顾背后传来的阵阵撕裂痛,跳下病床,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冲出了病房。 病房外,是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陈旸看到林安鱼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他赶紧追了过去。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等陈旸镇定了心神,已经上了楼梯,来到了另一层。 这一层是待产室。 陈旸看到几个护士推着林安鱼,走进了一间产房。 走廊的墙壁上,用红漆涂着“家属安静”的几个大字,透着几分肃穆感。 旁边的长条凳子上,坐着两个穿着朴素、容貌熟悉的人影。 “爸,妈……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陈旸走过去一看,瞬间愣住了。 陈援朝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旸,说道:“安鱼刚刚进了产房,你别吵别闹,快跟着你妈一起保佑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坐在陈援朝身边的刘淑芳,双手合十紧张地念叨着。 她觉察到儿子的目光,睁开双眼瞪着陈旸,语气严厉道:“快来跟我念母子平安,我告诉你,安鱼和她的孩子要是出了意外,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老妈熟悉的气场,令陈旸有些错愕。 这诡诞的场景本该引起陈旸疑惑,但陈旸竟然没有一点反抗意识,乖乖走到刘淑芳身边坐下,跟着双手合十念叨起来。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陈旸低下头,听着耳边传来刘淑芳的声音,只感觉周围一切在颠倒。 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再次抬头时,双手仍然紧紧合在一起。 他看向产房紧闭的大门,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惶惶不安。 林安鱼和孩子一定要平安啊。 他这么想着。 下一秒,产房的大门被人推开。 “母子平安。” 一个护士走了出来。 陈旸感觉心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立马从椅子上起身,快步来到产房门口。 “母子平安吧?” 他问护士。 “母子平安。” 护士点点头。 一辆担架车从产房里推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女人。 陈旸忙冲上去。 那个女人躺在担架车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表情虚弱无力。 可让陈旸惊讶的是,那个女人他压根不认识。 “安鱼呢?” 陈旸忙问那个护士。 那个护士眼神空洞地看着陈旸,机械地张开嘴,缓缓说道:“母子……平安……” 陈旸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撞了一下。 一个神情焦急的陌生男人,猛地撞开陈旸,扑在那个女人的担架车跟前,抓住女人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母子平安。” 那个男人对女人笑了起来。 “嗯,母子平安。” 女人也笑吟吟看着男人,脸上的疲倦之色一扫而空。 “恭喜,母子平安。” 那个护士满脸笑容,站在一旁为两人鼓掌。 旁边的陈旸仿佛一个看客般,哑然看着这一幕。 刚刚进去的不是安鱼吗? 陈旸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喊道:“爸,妈,安鱼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只见长条椅子上,哪还有陈援朝和刘淑芳的影子? 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看着空空荡荡的长条椅子,陈旸感觉像是要失去什么似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儿。 “安鱼!” 他立马转身,想冲进那间产房。 随着门被他撞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间教室。 但教室里空无一人。 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八个用红漆刷的大字,在陈旸眼中异常醒目! “爸,妈……你们在哪儿啊,求求你们出来啊!” 不知为什么,陈旸看着这间陌生的教室,忽然变得很惶恐。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不断呼喊着父母,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爸……妈……” 病房内,一声嘶喊惊动了陈援朝。 陈援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下意识揉了揉脸。 窗外,金黄色的朝阳投射进来,映照在陈援朝疲倦困顿的脸上。 天亮了。 陈援朝来不及懊恼自己刚刚差点睡过去,努力睁了睁眼,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陈旸。 陈旸依然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动静。 “老头子……” 这时,刘淑芳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援朝转过头,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刘淑芳,正迷蒙地睁开眼睛。 她竟然也不小心打了个盹。 “老头子,我刚刚好像听到儿子在喊我们,儿子是不是醒了?” 刘淑芳惶惶不安看着陈援朝。 陈援朝不知怎么开口。 他沉默着走到陈旸的病床前,看着仍然陷入昏迷中的陈旸,心中一阵剧痛。 “陈老二……” 天已经亮了。 另一床的陈卫国也醒了,两眼直愣愣盯着一动不动的陈旸。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他们看着仍然昏迷的陈旸,似乎已经意料到什么,小心翼翼绕过陈援朝,低头来到陈旸面前。 其中一个医生,将手搭在陈旸的额头上。 另一个医生则拿出听诊器,放在陈旸的胸口上。 “有心跳!” “烧好像降了……” 两个医生有些意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虽然陈旸仍在昏迷中,但其身体的迹象却有了起色。 他们连忙对陈援朝说道:“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下,陈旸同志可能……” 陈援朝闻言,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 刘淑芳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昨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张皇无措地走了过来,忐忑问两个医生:“大夫,我儿子现在是个啥情况?” 两个医生先看了眼陈援朝。 见陈援朝没说话,他们便对刘淑芳如实说道:“你儿子现在烧退了,也许……也许很快会醒过来。”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刘淑芳像是透支了力气一样,捂住胸口松了一口气。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 老天爷好像又给了人一次希望。 陈援朝送走两个医生,朝着椅子走去时,只感觉脚步轻浮,像踩着棉花一样。 第五百四十五章 换药 稍晚些时候。 林安鱼和林安柔来到病房。 陈援朝将陈旸身体有所好转,但仍然昏迷的消息,告诉了这姐妹俩。 姐妹俩得知这半喜半忧的消息后,只感觉更是煎熬。 她们目送陈援朝和刘淑芳离开,各自在病房中做着自己的事。 林安柔去换水。 林安鱼坐在病床前,又削好一个苹果,放进搪瓷缸杯里。 不出意外,昨天削好的苹果又蔫了。 陈卫国问林安鱼,能不能把那个蔫了的苹果给他。 “陈队长,你要吃苹果的话,我给你削一个新鲜的吧?” “不……不用。” 陈卫国忙说道:“蔫了的苹果好,又软又糯的,吃着不费力气。” 说话间,陈卫国不小心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哎哟”一阵叫唤。 林安鱼见他可怜的样子,便将那个蔫了的苹果递了过去。 陈卫国接过苹果,连忙狼吞虎咽起来。 但他没吃几口,护士就端着药和纱布进来,要给他换药。 护士见陈卫国手里的苹果蔫了,一把夺了过来,直接扔进了一旁的柳条筐里。 那个年代,医院没像样的垃圾桶,一般在病房里放个柳条筐来装垃圾。 陈卫国眼睁睁看着苹果进了垃圾筐。 不等他心疼,护士下一秒就揭开了他肩膀上的纱布,要给他上药。 “哎哟!” “这位同志,请忍着点……” 护士忙着按住陈卫国。 但陈卫国忍不了。 沾着药水的棉签挑动伤口附近的嫩肉,一股钻心的痛袭来,痛得陈卫国立马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 换水回来的林安柔,刚进门听到这动静,吓得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林安鱼也蹙着眉,匆匆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用手捂住耳朵。 好在陈卫国性格刚毅。 他仅仅嚎叫一声,就咬牙忍住了。 护士快速给他上完药,重新包裹伤口后,便匆匆离开。 林安鱼看着瘫在床上,满头大汗的陈卫国,小心翼翼问道:“陈队长,你还吃苹果不,我给你……重新削一个?” 林安柔也把水壶放在床头,询问道:“要不要再喝点水,陈队长?” 陈卫国哪有心情吃喝。 他感受着伤口阵痛的余韵,闷着声大气不敢喘。 刚刚的喧闹,在此刻恢复了平静。 林安鱼看了陈旸一眼,继续低头削着苹果。 只是在她低头的刹那间。 昏迷中的陈旸,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轻微,仿佛空气中的浮尘,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中午。 得知陈旸情况不好不坏的张主任,又来了病房一趟。 他脸上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担忧,只盼陈旸能切切实实康复过来,免得再令人提心吊胆。 相比于仍在昏迷的陈旸,陈卫国的状况则让人欣喜得多。 张主任得知陈卫国醒来之后,胃口不错,中午吃了两大碗米饭,便端来凳子,坐在旁边和陈卫国聊了起来。 “陈队长,你们这些天在山里受了不少苦啊。” “是受了些苦。” 陈卫国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感叹。 他们这次上山,要么被老虎抓伤,要么被枪打中。 人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尤其得知是张主任带着公安及时出现救了他们,陈卫国更是心情哽咽,对着张主任连连道谢。 张主任却不敢收了这份谢意。 他深知牛心山凶险。 陈卫国能一直在陈旸身边不离不弃,这份勇气和担当,就足以令张主任感到钦佩。 张主任原本打算趁着陈卫国醒来,向陈卫国打听一下韩明春的事。 但感慨于陈卫国还在养伤,张主任便只是嘘寒问暖,和陈卫国叮嘱了一些养伤的注意事项。 重伤的人都很虚弱。 聊到最后,陈卫国有些困了。 张主任便不再打扰,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离开。 但离开前,他将林安柔叫出了病房。 “我且叫你一声林安柔同志,这次你们在山里遭遇的诸多危险,我对此……表示遗憾。” 张主任看着林安柔,眼神流露几分同情。 林安柔的脸上,却没有那么多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受惊。 她表现出了令张主任意外的淡然,说道:“我也没想过,陈旸以往都在那种环境下打猎谋生,我只当山林最多偏僻一些,也许会遇到一些豺狼之类的……” “嗐,你说的那些啊,牛心山也有,不过都是些小儿科。” 张主任苦笑摇头,陷入短暂回忆后,说道:“我以前和陈旸同志上山,也经历常人难以料想的凶险事……咳咳,算了,不说了。” 林安柔闻言,平静点点头,问道:“张主任,你单独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 张主任正色道:“我目前初步知道,是一个叫韩明春的人胁迫你们上山,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关于这个人的一些线索。” “我对韩明春了解的也不多。” 林安柔摇着头,说道:“我只知道,这个人好像也是个猎人,这次带了很多人一起上山,要去抓山里的大蟒。” “好,你继续说。” 张主任拿出一个笔记本。 林安柔见张主任准备记录,于是细细思索起从见到韩明春开始的每一处细节。 但任凭她绞尽脑汁,能想到关于韩明春的事却并不多。 只是将韩明春一伙人找到溪谷,在溪谷中布置奇怪的陷阱,想要抓蟒蛇的事讲了出来。 “还有呢?” 张主任继续追问。 “没了。” 林安柔摇头道:“那天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韩明春他们布置好陷阱后,我们就逃走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见过韩明春那帮人……” “这样啊。” 张主任微微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让一个姑娘去回忆这场充满凶险的经历,的确有些为难人家。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询问林安柔在山里印象最深的遭遇是什么。 不出意外。 林安柔印象最深的,是和陈旸一起面对那头大虎时所经历的各种危险。 她将这段经历简要地讲了出来。 只可惜,这不能帮助张主任抓到韩明春。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为难人 要说上山经历。 有一件事林安柔挺有印象的。 那就是他们过壶嘴崖前,陈卫国像发癔症似的,说看见天上飞过一只鸟。 但林安柔和阿龙却没看到所谓的鸟。 这只算是个插曲,跟张主任想要的线索无关,因此林安柔没说出来。 张主任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去找陈卫国了解情况。 陈卫国对韩明春了解得也不多,只告诉张主任,韩明春极可能是老皮夹以前收的徒弟。 “这消息确定吗?” 张主任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老猎人的身影。 陈卫国无法确定消息真实性,说道:“这也是陈老二告诉我的,当时韩明春拉着陈老二说了好多话,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恐怕得等陈老二醒过来之后才知道。” 张主任点点头,又向陈卫国打听老皮夹的现状,寻思从老皮夹这里找些关于韩明春的线索。 但老皮夹仍在牛心山里不知所踪,陈卫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样啊……” 张主任合上了笔记本,转头看了眼躺在另一床的陈旸。 他一阵恍惚间,回头对陈卫国说道:“我见过老皮夹一次,当时老皮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这牛心山啊,哎……” 张主任话没说完,叹完气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安柔和林安鱼两姐妹依然守着陈旸,闲暇时会聊上几句。 陈卫国因为枪伤,肩膀和左腿的伤口时不时会犯痛,一痛起来,他就难受得在床上哼唧。 林安鱼见他忍得辛苦,就去找了护士来。 护士不敢怠慢,问陈卫国要不要来一些去痛片顶顶,一般人还享受不了这个待遇。 但去痛片起不到大作用,陈卫国也不想回了痛起来都麻烦护士,就让护士给他找一副拐杖,他说他想下床走走。 这可有些为难护士了。 因为陈卫国的伤口还没愈合,稍有不慎容易伤口崩开。 陈卫国觉得不碍事,说受了伤就该下地走动,促进血液循环,这样伤口好得快。 护士见拗不过,便找了一副拐杖。 “谢谢啊!” 陈卫国从护士手里接过拐杖,瞬间来了精气神,一个人撑着拐杖就下了床。 但毕竟受了重伤。 他脚一沾地,就感觉肩膀和腿上的肉在撕扯,一阵阵剧痛感往头皮上冲,痛得他脑门子渗出了汗珠。 那护士就劝他继续躺床上休息。 林安柔和林安鱼也跟着劝。 但陈卫国多少有些倔强,心想费劲吧啦找护士要了拐杖,结果又缩回去躺床上,不是惹人笑话吗,于是硬着头皮说没事,非要往楼道里走。 护士也没辙,只好默默跟在陈卫国后面。 就这样,陈卫国忍着痛,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兴许是这几天第一次下床走动,陈卫国还来了劲,一个人艰难下了楼梯,往医院后面的院子走去。 后院专门供病人休养,环境不错,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绿荫走廊和凉亭,环境清静。 亭子里,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 陈卫国对象棋不感兴趣,但路过的时候,听到旁边围观的老头在聊滨城动物园的事。 兴许是上山打了一段时间的猎,听到“动物”两个字,陈卫国就像犯了职业病一样,凑上去听那几个老头聊天。 结果这一听,他还真听到一个稀奇事。 当然。 这更像是一场灾难。 原来几个老头看报纸,说是滨城动物园里逃跑了几只豺狗。 据说这几只豺狗有些来头,是几年前修玉舍水库时,要开挖附近山石,民兵兵团组织上山清理野兽。 当时民兵在山上遇到了一伙凶狠的豺狗,数量有好几十只。 后来被民兵剿灭了大半,只留下为数不多的豺狗,被抓到滨城动物园圈养了起来。 这次逃走的,便是玉舍水库山里的豺狗。 农村人最怕两样家伙,一个是野猪,另一个就是豺狼。 因为豺狗这玩意儿凶得很,专咬猎物的屁股和肛门,也成群结队敢攻击人,尤其爱对小孩儿下手,饿急眼了还会刨坟,把尸体拖出来啃。 早些年,在蒲水一带的农村,有一个姓魏的村民上山砍柴,就遭遇了一群豺狗。 这个村民下场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群豺狗饿红了眼,把他困在一个山洞里围了三天三夜。 等这个魏姓村民被人发现时,下体已经被豺狗咬掉了,屁股更是被咬得血肉模糊,一条肠子被扯出来了两米多,像个灰麻绳一样挂在他的两腿间。 更让人揪心的是,这个魏姓村民人没死。 他被人抬下山,最后活下来了。 可他活下来,还不如死了,因为他的屁股被豺狗咬没了,屎和尿根本控制不住,只能用几张尿素袋子给兜住。 这怎么可能兜得住? 那黄汤顺着尿素袋子往下滴,又臭又腥。 后来魏姓村民的老婆受不了了,给他喂了一瓶农药,帮他解脱了。 可就算人死了,村里人也不让魏姓村民下葬在村子里,说豺狗专吃恶人,这魏姓村民指定干了缺德事,才会被豺狗叼走了屁眼儿。 后来没办法,只能把魏姓村民的尸体扔进后山,连一张席子也没有。 他们村的老人说,盖席子没用,就算埋进坑里,也会被豺狗找到,挖出来啃得干干净净。 被豺狗盯上了,那就不可能落个全尸。 凡是听说这事的人,常唏嘘不已,不知是豺狗凶狠,还是人心绝情。 但可以确定,最无情的一定是那藏在深山老林里、能令老百姓望而生畏的食肉本性。 这种本性,不只是动物,人也有。 话说回来。 陈卫国听说动物园丢了几只豺狗,心想这是大事,便想凑近那几个老头,询问一下细节。 但那几个老头被他身上的药水味熏得受不了,就问他受了什么伤,怎么浑身上下都裹着绷带。 陈卫国也是心直嘴快,说是被蚊子咬的。 那几个老头觉得陈卫国在拿他们取乐,脸色一变,把陈卫国给轰开了。 陈卫国只好绕过亭子,打算往院子深处走。 第五百四十七章 检查 这医院的后院有些幽深。 尤其是亭子后面,树木生长得更是茂密。 一条夯土路,两旁长着高大的槐树,一棵棵紧密排列,郁郁葱葱的枝叶如蓬草一样挤在一起,不分彼此。 陈卫国眼看那槐树下面清凉,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心想那里这么凉快,怎么没人去休息?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就有人叫他。 是那个一直跟着陈卫国的护士。 “同志,同志……” 护士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扶住陈卫国的手臂,小声道:“同志,咱们别往前面走了,换个地吧。” “为啥?” 陈卫国忙挣脱护士的手。 他没被女人碰过,有些不自在。 护士看了眼那片槐树林,有些紧张地说道:“同志,那后面是停尸房,别去了,多晦气。” “停尸房?” 陈卫国半信半疑,目光透过槐树林,隐约看到里面真有一栋建筑。 只是树荫茂密,他只看到了一些隐隐绰绰的砖瓦,看不清那栋建筑的具体样子。 “同志,我骗你干啥,你看那地方有人闲逛嘛,上别的地方逛也行。” “行吧……” 陈卫国再看了眼槐树林。 要是那里有野物,他高低要去看一眼。 但那里却是一间停尸房。 陈卫国自然没什么兴趣,在护士的陪同下转身就走。 医院里到底清静,斑驳阳光从树影穿过,投射在住院部厚重的水泥墙上。 林安柔瞥见一缕阳光照入病房,打在了水磨石地板上亮得人眼花,于是去关窗帘。 “汪汪……”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狗叫。 林安柔拽着窗帘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床头的林安鱼,担忧问道:“安鱼,叶儿黄怎么样了?” 林安鱼缓缓抬头,眸子里闪动一抹心疼,叹气说道:“叶儿黄可惨了,被救回来以后呕了两天的血,一直不吃不喝,我们都以为它……好在叔叔采的药草起了作用,叶儿黄嚼了一些之后,没再吐血了……” 林安柔听得心里一阵绞痛,关切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子了……” 林安鱼黛眉微微蹙起,摇头道:“这些天叶儿黄都待在窝里一动不动,只是吃不了什么东西,阿姨给它弄了些猪油和稀饭,它也只是喝了点汤水……” 说到这里,林安鱼下意识看向躺在床上的陈旸。 她知道叶儿黄对陈旸有多重要。 这些天,陈家上上下下笼罩在阴霾中,既有对陈旸和林安柔的担忧,也有对叶儿黄的紧张。 现在陈旸还在昏迷中,叶儿黄也还趴在窝里。 这层阴霾始终没法彻底消散,直让林安鱼心里闷得发苦。 林安柔又何尝不是。 只是见林安鱼的神色变得哀愁,她心疼地同时,又暗怪自己不该去提让人伤心的事。 “汪……” 外面的狗又在叫唤。 林安柔看向窗外,只见对面门诊大楼下,不知哪里冒出来一条瘦骨嶙峋的土黄色野狗,正被一群人驱赶。 那条野狗大概是饿了,它在人群外摇尾乞怜,却仍然被人用扫帚赶到了医院外的大街上。 林安柔心软,拿起装着剩菜的饭盒冲出病房。 只是等她跑到医院外时,那条野狗已经不知所踪。 她拿着饭盒站在医院门口,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呆立了很久。 时间悄然流逝。 下午。 在外面溜达的陈卫国,又一瘸一拐地杵着拐杖,踱步回了病房。 这种行为,固然会为身体带来大量负荷。 但陈卫国却感到一种轻快惬意。 往后的几天。 他染上了这种忍着身上的伤痛,在医院里到处溜达的习惯。 而陈旸也依然在昏迷。 期间,薛卫东在张主任的陪同下,又抽空来医院看望了一次陈旸。 这次探望比较热闹,好几个医院的领导都来到了病房,表示会尽一片办法,观察和陪护陈旸康复。 薛卫东的支持和医院领导的保证,固然能让人欣慰。 但陈旸依然昏迷不醒。 几天后。 天气晴爽的下午,医院外的林荫小道上,充满了一股淡淡花草香气。 陈卫国这个糟汉子,虽然对花香没什么兴趣,但也在阴凉处站了好一会儿,感受着七月和风扑面的怡人气息。 站得久了,陈卫国有些吃不住伤口的阵痛,便回到了病房里。 他走到床边,撑着拐杖坐下,看着对面床上的陈旸。 看着陈旸静静躺在床上,陈卫国忽然惊觉,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陈旸的这种姿态。 这是让人心惊胆战的。 陈卫国奋力起身,凑到陈旸面前,盯着陈旸紧闭的双眼仔细打量,心跳忽然加速起来。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只看到他眼神变得全神贯注,一张脸如雕塑般肃穆凝重。 这让同在病房的林安鱼和林安柔不由地紧张。 林安柔从椅子上站起,和林安鱼一起走到陈旸床边。 林安鱼一番纠结,小心翼翼喊道:“陈队长?” 陈卫国似乎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向两姐妹,一字一顿,声音沉沉地说道:“陈老二刚刚……眼皮动了!” 住院部的走廊忽然变得喧嚣起来。 几个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进出于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 护士们被催促着,端着各种药瓶和纱布,一路小跑在走廊上穿梭。 有人快步跑向办公室,喊着给滨阳机械厂打电话。 不多时。 一辆吉普车冲进医院大门,急刹在住院部门口。 “快,小刘,陈旸同志醒了!” 张主任从车上跳了下来,双脚一沾地,立马带着小刘往住院楼里冲。 不久后。 陈援朝和刘淑芳也从招待所里急匆匆赶来,老两口进入住院楼后,马不停蹄直奔病房。 病房内。 “嘶!” 陈卫国抽吸了一口凉气。 他忍着痛等护士换好肩膀和大腿上的绷带后,立马伸长脖子,看向围在隔壁病床的医生。 “大夫,陈老二是醒了吧?” “嗯,是的……” 有医生告诉陈卫国,陈旸已经醒了,但意识还很模糊。 紧接着,医生们让其他围在病房里的家属耐心且安静等待,他们要为陈旸做进一步的检查。 第五百四十八章 跟我来 医生的检查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但在其他人眼中,却是焦急的等待。 好在最后医生以肯定的口吻宣布,陈旸已经脱离了危险。 这结果本应大快人心。 但病房内没有欢喜的笑声。 连日担忧已经消磨了众人的情绪。 随着医生宣布完,陈援朝、陈卫国和张主任不约而同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刘淑芳和林家姐妹俩也瞬间红了眼睛。 众人不吵不闹,好似为了缓过一口劲。 接下来,只有等陈旸彻底清醒,凝聚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才会消散。 好在这次并没有等多久。 当天夜里。 陈卫国就听到隔壁病床上传来的动静。 他看到陈旸缓缓从床上坐起,正愣愣地环顾四周。 守夜的陈援朝和刘淑芳也听到了动静。 看到儿子醒来,老两口自然是欣喜和悲戚交织,陈援朝尚且能按捺心性,刘淑芳却免不了一番喜极而泣。 就连陈卫国都感觉眼睛发酸。 但他没吭声,在一旁默默看着陈家老两口和儿子的“团聚”。 大概半个小时后。 刘淑芳止住了哭声,在陈援朝的搀扶下,坐在床头抹着眼泪。 陈旸见老妈一脸憔悴,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道:“妈,你们住哪里啊?” 陈援朝帮着回答道:“机械厂的张主任给我们写了房间,这段时间我们都住在招待所。” 陈旸便说道:“那你们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算了。” 陈援朝摆手道:“这些天一直是我跟你妈守晚上,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你妈担心了你那么多天,你终于醒了,让她多陪你待一会儿。” “好吧。” 陈旸面色平静点点头,又问道:“对了,安鱼她们……” “安鱼和安柔在一块儿,她们也在招待所。” 陈援朝顿了顿,补充道:“她们俩平时白天照顾你,今天稍晚的时候,你妈劝了半天,安鱼才回去休息的,她本来也想守着你。” “这样啊……” 陈旸点点头,转了头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浑身一震,隐约觉得醒来的陈旸有些古怪。 但眼下激动大过一切情绪的他,只忙开口问道:“陈老二,好些了吧?” “好多了。” 陈旸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情绪却异常的平和。 陈援朝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些端倪,深深看了眼儿子,便出门去找医生。 过了一会儿。 闻讯而来的医生,再次给陈旸检查身体,十分肯定地告诉众人,陈旸已经脱离了危险,目前只需养好后背的撕裂伤就行。 “谢谢大夫。” 陈援朝将医生送出病房。 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但儿子的好转也足以令他欣慰。 他回到病房时,看到刘淑芳已经拉着陈旸的手,不停地絮叨着什么。 陈旸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有着一副如比丘般从容的面向和心境。 只有沉浸于儿子苏醒的刘淑芳,没有察觉到这异样。 陈援朝和陈卫国,双双皱了皱眉头。 “儿啊,你不知道,妈这些天有多担心你,妈就怕睡一觉起来,会听到你……你……” 刘淑芳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见此情景,陈旸轻声道:“妈,你太累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我已经好了,放心,你安安心心睡一觉。” 说完,陈旸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陈援朝。 陈援朝心中一动,来到刘淑芳身后,拍着老伴儿的肩膀,说道:“听到没,儿子已经好了,你也莫在心焦难过了,这样,我们回去好好睡一觉,也要儿子安静休息一下。” 刘淑芳本不想走。 但被丈夫几番游说,考虑到儿子才苏醒,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便强忍着不舍,默默流泪站了起来。 陈援朝深深看了眼陈旸,说道:“那我们走了?” “好。” 陈旸点点头。 陈援朝见状不再说什么,扶着刘淑芳走出了病房。 夜有些深。 随着陈援朝和刘淑芳的离开,病房内只剩下陈旸和陈卫国。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陈卫国瞥了眼陈旸,见陈旸仍坐在床上,埋下心中疑虑,问道:“陈老二,你不休息一下?” “我睡了这么久,早休息够了。” 陈旸摇了摇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这次也受伤了?严不严重?” “还行吧,还能动弹。” 陈卫国干笑一声。 陈旸跟着也笑了一声,说道:“陈队长,你果然皮糙肉厚啊。” “是啊……” 陈卫国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他还是觉得陈旸醒来后的行为和反应很古怪。 就在他揣测陈旸是不是大脑出现问题时,陈旸又问了一句:“陈队长,你能不能下床?我想出去走走。” “行,我陪你。” 陈卫国没多想,摸到床边的拐杖后,踮着脚吃力地下了床。 陈旸翻身下床的同时,看到陈卫国肩膀和大腿缠着的厚厚绷带,有些不解道:“陈队长,你咋受了这么重的伤,感觉比我还严重。” “哎,一言难尽。” 陈卫国摇摇头。 他的伤确实比陈旸更严重。 不过陈卫国撑着拐杖上下打量陈旸,说道:“不过我觉得你的伤比我更严重。” “是吗?” 陈旸下意识抬手摸向后背,感觉一阵撕裂的阵痛袭来,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两人走出病房。 望着幽静的走廊,陈旸眉心皱得更紧了。 陈卫国见状,问道:“怎么了,陈老二,你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回去休息吧?” 陈旸摇了摇头。 夜深寂静,医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老式的白炽灯泡,在走廊的尽头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陈队长,我见过这一幕。” 陈旸指了指走廊。 陈卫国没明白,问道:“你在哪里见过?你被送来的时候,人都是昏迷的。” “我知道。” 陈旸看着眼前的医院走廊,眉心拧了又拧,语气凝重说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就有这个走廊。” “梦?” 陈卫国还不及疑惑,陈旸就拉着他往前走。 “陈队长,跟我来。” 第五百四十九章 该回去了 陈旸带着陈卫国,朝楼梯走去。 来到楼上一层,陈旸站在楼梯口忽然愣了一下。 “陈老二,咋了?” 陈卫国攀着拐杖和楼梯扶手,好不容易爬上来,忙疑惑看向走廊。 这一层的布局和楼下一样,走廊两侧都是病房。 陈旸摇着头,带着一抹怅然若失的神色,说道:“我梦里梦到这上面……应该是产房。” 陈卫国靠着楼梯扶手,微微喘气道:“陈老二,你当真在说梦话啊,这栋楼是住院楼,咋会有产房。”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 陈旸脸色不太好看。 陈卫国越看陈旸的表情,越觉得陈旸古怪,便问道:“陈老二,你晓不晓得你这几天发生了啥?” “发生什么了?” 陈旸疑惑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摇头道:“你这几天一直没醒,凡是认识你的都担心死你了,你好不容易醒过来,怎么还神神叨叨的,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陈老二,你可别吓我啊!” 说到后面,陈卫国情绪都有些激动。 他是真怕陈旸弄出个后遗症来。 陈旸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陈卫国的担忧,笑道:“陈队长,你放心,我没问题,我猜你肯定不相信,我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个梦,在梦里被困了很久。”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还在梦里——” “等下!” 陈卫国打断陈旸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刚刚看到你爹你娘的时候,觉得是在做梦?” “对。” 陈旸苦笑起来。 陈卫国闻言,倒是能理解陈旸为什么刚刚醒来时,会表现得那么平静。 他自己有时候在睡梦中醒过来,也会有那种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陈卫国报以理解,并点头示意陈旸继续说下去。 陈旸望了一眼这条幽静的医院走廊,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庆幸什么似的,说道:“陈队长,你想象不到,我这几天梦里反复都是这条长廊。”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所有人,都在我眼前消失了,就在这里……” 陈旸指了指走廊。 陈卫国倏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上一次跟梦有关的遭遇,还是他们陪张学儒在布谷山过夜,那个叫曲明的学生晚上突然梦游,弄得一群人鸡犬不宁。 不过此时非彼时。 陈卫国抬头按了按陈旸的肩膀,说道:“陈老二,看样子你昏迷的时候也过得不容易啊,行啦,现在都好了,咱们也算福大命大,这回又挺了过来。” 陈旸感受着陈卫国手掌的敦实感,心中悬而未悬的也落了地,笑着道:“要不是我后背一直在痛,要不是我看到这一层走廊全是病房,我都不会确定我真的醒过来了。” “对了,陈队长,你身上的伤到底咋搞的,你也遇到那头大老虎了?” “还有安柔……她没事吧?另外阿龙呢?” 陈旸确信自己醒来后,就有一大堆问题要问陈卫国。 陈卫国当然愿意一一解答。 不过这里是病房,大晚上说话容易吵到别人,于是陈卫国带着陈旸下了楼,走到了医院的后院。 那里清静,两人聊天也不怕打扰到他人。 陈旸想搀扶陈卫国,但陈卫国不让,他说自己这几天摸索出来了拄拐棍的诀窍,走路能尽量不牵扯到受伤的肌肉,要是别人来搀扶,他反而走不习惯。 这不是矫情。 人在清楚自己的困境时,才能于困境中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夹缝。 “走,到亭子那儿坐着聊。” 就这样,陈卫国独自拄着拐杖,领着陈旸走到了后院的亭子里。 待两人坐定,陈卫国便将他们如何在韩明春一帮人的追杀中,逃下牛心山的经历,告诉了陈旸。 “陈队长,你和阿龙竟然背着我在牛心山上走了几天几夜,你们……” 陈旸喉头微微一涩,满怀感激地盯着陈卫国。 “陈老二,都是大男人,你别用那么矫情的眼神盯着我……” 陈卫国被陈旸盯得有些不自在。 陈旸稍稍平复着情绪,随后问道:“对了,那头大虎呢?” “不知道。” 陈卫国也露出一脸困惑,沉吟着道:“你昏迷之后,阿龙遭遇过那头大虎,说我们被它盯上了,但后来直到我们下山,也没再遇到那头大虎。” “陈老二,我正想问你,你一刀砍伤了那头大虎,它会不会记你的仇啊?” “陈队长,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是听阿龙推测的。” 陈卫国一条胳膊搭在拐杖上,目光看向后院尽头的那片槐树林子,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陈旸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陈卫国。 他并不敢确定那头大虎的报复心有多强,但可以确定的是,阿龙作为独龙族优秀的年轻猎手,对于猛兽的了解一定不亚于自己。 如果真被那头大虎记恨上了,那以后怕是要提心吊胆了。 毕竟那头大虎太过凶猛,在哪里都能踩下一块地盘,陈旸丝毫不怀疑,它甚至有出现在牛家湾附近的可能。 陈卫国见陈旸不说话,就察觉到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个韩明春,一头猛虎。 两个麻烦都躲在暗处,如肉中刺一般不容忽视。 想到这里,陈卫国目光凝而不散,继续盯着亭子外的那片槐树林子,眼神变得深邃。 今晚月明星稀。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片槐树林上,让斑驳的树影变得清晰起来。 陈卫国隐隐约约,又看到重重树影中,那个隐藏在槐树林深处的建筑。 “停尸房……”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陈旸没听清,转头疑惑看向陈卫国。 “没什么。” 陈卫国忙摇了摇头,皱眉问道:“陈老二,现在几点了?” 陈旸抬起手腕上的潜水表。 他在牛心山历经生死,这块表也被大雨冲刷浸泡,一路跟着颠沛流离,却还能照常走字,甚至几乎连划痕都没有。 不得不说,苏联军工货就是硬。 陈旸感慨着,看了眼时间,不咸不淡说道:“马上快12点了。” “都这么晚了?那咱们该回去了!” 第五百五十章 疑神疑鬼 陈卫国觉得自己并非疑神疑鬼。 他觉得好不容易从山里捡回一条命,那就尽量以谨慎态度,远离一些令人不适的东西。 当然,除非手里有家伙。 可惜从山上下来,他的那把56半和陈旸手里的古苗刀,都因为两人住院的关系,被张主任给收走保管了。 “走啊,陈队长,还愣着干嘛?” “哦。” 陈卫国回过头,见陈旸已经走到亭子外,于是连忙杵着拐棍跟上。 两人像难兄难弟一样,回到病房之后又聊了一阵,从这回山中经历的种种,到揣测韩明春的去向,以及那帮跟着韩明春上山的人的结局。 陈旸也是从陈卫国转述中,得知冯四喜已经被击毙了。 他遗憾没能亲自弄死冯四喜。 陈卫国宽慰道:“没事,还有一个韩明春,这王八蛋肯定是下了山,等张主任找到他,留给你收拾!” 陈旸自然想收拾了韩明春。 但韩明春在哪儿,目前陈旸也不得而知。 “对了。” 陈卫国侧身躺在床上,露出受伤的肩膀,看着陈旸说道:“在山里的时候,韩明春找你聊了很多,甚至你都猜到他可能是老皮夹的徒弟,你能不能从这方面找找线索?” 陈旸背上有伤,也只能侧躺着。 他正好面对陈卫国,摇头道:“就算韩明春真的是老皮夹的徒弟,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啊,要是老皮夹在,或许能问问老皮夹。” 说到这里,陈旸忽然想扇自己一巴掌。 “马德,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怎么了?” “恐怕还有一个人知道韩明春在哪儿!” “谁?” 陈卫国忙撑起身来,差点扯到伤口。 陈旸让陈卫国淡定一点,他还指望到时候陈卫国能帮忙。 陈卫国让陈旸别啰嗦,赶紧说那个人是谁。 “彭玉莲!” 陈旸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陈卫国闻言,一拍脑门道:“诶唷,我他奶奶的也是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个女人!” 看样子他也反应过来了。 陈旸点头道:“咱们在冯四喜家中见过韩明春,这两人关系匪浅,现在冯四喜死了,说不定彭玉莲知道些什么。” 陈卫国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说道:“这个彭玉莲是关键人物,咱们现在动弹不了,明天让张主任辛苦跑一趟,把人先控制住再说。” “陈队长。” “怎么?” “高招!” 陈旸冲陈卫国竖了个大拇指。 陈卫国见陈旸比划的手势,就知道那个熟悉的陈旸回来了,顿时心头一热,感叹道:“你小子这些天可把人担心死了,还好你狗东西终于醒了!” 陈旸咧嘴笑道:“陈队长,你不是说咱们大男人不要矫情的吗?” “我他奶奶的跟你矫情什么?” 陈卫国指了指陈旸病床旁柜子上的搪瓷缸杯,笑容深长道:“担心你的人在那里!” 陈旸转头拿起那个搪瓷缸杯,感觉里面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滚动。 掂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他将杯子凑近一看,看到里面有个微微泛黄的苹果,不禁疑惑道:“这谁削的苹果啊,削好了又不吃,放在这里都快蔫了。” 陈卫国嬉笑一声,咂嘴道:“人都没醒,怎么吃啊?” 陈旸听出些许意味,忙问道:“谁削的?” “你未过门的媳妇。” “安鱼?” 陈旸心中一动,一股暖流顺着心脏流出,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他怔怔盯着那个削得圆润溜光的苹果,又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生死不明,林安鱼肯定一直在替他担心受怕。 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你家安鱼怕你吃不到苹果,每天都削好一个放在杯子里,等你醒来就能吃上,蔫是焉了些,但味道应该还不错,赶紧吃了吧。” 陈卫国声音又响起,每个字都在敲打着陈旸的心脏。 陈旸小心翼翼从搪瓷缸杯子里捞出苹果,一口咬了上去。 除去表面的一层有些干蔫之外,果肉仍然水润甘甜,一口咬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头上爆开,使得整个口腔瞬间充满苹果特有的甘香气息。 “嘶!” 陈旸美滋滋咀嚼果肉,眼睛微微眯起,赞不绝口道:“这苹果真甜啊。” “可不是嘛……” 陈卫国看着陈旸陶醉的表情,不禁皱眉道:“陈老二,这苹果味道确实不错,小刘带过来的,但你这吃相也太夸张了,有那么甜吗?你跟我在这里猪八戒嚼人参果呢?” “陈队长,你没吃过苹果,你不懂。” 陈旸说着,又咬了一口,嚼得嘴里吧唧作响。 陈卫国听得难受,瞥开目光小声嘀咕道:“谁说我没吃过苹果,就没你那种吃相的……” 苹果水分少了一些,口感可能欠佳,但甜味却浓了一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每个人的味蕾大同小异,吃东西的心境却各有不同。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每个人吃到的苹果,味道都不一样的原因。 陈旸把那个苹果啃得干干净净,连苹果核上都不见一点肉,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 “陈队长,时候不早了,睡了吧。” “嗯。” 关灯睡觉。 病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睡眠浅,晨曦的第一缕光芒映照入病房时,他就醒了过来。 当睁开眼的瞬间,陈卫国看到陈援朝和刘淑芳,以及林安鱼和林安柔已经出现在了病房里。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动静,在病房内或坐或站,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到陈旸。 但从他们时不时看向陈旸忐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很期待陈旸能睁开眼。 陈援朝注意到陈卫国已经醒了,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明白陈援朝的意思,随即用极小的声音,为陈援朝解答了其隐忍了一晚上的疑惑。 “老班长你放心吧,你儿子昨天刚醒来过,脑子还是糊涂的,没分清是不是在做梦,所以才表现得很反常,不过后半夜他人就正常了。” “那就好。” 陈援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第五百五十一章 爸爸 晚些时候,陈旸睡醒了。 他一睁开眼,病房里仿佛瞬间有了声音,一下子热闹起来。 刘淑芳自然要跑过来,摸摸儿子的脸,捏捏儿子的手,确定儿子安然无恙。 林安鱼和林安柔两姐妹,这时凑不上前,只能默默在旁边倒水的倒水,削苹果的削苹果。 陈援朝在床尾对着陈旸招了招手。 “爸!” 陈旸立马喊了一声。 陈援朝见儿子回应声音洪亮,与昨晚反应冷淡不同,便知道儿子脑子已经清醒了。 经过医生再次检查,确定陈旸脱离危险。 接下来,陈旸和陈援朝正式进入了调理伤口的日子。 众人心里的阴霾,也终于消散了。 陈援朝和刘淑芳继续陪护了陈旸两天,便商量着回牛家湾去,只留林安鱼和林安柔继续在医院照顾陈旸。 不是他们不想陪着陈旸康复,只是因为还有一摊子的家当要操持。 家里的鸡苗和鸭苗需要人照顾,山岗上种的魔芋也要灌溉,况且叶儿黄也在家里养伤,光靠阿龙一个人肯定顾全不过来。 所以在陈旸醒来的第三天,老两口就急匆匆坐上了回牛家湾的汽车。 在医院的精心调理下,陈旸和陈卫国恢复得很快。 入院的第十天。 陈旸已经褪去了绷带,在伤口保持干爽的情况下,只需要每日定点敷药就行。 陈卫国也在进行了几次清创后,医生在检查伤口无感染和溃烂,并且开始结痂收口的情况下,拆除了肩膀和大腿的绑带。 对于闲不住的两人来说,拆除绷带无疑是好消息。 陈卫国甚至都想甩掉拐棍,用单脚蹦跶,结果因为蹦得太用力,导致大腿的伤口渗血,被医生严肃警告后,又老老实实杵起了拐棍。 陈旸躺在床上,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医生给陈卫国敷药,一边享受林安鱼投喂来的苹果。 末了,他转头对林安鱼说道:“安鱼,我想吃饺子了。” “我上哪给你弄饺子呀?” 林安鱼小手捏着一块苹果,无奈地看着陈旸。 他们现在住医院,吃的都是医院食堂,饺子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供应。 陈旸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就是想想,等我出院以后,我一定要吃四十个饺子,全是猪肉白菜馅的!” “你是猪呀,吃这么多。” 林安鱼白了陈旸一眼,顺便将手里的苹果塞到陈旸嘴里。 陈旸嚼着苹果,憨直笑道:“四十个哪算多啊,昨晚我做梦,梦到自己吃了八十个饺子,陈队长吃了一百个!” “什么?” 正在敷药的陈卫国转头看了过来。 陈旸没搭理他,继续盯着林安鱼说道:“我想好了,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给每一桌的客人都上一大盘饺子,饺子要这么大个儿的!” 说着,陈旸用手比划着饺子的大小。 林安鱼看着陈旸比划出的饺子,个头比拳头还大,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这么大的饺子,你想噎死人呀。” “哎哟,安鱼,这样吃才有趣,你想想看,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裹着葱姜香味的猪肉,那滋味……啧啧,不提了。” 陈旸咽了口唾沫。 林安鱼见陈旸一脸馋相,睁着晶莹漂亮的眸子,认真问道:“你真想吃饺子呀?” “想!” 陈旸用力点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地馋一种食物。 林安鱼没说话,默默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细细数了起来。 陈旸见状,问道:“你干嘛?” “我看看身上的钱够不够给你这头大馋猪……买饺子馅!” “好像不太够啊。” 陈旸大概看了一眼,林安鱼身上就两、三块钱。 林安鱼捧着花花绿绿的毛票,笑吟吟看着陈旸,语气带着一丝宠溺意味,嗔道:“你还真想吃四十个饺子啊?” 陈旸笑道:“不是还有陈队长嘛。” “什么?” 陈卫国又转头看了过来。 陈旸仍没搭理他,自顾自往裤腰带里摸索了几下,居然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数了数,有7块5毛3。 他想起上山前,身上大部分的钱都存在老妈那里。 这几块钱的零钱,跟着自己在山里走了一趟,居然全部都带了下来。 “看样子这顿饺子跑不了。” 陈旸欣喜地将票子塞到林安鱼的手里,说道:“你去找医院的人商量下,看能不能借用他们的食堂包饺子。” “你脸皮可真厚,人家凭什么帮你呀?” “你放心,他们看在张主任的份上,肯定愿意的。” “那我试试吧。” 林安鱼把钱收好后,又拿出手巾替陈旸擦了擦嘴角,这才柔声说道:“我先去问问医院,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就去市场逛逛,看还能不能买到猪肉。” “肯定能的!” 陈旸急切地抬起手表,说道:“现在才下午2点。” “知道啦,看你猴急的。” 林安鱼笑了笑,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她刚走出病房门口,正好撞见打水回来的林安柔。 林安柔得知陈旸想吃饺子,嘴上不置可否,却也愿意陪同林安鱼一起去找医院的领导。 病房内。 给陈卫国敷完药的医生刚离开,陈卫国便下了床,一瘸一拐来到陈旸床边,问道:“陈老二,你刚刚跟你家安鱼在聊啥呢?” “我让安鱼帮我包饺子。” “诶唷,你小子可真会折腾人。” 见陈旸一脸眉飞色舞,陈卫国嫌弃地撇了撇嘴。 陈旸笑道:“我也知道我有些任性了,但我真的好想吃饺子。陈队长,你没人疼没人爱的,不懂有人愿意帮你包饺子是多么幸福的事。” “说话就说话,咋突然人身攻击了呢!” 陈卫国觉得自己多余跑过来问。 下午,阳光怡人。 医院方面,对于陈旸家属想借用食堂包饺子的事开了绿灯。 于是下午的时间,林安鱼和林安柔又是去市场买肉买面,又是在食堂里忙活包饺子。 陈旸和陈卫国则在病房里待得无聊,便结伴出了病房。 两人身上都有伤,只能跑到医院后面的院子里,靠着晒太阳聊天打发时间。 第五百五十二章 洗澡 在医院养伤的日子,算是一段惬意时光。 陈旸和陈卫国坐在绿荫走廊边上。 温暖舒适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热乎乎的让人皮肤发痒。 陈旸挠了挠脖子,转头对陈卫国说道:“咱们好些天没洗澡了,你身上痒不痒?” “痒。” 陈卫国点点头。 陈旸奇怪道:“那你不挠挠?” “不挠。” 陈卫国一本正经道:“我这是在长肉,不能挠,不然伤口好不了。” “可不止长肉。” 陈旸盯着陈卫国的脖子,说道:“陈队长,你脖子都黑了,你搓一下,肯定能搓白。” “你咋不搓你的脖子?” 陈卫国看了眼陈旸,取笑道:“你的脖子也黑,你家安鱼也不嫌弃你?” “她怎么会嫌弃我?” 陈旸一脸得意道:“我给你说,安鱼很爱卫生的,我衣服一个星期不换,她就要皱鼻子催我换下来洗。” 陈卫国听了,投来一阵羡慕的目光,说道:“家里有个女人是挺好的,我平时怎么打扫家里的卫生,都觉得差点意思。” “是啊,陈队长,你也该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了。” 陈旸顺势问起了鸡头村的刘娟,陈卫国的那个相亲对象。 他问陈卫国,是打算继续跟刘娟这么耗着,还是重新找个相亲对象。 一聊到这个问题,陈卫国就严肃起来,说要等去了东北,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陈旸知道那个“小嘎娃”是陈卫国绕不过的心结。 眼看陈卫国决心去东北,陈旸不想让融洽的气氛冷下来,于是转移了话题,聊到了未来的打算。 “陈队长,要是哪天咱们不打猎了,你打算干什么?” “打猎这种事,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下吧?” 陈卫国说完,顿了顿,又琢磨道:“我觉得只有等我们七、八十岁了,老到打不动猎了才会停下。” “哪有那么久……” 陈旸笑了笑。 他知道以后国家要出台法规,严格限定私自捕猎行为。 所以他们压根等不到七、八十岁。 陈卫国忽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旸,问道:“陈老二,如果一开始你没选择上山打猎,你会干什么?还是在村里当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这话陈卫国问得无心,却让陈旸有些惆怅。 遥想当初重生在林安鱼床上的一幕,陈旸心知要是自己没上山打猎,估计早就家破人亡了。 有些话自然不好对陈卫国讲。 于是陈旸想了想,语气深沉说道:“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但每个选择要付出的代价都是无法估量的,我甚至期望老天爷不会给每个人太多选择,这样每个人也不会因为选择错误而懊恼一生。” 陈卫国听完陈旸的话,愣了两秒钟,认真道:“陈老二,你能不能说人话?你也没读过几年书,咋跟个知识分子一样尽绕弯讲话呢?” “陈队长,你……” 陈旸苦笑一声。 他明白陈卫国无法理解自己的遭遇,便换了个轻松的口吻说道:“我的意思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嗯,这话我能理解。” 陈卫国点点头,说道:“咱们这辈子确实就这样了,不过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假如给你一个选择,你这辈子想怎么过?” 陈旸好奇反问道:“陈队长,你咋纠结起这个了?” “闲着无聊呗。” 陈卫国说完,感觉肩膀的伤口附近有些痒,抬手揉了几下。 陈旸微微眯眼,认真思考起了这个话题。 大院的后院很清静。 除了不远处的凉亭内,那几个下棋的老头会时不时吵上几句。 不过吵闹的聒噪声,也为这清静得有些凉快的后院,带来了些许鲜活的生气。 陈旸于这种悠然的氛围中,想到了如何回答陈卫国。 “陈队长,如果我能重新选择的话,我希望在这个年代当一名……公安!” “公安?” 陈卫国听到这个惊奇的答案,愣愣盯着陈旸看了半天,说道:“陈老二,我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抱负,不过我支持你,刚退伍的时候,我也想过当一名惩恶扬善的公安。” “不,陈队长,我想当的公安,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陈旸神秘兮兮地扬起嘴角。 陈卫国不解道:“咱还有不一样的,你不想抓坏人是吧?” “不,不止是抓坏人。” 陈旸的思绪在脑海中延展,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他告诉陈卫国,他想当一名刑侦公安,在凶案现场勘破一桩桩悬疑诡异的奇案。 这些案件的始作俑者,可能是丧尽良心的恶徒,也可能是潜伏搞破坏的特务,更有可能是不可名状的超自然未知。 “陈老二,你咋说得那么渗人呢?” 陈卫国下意识搂了搂肩膀,感觉后脊背传来一丝凉意。 人民医院的这个后院不仅清静,而且给人一种过分清凉的感觉,陈卫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院子深处有间停尸房的原因。 陈旸没管陈卫国的反应,继续说道:“陈队长,这不是渗人,你想想……我,一个人民公安,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举着手电筒,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穿过一条老旧的巷子……” “那巷子是早些年日本宪兵队的驻地,隔着一面墙,就是早已废弃的地下审问室。大晚上的,四下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从旁边巷子里经过,却听到墙后面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 “可我知道,墙后面三十多年没人了,大晚上的,谁在里面说话?” “于是身为人民公安的我,停下自行车,翻上墙举着手电筒,往那黑漆漆的门洞里照,然后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吊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的……” “仔细一看,那竟是几件日本兵的黄狗皮军服!” 陈旸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陈卫国听得认真,皱着眉问道:“后面呢?” “后面的我还没想到。” 陈旸耸了耸肩。 陈卫国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松,啐骂道:“娘的,搞半天你小子在编故事啊?” 陈旸嘿嘿一笑,说道:“等哪天我把故事编好了再给你看。” 第五百五十三章 别看了 “我看个蛋!” 陈卫国没好气地白了陈旸一眼:“谁爱看你那鬼故事啊!” 陈旸乐呵呵道:“你不看有其他人看。” 这聊天的确很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后院里闲逛的病人越来越少。 就连在亭子里下象棋的那几个老头,也陆续离开了。 到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陈旸和陈卫国。 周围变得冷清下来。 一阵风吹过,吹得院子深处那一片槐树林晃动,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陈队长,你觉不觉得突然有些冷飕飕的?” 陈旸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是啊。” 陈卫国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偏西的太阳,说道:“可能是太阳要下山了吧。” “这大夏天的,太阳就是下了山,吹得风也不至于这么冷吧?” 陈旸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可信。 陈卫国想到刚刚陈旸讲的故事,指了指院子深处的那片槐树林,顺嘴说道:“谁让你小子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你不知道吧,那片林子里有个停尸房。” “真的假的?” “真的!医院的护士告诉我的。” 陈卫国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旋即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秃头,正朝他们小跑而来。 定眼一看,是张主任。 “张主任,你咋来了?” 陈旸站起身,冲着张主任挥手。 张主任跑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脸服气道:“你们还真就闲不住是吧,这伤都还没好,也不知道在病房里躺着。” 这些日子,张主任来探望过两人几次。 他知道两人受伤不轻,特意叮嘱千万要养好身体,不要随意走动。 “张主任,我们也没乱跑啊,我跟陈队长一直在这里晒太阳呢。”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有什么好晒太阳的?” 张主任撇着嘴,催促两人跟着他离开。 陈卫国见张主任神色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跟你们没关系。” 张主任说着,忽然顿住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似乎在掂量什么。 陈旸一看,就知道张主任肯定有事,于是说道:“张主任,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定要跟我们说,我们虽然有伤不能动弹,但说不定能给你出主意呢。” “嗐,我就怕你这句话。” 张主任指着陈旸鼻子,正色道:“陈队长我就不说了,但是你,我太清楚你什么德行了!我告诉你啊,不管你听到什么风声,最近都老老实实在医院养伤,别想着逞强,知道吗?” 听着张主任没头没尾的话,陈旸皱眉道:“张主任,你不会找到韩明春了吧?” “那倒不是。” 张主任连忙说道:“你放心,我已经根据你说的,请公安部门的同志盯着那个彭玉莲。彭玉莲的家附近,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这些天没发现有可疑人员出没过。” 陈卫国闻言,问道:“张主任,那到底发生啥事了,你不给陈老二说,你给我说说呗?” “跟你说和跟陈旸同志说有什么区别?” 张主任警惕得很。 又或者说,他防得很紧,就是不愿意给二人透露任何消息。 今天张主任只是顺路过来看望一下陈旸和陈卫国。 将陈旸和陈卫国劝回病房后,张主任连一口水都没喝,就匆匆离开了。 这形色匆忙的样子,反而让陈旸和陈卫国更加好奇。 “看样子张主任真遇到急事了。” 陈卫国躺在病床上,看向隔壁床上的陈旸,问道:“陈老二,你怎么看?” 陈旸沉吟片刻,反问道:“这回咱们能活下来,托了张主任的福,要是他真遇到急事,你说怎么办?” 陈卫国向来知恩图报,毫不犹豫道:“那我肯定要帮忙的。” “我也是。” 陈旸欣然点头。 随后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眼看已经快下午5点,于是说道:“先不聊这个,安鱼她们包的饺子估计要下锅了,咱们等会儿吃饺子。” 果然。 半个小时后,林安鱼和林安柔端着两个搪瓷盆走进病房,放到陈旸和陈卫国的床头。 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热腾腾的白雾翻滚而起,病房里瞬间弥漫出一阵掺着姜葱味的肉香气息。 一个个皮薄肉多、饱满玉润、晶莹亮白的饺子堆在一起,一个搪瓷盆几乎装不下。 大概数了数,就算没有四十个,也差不了多少。 “安鱼,这都是你们亲手包的?” 陈旸满心欢喜看向林安鱼。 “当然咯。” 林安鱼在床边坐下,眼里浮现一抹神气,笑道:“我和姐姐一起,大概包了八、九十个饺子,分给你和陈队长一人一半,足够你们吃了吧?” “够了够了!” 另一张床的陈卫国抢先应了一句。 林安鱼笑道:“陈队长,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好吃,肯定好吃!” 陈卫国还没动筷子,就先赞不绝口。 “我也要尝尝!” 陈旸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不等林安鱼提醒,夹了一个热腾腾的饺子就囫囵吞进口中,结果下一秒就被烫得哈气连连。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安鱼心疼地抱怨一句,随后给陈旸倒了一杯凉白开。 陈旸喝了口凉白开,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 他也不说饿,就是馋这一口。 这么一大盆饺子,没花多少功夫就被他吃完了。 “呕,好饱!” 陈旸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林安鱼见陈旸吃得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顺势说道:“你快点养好伤,回去以后我再给你包饺子吃。” “遵命!” 陈旸冲林安鱼眨了眨眼。 林安鱼白了一眼陈旸,将空盆收到一旁,又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林安柔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自顾自盯着上面的内容发呆。 自从陈旸醒来后,她就变得寡言少语。 刚刚进入病房,她也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陈旸和林安鱼有说有笑,林安柔将一股不能言说的苦涩,默默咽下了喉咙。 第五百五十四章 回校 林安柔情绪低落间,目光在报纸上一瞥,无意看到了一则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市委指示滨阳动物园走失野兽处理办法及多项协调建议》。 林安柔微微一怔,情绪瞬间收拢,取而代之的是心中一紧。 她忽然想到这几天听护士聊起,滨阳动物园里逃走了几只豺狗,到现在也没被抓到。 这件事其实闹出了一些动静。 尤其动物园附近的居民,天一黑就锁紧了门窗,绝不敢外出一步,周围工厂的工人每天也都结伴下班,沿路还有保卫科的同事护送。 街道和公安部门派出了不少人手,搜索了好几天一直没有那几只豺狗的线索。 有人猜测它们会跑到距离动物园几公里的一家肉联厂偷吃。 但公安蹲守几天,也一直没有发现。 这使得恐慌情绪在居民之间蔓延,已经影响到了日常工作和生活。 就像报纸新闻所说,为了抓到那几只豺狗,多家工厂和单位的保卫科以及民兵团骨干,在市委的部署下,对全市开展了拉网式搜查。 但目前搜查工作并不乐观,除了一些目击报道以外,那几只豺狗仍然逍遥法外。 林安柔放下报纸,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牛心山历险的经历,让林安柔对野兽的凶狠有了深刻的认知。 她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陈旸,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这几只豺狗会和陈旸产生关系。 也许是看到野兽相关的消息,就会联想到那个成天跟牛心山打交道的人。 又或许感受潜在威胁时,会下意识想到心底最重要的人。 不管怎样。 林安柔都很排斥不好的事和陈旸产生关系。 她厌恶自己心里的不安,默默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姐姐。” 一声近在眼前的呼唤,让心神不宁的林安柔抬起了头。 林安柔看着捧着空盆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安鱼,木讷地问道:“怎么了?” “我要去洗碗了,洗完碗,我们在医院里多待一会儿吧?” 林安鱼想多陪一会儿陈旸。 林安柔黛眉仍旧蹙起,问道:“要待多久?” “待到晚上呗。” 林安鱼扫了眼林安柔手中的报纸,目光在那头关于豺狗的新闻上停留了两秒钟。 想来林安鱼也知道豺狗的事,所以想守在陈旸身边。 但林安柔却不同意。 她收好报纸,摇头道:“不行,我们得早点回去,你也清楚现在晚上外面都没什么人。” “我知道……” 林安鱼还想说什么。 不过林安柔态度坚决地打断道:“你既然知道,那就听我的!” 林安柔很清楚,万一她们真的很倒霉,撞见那几只豺狗跑进医院,她和林安鱼待在医院也无济于事,搞不好还会拖累陈旸。 并且医院也加强了戒备,那几只豺狗跑进医院的可能性很低。 相反。 她们大晚上回招待所,在路上遇到豺狗的几率反而更大。 林安柔不希望他们一家人再发生意外。 “姐姐……” 林安鱼叹了口气。 林安柔见天色不早,起身拉起林安鱼朝病房外走去。 临出门前,林安鱼依依不舍地看向陈旸。 陈旸察觉两姐妹刚刚似乎起了争执,连忙问道:“你们怎么了?” 林安柔脚步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旸说道:“你好好休息,天要黑了,我们去洗碗,洗完碗就得回招待所。” 陈旸这几天也听到了关于豺狗的风声,抬手看了眼时间,叮嘱道:“那你们动作快些,回去后要锁好门窗,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嗯。” 林安柔点点头,看向身边的林安鱼。 林安鱼见陈旸也同意她们离开,抱着空盆踟蹰片刻,只好跟着林安柔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了陈旸和陈卫国。 两人聊着天,气氛自在。 陈旸甚至拉着陈卫国到窗口看风景。 夕阳西下,楼下住院部的大门外变得冷冷清清,鲜有医生或者护士走过。 随着天色渐渐暗淡,斜对面的门诊楼的几个窗户亮起了灯,应该是有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工作。 整个医院安静了许多。 就连对面医院大门外的街上,也没有了什么行人。 几盏路灯在人行道边亮起了昏黄的光晕。 “陈队长,看样子豺狗的事还闹得人心惶惶的。” “可不是嘛。” 陈卫国算是比较早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只不过他没想到,都过去了一周,那几只豺狗竟然都没被抓到。 陈旸好奇问他:“假如你没受伤,你会不会跑来抓豺狗?” “当然会!” 陈卫国回答得掷地有声。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加上又有跟野物打交道的乐趣,如果参与围捕豺狗需要报名,他第一个踊跃参加。 “你呢?” 陈卫国也问陈旸:“如果你也没受伤,你跟不跟我一起来?” 陈旸想了想,一本正经说道:“有钱我就来。” “咦,陈老二,你咋这么市侩呢,就不能带一点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那不行,我这人无利不起早。” 陈旸辩解了一句。 陈卫国笑骂道:“咱们上了多少回山,有几次是为了利,你小子又胡话呢!” 两人谈笑着。 天空渐渐沉入夜色,只剩天边一点残阳的光晕,将云层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边。 陈卫国望着夕阳的这点余晖,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不知不觉的,这个月就要过了,马上就八月份了,到时候也更热了。” 他是在感叹天热吗? 并不是。 陈旸知道陈卫国惦记着去东北,去那座常年覆盖着冰雪的四龙湾。 夏天的话,那里的冰雪会少很多。 越往后,天气越冷,不适合再进雪山。 不过夏天也是万物滋长的时节,山里的野兽成年,和毒虫一样肆意,气候也变化得神鬼莫测,极端天气频发。 对东北大山不了解的话,夏天就尽量不要往山里走。 “陈队长,等九月份再去东北吧。” 为陈卫国考虑,也是为自己考虑,陈旸说道:“下个月我伤养好后,得尽快跟安鱼结婚,不然暑假一过,安鱼就要回学校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封锁 “九月……” 陈卫国思索着,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陈旸见陈卫国有些纠结,嗤笑道:“你这一身伤,没个把月的别想养好,八月份你就安分一些,到时候喝我的喜酒。” “哦……” 陈卫国盯着窗外,回答得漫不经心。 陈旸注意到陈卫国的目光落在医院的大门方向,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很认真,于是也顺着陈卫国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医院的大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热闹起来。 一群穿着65式军装短袖的民兵,抱着统一制式的56半,从医院的大门外鱼贯而入。 紧跟着,一些戴着藏蓝色大毡帽的公安也跟了进来。 这阵仗极其罕见,令站在窗口观望的陈旸和陈卫国瞪大了眼睛。 陈卫国拽住陈旸的胳膊,问道:“这啥情况啊,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住院了?” 陈旸仔细观察了下,见医院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车头对齐横在门外,几乎将医院大门拦住,便摇头道:“门都被堵了,也没见有大人物进来,这好像是要把医院封锁了。” “封锁医院?” 陈卫国愣了一下。 他话音刚落,医院外又开来一辆绿皮大卡,一群人涌到大卡后面,从上面搬下来一圈圈的铁丝网,沿着医院的围墙铺设起来。 就这么个功夫,又有一队荷枪实弹的民兵守住了医院的大门。 先前进入医院的那群民兵和公安,则持枪分批进入医院的各个大楼,似乎在进行警戒部署。 很快,就连陈旸和陈卫国所在的住院大楼里,也回荡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陈旸和陈卫国越看越不对劲,猜到医院里面出大事了。 两人的确是闲不住的主,立马往病房外走,想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结果刚走到门口,迎面撞见走进来一个人,秃头脑袋上顶着一层油亮的汗珠,脸上挂着肃穆的表情。 这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张主任。 陈旸还没来得及好奇张主任怎么突然出现,就发现张主任脸色不太对劲。 张主任看陈旸和陈卫国想往外走的架势,立马鼓大双眼,抻着脖子问道:“你俩上哪儿去?” 陈卫国笑道:“张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嘛?” 张主任也没说原因,只拦在门口,指着陈旸和陈卫国说道:“我就知道我昨天的提醒你俩没听进去,所以专门来你们这里一趟。” 陈旸问道:“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管!” 张主任一抬手,在陈旸面前罕有地摆出干部的威严,严肃道:“今晚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们都老老实实待在这间病房里,外面的事有人会处理!” 陈卫国隐约有所猜测,问道:“张主任,该不会是动物园走丢的豺狗,跑进医院了吧?” 张主任闻言,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有些支吾道:“总之你俩老……老实待着就行,其他的别管!” 说完,张主任调头就走,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 看样子今天医院闹出的动静,张主任也参与其中了。 他刚离开,几个民兵就上了楼,端着枪在走廊里一通小跑,沿途推开每个病房的门,探头朝里面望一圈,似乎在搜寻什么。 很快,几个民兵来到了陈旸两人的病房门口。 “你们别看热闹了,赶紧回屋吧。” 一个民兵见陈旸和陈卫国杵在门口,于是将他们往病房里赶,随后一把关上房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一扇门之外。 陈旸见状,只好回到窗户前,继续观察楼下的情况。 陈卫国也跟了过来,看到有民兵搜索完医院的各个大楼后,从楼里出来,持枪站在大门口,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他确信道:“陈老二,估计就是那几只豺狗进来了,你看那些民兵和公安都在门口放哨呢。” 陈旸也信以为然,但不放心道:“你说他们能抓住豺狗吗?” “应该能吧?毕竟来了这么多人,就几只豺狗而已,难不成还能飞天?” 陈卫国说是这么说,但语调却不太坚定。 这恐怕和他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 人在经历的危险多了以后,天性会变得警惕,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绝不敢托大。 陈旸也是如此。 他告诉陈卫国,豺狗的危险性不比老虎小。 尤其是几只一起行动的豺狗,跟狼群一样是有领袖的,很狡猾,善于合作狩猎。 而且豺狗很矫捷,晚上神出鬼没的,甚至还能上树。 以前农村,人们甚至宁愿遇到老虎也不愿遭遇一群豺狗。 因为老虎会给你一个痛快。 但豺狗这种畜生很阴毒,能把猎物折磨死。 当然,陈旸是没想到,人在城里面还能有机会遭遇这种凶残的野兽。 他不知道那几只豺狗是怎么从动物园里逃跑的。 但既然能逃出来,那几只豺狗的狡猾程度,显然不一般。 夜色吞没了大地。 医院的各个楼道里,纷纷亮起灯火。 白炽灯的惨白光线从窗户投射到外面,映照在楼下那些民兵的脸上,让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肃穆。 看着一些民兵在医院的各个角落开始摸排搜索,陈旸忽然动了个念头。 他转身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咱们得出去看看。” 陈卫国有些意外,但意外不多。 他就像猜到了陈旸会这么说,只是问道:“外面多危险啊,你不怕咱们撞见了豺狗?” “哪有这么倒霉?” 陈旸指着窗外,说道:“你看那些民兵三步一岗的,那几只豺狗不傻,绝不会那么容易出现,咱们就出去走走,不见得会撞见豺狗。” 陈卫国理解陈旸前半段话的意思,但不明白陈旸出去的目的。 他让陈旸给个理由。 陈旸想了想,说道:“我不是说了吗,就外面这阵仗,那些豺狗多半会躲起来,那些民兵对付野兽没经验,咱们得去帮忙。” “陈老二,你这个理由不充分,你又不是叶儿黄,你能闻到豺狗在哪儿?” “我闻不到,但我能猜到那几只豺狗可能会藏在哪儿!” 第五百五十六章 养伤 陈旸上辈子跟豺狗打过交道,知道豺狗有吃尸体的癖好。 医院里哪里有尸体? 当然是停尸间。 而且停尸间偏僻寂静,很少有人会去那里。 所以陈旸猜测,如果那群民兵找不到那几只豺狗的话,那么它们多半躲在了停尸间。 “大晚上的,你想去停尸间?” 陈卫国有些抵触道:“陈老二,你疯了,万一被你说中了,豺狗真的在停尸间里怎么办?” “我又不傻!” 陈旸摇头道:“咱们都受了伤,手上也没家伙,这事咱们不能上,张主任不在么,咱们先去找张主任,让他带人去停尸间看看。” 陈卫国听明白了,说道:“你是想替张主任挣个功劳?” “对,就这个意思!” 陈旸双手一拍,说道:“张主任要是抓到那几只豺狗,他们机械厂指定要被上面表扬,咱们这回住院一切开销都是机械厂出的钱,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陈老二,你他奶奶的还是那么能弯弯绕,这回老子又被你绕进去了,行,咱们去找张主任!” 两人一拍即合,准备离开病房去找张主任。 陈卫国先来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走廊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估摸着那些民兵已经走了,于是轻轻打开门,探头往外张望。 果然,空旷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颗亮起的白炽灯泡,孤独地挂在天花板上。 陈卫国见状,回头小声道:“走吧,陈老二,没人。” 陈旸不等陈卫国说完,已经将门拉开,先一步走出病房。 他轻手轻脚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这才回头招呼道:“陈队长,跟紧我!” “陈老二,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陈卫国嘀咕了一声。 可不就是做贼么? 其他病房都房门紧闭,病人全部都躲在里面,只有陈旸和陈卫国偷偷摸摸往楼下走。 来到住院楼一楼大厅时,陈旸看到几个民兵站在门口,知道直接出去肯定不行,于是带着陈卫国绕到住院楼最角落的洗漱房。 洗漱房旁边挨着厕所。 那个年代的公厕都是蹲坑的大联排,每个坑位连着一条大水沟,墙壁顶上挂着一个定时冲水的大水箱。 陈旸观察了一下,大水箱旁边就是窗户,可以顺着水箱下的水管爬上去,摸着窗户沿翻出住院楼。 陈卫国一边肩膀和大腿有伤,爬不了水管。 所以由陈旸先上。 陈旸清闲了一些日子,身体伸展不开,于是先扭了扭脖子,抻了抻肩背,活动完筋骨后,才准备去爬水管。 “陈老二,你轻点,可别崩着你背后的伤口了。” 陈卫国小声提醒了一句。 “知道知道,这点儿高度不算难爬。” 陈旸搓了搓双手,然后扒住水管,两脚蹬着刷白灰的墙面,一点点顺着水管往水箱爬。 没一会儿,他就爬到了水箱下,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了窗框边上。 厕所的窗户不大,堪堪能钻过去一个成年人。 陈旸先从水管荡到窗口上,双手扒住窗框,把双腿先送到窗外,然后用腰腹的力量在窗口内翻了个身,头朝里屁股朝外趴在窗户上。 这一步动作需要用到后背的肌肉。 陈旸只感觉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猜测应该是扯到伤口了,但问题不大。 他冲着站在底下的陈卫国伸出双手,招呼道:“陈队长,来,我拽你上来。” 陈卫国佩服陈旸说干就干的魄力,见状也毫不犹豫抬起两条胳膊,忍着一边肩膀的痛,抓住陈旸的手。 陈旸拽着陈卫国往上一拉。 同时,陈卫国用一条尚未受伤的右腿在墙面上一蹬,借力使力往窗口处跳。 这一套动作难度极大。 也亏陈卫国腰腹核心力量好,身体平衡性也极佳,竟然仅凭一条腿发力就登上了墙,抬起的手臂顺势便能够到窗口位置。 陈卫国眼疾手快,左手挣脱陈旸的手,一把搭在窗沿上,右手忍着肩膀的伤痛,仍牢牢拽着陈旸。 “陈老二,拉我一把。” “起!” 陈旸低喝一声,用力往上拽陈卫国,同时屁股往窗口外退,给陈卫国腾位置。 被拽上来的陈卫国,顺势把脑袋往窗口里一顶,半截身子挂在了窗口上,算是稳了。 陈旸也顺势退出大半个身位,两条腿悬在了窗口外。 他艺高人胆大,压根不顾脚下是什么,蒙着眼就往下跳,最终落在了住院楼外面的绿化草地上。 陈卫国也忙从窗口钻出。 他却不能像陈旸一样毫无顾忌往下跳。 因为他是脑袋先钻出来的,直接跳跟找死差不多。 陈旸见状,张开双手道:“陈队长,跳吧,我接住你!” “你接个蛋你接!” 陈卫国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人都上来了,总不至于卡在窗口吧。 于是他心一横,身体往前一纵,整个人从窗口落下,以头朝下的姿势扑下陈旸。 陈旸也没让陈卫国失望,张开双臂的同时,以胸口去接掉下来的陈卫国。 下一秒。 “噗!” 绿化带里传来重物坠地的沉闷声。 陈旸和陈卫国撞在了一起。 两人双双摔倒在草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守在医院的民兵打死都想不到,有两个伤员敢大半夜从厕所的窗口翻出去。 所以两人闹腾的动静,压根没被人发现。 “陈老二,老子跟你一起行动,是真他奶奶的遭老罪啊。” 陈卫国躺在草地里,感觉肩膀上阵阵剧痛,知道坏事了,伤口指定崩开了。 但怨谁呢? 他肯定不会抱怨陈旸,毕竟是他自愿跟着陈旸溜出来的。 陈旸也不好受。 为了接住陈卫国,他腰腹使了不少力气,现在背后不仅火辣辣的,还有刺痛感,估计伤口也崩开了。 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让陈卫国帮他看看后背。 陈卫国瞥了一眼,见陈旸后背渗出了淡淡血迹,很淡定地说道:“不用想了,伤口已经崩了,明天你家安鱼知道了,肯定怪你。” 陈旸心说那真坏事了。 伤口一崩裂,又要多养几天伤。 第五百五十七章 安慰 陈旸又转念安慰自己。 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决周围的麻烦,然后就可以和林安鱼无忧无虑地结婚。 嗯,没错。 都是为了安鱼。 陈旸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躲在绿化带里缓解后背的疼痛。 夜色如墨。 医院里静悄悄的。 缓了一阵子,陈卫国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从绿化带里探头往外面张望。 只见几栋医院大楼耸立在黑夜中,窗户里透出的惨白灯光,勾勒出它们高大的轮廓。 大楼外,隐约可见一些人影。 陈卫国猜测应该是站岗的民兵。 “陈老二,咱们上哪儿找张主任啊?” 陈旸闻言,笑道:“到处找呗,实在不行吼一嗓子,说不定张主任就出现了。”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陈卫国没好气道:“要吼干嘛不直接在住院楼里吼,非得折腾出来了再吼?赶紧的,你寻个方向,我打头阵。” 陈旸这才收敛笑容,正色琢磨道:“这种行动通常都有设立指挥部,张主任大小是个干部,估计现在也在指挥部里,陈队长,这是你的老本行,你参谋参谋,民兵会把指挥部设在哪里?” “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门诊部吧?” 陈卫国也不含糊,观察了一阵后,指着医院中央的三层高的一栋砖混楼,说道:“这栋楼在医院中心,方便调度,视野好,是我的话,我肯定把指挥部设在门诊部的三楼。” 陈旸点点头,又问道:“这医院有地下室没?” 他口中的地下室,指的是人防工事。 那个年代的大型医院,都有地下人防工事。 陈卫国摇头道:“又不是发生了战争,地下的人防工事应该是锁上的,那几只豺狗也跑不进去,咱们不用转移注意力,你听我的,去门诊楼准没错。” “行,那咱们出发!” “我来带路吧。” 陈卫国说完,扒开绿化带第一个走了出去。 陈旸连忙跟上。 二人绕开巡逻的民兵,借着夜色,猫着腰朝那栋砖混的三层楼房摸了过去。 眼看要摸到门诊部外面的花坛,陈旸忽然停了下来,一把拉住陈卫国。 此刻两人已经接近门诊部,距离守在外面的民兵不足二十米,透过大楼照出来的光线,已经能看到民兵肩膀上挂着的步枪。 但陈旸却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指了指门诊楼旁边的空地,压低声音道:“陈队长,刚刚那里跑过去一个人。” “那肯定是民兵或者公安。” 陈卫国紧跟回了一句。 但陈旸摇头道:“我看不像,那人跟咱们一样是医院的病人。” “什么?” 这让陈卫国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确定没看错?” “应该……没看错。” 陈旸想说绝对没看错。 因为今晚月色明亮,加上周围有楼里照出的灯光,整个医院视野良好。 他很清楚看到,那人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从一棵树后跑出,经过门诊楼的空地,一溜烟跑向了后院。 但这也是令陈旸费解的地方。 他没想到会有病人跟他们一样,敢在民兵守卫严苛的情况下溜出来。 难道那人也是从住院楼里溜出来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陈卫国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他会不会跟在咱们后面,也是从厕所的窗口翻出来的?” “那他挺厉害的,你我居然都没发现他。” 陈旸不置可否地说了句。 的确。 陈旸和陈卫国虽然不如阿龙敏锐,但警觉性是在线的。 那人能悄无声息跟着他们,在他们快接近门诊楼的时候,偷偷摸摸从另一侧超越,往后院方向跑去,这本领绝不简单。 陈卫国越发觉得蹊跷,又问道:“咱们要不要先去找到张主任,把这个情况说一下。” 陈旸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队长,你觉得张主任会是个坐镇后方的人?他也是打猎的好手,遇到医院里藏着几只豺狗,他会不想跟着民兵和公安上前线?” 以对张主任的了解,陈旸更倾向于张主任正亲自带队,在医院里摸排豺狗的踪迹。 所以他认为张主任大概率现在不在门诊楼里。 陈卫国琢磨一番,觉得陈旸说得很有道理,也猜到陈旸有了新计划,于是问道:“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也不确定张主任现在人在哪里,还不如先跟着刚刚那个人,他要是只是个好奇胆大的糊涂鬼也罢,要是心怀不轨,那——” “那咱们就把他制服!” 陈卫国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兴奋。 陈旸白了陈卫国一眼,忙让陈卫国小声一些。 趁着门诊部外面的民兵没有发现他俩,陈旸拉着陈卫国,绕过门诊部的花坛,来到了右侧的空地。 这块空地只有几十平米宽,尽头是一处小池塘,池塘后面就是直达后院的绿荫走廊。 陈旸和陈卫国悄悄摸摸穿过空地。 他俩很幸运,没被民兵发现,顺顺利利绕过池塘,走进了那条绿荫走廊。 绿荫走廊是水泥架子结构的,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茂密的叶子将头顶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加上后院没有什么建筑物,也就没有什么灯光,周围漆黑一片。 陈卫国看着眼前这条幽深的走廊,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把按住陈旸的肩膀,停下了脚步。 陈旸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陈老二,你确实你刚刚真的看到……有个人跑进来了?” “不然呢?” 陈旸有些无语。 他没见过陈卫国这么墨迹的,于是追问陈卫国在顾虑什么。 陈卫国神情忽然变得古怪,磨蹭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没跟你讲,这家医院的停尸间就在后院……你看这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陈队长,你不会是怕鬼吧?你放心,世界上没有那玩意儿。” “我不是怕鬼!” 陈卫国咬着牙,不情不愿道:“咱们手里没家伙,我是怕万一遇到那几只豺狗,咱们只能拿牙去咬它们!” 第五百五十八章 刺激 人用牙齿怎么可能咬得过豺狗。 陈卫国觉得他们现在太莽撞了,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下,跟野兽斗的胜算本来就低。 关键手上还没家伙,这跟去找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陈卫国建议干脆调头就走,也别管刚刚那个人了,大不了回去跟民兵们说一些情况,让他们去找那个人。 两人算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但就在两人准备调头回去的时候,后院深处,忽然亮起了一道手电光。 那金黄色的手电光芒在暗淡的月色下十分扎眼,冲着门诊楼的方向快速闪了两下,像是打信号一样。 很快,门诊楼的三楼窗户上,也亮起了一道手电光。 只不过和后院里的闪动的手电光不同,门诊部三楼的那道手电光,亮了几秒钟才消失。 看到这一幕,陈卫国瞳孔倏然一震,告诉陈旸,这是民兵之间的通讯方式。 陈旸问是什么意思。 陈卫国解释说,刚刚后院里的手电快速闪了两下,意思是“已就位”,说明此刻后院里有民兵。 而门诊楼回应了一道长亮光,意思是让后院的民兵继续前进。 “这么说来,民兵们应该是正在排查后院。” 陈旸立马了然于心。 陈卫国松了口气,讪笑道:“看样子是咱们多虑了,这帮民兵并没有放过医院的任何角落,咱们好像什么忙也没帮到,怎么说,要不要回去?” 既然后院已经有民兵在摸排,陈旸也知道自己和陈卫国帮不上忙了。 不管是那几只豺狗,还是刚刚鬼鬼祟祟溜到后院那个人,迟早会被民兵发现。 陈旸释怀一笑,跟着陈卫国准备调头回去。 但就在两人即将转身的瞬间,后院里又亮起了手电光。 这一次,亮起的手电光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过了几秒,又闪了一下。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脸上瞬间凝重起来,声音低沉道:“不好,有情况。” 陈旸忙问道:“什么情况?” “不知道,得先看看。” 陈卫国话音一落,他们身后的门诊楼三楼窗户上,也亮起了手电光,先长后短,同样在询问后院的民兵发现了什么。 但后院的民兵并没有回应。 原本准备调头离开的陈旸,便拉着陈卫国在走廊边坐下,想观察一下情况。 几分钟后。 他们看到门诊楼下面亮起几道手电光,接着是一阵混杂的脚步声,朝着后院这里跑来。 看样子是指挥部派出了增援的民兵。 陈旸连忙拉着陈卫国蹿出走廊,在那帮民兵赶到前,藏在了走廊外的草丛里。 很快。 那群民兵从走廊跑过,朝着后院深处跑去。 原来打算离开的陈卫国,反而在那群民兵跑进后院后,突然改变主意,要拉着陈旸跟过去瞧瞧情况。 陈旸打趣道:“陈队长,怎么个事,你热心肠的毛病又突然犯了,咱们两个伤员,可帮不上人家什么忙啊?” “陈老二,你别说风凉话了,你就不好奇发生了啥情况?” “我当然好奇。” 陈旸嘿嘿一笑,先一步钻出草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月色下扬起嘴角,冲陈卫国招了招手:“走吧,陈队长,咱们也跟上去凑凑热闹。” 陈卫国跟着钻出草丛。 他撇撇嘴,算是明白张主任为什么要对他俩三令五申了。 没办法,两人骨子里都有冒险的劲。 要是把那股劲头掐了,还不如让豺狗把他俩给刨了。 就这样,陈旸和陈卫国又沿着走廊,偷偷摸摸来到了后院。 月光皎皎,洒在后院里。 那个凉亭孤独的矗立在空地上,顶上的瓦片像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一闪一闪地泛着亮。 在凉亭外,那片槐树林被夜色静静笼罩。 在月光透不进的林子里,却有一道道手电光在交错。 陈旸知道,那帮民兵正在林子里搜寻着什么。 陈卫国说后院除了亭子和那片槐树林,周围基本没有什么遮挡物,他们两人很容易被民兵发现,所以打算先躲在亭子里观察情况。 但两人很快又发现,亭子里已经站着几个民兵在放哨。 因为月光够亮,所以那几个民兵都没有用手电筒,就躲在亭子的阴影下。 要不是陈卫国眼睛尖,他和陈旸差点就和那几个民兵撞上。 陈旸暗骂一帮民兵也鬼鬼祟祟的,心一横,带着陈卫国绕了一圈,径直奔向那片槐树林。 陈卫国吃惊于陈旸的胆大,低声问道:“陈老二,林子里民兵更多,你不怕被发现啊。” “陈队长,这你就不懂了吧,林子里那么黑,谁知道你是谁?咱们钻进林子跟民兵为伍,除非他们把手电筒往咱们身上照,不然发现不了咱们身上的病号服。” “你小子他奶奶的还会玩灯下黑!” 陈卫国仔细一想,这个办法妙啊。 混进民兵队伍,不仅更容易了解情况,而且周围人多,也不担心会遇到那几只豺狗。 于是他跟着陈旸,偷偷摸摸钻入了槐树林。 两人先在林子边缘观察了一阵,见民兵们果然分散在林子里,只靠着几道零星的手电光,搜索着整片林子。 也不知是不是民兵们在林子里发现了豺狗的什么线索。 眼看民兵们搜索得认真,陈旸和陈卫国小心翼翼避开扫来的手电光,朝着最近的几个端着枪的民兵摸了过去。 他俩走近以后,那几个民兵听到动静立马回头,只看到树下走来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陈卫国也是胆子大的主。 他在距离那几个民兵五、六米外的位置停下,压着嗓子,声音低沉问道:“同志们,找到没有?” 几个民兵看着陈旸和陈卫国黑黢黢的身影,还真没看出一点端倪。 其中一个民兵摇头道:“还没找到呢,就听到响了一下动静,估计是野猫吧。” “行,那我们上那儿去搜。” 陈卫国不敢多停留,随便指了一个方向,便拉着陈旸离开。 两人刚离开,一道手电光就扫了过来,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晃而过,险些将他俩照到。 这让两人瞬间感到一阵刺激。 第五百五十九章 消失 刺激归刺激。 两人也没忘记正事。 陈旸和陈卫国避开民兵,来到一僻静处,分析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刚刚肯定是槐树林里有什么东西闹出了动静,所以才引得民兵们在林子里大面积搜索排查。 但陈旸认为是豺狗的可能性不高。 因为豺狗警觉性高,遇到这么多人只会跑,不会躲。 但要是豺狗在林子里跑,肯定还会再发出动静,但听那几个民兵的意思,他们进入林子后,并没有再听到有动静发出。 陈卫国顺着这个思路,问会不会是那个跟他们一样穿着病号服的家伙,跑进林子发出了动静。 陈旸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高。 “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人现在肯定躲了起来。” “陈队长,你觉得他躲在了什么地方?” “躲在什么地方……” 陈卫国琢磨着,目光下意识看向了槐树林的深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间,看到了那座停尸房的屋檐一角。 但月光都透不进的槐树林内,晚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陈卫国又定睛一看,除了乌糟糟的树影,哪有什么停尸房的建筑影子啊。 陈旸顺着陈卫国盯着的方向看过去,问道:“陈队长,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躲进了停尸房?” “应……应该不可能吧?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陈卫国也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那就先确定了再说。 “陈队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也别瞎捉摸了,咱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旸决定去停尸房一探究竟。 陈卫国一看这情况,知道劝不住了。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抵触的,毕竟大晚上的往那种地方跑,多晦气啊。 可两人死里逃生多次,早就建立了不可动摇的战友情。 陈卫国心一横,跟上了陈旸。 两人绕过民兵的手电筒,在槐树林里穿梭,堂而皇之地从那些民兵身边绕过,一路往槐树林深处走。 越往里面走越清净。 不知道是连那些民兵也避讳这里,还是他们还没搜索到附近来。 走着走着,周围没了民兵的身影,更没了手电光。 但前面不远处,黑黢黢的林子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月光从上面撒下来,映照出一栋矗立在空地上的建筑。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房,被一面围墙围着。 看起来年头有些久了,像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从屋顶到围墙上,都爬满了各种绿植和藤蔓。 从藤蔓的缝隙间,可以看到老洋灰剥落的墙面下,露出了一块块暗沉发黑的红砖。 整栋红砖房没有一丝光亮,死气沉沉的,也没有人看管的迹象,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大门,被一道漆黑的铁栅栏拦着。 透过铁栅栏往里面看,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说不清那是什么。 夜色下,这栋老式红砖房看着有些渗人。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看着铁栅栏上飘落的蜘蛛网,压低声音说道:“陈老二,这应该就是那个停尸房了,看样子……像是已经废弃了。” “是啊。” 陈旸点点头,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看了眼紧闭的铁栅栏,怀疑那个人是否真的藏在这里。 他反而有些犹豫要不要进这栋红砖房一探究竟。 不是怕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而是担心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要是躲在暗处偷袭他们怎么办? 陈卫国也有些顾虑,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先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行!” 陈旸点头同意。 先了解环境再做下一步计划,免得自己吃亏。 两人并没有分头行动,而是一起沿着红砖房的围墙走,准备绕到红砖房的后面。 红砖房的围墙不高,跳起来就能够到墙头。 但这段墙特别长,沿着一侧走二十多米才到尽头。 看到红砖房围墙的尽头,直直抵在一面高大的医院大院高墙下,陈旸和陈卫国都有些傻眼了。 没路了。 医院的墙比红砖房围墙高出一大截,深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青碧色的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像面绿色的高墙,压迫感很足。 陈旸和陈卫国都很清楚,如果那人真要藏进红砖房,要么打开那道铁栅栏进去,要么就是翻红砖围墙。 但他们一路过来,并没有看到红砖围墙有被人攀爬过的痕迹,那些藤蔓和植被都完好无损。 “另一边不是还有一段围墙吗,兴许是那人翻的那段围墙?” 陈卫国又提议,去另一侧的围墙看看。 陈旸欣然同意,和陈卫国又调头往回走。 但就在两人快走完这段红砖墙时,于拐角处看见红砖房的铁栅栏外面,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清冷的月光下,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陈旸猛地拍了一把陈卫国。 陈卫国反应很快,跟着陈旸立马缩在墙后,不露出一点动静,悄悄探头观察那人。 只见那人脸贴着铁栅栏,冲着里面张望,样子十分诡异。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心说那人胆子也太大了。 就算这栋停尸房已经废弃了,也犯不着把脸贴在铁栅栏上往里面瞅啊。 这他奶奶的不是有病,就是有问题! 陈旸和陈卫国默默缩回脑袋,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片刻后,陈卫国冲着陈旸挤了挤眉毛,用下巴指了指那人的位置,似乎在问要不要过去会会那个人。 陈旸微微思索,觉得这么做有些冒进,万一对方身上有武器呢? 就在他寻思更稳妥的办法时。 不远处的林子内,忽然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同时,几道手电光朝着红砖房照了过来。 是那帮民兵! 他们似乎搜查到了这里,成群结队朝着红砖房走来。 陈旸见状,连忙再次探头看向红砖房的铁栅栏,却猛然发现刚刚那个人不见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铁栅栏外,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 马德。 那人怎么消失得这么快? 就在陈旸疑惑时,一道手电光忽然打在了他的脸上。 第五百六十章 不是这家 “谁!” 紧跟着,林子里传来一声呵斥。 民兵们发现了陈旸,一大帮人端着枪,乌泱泱地从林子里冲出来。 陈旸见状,知道躲已经来不及了,连忙举手从墙后走出。 “别开枪,自己人!” 陈旸高喊一声。 民兵们才不听陈旸的,一边命令陈旸不准动,一边朝着围墙下走来。 陈卫国见陈旸都“束手就擒”了,只好跟着从墙后面走出来,同样举起双手。 一群民兵围了上来,上下打量着陈旸和陈卫国。 见两人穿着病号服,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有民兵就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说来有些话长。” 陈旸咧了咧嘴,目光扫过这帮民兵。 “严肃点,谁让你笑的?” 有民兵立马拉动枪栓,想吓唬一下陈旸。 陈卫国连忙喊道:“同志们,你们听我解释,我和他都是这家医院的病号,你看我们都穿着病号服呢!” “哼,穿病号服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特务?” 那个年代,民兵的反特反谍意识很强。 这也是陈卫国担心的。 陈卫国语气放缓,对枪口指着自己的民兵说道:“这位同志,你可以叫医院的领导来认一下,我和我旁边这位……是医院里出了名的。” 也不知道这帮民兵是谁指挥的,只见一个年纪稍大的民兵站了出来。 他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了陈旸和陈卫国两人,随后便招呼了两个民兵去叫医院的领导来。 陈卫国见状,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陈卫国知道,他和陈旸肯定会没事,但被人怀疑的滋味可不好受。 在等医院领导来的间隙,陈旸就向那个年纪稍大的民兵打听道:“你们这么多人在林子里找了这么久,有没有找到那几只豺狗啊?” “你倒是知道不少啊?” 那个民兵愣了一下,随后斜睨了陈旸一眼。 陈旸笑道:“就是因为知道,我们才大半夜出来,想着来帮你们忙的。” “帮忙?” 那个民兵看了眼陈旸和陈卫国身上的病号服,皱了皱眉不再说话。 周围的民兵也没有放松警惕,依然将两人团团围住,几杆56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人。 直到过了一阵子。 先前离开的两个民兵,带着几个医院的领导赶来,这种情况才发生改变。 陈旸和陈卫国是薛卫东钦点要照顾好的病人,医院领导都认识。 一个常在病房走动的主任医师,上前向一帮民兵证明了两人的身份后,这才将误会解除。 误会虽然解除了,但陈旸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的停尸房外,必须要有解释。 陈旸先前说帮忙找豺狗的那套说辞,说服不了众人。 因为他俩不仅惊动了民兵。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道人影从林子里走出。 这些人大多穿着白色的制式中山服和深蓝色长筒裤,头戴镶着国徽的大毡帽,步伐从容稳重,面容肃穆如铁,一看就是公安部门的领导。 而跟着几个公安领导走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秃头。 是张主任。 张主任在看到陈旸和陈卫国的瞬间,表情凝固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脸上表现得更多的是无奈和些许生气。 “张主任。” 陈旸干笑着打了声招呼。 有个头发花白,看上去最年长的公安领导,碰了碰张主任的胳膊,问道:“老张啊,你们认识?” “认识!” 张主任硬着头皮答道:“他俩都是年轻有为的同志,最近受了伤在这里住院调养,估计是听说了豺狗逃走的事,他俩又是热心肠,所以……” “所以他们就以这副派头,出现在了这里?” 那个公安领导指了指陈旸和陈卫国身上的病号服,爽朗地笑了两声。 他倒不是在嘲笑陈旸两人不自量力,甚至还觉得颇为有趣,笑声中带着几分包容和大气。 陈旸见状,知道这个公安领导跟张主任关系一定不错。 那么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张主任无奈摇摇头,对那个公安领导说道:“你别看他俩年轻,但打猎的本事很厉害,对付野物很有一套。” “是吗?” 那个公安领导闻言,眼睛一亮。 他目光在陈旸和陈卫国之间来回扫过,眼中闪过一抹欣赏,说道:“他们打猎的本事我没见过,我不作评价。但就凭他俩能绕过咱们的公安和民兵看守,一路偷溜到这里来,也是挺有本事的。” 这话不知是不是真心在夸陈旸两人。 但陈旸知道,这位公安领导手下的一帮公安,怕是要倒霉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在张主任的解释下,陈旸和陈卫国的动机虽然不靠谱,但也算说服了众人。 公安领导和医院领导,见虚惊一场,便转身离开了。 现场只剩一帮民兵和张主任留了下来,继续接下来的摸排工作。 陈旸也是这时才知道,后院的摸排工作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 民兵们最早就摸排过这栋废弃的停尸房,排除了那几只豺狗躲藏其中的可能。 甚至可以说,整个医院也摸排完了。 眼下,民兵们当着陈旸的面,再次打开了那扇关闭的栅栏门,举着手电筒又进去搜索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豺狗的踪迹,连一根狗毛都没见着。 陈旸也才发现,这栋废弃的停尸房里面是空的。 他之前透过栅栏门,看到的几个模糊黑影,只是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 看样子,停尸房可以排除了。 接下来就是张主任兴师问罪的环节。 “你们两个……我没想到啊,你们身上都有伤,竟然都能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来!” 看着两人病号服沾满的泥土,甚至陈旸后背隐隐的血迹,张主任频频摇头。 陈旸却更关心豺狗事。 “张主任,整个医院你们都找了,怎么就没找到豺狗呢?” “因为它们就不在这家医院!” 张主任认真说道:“民兵和公安联合一百多号人,摸排了整个医院,要是那几只豺狗在,不可能找不到。” 第五百六十一章 虚惊一场 据张主任所说,下午有群众举报,说在人民医院看到可疑动物。 但刚刚经过摸排,并未在医院里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陈旸和陈卫国偷跑出来的时候,张主任正和几个公安领导在门诊室三楼的办公室分析情况。 依照张主任判断,那几头豺狗如果真溜到医院,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 “这么说是虚惊一场?” 陈旸露出一脸古怪表情。 张主任本就气陈旸不顾伤势偷跑出来,立马反呛道:“怎么,虚惊一场还不好啊,就你这副身板,真遇到豺狗了准备给你叼走!” 旁边的陈卫国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主任又瞪了一眼陈卫国:“你好意思笑,你年纪比陈旸大得多,应该沉稳一些,怎么能跟他一起胡闹呢!” “对不起,张主任,我认识到错误了。” 陈卫国连忙道歉。 在陈旸看来,陈卫国大可不必道歉。 毕竟说到年纪,在场没人比陈旸年纪大。 “哎,也罢。” 张主任摆摆手,准备招呼一众民兵离开。 他告诉陈旸两人,既然那几只豺狗没有来人民医院,这帮民兵和公安也就准备撤离了。 但在陈旸看来,事情还没有结束。 “张主任,我要向你汇报一个情况!” 陈旸叫住张主任,严肃说道:“有个穿病号服的家伙,鬼鬼祟祟跑到这里来了,我和陈队长刚刚都看见了。” “对!” 陈卫国紧跟着附和道:“那家伙身手不赖,胆子也大,刚刚就在停尸房门口,结果一扭头人就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张主任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随后,张主任指了指陈卫国身后,问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陈旸和陈卫国连忙回头。 只见月色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几个民兵之间。 陈旸定睛一看,怔了一下。 “小刘?” 只见小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从几个民兵之间走出,扫了一眼陈旸和陈卫国,对陈卫国点点头,随后走到张主任面前。 陈卫国指着小刘,愣道:“张主任,这是怎么回事啊?” “嗐,一场误会!” 张主任哭笑不得地解释起来。 原来傍晚时,小刘跟着张主任一起来的。 小刘随几个民兵去摸排地下人防通道,没发现豺狗,却发现一处下水道堵了。 于是小刘和几个民兵发扬了一下雷锋精神,顺便把下水道给通了。 就因为通下水道,还把衣服给弄脏了。 没办法啊,医院只好找了一件病号服给小刘套上。 偏偏又让陈旸和陈卫国遇上。 两人都只看到小刘穿着病号服的背影,没认出是小刘。 因此闹了误会。 现在想想,基本都解释通了。 毕竟小刘作为退伍侦查兵,自然有身手也有胆量。 但陈旸还是有疑惑。 因为他分明看到小刘是偷偷摸摸往后院跑的,后来又在废弃的停尸房门口停住,行为和那帮在林子里摸排的民兵格格不入。 这不是陈旸怀疑小刘,只是好奇小刘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用问小刘了,我来回答你吧。” 张主任再次站了出来,解释道:“小刘在住院楼换的衣服,我就让他顺便看看你俩,是不是老老实实待在病房里。” “对!” 小刘跟着点点头,看了陈旸和陈卫国一眼,无奈道:“我看到你俩不在病房里,猜到你们可能溜出来,想着在张主任发现之前先找到你们。” 陈卫国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旸厚着脸皮追问道:“既然这样,你干嘛往后院跑啊,你知道我们在后院?” “我也是猜的。” 小刘面不改色道:“医院其他地方都有岗哨,只有后院比较空旷,我来到后院想找你们,结果弄出了动静,引起其他民兵同志警觉。” 他说到这里时,旁边那个年纪大的民兵恍然道:“难怪有同志跟我反映听到了声响,我还以为发现了豺狗,又把人叫回这片林子搜索,结果白费了力气……” “不好意思啊。” 陈旸连忙赔笑。 他这才明白,民兵为什么会在后院里打手电的信号,然后大规模搜索槐树林。 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他和陈卫国引起的。 张主任撇撇嘴,白了陈旸和陈卫国两人一眼,继续道:“小刘为什么站在废弃的停尸房门口,往里张望,我想不用再问了吧?” “嘿嘿,不用了。” 陈旸讪笑着摆手,说道:“我和陈队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能跑到停尸房里面啊。” “哼,那可不一定。” 张主任虽然不高兴陈旸和陈卫国的冒进,但好在虚惊一场。 最终无事发生,众人便往回走。 陈卫国还有些担心被秋后算账,于是问张主任:“刚刚那个公安的领导,不会为难我和陈老二吧?” “哦,你说那个老林啊。” 张主任摆手道:“不会的,市委给老林下了死命令,限期要抓到豺狗,没空管你们,放心吧。” 在一帮民兵的“护卫”下,陈旸和陈卫国跟着张主任,离开了医院的后院。 鉴于医院里并未出现豺狗,警报解除后,一众公安先一步离开。 一帮民兵也在民兵团长的带领下,陆续撤出了医院。 人民医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经过一番折腾,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9点半。 张主任看了一眼手表,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亲自将陈旸和陈卫国领回了病房。 陈旸实在不好意思,感觉今晚又给张主任添了麻烦。 他一进病房就忙说道:“张主任,时候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正好现在有空,我跟你们说一下韩明春的情况。” 张主任走到窗前的椅子坐下。 听到关于韩明春的事,陈旸和陈卫国忙凑到张主任跟前。 陈旸问道:“有韩明春的消息了?” “那倒没有。” 张主任摸了摸胸口的衣兜,掏了一根烟出来,正想点燃,却又忽然想到这里是医院。 他只好默默将烟收好,只捏着他的那个苏联进口的银白色枪栓式打火机,在手里不停把玩。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尴尬 陈旸记得张主任手里的打火机。 当初他们在牛心山的一个古怪山洞里冒险,陈旸还顺过这个打火机。 后面归还打火机的时候,把张主任都高兴坏了。 张主任见陈旸盯着自己手里的打火机,连忙收回兜里。 看得出,他很在意这个打火机。 陈旸收回目光,嘿嘿一笑,问道:“张主任,我怀疑冯四喜的媳妇知道韩明春的下落,你们有没有问过那个女人啊?”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微微凝眉说道:“目前公安派了几个同志,一直在彭玉莲家附近蹲守,彭玉莲觉察这个情况后,主动和蹲守在附近的公安同志联系上了。” “她主动找上了公安?” 陈旸一听,心说坏事了。 那帮公安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被彭玉莲发现了,那韩明春多半被打草惊蛇了。 张主任忙道:“你别紧张嘛,你就不先问问,彭玉莲找公安干什么吗?” “她多半是打听冯四喜的情况吧?” 陈旸如此猜测。 毕竟丈夫出去这么久没回来,又发现家的附近有公安蹲守,这个女人应该能猜到丈夫已经出事了。 “没错。” 张主任点头道:“和你猜的一模一样,彭玉莲找公安问的就是这件事。” “那她知道冯四喜死了是什么反应?” 陈旸忽然好奇这点。 张主任沉默了半晌,摇头道:“她没什么反应,整个人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向公安打听韩明春的情况。” “她竟然还关心韩明春?” 一旁的陈卫国忍不住发出惊叹。 “怎么不关心?” 张主任摊手道:“据彭玉莲反映,她认识韩明春比认识她丈夫冯四喜更早。” “然后呢?” 陈旸追问道:“彭玉莲知不知道韩明春在哪儿?” “她说她不知道,但这也可能是她为了包庇韩明春的一面之词。” 张主任说完,接着又补充道:“公安部门的同志对彭玉莲进行了疏导劝诫,希望她能主动交代一些事实。” 陈旸想也没想地问道:“她应该什么也没说吧?” “的确……” 张主任点点头,但随后表情古怪地看着陈旸,把陈旸看得莫名其妙。 “张主任,你盯着我干什么?” “公安同志劝诫几次,彭玉莲什么都不肯说,但她……” 张主任说到这里,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旸,沉吟道:“她说她想见一见你。” “见我?” 陈旸一脸困惑,随后转头看了眼陈卫国。 陈卫国立马分析道:“陈老二,我估计彭玉莲是有啥话想对你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主任从椅子上撑直了上半身,说道:“陈旸同志啊,等你伤好一些,要不去会会那个彭玉莲,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韩明春的线索。” “那就明天去吧。” 陈旸迫不及待道:“我伤没啥大碍了,能走能蹦的,我怕夜长梦多,去晚了那个彭玉莲又搞幺蛾子。” “行。” 张主任拍板从椅子上站起,说道:“那我明早来接你。” “张主任,我能不能也去?” 陈卫国紧跟着发出申请,但被张主任以让他好好养伤为由拒绝。 张主任离开前,让护士来给陈旸的后背检查伤口。 今天翻出厕所时,陈旸后背的伤口有些开裂,陈卫国腿上的伤口也渗了些血。 护士给他俩又重新擦了一些药,敷了几块纱布,才算简单处理完毕。 等张主任离开后,陈旸在病床上趴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 当他睁开眼时,林安鱼已经坐在床边削起了苹果。 “醒啦?” 林安鱼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眼底含着一抹温柔注视着陈旸。 只不过这抹温柔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陈旸咧嘴笑着点头时,林安鱼迅速冷下了脸,轻哼道:“听说你昨晚把伤口崩开了?” “谁……谁说的?” 陈旸猜测林安鱼应该不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背新敷的纱布,不自然地解释道:“这是……是护士给我正常上的药。” “是吗?” 林安鱼眸光如水,盯着陈旸的脸庞,却透着一股犀利的色彩。 陈旸绷不住了,只好撒谎道:“昨晚起来撒尿,不小心崩裂了伤口。” “撒尿也能崩到伤口,你怎么搞的呀?” 林安鱼又气又无奈。 但她终归心疼陈旸更多,于是默默拿起苹果继续削了起来。 “等会儿先把我给你削的苹果吃了,听到没。” “哦。” 陈旸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这时,林安柔拎着热水瓶走了进来。 看到陈旸醒来,林安柔什么也没说,将热水瓶放在床头后,便走到窗前的椅子坐下,和往常一样看起了报纸。 过了一会儿。 隔壁病床的陈卫国也醒了。 陈旸趴在床上,一脸心虚地朝陈卫国使眼色。 陈卫国了然,默默撑着拐杖下床,说要去上厕所,结果出去病房以后,直接就躲了起来。 等张主任来接陈旸时,也不见他人回来。 张主任带着小刘来到病房,准备带着陈旸去见彭玉莲。 毫不知情的林安鱼,看着陈旸担心道:“你身上还有伤,怎么突然要出去呀?” “张主任那边有点事,要我去帮忙,放心吧,安鱼,张主任他们有车,我坐车上不会扯到伤口的。” “张主任,请问是这样吗?” 林安鱼直接无视陈旸,恭恭敬敬看向张主任。 “林安鱼同志,你放心,我和小刘会负责小同志的安全……另外,只要这个小同志老实一些,他就不会扯到伤口。”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旸。 陈旸尴尬一笑。 林安鱼虽然仍有担忧,却也是识大体的。 他把削好的苹果塞到陈旸手里,又细心叮嘱了陈旸几句,才目送着陈旸和张主任往病房外走。 林安柔放下报纸,来到林安鱼身边,也看着陈旸一行人准备离开病房。 但张主任在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他思考着什么,转头看向林安柔,脸上闪过一抹考量,开口道:“林安柔同志,你也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五百六十三章 我也要走吗 “我也要走吗?” 林安柔没想到张主任会叫上她。 其他人也没想到。 陈旸问张主任缘由,张主任说彭玉莲为了撇清跟绑架有关,曾提过两次林安柔,说她帮助过林安柔。 张主任觉得,要想撬开彭玉莲的嘴,或许再带上一个林安柔会更有用。 既然如此,林安柔也不再犹豫,跟着陈旸一起离开病房。 医院外,小刘早已等候。 一众人坐上吉普车,朝着牛家镇驶去。 虽说是坐车,但路太颠簸了,这对陈旸影响很大。 坐在后排位置上,背上的伤口蹭到了椅背,疼得陈旸龇牙咧嘴。 他只好将上半身往前倾,脑袋几乎趴在了两腿膝盖之间,避免后背与椅背接触。 但这个姿势很难受,让陈旸有些喘不过气。 以至于随着吉普车的颠簸,他时不时发出闷哼声。 加上天气又炎热,吉普车里闷得慌。 没多久陈旸脑袋上全是热汗。 旁边的林安柔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掏出手巾,细心为陈旸擦去额头边的汗水。 坐在副驾座的张主任,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一幕,目光在林安柔身上微微停驻,眼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随后转头招呼小刘车开慢一点。 小刘放慢了车速,吉普车比预定时间稍晚来到牛家镇,停在了一个巷子口。 “小同志啊,你怎么样了?” 张主任回过头,关切地看向陈旸。 “没事。” 陈旸重新坐直身体,缓了一口气,摆手道:“还好,伤口没有崩开。” “那就好。” 张主任眉头松了松,说道:“咱们到了,下车吧。” 一行人下了车。 陈旸发现巷子口有些眼熟,这才明白到了彭玉莲的家附近。 林安柔也有些恍惚。 她记不起被韩明春和冯四喜绑来时的情景,却记得他们当初就是从这条又长又窄的老巷子里走出来,一路去了牛心山。 “走吧。” 张主任招了招手,一行人便走进了巷子。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两个戴着大檐帽的公安。 两个公安早已知晓张主任的来意,带着他们一行人走出巷子,来到了一户院子外。 其中一个公安看了陈旸一眼,问张主任道:“嫌犯要见的人就是他吧?” 张主任也看了眼陈旸,点头道:“没错。” 那个公安叹了口气,说道:“嫌犯表面也挺配合咱们,但关于那个韩明春的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我们估计她是知道些什么,现在就等你们来啦。” 张主任笑了笑,说道:“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那个公安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彭玉莲家的院子大门紧闭,外面冷冷清清。 除了几人站在外面,周围没有其他人。 陈旸见状,疑惑问道:“彭玉莲平时都把自己关在里面?” 那个公安摇头道:“她不是把自己关在里面,是从一周前开始,我们就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 “那她平时买菜怎么办?” 问话的人是林安柔。 其他人见她突然开口,都有些意外。 那个公安顿了顿,说道:“她会把钱和票交给我们的同志,我们负责给她一切生活物资。” 听到这话,陈旸感慨公安对彭玉莲还算比较宽松。 于是他好奇问道:“如果你们抓到了韩明春,彭玉莲会怎么处理?” 那个公安简单答道:“按照法律处理。” 也对。 彭玉莲涉嫌绑架人口。 就算她没亲自参与,也起到了一定包庇作用。 从公安参与进来的那一刻,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陈旸和韩明春之间的私人恩怨。 那位公安随后保证,他们一定会将韩明春绳之以法。 但陈旸对此不置可否。 就这个年代的侦查手段,别说抓人,光是找人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要是韩明春逃到外地,那基本就是悬案了。 张主任盯着彭玉莲家紧闭的大门,问陈旸有没有准备好见彭玉莲。 陈旸点点头,心里毫无波澜。 “咚咚咚。” 公安去敲响了彭玉莲家的院门。 很快,门开了。 一个面容沧桑,神情暗淡的女人打开了门。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公安,眼神里藏不住的怯懦和彷徨。 彭……彭玉莲? 陈旸愣了下,差点没认出这个女人。 虽然彭玉莲仍然穿着一件厚厚的呢绒格子大衣,但容貌却发生了明显变化。 一个中年女人,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她原本乌黑的头发花白了许多,乱糟糟堆在头上,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两眼空洞无光,像是一副行尸走肉。 站在几米外的陈旸,都能隐约闻到彭玉莲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恶臭味。 那个公安小声对张主任说道:“她好像得了什么怪病,经常找我们替她抓药,屋子里也全是一股药味,您待会儿进去吗?” 张主任看了眼身后的陈旸,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倒不是嫌彭玉莲身上有味道,只是明白他进去也起不到作用。 毕竟彭玉莲指名点姓要见的是陈旸。 那个公安点点头,对彭玉莲冷声道:“你要找的人来了,有什么要交代的就趁早交代,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这话像一道电流蹿过,让彭玉莲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稍稍抬头,一眼就落在了陈旸身上,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立马有了反应,忙站在门旁边,让开了进门的位置。 公安转头看向陈旸,问道:“要不要我们陪你进去?” 陈旸见彭玉莲畏畏缩缩躲在门边,心想公安进去的话,恐怕会给彭玉莲造成压力。 他想尽快得到韩明春的消息,于是请两个公安在院子外等候,打算一个人进入院子,和彭玉莲好好聊聊。 两个公安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他们叮嘱陈旸多留心眼,要是有异常情况,他们也会随时冲进去。 陈旸道了谢,准备只身进入院子。 被众人忽略了的林安柔,这时突然开口问道:“我也要一起进去吗?” 此话一出,倒是让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第五百六十四章 有用就行 林安柔会跟着一起来,本来就是张主任的个人意愿。 尽管彭玉莲指名点姓要见陈旸。 但张主任觉得,或许彭玉莲也不排斥林安柔,或许林安柔能为突破彭玉莲提供一些帮助。 随即,张主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两个公安。 两个公安都没意见。 其中一个公安直接问彭玉莲,要不要多让一个人进屋。 彭玉莲没有太大的反应,看了一眼林安柔后,默默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众人也不再有顾虑。 陈旸随后领着林安柔,进入了彭玉莲家的院子。 张主任和小刘,以及两个公安在院外等候。 进入院子后,陈旸先打量了一圈环境。 院子是普通的农家小院,青瓦平房土坯墙,栽了几棵低矮的枇杷树。枇杷树旁边,散落着几个石墩凳子。不远处还有一个青石凿的水缸。 别说,这院子还有几分闲庭雅致的调调。 只是可能最近疏于打理,院子长了不少杂草出来,看起来有些荒芜。 另外还有一点。 陈旸注意到,院子一角的泥土好像被挖开过,四四方方的一块,全是翻起的土黄色新泥。 就在陈旸观察那些新泥时,彭玉莲已经将院门重新关上。 林安柔扯了扯陈旸的衣角。 等陈旸回过头,彭玉莲已经独自一人朝着正中央的堂屋走去。 “走吧,我们也进去。” 陈旸领着林安柔,跟着来到了堂屋。 堂屋正中间靠墙的一面,摆着一个高大的木质神龛,神龛的两边,贴着微微泛白的陈旧红纸,上面写的字已经斑驳。 陈旸大概看了一眼,写的好像是什么天地君亲师之类的。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西南地区,很多人家的堂屋都是这种场景。 一架神龛,一张方正的供桌,摆在堂屋最敞亮的正中央。 包括陈旸家也是。 只是很早以前,陈旸家堂屋的神龛就被撤掉了,换成了几幅伟人的画像。 所谓供桌,其实就是八仙桌。 平时一家人,都是围坐在八仙桌前一起吃饭、休息、或者扯皮。 可以这么说。 一张八仙桌,是当时大部分家庭的主要活动场地。 家庭的大部分故事,也在一张八仙桌上展开。 同样,彭玉莲家的堂屋中央,也摆着一张八仙桌。 彭玉莲兀自坐在八仙座前坐下,微微低着头,目光沉沉看着桌面上放着的一个簸箕。 簸箕里装着一些晾晒好的干萝卜皮,似乎准备用来做泡菜。 陈旸走过去一看,发现萝卜皮早就晒蔫了。 看样子,彭玉莲这些日子过得很荒唐。 仔细算算时间。 上次见彭玉莲,还是林安柔被绑架,陈旸一行人追到这里时。 那时的彭玉莲还算正常。 但不知是因为被那怪病折磨,还是因为得知了丈夫死讯。 仅仅过去不到二十天,彭玉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没了半分生气。 她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的,光是身上散发的恶臭,就让人不想靠近。 陈旸对这个女人没有半分好感。 但既然来了,该办的事还是得办下去。 陈旸瞥了眼彭玉莲,皱着鼻子问道:“听说你指名点姓要见我,为什么?” 彭玉莲听到陈旸开口,顿了半晌才抬起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似乎微微亮起了光。 她看向陈旸,却没有回答陈旸的问题,而是用微微沙哑的嗓音开口问道:“听说,我丈夫是为了追你,才会被人打死的,是吧?” 此话一出,站在不远处的林安柔心脏倏然一紧。 她不等陈旸回答,语气紧张地对彭玉莲开口道:“你丈夫想杀了我们,他是被公安击毙的,跟陈旸无关!” “嗯,我知道。” 彭玉莲点点头,随后陷入了沉默。 陈旸见彭玉莲不说话,皱了皱眉,心想冯四喜对彭玉莲也不怎么样。 如今彭玉莲这般模样,是被冯四喜的死打击到了吗? 那也挺为难她的。 尽管现在的彭玉莲看起来可怜,但陈旸却没有想要同情她的意思。 “你找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陈旸问了一句。 彭玉莲没答,继续沉默着。 陈旸眉头皱了又皱,接着问道:“你是不是想把你丈夫的死,怪在我们身上?” 但彭玉莲依然没有回答。 堂屋里安安静静。 彭玉莲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林安柔有些不安地看向陈旸,想让陈旸离彭玉莲远一些。 但陈旸并没有感觉到彭玉莲有什么恶意,除了她身上那令人不适的恶臭味之外。 对了。 她身上这股恶臭…… 陈旸不由想起那次护送彭玉莲进山找天麻土的经历,心中颇为感慨。 他看了看裹在那件厚实呢大衣里面的彭玉莲,语气放缓问道:“你那个病好些了吗?” 彭玉莲兴许没想到陈旸会询问她的病情。 她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道:“弄了那么多天麻土回来,要是都治不了这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 陈旸想问彭玉莲身上那股恶臭的来源。 彭玉莲不等他开口,嗓音沙哑地解释道:“这病就这样,得靠天麻土把身上的毒逼出来。我现在每晚上都要从手上挤掉很多毒脓,那味道是有点重,你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挤脓的口子。” 说着,彭玉莲抬起手,就要捞开她的衣袖。 陈旸实在受不了那恶心的画面,连忙制止道:“不用了,既然那天麻土……有用就行。” 彭玉莲闻言,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臂。 林安柔心思细腻,察觉气氛有所缓和,便上前一步,对彭玉莲说道:“你丈夫既然已经……总之人死不能复生,事情都会过去的。你把韩明春藏在哪儿告诉我们,让这个事情有个了结,你也好继续过日子对不对?” “继续过日子?” 彭玉莲愣愣抬头看向林安柔,空洞的眼神仿佛穿过了林安柔的身体,不知看向何处。 林安柔有些惴惴不安,但还是坚持说道:“是啊,如果你配合公安部门的话,能够争取宽大处理,以后就还有很长的日子能过。” 第五百六十五章 疑惑 “我真的还有很长的日子?” 彭玉莲听到林安柔的话,眼里有了一丝微光。 也对。 这个女人当初为了治病,不惜忍着病痛折磨,也要深入牛心山找药。 她何尝不惜命? 陈旸见状,趁热打铁道:“你找我来,肯定是为了跟我商量什么,没问题,只要你说出韩明春的下落,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条件。” 听到这话的彭玉莲,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神色依然衰败,摇头道:“我是真不知道韩明春在哪儿啊,他个没良心的,害死了一堆人,还害得我不敢见人,我……我比你们还想找……找到他……呜呜……” 说到后面,彭玉莲情绪渐渐激动,竟然抽噎了起来。 这完全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他原以为彭玉莲是跟韩明春有瓜葛,才不愿意透露韩明春的去向。 但情况好像有些不同。 陈旸脸色凝重,转身走到林安柔身边。 林安柔见彭玉莲哭了起来,忙小声问道:“她会不会真不知道韩明春在哪里?” “不知道。” 陈旸摇头。 对于彭玉莲所说的是否属实,陈旸也不敢妄下结论。 但可以肯定一点,要想找到韩明春,还得从彭玉莲这里再挖线索。 毕竟他们只知道彭玉莲跟韩明春有联系。 林安柔见彭玉莲独自坐在八仙桌前,哭得凄凄惨惨,有些于心不忍,准备拿出一条手巾去递给彭玉莲,但被陈旸阻止。 “我……” 林安柔攥着手巾,神色复杂道:“其实彭玉莲也不是太坏,她之前……之前还救过我。” “她救过你?” 陈旸吃惊地看向林安柔。 “嗯……” 林安柔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解释道:“当时我被绑到这里来,有几个男的想……想欺负我,是彭玉莲替我挡着他们,不然……” 讲述完这段经历,林安柔仍感到一阵心悸。 陈旸的心揪了一下。 他难以想象,林安柔当时有多无助惶恐,却能一直隐忍到现在才讲出来。 “安柔,让你受委屈了。” 陈旸安慰了一句。 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干瘪,似乎有什么堵在了心头。 也罢。 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还是别翻出来了。 陈旸摈弃了一些凌乱的心绪,从林安柔手中拿过手巾,正了正神色,转过身朝彭玉莲走了过去。 “擦擦眼泪吧。” 陈旸将手巾递到了彭玉莲面前。 彭玉莲的抽泣声戛然而止,抬头看着那条手巾,错愕了一下。 她没去接那条毛巾,却也没有再哭了,用衣袖擦了擦脸以后,忽然用手指向院子。 “我家院子里埋了个死人,你们让公安把他挖走吧,我一个人晚上怕得很。” 彭玉莲真是语出惊人。 林安柔被她的话吓得脸色一白,惊惶看向院子。 陈旸也暗暗吃惊,不过立马反应过来,试探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埋在院子的角落里?” “嗯。” 彭玉莲点点头。 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眼睛微微通红,眼神却依然如一片死水般,没有一丝波澜。 陈旸接着问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死的?” 彭玉莲声音干涩道:“那个人之前跟着我男人还有韩明春,一起上山抓蟒蛇,结果受了伤,后来在我家里养伤……韩明春嫌他是累赘,就……就把他弄死了。” “明白了。” 陈旸倒也不太意外。 他转身走到堂屋门口,看向院子角落那一方翻起的新泥,权当是彭玉莲主动交代了一件事。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韩明春敢在彭玉莲家里杀人,说明曾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既然如此,恐怕韩明春也曾在这里计划过什么。 或许彭玉莲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陈旸又匆匆走到彭玉莲面前,继续深挖线索。 “彭玉莲,杀人埋尸的事我会告诉公安,算你立了一功,你再想想看,韩明春曾经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计划和部署,这些都是关键,能让你戴罪立功!” 听到陈旸的话,彭玉莲心思难免浮动。 她紧张地用手指捏住袖口,目光在堂屋内来回游弋,似乎在努力回忆线索。 陈旸没有打扰她。 林安柔也默默站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空气里还氤氲着一股浓浓的药草味。 这药材味还有些怪,不单单刺鼻,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臭味,和彭玉莲身上的那股恶臭味有些像。 等着也是等着,陈旸便循着那股药味,在堂屋里仔细扫荡一圈,最后发现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坛子,坛口掀开半个口子。 他心中一动,走到坛子前蹲下,刚将脑袋凑到坛口,就闻到了一股剧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这……这是什么?” 陈旸被熏得直捂鼻子,扭头看向彭玉莲。 彭玉莲从回忆中抽神而出,看着那个坛子,表情古怪道:“那是我的药……” “治你身上怪病的药?” 陈旸追问一句。 彭玉莲点了点头,顿时紧张道:“我这个药是要晾透才有效果的,你要是嫌臭,我……我把它抱走。” 说着,彭玉莲准备起身。 看得出来,她很宝贝那一罐子药。 “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药。” 陈旸摆手示意彭玉莲坐下,随后捂住鼻子,凑到坛子口仔细观察,发现里面是一些如泥一样的膏状东西,乌漆嘛黑的。 他惊奇问道:“这里面是不是掺了天麻土?” “嗯……” 彭玉莲一边应着,一边仓促地站了起来,似乎特别害怕陈旸打那些天麻土的主意。 陈旸知道天麻土对于彭玉莲来之不易。 他又怎么会夺走一个女人治病的宝贵药材? 何况这玩意儿这么臭。 陈旸起身挥了挥鼻子周围的空气,看向彭玉莲问道:“你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没有?” 彭玉莲局促地摇着头。 陈旸见状,又将目光落在堂屋其他角落,准备自己找找线索。 除了这坛药膏,堂屋内再无其他古怪的东西。 但这反而引起了陈旸的疑惑。 他再次看向彭玉莲,问道:“韩明春他们之前应该也打到过蟒蛇皮吧,放在哪里的?” 第五百六十六章 还没结束 “那些盲条子的皮,被韩明春收走了……” 彭玉莲倒是痛快承认,他丈夫伙同韩明春,之前的确打到了一些蟒蛇皮。 不过大部分都被韩明春转移走了。 陈旸眼睛微微眯起,问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彭玉莲摇着头,同时偷偷瞥了眼陈旸。 见陈旸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她又急忙补充道:“我只听说……听说韩明春是去找买家了……” 买家? 陈旸一个激灵,立马意识到这就是线索。 “那个买家是谁?” “我……” 提到买家,彭玉莲却又变得犹豫起来。 “我真不知道买家是谁,只知道好像是……是一个经常往岭南跑的人。” 彭玉莲诚惶诚恐地看着陈旸,继续道:“男人们的事,我一个女人不敢多问,我丈夫又凶得很,稍微不顺他的意,他就打我……我、我知道的……真的就这些了……” 她并不清楚买家是谁,只是担心陈旸不信她,所以连带冯四喜平时怎么打她的,也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只为了让陈旸相信她的话。 人都是复杂的。 陈旸曾见过彭玉莲自私的一面,现在也看到彭玉莲纠葛惶恐的一面。 彭玉莲知道自己造了孽,也知道必然难逃法律的制裁。 但她相信自己只要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陈旸一定能帮她活下去。 说到底,这个女人太惜命了。 但谁又不惜命呢? 被怪病折磨了大半辈子,心智也早就千疮百痍了。 彭玉莲唯一的念头,或许就只剩下活着了。 不管活得好与坏。 她指名点姓要见陈旸,恐怕就是把保命的希望寄托在了陈旸身上。 因为她以前说过,牛家湾的那几个人心眼正。 心眼正的人,总是让人觉得可靠。 但其实陈旸算不上心眼正的人,他更看重事情的结果是否对自己和身边人有利。 他想要抓到韩明春,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而是纯粹为了斩草除根,避免身边的人再被韩明春算计。 话说回来。 彭玉莲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的线索了。 不过也足够了。 彭玉莲一个人留在堂屋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结局。 陈旸则带着林安柔离开了彭玉莲的家。 他和林安柔走出院子时,门外的张主任一干人急忙围了上来。 “怎么样,彭玉莲交代了什么没有?” 张主任迫切询问。 “算是交代了一些线索吧。” 陈旸神色凝重。 彭玉莲交代的那个收蟒蛇皮的人,似乎是一个行走于岭南的黑市贩子。 毕竟这个年代,公家才做皮毛的买卖。 私人贩卖皮草属于投机倒把,是见不得光的。 他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两名公安,希望公安能调动一切能力,排查最近有无从岭南来的可疑人员。 找到这个黑市贩子,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韩明春。 只不过这是个大工程。 在没有实名制和监控的年代,单靠人力,几乎无法精准排查出某一个人。 两个公安当即皱紧了眉头,问陈旸还能不能从彭玉莲那里获得更详细的线索,比如那个黑市贩子的体貌特征之类的。 但陈旸只能摊手表示自己尽力了。 或者说,是彭玉莲尽力了。 “对了,彭玉莲家的院子里,还埋了一个韩明春的同伙。” 陈旸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两个公安。 他动了恻隐之心,又强调道:“其实彭玉莲态度很不错,把能交代的问题都交代了。” “嗯,我们知道了。” 两个公安不置可否,只是表情严肃地冲进院子里,去查看埋藏尸体的位置。 林安柔心地善良,觉得彭玉莲也是被丈夫冯四喜逼的,才会配合韩明春绑架了自己。 她向张主任询问公安部门会如何处理彭玉莲。 张主任看出林安柔心思,模棱两可地说道:“彭玉莲毕竟犯了错,不过最多算从犯,应该不至于会重罚她。” 陈旸想起来,1977年还没有绑架罪这个罪名。 韩明春一伙人虽然绑票了林安柔,但顶多算是抢劫罪和非法拘禁。 彭玉莲只是从犯,而且认罪态度好,整个绑架过程也是被逼迫的,更不存在主观犯罪的可能。 加上她又染了怪病,自身行为能力弱,极有可能被轻判,甚至是免除处罚。 但具体如何,得由司法部门来判定。 所以陈旸并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林安柔,以免诱导林安柔,让她以为一切结果都会往好的发展。 “安柔,你太善良了,但有些时候这并不是好事。” 陈旸把林安柔拉到一旁,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他并非要劝导林安柔。 因为劝导是错误的行为。 以利弊去评判行为的良善,本身就是片面的。 所以这件事,陈旸不会怪林安柔。 林安柔知道陈旸洞察了她心里的那块柔软,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感动又惆怅。 彭玉莲被怪病折磨,又遇到了一个对她薄情的丈夫,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份遭遇固然让人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 林安柔也清楚,自己帮不了彭玉莲。 她也知道,自己因为心善,曾经也陷入过危险之中。 也许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去惋惜彭玉莲的遭遇。 “哎……” 良久,林安柔轻轻叹息一声。 陈旸闻声,跟着叹了口气。 但他叹气的,更多是对林安柔温润本性的体谅,无关乎其他。 彭玉莲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两个公安叫来了更多同事,在彭玉莲家的院子里,挖出了韩明春同伙的尸体。 彭玉莲正式被批捕,准备迎接法律的审判。 她唯一的请求,是带上能治病的药。 陈旸目睹了这一切,亲眼看着彭玉莲小心翼翼捧着那个药坛子,被几个公安架着从院子里走出来。 彭玉莲低着头,目光始终盯着怀里的药坛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安柔看到这一幕,微微红了眼眶。 她兴许察觉到了,那一抹藏在人性深处的无奈。 但谁都有无奈。 就像此刻的陈旸,亦是明白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五百六十七章 罪行 “走吧,此间事了。” 张主任招呼着。 一行人穿过巷子,坐上了吉普车。 回滨城人民医院的路上,张主任聊了两句彭玉莲的问题。 他也倾向于彭玉莲的罪行不深。 但彭玉莲是否会免受处罚,他则三缄其口。 关于彭玉莲的话题,忽然沉重起来。 陈旸因为趴在膝盖上坐着有些难受,索性就带头聊起了那个岭南的黑市贩子。 谁都知道,要找到这个人十分困难。 张主任也表示会给那个姓林的公安领导知会一声,让公安多协调一些人力和精力,在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一带排查从岭南来的人。 但人海茫茫的,想找到目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旸和张主任都心知肚明,所以这个话题聊着聊着也没了声音。 随着一路颠簸,吉普车终于回到了滨阳。 汽车行驶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陈旸这才刚撑起身体,稍稍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着车厢内有些浑浊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安柔。 从上车后,林安柔就没怎么说话,一个人静静坐在旁边,头靠着车窗盯着窗外发愣。 “安柔,在想什么呢?” 陈旸好奇问了一句。 林安柔眼皮微微眨动几下,语气沉沉说道:“在想彭玉莲的事。” “还在想啊?” 陈旸后悔自己多嘴问林安柔那么一句,又把话题带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但已经开口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那个彭玉莲犯的罪不重,就算坐牢也不会关太久的,你就别管她了。” “我想的……不是这件事。” 林安柔精致白皙的脸上,浮现着一抹忧郁神色。 陈旸见状,果断闭嘴不再接话。 林安柔也落了个清净,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张主任透过后视镜,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旸一眼,开口说道:“小同志啊,你要老实一点,明白吗?” “啊?” 陈旸不解,忙说道:“张主任,我自我感觉挺老实的啊。” “不见得。” 张主任撇撇嘴,说道:“那几只豺狗还不知道在哪里乱窜呢,你回去以后好好养伤,别再逞个人主义了,明白吗?” 原来说的是这个啊。 陈旸忙保证道:“张主任,你放心吧,我回去以后绝不再乱来了,我也会监督陈卫国的。” “你有什么资格监督别人。” 张主任的眼神,透着对陈旸的深深不信任。 没办法。 都是在牛心山里混过的人,张主任太了解陈旸和陈卫国的本性了。 吉普车停在了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张主任将陈旸送回病房,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带着小刘匆匆离开,听说是要代表机械厂,继续参与搜捕豺狗的工作。 林安鱼守在病房里,看到陈旸和林安柔回来,连忙倒了两杯水。 在给林安柔递水杯的时候,林安鱼发现林安柔神色不太好,于是问道:“姐姐,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啦?” 林安柔看着林安鱼,脑海中闪过彭玉莲一个人守着一个院子的画面,心里忽然一阵心酸。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没事,就是感觉有些累了……对了,我先回招待所了。” 说完,林安柔放下水杯。 陈卫国坐在病床上啃着一个苹果,看到林安柔好奇道:“林家老大,你这是要走啊?” “嗯,回去休息了,陈队长,你好好养伤。” 林安柔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病房。 “这么早就休息啊……” 陈卫国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窗外。 明媚的午后阳光照射进病房,透着一股怡人的舒适感。 陈旸今天在车上坐得难受,正想伸个懒腰,却看到林安鱼朝自己走来,那张俏丽可人的脸蛋上,浮现一抹清冷之色。 “安鱼,你……又咋了?” 陈旸赶紧坐正身体。 林安鱼坐在病床旁,细细盯着陈旸,眸子里似有什么闪动。 她眼眸晶莹如雪,如同清凉明媚的湖水,看得人心旷神怡,难以自持。 要是以往,陈旸一定会细细盯着那双动人的眸子欣赏。 但眼下陈旸无暇欣赏,因为他隐约察觉林安鱼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旸,我姐姐走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回来就这样了?” 果然,林安鱼第一时间想到问题是不是出在陈旸这里。 陈旸心中大呼冤枉,忙解释道:“安鱼,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信可以去问张主任。” “真的?” 林安鱼微微挑眉。 “真的!” 陈旸狠狠点头。 眼看陈旸一脸认真,林安鱼不由犯愁起来。 她黛眉微微蹙起,嘀咕道:“那我姐姐怎么会闷闷不乐的……” “安鱼,其实你姐不是不高兴。” 陈旸尝试分析缘由。 他告诉林安鱼,他们今天去见了彭玉莲。 可能是这个女人又可怜又可恨的样子,触动到了林安柔。 至于触动了什么,陈旸也不清楚。 “这样呀……” 林安鱼听完之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也亏得是陈旸,他说出来的话让林安鱼深信不疑。 但这也给了林安鱼困惑,不明白那个彭玉莲触动到了林安柔哪一点。 她时不时颦眉思索,想要弄清这点。 “安鱼,别想啦,干脆你回去以后问问她呗。” “好好说话,这里是公共场所。” 林安鱼轻轻拍开陈旸伸过来的手。 她压根不敢在外面的场合,被陈旸手拉手。 陈旸转过头,看向还在啃苹果的陈卫国,说道:“陈队长,你先出去一会儿呗?” “为啥?” 陈卫国莫名其妙看向陈旸。 陈旸也是对这个没眼力见的单身汉无语了,只好沉着嗓子道:“病房里有点挤,有点闷,我想透透气。” “就咱们三人,哪里挤啊?” 陈卫国咬了口苹果,奇怪道:“再说了,透气就去外面透,该出去的人也是你。” 陈旸暗骂了一句陈卫国,转头又看向林安鱼。 “安鱼,要不你陪我出去走走?” 林安鱼猜到陈旸想干嘛,脸颊飞过一片红,忙说道:“不了,我得回去看看我姐姐。” 说完,她逃一样地跑出了病房。 第五百六十八章 戛然而止 “你家安鱼咋突然跑了?” 陈卫国一边问,一边啃着苹果。 陈旸白了他一眼。 人还是得经历点东西,不然缺乏经验就跟没开智一样。 陈旸发现有个给陈卫国换药的小护士,每次在陈卫国身边待的时间最长,还老喜欢找陈卫国问东问西。 可惜陈卫国长了个木鱼脑袋,每次跟人小姑娘说话都一板一眼的,听得旁边的陈旸都枯燥死了。 第二天。 林安柔回牛家湾了。 “她怎么突然回去了?” “我姐姐说马上都八月了,耽搁了这么久,该回去给小麦花补习汉话了。” 林安鱼站在床头,眨巴着晶莹透亮的双眸,看着陈旸问道:“你觉得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吗?” 她的反问有些尖锐。 至少让陈旸感觉到了压迫感。 陈旸咧了咧嘴,笑道:“我不是怕你累着了嘛。” “我不累!” 林安鱼拉来一张板凳在床边坐下,扬了扬唇角,笑吟吟说道:“我还挺喜欢照顾你的,就像照顾小孩儿一样。” “我像小孩嘛?” 陈旸发出抗议。 林安鱼哼道:“你和我班上那些淘气的小男孩有什么区别?一天到晚都不老实。” “我很老实的……” 陈旸正想辩解,隔壁病床的陈卫国就哈哈大笑起来。 林安鱼出去接水时,陈旸就问陈卫国笑什么。 陈卫国说最近有些太清闲了,听陈旸和林安鱼聊天觉得有意思。 陈旸无语地望向天花板。 的确,最近清闲得有些过分了。 好像什么都参与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参与到。 抓豺狗如此,和彭玉莲见面也是如此。 就好像困住自己的不是身上的伤,也不是这间病房,而是对周边事物空落落的参与感。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八月份了。 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陈旸背后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 从左肩膀到右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白皙了许多,与陈旸原本古铜色硬朗的肤色格格不入。 陈卫国中了两枪,按理说他的伤比陈旸更重。 但这家伙身体素质格外好,就跟打了激素一样,恢复得特别快,已经能够正常下床走路了,甚至也能蹦能跳了。 医生建议陈旸和陈卫国继续疗养一周再出院。 陈旸和陈卫国都不想接受这个建议。 但他俩没有话语权。 张主任带来了薛卫东的意见,让两人遵听医嘱,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及陪护人员的吃住开销,仍然是机械厂承担。 机械厂的人情,这回算是欠大了。 张主任走后,林安鱼坐在病床前,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琢磨以后怎么还这份人情。 “安鱼,怎么还有苹果?” “今天张主任来,又送了一篮子。” 林安鱼削好了苹果,却不直接拿给陈旸,非要用小刀削成一块一块,亲自给陈旸喂。 “喏,张嘴!” 林安鱼捏着一块苹果,往陈旸嘴边送来。 她似乎特别享受投喂的过程,每往陈旸嘴里塞一块苹果,她就笑得眉眼弯起。 陈旸发誓,住院这段时间吃的苹果,比他重生这一辈子吃得都多。 “你当过兵?” “昂,当年在东北当的兵。” “我就说嘛,你挨了两颗子弹,每次给你换药,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以前在部队上,一定是战斗英雄吧?” “我不是……” 隔壁病床上,陈卫国一直在跟换药的小护士解释他没上过战场。 但小护士不信,总是用欣赏和崇拜的眼神看着陈卫国。 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吸引了旁边的陈旸和林安鱼。 林安鱼放下苹果,凑到陈旸耳边小声道:“那个护士同志好像相中了咱们的陈队长。” “我也觉得。” 陈旸跟着点头。 林安鱼意外地盯着陈旸,瞪大美眸吃惊道:“你也看出来啦?” “我又不瞎……” 陈旸急忙辩解。 “哼,那是,你多心明眼亮!” 林安鱼抬手把一块苹果用力地塞进陈旸嘴里。 陈旸嚼完苹果,转头继续看向那个正在给陈卫国敷药的小护士。 那个小护士大概二十岁出头,模样清秀,身材也挺端正的,而且性子不急不躁,做事也细心稳妥,有几分贤惠模样。 就连陈卫国都赞扬那个小护士换药时下手最轻。 只可惜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旸觉得该帮陈卫国把这段姻缘线牵一牵,不然等过几天他们出院就晚了。 最起码得先知道人家的名字。 “护士同志,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吗?” 那个小护士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旸。 见陈旸笑呵呵的,她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大大方方说道:“我叫秦有容,今年21岁。” 瞧瞧人家,一边给陈卫国肩膀的伤口敷药,一边利落地自我介绍,这份从容姿态,比害臊的陈卫国看着让人顺眼多了。 陈旸指了指一脸茫然的陈卫国,向秦有容护士介绍起来。 “他叫陈卫国,是咱们牛家湾的民兵队长,以前在部队也是班长,枪法是他们连队的第一,为人重感情,重责任,就是年纪有些大了,今年28岁了……” “其实28岁也不算大……” 秦有容咯咯笑了起来。 陈卫国听到秦有容开朗的笑声,有些别扭地撇过头,直勾勾盯着陈旸。 陈旸不管他,继续说道:“秦有容同志,什么时候你有空了,来我们牛家湾做客,我们那里山美水美,我让陈卫国带你去好生耍耍。” “这个……” 秦有容笑声戛然而止。 她难为情地瞥了一眼陈卫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陈旸知道,秦有容在等陈卫国的回应。 但陈卫国像个实心的木头一样,说不来好听的,居然一本正经地看着陈旸说道:“咱们那里穷山僻壤的,有啥可耍的,总不能把她带上牛心山打猎吧?” 这话让林安鱼都听不下去了,轻轻捅了下陈旸的胳膊。 陈旸秒懂,立马对有些难堪的秦有容说道:“秦有容同志,陈队长的意思是他很会打猎,他想给你打咱们牛心山的野味吃。” 第五百六十九章 控制不住 “原来陈队长会打猎呀?” 秦有容神色明显一松,又向陈卫国投去了崇拜的目光。 陈卫国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回应,茫然地张了张嘴,似乎又要开口。 陈旸生怕他又放什么屁话,把这根姻缘线给硬生生崩断。 于是不等陈卫国开口,便抢先对秦有容说道:“陈队长老会打猎了,这季节山里野味也多……这样,咱们约个时间,你来牛家湾,我们好好招待你。” “这不太好吧,我哪有资格让你们招待……” 秦有容抬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陈旸笑道:“秦有容同志,你不用客气,每回都辛苦你给陈队长换药,我们表达一下心意也是应该的。” “那有什么辛苦的?这都是我的职责而已。” 秦有容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陈旸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于是打听秦有容什么时候有空休息。 秦有容害羞地表示,她八月十号有两天假。 到这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等秦有容离开后,陈旸叮嘱陈卫国,八月十号秦有容来他们牛家湾,让陈卫国好好表现。 陈卫国还有些云里雾里,问他要怎么表现。 陈旸没回答,嫌弃地瞥了眼陈卫国后,扭头骄傲地看向林安鱼,问道:“安鱼,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不错,油嘴滑舌的。” 林安鱼微微一笑,捏来一块苹果,大方地赏赐进陈旸嘴里。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后背直起鸡皮疙瘩,索性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下午,阳光明媚。 陈旸心血来潮,要拉着林安鱼去后院逛一逛。 陈卫国想跟着一起,陈旸没同意。 陈旸带着林安鱼离开病房后,立马跑到护士站找到秦有容,谎称陈卫国不舒服,让秦有容去看看陈卫国。 秦有容信了陈旸的话,急匆匆朝病房跑去。 “你坏得很,这样骗人,等会儿你让陈队长怎么面对秦护士?” 林安鱼嗔怪了一句。 陈旸大咧咧笑道:“我这是在给他俩创造机会,你信不信,我要是什么都不干,陈队长这个闷葫芦等出院了,也不会主动和秦有容说一句话。” “嘁,你一天天的怎么花花肠子这么多,我怎么就不愿意信你的话呢?” 林安鱼嘴上嫌弃陈旸,眼底却含着几分笑意。 陈旸看着林安鱼白皙精致的脸颊,心里一阵悸动,说道:“安鱼,下午太阳好,咱们也别耽搁时间了,走吧,去后院晒太阳。” 于是两人来到了后院。 但林安鱼发现,陈旸带着她往后院深处的那片槐树林走。 “你不是说晒太阳吗?” 林安鱼感觉自己上了陈旸的当。 陈旸厚着脸皮改口道:“太阳太大了,我怕把你晒黑,林子里多凉快,咱们去林子里乘凉。” 槐树林郁郁葱葱,阳光照不透。 里面不仅阴凉,而且人迹罕至,格外的清幽。 林安鱼察觉陈旸别有心思,心里泛起一股微妙的紧张感,跟着陈旸进入了槐树林。 陈旸在槐树林里走了一段路,直到周围看不见一个人,这才停在一棵槐树下,兴冲冲看向跟来的林安鱼。 “安鱼,你知不知道,这片林子的尽头有间停尸房。” “真的?” 林安鱼吃惊地瞪大美眸,眸子里闪过一丝害怕。 陈旸嘿嘿笑道:“别怕,那个停尸房早就废弃了,我去看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还来过这种地方?” 林安鱼有些生气。 陈旸察觉说漏了嘴,忙狡辩道:“是陈卫国带我去的,你知道的,他这人有时候脑子一根筋,我劝不过他。” “哼,你可别这么说陈队长,人家那是老实,不像你……” 林安鱼白了一眼陈旸。 槐树林荫如华盖,斑驳的阳光透过细密的枝叶,落在林安鱼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将她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了淡淡光晕。 娇娇容颜,怎不让人爱怜? 陈旸看着楚楚动人的林安鱼,不禁滚了滚喉头。 林安鱼察觉到陈旸炽热的眼神,心中一阵涟漪激荡,羞赧的情绪涌了出来,不禁微微低头,不敢再看陈旸。 “安鱼,你好漂亮呀。” “别说了,羞……羞死人了……” 林安鱼后知后觉,终于醒悟陈旸带她来这片林子的目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让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烫。 “安鱼,我想抱抱你。” 陈旸向前一步,欲要揽住那副动人娇躯。 林安鱼腼腆地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吟地拒绝道:“不要,万一被人看见了……” “放心吧,我专门挑的地方,很多人都不敢来这里的。” 陈旸说话间,伸手抓住了林安鱼一双纤弱无骨的小手,随即轻轻往自己怀里一带。 林安鱼“哎哟”一声,猝不及防跌撞进陈旸怀中。 她只感觉好像撞入了一堵坚实而温热的墙壁,墙壁那头,一阵热烈的心跳声,如海啸般涌来。 “安鱼……” 陈旸闭上眼睛,一边感受着怀中玲珑娇躯的温软,一边将脸埋进林安鱼浓密顺滑的头发间,狠狠嗅着那皂角煮水洗过的清香气味。 这些天,陈旸就惦记着好好拥抱一下林安鱼。 尤其在历经一次生死之后,他更想细细拥抱这副让他惦记的躯体。 “你轻点儿……” 林安鱼缩在陈旸怀里,感受着那双强健的臂弯,有些甜蜜,又有些无奈地娇嗔了一句。 没办法。 陈旸有些用力,都快搂得林安鱼喘不过气。 林安鱼紧咬牙关,憋着一股劲忍耐着,白嫩的脸颊被憋得通红,不得不在陈旸怀里扭来扭去。 等陈旸松开手,她已是气喘吁吁,脸颊上也黏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安鱼,你没事吧?” 陈旸这才察觉自己有些用力过猛。 林安鱼看着陈旸无辜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撅起嘴嗔道:“这么热的天,你想憋死我呀?” “对不起,我太久没抱你了,有点控制不住……” “嘁,跟牛一样劲大。” 林安鱼舍不得真怪陈旸,无奈抬起一根玉指,在陈旸额头上轻轻一点,哼道:“你再这样,以后不让你抱了。” 第五百七十章 下次轻点 “行,那我下次轻点。” 陈旸知道林安鱼没有生气,又嬉皮笑脸地往林安鱼身上蹭。 槐树林里氛围静谧。 怎好浪费这可供二人相处的得天独厚条件? 所以趁着时间早,陈旸还想抱林安鱼。 但林安鱼终究觉得离那个废弃的停尸房太近,心里始终有些膈应,只想快点离开这片槐树林。 陈旸无奈,只好陪着林安鱼走出了林子。 他藏着与林安鱼亲近的小心思,可在炙热的阳光下,那点小心思立马被晒得烟消云散。 没办法。 陈旸只能陪着林安鱼在后院的别处闲逛。 林安鱼倒是乐在其中,时不时点评后院清幽的环境。 只是苦了陈旸,因为周围常常有人,林安鱼连牵手的机会都没给他。 “将军!” 亭子里,几个下棋的老头又叫嚷起来。 陈旸嫌弃他们聒噪,对林安鱼说道:“安鱼,要不咱们回去了吧,逛着有些无聊了。” 林安鱼噘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能不能别老想那些事,周围那么多人,你……你不害臊呀?” “我哪有想!” 陈旸矢口否认。 林安鱼瞧他那心虚模样,只觉得好笑,却也从了陈旸的意思,两人一起回了住院楼。 回到病房后,陈旸见陈卫国一个人躺在床上,好奇道:“陈队长,怎么就你一个人,秦有容护士呢?” “陈老二,你跟人家护士瞎说什么,我哪有不舒服?” 陈卫国一脸怪味地看着陈旸。 陈旸也不否认,笑着走到陈卫国病床前,说道:“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嘛,人家秦有容同志条件不错,又年轻又是护士,你试着跟她处处呗?” “你……你瞎说什么呢!” 陈卫国害臊地说话都不利落了。 陈旸想不明白,这老光棍面对危险时都面不改色,怎么面对感情的事这么畏手畏脚。 他不由鄙夷了陈卫国一眼,说道:“陈队长,我认真的,组织上命令你必须尽快解决个人问题,你他奶奶的别告诉我,你还惦记着鸡头村那个寡妇吧?” 陈卫国无言以对,借口要撒尿溜出了病房。 “嗐,你说他脸皮怎么这么薄?” 陈旸转而看向坐在窗户下的林安鱼,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安鱼白了陈旸一眼,唇角轻扬,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脸皮厚呀?” “安鱼,我冤枉啊……” “哼,我还说轻了,你简直是厚颜无耻,哈哈哈……” 说到最后,林安鱼忍不住笑了起来。 病房内,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容,悦耳得如夏天风铃,透着一股令人舒爽的余韵。 陈旸心中又是一阵悸动,想趁着陈卫国不在,摸摸林安鱼细腻光滑的小手。 可林安鱼不等陈旸走过来,一下从椅子上蹭了起来,说道:“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招待所了。” 陈旸愣了一下,忙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不解道:“现在才下午3点,你这么早就要走啊?” “不早了。” 林安鱼知道陈旸舍不得她走,无奈道:“这些天脏衣服都堆着没洗,我身上这件也快脏了,再不洗的话,我就没衣服穿了。” “你身上这件也不脏啊。” 陈旸看了眼林安鱼身上穿的印花领白色衬衣。 “谁说不脏?” 林安鱼脸色有些局促,轻哼道:“还不怪你,刚刚在林子里抱得那么紧,害得我流了不少汗。” “诶唷,那不要紧,你的汗香喷喷的,这衣服还能再穿几天。” 陈旸大咧咧笑了起来。 林安鱼被他的话羞得脸一红,嫌弃道:“咦……你好恶心,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讲究个人卫生呀?还流的汗是香的……我不理你了。” “本来就是香的嘛。” 陈旸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安鱼对陈旸的厚脸皮算是无可奈何了,哼了声“邋遢鬼”,转身跺着脚就往门外走。 陈旸嬉笑一声,跟着林安鱼出了病房,一路将林安鱼送到医院大门外。 直到目送林安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旸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咦,陈队长,你回来了?” 陈旸回到病房时,看到陈卫国已经坐在了病床上。 陈卫国见陈旸一个人回来,也有些奇怪,问道:“你家安鱼呢?” “她回去洗衣服了。” 陈旸有些悻悻然坐在自己床上。 今天林安鱼走得早,他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陈卫国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提议出去逛一逛。 “不去。” 陈旸立马摆手。 他刚从后院回来,总不至于再陪陈卫国又去逛一遍后院吧。 “嘿,咱们去医院外面逛逛总行了吧?” 陈卫国铁了心想出去走走。 主要是在医院待久了,真把人闲的心慌。 用陈卫国的话说,困在医院这么大点的地方,他身上的跳蚤都要闷死了。 “陈队长,你身上有跳蚤的话就去洗澡,要讲究个人卫生明白吗?” 陈旸拿林安鱼数落自己的话,反过来数落陈卫国。 陈卫国自知跟陈旸拌嘴纯耽搁功夫,便一屁股从床上站起来,问道:“你他奶奶的别废话了,就说去不去逛吧?” “当然去!” 陈旸也从床上蹦了起来。 两人伤没好时,都敢翻厕所窗户溜出去。 现在伤好得都差不多了,更是闲不住。 尤其每天也有穿着病号服的进出医院大门,陈旸都看在眼里,老早就心痒了。 奈何平时白天有林安鱼看着他,他动不了出去的心思。 今天难得林安鱼回去得早,不得把握住机会? “陈老二,滨城这么大的地方,你说咱们去哪儿逛啊?” “我在滨城认识几个老熟人,也有段时间没去拜访他们了,正好,陈队长,我今天带你去认识认识他们。” 陈旸口中的老熟人,自然是老中医老岳,以及药铺老板李明玉。 不过陈旸欠了李明玉不少獾子。 陈旸怕去了李明玉那里,先挨那老头一顿数落,便决定只带陈卫国去见老岳。 两人就着一身病号服,堂而皇之走出医院大门口,一路打听之后,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第五百七十一章 把钱收好 那个年代,城里的公交系统也不发达。 有些街道也没通公交,只能找最近的站点下车,再步行走过去。 老岳的诊所隔了半个城区。 公交车绕了一大圈,在距离老岳诊所最近的一条街停下。 “陈队长,穿过这条街咱们就到了。” 陈旸领着陈卫国下了公交车,估摸着还得走几百米。 陈卫国也乐意多走几步,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一路上,他向陈旸打听起一件事。 “陈老二,以前你卖的山货,就找的你说的那个老中医啊?” “昂。” 陈旸点头道:“上回咱们弄回来的天麻土,我也放在老岳那里,托他帮我找人卖个好价钱,正好咱们去问问老岳,天麻土卖出去了没。” “哦……” 陈卫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听了陈旸的话,自然而然想到陈旸以前托老岳卖何首乌,结果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说什么,嘴皮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没张嘴。 毕竟那件事都过去了,再说出来跟发牢骚没什么区别,完全没必要翻旧账。 况且陈卫国也大度,知道这事虽没办好,但也不是老岳的本意。 在陈旸的带领下,两人来到老岳的诊所外。 跟往常一样,找老岳看病的病人不少,诊所里人头攒动的。 陈旸和陈卫国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趁着老岳喝水休息的功夫,两人才走进诊所。 看到陈旸瞬间,老岳忙将茶盅“噔”地一下搁在桌上,激动地笑道:“哟,小伙子,你终于来了,我一直等着你呢……诶?” 他话到一半,又见陈旸穿着病号服,顿时笑容消失,皱眉问道:“你这是咋了?” “没事没事,前段时间在山里摔了个跟头。” 陈旸打了个哈哈,将陈卫国领到老岳跟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革命战友,叫陈卫国,我俩一起上山打猎,瞧,他也跟我一样摔了个跟头。” “你好!” 陈卫国跟老岳打了声招呼。 老岳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卫国身上的病号服上,问道:“你们这摔得不轻啊,现在恢复得怎样?” 陈旸嘿嘿笑道:“我俩身体好得很,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吗?” 老岳眼中担忧之色少了几分,忙招呼道:“你俩也别站着了,都快坐下吧,难得你们这样了还能来,也挺不容易的。” 陈旸还担心和陈卫国坐在老岳桌子前,影响了老岳招呼病人。 但老岳让陈旸别顾虑这个。 他说自己现在年纪大了,不像以前那样有精力,能给病人看诊看一整天,所以现在他的诊所里有了帮手。 “帮手?” 陈旸连忙转头在诊所里张望,注意到另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桌子。 不过现在有好几个病人围在桌子前看病,挡住了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所以陈旸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他是谁呀?” 陈旸转过头来,好奇询问老岳。 老岳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笑道:“是我女婿,也是学医的,最近从外地回来,我就让他干脆别走啦,以后帮我经营这个诊所。” “哦。” 陈旸琢磨出老岳话里的深意,问道:“老先生,听你的意思,你打算退休了?” 老岳也不否认,点头道:“我毕竟年纪这么大了,我女儿也一直劝我早点休息,替她在家里带带娃,你知道的,我孙子前不久满月……” “我当然知道,你也该安享晚年了。” 陈旸嘴上说着,心里还有些不舍。 毕竟当初卖灵猫香的时候,还是老岳牵线搭桥让他挣了第一桶金。 老岳笑容透着一股洒脱,说道:“其实我也不想退休,街坊邻居信任我,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我,我还挺舍不得他们的。” 陈旸笑着道:“那你以后没事的时候,就来诊所待一会儿呗。” “嗯,我会考虑的。” 老岳眼里涌出几分色彩,和颜悦色道:“以后你来找我,若是见不到我,也可以找我女婿,我会跟他知会一声的,卖药材的事,你大可相信他。” “行。” 陈旸点点头,又朝角落那张桌子望了一眼。 但那边的桌子,仍然被病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样子,老岳女婿的医术也不错。 “说了这么多,你俩还站着干嘛,快坐下吧,正好我要说说天麻土的事。” “好勒。” 陈旸也想打听天麻土卖出去没有,于是和陈卫国坐在老岳桌对面。 老岳先抿了口茶水,这才透露出一个好消息。 “你带来的那些天麻土还真有人要,而且价格给了不少……嗯,这个大数!” 老岳比划了四个手指头。 陈旸和陈卫国见状,不由脸上闪过兴奋之色,问道:“四百块钱?” “是467块!” 老岳微微一笑,补充道:“这东西还真是稀缺的药材,你们带来的有二十余斤,别人按20块一斤的价格收,最后得466块7毛钱,那3毛钱算了个添头,并作467元。” 陈旸闻言,不禁想到彭玉莲身上的怪病要用天麻来医治。 这恐怕不仅是稀缺药材,还是一味奇药。 20块钱一斤,价值已经很高了。 “老先生,谢谢你啊,你看让我说什么好,这回又麻烦你了……” 陈旸感谢老岳的同时,记得上次何首乌几经波折卖出去后,老岳没有收任何中间费用。 这次无论如何,也必须感谢老岳一回。 于是陈旸转而看向陈卫国。 这天麻土有陈卫国一份,得跟陈卫国先商量一下。 “陈队长,老先生又帮了咱们一回,我觉得怎么都该给老先生分一部分红,你觉得怎么样?” “嗐,这事你做主就行了,用不着问我。” 陈卫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同意了。 老岳见状,忙摆手道:“不可不可,你们两个小伙子年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可别跟我一个老头客气。” 说完,老岳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去了里屋。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碎票子。 “来,小伙子,把钱收好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想干嘛 老岳将一沓钱放在桌上,推到陈旸面前。 无论陈旸怎么说,他态度坚决,不愿意收一分好处。 陈旸又感激又惭愧,把钱拿在手里,只感觉沉甸甸的。 这笔钱他也没数,直接收进了兜里。 想着以后跟老岳的女婿做生意,经他女婿的手,再把该给老岳的钱给补上。 不过话说回来。 陈旸心里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次卖天麻土这么顺利,老岳找的是哪里的买家。 他随口问了一句,也不期望老岳说个明白。 老岳呵呵一笑,清了清嗓子说道:“小伙子,你忘啦,你之前拿天麻土来的时候,我就说要找一个常年在岭南跑的买家嘛。” “岭……岭南?” 陈旸瞳孔一震,倏然想到彭玉莲的话。 那个韩明春卖蟒蛇皮,找的买家也是岭南的。 这么巧?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当初老岳的确提过一嘴买家的身份。 但当时陈旸还没遇到韩明春,更没遭遇一系列狗屁倒灶的事。 因此他压根没把买家的身份放在心上。 现在一细想,陈旸的心跳瞬间砰砰如鼓,感觉体内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 他觉得有必要见见那个岭南买家。 万一对方和韩明春找的买家是同一人,说不定能从对方那里找到韩明春的线索。 “老先生,那个买家人在哪儿,我能见见他吗?” “这个嘛……” 老岳面露难色,说道:“我之前联系他,是打他留在岭南的电话。他来我这里买走天麻土以后,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岭南,所以不敢保证能帮你联系得上他。” 陈旸沉闷着点点头,又追问道:“他如果还待在滨阳的话,一般会在哪里活动?” 老岳见陈旸很想见到对方,于是劝道:“那人就是个走南闯北的二道贩子,你跟这种投机倒把的人接触没什么好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他。” “老先生,你别误会,我想找一个人,可能和这个二道贩子认识,具体我也不便明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旸不好明说原因,毕竟这事跟老岳无关。 “这样啊。” 老岳见陈旸言辞恳切,稍稍放宽了心,于是说道:“如果他还在岭南的话,你就去城南的窜货场看看,他多半待在那里。” “另外,我只知道他姓严,左眼是瞎的,长了个旋螺眼,像个凸起的田螺。你要是见着了,一眼就能认出他。” 听完老岳讲述,陈旸暗暗记下那人的特征。 “老先生,这回又得谢谢你啦,这个人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别那么客气。” 老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又看了眼墙面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5点了。 “时间不早了。” 老岳忽然正了正脸色,询问陈旸两人住在哪家医院。 得知两人在市人民医院,老岳忙说道:“诶唷,这么远,那你们得赶紧回去,不是我不留你们,最近城里闹豺狗,闹得人心惶惶,我怕你们回去晚了,万一……” 陈旸和陈卫国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的确,那几只豺狗的事一度甚嚣尘上,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老岳会担心也不无道理。 至于那几只豺狗到底藏在哪儿。 反正陈旸听张主任说,公安部的领导开会讨论,猜测那几只豺狗应该是流窜出了城区,跑进了附近的山区。 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天,滨阳市里并没有出现豺狗伤人的报告。 于是这一周开始,民兵对市区的排查力度已经大幅降低,公安部门的排查重心也已转向周边的县乡镇。 总之市委已经划了重点,不找到那几只豺狗决不罢休。 张主任也推测,这事一时半会消停不下来。 别的不说,张主任又要为豺狗的事出力,又要为韩明春的下落操心,天天都在焦头烂额。 那几只豺狗,和陈旸关系不大。 但韩明春这个人,陈旸早已下定决心,要在结婚前除掉这个后患。 现在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陈旸心中有了惦记,便迫不及待告辞了老岳,领着陈卫国出了诊所。 两人走在路上,陈卫国不禁感叹道:“没想到见了这位老先生,还找到了韩明春的线索,你啥时候去见那个二道贩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着急。” 陈旸思忖道:“我们也不确定,那个岭南来的二道贩子和韩明春是否有联系,而且那人还在不在滨阳也不清楚。” 陈卫国建议道:“那咱们也不能干耗着,总得先去窜货场打听一下吧?” “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陈旸看了眼天边的晚霞。 陈卫国无奈道:“明天白天你家安鱼守着你,你能出得去?” “我出不去,你可以出去啊!” 陈旸咧咧嘴,拍着陈卫国的肩膀,说道:“你明早就去找张主任,把这件事给他说了,他肯定带你去窜货场找那个二道贩子。” “那也行。” 陈卫国一想到终于有事做了,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陈旸也激动。 两人仿佛终于拨开了云雾,隐隐可见日月般,怀着期待的心情回到了医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陈卫国就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离开了医院。 林安鱼到了病房,只见陈旸一个人在,不禁奇怪问道:“陈队长上哪儿去了?” “他闲不住,一个人去外面逛了。” “哦?” 林安鱼眨着水润亮丽的眸子,深深看着陈旸,问道:“你俩平时形影不离的,他出去逛去了,没带上你?” 陈旸嘿嘿一笑,说道:“我可老实了,伤没好绝不出院。” “嘁,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安鱼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给陈旸。 “嘿嘿嘿……” 陈旸又笑道:“其实是陈队长想给咱们俩留点独处空间,你快去把门关上。” “你……你想干嘛?” 林安鱼看着陈旸期待的眼神,心里不禁慌了一下。 “安鱼,我不干嘛,我就想跟你说说悄悄话。” “那你只许说话,不许动手动脚哦。” 林安鱼一脸彷徨地来到病房门口,咬了咬唇,轻轻关上了门…… 第五百七十三章 悄悄话 陈旸有个屁的悄悄话要说。 病房门一关,他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林安鱼嫩滑的小手揉捏起来。 还时不时搂一搂林安鱼娇柔的小腰。 林安鱼被他弄得面红耳赤,一边骂他不害臊,一边又无奈上了他的当。 “安鱼,等我们结婚以后,我要光明正大天天搂着你。” “不……不要脸。” 两人坐在病床边。 陈旸搂着林安鱼的纤腰,非要用一句话逗得林安鱼耳朵根红的发烫,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反正陈卫国不在,他终于是如愿以偿,搂抱了林安鱼一上午。 真是奇怪。 光是搂着一个人,什么也不做,陈旸都感觉心内充实欢快,仿佛鱼儿入了水一般。 甚至感觉时间如梭飞逝。 等陈旸抬手看表,发现已经快上午11点了。 要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还真舍不得放开林安鱼。 林安鱼俏脸红彤彤,艳如桃花出了病房去打饭。 谁曾想,她刚端着饭盒走出病房,就撞见了回来的陈卫国。 陈卫国看到林安鱼满脸通红,便急匆匆跑进病房,询问陈旸林安鱼是不是感冒了。 陈旸哭笑不得,不知怎么解释,索性便不解释了,直接询问起了正事。 “陈队长,你和张主任去窜货场,找到那个姓严的没有?” “嗐,白跑一趟!” 陈卫国两手一摊,一屁股坐在病床上叹气。 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问道:“你别告诉我,那个二道贩子回岭南了?” “那倒没有!” 陈卫国表情很郁闷,说那个二道贩子跑出去收货去了,听人说好像往南边走了。 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还来不来滨阳?” “要回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张主任把这事通知了公安,公安已经派人在窜货场盯着,只等那姓严的回来。” “哎,也行吧。” 陈旸叹了口气。 尽管有了些眉目,但他仍感觉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陈卫国又道:“张主任让我告诉你,说现在没别的办法了,咱们只能等。” “嗯,我知道了。” 陈旸撇了撇嘴。 这个答案,他一点也不意外。 现在也只能等了。 等着姓严的二道贩子回来,也等着尽快出院。 但等待的滋味可不好受,就像心里悬着什么东西似的。 接下来几天,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陈旸时不时望着病房外,等着张主任带来那个二道贩子的消息。 但张主任没等来,反而把出院的日子等到了。 说来也巧。 陈旸出院的头一天,老妈刘淑芳来了医院。 刘淑芳想儿子了,便去镇上割了二两猪肉,拿回家里剁成了馅,混着葱花裹在面饼里,煎了一些香喷喷肉馍馍,给陈旸带了过来。 她还顺便带了一些陈旸的换洗衣服,想着给陈旸洗洗他那身病号服。 看着老妈一个人背着个大背篓,跋山涉水的跑来探望自己,陈旸心里感动坏了,忙从林安鱼手里接过削了一半的苹果,要削完一整个给刘淑芳吃。 刘淑芳见陈旸伤好得差不多了,捧着陈旸削好的苹果也顾不得吃,直念叨这次是祖宗保佑陈旸,让陈旸回去以后去给祖宗上香。 陈旸不信那个,但不敢当着老吗德面反驳,便转移话题询问起了家里的事。 首先是陈援朝。 陈援朝也惦记着陈旸,但山岗上种的魔芋已经发了芽,每天都要浇水担粪,他走不开,不然也跟着刘淑芳一起来。 另外先回了家的林安柔,说了一些陈旸好转的情况,让老两口也安心了不少。 这些天,林安柔一直在教小麦花学汉话。 小麦花倒是聪明,学东西很快,最近还学会用汉话问“陈旸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刘淑芳说到这里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小麦花那软糯的声音她学不会,不然当场要给陈旸说上一句。 陈旸大概猜到,这句话是林安柔特意教的。 因为小麦花可不知道他的全名,更不知道他最近受了伤。 不知为什么。 陈旸想到林安柔时,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彭玉莲形单影只坐在八仙桌前的身影。 两个身影重合的瞬间,陈旸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你在发什么呆啊?” 刘淑芳伸手在陈旸面前晃了晃。 陈旸赶紧回过神,视线聚焦在老妈脸上,笑道:“没事,妈,你继续说下去……对了,叶儿黄呢?” “我正要说叶儿黄呢!” 刘淑芳看着陈旸期待的目光,笑得眼睛微微眯起,说道:“瞧你那眼神,放心吧,你爹给叶儿黄挖的草药有效果,叶儿黄吃了两个礼拜,已经能走能跳呢!” “真的?” 陈旸激动得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 就连隔壁床上躺着的陈卫国,也兴奋得撑起上半身。 不说陈旸,光是陈卫国这样重感情的人,都把叶儿黄看成了他们几人的重要伙伴。 刘淑芳料定了陈旸会激动,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慈祥的笑容,接着道:“就前几天吧,叶儿黄又能和小麦花一起玩了。” “它跟以前一样,玩得开心了就扭着尾巴到处跑,还边跑边叫唤……诶唷,叫得可欢实了!” “你爹说这畜生能吼能叫,那就是彻底养好了伤。” 听到叶儿黄恢复过来,陈旸激动地看向林安鱼。 “安鱼,听到了没,叶儿黄好啦!哈哈哈……它好啦!” “嗯……” 林安鱼激动地捂住嘴。 她看着陈旸开怀大笑的样子,眼底浓浓的喜色涌出,又跃上了眉梢。 让众人更高兴的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医院的科室主任专门来病房,通知陈旸和陈卫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旸当着老妈和陈卫国的面,激动地把林安鱼抱入怀里。 林安鱼当场就羞得找不着北。 从陈旸怀里出来后,她整个人晕乎乎的,脸蛋上的红晕凝聚了半天,迟迟不肯消散。 刘淑芳顾及林安鱼脸皮薄,象征性呵斥了陈旸一声。 可她嘴上呵斥,心里比蜜还甜。 毕竟谁家老母亲不欣喜儿子抱得俊媳妇? 第五百七十四章 不动容 第二天一早。 林安鱼和刘淑芳早早来了病房,替陈旸和陈卫国收拾,准备回家。 两个大男人就这点方便,没什么要收拾的。 用刘淑芳的话说,这男人就是不操心,走哪儿都带块布,能遮住就行。 所以陈旸和陈卫国换下穿了许多天的病号服,就可以离开了。 陈卫国没衣服,便把陈旸的换上。 张主任昨天便接到医院通知,特意一早赶来接陈旸和陈卫国出院。 他一个人来,说是代表了机械厂及薛厂长的意愿,祝陈旸和陈卫国出了医院,以后便顺风顺水,远离伤痛疾病。 “张主任,咱们什么关系,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来点实在话呗?” 陈旸自始至终关心的是韩明春的去向。 张主任也知道这点,不过却没有带来让陈旸精神振奋的消息。 “那个人还没回来,至少蹲守的公安同志每天都会跟我反馈一次情况,小同志,你回家耐心等着,有消息我让小刘来通知你。” “那就麻烦张主任了。” 陈旸也意料到事情不会太如人意。 “张主任,谢谢你在我住院这段时间,给我的帮助和照顾,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你也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了。” 张主任咧嘴一笑,指了指陈旸的胸口,说道:“你小子回去以后又要上山打猎吧,最近我太忙了,只能干看着你和陈卫国跑山里疯,你就偷着乐吧。” “嘿嘿嘿,张主任,你要是愿意,抽个时间来吧,牛心山就在那儿候着你呢。” “哎,得看吧。” 张主任摇了摇头,叹息道:“厂里改革工作本来就忙,最近因为豺狗的事,我天天往外面跑,工作上积压了一大堆,不知道到了年底能不能忙完……” “这样啊……” 陈旸同情地看向张主任。 没办法,那个年代的工厂单位社会责任重,集体荣誉感强。 别人响应政府号召,跑出去抓豺狗。 像滨阳机械厂这种大厂,更不可能闲着。 张主任又是机械厂派出的代表,几乎成了一颗螺丝钉,哪里缺人手了就往哪里调配。 他开着的那辆吉普车上,现在都放着一把厂里的56冲。 “张主任,我和陈卫国伤也好了,那几只豺狗要是还找不到,可以来找我们。” “哈哈哈,小同志的好意我收下了,不过全市这么多人,想必也用不上你们两个,你还是盯着韩明春的事吧。” 张主任笑着拒绝了陈旸。 毕竟那几只豺狗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他不可能让陈旸这种好手,浪费精力混迹在搜捕大部队中。 不过陈旸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不管张主任接不接受,他的诚意也摆在了那里。 张主任将吉普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今天在忙,他也要亲自开车,把陈旸一家人和陈卫国送回牛家湾。 陈卫国坐在副驾座,陈旸和老妈还有林安鱼坐后排。 一行人在吉普车的颠簸之下,赶在中午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牛家湾。 当然,对于陈旸和陈卫国来说,真还是阔别。 从当初寻找林安柔,再到上了牛心山,最后去了医院养伤,他们离开牛家湾已经一个多月了。 等他们重新站在村子的土地上,八月都过了上旬。 此刻天气最为炎热。 烈日当空,晒得人脑袋昏沉。 张主任将陈旸一行人送到,准备开车离开。 陈旸见他满头大汗的,就请张主任先吃了午饭再走。 张主任本想拒绝,但陈旸劝说道:“张主任,你既然来了,跟我爹喝几杯吧,他一直惦记跟你喝酒呢。” 那个年代,没酒驾一说。 加上张主任的酒量,喝几杯跟漱口没区别。 故而陈旸邀约张主任。 “这个……那行,就喝几杯啊!下午我还得去925棉工厂一带,跟民兵一起搜索豺狗。” 张主任是好那口的。 他最终动摇原则,下了车跟着陈旸一起进了村。 陈旸家的新房子很醒目。 不用进村,站在村口就能望见田野上,那一栋矗立在田地里头,新砖墙砌的院子。 众人直接上了田坎,沿着两边田地,朝着陈旸新家走去。 在快走到新家院门口时,一个黄黄的毛茸茸的小玩意儿忽然从院子里蹦出来,颠着四条小短腿,晃着麦穗般细长的尾巴,站在门口朝众人张望。 “是叶儿黄!” 林安鱼满眼欣喜,惊呼了一声。 “呜汪汪……” 田野间,响起一声急促且震耳的幼犬叫声。 叶儿黄发现了陈旸,立马迈开四肢,疯一般朝陈旸狂奔而来。 陈旸隔了一个月,再次见到生龙活虎的叶儿黄,忽然鼻头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 “叶儿黄!” 他顾不得田坎上曲折不平,兴奋地朝叶儿黄飞奔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葱郁的绿色田野间,犹如两个移动的光点。 “汪汪汪!” 叶儿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犬吠,猛地飞扑向陈旸。 陈旸忙着接它,双膝猛地一弯,直接跪在了田坎上,用肚子接住了飞来的叶儿黄,激动地将其抱在怀里。 “呜呜……” 扑到陈旸怀里的叶儿黄,发出软乎乎的叫声,屁股扭动得跟小马达一样,带着尾巴呼呼扇着,不断探着脑袋,嘴里吐出舌头舔着陈旸的下巴。 “叶儿黄,别舔了……哈哈哈,你……你别舔了!” 陈旸将脸贴着叶儿黄的脑袋,恨不得狠狠揉这小家伙的狗头。 但他怕再伤到叶儿黄,只敢小心翼翼抚摸叶儿黄的头,眼泪不停打转。 “叶儿黄,对不起,老爷子把你留给我,我……我没照顾好你……” “呜汪!” 叶儿黄听不懂陈旸在说什么,只是吐着舌头,歪头看着陈旸。 陈卫国跟着走到陈旸身后,拍了拍陈旸的肩膀,有些苦涩地笑道:“陈老二,你他奶奶的跪地上干嘛,你要给叶儿黄磕头啊,赶紧起来……” 陈旸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抱着叶儿黄重新站起。 林安鱼和刘淑芳,以及张主任陆续从后面走来。 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人狗团聚的一幕,都有些动容。 第五百七十五章 玩闹 不知何时。 新家院子外,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听到动静的林安柔,牵着小麦花走到院门口,静静望着田坎上,抱着叶儿黄的陈旸。 “姐姐……哥哥!” 小麦花指了指陈旸,用汉话发出软糯的声音。 “是啊,是哥哥……” 林安柔低下头,看着长相如林安鱼的小麦花,柔和地笑了起来。 这些天,她比以往内敛了许多,眉宇间也更显从容和恬静,似乎想通了一些事。 但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她内心难免有些纠葛。 就像动荡的涟漪,需要时间去沉淀。 林安柔深呼吸几口气,才保持着一抹笑容,牵着小麦花朝着田坎上的几个人影走去。 “安柔也出来了,肯定是被叶儿黄刚刚的叫声吵到了。” 刘淑芳笑着打趣一声。 陈旸闻言,看向走来的林安柔和小麦花。 他目光在林安柔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了小麦花身上。 小麦花稚嫩的脸蛋绽放着童真的笑容,嘴里糯糯地发出“哥哥、哥哥……”的喊声,伸出一只小手,似乎要往陈旸这里扑来。 林安柔果断松开小麦花另一只手,让小麦花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奔向陈旸。 陈旸不得已,只能放下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又去拥抱另一个小家伙。 “哎呀呀,小麦花,你好像长胖了一些。” 陈旸把小麦花抱起来,做了个鬼脸,惹得小麦花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到小麦花,很容易让人想到她的哥哥阿龙。 陈卫国连忙询问道:“对了,阿龙呢?” 刘淑芳答道:“阿龙一直在你家里住着,偶尔会来看看小麦花,现在估计跟着陈旸他爹,在山岗上忙活吧。” “看样子我爸是真想把那点魔芋种出来啊。” 陈旸轻轻放下小麦花,对张主任笑道:“张主任,只能让你等一会儿了,我去把我爹叫下来。” “我随意我随意。” 张主任哈哈一笑,不好表现得想喝酒的样子。 “那你们先回屋吧,我去叫我爸和阿龙一起回来吃饭。” 陈旸招呼了一声,便朝着后山山岗跑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看到陈旸回来,眼神都有些古怪。 他受伤的事,早在牛家湾传得沸沸扬扬。 见他现在活蹦乱跳的,有些村民脸上甚至闪过一抹失望的表情。 “看个屁啊,信不信老子揍你!” 陈旸冲着那些眼神促狭的村民挥了挥拳头。 吓唬完对方,他马不停蹄奔向山岗。 临近中午,烈日当头。 陈旸老远就见着,老爹头戴一顶破草帽,穿着一条灰布破汗衫,搂着锄头蹲在田坎边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活脱脱一副穷苦农民的样子。 看到老爹,陈旸忽然玩性大起,悄悄摸到老爹身后,趁着老爹不注意,大喊了一声“爸”! 陈援朝惊了一跳,手里的旱烟杆一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眼神带着几分凛冽。 当看清陈旸时,陈援朝眼神骤然缓和下来,没好气地骂道:“他奶奶的,你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吼那么大声,吓唬你老子一跳……伤好了吗?” “嘿嘿,当然好了!” 陈旸嬉皮笑脸道:“不然我也吼不出那么中气十足的一声,把你给吓住呀。” “嘿,你小子!” 陈援朝从地上站起,上下打量着陈旸,见陈旸精神爽朗,这才露出一抹笑容,问道:“你们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我来叫你回去吃饭呢。” “行,让我再抽两口,你妈现在越来越看不惯我抽烟了,我平时都躲着她。” “爸,你这么勤快上山,不会就为了多抽两口烟吧?” “那不然呢?” 陈援朝骄傲地含着旱烟杆,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嘿嘿笑道:“还得是在山上抽烟才痛快。” “行吧。” 陈旸点点头,又左右望了一圈。 不远处的另一块田里,阿龙正在浇着菜苗。 “爸,我先去找阿龙了,一会儿让他也来咱家吃饭。” “去吧。” 陈旸打了招呼,直奔阿龙的田坎。 他见阿龙提着水桶,专心往菜地里倒水,便想着如法炮制,也在背后吓唬阿龙一下。 可他刚走到阿龙身后两米时,阿龙便有所警觉,立马转身看向身后。 “阿龙。” 陈旸有些尴尬地招了招手。 阿龙看到陈旸的瞬间,眼珠子倏然一亮,放下水桶快步走到陈旸面前。 他也是先上下打量了陈旸,见陈旸身体无碍,他这才激动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陈旸的胳膊,手臂微微用力,一脸亢奋的表情。 “阿龙,轻……轻点儿。” 陈旸的胳膊被阿龙抓得有些痛。 不过他看阿龙如此关心自己的样子,心中难免一阵热流涌动。 “你……我担心,你好了……我开心!” 阿龙松开双手,又用生硬的喊话向陈旸阐述他的担忧。 陈旸感动道:“谢谢你,阿龙,要不是你的话,我和陈队长都回不来,我……欠你一条命。” 阿龙摇摇头,又问道:“陈队长……好吗?” “他也伤好了,今天和我一起回来的,等会儿去我家吃饭。” 陈旸拍了拍阿龙的胳膊。 阿龙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咧嘴笑了笑,点头道:“你们好了……这山又能打猎……我们一起!” “是啊,我们又能一起打猎了。” 陈旸由衷地笑了起来。 他很难不承认,他很容易被这个淳朴的独龙族人所感染。 这次在牛心山历经磨难,要不是有阿龙,他们没人能回得来。 陈旸心知欠阿龙太大的人情,也心知这个人情不好还,唯有让小麦花能够幸福成长下去,兴许能回报阿龙一点感恩之情。 片刻后。 陈旸带着阿龙,跟着老爹陈援朝下了山,回到了新家。 进入院子。 一番阔别已久的热闹场景浮现。 堂屋里,大人们围坐一桌说笑聊天。 小麦花追着叶儿黄,在院子里嬉笑玩耍。 角落的鸡棚里,长大了不少的鸡苗和鸭苗,在“咯咯哒哒”地叫唤。 整个院子,充斥着一片活泼的田园气息。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人齐了 “诶,人都齐了,我马上去做饭。” 刘淑芳见陈旸几人回来,便起身从堂屋走到厨房。 林安柔和林安鱼知道今天家里人多,便也跟着去了厨房搭手。 “老哥,你回来啦。” 八仙桌前,张主任起身冲着进入院子的陈援朝招手。 陈援朝见了,忙放下锄头小跑向堂屋,边跑边招呼道:“张主任,你真是稀客啊,没想到你也来了。” “哈哈哈……” 张主任笑道:“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找你讨酒喝,老哥,你不会撵我出去吧?” 陈援朝一听张主任要跟自己喝酒,转过头兴奋地冲陈旸喊道:“去村头打半斤酒回来。” 刘淑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陈旸一眼,没说话,便是默许了。 陈旸便招呼阿龙去堂屋坐着,转身出了院子,跑到村头将酒打了回来。 老爹陈援朝和张主任已经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他俩资历老,陈卫国和阿龙坐在旁边,基本搭不上话。 而阿龙话又少,所以陈卫国一个人坐在那里,就显得有些发呆。 看到陈旸打酒回来,陈卫国像看到救星似的,忙招呼陈旸过来坐下。 陈旸把酒瓶子交给老爹,坐在陈卫国旁边,跟陈卫国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废话。 女人们在厨房忙碌,男人们围坐在堂屋聊天。 忽然聊天声消失,堂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到院子里传来小麦花嬉闹的笑声。 陈旸看了看老爹陈援朝,又将目光投向张主任。 恰好张主任也看向他,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张主任脸上笑容收敛,意味深长地问道:“小同志,正好妇女同志都在忙活,咱们几个男同志都在,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陈旸本没有话说,但见张主任眼神深邃,随即便反应过来。 他扫了一圈桌前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事情到现在这一步,我只好把话说出来,那个韩明春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爸,你支持我吗?” 陈援朝微微皱眉,沉吟了一声,说道:“你说那个人,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我当然支持你,不过……杀人的事情犯法。” 这话说出口,陈卫国下意识看向陈旸,就连张主任也向陈旸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 不让韩明春亲自栽在自己手里,陈旸不甘心。 杀人的确犯法。 但如果法不知道呢? 陈旸也不傻,不会明说把韩明春怎样。 于是他冠冕堂皇道:“爸,你常常教导我要做个遵纪守法的人,要勇于和犯罪分子做抗争,要配合公安部门执法,我要是发现了韩明春,一定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 陈援朝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自己可从没教过陈旸要和犯罪分子做抗争。 他打心里清楚,自己儿子在山上绝不是善茬。 至于扭送韩明春去派出所的画面,陈援朝更是想象不出。 陈援朝深知陈旸在胡诌,却也没有点破,只是平静点头道:“嗯,不错,严惩犯罪分子是公安部门的事,我们老百姓要做的就是配合公安。” 张主任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不禁揉了揉太阳穴,对陈援朝说道:“行啦,这里也没外人,老哥你就别跟你儿子唱高调了,你那天拿着大黑星要崩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 “爸,你要崩谁啊?” 陈旸震惊地看着老爹。 “没……没谁。” 陈援朝干咳了一声,不想谈这件事。 但下一秒,张主任就将他们那晚下山被救后,陈援朝借了小刘的手枪,去找冯四喜的事说了出来。 “小同志,你爹看你当时半死不活的,眼神都变了,拿着枪就冲上斜坡,要把追杀你们的几个人给收拾了,那阵仗,几个公安都看傻了。” 张主任聊到这里,感慨陈援朝不愧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那凶狠劲一露出来,让人心惊肉跳。 “咳咳,张主任,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援朝有些尴尬。 张主任却笑道:“老哥啊,我不说出来,你儿子怎么会知道你这么护着他?” “爸,你……” 陈旸一脸感动地看向老爹。 陈援朝受不了儿子热忱的眼神,嫌弃道:“你别看老子,老子担心的是安柔,你个小兔崽子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你以为老子会在乎?” “爸,你咋这么嘴硬呢……” 陈旸很无语。 他都准备飚眼泪了,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主任被这父子俩逗得哈哈笑了起来。 陈卫国也拍着阿龙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看向陈旸。 堂屋内气氛陡然轻松。 也可以看出,众人的心理素质很高。 总之众人的意见也很统一,就是要一起想办法对付韩明春。 陈援朝抽不开身,便承担了守家的重任,而张主任继续负责搜索韩明春的下落,一旦有消息,他会通知陈旸这几个年轻人。 而陈旸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再次表达一定要在结婚前了结此事。 说到结婚,陈援朝立马关心问陈旸:“你打算啥时候办酒席?” “八月之内吧,再晚学校开课,安鱼就要走了。” “嗯,我和你妈也是这么想的。” 陈援朝咂嘴道:“你妈找人问了日子,这个月20号以后,有几天日子很好,你和安鱼结婚的酒席,就安排在那几天吧。” 陈卫国算了算时间,看向陈旸,微微皱眉道:“诶唷,日子有些紧啊,陈老二,咱们只有10天左右的时间。” 陈旸也知道时间很紧,表情坚决地看向张主任,说道:“张主任,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 张主任正色看向众人,说道:“现在就看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什么时候回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 众人商议差不多,便又继续闲聊等着开饭。 日光艳如火,照在院子坚硬的水泥地上,叶儿黄被烫得受不了,颠着四条腿跑进堂屋里凉快来了。 林安柔从厨房里走出,叫住晒得脸蛋通红的小麦花,带去水缸边洗脸了。 “吃饭啦。” 随着一声招呼,刘淑芳和林安鱼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第五百七十七章 受累了 这顿饭吃得家常。 刘淑芳用上回买的二两猪肉剩的皮,加上一点空心菜炖了锅汤。 另外还清炒了两盘苋菜,凉拌了一盘萝卜。 “张主任,今天太着急了,没啥准备的,实在招呼不到位,但这苋菜是咱家里自己种的,你尝尝味道。” 陈援朝给张主任递来筷子。 张主任又怎么会介意? 这一桌不丰盛的菜,在农村也是十分难得见到的。 何况他在陈旸家里也不端架子,接过筷子后,乐呵呵给陈援朝倒酒。 刘淑芳将一盘苋菜端到林安鱼和陈旸面前,笑眯眯道:“当时你俩一起泡发的苋菜种子,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妈,你居然还记得啊?” 陈旸看着一盘湛清碧绿的苋菜,不禁看了眼林安鱼。 林安鱼察觉目光,含羞地抿了抿唇,低下头夹了一块苋菜叶子,放到刘淑芳碗里。 “阿姨,你先吃。” “诶唷,都是一家人,还搞那么客气干啥。” 刘淑芳笑得合不拢嘴。 坐在林安鱼旁边的林安柔,并不知道陈旸和林安鱼一起泡过苋菜种子。 她怔怔地盯着两盘苋菜,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 不过谁在乎呢? 林安柔收了心神,默默夹起一块苋菜吃进嘴里。 咔嚓。 苋菜很脆,也很嫩。 看样子当初种子泡发得很好,种在地里,也被照料得很好。 林安柔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继续吃,细细品味苋菜间藏着的那一丝爽口甘甜味道。 小麦花个子小,坐在凳子上,只能从大大的八仙桌下冒出小小的脑袋,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饭菜。 平时吃饭,要么是林安鱼,又或者是林安柔来喂她。 今天哥哥阿龙在,阿龙便将小麦花抱在自己腿上,温柔地给妹妹夹菜。 陈卫国看着阿龙用筷子的姿势越发熟练,于是转过头,得意地对陈旸说,是他教会阿龙怎么用筷子的。 陈旸笑了笑,正想开口说话,忽然感觉小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他连忙低下头,看到叶儿黄钻到了桌子底下。 叶儿黄扬着脑袋,眼巴巴看着陈旸,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动着祈求的光芒。 “向嘴狗!” 陈旸笑骂了一声,从汤盆里捞出几根切碎的猪皮,投喂给了叶儿黄。 刘淑芳见了,又无奈又心疼地说道:“叶儿黄前些日子吃不了东西,可把我跟你爹愁坏了,你爹连酒钱都省了,让我去镇上想法子弄些猪心肝回来。” “你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这狗肚子让人弄伤了,得吃点生的内脏才能养好。” 听到这话,陈旸心口微微一痛,问道:“那叶儿黄吃了吗?” “那时叶儿黄伤的那么重,哪吃得进东西啊。” 刘淑芳叹气道:“尤其最要命的是那几天晚上,叶儿黄趴在窝里一直在尿血,给它裹的棉被都被泡红了,我们都以为它撑不过去,没想到它狗命还真硬……” “哎,这事安鱼最清楚了,那几个晚上,安鱼整晚上都没合眼,一直守着叶儿黄的。” 说到这里,刘淑芳感慨地看向林安鱼。 这些细节只有经历过的人,感触才是最深的。 尤其对林安鱼来说。 那段日子,姐姐被人绑走,陈旸几人也失踪没有音讯。 她既要为几人担忧,又要照顾受伤的叶儿黄,还要时不时安抚小麦花,一个人扛着压力没处倾诉。 没人能想象她一个人守着房间,心里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哪怕陈旸醒了以后,她也没有为那段时间的经历,在陈旸面前说过一句自己的不容易。 就像现在。 聊到叶儿黄让人揪心的遭遇,林安鱼也只是和陈旸一样,夹了块猪皮弯腰投喂给桌下的叶儿黄。 然后直起腰时,她轻轻捋了捋耳边垂落的发丝,又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陈旸看着林安鱼平静的一面,心中微微一动。 他认识的林安鱼,始终是那个把一切都埋在心里藏起来的林安鱼。 哪怕委屈也不轻易倾诉出来。 可越是这样,陈旸越明白林安鱼隐忍的不易。 他恍然意识到,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对林安鱼说过。 从聊完叶儿黄之后,饭桌上没人再说起让人伤感惆怅的事。 这顿饭,众人接下来吃得随性自然。 阿龙喂好了小麦花,便放小麦花一个人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玩耍。 陆续的,陈旸吃完饭放下筷子,跟着陈卫国和阿龙下了桌。 林安鱼和林安柔也在吃完饭后,将多余的碗筷收入厨房,和跟过来的刘淑芳一起清理灶台的卫生。 桌上,只剩下陈援朝和张主任还在喝酒聊天。 “陈老二,我和阿龙先回家去了,明天如果你想上山,就来找我们。” “好的,陈队长。” 陈旸目送陈卫国和阿龙离开。 他心中惦记着要和林安鱼说话,于是来到厨房,叫住了正在擦灶台的林安鱼。 “安鱼,来我房间一趟呗?” 听到这话,厨房内的三个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林安柔下意识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则转身看向陈旸,疑惑道:“我还没忙完呢,你有什么事吗?” 旁边的刘淑芳只当儿子想和林安鱼独处,忙从林安鱼手里抢过抹布,笑道:“安鱼,厨房不忙,你先出去吧。” “哦。” 林安鱼点点头,有意低下头,避开刘淑芳和林安柔的视线,来到厨房外的水缸边洗了手,才跟着陈旸去到东边陈旸住的那间屋子。 陈旸带着林安鱼进入房间,反手将门给关上。 林安鱼看到这一幕,俏脸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羞赧,低声问道:“你要干嘛?” “安鱼,我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林安鱼心跳瞬间如鼓,心想大白天的,外面还有这么多人,这家伙不会又想摸自己的手吧? 但陈旸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走到林安鱼面前,深深凝视这个一直在默默隐忍的姑娘,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 “安鱼,谢谢你!这段时间让你受累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没想到是这样 “我……” 林安鱼没想到。 陈旸把自己叫到房间里,是为了说一句谢谢。 她从没想过让陈旸谢谢自己,更没想过跟陈旸倾诉这些天她的不容易。 因为在她看来,这些日子家里每个人都在煎熬。 她只是尽量将情绪掩藏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不让陈援朝和刘淑芳替她担心。 但陈旸的一句感谢,像是石子激荡的涟漪,让林安鱼心中一阵激荡。 她意识到,原来陈旸懂她。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一句谢谢,让林安鱼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才得以松弛下来。 下一秒,泪水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 “呜呜呜……” 林安鱼再也止不住激动的情绪,一把扑在陈旸的怀里哭了起来。 陈旸将林安鱼搂在怀里。 他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抚摸着林安鱼颤抖的背脊,以默默无言的方式安慰着林安鱼。 林安鱼哭了好一阵子,情绪才缓解下来,抽泣着慢慢收了声。 她抬起满脸泪水的小脸,凝视着陈旸的眼睛,像个委屈又倔强的小女孩儿,嘟着嘴道:“我……我现在被你弄哭了,你……你满意了吧?” 陈旸看着梨花带雨的林安鱼,心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擦掉林安鱼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只要你哭出来能好受些,我就满意了。” “你……你混蛋!” 林安鱼轻斥一声,声音里却透着无力的绵软。 她感觉自己要在陈旸温柔的包容下,一点点卸掉心里所有的壁垒,将最柔软的一面彻底交给陈旸。 但这样……似乎也不错。 林安鱼将下巴轻轻搁在陈旸的肩膀上,一双手却紧紧环抱住陈旸宽实的后背。 两人无声地拥抱,彼此用呼吸交流着情绪。 起伏的呼吸,也渐渐融为一个频率。 就这样。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逝。 夏日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屋内,在安静的房间地面上,停驻了很久很久。 “吱吱——” 蝉鸣声在院子里回响。 关上的房门,隔绝着夏日午后的聒噪。 林安柔收拾完卫生,从厨房里走出,看了眼陈旸的房间,又看向院子另一角,蹲在地上和叶儿黄玩耍的小麦花。 她走到水缸前,将一条毛巾用凉水打湿,随后将小麦花呼唤到身边,用毛巾给小麦花擦去脸上的汗水,还有手上的污渍。 “小麦花,想不想吃糖呀?” 林安柔微微一笑,眼里含着几分亲切,注视着小麦花那张格外熟悉的脸蛋。 小麦花已经能听懂很多汉话,尤其是“糖”。 她喜欢那种甜甜的味道,小脸立马绽放出欢快的笑容,糯糯发声道:“想吃……吃糖!” “想吃糖也行,我要先考考你最近汉话学得怎么样了。” 林安柔轻轻揉着小麦花的小脑瓜,语气间流露出几分老师的威严。 小麦花听得似懂非懂,小小的年纪却也察觉到,要想得到甜味,需要付出代价。 学习是枯燥的。 可小麦花却是兴奋地拍着小手,笑呵呵念着“好”字。 “不仅长得像,连性格也像安鱼……” 林安柔微微怔了下,撇去嘴角一抹苦笑,牵着小麦花走进堂屋,往她们的房间走去。 堂屋里,陈援朝正准备送张主任离开。 张主任到底又没守住底线,多喝了两杯,和陈援朝都喝得有些微醺。 两人相互挽着手,有说有笑走出堂屋,正好撞见林安柔。 “张主任,您回去啦?” 林安柔打了个招呼。 张主任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小麦花身上微微停顿,对陈援朝说道:“老哥,你放心,你托我的事,我也在办。” “那件事不急……张主任,我先送你出去。” 陈援朝忙拉着张主任往外走。 林安柔看了看两人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小麦花,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但她没有细想,拉着小麦花回了房间。 “诶唷,这死老头又喝多了,人家张主任下午还有事呢,真是个祸害!” 刘淑芳赶来收拾桌上的空酒杯,随口骂了一句。 她骂完以后,院子里便恢复了安静。 夏日,午后催人困顿。 陈旸回到家带来的热情,也抵不过灼热的气温。 陈援朝送走张主任,回家后便钻进房间睡午觉去了。 刘淑芳收拾完最后一点卫生,又给叶儿黄喂了一些用猪油重新拌过的剩菜剩饭,也跟着回房休息。 林安鱼从陈旸房间出来时,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只是眼角还微微泛红,嗓子也有些干涩。 她去喝了水,又洗了脸,便跑回自己房间,和林安柔一起辅导小麦花的汉语功课。 陈旸回家的第一天,一家人就在这安静且平静的氛围下度过。 但平静只是暂时的。 陈旸默默等待着韩明春那边消息的进展。 等待之余,他仍没忘记第二天一早,去找陈卫国和阿龙上山打猎。 如今陈旸身上有富余,打猎已不再是解决生存危机的手段,反而成为了一种对待生活的默契。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一起,已经很久没进山打猎了。 当然,还有叶儿黄。 叶儿黄如往常一样跑在最前面,时不时欢快地犬吠一声。 这久违的画面,让陈旸三人的心情不说激动,却也有种别开生面的新鲜感。 三人一狗,重新踏上后山的山道,更像是在观光,一路上从容有余。 陈卫国甚至有心情调侃,说过了一个月,叶儿黄也没长什么个头,怕是以后也长不大了。 陈旸却不担心这点。 只要叶儿黄安然无恙陪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山上有个地方,陈旸已经很久没去了。 他呼唤着叶儿黄,钻入一片茂密的草丛,来到了那几棵桉树的附近。 桉树树干下,铺了一些干燥的落叶。 陈旸扒开落叶,摸到了缠在桉树根上的,那几根细腻软滑的黑皮绳子。 “哟,这些狐狸套还在这儿呢。” 陈卫国啧啧惊叹一声。 他在狐狸套周围观察了一圈,又皱眉道:“可惜了,又没野兔。” 第五百七十九章 打草惊蛇 “没野兔就没野兔吧。” 陈旸将狐狸套的皮绳子重新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今天上山说是打猎,但在陈旸看来,更像是一次游山。 陈旸对猎物不报什么期望。 陈卫国和阿龙脸上也是一副淡然的表情,想来他俩也不怎么惦记野物。 毕竟不为了生存而狩猎的话,普通猎物也就失去了价值。 就这样。 三人带着叶儿黄,在后山草草逛了一圈,天黑前下了山。 事后陈旸总结了一下,他们今天的心思都没放在打猎上面。 究其原因,不外乎是有比打猎更重要的事。 这件事自然是关于韩明春的。 庆幸的是,并没有等多久,他们便等到了张主任的消息。 回家后的第三天。 陈旸三人在山里打到了一只麂子。 傍晚下山时,陈旸寻思这麂子也别费心卖钱了,干脆晚上在院子里起个篝火,大家围坐一起,吃一顿烤麂子肉。 说干就干。 陈卫国和阿龙沿路在山里砍了些树枝,抱到了陈旸新家的院子。 就在一家人忙碌着准备烤麂子时,张主任来了。 张主任的吉普车停在了村口。 他的身影出现在院子外时,夕阳的残红正洒在院子中央。 陈旸放下手中活计,请张主任进屋。 但张主任却站在院子外,让陈旸出去说话。 他带来了一个让陈旸振奋的消息——那个二道贩子回滨城了。 “真……真的?” “千真万确!” 院子外。 张主任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说道:“下午蹲守的公安同志发现那个姓严的出现在窜货场,我得到消息后,就立马赶到你这里来了。” 陈旸知道张主任办事有方寸,绝不是跑来单纯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 于是他问道:“张主任,你打算怎么办?” “嗯,我正要跟你商量。” 张主任正了正色,说道:“先前我和公安部的老林……就上次在医院,你见过的那个领导,我跟他商量过,发现目标人物,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明白吧?” “明白!” 陈旸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那个姓严的真和韩明春认识,姓严的要是被公安带走,肯定会引起韩明春警觉。” “没错!” 张主任笑了笑,说道:“所以我和老林商量,准备先扮成做买卖的,去会一会那个姓严的。” 陈旸正听得认真,肩膀忽然被张主任拍了下。 只听张主任接着道:“这事我替你争取了一下,由我俩扮成买卖皮子的去见姓严的,小同志,你能不能胜任这个任务?” “当然能!” 陈旸表情坚决,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张主任笑道:“我就是看重你小子身上的一股老练,又带着从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那个姓严的眼睛很毒,一般人在他面前容易穿帮。” “张主任,咱们现在就走吗?” “对,咱们现在出发,到地方天也黑了,晚上是那群二道贩子最活跃的时候。” “那你等我一下。” 陈旸说完,转身回了院子。 此刻阿龙已经将那头麂子给剥了皮,正在开膛破肚。 陈卫国见陈旸进来,问道:“张主任咋不进来,留他一起吃烤肉啊。” “下次吧。” 陈旸把陈卫国拉到一旁,将张主任带来的消息和计划转达给了陈卫国。 “陈队长,我先跟张主任走了,我妈他们要是问起,你也别说我去跟二道贩子打交道,免得她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去打听韩明春的消息,应该明天就能回来。” “好!” 陈卫国欣然同意。 陈旸交代完,又让陈卫国把那张麂子的皮子交给自己。 毕竟要当皮子客,正好拿来充充门面。 “走了,陈队长。” 陈旸怕耽搁时间,便没跟家里人打招呼,转身就出了院子,和张主任一同离开。 刘淑芳想追出去问发生了什么。 陈卫国立马来打掩护,说张主任找陈旸办点小事,明天才回来。 这话经不住细挑,但陈援朝却有所领会,便帮着陈卫国一起糊弄了刘淑芳。 刘淑芳虽然觉得古怪,却也没多想。 至于林安鱼和林安柔两人,更是明白就算问个水落石出,她们也帮不上陈旸什么,因此更没有出来搅合。 就这样,陈旸顺顺利利坐上了张主任的吉普车。 在一阵马达轰鸣中,吉普车于落日余晖下,朝着滨阳市疾驰而去。 晚上9点。 滨阳市城南塑料厂外。 一条光线昏暗的巷子里,隐隐能听见里面有吆喝声传出。 偶尔也有人影神色匆匆进出巷子,鬼鬼祟祟的,或腋下夹着东西,或两手空空。 不远处。 陈旸和张主任看着这一幕。 张主任指着那些进出巷子的人影,说道:“没想到吧,政府打击投机倒把,但就有那么一伙胆子大的,每晚都在这个巷子里倒买倒卖东西。” “公安不管吗?” 陈旸心中疑惑,心想这帮人虽然看似隐蔽,但其实动静很大,附近的居民肯定知道,知道了肯定会汇报给公安。 “公安自然知道这个窜货场。”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声,接着说道:“政府一边想着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一边又要想着维护政策,可到头来发现,这两样东西其实很矛盾……” 说着,张主任两手一摊,语气古怪地笑了一声,接着道:“所以政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 陈旸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行啦,咱们也过去吧,你倒是想得周到,还带了一张麂子皮。” “张主任,这皮子要是卖出去,我给你分红。” “哈哈,倒也不必。” 两人说笑间,朝着那个巷子走去。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像是放风的,见陈旸和张主任走来,他们并没有上前盘问,只是瞥了眼陈旸夹在腋下卷起来的麂子皮,便转过了头。 陈旸见这么顺利,便明白这个窜货场恐怕历史有些悠久了。 既然如此,说明混迹这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张主任说得没错,公安贸然出现的话,还真有可能打草惊蛇。 第五百八十章 另有乾坤 陈旸本以为这个窜货场只有一条长巷子。 但走入巷口后,发现另有乾坤。 巷子笔直向前延伸,依靠几盏挂在墙头的煤油灯照明,昏昏暗暗的,看不清有多深。 三两个小贩聚在煤油灯下,也不吆喝买卖,只在地上铺一块深色的厚麻布,把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摆上去。 光线太暗,那些玩意儿放在地上根本看不清楚。 陈旸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到是一些骨头、角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皮草和瓶瓶罐罐。 有小贩察觉到陈旸目光,便冲着陈旸招手。 张主任拉了一下陈旸的胳膊,摇摇头示意陈旸别停留。 在巷子里摆摊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 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走,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个岔口,那是一个高墙大院的后门入口,不少人从里面进进出出。 相比之下,这里热闹得多。 陈旸看得新奇,走到岔口停下,发现高墙后面,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院子。 院子的地面十分平整,铺着细沙和碎石子,没有种一棵树,反而可见随处丢弃的破旧生锈的废铁,像是从废弃的卡车上面拆下来的零件,上面刷着锈迹斑斑的草绿色油漆。 张主任告诉陈旸,这里以前是个汽修厂,那些散落在院子里的废铁,是一些50年代从苏联进口的“老吉斯”上拆下来的。 陈旸听了,奇怪问道:“这些废铁应该挺值钱的,摆在这里就没人要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张主任干笑一声,说道:“这院子里所有东西都是有主的,废铁?不存在的,你要是伸手去捡,立马就有人过来找你要钱。” 陈旸扫视了一圈,发现这院子才是窜货场的核心区域,卖货的和买货的都集中在这里。 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有卖粮食和棉布的,也有卖工业票和倒腾汽修配件的,甚至还能在院子的一角,看到有人支起一个油锅摊子,在那儿卖油饼和油条。 如张主任所说,这后院就是个小型的市场。 不仅各种摊位林立,串货的人也很多。放眼望去,不说摩肩接踵,也是往来络绎。 但无论卖家还是买家,大伙都默契地没有高声喧哗,吆喝声也小得很。 “怎么样,看出点门道没?” 张主任忽然问陈旸。 陈旸点点头,轻声说道:“我看了一圈,这里面卖皮子和山货的应该是主流,这种摊子最多。” “对喽。” 张主任用下巴指了指陈旸腋下夹着的麂子皮,说道:“那个姓严的南来北往到处串货,啥都要收,尤其要收皮子。” “他人在哪儿?” “我看了一圈,还没看到姓严的出现。” 张主任皱起了眉毛。 按照公安提供的线索,姓严的今天下午就回来了,这时候竟然没有出现在窜货场,这让张主任也感到奇怪。 陈旸提议道:“这里收皮草的贩子那么多,看看谁手里有蟒蛇皮,兴许认识韩明春说不定,张主任,要不咱们去摸个底?” “也行!” 张主任欣然同意。 两人观察一圈,见有个皮货摊子上摆的皮子最多,吸引了不少顾客,于是混进人群中,在摊位前站住。 卖货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说话夹杂着一股少数民族的土腔,像是附近山里的山民。 她摊子上卖的皮子种类丰富,有滇南鹿皮、有黑熊皮、浣熊皮,甚至还有一张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的皮。 陈旸看得心惊肉跳。 那食铁兽可是重点保护动物,哪怕这个年代都是严管的存在。 就算在黑市,也没几个人敢堂而皇之拿出来卖。 没想到这个妇女胆子居然这么大。 陈旸心说该不是假的吧,便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张食铁兽皮的毛发,发现色泽有些陈旧,毛质也略显干燥,摸起来有些扎手。 这个少数民族妇女见状,就用手对着陈旸比划了一个“五”。 “五百块?” 陈旸问她。 她立马点头。 五百块买个这玩意儿回去,那是嫌命长。 陈旸立马缩回了手。 妇女嫌弃了陈旸一眼,转头继续招呼生意去了。 张主任低声在陈旸耳边说道:“这个少数民族女人连食铁兽的皮都敢卖,搞不好也有蟒蛇皮的门路,我去摸摸她的底。” 说完,张主任从摊位上拎起一条九节狼的皮,像模像样地询问起了价格。 那个妇女报了个价,张主任借口不值,放下九节狼的皮,又开始询问其他野物皮子的样子。 他东问西问,几乎把摊子上的皮子都问了遍,那个妇女看出他不是诚心卖货,就骂骂咧咧地驱赶起来。 张主任也不走,笑咧咧说这些皮子都太普通了,问妇女有没有稀罕一点的皮子。 “你到底要哪样的皮噶?” 那个妇女不耐烦地问。 张主任扫了一圈周围的顾客,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那种藏在深山里面,体型很大的盲条子的皮?” “盲条子?” 听到这话,那个妇女脸色明显一变,盯着张主任警惕问道:“你问这个搞哪样?” 张主任面不改色,笑道:“我是滨阳乐器厂的采购主任,现在盲条子的皮不好搞了,来这里碰碰运气。” 说着,张主任还做了个拉二胡的手势,说道:“做音乐要用盲条子的皮,你这里有没有嘛?” 那个妇女见状,看了看张主任,又看了看张主任身边的陈旸。 这时,一个穿着头裹青布头帕,扎着英雄结,穿着一身青布衫的彝族汉子,挎着一把弯刀从那个妇女身后走出,面容阴沉地盯着陈旸和张主任。 那个妇女站起来,在那个彝族汉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彝族汉子听了,便冲张主任沉声道:“跟我走。” 张主任微微眯眼打量彝族汉子,问道:“你们有盲条子的皮?” “有!” 彝族汉子说话很简洁,透着一股浑厚的浊音。 张主任目光落在彝族汉子腰间的弯刀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带着权衡的意味。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要买盲条子皮,没必要跟这个彝族汉子走。 第五百八十一章 直脾气 彝族人脾气直。 他们做生意不喜欢弯弯绕,更不喜欢被人戏弄。 陈旸看那个彝族汉子直勾勾盯着张主任,知道张主任要是跟着对方走,不把盲条子皮买下,怕是没那么好脱身了。 这个时候必须打退堂鼓了。 “走吧。” 陈旸给张主任使了个眼色。 张主任果断起身,对那个彝族汉子说道:“今天没带够钱,下次吧。” 说完,两人离开中年妇女的摊位。 然而不等两人走远,陈旸回头发现那个彝族汉子远远跟了过来,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和张主任。 更恼火的是,周围人群中,不知哪里又冒出几个头上裹着青布头帕的彝族男人,从青蓝色袍子下露出跨在腰间的弯刀,也朝着陈旸两人包围过来。 彝族人喜欢拉帮结派。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猜测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突然离开,惹恼了这帮彝族人。 “他奶奶的!” 张主任也察觉到情况不对,拉着陈旸往院子门口走。 两人出了大院,在阴暗的巷子里快步穿梭,想着先离开窜货场暂避风头。 但那几个彝族人却是盯上了两人,跟着追出大院,在巷子里一路尾随着陈旸和张主任,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 陈旸觉得窝囊,心里窝着火。 可惜他手里没古苗刀,不然非得跟那几个彝族人硬碰硬不可。 张主任脸色也十分难看,眼看距离巷子口只有二十多米,便催促道:“小同志,走快点,咱们先忍一忍,等出去了再说。” 他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位跟我走。” 只见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打开旁边墙壁上的一道铁门,招呼陈旸和张主任进去。 陈旸疑惑间,想看清那人是谁。 一旁的张主任听到几个彝族人脚步声渐近,却顾不得多想,拉着陈旸跟上那人一同钻进了铁门。 “砰!” 铁门重重关上,将那几个追过来的彝族人隔绝在外。 他们推不开铁门,在巷子里骂骂咧咧了几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放心,他们走了。” 带陈旸和张主任进来的人开口了。 陈旸这才发现,那人将他们带到了一间院子里。 不过这间院子很小,像是个干部家属的后院,两边是郁郁葱葱的花坛,中间摆了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环境十分清净别致。 院子里没有灯,那个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夜色中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你们是不是要买盲条子皮,是的话就坐下聊。” 那个人倒是直接。 陈旸心中一阵,心想这人居然也有盲条子的下落。 他和张主任对视一眼,张主任皱眉看向那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买盲条子皮?” 那人似乎也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语调很快地说道:“你们刚刚在不就在那对彝族麻素的摊子上问的这个么,我刚好在旁边听到了。” 陈旸奇怪地问道:“什么是彝族麻素?” “麻素,就是夫妻的意思。” 那人微微抬头,似乎在打量陈旸,说道:“你们第一次来吧,居然会去招惹那些彝族人……哼,我告诉你们,彝族人的盲条子皮现在就别想了,他们不会再卖给你们的。” 听到这话,陈旸只当是这人为了做买卖说的唬人话。 “你真的有盲条子皮?” 张主任一边问,一边朝石桌走去。 陈旸也跟着一起走过去。 “哼,我当然有,还是上个月收的,新鲜着呢……你们到底要不要?” 那人说的后面,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张主任走到石桌前坐下,仔细看了那人一眼,瞬间怔了下。 近距离之下,陈旸也看清了那人模样。 只见那人只有一只右眼透着光亮,左眼的眼珠却蒙着一层阴翳,在夜色下微微凸起,泛着如螺旋一样的暗纹。 旋螺眼! 陈旸猛然想到老岳的话。 难道眼前这人,就是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 好家伙,居然这么碰上了。 陈旸看着那颗如田螺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珠子,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瞥了一眼张主任。 张主任也在暗暗咋舌,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为了确认对方身份,张主任试探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姓严。” 那人闷着声答了一句。 果然是他。 陈旸心中暗喜,沉住气问道:“你说你上个月才新拿到一条盲条子,拿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成色好的话,我们考虑收。” “跟我来吧。” 姓严的二道贩子看了眼陈旸,起身朝院子旁边一栋二层高的砖瓦房走去。 张主任跟上去问道:“这是你的房子?” “租的。” 姓严的说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房门,走进了一间黑黢黢的屋子。 陈旸和张主任跟着进入屋子。 屋子的空气中,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些野生动物皮子散发的生臭皮草味,差点没把陈旸和张主任熏吐。 姓严的用一只独眼,深深凝视捂住鼻子的两人,皱眉道:“咋的,你们要买皮子,还闻不得这味道?” 张主任见他起了疑心,连忙抱怨道:“皮子味我们当然能闻,但你这屋子一股霉味是咋回事,你的皮子不会发霉了吧?” “我几个月没来了,屋子不通风,有点味道不稀奇。” 姓严的说完,从黑暗中摸出一盏煤油灯点燃。 霎时间,屋子里亮起了光。 只见屋子的角落里,堆放了一叠叠厚厚的皮草,旁边的柜子下,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骨头。 还有一些陶陶罐罐和箱子,堆在屋子另一角。 看样子姓严的把这里当成了库房。 陈旸扫了一圈屋子,没看到蟒蛇皮,便皱着眉问道:“东西呢?” 姓严的没说话,从一堆罐子中拎出一个皮囊袋子。 陈旸看到那个袋子,只觉得眼熟,脑海中想到当初韩明春一帮人,在山里把猴子剥皮装入皮囊袋子的场景。 “这条盲条子皮,是从一条个头罕见的大蟒身上剥下来的,稀奇得很,今天让你们涨涨见识!” 说完,姓严的打开皮囊袋子,将一卷裹起来像布的东西铺在了地上。 第五百八十二章 不是布 那东西不是布。 明晃晃的油灯下,铺开成长条状,黄碧相间的纹路,泛着如油彩般水润的光泽。 张主任瞳孔倏然一震,下意识看了眼陈旸。 陈旸微微眯眼,细细盯着这长条东西,脑子就一个念头。 没错了。 尽管屋内狭窄,这张皮子无法完全铺开,但目测少说也有七八米长。 是一张巨大的缅甸蟒皮。 “嘿嘿,怎么样?” 姓严的像炫耀似的,挑起嘴角看向两人。 张主任走上前,煞有介事道:“嗯,是盲条子的皮,看起来个头不小啊。” 说完,张主任又看了陈旸一眼,眼神含着征询意味。 陈旸明白张主任想问什么。 可他也无法确定,这条缅甸蟒的皮子是否是韩明春带来的。 不过能弄死这么大一条缅甸蟒,也极有可能是韩明春那伙人的手笔。 接下来就是试探了。 陈旸目光落在地上的蟒蛇皮上,注意力却全在旁边站着的那个二道贩子身上。 他不动声色,扮作一个愣头青问道:“严老板,就我所知,咱们这地方好像没这么大的盲条子吧?” 这话是要刺激姓严的。 谁当卖家,也不容他人对自己的商品挑理啊。 姓严的果然又不耐烦了,语气发冲哼道:“年轻人,你懂什么?谁给你说这地方没这么大的盲条子?这条蟒蛇皮就在附近山里弄到的!” “附近哪里?” “当然是——” 姓严的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嘴。 他像审视般,目光直勾勾落在陈旸身上,唯一能看得见的那只右眼,在昏黄的油灯下,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彩。 陈旸察觉到一丝压迫感,抬头瞥了眼那个姓严的。 不知是不是光影昏暗的缘故,只觉得阴影下,姓严的左眼上的那颗田螺眼更加突兀,好似要从眼眶中掉下来一样。 “不对!” 姓严的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语气陡然变得森冷,指着陈旸和张主任,质问道:“你们不是来买皮子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主任有些意外身份被识破。 不过他也不急于掩饰,反而镇定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买皮子,这话从哪里说起?” “哼,别他奶奶的装蒜了。” 姓严的也不答,只是冷哼一声,便将地上的蟒蛇皮重新卷了起来。 张主任见他要将蟒蛇皮装入那皮囊袋子,便问道:“严老板,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我做生意看人,你们的生意不做!” 姓严的果断将蟒蛇皮收入袋子,转身就要撵他二人出去。 陈旸寻思姓严的一定是察觉到了异样,警觉了起来。 没关系。 他本来也不是来做生意的。 趁着窗户纸还没挑破,陈旸站立不动,盯着姓严的问道:“你收皮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看人?” 这话让姓严的微微一顿。 他脸色警惕,问陈旸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旸尚未开口,张主任便抢先挑破了这层窗户纸,问姓严的蟒蛇皮是从谁手上收的。 本以为,姓严的不会说。 但未曾想,姓严的脸上的警惕忽然间卸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容。 只是他笑得戏谑,搭配他那一只病态的田螺眼,在昏暗光线下,甚至笑得有些狰狞。 “饶了半天,你们是奔着人来的。” 姓严的踢了一脚裹好蟒蛇皮的皮囊袋子,竟然在屋内慢悠悠转了一圈,找了张凳子出来,轻轻掸掉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了二郎腿。 他神情变得悠哉,用一只尚有光亮的独眼,细细端详着陈旸和张主任。 看这架势,他也不打算撵陈旸二人走了。 果然,下一秒他开口道:“你们早说是找我打听消息的,我也不必费劲扯出一条盲条子皮来,害我空欢喜一场。” 张主任闻言,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他在揣测姓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旸见姓严的目光在自己和张主任身上游弋。 看神情,像是在等待他俩开口。 于是陈旸便顺着姓严的话,说道:“看样子是我们耽搁了你时间,为了表示一些歉意,这皮子就送你了。” 说着,陈旸在屋内环视一圈。 屋内没桌子,他见姓严的把油灯搁在一个还算干净的柜子面上,于是将夹在腋下的麂子皮抽出来,放在了油灯旁边。 姓严的目光落在那卷起的麂子皮上,哼笑了一声,嫌弃道:“这哪够啊?你们要找我打听的消息,可比你这条皮子值钱得多。” “严老板,让你见笑了。” 陈旸语气客气了几分,接着问道:“这么说你愿意告诉我们,是从谁的手上收的这张蟒蛇皮喽?” 姓严的闻言,笑容更盛,声音透着几分市侩,说道:“我是个生意人,只要你们给得起价格,就算把我老娘卖给你们也行。” 这话听得让人咋舌。 张主任皱眉看着姓严的,问道:“那你说说看,卖你皮子的人在哪儿?” 姓严的不答,反倒是自顾自琢磨起来,说道:“我这张盲条子皮本该卖个一两千块钱,你们要找我打听的人,价值只会比这条皮子还高……” 陈旸眼睛微眯,心想这家伙倒是很会看人下菜碟,恐怕是想坐地起价。 不过姓严的很快话锋一转,又改口道:“你们也不像出得起几千块钱的人,但咱们也可以商量。” “还能商量?” 陈旸饶有兴致看着姓严的。 姓严的点点头,指向煤油灯罩子旁边,那叠卷好的麂子皮,问道:“你先告诉我,这皮子你是怎么搞到的?” 对于会打猎的人来说,能搞到麂子皮不算什么难事。 但姓严的问的话,让陈旸似曾相识。 以前也有人问过他类似的话,像是引子似的。 陈旸心念一动,索性打开了天窗,直言道:“我是个猎人,打猎手艺还行,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搞些山货来?” “通透!” 姓严的爽朗一笑,毫不掩饰生意人的趋利天性。 他当即说道:“我就是要你给我搞些山里的东西出来,只要你搞得到,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消息!” 第五百八十三章 很意外 陈旸意料到姓严的在打什么算盘。 他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条件还行,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但不代表,他得立刻答应。 还得先确定姓严的是否是从韩明春手里收的蟒蛇皮。 否则货不对板的话,不就白忙活了? 因此陈旸也不绕弯了,直接问道:“严老板,咱们在商言商,我也要验验货才行,你先告诉我,你从谁手里收的皮子,对方叫什么?” “我猜你也该这么问。” 姓严的愣了下,倒是也痛快。 他只顿了两秒钟,就给出了让陈旸和张主任精神一震的答案。 “韩明春!” “确定是他?” 陈旸屏住呼吸,盯着姓严的。 亲自听到这个答案,那一瞬还是冲击到了陈旸。 而姓严的嘴角微微扬起,也肯定地点头道:“当然是他,我跟老韩认识这么久,就欣赏他的手艺,能弄到盲条子皮的人没几个,他算是厉害的那个。” “听你的口吻,你和韩明春关系好像还不错,你就这么出卖了他?” 张主任狐疑地看着姓严的。 姓严的却是狡黠一笑,说道:“关系是关系,生意是生意,我不知道二位跟老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只要不过问,就当不知道喽。” 这话倒是说得陈旸心服口服。 有些人做生意是这样的,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过这也让陈旸心中打起了鼓。 姓严的能这么轻易地把韩明春卖掉,肯定是奔着更大的利益。 而这个问题,也是张主任顾虑的。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盯着姓严的沉声道:“你想从山里搞的野物,肯定是很棘手的!” “嗯,是挺棘手的。” 姓严的丝毫不掩饰地点点头,转而看向陈旸,戏谑道:“不怕告诉你,那玩意儿连韩明春都搞不定,你看起来太年轻了,倒是让我怀疑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有没有能力,当然是拿事实说话。” 陈旸懒得弯弯绕,问道:“说吧,你要的野物是啥?” 姓严的见陈旸回答都不带犹豫,只当陈旸不知深浅,不由哼了一声,轻轻吐出一个字:“彪!” “彪?” 张主任听到姓严的话,眉毛不由微微挑起,追问道:“你确定你要的是彪?” “对,我要一只彪,一整只彪……连根胡须都不能掉!” 姓严的突然兴奋起来,说话的面部表情变得立体起来,那只田螺眼被他眼袋一挤压,好似真的要掉出来一样。 张主任眼神含着几分愠怒,狠狠瞪了姓严的一眼,转头对陈旸说道:“他在耍咱们!” 陈旸眉头皱得深沉。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认同了张主任的话。 毕竟彪这玩意儿太稀有了。 据说母虎通常只会产下两个崽,如果下了第三个崽,那第三个崽往往天生体弱,毛色金黄,与其余虎崽格格不入,还未断奶便会被母虎抛弃于山野间。 被母虎弃养,被天地摧残,可谓出生便是绝境。 如果能在这种绝境中存活下来,那这第三只虎崽长大以后,便成了彪! 彪比一般老虎体型大,更凶残,也更记仇! 传说彪长大后,第一件事就是吃掉抛弃自己的母虎和弟兄。 它行如鬼魅,在野外悄无声息,一旦发现猎物,必定能一口将猎物毙命。 而彪最狠的就是记仇。 听说就算用子弹打中了彪,彪也不会逃跑,而是想着扑上来报仇。 总而言之,彪太凶了,连老猎户都不愿意去招惹。 当然,能碰到彪的几率也很小。 毕竟这玩意儿几乎跟个传说一样,一百头老虎里面也撞不见一个彪。 所以张主任才会觉得姓严的是在耍他们。 他甚至觉得是姓严的不想告诉他们那个韩明春的下落,才会故意拿彪出来当幌子。 “嘁,你觉得我在耍你们,那你们请便,不送!” 姓严的冷笑一声。 主动权在他手上,所以他有恃无恐。 但陈旸不会让姓严的得逞。 他没见过彪,却曾在牛心山里,遭遇过一头堪比彪一样凶猛的大虎。 若是将那头大虎带出来,其价值也依然不小。 想必姓严的不会拒绝。 于是陈旸将那头大虎说了出来。 姓严的起初不信。 因为西南山区,绝没有陈旸描述中那种大体型的老虎。 但他也的确来了兴致,琢磨着笑道:“如果你真弄来这么大一头老虎,倒是也能卖个几千块钱,嗯……不错。” 张主任皱眉道:“用几千块钱换个消息,你胃口未免大了一些。” 姓严的摊了摊手,无所谓道:“在我这里就是这个价,你们也不想别人能轻易从我这里套出你们的动向吧?” 不得不说,这个二道贩子很狡猾。 他提出的条件,无论是否出卖韩明春,对他自己都是极为有利的。 陈旸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答应下来。 “行,我会把那头老虎弄出来的,但不可能是活的。” “死活无所谓,但一定要是完整的!” 姓严的强调了一句,又对陈旸嘿嘿笑道:“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我的买家要求的,对了,我时间很紧,最多只能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 张主任微微愕然。 但他这次没有开口,而是看向陈旸,希望陈旸做出选择。 陈旸也深知这点,却别无选择。 十天时间的确紧张。 但换个思路,陈旸本来也计划在结婚前抓到韩明春。 所以十天本身也是他的心理预期时间。 “行,我可以答应你!” 陈旸凝视着姓严的,眼神变得犀利,说道:“但我搞回来你要的东西,怎么确定你人还在这里?” “嘿嘿嘿……” 姓严的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用嘲弄的眼神打量了一眼张主任,说道:“你们的公安这些天都一直盯着我,这位穿中山服的同志,你说我跑得了吗?” “放心,十天之内我哪也不去。” 此言一出,张主任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他在旁边隐藏了这么久,却没想到对方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身份,甚至还跟他们聊了这么久的生意……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不足为奇 姓严的混迹于窜货场。 公安来摸排,被他知道也不足为奇。 但让陈旸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像是有意在等他们上门,甚至还拿出一条蟒蛇皮来当引子,从而促使双方达成了一项看似各取所需的交易。 这一切……也太顺了! 陈旸总感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猫腻。 张主任似乎也有所察觉,警告姓严的不准把今晚的事透露出去,尤其不能让韩明春知道。 姓严的答应得很痛快,保证10天之内都待在窜货场内。 事已至此,似乎没什么纰漏。 “咱们走吧,小同志。” 张主任招呼一声。 两人走出这个充满霉菌和怪味的房间,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希望你们能平安走出这里。” 这时,姓严的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对准备离开的两人咧咧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很快得到验证。 当张主任打开隔着巷子的铁门时,一道黑影突兀地站在门外,不等张主任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朝张主任砍来。 陈旸反应奇快,一把拉开张主任。 那弯刀在半空中闪过寒芒,“铛”的一下砍在铁门上,迸射出几点火星子。 只见门外的巷子里,站着几个头裹青布,身披青袍的人影,个个手中都拎着一把弯刀,死死盯着陈旸和张主任。 “简直无法无天……” 张主任看着铁门上被弯刀砍出的豁口,脸色一阵煞白。 陈旸一眼认出,是先前围追他们的几个彝族人。 他猛然醒悟过来,扭头看向院子里那栋二层的砖瓦房,却发现姓严的早就关门躲了起来。 吗德,被阴了! 陈旸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晚了。 他们在摊位上见过的那个彝族人,领头冲进院子,举刀再次朝张主任砍来。 张主任虽然上了年纪,但到底是喜欢打猎的人,身体机能还在。 他当即猫腰往地上一滚,躲过横来的一刀,又连滚两下,翻到院子中央的那张石桌后面藏了起来。 领头的彝族人愣了愣。 他也许没想到张主任身手这么好,又转头看向陈旸。 陈旸下意识摸腰,却想起古苗刀在住院时被张主任收走了,到现在还没还给他。 妈—— 陈旸刚想骂娘,那个彝族人已经举刀朝陈旸劈来。 这是奔着要人命来的! 得多大的仇啊? 只是没跟彝族人做生意而已,他们总不至于就要砍人吧? 陈旸来不及细想,一个侧身躲过这一刀。 因为太过用力,后背伤口愈合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 这下陈旸火气也上来了。 不等那个彝族人挥出第二刀,陈旸大骂一声,抬起右脚朝着彝族人的肚子狠狠踹了过去。 可别小看陈旸的腿力。 当初他就靠一脚,直接踢死了一只野猫子。 那个彝族人肚子上挨了一脚,登时惨叫一声,随即身体向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痛得一张脸扭曲起来。 其他几个彝族人见状,纷纷举刀朝陈旸围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手里有刀。 陈旸不得不一边后退,躲避刀锋的同时,尝试用拳脚反击。 这打法着实憋屈。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反击,但往往来不及出手,就得被迫后退,躲避接踵而至的刀光。 但对方人多。 就算他采取边躲边后退的战术,也很快被几个彝族人包围在院子里。 好在这时,藏在石桌下的张主任出手了。 他趁着一个彝族人不备,从后面将其扑倒,一手勒住对方脖子,一手去夺对方手中的弯刀。 其他几个彝族人刚想转头帮同伴,陈旸立马朝其中一人扑去,也去抢其手中的弯刀。 他力气大,擒住对方的手腕就是用力一扭。 被陈旸盯上的彝族人惨叫一声,弯刀从他手中脱落,但不等落地就被陈旸接住。 原本想去对付张主任的几个彝族人,见陈旸夺下了刀,知道陈旸威胁更大,于是又举刀朝陈旸砍来。 “你吗德!” 陈旸憋了一肚子恶气,当即也举起刀跟那几个彝族人对砍起来。 说是对砍,其实就是用自己的刀去挡对方的刀。 真正用刀打过架的人都知道,电视里那种一个人砍翻一群人的镜头,都是骗人的。 以少对多的时候,得先想着保命。 因为对方手里的刀更多,你想砍这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的刀已经到脸上了。 要想不受伤,只能躲和挡,根本没有还手的功夫。 所以陈旸手里有刀,也只是比空手时的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先前被陈旸踹倒的那个彝族人,踉踉跄跄爬起来,也加入到和陈旸对砍的行列中。 而没人管的张主任,终于从被他扑倒的那个彝族人手中抢过了刀。 院子的那道铁门没人看着,张主任有一万个机会逃走。 但他没有逃,反而大喊一声“住手”。 几个彝族人回头,发现他们那个同伴的脖子上,赫然被一把弯刀抵住。 拿刀的人正是张主任。 张主任刚刚为了夺下这把刀,耗费了不少力气,气喘吁吁瞪着几个彝族人,怒道:“都不许动,不然老子今天让你们见血!” 这是张主任罕有的发怒。 他为数不多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秃秃的脑袋上,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可想而知,他是有多生气。 毕竟要不是陈旸刚刚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多半已经脑袋搬家了。 这是他除了在牛心山上,最凶险的一次经历。 外面巷子里,不少人听到动静,纷纷聚在铁门外围观。 没人知道那几个彝族人为什么会突然砍人。 陈旸和张主任也不知道原因。 他们也无暇细想。 现在因为张主任控住了其中一个彝族人,场面变得僵持起来。 陈旸趁机溜到张主任身边。 两人一个眼神交流,决定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没有多余的话。 陈旸和张主任默契地将那个彝族人架起来,以他当作挡箭牌,面对几个持刀逼近的彝族人,两人一步步朝着铁门后退。 只要退到铁门外,他俩就有机会逃走。 第五百八十五章 稳妥 “都他奶奶的散开!” 当陈旸和张主任退到铁门时,陈旸呵斥围在外面的人群。 人群如鱼群涌动,很快让出一条出口。 机会难得。 陈旸和张主任同时发力,将那个被当作挡箭牌的彝族人一把推了出去,随后两人调头冲出院子,一路往巷子口狂奔。 那几个彝族人接住同伴后,纷纷叫骂着冲出院子,在巷子里一路追赶着陈旸和张主任。 陈旸和张主任只能玩命往巷子外跑。 好不容易冲出了巷子,本以为那帮彝族人不会再跟出来。 结果他俩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到身后巷子里,彝族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那阵仗,像是要跟他俩不死不休一样。 “不对劲,张主任,这帮彝蛮横跟他吗德中了邪一样,要跟咱们拼命!” “别……别说了,跑!” 喘气如牛的张主任咬着牙,招呼陈旸继续跑。 这里是塑料厂附近,左边是塑料厂,右边是一片荒地,而张主任的吉普车停在对面大街的街角,跑过去要几百米。 就在陈旸拉着张主任,准备往吉普车跑去时,街对面忽然亮起了好几道亮晃晃的手电光。 伴着手电光,还有几声急促的哨子响。 张主任听到哨子声,顿时脸色大松,忙拉住陈旸,气喘吁吁道:“咱……咱们不用跑了,公……公安来了。” 他话音刚落,果然就看到几个戴着大檐帽的公安,推着自行车从街对面跑过来。 与此同时,几个彝族人也从巷子里追了出来。 不过看到公安后,他们纷纷停下脚步。 “都把刀放下!” 公安吹着哨子跑过来,呵斥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陈旸和张主任果断扔掉手中的弯刀。 但那几个彝族人不为所动,仍然拎着弯刀,冷冷瞪着赶来的公安。 要不是有两个公安掏出了配枪,陈旸估计这帮彝族人都敢举刀朝公安砍过去。 即便面对持枪的公安,他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现场又陷入了另一种僵持。 这时,有个持枪的公安认出了张主任,忙走到旁边问道:“张主任,你咋在这里?还有咋回事,你们怎么和这些彝族人发生了冲突?” “一言难尽。” 张主任摆摆手。 他比这些公安还困惑。 好在暂时没危险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了公安,张主任拉着陈旸到旁边等着。 但公安面对那几个彝族人也感到颇为棘手。 受一些因素影响,公安也不好对彝族人采取什么强制措施。 所以有公安站了出来,规劝那几个彝族人离开。 但几个彝族人像是没听见似的。 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彝族人走了出来,指了指被陈旸和张主任扔在地上的两把弯刀。 公安见状,就把两把弯刀捡起来,给那个彝族人递了过去。 那个彝族人一句话也没说,狠狠瞪向站在角落的陈旸和张主任,眼神似要将两人给生吞活剥了。 不过碍于公安在场,那个彝族人将弯刀回收后,转身带领其余彝族人回到了巷子里。 这场冲突终于告一段落。 但陈旸心知,事情还藏着蹊跷。 他们和那几个彝族人之间,肯定存在什么误会。 而误会的产生,极有可能和那个姓严的有关。 “别想那么多了。” 张主任见陈旸凝神沉思,便拍着陈旸肩膀说道:“咱们还是先想想看怎么在十天之内,弄回来一头你说的那种大老虎。” 陈旸一行人上次在牛心山的遭遇,张主任从陈卫国那里听说过,深知那头大虎不容小觑。 所以张主任觉得这次进山,必须要细细斟酌和谋划。 公安们在附近巡逻,他们便顺道护送张主任和陈旸离开了窜货场,往张主任停在街角的吉普车走去。 张主任坐上吉普车的驾驶座,却不急于点燃发动机。 “张主任,你们不回去吗?” “我和这位小同志说说话,你们先忙。” “那行,我们就在附近巡逻,有事情招呼一声。” 几个公安和张主任告别。 陈旸登上副驾座,看着公安们推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转头和张主任讨论起了进山事宜。 不过在此之前,陈旸找张主任讨要古苗刀。 张主任“哎呀”一声,猛然反应过来,连忙下车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 陈旸跟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古苗刀完好无损,连同牛皮刀鞘一起静静躺在后备箱里,抽出刀鞘时,修长黝黑的刀身依旧泛着锋利的光泽。 不仅如此,陈卫国的那把56半也在。 木质的枪身上,还有陈卫国受伤时撒上的血迹,已经变得斑驳发暗。 张主任尴尬一笑,说道:“这段时间忙着你的事,也忙着抓那几只豺狗,一直没功夫帮陈卫国清理他的枪,见笑了见笑了。” “没事,这些血迹都是陈队长的军功章。” 陈旸打趣了一句,将古苗刀插入腰带后,拿起那把56半查看,发现弹匣里还剩几颗当时没打出去的子弹。 张主任在旁边的角落里掏出了子弹带,说道:“这也是陈卫国的,明天你帮忙带给他。” “行。” 陈旸收好子弹带,又将56半背在身上,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角落的56冲身上。 这把56冲是机械厂保卫科的。 这段时间,张主任响应政府号召抓豺狗,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56冲硬朗的枪身曲线,让陈旸不由多看了几眼。 张主任有所察觉,知道这玩意儿对陈旸的诱惑力很大,于是笑道:“我已经想好了,这次你们进山,我会向厂里申请给你们每人配一把56冲,薛厂长一定会批准的。” “当然,枪是厂里的,只能暂时借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要爱惜啊。” “一定会的。” 陈旸声音高亢了一些。 本来对付那头大虎,他心里多少有些顾虑。 毕竟上次就是吃了没枪的亏,才被那头大虎给抓伤。 有了56冲这种大杀器,情况将大为改观。 张主任很想跟着一起进山,但因为要配合抓豺狗而抽不开身。 他认为除了武器装备,还应该再添加一些人手才稳妥。 第五百八十六章 别吓唬 说到人手。 陈旸这边自然少不了陈卫国和阿龙。 张主任深知他们三人的能力,却也知道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因此决定跟薛卫东申请,让侦察兵出身的小刘这次跟着一起进山。 但四个人也不够。 在陈旸印象中,那头大虎少说也有300公斤重,弄死以后还得靠人力运出来。 就算让一个人极限负重50公斤,起码也要6个人抬那头大虎。 这是理想情况。 实际上,山里地形崎岖复杂,6个人想把一头300公斤重的大虎,从原始森林里抬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张主任推算,抬大虎的人数至少要在12到20人之间。 12个人是极限,决不能再低于这个数。 但就算如此,又上哪儿去找12个身手不凡、敢于跟老虎搏命的好手? 陈旸和张主任经过讨论,很快想出了第二个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找20个愿意进山的人。 这20个人不需要有过人的身手,只要有一身力气就行。 因为他们不用面对那头大虎,只用在大虎的活动范围外安营扎寨,等着陈旸他们弄死了大虎,再去帮忙运送大虎下山。 如此一来,就不用去找更多身手好的人了。 但这个方案也有弊端,就是这些在外面安营扎寨的人,必须要有责任心和胆量,甚至还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毕竟牛心山深处,可不止大虎这一种危险。 原始森林里,还潜伏着其他野兽。 张主任有心让机械厂保卫科的人员进山,不过保卫科人员配置是固定的,根本没多余人手空出。 总不能大家都不保护厂子了,一股脑地全部钻入深山老林吧。 所以这个方案的难点,就是要凑出这20个人。 但就算有人脉的张主任,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从哪里挖人。 夜色浓稠。 吉普车外黑黢黢一片,偏僻角落的草丛里,时不时响起蟋蟀“唧唧”的叫声。 陈旸和张主任坐回到吉普车上,陷入了思索的困境。 “哎。” 张主任叹了口气,掏出一支烟点上。 还没抽上几口,远处一个公安举着手电筒,蹬着一辆自行车,叮铃哐啷地朝吉普车赶来。 “张主任,有情况!” 那个公安远远就喊了起来。 张主任见状,立马扔掉手里的烟,推开车门走下去,冲那个公安喊道:“同志,什么情况?” 陈旸也跟着下了车。 那个公安骑着自行车一路滑到张主任跟前,大喘着气说道:“刚刚接到通知,说在沙子哨农场发现有豺狗出没的踪迹。” 听到豺狗出没,陈旸和张主任瞬间一个激灵。 “沙子哨农场,不就在滨阳郊区嘛,离咱们这位置不远啊……” 张主任嘀咕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不会是又有人看错了吧?” “不会的!” 那个公安很肯定地补充道:“下午有农场工人汇报情况,说农场有两头奶牛失踪,生产队派人搜索,在附近水库的林子外,发现了其中一头丢失的奶牛,下半身都被……啃烂完了。” 张主任微微讶异,追问道:“能不能确定是豺狗啃咬的?” “大概率是豺狗。” “为什么说是大概率?” “因为从1951年农场建成至今,水库周边并没有出现过能杀死奶牛的大型野兽……” 听到公安的回答,张主任眉头深皱,说道:“这段时间已经排查完滨阳周边郊区,不是分析说那几只豺狗已经躲进了山里吗?怎么会出现在水库?” 公安脸色微微一滞,说道:“水库附近有很多片林子,可能搜索不仔细吧……” 张主任见公安停顿下来,便催促道:“继续说。” “是!” 公安挺了挺胸,又继续说道:“我们林局分析说,那几只豺狗应该是一直躲在水库附近,靠着吃周边林子里的其他野物生存。” “但前天水库附近开渠,有过几次爆破作业。” “那几只豺狗应该是被爆破声惊了,不敢再回林子里捕猎,在饿的情况下,就袭击了附近沙子哨农场的奶牛。” “张主任,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样。” “嗯,知道了。” 听完那个公安分析,张主任点了点头,看向走过来的陈旸,问道:“你觉得呢?” 陈旸觉得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很高,于是说道:“具体情况,只有具体看了才知道,不是还丢了一头奶牛吗,如果真是豺狗干的,可以去林子里搜一下。” 张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前来汇报情况的公安说道:“同志,情况我已经了解,我会即刻赶去现场支援。” 那个公安答道:“我们林局也是这个意思,请你过去协助,另外民兵武装部和滨阳公安的同志们已经陆续赶赴现场了。” “好,我这就出发。” 说完,张主任便拉着陈旸上了吉普车,一轰油门扬尘而去。 赶去沙子哨农场的路上,陈旸纠结问道:“张主任,刚刚你们提到的林局,是不是那个——” “没错。” 不等陈旸问完,张主任点头道:“上次你和陈卫国在人民医院乱来,那个被你们惊动的公安领导就是林局,他全名叫林国峰,我和他挺熟的,叫他老林。” “哈哈,原来他是公安局长啊……” 陈旸干笑了两声。 张主任斜睨了陈旸一眼,说道:“你知道你给老林留下了多深的印象么,他亲自致电薛厂长,询问你跟我们机械厂的关系,要不是薛厂长替你说好话,你跟陈卫国出了医院,立马进监狱。” “张主任,你别吓唬我了。” 陈旸咧了咧嘴,笑问道:“我怎么记得那个林局当时挺和颜悦色的?” “那是因为有我在!” 张主任哼道:“那些天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抓到豺狗,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被你们这一闹,要不看我的面子,老林说不定当时就掏枪毙了你们!” “这么严重?” “当然喽,老林跟你爸一样当过兵,以前在北方跟苏联人发生摩擦,他每次冲在最前面,年轻时脾气火爆得很。” 第五百八十七章 好多了 “张主任,那个林局现在脾气好多了吧?” “嗯,现在是好了很多,但也只是看起来平易近人而已。” “那……也行。” 陈旸松了一口气。 张主任顿了顿,神色又松弛下来,笑道:“其实你也没说错,老林当时对你们和颜悦色,是真觉得你和陈卫国挺厉害的,带着一身伤……都能溜到医院的停尸房去。” “所以今晚你好好表现,争取宰了那几只豺狗,让老林对你更刮目相看。” “今晚还有我的份?” 陈旸激灵了一下。 明明他刚刚还在为进山打虎的事发愁,现在居然就要参与到捕猎豺狗的工作中去了? “不然呢?” 张主任看了陈旸一眼,挑眉道:“你打猎的手艺厉害,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 陈旸察觉张主任别有动机。 果然,张主任眼里闪过一抹精明,笑道:“运老虎下山的方案不是还差20个人嘛,我想了下,公安的年轻同志们最合适!” “他们一个个有胆子,也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值得被信任,跟着我们一起进山的话,也更让人放心。” 听完张主任的话,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张主任居然把算盘打到了一群公安的身上。 不过也合理。 公安的整体素质强过普通人不少,的确是这次进山的合适助力。 “张主任,还是你老谋深算,我感觉咱们这次——等等!” 陈旸话说一半,忽然想到张主任刚刚的最后一句话,不由愣了下,问道:“张主任,你刚刚说‘我们’进山,这个‘我们’里面包括了你吗?” “没错!” 张主任掌着方向盘,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说道:“如果今晚弄死那几只豺狗,我也算是完成了一项重任,自然有时间协调跟你一起进山。” 好家伙。 原来张主任惦记的不止是让公安助力,还惦记再亲自上一趟牛心山。 看样子今晚非要解决掉那几只豺狗不可。 陈旸拿起陈卫国的那把56半,心想这杆枪今晚能派上用场了。 他从吉普车上找到一张抹布,从张主任的水壶里倒了些水打湿抹布,仔细擦拭着枪杆上的血渍。 随着湿抹布的反复摩擦,56半枪身上的血渍褪去,散发出了一层莹莹光泽。 陈旸欣赏了一下,又取出子弹带里的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匣内。 当压入最后一颗子弹时,张主任说了一声“到了”,随后一脚踩住刹车。 陈旸抬头一看,见吉普车停在了一片丘陵地带,左右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树木。 而眺望远处的山丘,可以看到一个水库。 月色下,水面波光粼粼,透着一股静谧的氛围。 民兵和公安组织的人员来到现场的速度,远比陈旸想象的快。 能看到他们已经组织起来,打着手电在周围的林子里布防。 林子里则是漆黑一片。 看样子现场人员还没来得及组织人手,深入林中寻找豺狗的踪迹。 “咱们先下车吧,看等会儿怎么安排。” 张主任招呼一声便下了车。 陈旸紧跟着下了车,将56半背在肩膀上,腰间依然插着古苗刀。 这就是他今晚的装备。 很快,又有几辆吉普车驶来。 从车上下来的有公安领导和民兵干部。 双方下车后,便聚在一起讨论和部署捕杀豺狗的方案。 公安局长林国峰也在其中,张主任没有贸然上去跟对方打招呼,而是端着从吉普车上拿下来的56冲仔细检查起来。 过了一会儿,公安和民兵的干部领导讨论出了结果,陆续散开去部署方案了。 只剩下林国峰一人站在吉普车前统筹大局。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老林商量,如果我们今晚表现得好,就让他给我调派20个公安上山。” 张主任交代完,就朝林国峰走去。 陈旸起初还担心不会顺利,但看到张主任走过去和林国峰说说笑笑的,心想这事应该能成。 毕竟今晚他们如果帮上大忙的话,也算是替林国峰解决头疼的事。 林国峰和张主任交情不错,也许会投桃报李,反过来协助他们这次进山。 没多久,张主任便折返回来。 陈旸赶紧问道:“怎么样,张主任,林局同意了没?” 张主任表情轻松,笑道:“当然同意了,我把你的一些夸张事迹告诉了老林,不过他还有所怀疑,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呐。” “张主任,你都说了什么啊?” “也没什么,就是你以前干过的事,比如你一个人对付几十只狗豹子、还有从上百只巨蜥嘴里逃出生天之类的……这些事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张主任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唏嘘了一声。 陈旸脑海闪回当时的记忆,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道:“现在想想,几只豺狗跟那些场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看得出你很有信心啊。” 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 陈旸摸了摸挂在肩膀上的56半,笑道:“我当然有信心,打豺狗没什么难的,只要能找到目标,我保准一枪一个,可惜叶儿黄不在,要找到它们还挺麻烦的……” “哦?年轻人口气果然不小啊。” 这时,一个说话声从背后突兀响起。 陈旸和张主任双双回头,赫然看到林国峰朝他们走来。 其实陈旸对林国峰印象不错。 林国峰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眼睛犀利有神,气质老成持重,举手投足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做派,是典型的老派领导。 而老派领导的身上,往往也带着一板一眼的作风。 这样的人原则性很强,不太容易变通,也不太容易让人接近。 相比之下,张主任为人处世更为灵活通透,好接触得多。 话又说回来。 林国峰听到了陈旸刚刚说的话,走过来扫了眼陈旸肩膀上的56半,开门见山问道:“听你的意思,你的枪法很不错?” 陈旸还没回答,张主任在一旁笑了起来,说道:“老林啊,你要是不信,让小同志开几枪给你看看?” 第五百八十八章 想办法解决 林国峰没接张主任的话。 他眼神如炬,落在陈旸身上细细打量着。 一般人被一个公安局长严肃盯着,怕是早就漏了怯。 陈旸却面色从容平静。 任由林国峰如何打量他,他也不说话。 林国峰见陈旸不说话,便问道:“你刚刚那么能说,怎么现在又不吭声了?” 陈旸语气平静道:“林局,我在想林子里那么黑,不太容易找到豺狗,正愁没解决办法呢。” “你别着急。” 林国峰抬了抬手,顺便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再等一下,部队送来的军犬马上要到了。” “哟,还有军犬?” 张主任眼睛亮了起来,走到林国峰身边问道:“军犬多宝贵啊,你去协调的?” 林国峰摇头道:“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市委协调的,部队答应送两只过来,让我们一定要保证军犬的安危。” “才两只啊……” 张主任不禁撇了撇嘴。 林国峰看了他一眼,说道:“老张,你也别嫌弃了,我破格分配给你们一条军犬,你们一定要拿出成绩来,不要枉我信任你。” “嗐,你就放心吧。” 张主任一脸轻松地笑了笑。 林国峰却没那么轻松,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陈旸,问道:“你呢,年轻人,我能不能相信你?” 陈旸能感觉到,林国峰对他的实力仍然有所怀疑。 恐怕光靠动嘴皮子,也无法取信于林国峰。 所以陈旸干脆说道:“林局,我说让你相信,怕你觉得我说大话,你信张主任就行,准没错。” 林国峰没想到陈旸会这么说,愣了几秒钟。 几秒之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又看了一眼手表,说道:“看样子年轻人不太自信,我跟你们一起行动,两小时内如果解决不掉一只豺狗,我收回军犬,分配给其他同志。” “老林,你……” 张主任没料到林国峰临时改了主意。 林国峰看着张主任,语气深沉道:“老张,这事开不得玩笑,你也别为难我,咱们用成绩说话。” 张主任嘴皮翕动了两下,见林国峰态度坚定,最终也只是重重点头说了个“好”字。 十几分钟后。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林子外一处空地上。 几个战士从车后跳下来,牵着两条黑背狼犬,来到了公安和民兵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外,和林国峰当面进行了交接。 陈旸和张主任站在不远处,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两条黑背狼犬身上。 “这两条军犬……小同志,你觉得它们咋样?” 张主任有些语焉不详的意味。 “很精神。” 陈旸点评了一句,但觉得稍微应付了些,于是补充道:“腰阔腿粗的,部队养得很好,看样子很有战斗力。” “要战斗力干嘛?” 张主任咂了咂嘴,说道:“军犬再厉害,也斗不过豺狗,也就鼻子管用些,但我觉得它们不如你家的叶儿黄。” 陈旸哭笑不得道:“张主任,你就算这么说也没用,叶儿黄不在咱们身边,听不到你夸它。” “但不妨碍我说的是事实嘛。” 张主任语气透着感慨,强调道:“叶儿黄是条好狗啊,要没它的话,以后我都绝不上山,真的,我就信叶儿黄。” 陈旸心里感动张主任对叶儿黄的认可,但也提醒道:“张主任,你可别说这么大声,好不容易借来两条军犬,别让林局听到了。” “他听到了又咋样?” 张主任不忿道:“老林真不识趣,一条军犬就只借给我们两个小时,周围林子那么多,一天都逛不完,两小时咋够啊?” “没办法,军犬宝贵嘛……” 陈旸苦笑一声。 那个年代,由于一些历史原因,除了极少数地区,大部分地方的公安系统都没有警犬,这使得公安在刑侦和搜捕方面的工作压力特别大。 不得已之下,公安只能向部队借调军犬来进行一些搜排工作。 但部队的军犬也不多。 陈旸估计,市委恐怕也是经过和部队多次协商,以及部队的层层审批,才借来的这么两条军犬。 张主任嫌弃的话要是落进林国峰耳朵里,怕是能把林国峰气死。 但张主任嫌弃归嫌弃,那边部队刚把两条黑背狼犬交接到公安手上,张主任就迫不及待冲过去,找林国峰要狗。 他挑选了一条编号“021”的雄性黑背狼犬,牵回到陈旸身边。 军犬有了,捕杀豺狗的行动正式开始。 除了在周边林子外围布防的人员。 进入林中参与捕杀豺狗的公安和民兵,拢共有三百人左右。 其中几十个公安骨干和民兵小队长列队在空地上,由林国峰和民兵干部简单训话后,便喊着口号钻入周围林子,带领自己分队的成员,在林中摸索起豺狗的踪迹。 至于其他后勤、人员轮换、装备补给等细节不谈。 行动开始时,陈旸看了一眼手表,是晚上10点12分,这正是夜色浓稠时,林子里视野极差,只能依靠手电筒在林中摸索。 好在他和张主任还有一条军犬。 张主任牵着的那条“021”,先去嗅了嗅奶牛的残骸,将豺狗和血腥气给记住了。 林国峰如约来到陈旸和张主任跟前,当着两人的面检查了他自己的配枪——一把大黑星。 他严肃说道:“五只豺狗搅得滨阳不得安宁这么多天,今晚也该做个了结了,遇到豺狗当面射杀,打死或打残,一只也不能放过!” “好,我们走!” 张主任和“021”走在前面,先一步进入林子。 陈旸和林国峰紧跟其后。 三人独立一队,进入林子后,尽量和其他分队成员保持分散,在021军犬的带领下,往林子东南方向摸索。 张主任见021军犬一路嗅探前进,走得从容不迫,心想两个小时之内,应该能遇到豺狗。 他对林国峰笑了笑,说道:“看样子今晚021跟定我们了。” 林国峰不置可否地说道:“我们已经走了五百米,还没有任何发现,别太乐观。” 然而他话音刚落,军犬021忽然朝前方警觉地竖起耳朵…… 第五百八十九章 引人注意 021军犬突然的反应,引起三人注意。 只见021耳朵竖起,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林子,脑袋微微向前倾,似乎有所发现。 张主任见状,稍稍松了绳索。 021像是受到了感应,下一秒就拖着张主任加快速度往前面跑。 陈旸立马紧跟其后,边跑边给56半拉栓上膛。 林国峰也掏出腰间的大黑星,举起手电在后面追。 然而在手电光晃动中,021只跑了二十多米就停了下来,往一旁的草丛发出低沉的犬吠声。 张主任忙拽紧狗绳,不让021再往草丛靠近一步。 “小心!” 林国峰提醒了一句。 他举起大黑星,准备慢慢往草丛摸近。 但陈旸抢在他前面,将56半重新挂在肩膀上,转而抽出腰间的古苗刀,先一步朝草丛走去。 林国峰愣了下,借着手电光,看到陈旸手中那把漆黑的怪刀,刀身晃动出清冷的光泽,有一瞬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痛。 他隐隐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有所不同。 那拎刀走向草丛的姿态,透着一股老练和沉稳劲头。 “唰!” 陈旸用古苗刀拨开草丛,发出了声响。 他赫然看到草丛里,躺着有一团圆鼓鼓、黑乎乎的影子,形状有些怪异。 但显然,那东西不是豺狗。 “林局,借光照一下。” 陈旸回过头,一脸淡然地看向林国峰。 林国峰见没有危险,便将大黑星重新插入腰间枪套,举着手电朝着草丛走来。 手电光照入草丛。 陈旸这才看清,那形状怪异的东西,是一块带着血肉的牛皮,像是从牛身上被硬生生扯下来的,牛皮的边缘呈现撕裂状。 在牛皮周围的草地里,还有少许斑驳的血迹。 “是沙子哨农场走丢的其中一头奶牛。” 林保国沉声分析道:“连皮带肉掉了一块在这里,看起来应该是被豺狗咬掉的。” 陈旸点点头。 豺狗喜欢掏猎物的肛门和内脏,这块带肉的牛皮,应该是被豺狗遗弃的。 他转过头,见张主任依旧站在原地拽着军犬021的狗绳,于是说道:“没事,只是发现了一块奶牛的残骸,让021过来闻闻,看能不能发现其他线索。” 张主任将021牵了过来。 021军犬钻入草丛,在那块带血肉的牛皮周围嗅了一圈,随后再次带着三人往林子东边的深处走。 随着三人深入,这条路线越发偏僻。 起初偶尔还能看到周围林子中,有其他分队的手电光在黑暗中闪烁。 但走到后面,周围的林子一片漆黑安静。 林国峰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我们进入林子已经半个小时了,水库周围林子连着林子,搜索难度很大,其他同志离我们很远,都小心一些。” 不知是不是巧合。 他话音一落,军犬021再次发现了什么,忽然冲着前方漆黑的林子“汪”的吠了一声。 紧接着,张主任就感觉手中的狗绳传来一股拖拽的力量。 他有些吃惊,一边用力拽住狗绳,一边说道:“021这回反应这么大,搞不好豺狗就在前面,做好战斗准备!” 林国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陈旸。 陈旸直勾勾盯着前方的林子,毫不犹豫抬起56半的枪口。 紧接着,三人在021的带领下,凭借手电光的照明,飞快往前面的林子跑去。 跑了几分钟,三人忽然看到前面一块岩石上,站着一个身材像狗的黑影。 那黑影距离三人三十米之外,察觉动静后,立马跳下岩石,想钻入旁边的草丛逃走。 “是豺狗!” 林国峰大喊一声,连忙掏出大黑星,准备瞄准那个逃窜的黑影。 然而不等他扣动扳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枪声。 “啪!” 清脆的枪声刺破周遭宁静。 一道绚丽的火光,从56半的枪口处绽放。 林国峰瞳孔倏然瞪大,眼里闪过一抹吃惊之色。 他身为老兵,在战火中练就了奇快的临敌反应,在喊出豺狗的瞬间,他就已经掏出了大黑星准备瞄准射击。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的开枪速度更快。 而这个人,自然是陈旸。 那他打中目标了没? 应该没打中吧。 林国峰承认那个叫陈旸的年轻人开枪动作很快。 但这么快的速度,能有时间瞄准? 子弹呼啸而出的速度,压根来不及让林国峰做出更多思考。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反应,看向那个黑影。 枪响之后,那个黑影仍然在逃窜,只是奔跑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在靠近草丛时,甚至是跌跌撞撞地栽了进去,弄得草丛簌簌作响。 黑影怪异的姿态让林国峰诧异。 他没通知一声,便兀自举起大黑星,朝着黑影钻入的草丛跑去,像是急于要探明什么。 张主任愣了两秒,连忙牵着021去追林国峰。 陈旸则是在警惕四周的情况下,端着56半最后一个朝着那片草丛走去。 歘! 林国峰飞快扒开草丛,拿起手电往里面探照。 手电光扫过,一抹猩红落入他眼中。 “嗒、嗒……” 几片草叶子上,正吧嗒吧嗒滴落着红色的液体。 凑近一闻,带着一股腥臭。 是血! 还很新鲜! 林国峰脑子嗡了一下,一向冷峻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他意识到,刚刚那个黑影受伤了! 难道陈旸一枪打中了它? 那小子的枪法……真这么好? 林国峰凝视着那几片带血的叶子,心情激动的同时,不动声色举着手电筒在草丛内搜索起来。 刚刚那个黑影逃进草丛后就消失不见了,不知躲在了哪里。 但很快,林国峰就在草丛里发现了更多的血迹。 这些血迹散布在泥土、草叶、石头上,向着草丛深处延伸。 张主任赶过来,问道:“怎么样,老林?” “应该是只豺狗。” 林国峰指向草丛深处,说道:“刚刚陈旸一枪,应该打中了那只豺狗,它现在躲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意外,小同志的枪法我早跟你说过。” 张主任笑道:“被他打中的猎物就没有轻伤的,说不定那只豺狗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走吧,咱们收尸去。” 第五百九十章 惨烈 草丛里,血迹路线清晰。 林国峰便和张主任一起进入草丛,沿着血迹搜索那只豺狗。 军犬021走在前面,吐着舌头四处嗅探,很快便盯着前面草丛“汪”地犬吠一声。 那动静,一定是发现了豺狗。 林国峰举起大黑星,扒开草丛往里一探,手电光打在里面,果然不远处,一条长着棕灰色毛发,体型像狗的动物,正蜷缩在草丛之下。 那动物虽然体型像狗,但一对眼珠子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却泛着绿油油的凶光,分明是头危险的野兽。 张主任立马认出是一条豺狗。 只不过这条豺狗虽然凶残,却已经受了重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急促起伏的腹部上赫然有个醒目的血洞,正不断流出大量鲜血,将周围的草地染红。 见到有人到来,豺狗想起身逃走,四肢却已发软无力,只能摊在地上,露出满口獠牙,凶狠地瞪着朝它逼近的人类。 面对失去行动能力的豺狗,张主任勒紧狗绳,脸上露出轻松神色。 “老林,你看豺狗肚子上,那是枪伤,是陈旸打中的!” 张主任语气透着几分得意,继续道:“我没说错吧,那小子枪法毒得很,我被他救过好几次命呢,这只豺狗算我们的功劳啊!” 林国峰目视那头豺狗肚子上的枪伤,神色间闪过一抹震撼。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回想起陈旸刚刚于电光火石间开枪的画面,林国峰心中不禁一阵折服。 他沉默片刻,看向张主任,认真问道:“老张,你告诉我,那个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的枪法怎么这么好?” “嗐,这问题我还真没办法回答你。” 张主任讪笑一声,说道:“别看我跟他认识的久,这方面对他了解的还真不多,我有时也纳闷,他年纪这么轻,哪来这么丰富的狩猎本事?” “这么说,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林国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主任微微一愣,问道:“老林,你这话是啥意思?” 然而林国峰却不答,只是举枪瞄准那头奄奄一息的豺狗,果断扣动扳机。 “砰!” 大黑星浑厚的枪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那头豺狗的脑袋上赫然绽放一朵血花,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彻底失去了生命。 “老张,我说话算话,这头豺狗算你们的功劳。” 林国峰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枪。 张主任见林国峰眼神深邃,似在酝酿着什么,便追问道:“老林,你别告诉我,你看陈旸同志枪法了得,就打起人家的主意了?” “老张,你紧张什么?” 林国峰古怪地看了一眼张主任,说道:“我什么也没说啊。” 张主任咂咂嘴,哼道:“你是什么都没说,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指定在谋划什么,不是我泼你冷水,那小子兴趣不在公安系统,劝你别打他主意了。” 林国峰闻言,并没有回应张主任的话。 他一脸平静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瞥了一眼张主任,不疾不徐说道:“老张,注意时间,你和陈旸同志只有两小时,现在时间快过去一半了。” “嘿,老林,你刚不是说那头豺狗算我和陈旸的吗?” “没错。” 林国峰冷峻的脸上,罕有地露出一抹计较神色,说道:“那小子枪法这么好,要是一个小时之内,还能再弄死一头豺狗,我答应派20个同志配合你们行动。” “好你个老林,临时变卦啊你!” 张主任一脸的不乐意。 这时,身后一阵簌簌的草动声响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回头一看,却是抱着56半,从草丛中缓缓走来的陈旸。 林国峰对陈旸投来兴致盎然的目光,点头称赞道:“你刚刚那一枪打得很漂亮,我很期待接下来能有更亮眼的表现。” 陈旸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张主任,眼里带着疑问。 张主任无奈说道:“加油吧,只要咱们再弄死一头豺狗,林局就答应派人手给咱们。” 兴许是老天爷帮忙。 张主任话音刚落,军犬021忽然两眼放出凶光,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冲着陈旸身后恶狠狠地狂吠起来。 “汪汪汪!” 那急促的犬吠声,像是倏然响起的警铃,在幽深的林间响起,让人心跳猛烈震荡。 张主任心脏突突了一下,赫然看到陈旸身后冒出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朝陈旸扑来。 “小心背后!” 张主任赶紧大喊一声。 林国峰也急忙举枪,但那黑影被陈旸挡住,他一时无法瞄准。 察觉身后异样的陈旸,只感觉后背一阵汗毛竖起,危机本能促使他迅速作出反应,还未回头便已劈手抽出腰间古苗刀。 如同降世的魔种。 刹那间,古苗刀锋利的黑色刀口,在夜色中亮起冷冽的寒光。 与此同时,那黑影跃起。 在手电光下,赫然又是一条豺狗! 它不知何时藏在了附近,想要悄无声息地偷袭陈旸。 但就在它跳起瞬间,陈旸下意识猛地蹲下身体,古苗刀反手扫向身后,动作一气呵成。 历经岁月打造的古苗刀,化作一道寒芒斩过空气,也斩在那头豺狗暴露的肚皮上。 “嗷!” 只听一声哀嚎。 锋利的古苗刀如同筷子捅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在豺狗肚皮上划开一个大洞,腥臭滚烫的血液,混着一肚子的内脏,洋洋洒洒喷射在草地上。 陈旸这才起身回头。 只见刚刚想要偷袭他的豺狗,几乎被古苗刀拦腰斩成了两截,散开掉落在草地上,流出的内脏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杂草,看得人触目惊心。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条豺狗尚未断气,断掉的上半身在地上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 死到临头,它也不忘冲着陈旸龇牙。 陈旸心地善良,见不得野兽濒死挣扎,当即抄起古苗刀,再一刀狠狠砍在这条豺狗的脖子上,彻底了结了这畜生的性命。 歘! 豺狗的脑袋与上半身脱离,一副身体最终断成了三截,死相尤为惨烈! 第五百九十一章 感慨 夜色深沉。 林子里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干死第二条豺狗的陈旸,将古苗刀放在豺狗尸体的皮毛上反复蹭了几下,以擦掉刀身上的血水,动作十分娴熟自然。 林国峰肃穆而立,目光来回在两条猎狗的尸体间游弋。 尤其是那条被陈旸砍成三截的猎狗,其死状相当触动人心,让林国峰心神波动。 但波动最深的,还是陈旸带给他的震撼。 “没想到吧,这小子不仅枪法好,身手也十分厉害,我以前被他救过好几次命呢!” 张主任在林国峰旁边感慨了一句。 林国峰听着这话有些耳熟。 仔细一想,原来不久前张主任重复过类似的话。 紧接着,张主任又说道:“老林,不用等两小时了,咱们已经办到了。” 林国峰转过头,微微眯眼审视着张主任。 见张主任眉梢带着喜色,林国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老张,你给我下了套啊!” 张主任也不否认,从容说道:“诶,我们提前说好的,你可别不认账,明天赶紧把人凑齐了给我,我们时间很紧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账了?” 林国峰瞥了一眼陈旸,压低声音对张主任说道:“是我看走眼了,你带来的这小子是块难得的材料。” 张主任嘶了一声,问道:“你真看上这小子了?” “我这里缺这种人才。” “哼,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太抱期望了,这小子的心思在山里头呢。” “总得试一试,等你们从山里回来再说吧。” “你怎么不听劝呢……” 张主任啧啧摇头。 陈旸擦拭好了古苗刀,转头看到二人在窃窃私语,便疑惑问道:“张主任,林局长,你们在聊什么呢?” “哦,林局说他还要负责统筹指挥的工作,就不陪我们了。” 张主任冲着林国峰狡黠一笑。 林国峰没想到张主任突然撵他走,不由斜了张主任一眼。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林国峰也自觉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便在简单肯定陈旸干掉两条豺狗的功劳后,独自一人转身离开。 “张主任,咱们让林局一个人回去,万一他半路遇到豺狗怎么办?” “没事,你别看他一把年纪了,厉害着呢,对了,他答应借给我们20个人了。” 张主任说完,牵着军犬021往外走。 陈旸跟了上去。 那两条豺狗的尸体就静静躺在草地里,只等后续再来处理。 接下来,两人继续在林中搜索豺狗的踪迹。 期间军犬021时不时叫唤几声,让两人以为发现了危险。 但最后一排查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狗不如叶儿黄,如果是叶儿黄,刚刚那条豺狗绝不会这么容易摸到我身后。” “小同志,你这话就不对啦,叶儿黄机灵得跟什么似的,你拿它跟其他狗比,纯粹就有些欺负狗了。” 张主任乐呵呵回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林子里也有手电光晃过,像是有什么情况发生。 陈旸忙要端着枪冲过去,被张主任叫住。 张主任神色一松,重重吐出一口气,有些惊喜地笑道:“这是公安吹的集合哨声,看样子是完事了,剩下的豺狗应该都被其他人收拾了。” 果不其然。 两人朝着哨声响起的方向靠拢,发现在附近的公安和民兵都汇聚在了一起,结伴往林子外走。 陈旸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 林子外。 大批公安和民兵集合在一起,手电光晃过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个的表情都透着一种重压之后的畅快。 林国峰站在人群之外,宣布捕杀豺狗的行动完满成功。 他的声音在夜色下高昂而有力,引来周围人一阵阵欢呼和鼓掌声。 就连张主任牵着的那条军犬021也跟着“汪汪”叫了起来。 豺狗的事,自此了结。 有专人去林子里处理豺狗的尸体,剩下的人则收拾准备。 紧接着,大批民兵和公安陆续撤离现场。 两条军犬也要归还部队。 有公安走过来,从张主任手中接管走军犬。 张主任就向对方打听,剩下三条豺狗是怎么被捕杀的,被谁捕杀的。 那个公安接过狗绳,说道:“有一条豺狗在水库附近的沟渠里,被几个民兵击毙,还有两条豺狗是被我们的队长给击毙的。” 说到后面,那个公安脸上露出一抹得意表情。 张主任听了有些意外,问道:“你们队长一个人击毙了两条豺狗?” “对!” 那个公安看了眼脚边的军犬,慢悠悠说道:“我们队长也分配到了一条军犬,找到豺狗就直接给弄死,所以能杀两条豺狗也没什么,有军犬帮忙就行。” 说完,那个公安还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张主任旁边的陈旸。 任谁都能听出来,那个公安是嫌陈旸抢了功劳。 这差点给陈旸气笑了。 等那个公安走后,张主任便安慰陈旸别生气,说道:“他们没看见你杀豺狗的样子,不知道你的厉害,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我没想跟他们计较,我只是觉得咱们来帮忙的,好像还碍了人家的事。” 陈旸啧啧摇头。 张主任哈哈笑道:“唉,有些事就这样,无功才能无过。” “嗯,张主任,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在意的是,他们的那个队长能一个人干掉两条豺狗,应该也是个厉害的家伙。” “怎么,你想认识一下那个队长?” 张主任眼珠里闪过算计的光芒。 陈旸一看就明白张主任和自己想得一样,便撺掇道:“张主任,你去跟林局交流一下呗,让他把那个队长划拨到20个公安里面,跟我们一起上山。” “嗯,我这就去找老林问问。” 张主任昂头挺胸,朝着林国峰的吉普车走去。 至于他如何跟林国峰商量的,站在远处的陈旸不得而知。 陈旸只看到两人聊了很久,林国峰最后摆摆手,转身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 张主任走了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招呼陈旸跟他上车撤离。 第五百九十二章 没有狗叫 凌晨2点零6分。 张主任开着吉普车,从沙子哨农场返回到了滨阳市区。 吉普车停在了滨阳机械厂对面的招待所。 张主任安排陈旸今晚在招待所住下,明天等林国峰那边的进一步通知。 刚刚在车上,陈旸一直询问那个公安队长的事,张主任没说。 直到现在两人分别,张主任才苦笑着说明了原因。 原来张主任和林国峰商量了半天,林国峰都没明确是否会派出那个公安队长。 因为据林国峰所说,那个公安队长是林国峰手下的尖兵,两届公安系统内的比武冠军,军事技能冠军。 是林国峰极为看重的人才。 林国峰知道陈旸一行人要进牛心山狩猎老虎,行动会很危险。 出于慎重考虑,他让张主任明天等通知。 “张主任,我们借他们的人,只是需要人手帮忙抬老虎,杀老虎的事不需要他们参与,林局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张主任咬咬牙,说道:“你别看老林为人挺刚正的,其实他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着呢,估计是想趁机跟你提条件。” “他跟我提什么条件?” 陈旸有些懵。 张主任也不瞒着了,把林国峰想招纳陈旸进入公安系统的事和盘托出。 “不……不会吧?” 陈旸得知这个消息后,那意外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 那个年代,从民间招纳能人异士进入公安系统的例子比比皆是。 只是陈旸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公安看中的一天。 但他没这个兴趣啊。 他就想着在山里打打猎,和林安鱼结婚生几个孩子,以后最多在牛家湾弄个养鸡场什么的。 这辈子陪着家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完事了。 突然得知被林国峰看中。 这种感觉就像什么。 就像一个想要拿奥术比赛第一名的学生,结果因为跑步得了第一名,就被体育教练看中,想挖到省队去训练一样。 在自己没兴趣的领域被人认同,这结果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当然,如果还有来生,陈旸倒是愿意当个公安。 但这辈子就算了。 “张主任,我没这个兴趣,你能不能帮我给林局说一声。” “哼,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这个兴趣。” 张主任撇撇嘴,无奈摊手道:“我早就劝过老林了,但没用啊,明天他要是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 说完,张主任打了个哈欠。 时间太晚了,明天的事还没个落实,人就已经犯困了。 “行啦,我得回去睡觉了,明早还得去找薛厂长申请借枪和请假,还要应对那个老林……唉,一堆的事要处理。就这样,你也早点休息。” 张主任告别陈旸,开着吉普车走了。 陈旸也困了,于是进入招待所,匆匆洗漱便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旸睡到早上九点才起床。 张主任稍晚的时候来找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薛卫东批准借出厂里保卫科的56式冲锋枪,用来支持陈旸一行人进山打老虎。 第二,张主任也获得批准,随同陈旸进山,并且小刘也被薛卫东放出来了。 听到这两个消息,陈旸由衷感叹薛厂长这回又帮了他一个大忙。 要知道,无论借枪还是借走厂长身边的警卫员,在那个年代都是很难实现的。 薛卫东的这份人情,不是一般的沉甸甸。 张主任让陈旸不要有压力,说薛厂长器重陈旸,其中各种缘由无法单纯以交情论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机械厂绝对是陈旸最可靠的保障。 这是张主任从薛卫东的态度中看出来的。 自此,对付那头大虎的人员和装备都有了。 接下来就等林国峰那边批准的20个公安入场了。 张主任让陈旸先回牛家湾等消息,他则直接去公安局督促一下。 他估摸着事情顺利的话,今天稍晚些时候,那20个公安应该会出现在牛家湾,最迟今晚众人就能上山。 陈旸巴不得越快越好。 只等一切尘埃落地,能和林安鱼顺利把婚结了。 和张主任分别后,陈旸坐上了回去的中巴汽车,于下午2点回到了牛家湾。 田埂间,日头正盛。 陈家的新屋静静矗立在炎炎夏日的阳光下。 陈旸进入院子时,看到小麦花坐在堂屋下的阴凉处,正牙牙学语地念着几个汉话词汇。 林安鱼和林安柔分别坐在小麦花左右,一个拿着拼音册子,一个拿着汉语字典,不见了平日里的温婉灵动,只剩下属于教师的威严和谨慎。 姐妹俩身上的严肃做派,瞬间勾起了陈旸小时候被老师留堂的恐怖回忆。 果然,童年的“阴影”很难愈合。 这让陈旸不禁担忧,以后和林安鱼结了婚,会不会“重温”小时候的痛苦经历。 “哥哥,灰来啦!” 小麦花发现进入院子的陈旸,小脸立马笑开了花,下意识想冲上去拥抱陈旸的大腿。 但她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在学习,于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先看了看林安柔,又看了看林安鱼,小嘴撅起,一副期待的样子。 林安鱼看了陈旸一眼,眼眸里闪动着一抹甜蜜的笑意。 但笑意仅仅存在了刹那,林安鱼便又恢复了严肃认真的态度,玉手轻轻拍了拍拼字册子,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提醒小麦花继续学习。 林安柔也拿起汉语字典,指着其中一个字,让小麦花试着念出来。 小麦花赶紧低下头,茫然地看着字典,没一会儿,稚嫩的小脸蛋上爬满了纠结的表情。 看样子林安柔给她出了个难题。 林安柔匆匆瞥了陈旸一眼,眼眸里说不出的情绪,像一阵拂过的清风,看似清爽,却又无影无踪。 陈旸见老妈和老爹都不在家,有心询问一声。 但看到两姐妹都在用心教小麦花,只好放弃去打扰两姐妹。 不过是不是少了什么? 陈旸扫视院子一圈,发现叶儿黄不在。 平时只要他回来,叶儿黄都会第一时间冲出来的。 角落的鸡棚里,传来小鸡、小鸭“咕咕咯咯”的动静,却没有狗叫声。 第五百九十三章 优势 叶儿黄成了很好的理由。 于是陈旸清了清嗓子,还是对着堂屋下的两个女人开口了。 “那什么……两位林老师,叶儿黄呢?” “叶儿黄在山上。” 林安鱼立马抬头轻声回答陈旸。 见陈旸一脸莫名其妙,她又解释道:“你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了,叶儿黄伤好以后,叔叔去山岗上干活,它也会跟着去,你放心吧,你的狗没丢。” “哈哈,这样啊。” 陈旸笑了笑,还想和林安鱼再说几句话。 但林安鱼忙着辅导小麦花学习,说完话就匆匆低下了头,搞得陈旸觉得自己很多余。 眼看家里没事,陈旸便决定去山岗上带叶儿黄回来。 这次上山,得带上叶儿黄。 陈旸将陈卫国的56半放好后,便出门去了山岗。 来到山岗上,陈旸看到了老爹和老妈在田地里干活,叶儿黄围在二老脚边摇尾巴。 老爹陈援朝埋着头,认真给魔芋幼苗浇水,不搭理叶儿黄。 老妈刘淑芳则会时不时唠叨两句,说叶儿黄碍事。 但她也只是动动嘴,却不驱赶叶儿黄。 陈旸走过去,替二老把“碍事”的叶儿黄抱了起来。 像是已经习惯了陈旸常常不在家的日子。 刘淑芳见儿子回来了,笑着打趣问道:“诶哟,稀客哦,这回准备在家里住几天再出门啊?要不要给你换床铺?” 陈旸觉得老妈在点自己,有些尴尬地说道:“妈,今天晚点我还要出门……额,大概出去个十天吧,我们一帮人又要进山。” “真假?” 刘淑芳脸上笑容僵了一下,皱眉问道:“咋又要进山,你这回来才没几天呀?” “嗐,打猎呗。” 陈旸干笑一声,说道:“这次上山的人多,你放心吧,不用再出事了。” “我能放得了心吗?” 刘淑芳瞥了眼还在埋头干活的陈援朝,哼道:“我就是个操心的命,不像有些人没心没肺,听到儿子要出门,屁都不放一个。” 陈援朝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心虚地看了眼媳妇,干笑道:“这小子忙的是正事,你操心也没用,他该上山还是要上山。”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乎我儿子?” 刘淑芳瞪了陈援朝一眼。 陈援朝立马不说话,想低下头继续忙活,又觉得不合适,索性放下手头活计,准备掏出旱烟杆,到旁边田坎边抽两口。 谁知刚摸到烟杆,刘淑芳就冷眼看了过来。 陈援朝的手顿时僵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刘淑芳说道:“行,我也跟我们儿子交代几句话,行了吧。” “嘁,你还说不说,我哪敢要求你开金口哦。” 刘淑芳哼了一声。 陈援朝习惯性被媳妇白眼了,松了一口气来到陈旸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拉着陈旸走到旁边。 “爸,我妈天天这样,你受得了啊?” 陈旸好奇打听了一下。 他这样问,无非是想找老爹取取经,以后跟林安鱼结了婚,要是林安鱼也像老妈一样,他也好有个应对。 但他这话问出来,像是在拱火。 陈援朝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当即抬手在陈旸脑门上蹦了个脆响。 “那是你妈,你管老子受不受得了,都轮不到你嚼舌头!” “爸,冤枉啊!” 陈旸抱着叶儿黄,没法伸手揉脑袋,只能哭丧着脸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老妈有点严厉了,怕安鱼学会我妈那套,我以后应付不了。” 陈援朝心知自己错怪了儿子,但还是板着脸道:“应付不了也要应付,有人惦记你总是好事,要是安鱼对你不管不问,到时候有你哭的。” 这就是老爹。 一句话说得陈旸心服口服。 “爸,我知道了,谢谢指点,我肯定安鱼比我妈温柔。” “不一定。” 陈援朝撇了撇嘴。 父子俩在一起,鸡毛蒜皮的事也会扯扯皮。但正经的事情,做父亲的一定会替儿子考量。 陈援朝知道陈旸上山,多半和对付韩明春有关。 他虽然没表现出对事情的担忧,却也会叮嘱陈旸一定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同样,作为儿子的陈旸,也只有在正事上和陈援朝有共同话题。 陈旸当即把这次上山的真实目的告诉了老爹。 他不为了从老爹这里获得建议或者支持,只是为了让家里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原来你们上山去打老虎啊……” 陈援朝得知来龙去脉,脸色不禁变得深沉起来。 他仍没有过多的絮叨什么,又叮嘱陈旸一切小心后,便让陈旸抓紧时间做好准备,哪怕趁着这么热的天气,睡个午觉也行。 起码要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上山。 “爸,你放心吧,我现在状态好着呢……对了,我得去通知陈队长他们,他和阿龙也会跟我一起上山的。” “去吧,陈队长也在田里面干活。” 陈旸告辞老爹,抱着叶儿黄来到陈卫国的田地里。 陈卫国和阿龙也在地里忙活。 不过陈卫国早就看到陈旸出现在山岗上了,他和阿龙一直等着陈旸过来。 陈旸见二人都在,于是将自己今天要上山的事告诉了二人。 他还提到,这次进山打大虎,是为了从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口中,换取韩明春的下落。 “陈队长,阿龙,咱们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你们有没有信心?” “信心这个东西……” 陈卫国站在田地间,一手叉腰,一手摸着下巴,纠结道:“陈老二,那头大虎太危险了,你光让我拿信心,有点为难我了,但我肯定不怕跟你上山。” “对……” 阿龙也跟着点头。 陈旸知道陈卫国在担心什么,于是说道:“你们放心,这回跟我们上山的人多着呢,张主任、小刘也要来,还有二十个……” 说到这里,陈旸顿了顿。 周围还有其他村民,有些话不宜大庭广众讲出来。 于是陈旸压低了声音,把二十个公安也要上山的消息告诉了陈卫国和阿龙。 不仅如此。 陈旸也把机械厂会借给他们56冲的事也一并托出。 “陈队长,这回优势在我们!”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变天 “他奶奶的,真是变天了啊。” 陈卫国听完陈旸的话,激动地捏起了拳头。 这回又有枪又有人,陈卫国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陈卫国迫不及待询问什么时候上山。 陈旸让陈卫国别着急,说道:“我去跟我爸妈打个招呼,然后你们跟我下山,晚点等枪和人一到,我们立马上山!” “那我和阿龙先去你家等着。” 陈卫国骨子里憋着一股劲。 上次在牛心山,他差点把命丢在山里,多少跟那头大虎有关系。 所以他立马叫上阿龙,先下山去了陈旸家。 陈旸和老爹老妈打了声招呼。 陈援朝没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向陈旸点点头。 刘淑芳难免多唠叨几句,让陈旸上山以后要注意安全云云。 陈旸表面轻松,抱着叶儿黄心神凝重地回到家里。 陈卫国和阿龙已经在他家院子里了。 小麦花学习完了功课,缠着阿龙让阿龙带她去外面玩儿。 这小姑娘最近学会了不少汉话,胆子大了一些,时不时会在村子里走动一下。 阿龙随时准备上山,本不同意带小麦花出门。 但陈旸想到这次又要在山里待很多天,便让阿龙尽可能多陪陪妹妹,阿龙这才牵着小麦花的手出了门。 陈旸又去房间拿出56半,将其物归原主。 陈卫国终于拿回自己的56半,但此刻心里已然惦记上了56冲,于是打了个招呼后,便回去自己家中把56半放在了家里。 林安柔回房间不知道干嘛,林安鱼正在鸡棚前投喂鸡鸭。 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陈旸两人。 林安鱼得知陈旸马上又要上山,免不了心中一紧,叫上陈旸来到院子外,想和陈旸说几句话。 陈旸也正有此意。 趁着周围没人,陈旸拉着林安鱼的小手,坐在了屋子外的田坎上。 “安鱼,等我下山回来,把那个韩明春解决了,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就可以把婚结了。” “这话你都说多少次了。” 林安鱼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转过脸盯着陈旸,目光轻柔如水,却又流露出一丝无奈。 陈旸无言以对。 的确按照最开始的计划,暑假回来两人就要结婚。 结果现在都快到八月中旬了,计划还遥遥无期,一再承诺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气。 陈旸默默低下头,面露惭愧之色。 林安鱼见状,感觉自己刚刚的话有些过了,又忙轻轻扯了下陈旸的手臂,小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就是我的错。” 陈旸心想如果自己在山里再果决一点,找个机会说不定能干掉韩明春,也不会有现在这些南辕北辙的麻烦。 面对林安鱼的理解,陈旸更是感觉惭愧。 他将林安鱼的手握住,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触感,缓缓说道:“等结婚以后,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安鱼。” 林安鱼听着陈旸的话,一双晶莹透亮的眸子微光波动。 她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俏皮和任性的语气,微笑问道:“结了婚才想着加倍对我好呀?你这算不算是在变相威胁我跟你结婚呀?” “不是……我的意思是现在也对你好,结了婚就对你更好……不对不对,我的意思……哎呀,我他奶奶的这张嘴。” 陈旸下意识想抬手抽自己。 林安鱼见陈旸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笑声如树荫下吹来的和风,能涤荡陈旸心中的烦躁。 陈旸看向她,对上了一双有着水纹的柔情目光。 “陈旸,我这辈子反正栽在你手里了,就算这个夏天我们结不了婚,难道这个冬天不行吗?就算冬天也不行,还有明年的夏天,明年的冬天……” “要是明年也不行,还有后年,总之呀……” “一年复一年,我都能等你……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林安鱼说完,期待地看着陈旸。 陈旸微微张嘴,与林安鱼纯真且坦然的目光对视,一时竟然沉溺其中,良久忘了说话。 直到林安鱼微微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背,他才恍然回过神。 “安鱼,我保证会一直对你好的,我……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一对孩子呢!” 说到这里,陈旸就忍不住想抱住林安鱼亲一口。 反正周围没人。 但林安鱼却被陈旸羞得面红耳赤,抬手挡住想靠过来的陈旸,娇羞道:“别……外面有人,万一被看见……” “那就去我房间,让我亲一口。” 陈旸得寸进尺。 除了重生那一晚,他还没有对林安鱼做出过更越界的事。 兴许是经历了一次生死,又或者是在医院昏迷时做了那个冗长的梦,让陈旸对林安鱼变得大胆得多,热烈得多。 只不过,尽管陈旸如此表达。 但骨子里保守的林安鱼,面对陈旸想要一亲芳泽的请求,仍然恪守了底线。 她只用一个眼神告诉陈旸,只有真正到了那一天,一切才会水到渠成。 陈旸顿住了。 他或许已经习惯了,每次想要和林安鱼进一步亲昵,都会被林安鱼委婉且强硬的拒绝。 林安鱼始终在恪守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尊。 尽管陈旸一次次试图突破。 “安鱼,我……” 陈旸从牙齿里挤出了声音,强忍下刚刚的躁动。 他脸上的难受,被林安鱼看在眼里。 林安鱼见了,羞得咬了咬下唇,语气踟蹰地问道:“你就这么想……想亲我呀?” “想。” 陈旸硬着头皮点头。 林安鱼瞧着陈旸那副倔强模样,心似小鹿乱撞,脑海中瞬间天人交战。 但对陈旸的感情,使得她的感性最终稍稍战胜了理智。 “行吧……” 林安鱼像妥协似的,语气绵绵地吐出两个字。 陈旸听到林安鱼突然答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随后,林安鱼只是脸红地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声音细若蚊吟般地呢喃道:“只……只能亲手……就这一次。” “好!” 即便如此,陈旸也满心欢喜。 他连忙抓住那一只嫩滑白皙,如香胰般绵软的小手,缓缓亲了上去…… 第五百九十五章 爱惜 一分钟后。 “喂,亲够了没?” “还没呢。” “好痒,别……别亲了。” “……” “别亲了,有……有人来了!” 林安鱼看到远处的田坎上,走来两个人影,慌忙拍打陈旸的后背。 陈旸闻言,这才将嘴唇挪开,缓缓直起上半身,恋恋不舍松开了林安鱼柔嫩的小手。 他转头看过,果然看到两个人快步朝着自己家新房子走来。 看那两人身形,像是陈卫国和张主任。 林安鱼俏脸绯红一片,甚至连白嫩的耳垂都红透了。 陈旸一松开她的手,她便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惊慌地跑回了院子里。 “只是亲个手而已……”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林安鱼的此番纵容,像是让陈旸逾越了一次鸿沟。 除了过程的艰辛,剩下的就是得逞的满足。 陈旸心满意足地回味片刻,便收拢心神,静静看着远处田坎上走来的两人。 随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陈旸也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正如他猜测的一样。 这两人一个是陈卫国,一个是张主任。 陈卫国刚刚把枪放回家里,现在赶过来合情合理。 但陈旸没想到,张主任也适时出现了。 “张主任,你可算来了。” 陈旸从田坎上站起,迎接朝他走来的两人。 陈卫国走近后,先开口道:“我刚出家门,看到村外面开来一辆吉普车,猜到是张主任来了,就在村口等着……嘿,结果还真是。” 张主任跟着点头道:“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事情已经办妥了。” “办妥了就行。” 陈旸释然一笑。 但看到只有张主任一个人来了牛家湾,他随即疑惑问道:“张主任,林局他不是说给咱们派二十个公安吗……” “你放心,公安都来了。” 张主任笑了笑。 陈旸和陈卫国扭头四望,却没见着有公安的影子。 “他们当然不在村里面。” 张主任笑着解释道:“林局对咱们的事很上心,我去找林局的时候才知道,林局今天一早就调配了20个公安同志,并且亲自做了部署。” “20个公安比我早出发一个小时,估计现在他们已经从瓦子村附近上了山。” “瓦子村?” “对,瓦子村附近人烟稀少……” 张主任解释这次公安配合行动,林局担忧中途会有变故,特意安排公安便装、分批、以潜伏形式进入牛心山,避免被人察觉。 陈旸一听就明白了,试探问道:“林局是不是也在提防那个姓严的?” “没错。” 张主任不住笑着点了两下头。 他特别欣赏陈旸的一点,就是陈旸脑子灵活,一点就透。 接下来,他告诉陈旸和陈卫国,其实通过他的关系,韩明春这件事早在公安内部就立案了。 只是在解决掉豺狗后,林国峰局长才有精力和人手来处理这个案子。 在陈旸一行人准备上山的同时,公安也紧急成立侦查组,正式启动对韩明春的调查,并且有经验丰富的侦查员,秘密监控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 张主任甚至相信,由公安正式接管之后,说不定可以绕过姓严的,直接找到并抓到韩明春。 当然,这是最乐观的情况。 所以保守起见,陈旸一行人还是原计划进山打老虎。 另外张主任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在林国峰的安排下,一同进山的20个公安,不单会帮助陈旸抬大虎下山,甚至在必要情况下,这20个公安会协同陈旸一行人猎杀大虎。 因此林国峰统筹了这次行动,将陈旸几个猎杀大虎的主力,列为第一梯队。 那二十个公安,则作为第二梯队,既负责后勤、装备、支援等协同工作,也作为预备战斗力,随时支援陈旸几人。 可以说,这次上山打虎的性质已经变了。 这已不再是陈旸的个人行为,而是公安介入的一次官方行为。 “怎么样,小同志,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张主任笑眯眯看向陈旸,眼里透着一股惬意。 这都不是好消息,还有什么是好消息? 陈旸当然知道,有那20个公安的帮忙,将极大减轻他们的负担。 但陈旸还是有一点不理解。 林国峰为什么要如此劳师动众,替他们做出统筹安排呢? 毕竟在陈旸看来,除开公安队伍,自己这边也有陈卫国、张主任、阿龙和小刘几个一流的好手。 每人带一把56冲上山,也足够那头大虎喝一壶的。 “嗐,小同志,刚说你聪明,你怎么就糊涂起来了呢?” 张主任意味深长一笑,说道:“老林是看中你,怕你又在山里出意外,所以才劳心劳力给你安排了这么一出……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说完,张主任一脸神秘地盯着陈旸。 陈旸见不得人卖关子,催促道:“张主任,赶紧说啊,还有什么好消息。” “昨晚上打掉两条豺狗的那个公安队长,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 陈旸瞬间了然于心。 张主任哈哈一笑,一字一顿说道:“老林良心发现,把他手下那个最优秀的公安队长也派来了,作为他们公安第二梯队的指挥,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那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陈旸笑了笑,心情却反而平静了许多。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有优势,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只想这次平平安安上山,顺顺利利回家。 张主任挥了挥手,说道:“行啦,该说的都说了,准备出发去瓦子村,和第二梯队汇合吧。” 陈旸回到家中,和林安鱼做了简单告别。 他像以往进山一样,带上叶儿黄和古苗刀,也带上一份从容走出了家门。 陈卫国则去村子里找到陪小麦花玩耍的阿龙。 三人加上叶儿黄,跟着张主任来到村口。 小刘坐在吉普车的驾驶位,对着走来的陈卫国微微招手。 他已经等候多时。 张主任上了副驾座,招呼坐在后排的陈旸三人别乱动,因为他们的椅背后面,正放着机械厂的56冲和子弹袋。 “那些枪可都是新的,你们几个得爱惜点。” 第五百九十六章 烦躁 瓦子村外。 牛心山山脚,一片密林内。 一群穿着蓝灰色对襟衫,直筒宽裆裤,扮作农民模样的公安,正在林荫下绑着裤腿。 “同志们,夏天山里毒虫蛇蚁多,小腿都绑严实喽,不仅能防蚂蟥,走路也有劲。” 说话的人,是个五官硬朗的年轻人。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一边指挥其他公安检查装备,一边眺望远处的山道,眼神锐利有光。 其他的公安绑好了腿,又仔细检查配给的装备。 他们的武器装备,除了每人都配有一把标准制式的54式大黑星之外,还额外配发了八支56式冲锋枪和足量的弹药,甚至还有六枚67式木柄手榴弹。 手榴弹并非公安的常用装备。 这六枚手榴弹,只在这次行动遇到极端突发的情况才会使用。 除了这些主要武器装备,有人还背了65式折叠兵工铲,短柄斧及铁锹,以及粗绳数捆。 每名公安都背着水壶和军绿色的挎包,包里装了干粮、药品绷带、手电筒、备用电池、油纸包火石、口哨等一系列后勤装备。 这次进山行动,所能准备的装备,在那个年代的公安系统中可谓十分丰富。 因此在场的公安们,一个个心情都非常微妙。 首先他们能够感受到,上级对这次进山任务的重视和谨慎。 其次就是他们这二十个公安,在得知装备如此充分的情况下,只是负责在后方进行支援任务,任谁都啼笑皆非。 要知道,就他们手里的这些装备,都能剿灭一伙成建制的土匪了。 即便大虎再凶狠,能狠得过土匪手里的鸟枪和老式山炮? 所以这次进山,对这些公安来说并没有压力。 一阵微风吹拂在山脚的树林间,带来了舒爽的凉意。 检查完装备的公安,只等着陈旸等人到来。 等待过程中,他们聊起了天。 “喂,小张,你怎么还在翻你的挎包啊?是不是把对象的照片塞里面找不着了?” 不知谁起了个哄,其他公安纷纷大笑着,看向一个年龄最小的公安。 小张涨红了脸,抱着挎包,语气局促地解释道:“你……你别瞎说,我在仔细检查装备呢。” “有啥好检查的?” 有个公安凑到小张跟前,笑道:“你还真以为你能打到老虎啊,咱们这次进山就是逛一圈,走个过场而已,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 有人跟着说道:“咱们只是第二梯队,啥叫第二梯队,就是负责站场子的,基本不干活。” “谁说不干活?” 另一个坐在树下的公安,语气戏谑道:“咱们不是还得干苦力活吗,帮人家第一梯队的,把那头老虎给抬下山!” “嘁,干体力活就干体力活呗,干嘛还带这么多装备进山,我都嫌累赘。” 不远处,还有一个背着56冲的公安跟着发了句牢骚。 要在平时,他这话没人敢附和。 毕竟在行动前抱怨,不符合公安的素养。 但在场的公安听到他的话,一个个都撇着嘴点头认同。 因为他们得知他们这么多人和装备,只是为了配合几个当地的村民进山行动,心里都不太平衡。 就像你明明是个角,都画好了妆准备上台唱戏,结果却被叫到台柱子下,给另外几个上台的生瓜蛋子喝彩。 那都不是心里不平衡了,那是心里憋屈得慌。 有公安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同志们,你们别不服呀,听说了吗,人家第一梯队里面有个农民,昨晚参与了打豺狗行动,打到了两条豺狗呢!” “嚯,这事我也听说了,但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一个把玩着树叶的公安站了起来,走到其他公安面前,说道:“那个农民其实没那么厉害,部队支援了两条军犬,他分到了一条。” “我给你们讲,那些豺狗都被包围在林子里,就看谁能找得到。有军犬的鼻子在,还不愁找不到豺狗吗?你们说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 一群公安恍然大悟,纷纷嗤之以鼻。 “还不止呢!” 那个公安把手里的树叶扔了,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分析道:“当时那个农民是跟着咱们的林局一起行动的,我怀疑啊,其实是咱们林局弄死的豺狗。” “哟,有这个可能!” 树下坐着的公安立马附和点头,对旁边公安说道:“你们都知道,咱们林局以前当兵的时候就是个狠角色,指定是林局帮忙打死的两条豺狗!” “这一下就说通了嘛。” 旁边公安双手一拍,进而分析道:“咱们林局又不贪功,肯定是把功劳让给了那小子。” 这话引起其他公安的共鸣。 那个站在其他人面前的公安,扭头看向坐在岩石上,始终一言不发的人影,喊道:“许队长,你昨晚也打死了两条豺狗,要不你说两句?” 他喊话的对象,叫许红兵。 许红兵是这次进山行动的负责人,也是林国峰最看重的那个公安队长。 昨晚许红兵跟陈旸一样,也打到了两条豺狗。 因此在其他公安眼中,许红兵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许红兵正等着和第一梯队汇合。 他没有搭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公安,神色严肃地问道:“装备都检查好了?” “检查好了。” 一众公安连忙回答。 闻言,许红兵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回头眺望着瓦子村外的山道。 见许红兵不参与讨论,其他公安的兴致都降下来不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讨论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所以说,只有咱们的许队长才是真材实料的。” “我估计许队长心里也窝着火,明明那么有本事,却只能干这狗屁倒灶的第二梯队!” “可不是嘛,我都替咱们许队长难受……” 一众公安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 兴许是无趣,兴许是烦躁,最后都没了声音。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头顶的蝉鸣,发出一阵阵的聒噪,让人更加烦躁。 就在公安们烦躁的等待中,张主任的吉普车终于出现在了山道上…… 第五百九十七章 复杂 吉普车绕过瓦子村,从山梁的另一头绕了一圈。 在临近牛心山的山脚时,因为前面没了路,吉普车不得不在距离林子还有20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红兵观察到这一幕,回头对其他公安正色道:“同志们,他们来了。” “嚯,他们终于来了,我腿都蹲麻了。” 公安们一个个神情抱怨地站了起来,朝着林子外张望。 他们看到远处的那辆吉普车上,走下来五个着装不一的人,有穿着老旧汗衫的,有穿着深蓝色T恤的,还有一个披着皮夹克的,像是个少数民族的。 还有个秃头的穿着青蓝色的中山装,像个干部模样,后面跟着个穿着草绿色军便装的年轻人。 公安们还在这五个人身边,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小狗。 那小狗似乎只有三、五个月大,还是条幼犬,在五个人的脚边窜来窜去,十分活泼悠闲。 看到这一幕,公安们一个个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有人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他们就是进山打虎的第一梯队?我看像是来游山玩水的,还带一条小狗来,哼,简直是胡闹!” 许红兵听到这话,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紧紧盯着其中一个穿着老旧白色汗衫的青年,犀利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他在昨晚捕杀豺狗的行动中见过那个青年,也知道那个青年很受林国峰的赏识。 “同志们,都精神起来,我们是公安,拿出公安的精神面貌。” 许红兵沉声发出了命令。 其他公安听到命令,只当是许红兵不想落了公安队伍的士气,于是一个个都昂首挺胸,等着那五个人来林子里汇合。 日头渐渐偏西,但夏日的燥热依然笼罩大地。 小刘从后备箱取出56冲,分发给众人。 陈卫国检查了枪身,将子弹压满,一脸兴奋地背在肩膀上。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部队,跑到小刘面前直了直腰,和小刘又聊起了当年在部队的训练生活。 阿龙带着自己的铁砍刀,但也端枪来到陈卫国身边,向陈卫国请教怎么使用56冲。 张主任给每人分发子弹袋,发到陈旸手里时,看了眼陈旸腰间的古苗刀,嘿嘿笑道:“有时候刀比枪好使,老皮夹给你留了个好宝贝。” “老爷子留的宝贝可不止这把刀。” 陈旸扭头呼唤叶儿黄。 叶儿黄甩着尾巴冲到陈旸脚边,兴奋地叫了一声。 一行人准备妥当,将吉普车留在原地,朝着远处的林子走去。 随着走近,他们看到打扮成老百姓的公安,正在林子里等着他们。 其中一个五官硬朗,双眼有神的年轻人朝张主任走来,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张主任,我们的同志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你们辛苦了。” 张主任目光扫过树下那些身影,对那个年轻人笑道:“许红兵,老林还是把你派过来啦,相信这次行动一定能圆满完成。” 许红兵不苟言笑地说道:“我不敢保证一定完成任务,但一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正常来说,不管任务难度如何,许红兵都应该说保证完成任务。 理性是不符合那个年代主旋律的。 除非是一种情况。 陈卫国敏锐察觉到许红兵态度的微妙,转头低声对陈旸说道:“陈老二,看样子这群公安好像不太情愿配合咱们呐。” 陈旸点头道:“看出来了,那些公安看咱们都是一副不乐意的表情。” 张主任自然也发现了这点。 他为人处世比较中庸,见许红兵不太热络,于是干笑一声,把小刘叫了过来,让小刘跟许红兵交代进山后的一些事项。 根据陈旸和陈卫国的推断,那头大虎的领地,应该在牛心山深处那个溪谷附近。 作为第二梯队的公安,会在过了壶嘴崖以后原地扎营。 而陈旸一行人则继续沿溪谷方向进发,进入那头大虎的领地诱捕大虎。 因此在到达壶嘴崖之前,陈旸一行人将和二十个公安一起行动。 沿途双方免不了需要配合,因此小刘和许红兵在沟通。 趁着这个功夫,陈旸走到一旁,一边逗着叶儿黄,一边和陈卫国聊起了闲话。 张主任也凑了过来。 马上就要进山了,张主任特别关心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是关于陈卫国。 “陈队长啊,你们上次住院的时候,我听林安柔同志说你们下山的时候,你在天上看到了一只鸟,这是怎么回事?” 张主任面向陈卫国,脸上带着笑,眼里却闪过一抹精光,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深究。 陈卫国未料到张主任突然问这个问题,微微张嘴愣了一下。 陈旸冲陈卫国啧了啧嘴,语气有些不满道:“陈队长,我咋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我……” 陈卫国面色滞了一下,嘟囔道:“什么鸟啊……我咋不记得我跟林家老大讲过这事?” “你别装糊涂!” 陈旸见一向坦率的陈卫国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便督促道:“咱们是一起战斗的同志,你不能对同志有所隐瞒,赶紧当着张主任的面老实交代。” 张主任微微点头,探究着问道:“陈队长,那是种什么样的鸟啊?” 陈卫国表情纠结地看着两人,沉默片刻,有些不情愿地说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咋可能还记得……” “不对!” 张主任声音抬高了些,指正道:“林安柔同志告诉我,你当时说的是你‘又’看到了那种鸟,陈队长,你明明记得很清楚。” 陈卫国不善诡辩,被张主任问得哑口无言。 陈旸见状,便对陈卫国一顿思想教育,说他们和公安之间本来就不融洽,要是陈卫国再对他们有所隐瞒,会很影响士气云云。 他把陈卫国说成了这次进山的不利因素,激得陈卫国差点跳起来。 陈卫国心眼直,被一激之下,只好不情不愿地交代起来。 原来他看到的那种鸟,有一身绿色能发光的羽毛,肚子像一块璀璨夺目的红色翡翠,长得十分奇异…… 第五百九十八章 出事 陈卫国第一次见到那种鸟,是在东北的四龙湾。 那是一个同样月明星稀的夜晚。 夜空中,飞过一只翅膀颜色碧绿通透、腹部如翡翠般艳红的鸟,纤长的尾羽在月色下散发着微光,就像是从画中飞出来的一样。 陈卫国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鸟,以为自己出现了高原反应。 但当时跟他一起的唐红星,也看到了那只鸟。 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本来陈卫国几乎都已经淡忘了。 结果那次去独龙族人的寨子,唐红星说在山里又见到了那只鸟,这一下让陈卫国想起了那段难受的记忆。 为什么难受。 因为当时他们的战友小尕娃刚在雪山上出事,陈卫国和唐红星也刚刚经历一番死里逃生,那只鸟就出现了。 所以陈卫国耿耿于怀的,不是那只鸟有多漂亮,而是那只鸟出现的时机。 他觉得是一种不太好的征兆。 陈旸就问陈卫国,当时他们在雪山上遭遇了什么。 但这回陈卫国态度十分坚决,无论陈旸怎么追问都不肯说。 没办法。 陈旸只好转头和张主任讨论起了那只鸟。 可以确定一点,陈卫国两次看到的,绝不会是同一只鸟。 因为那只鸟曾出现在东北,又出现在滇南,最近还出现在牛心山上,时间和地理跨度这么大,一只鸟绝对做不到。 张主任甚至认为那可能都不是鸟,而是其他的生物。 但不是鸟又能是什么? 陈旸反而认为,陈卫国看到的很可能是一种叫做“绿尾虹雉”的罕见鸟类。 绿尾虹雉恰好就长着一身鲜艳的绿色和红色羽毛。 这种鸟数量极为稀有,十分难得一见。 而且绿尾虹雉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青鸾! 当然,青鸾是神话传说里的神鸟,现实中并不存在。 陈旸真正想不通的是,绿尾虹雉怎么可能在东北和滇南都出现过。 众所周知,两个地方的气候和环境存在极端差异,没有鸟类会同时在这两种地方活动。 所以陈旸和张主任的分歧在于,那只鸟到底是不是绿尾虹雉。 他们想追问陈卫国一些细节,但小刘跑过来说天要黑了,公安们在催着进山。 几人只好草草结束话题,和那群公安一起上了山。 刚进山没多久,天就黑了下来。 林子内,亮起了一道道微弱的手电光。 陈旸几人有过上山经验,又作为第一梯队,自然而然在前面开路,带着二十个公安在林子里逛。 双方的第一次分歧,也就在这时产生了。 晚上的山林看不见周围,有公安见山林茂密,就询问陈旸几人知不知道路。 陈旸他们虽然两次去过那个溪谷,但还是第一次从瓦子村这里进山,所以前面一段路,陈旸不敢保证能走对,只能带着队伍,大概往西南方向走。 但公安不同意,他们要明确的路线。 为此有公安抱怨了几句,性格直爽的陈卫国差点跟对方吵起来。 公安们对陈旸几人本来就有偏见,就算双方被张主任劝住,但嫌隙已然产生。 一路上没人说话,整个队伍都死气沉沉的。 唯有叶儿黄专注于警惕周围,时不时竖起耳朵辨别周围的动静。 张主任觉得,刚上山双方就闹得不愉快,很影响接下来的配合,便找到许红兵商量,今晚找个合适的地方提前落脚休息。 人这么多,在哪里落脚都合适,不怕有野兽敢来侵犯。 陈旸索性就在林子里找了个宽敞地带,将一行人安顿下来,就地生起了几堆篝火。 公安们坐在一起,拿出他们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张主任这边带的干粮不多,而且陈旸几人也吃不惯干粮,于是陈旸便叫上陈卫国和阿龙,三人在叶儿黄的领头下,一起去林子里找吃的。 上山打猎,有叶儿黄和没叶儿黄完全是两个体验。 陈旸几人听不见的动静,叶儿黄最先察觉,一声不吭地往前跑,晃着尾巴给陈旸几人引路,找到了一只趴窝的野鸡。 陈卫国举着56冲,让陈旸给他打手电筒。 手电光刚往灌木丛探过去,惊动野鸡飞起的瞬间,陈卫国就瞄着扑腾的黑影开火了。 “哒!” 56冲的枪口窜出一道灼眼的火光,同时那只惊走的野鸡应声落地。 陈旸兴冲冲跑过去捡野鸡,结果又骂骂咧咧跑回来。 他空手而归,看着陈卫国手里的56冲,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郁闷,说道:“不行,这枪威力太大了,野鸡的身子都被打没了一半。” 陈卫国抱着56冲说道:“一半就一半呗,总比没有的好。” “那你去捡,我反正不捡。” 陈旸抄着手,琢磨着得找大一点的猎物。 陈卫国便收了枪,朝打掉的那只野鸡跑过去。 但没一会儿,他也空着手,骂骂咧咧地跑了回来。 “陈老二,你她娘的怎么不说清楚,那野鸡就剩两翅膀了,你让我去捡?” “翅膀就翅膀呗,带回去烤鸡翅膀吃。” 陈旸憋笑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没好气道:“费这功夫干嘛,还不如重新找猎物呢。” 三人又继续在林子里搜索。 也许是刚刚陈卫国的那一枪,惊走了附近的野物。 他们逛了很久,哪怕有叶儿黄在,也没再找到一只野物。 没办法,三人只好空手而归。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篝火旁时,那群公安齐刷刷看了过来。 看到他们两手空空,有公安便嬉笑了起来。 那笑声夹杂着些许深长意味,绝非是顺耳的。 陈卫国有些窝火,也不再跟公安们争吵,只是坐下后便一声不吭。 张主任见三人没打到猎物,只好让小刘弄些压缩饼干来。 “行啦,将就吃吧,这回咱们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到56冲不太适合打猎。” 三人胡乱吃了些压缩饼干,便准备休息。 许红兵安排了公安的人手守夜,陈旸几人靠在树干下闭眼睡觉。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天亮,众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叶儿黄似乎寻觅到了路线,跑到前面发出了清亮的犬吠声。 第五百九十九章 找到了 “叶儿黄好像找到路了。” “嗯,说明咱们走回了上次去溪谷的路线。” 有叶儿黄带路,陈旸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路无事发生。 在葱郁的山林间走了两天一夜,众人顺利来到了壶嘴崖。 公安们第一次见到壶嘴崖独特且险峻的造型,看着那条从垂直峭壁上飞溅而下的瀑布,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但许红兵注意到的,是悬崖上那条窄得令人发指的小路。 在几乎光滑的岩壁上,凸出的部分只能容纳一只脚掌踩上去,光是空手走在上面都凶险重重,如何能抬着一头老虎下山? 陈旸几人正在活动筋骨,准备先攀上壶嘴崖。 许红兵面色凝重找到张主任,说道:“张主任,这条路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我的同志们冒险,下山的时候得重新找条路。” “实不相瞒,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张主任看着壶嘴崖的险峻,心里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对许红兵说道:“许队长,你先稍安勿躁,我去问问陈旸同志,附近有没有其他路,哪怕从壶嘴顶上找条路出来都行。” 说完,张主任来到陈旸身边。 陈旸、陈卫国、阿龙三人已经不止一次走这条险路,虽说仍不敢小觑壶嘴崖的险要,但比一帮公安表现得从容得多。 当从张主任口中得知公安的顾虑后,陈旸几人倒也十分理解。 要运送老虎下山,只能重新找一条路。 但找路肯定会耽搁一些时间,况且能不能找到也要两说。 陈旸提议道:“张主任,阿龙身手矫捷,要不先让公安派几个手脚灵活的人,跟着阿龙在附近找找其他路?” “我看行。” 张主任转头将建议转达给了许红兵。 许红兵也没意见,当即从公安队伍中挑选了几个人,与阿龙一起行动,在壶嘴崖山体附近搜索起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 阿龙和几个公安在壶嘴崖附近,还真找到了几条疑似可以攀爬的路径。 不过这些路径都被壶嘴崖山上密集的灌木和荆棘所淹没,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去排查和清理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陈旸和张主任顿时皱起了眉头。 张主任表情凝重说道:“在山里砍出一条路可不容易啊,没个十天半月可不行,咱们只有八天时间,这八天还包括下山的两天时间……” 许红兵直言道:“我们的同志带了斧头和铲子,可以24小时在山上轮班开路,争取缩短时间开辟出山路。” “那你们……” 张主任察觉到了许红兵的意思,说道:“咱们原定的计划,是你们公安同志到对岸安营,随时可以接应我们,现在你们要开路的话——” “张主任,事出紧急嘛。” 许红兵不等张主任说完,打断道:“我们第二梯队的核心任务是抬老虎下山,如果你们想要支援的话,我们也可以跟你们到对岸去,但这样一来,老虎就没办法送下山了。” 公安的意思很明显了。 要么他们的人留在悬崖这头,开辟出一条保证送老虎下山的路。 要么他们跟着陈旸一行人去悬崖对岸,在陈旸几人可能遇到危险时进行支援。 这并非公安有意刁难,实则是现实条件让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不过有意思的是。 现场的公安都十分“平静”地等陈旸几人作选择,从他们松弛的神态来看,似乎这场行动从头到尾都跟他们关系不大。 有人甚至叉着腰,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天。 “他奶奶的!” 张主任把陈旸几人拉到一边,忍不住低声啐骂了一口,说道:“这让我想到了当年的国军,地方部队跟嫡系部队之间穿不进一条裤子,说白了,就是不齐心。” “张主任,哪有你这样比喻的,咱们可是根正苗红的……” 陈卫国嘀咕了一句。 “是、是……” 张主任连忙打了个哈哈。 不过话糙理不糙。 陈旸几人都是明眼人,知道指望不上这些公安跟他们齐心协力。 “看样子还是只能靠咱们了。” “陈老二,你的意思是?” “还有什么意思,咱们第一梯队5个人现在过悬崖,到对岸找老虎去,让公安留下来开路,咱们也不为难他们。” 陈旸说“为难”二字时,语气带着几分恼火。 陈卫国向来站在陈旸这边,听完立马附和道:“陈老二说得对,那帮公安有什么可指望的,咱们就雄赳赳气昂昂,爬过壶嘴崖,打得那头大虎满地找牙!” “哟,陈队长,你还说上顺口溜了。” 张主任笑了一声。 “张主任,我可没说错啊。” 陈卫国摸了摸肩膀上挂着的56冲,笑道:“咱们五个人手里五把56冲,一梭子下去,不得给那头大虎打成筛子啊?” 的确,枪械上的优势给陈卫国带来了很强的底气。 何况他们五个人,各个都枪法了得,再遇到那头大虎,绝不会像上次一样狼狈了。 张主任也觉得这样可行,于是转身去找许红兵传达了意见。 接下来,二十个公安顺理成章留在了壶嘴崖这头,负责开辟在山上开辟道路。 而陈旸一行人也准备攀崖到对岸去。 五个人没有老弱病残,因此这回也不会在腰上挂绳子了。 还是由阿龙打头阵,第一个踩上那条陡峭紧窄的山路,紧接着就是陈旸和张主任,最后是陈卫国和小刘。 就这样,他们五人依次在脚下是万丈深渊的峭壁上挪动,步态谨慎且从容。 一些公安站在悬崖边上,光是感受从崖底吹来的风,都忍不住心中震颤,脑袋一阵眩晕,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再眺望那五个贴着崖壁行动的身影,公安们脸上的松弛表情一扫而空。 就算他们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暗暗惊叹这五个人的胆量。 “别看了,都赶紧干活。” 许红兵来催促了一声。 所有公安行动起来,操起手上的家伙,结伴来到壶嘴崖山体边上,换上一副认真表情,开始劈砍那些茂密的荆棘。 第六百章 笃定 “汪!” 壶嘴崖上,传来一声清亮的犬吠声。 叶儿黄毛茸茸的狗脑袋,从陈旸的领口钻了出来,冲着头顶飞落下来的瀑布叫唤了一声。 跟在后面的陈卫国神经质地问道:“咋了,叶儿黄是不是发现危险了?” 陈旸揉了揉叶儿黄的脑袋,回头笑道:“不用紧张,叶儿黄只是兴奋了一下。” “嗐,它倒是兴奋了,吓得我差点一哆嗦掉下去。” 陈卫国啧了啧嘴。 他嘴上说着被叶儿黄吓一跳,语气却是从容,分明在调侃。 张主任第一次走这条逼仄的悬崖山道,全程神经绷紧,大口都不敢喘一口,却听陈旸和陈卫国还有心情说笑,有心规劝一句,但实在没工夫开口,索性闭了嘴,只顾着咬牙往前面走。 终于,在峭壁间艰难挪动了半个小时,五人成功上到对岸。 五人当中,就属张主任走得稍微吃力些,等站上平坦的地面时,后背都早已汗湿了一大片。 他抹了抹秃头脑袋上的汗水,来到陈旸和陈卫国面前,没好气道:“刚刚在悬崖上,你俩还有闲功夫说笑,不怕分心掉下去啊?” 张主任本意是担心陈旸和陈卫国。 但陈旸却笑道:“张主任,谢谢你担心,但在这里经历过一次生死,我也不知道为啥,刚走在悬崖上,心里平静得很。” 陈卫国跟着说道:“奇了怪了,我跟陈老二一样,我也一点没带害怕的,还往脚下瞅了好几眼,想看看悬崖下面到底有多深。” 张主任被二人的回答弄得无话可说,转头对阿龙开玩笑道:“你当初就不该把他俩背下来,看把他俩给得意的。” 阿龙没太听懂张主任的意思,只能咧嘴笑了一声。 小刘却全然没参与到几人的话题中。 下了悬崖后,他就端着56冲先观察周围环境。 观察了一会儿,他见前面有片林子,就询问接下来是直接进入林子,还是在外围先布置一些陷阱,以防有任何差池。 陈旸认为没布置陷阱的必要。 一来陷阱太费时费力了,二来见了大虎就直接开枪,应该能很快结束战斗。 时间紧迫,最后五人商定进林子寻找那头大虎。 林子内,树木依然繁茂。 五人进入林子后,陈卫国立马察觉到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逃出来时,这片林子死寂沉沉。 但这次不同,林间传来了鸟叫声,远处也隐隐有猴子叫唤,恢复了以往的声息。 这本是平常现象,但陈卫国却对其他人提出自己的猜测,怀疑那头大虎早已不在附近活动。 不在附近,那就往深处搜索。 老虎的活动范围很广,上次那头大虎在溪谷也出现过,所以搜索难度也不小。 起初,五人将希望放在了叶儿黄身上。 只要叶儿黄发出预警,五人就立马进入戒备状态。 但最后经过排查,发现叶儿黄只是听到了一些其他野兽的动静。 那些野兽的威胁比不了那头大虎,顶多遭遇了一头野猪,让陈旸几人稍稍兴奋了一下。 但那头野猪也只抗了两发56冲的子弹,就轰然倒地。 开枪的是小刘,一枪打穿了野猪的脖子,一枪打中了野猪的心脏,在其他人面前展示了一次犀利果决的枪法。 小刘的枪法固然令人振奋,但随即众人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叶儿黄虽然能发现隐藏的危险,但却没办法开口告诉众人,它发现的危险是什么。 进入林子后,五人实际上并没有走多远。 为了排查叶儿黄发出的警报,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下午,五人在林子里架起了篝火,一边烤着野猪,一边讨论换个方法寻找那头大虎。 但找寻目标,还有什么办法比叶儿黄更管用的? 陈卫国试探询问其他人,可不可以想个办法把那头大虎引出来,比如利用其他野兽的血腥味。 这是最常规的办法,谁都能想得到。 但陈旸还是给他泼了凉水。 理由很简单,他们杀死野猪后,就在林子里给野猪开的膛破的肚。 那血腥味够大了吧,不也没有引来大虎吗? 所以陈旸推断,那头大虎现在应该离他们很远,还是得先摸到大虎的活动范围内再说。 “噼啪!” 树枝燃烧窜出的火星,迸射到了炙烤的野猪肉上。 冒着热气的野猪肉,散发出的肉香味,让围在周围的几人都咽了咽口水。 阿龙和小刘两个人话很少,专注地盯着火候,时不时翻一下野猪肉,再往篝火里添些树枝。 张主任摸着下巴,凝眉思索着引出大虎的办法。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陈旸,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最开始让我们找的是‘彪’?” “当然记得。” 陈旸点头道:“彪这种东西几乎是个传说,不过这跟咱们现在找大虎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们遇到的那头大虎,就是‘彪’呢?” 张主任环视几人,语气沉沉说道:“咱们这里是西南,哪有体型超过300公斤的大虎?而且听你们的描述,那头大虎一口就咬碎了蟒蛇的脑袋,无论体型和凶性,我觉得和‘彪’很像。” 陈卫国听到这话,立马用胳膊轻轻捅了捅陈旸,说道:“别说,我怎么听着有点道理啊?” “不不不,那头大虎绝不可能是彪。” 陈旸却很笃定。 因为传说中彪身上的老虎斑纹很浅,通体毛色金黄。 而他们遭遇的那头大虎,虎纹线条清晰硬朗,分明就是一头体型稍大的老虎。 而且还有一个让陈旸确信的理由。 那就是十四年前,老皮夹杀死了同样一头体型庞大的老虎,而老皮夹将那头老虎叫做“瓦努卓如”。 老皮夹阅历何其丰富,如果遇到了彪,肯定不会另外取个名字。 但张主任却持不同意见。 他理由也很充分。 “我查过,瓦努卓如是苗话‘山中之王’的意思,并不单指老虎,也许老皮夹形容的……就是一头彪呢?” 第六百零一章 记仇 彪有个特性——记仇。 张主任从林安柔和陈卫国那里了解过,陈旸先伤了那头大虎的前爪,然后在他们逃下山的过程中,遭到了那头大虎的追踪。 这也是张主任认为那头大虎是彪的主要原因。 张主任认为大虎是彪,倒也不是执着于给那头大虎的身份定性。 他觉得可以利用彪记仇的特性,让陈旸来引出那头大家伙。 “张主任,你说说看,要怎么引?” 陈旸摒弃了对那头大虎身份的争议,一脸慎重地看向张主任。 “我也没想到。” 张主任摊了摊手。 他心知这是有风险的,苦笑道:“我也是凭个人想法推测,犯不着真让你们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 这话又让众人陷入了毫无头绪的困境中。 五人苦思一阵,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找到那头大虎。 随着时间流逝,野猪肉烤得差不多了。 小刘招呼着其他人吃肉,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 五人吃饱喝足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只好放弃今天的搜索,原地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众人简单商量后,也不管那头大虎是不是彪了,决定继续往林子深入,一口气搜索到溪谷再说。 叶儿黄继续在前面领路。 它幼小的身体可以轻松穿过密集的灌木丛。 但跟在身后的几人,只能等阿龙用铁砍刀一刀刀把那些挡路的树枝砍倒,才能依次通过。 就这样,一路披荆斩棘。 五个人好不容易走出这片林子时,天边夕阳正红。 好在那段溪谷已经不远了。 在夕阳余晖中,他们又一鼓作气来到溪谷边缘,眺望那条溪流从溪谷的岩石间蜿蜒流淌,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水光。 上次一场大暴雨,导致溪水水流暴涨,把溪谷狠狠冲刷了一遍。 时隔一个月。 再次站在溪谷边缘,却已经找不到被冲刷的痕迹。 这让亲历当时大暴雨的陈旸三人,都在感叹大自然卓越的恢复力。 接下来两天。 五人在溪谷周围摸排,仍没有发现那头大虎的踪迹。 甚至他们还去过当初陈旸和林安柔躲避大虎的那个山沟,也没有任何发现。 就连韩明春带领的那帮人的尸体,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估计是被山里的野兽给叼走了。 “时间过去了5天,抛开下山的两天时间,我们还剩3天时间了。” 傍晚。 山沟内,巨大的岩石下燃起了篝火。 陈旸五人围坐一起,面色凝重地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主任怀疑那头大虎被陈旸砍了一刀之后,可能由于伤口感染,又或者因为受伤,在与缅甸蟒搏斗中落了下风,不知死在了哪个角落。 毕竟山林是残酷的。 再凶猛的野兽也惧怕受伤。 加上五人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林子里野物不少。 甚至他们还在溪谷两侧的林子里,撞见过白臀鹿这种体型较大的食草动物。 但就是没看到那头大虎。 所以尽管张主任推测的可能性不高,但其他人也多少做好了心理准备。 甚至很少说话的小刘,都怀疑那头大虎即便没有死掉,也可能为了养伤而换了栖息地。 如果真是这样,结果将更令人绝望。 毕竟牛心山那么大,谁知道那头大虎会藏到哪里去? “这样,我提个建议。”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环视其他人,语气郑重道:“我们再搜索两天,两天之后往回走!”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找不找得到大虎,时间一到都要回去。 “张主任,那姓严的那边怎么办?” 陈卫国提出了顾虑。 张主任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到时候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从那个姓严的嘴里翘出线索。说到底,他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公安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陈旸听出了张主任在安慰他们。 那个姓严的要是带着公安兜圈子拖延时间,说不定韩明春早就跑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其他办法。 “行吧。” 陈旸把手里捏了很久的一根树枝,往篝火中扔去,语气无奈道:“那就先休息吧,明天再接着找。” 说完,陈旸将叶儿黄呼唤过来。 随后他就地躺下,摸着叶儿黄的脑袋,在烦闷中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天。 众人继续扩大范围搜索,仍没发现那头大虎的踪迹。 那头大虎就像真的消失了一样。 自此,就算陈旸再不情愿,也只能主动开口了。 “张主任,这次行动算失败了吧?” 张主任没接陈旸的话,只是说道:“我们和第二梯队的公安同志们,已经有5天时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陈旸明白张主任的意思,点头道:“那咱们快回去吧,说不定公安同志们在担心咱们。” “你放心,他们忙着在壶嘴崖刨出一条路呢,哪有功夫担心咱们呐。” 旁边的陈卫国哂笑了一声。 五人开始往回走。 回去路上,他们也不算太沮丧,就是一个个都闷头前进,很少有人说话。 一天后。 中午。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丛,零星洒在下方的灌木丛上。 一阵风吹来,那些灌木枝叶徐徐晃动,惊走了一只停在叶片上的蝴蝶。 蝴蝶刚刚飞走,一只手就扒开了灌木的枝叶。 阿龙拎着修长的铁砍刀,从这片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紧跟着,陈卫国也走出灌木丛,抬头眺望了一眼前方,表情微微一震,转头对身后的人招呼道:“咱们马上就走出这片林子了。” “还有多远?” “不远了,我都瞅见光亮了,出了林子就是壶嘴崖,咱们出去以后休息一下,准备过崖吧。” 随着陈卫国的回答。 陈旸、张主任和小刘也陆续走出灌木丛。 他们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和落叶,继续向着林子边缘走去。 几分钟后。 五人走出了林子,眺望不远处的壶嘴崖。 烈日当空,曝晒着刀削斧凿般的崖壁,飞流而下的瀑布,宛如一条细带,高悬于万丈深渊之上。 但很快,在这险峻风景下。 一个突兀的身影,吸引了五人的目光。 第六百零二章 一起回去 是那头大虎? 看到那个身影瞬间,陈旸五人都是一个激灵。 但很快他们就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扮作农民,浑身灰头土脸,手里端着一把56冲的人,模样有些眼熟。 张主任“咦”了一声,招呼小刘过去看看情况。 小刘朝那个人跑去。 跑到一半时,小刘像是认出了对方,停下来回头对其他人喊道:“他是上山的公安!” “发生啥事了……” 张主任不禁嘀咕了一声。 那些公安不是全留在壶嘴崖的对岸,要从山上开辟出一条路吗? 难道路已经开辟出来了? 所以那个公安才跑到了壶嘴崖的这一边? “不太对劲!” 陈旸摇了摇头。 因为他发现,那个公安分明也看见了他们,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 “快,过去看看!” 张主任也觉察有蹊跷。 一声招呼下,几人快步朝悬崖边跑去。 就在他们跑的过程中,那个公安身体忽然一软,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小刘距离那个公安最近,第一个跑过去查看情况。 等陈旸几人跑到那个公安跟前时,看到小刘正在掐那个公安的人中。 “他昏过去了。” 小刘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张主任立马招呼道:“快,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他话音落下,陈卫国立马冲上去,翻查那个公安的身体,随后摇头道:“他身上没外伤,呼吸也正常,就是嘴皮在哆嗦……嘶,像是吓着了。” “吓着了?” 陈旸立马看向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壶嘴崖附近视野开阔。 要是有危险的话,不用叶儿黄提醒,其他人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小刘依然掐着那个公安的人中,尝试唤醒对方。 “怎么就他一个人,其他公安呢?” 陈旸几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一脸困惑。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轰隆”一声巨响。 声音像是擂鼓,在空旷悬崖间回荡。 周围林子不断有野鸟飞起,四散逃向空中。 是爆炸! 陈旸几人循声望去,远远看到壶嘴崖顶部的灌木中,升起了一股浓烈的烟尘。 与此同时,昏迷的公安被爆炸声震醒。 他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主任连忙问他:“同志,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悬崖这边来了,许队长他们人呢?刚刚的爆炸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是、是……” 这个公安刚刚醒来,脸上带着迷茫,想说什么东西,但又表达不出来。 张主任心里焦急,又不敢催促,只好让小刘拿出水壶给这个公安灌了几口水。 这个公安喝完了水,又缓了一阵子,才恢复了一些意识。 恢复意识后,公安脸上的迷茫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心有余悸的惶恐,眼睛不断瞟向壶嘴崖的顶部,眼里闪烁着慌乱。 陈旸一看他这样,立马明白出事了。 张主任一边安慰一边询问他:“同志,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快跟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有老虎!” 这个公安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嘴皮哆嗦着说道:“我们在山上砍树,老虎突……突然冲出来,我们几个同志被咬……我……我逃下来,爬悬崖……爬过来的。” 听到这话,陈旸几人瞬间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主任才错愕地问道:“那头老虎体型有多大?” “很……很大!” 这个公安还躺在地上,就已经激动地用手比划起来。 从他的描述来看,袭击其他公安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老虎。 尽管陈旸几人心中已有预感。 但确定答案的瞬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震惊和意外。 陈卫国凑到陈旸身边,小声说道:“没想到啊,咱们费劲地往林子里找了好几天,结果那头大虎就在壶嘴崖上。” “是啊。” 陈旸也是一阵唏嘘。 小刘将那个受惊的公安从地上扶起,询问张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张主任没犹豫一秒,说道:“当然是回到悬崖那一头,把那头大虎给收拾掉。” 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要知道。 在壶嘴崖山上开路的公安,每个人手里都配有一把大黑星手枪,另外还有额外八把56冲。 二十个人,这么多枪,居然还是被那头大虎给偷袭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陈旸几人急于知道答案。 张主任看着那个受惊的公安,继续问道:“你仔细再说一下,那崖顶上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 受惊的公安脸色暗淡,透着几分惭愧。 他断断续续告诉陈旸几人,他是最早从壶嘴崖山上逃下来的一批公安。 当时场面很混乱。 有人在开枪,有人在惨叫,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其他人撤退。 据受惊公安回忆,喊话的人应该是许红兵。 因为壶嘴崖整个山体都很陡峭,山上的荆棘和灌木生长得十分杂乱,严重限制了公安们的行动。 所以许红兵应该是想让所有公安都撤退到山下,再组织力量对付那头大虎。 但实际情况是,只有几个人成功逃下了山。 其他人来不及逃走,应该还留在山上,在跟那头大虎拼命。 受惊的公安告诉陈旸几人,刚刚的爆炸声,应该是有公安拉响了手榴弹。 事情已经严重超出控制范围。 张主任皱着眉,摸着下巴思考了很久,问那个受惊的公安:“这么说来,你们的许队长也在山上?” “他一定在的。” 受惊公安回答得很肯定,他说许队长一向都是冲在危险前面。 就算面对老虎,肯定也是替其他同志断后。 说到这里,受惊公安表情更愧疚,说他当时慌不择路,鬼使神差爬到了悬崖上,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也已经是万丈深渊。 他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爬到悬崖这边的。 这也解释了他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行了,你先休息一下。” 张主任拍了拍受惊公安的肩膀,说道:“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回去。” 第六百零三章 调走了 壶嘴崖边,风声如鼓。 那个受惊的公安缓过了劲,准备跟陈旸几人回去支援许红兵他们。 还是阿龙打头阵。 一行人重新攀上了陡峭的崖壁,屏息凝神往回走。 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头顶上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这加剧了每个人心中的紧迫感。 阿龙下意识加快了速度,其他人也默默跟上。 二十分钟后,众人稳稳落在了悬崖对岸。 远处密集的草丛内,忽然晃动起来,随后走出几个人影。 仔细一看,是和受惊公安一起逃下来的其他公安。 他们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不过大多是从壶嘴崖山顶逃下来时,被密集的灌木和荆棘给刮伤的,身上的衣服也被刮破,模样多少有些狼狈。 见到陈旸几人回来,这几个公安没有之前的神气,反而一个个垂头丧气,甚至有些尴尬。 陈卫国认出其中一个公安,之前和自己吵过架。 不过他现在没心情数落这些公安,只是神色严肃问道:“上面还有几个人,伤亡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知道的?” 一个姓刘的公安站出来,神色难堪说道:“许队长还在上面,还有一些同志也在,我跑下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同志倒下了,不……不知道是生是死……” 说到后面,这个刘姓公安惭愧地低下头。 显然,他们觉得自己是临阵脱逃,对不起还在上面的人。 陈旸没心情鼓励士气。 因为他也没指望过这些公安。 要对付那头大虎,他只相信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 陈旸让几个公安留在原地,最好原地生个篝火,再去找点干净的水回来烧一烧,清洗一下伤口。 而作为第一梯队,陈旸几人检查完枪支弹药后,立马朝壶嘴崖的山顶进发。 这次由阿龙和陈卫国打头阵。 身形灵活的叶儿黄更是先一步钻入灌木丛中,随后陈旸、张主任和小刘跟上。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灌木丛掩盖。 那几个公安见陈旸一行人义无反顾地上了山,一个个神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壶嘴崖的风声,呼啸入山林,带来一阵肃杀意。 此刻。 壶嘴崖上,荆棘密布的灌木中,传来一个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年纪最轻的公安,灰头土脸的匍匐在灌木中,目光惊恐地看向周围。 周围灌木延伸出的树枝,张牙舞爪地挡住他的视线,他却不敢探头。 因为不远处,一个公安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其腰腹位置的撕裂伤,在肚皮上破开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内脏随着血水流了一地。 年轻公安哪见过这种场面,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没想到,那头体型庞大的老虎,居然能悄无声息隐藏在灌木林内,对他的同事发动突然袭击。 当时情况太突然了,没人能反应过来。 那头大老虎先后袭击了几个公安,然后钻入了灌木中。 年轻公安只记得,当时许红兵队长带着几个公安,向灌木林里开火,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榴弹,却也无济于事。 那头大老虎像幽灵一样消失了踪迹。 可剩下的公安都知道,那头大老虎还在附近,正隐秘在某个角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没人敢轻举妄动,纷纷匍匐在灌木丛里。 只剩几个胆子大的,跟着许红兵在附近搜索那头大虎。 “小张……” 这时,年轻公安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他哆哆嗦嗦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七、八米之外,有个受伤的公安正躺在草丛里,他的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正汩汩流着鲜血。 他是被那头大虎抓伤的。 当时情况复杂,那头大虎冲出来,利爪只是在他腿上轻轻一碰,他大腿的肌肉就像旧纸一样被撕开。 小张眼看那个公安失血过多,嘴皮子已经泛白,立马鼓起勇气朝那个公安爬过去,想掏出包里的绷带给对方包扎。 然而他一动,牵扯着周围的灌木“簌簌”晃动发出声音。 “你别过来!” 那个公安咬着牙,叫停了小张。 他忍着痛,喘着粗气说道:“小张,你别害怕……许队长他们在找那头老虎,要是他们打起来,你就转头往山下跑……” “我……我不跑!” 小张压抑着心里的慌乱。 他害怕极了,但不想丢下其他的同志。 那个公安见状,骂道:“你他奶奶的……逞什么能?你还……年轻,下山去,你对象在……在等你……” 他知道,小张有个年轻漂亮的对象,这次上山还把对象的照片放在了包里。 所以他极力劝小张逃走。 但小张只是摇头,眼里包着泪花,倔强道:“我不跑!我……我跑了你们怎么办?许队长他们怎么办?” “蠢货!” 那个公安瞪眼道:“许队长他们……在给你们争取逃出去的时间,那头老虎太厉害,你对付不了,许队长也对付不了!没……没人能对付得了……” 说到这里,那个公安吃力地喘了一口粗气,脸上透着一片黯然色彩。 小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咬着牙齿,奋力朝那个公安爬过去,想着先替对方包扎伤口。 那个公安见状,瞬间瞪大眼睛,急得大喊道:“别过来!快……快躲起来!” 然而小张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固执地朝那个公安爬去。 下一秒。 好似有一阵狂风刮来,周围灌木簌簌而动。 一声低吟的虎啸,如同天降雷霆,在小张的脑袋上方突然炸响。 小张茫然抬头,看到那个公安身旁突然跳出一个庞然大物,血盆大口一张,一口将那个公安叼起,转身又窜入旁边的灌木丛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那个公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血水。 周围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无数灌木轻轻摇曳。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叼走了。 这一幕让小张脑袋一片空白,他怔怔盯着前方,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六百零四章 绝望 一股绝望笼罩在小张心头。 小张呆愣了很久,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向挎包,惊慌地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模样清秀的姑娘,正笑吟吟看着小张。 “呜……” 小张再也忍不住,一手捧着照片,一手捂住嘴哭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也许下一秒,自己也会像那个公安一样,被那头大老虎给叼走。 又或者像其他几个牺牲的公安一样,凄惨地死在这里。 绝望最终压过了勇气。 小张想止住泪水,可想到牺牲的同事,想到还在等他下山的姑娘,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可哭着哭着,小张发现周围的灌木再次响起了簌簌声。 那折磨人的声音,仿佛是死神的脚步。 小张来不及抹掉眼泪,惊慌地摸出自己的手枪,哆哆嗦嗦将枪口举向灌木响动的方向。 他隐约看到,茂密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一股难以压抑的恐惧感,在他心头不断蔓延,一点点吞噬掉他身上的力气。 他连那把大黑星手枪也快握不住了,枪口开始不断地抖动。 就在小张费尽力气,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一个土黄色毛茸茸的小巧身影,忽然从灌木丛中蹿了出来,飞速朝小张跑来。 小张倏然一怔,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他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朝自己跑来的是一条小狗,宽胸窄腰,身形像一片叶子。 “你……” 小张惊讶地张开嘴,喉咙里有声音却发不出来。 他认出来了,这条小狗是第一梯队的人带上山的,好像叫什么……叶……叶儿黄? 这条狗怎么跑来了? 难道……第一梯队的人也来了? 就在小张惊愕时,灌木丛再次发出声响,随后几个人影从中走出。 “陈老二,这里有个活口。” 那几个人看到了小张,纷纷朝着小张走来。 小张愣愣抬头,看到他们当中,个头最高大的一个年轻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那个年轻人很高,小张一眼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看到对方的腰间,插着一把模样古怪的猎刀。 “你受伤了吗?” 那个年轻人问小张,语气透着一股令人诧异的沉着。 小张几乎没有一丝思考,下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会吓傻了吧?” 另一个人走到年轻人面前询问。 年轻人摇头道:“也许是吧,陈队长,你和阿龙往前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头大虎的踪迹。” 小张终于反应过来,这帮第一梯队的人似乎想去对付那头大老虎。 他连忙喊道:“你们别去,那头老虎凶得很,你们快逃!” 然而他喊完以后,发现第一梯队的人都没有反应,只是一个个都盯着他。 “陈老二,他好像没吓傻啊。” “嗯。” 年轻人点点头,蹲下来凑到小张面前,把小张握着手枪的手按下去,又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盯着看了两秒钟。 “把眼泪擦一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年轻人说完,将照片塞到小张的手里面。 小张愣了几秒钟,这才惊觉自己刚刚把对象照片弄掉了。 他连忙将照片收回挎包中,又擦了擦眼泪,茫然又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道:“你……你们不怕老虎吗?” 听到问话,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要是害怕那头大虎,他们又何必上山呢? 陈旸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公安,反而问道:“你多大了?” “十九……” 小张机械地回答着。 陈旸有些意外,心想这个公安的年纪比林安鱼还小,难怪会吓得哭鼻子。 也是。 不是每个人见到那头大虎都能镇定。 这和职业无关。 算了,还是继续问问题吧。 陈旸沉默半晌,期望能从这个年轻的公安身上问出点有用的线索。 “你们队长呢?” “他……他好像在找那头大老虎。” “你们伤到了那头大虎吗?” “应……应该没有。” 小张茫然摇头。 陈旸见这个年轻公安一问三不知,只能站了起来。 正在警戒四周的张主任回过头,对陈旸说道:“这些公安损失不小啊,我刚刚看了一下,草丛里躺了好几个,怕是都断气了。” 陈卫国也走了过来,说道:“没看到那头大虎,要不我和阿龙往前面找找?” “算了,我突然改主意了。” 陈旸瞥了眼那个还趴在地上的年轻公安,摇头道:“那头大虎应该是躲在草丛里袭击了公安,我们要是分散的话,只怕也会落得一个下场。” “嗯,我也认同陈旸同志的观点。” 张主任点点头,建议道:“不过现在叶儿黄这么安静,说明那头大虎应该已经藏了起来,趁这个机会,我们先把许红兵他们找到,把受伤的公安送下山再说。” “他奶奶的,没想到那头畜生藏在这山上!” 陈卫国骂了一句。 随后他想了一个办法,抬起56冲,对着天空放了两枪。 枪声在空旷的山头传得很广。 在远处灌木丛中,搜索大虎的许红兵等人,听到枪声后,以为那头大虎又出现了,于是连忙往回赶。 当他们赶回来,看到陈旸几人时,稍稍有些意外。 许红兵表情凝重地走过来,问道:“刚刚是你们开的枪?那头老虎出现了?” “我开的枪。” 陈卫国抱着56冲,说道:“我们把你们叫回来,希望你们都先下山,那头大虎就交给我们处理。” 许红兵像是没听到一样,转而看向周围,最后目光落在了小张身上。 小张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许红兵吞吞吐吐说道:“李哥和曾哥……还有王干事都牺牲了,王干事他……他刚刚是被老虎叼走的……” 听到这话,许红兵几个公安脸上浮现出悲痛神色。 张主任走上前,皱眉盯着许红兵,问道:“你们怎么会分散开,还把伤员留在原地,跑去追那头大虎?” 许红兵嘴皮微微抽了下。 他没有说话,但锐利的双目中闪过一抹懊恼。 第六百零五章 解释 有公安站出来,替许红兵解释。 “我们安置完受伤的同志,就和队长去追那头老虎了,想着吸引那头大虎的注意,让其他同志有机会逃走。” “但谁能想到那头老虎这么狡猾?居然调头回来袭击了他们……” 说到这里,几个公安气得哆嗦。 “好了,我知道了。” 张主任了解情况后,无奈地点点头。 他也知道这件事没有本质的对错,只是决策上低估了那头大虎的狡猾。 公安们损失不小,及时止损才是正途。 两边的人一起在附近搜索,将受伤被安置或者藏起来的公安找到。 除开先前逃下山的公安,已知牺牲的公安有五人。 他们大多死状凄惨,身体躯干因被那头大虎啃咬而变得残缺,就连陈旸几人看了都不忍直视。 公安们在收敛他们的尸体时,一个个神情悲痛。 张主任让公安下山。 许红兵却从一个公安手中接过一把56冲,面色深沉似铁地走过来,表示要留下来,亲手结果了那头大虎。 陈卫国劝他跟着下山,说在场每个人都想弄死那头大虎,还轮不到他动手。 但许红兵只是扫了一眼众人后,便一言不发地拉动56冲的枪栓检查弹仓,眼里似有灼灼火焰在燃烧。 张主任见状,只好随他去了。 小张跟着其他公安同事,将受伤和牺牲的公安护送下山。 留在山上的,只剩下陈旸五人的第一梯队,以及留下来的许红兵。 六个人,外加一条叶儿黄。 他们就是对付那头大虎的所有主力。 有前车之鉴,六个人没有再分散,各自盯着一个方向,持枪在壶嘴崖的山顶搜索那头大虎的踪迹。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下午。 烈日从头顶洒下,晒得每个人大汗淋漓。 张主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不禁担忧道:“下午三点了,咱们已经逛了不少地方,那头大虎该不会躲起来了吧?” 他话音刚落,叶儿黄忽然匍匐下小小的身体,冲着东南方向吠了一声,声音急促带着警惕。 除了许红兵之外,其他人立马如临大敌。 “阿龙,跟我走!” 陈卫国猛地一拉枪栓,招呼阿龙从队伍中走出。 陈旸眼睛微眯,盯着东南方向的灌木丛,只见山风吹来,吹得灌木枝叶晃动,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都小心一些。” 在陈旸的提醒下,一行人端着枪,全神戒备朝着那片灌木丛摸过去。 阿龙用铁砍刀砍开挡路的荆棘,领着众人走了大概五十米。 忽然,阿龙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前方的灌木。 叶儿黄也突然躁动起来,不停朝着那片灌木低声吠叫,像是在提醒众人。 陈旸弯腰抚摸叶儿黄的脑袋以示安抚,同时抬头看向阿龙。 “有血……” 阿龙也看向陈旸,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带着深深的警惕。 接着,他用生硬的汉话告诉众人,说他闻到了风里带着血的气息,就在前面的灌木里。 陈卫国端枪瞄准那片灌木,说道:“阿龙,你能不能给个准话,血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头大虎在里面?” “应该不是。” 回答的人是陈旸。 陈旸看了眼叶儿黄,说道:“要是那头大虎在,叶儿黄不会叫得这么小声,灌木里应该有别的东西,但应该不是危险……”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想到了什么,纷纷看向许红兵。 原本举着枪的许红兵,这时已经将枪口放下,并且挂在了肩上。 他脸上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皱着眉头,目光深沉地看向那片灌木,随后步伐沉重地走了过去。 为了防止意外,陈卫国端枪跟在许红兵身后。 许红兵走到那片灌木前,停顿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扒开了灌木的枝叶。 下一秒,让众人呼吸凝滞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灌木后面,一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尸体肚皮豁然破开一个大口,里面的内脏不翼而飞,只剩一个血红的空腹腔。 如此血腥狰狞的一幕,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明显,是那头大虎干的。 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是被大虎叼走的那个公安王干事。 陈卫国忍着恶心和愤怒,骂骂咧咧地转过身,让陈旸别去看,免得晚上做噩梦。 陈旸撇过头,看了眼张主任。 张主任不停用手擦着脑门上的汗,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稍微淡定些的,只剩下阿龙和小刘。 但两人也没多看尸体一眼,反而留心起周围,戒备那头大虎就在附近。 许红兵胸口剧烈起伏着,朝着王干事的尸体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盖在了尸体身上。 张主任翕动着嘴皮子,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先把他放在这里吧,等咱们弄死了那头大虎,给他报了仇,再把他送下山去。” 许红兵点点头,起身对着王干事的尸体默哀了一分钟。 随后他转身看向陈旸几人,最后目光停在陈旸身上,眼神透着复杂的打量。 良久,他对陈旸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人物,林局长给我讲了你是怎么杀死那两条豺狗的。请你实话告诉我,对付这头老虎,你有几分把握?” “两成。” 陈旸简练地回答,语气和神态没有丝毫波澜。 许红兵听到这个回答,明显有些意外,眼里的光稍稍暗淡了一些。 但随后陈旸指了指其他人,甚至包括叶儿黄,说道:“不过加上他们……还有你的话,应该有十成的把握。” “你认真的?” 许红兵严肃地看向陈旸。 “当然是认真的。” 陈旸摸了摸腰间的古苗刀,对张主任几人说道:“那头大虎刚进过食,应该躲在了哪里,附近还有它的气味,叶儿黄应该能够找到。” 随后,他让叶儿黄在那个公安尸体的附近嗅嗅,寻找大虎的气味。 叶儿黄将脑袋埋在土里,仔细嗅探了一番,随后竖起尾巴,抬头继续看向东南方向。 那是他们尚未踏足的区域,无数灌木在烈日下随风晃动。 第六百零六章 耿直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灌木。 他们心知肚明,那头大虎就藏在里面。 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将拨弄每个人的神经。 饶是如此,许红兵也分出了一丝心神,转头看向了陈旸。 “怎么找到那头老虎?” 许红兵轻声询问,并且特意提醒道:“那头老虎不是一般的狡猾,始终藏在灌木里袭击我们……” “它有条腿是不是受伤了?” 陈旸突然发问。 许红兵愣了一下,微微眯眼思索片刻,随后点头道:“我曾看过一眼,它跳出来时,好像是有些趔趄。” “没错了。” 陈旸转头看向陈卫国。 两人目光相交,同时点头确认。 许红兵不懂两人的默契,又提醒道:“我建议你们不要冒险进去寻找老虎,等我想个法子。” 他话音刚落,站在几人脚下的叶儿黄,忽然竖起耳朵,对着众人11点方向的灌木丛,轻轻发出呜呜的警惕声。 “它这是……” 许红兵愣愣盯着脚边这条半大的小土狗,眼里浮现一抹诧异。 陈卫国一边端枪瞄准11点方向,一边轻笑道:“我知道你们公安觉得荒唐,但我告诉你,咱们六个人加一块儿,也抵不上这条狗崽子,要弄死老虎,得靠它!” 张主任随即干笑一声,说道:“是啊,它的鼻子和耳朵不是一般的灵敏,上次打豺狗要是有它,我们也不稀罕什么军犬了。” “就凭它?” 许红兵从叶儿黄身上收回目光,怀疑之色从脸上闪过。 “汪!” 像是要争一口气,叶儿黄忽然拔高音量发出叫声。 清脆的犬吠声,如同振聋发聩的哨声。 霎时间,一阵山风袭来,吹得遍野肃杀,灌木丛簌簌而动。 众人随之警铃大作。 阿龙最先发现了什么,瞄着11点方向的灌木,率先扣动扳机。 “嗒嗒嗒!” 一梭子子弹飞入灌木中,打得枝叶飞起。 紧跟着,陈卫国也朝着枝叶飞舞处开了几枪,然后问道:“阿龙,是不是看到老虎了?” 原来他只是跟着阿龙开枪而已。 “有……有点像……” 阿龙说得模棱两可,叫人难以捉摸。 枪响之后。 那片灌木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一些断裂的枝丫还在摇晃,发出“沙沙”的动静,不知是子弹的动能造成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 恰在这时,叶儿黄再次犬吠起来。 而它所冲的方向,已经转向了前方1点钟。 “汪汪汪……” 急促的犬吠声,似在提醒众人。 这次陈旸不再迟疑,对着叶儿黄犬吠的地方,端起56冲直接一梭子打了过去。 陈旸架起台子,陈卫国从来不会扫兴,跟着也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两条火蛇瞬间扑向灌木丛,无数枝叶和泥土被打得飞起。 许红兵见状,一把按住两人的手臂,气恼地喊道:“别打了,没看到目标就开枪,子弹打光了怎么办?” 他刚说完,叶儿黄忽然拔腿向前奔跑,一口气跑到灌木边停下,回头看向陈旸。 陈旸不搭理许红兵,当即给陈卫国和阿龙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绕到陈旸左右,三人端着枪,以三角阵型往灌木推进。 张主任见状,立马对小刘招呼道:“走,咱们也上。” 旋即两人也端着枪,跟着陈旸三人一同推进。 许红兵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甚至是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们。 “这……这都是一帮什么人!” 许红兵怀揣着心中不忿,端枪跟在了陈旸五人身后。 陈旸最先抵达灌木丛外边,低头看向叶儿黄。 叶儿黄也看向陈旸,微微摇着尾巴,比先前放松了很多,还抽空对陈旸吐了吐舌头。 陈旸见状,转头对其他人说道:“叶儿黄不紧张了,看样子那头大虎已经不在附近,应该是逃到了灌木丛深处。” “那咱们进去追!” 陈卫国斗志昂扬,端着枪就要踏入灌木丛。 “等一下!” 许红兵急忙冲上前,拦住陈卫国,又看了陈旸一眼。 但他却没有对陈旸说什么,而是转头对张主任开口道:“张主任,打虎不是儿戏,听我一句劝,离灌木丛远点,等我想法子引出那头老虎。” “等你想法子,那头大虎早跑远了。” 不等张主任说话,陈卫国撇撇嘴,两步走上前扒开灌木丛,举枪冲着里面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许红兵。 “来,你瞧瞧那是什么。” 陈卫国招呼许红兵往灌木丛里张望。 许红兵觉得胡闹,转头扫过众人,却诧异地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随即走到灌木丛边,将信将疑往里面探头张望。 下一秒,他如木头般僵住了,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丛里,五米之外的一棵歪脖子树。 那棵歪脖子树十分低矮,几根枝条被56冲发射的子弹打断,两米多高的树荫便又矮了一大截,露出新鲜断裂的嫩枝条。 而就在鲜嫩泛青的枝条断裂口上,有几抹鲜红的血迹,正缓缓滴落在土里。 在许红兵愣神的功夫,陈旸已经领着叶儿黄从他身边经过,大步朝那根歪脖子树走去。 其余人也紧跟其后,纷纷停在了歪脖子树面前。 陈卫国盯着树枝上的血迹,神色认真说道:“是新鲜的!” 叶儿黄见那血迹,有些犯怵。 它不敢再靠近,缩在陈旸的脚边轻轻摇着尾巴。 陈旸见状,说道:“没错了,是那头大虎的血迹,刚刚咱们开枪打中了它。” 恰好回过神的许红兵,走过来听到这话,忙看向歪脖子树上的血迹,眼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怎么样?” 陈卫国盯着许红兵,眼神意味深长。 很明显,刚刚那头大虎悄无声息地蛰伏在灌木边。 要不是叶儿黄提前预警,恐怕那头大虎会对他们伺机下手。 许红兵看向叶儿黄,表情丰富多彩,顿了两秒钟,服气道:“是条好狗!” “嘿,看走眼的又多了一个。” 陈卫国舒坦地笑了起来。 他是个性格直爽磊落的人,只要许红兵低头,他便不再计较。 第六百零七章 袭击 “咱们顺着血迹追!” 闲谈即止。 众人心知那头大虎刚刚挨了枪,指定往灌木丛逃窜。 于是包括许红兵在内,六人持枪,顺着零落的血迹往前追去。 叶儿黄有些畏惧老虎的血气。 于是陈旸把它抱起,挂在肩膀上充当个随身警铃,随时替他们预警危险。 就这样,六人往灌木丛深入几百米。 前面的地形渐渐变陡,呈现下坡之势,而地上的血迹依然清晰。 看样子大虎已经逃下了壶嘴崖。 陈旸见状,招呼众人一口气追下了壶嘴崖。 前方又出现一片密林。 林子内树木高耸,繁茂的枝叶遮蔽了炎热的日光,从里面传来一阵清风,带来几分舒爽的凉意。 然而没人感到丝毫惬意。 张主任抹了一把秃头脑袋上密布的汗水,压着嗓子说道:“各位,林子里地形复杂,只怕那头大虎藏得更深,千万别分散了。” 他说着话,陈旸则注意着肩膀上的叶儿黄。 “呜……” 叶儿黄看向前方10点钟方向,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紧张。 这信号释放得太明显了。 叶儿黄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在眼中。 加上众人低头就能看到泥土里一些斑驳的血迹。 谁也没有多废话,一个个端着枪全神戒备朝着林子10点钟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百米,叶儿黄“呜呜”连叫了两声。 陈旸闻声,立马示意众人停下。 林子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草丛随风晃动,好像突然间失去了生气一样。 陈卫国子弹上膛,当即要端枪往前面探路。 小刘见状,也端枪跟上。 两人才往前摸索了七、八米,阿龙就突然开口喊他们停下。 阿龙声音不大,似乎担心惊动什么。 在叫停陈卫国和小刘后,他谨慎地盯着前面茂密的树木。 其余人一动不动,纷纷看向阿龙。 这个独龙族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敏锐洞察力。 他总能在叶儿黄之后,第一个发现情况,并且告诉众人细节。 过了一会儿。 阿龙缓慢挪动脚步来到陈旸身边,轻声说道:“前面五十米……树上,大虎在……” 陈旸闻言,循着阿龙的指引,微微眯眼眺望前方密林。 他看了半分钟,才发现前方五十米外,在一棵巨大突兀的高山榕上,隐约可见一抹斑斓的橘色皮毛,隐藏在绿色枝叶中。 是那头大虎! 它竟然躲在了那棵高山榕的树杈上。 要不是阿龙眼睛毒,其他人就算仔细观察也难以找到。 陈旸佩服阿龙,在层峦叠嶂的茂密原始林子内,也能发现隐藏的目标。 当然,叶儿黄这个活雷达更厉害。 那头狡猾的大虎就算躲在树上,也能被叶儿黄轻易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 那棵高山榕也着实大了些,目测起码有个二十米高,相当于七层楼房高。 无数密集的枝条从丰茂的树冠上垂下,宛如独立成林。 “看样子它给自己选了个风水宝地。” 张主任冷哼一声,转头对陈旸说道:“那头大虎受了伤,多半以为躲在树上就平安无事。说吧,咱们怎么接近它再干掉它?” 陈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盯着那棵高山榕沉默了半晌,意识到众人继续抱团的话,恐怕还没接近高山榕,大虎就会闻声而逃。 现在最主要的,是断掉那头大虎的退路。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抱团了,必须分出一部分人绕到高山榕另一边,堵住那头大虎的退路。 “我来吧!” 陈卫国自告奋勇道:“我当过兵,最熟悉迂回包抄这套战术,让我给这头大虎来个纵深绕后,保准打它个措手不及!” 陈旸还没发话,一旁的小刘说道:“我也当过兵,看样子我得配合陈大哥了。” 小刘话音刚落下,张主任下意识看向了许红兵。 巧了。 许红兵也当过兵。 加上他,刚好能有三个人绕后。 “好,我也去包抄了那头老虎,给我的同志报仇!” 许红兵语气有些激动,眼里也涌动出了怒火。 他不是胆怯之人,甚至也有冒险主义,不然在壶嘴崖山顶,他也不会想着以身做饵引出那头大虎的事。 “行,你们三个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有动静,到合适的位置就藏起来,等我们先动手!” 陈旸交代了一句。 陈卫国、小刘和许红兵点点头,朝着一旁的树丛钻了进去。 很快,在树丛的掩护下,三人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鬼魅般没有动静。 “他们走了,小同志,咱们也得上了。” 张主任神情严肃,端枪做了一个瞄准那棵高山榕的动作。 五十米距离,不算远。 但视线受周围树木阻隔,不太容易命中那头大虎。 保险起见,陈旸三人准备往前推进一些。 这回换做阿龙打头阵,陈旸和张主任紧跟其后,蹑手蹑脚往前摸进。 就连趴在陈旸肩膀上的叶儿黄,也闭上了嘴,直勾勾盯着那棵高山榕,狗脸满是谨慎。 走了大概十米,阿龙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对陈旸摇摇头,轻声说那头大虎刚刚动了一下,彻底藏在了树丛后。 陈旸闻言,抬头看向高山榕,果然发现那头大虎不见了踪影。 原本这个位置,三人准备尝试袭击大虎。 但不知道是不是大虎有所警觉,居然藏了起来。 张主任无声捶了大腿,低声骂了句娘。 陈旸想到绕后的陈卫国他们,多半还没有抵达预定地点。 索性他也不恼,寻思着得查明大虎的动向。 目前他们距离高山榕只有四十米。 这个位置是安全的,因为叶儿黄没有发出预警。 但要是再往前走,可能就要被大虎所察觉了。 惊动了大虎,这场围捕恐怕就要泡汤。 陈旸和张主任一番商议,决定再往前摸十米。 如果能发现大虎藏的位置,就等陈卫国三人落位后,他们再开枪。 这是胆大心细的活。 他们只知那头大虎挨了枪子。 但挨了几枪、挨在什么地方却不得而知。 所以越靠近那棵高山榕,就越要警惕大虎会不会反客为主,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 第六百零八章 吓坏了 说真的,陈旸也捏了一把汗。 他太清楚,对于一头大虎来说,短短三十米距离,一个冲刺就能来到面前。 加上周围植被茂密,留给人的反应时间很少。 他们现在只有三人,对付扑来的大虎,风险剧增。 陈旸多希望大虎被他们打中了要害,正在那棵高山榕上苟延残喘。 张主任和阿龙都看着陈旸,等陈旸拿主意。 “他奶奶的,不管了,看是老虎的爪子硬,还是老子枪膛的子弹硬!” 陈旸一咬牙,招呼着继续前进。 很快,三人悄无声息摸到了距离高山榕三十米的位置,找了块巨大的岩石做掩体。 三人躲在岩石后面,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因为这个距离,老虎肯定能听到。 阿龙露出半个脑袋,在高山榕上搜索一番,没有发现大虎的踪影。 情况变得微妙。 因为谁也不知道大虎是躲藏起来,还是已经发现他们,然后偷偷下了树,也朝他们摸了过来。 陈卫国那边还没落位。 陈旸眼神示意阿龙,继续搜索大虎。 他和张主任,则目光全落在了叶儿黄身上。 那头大虎的动向,只能靠叶儿黄这个活雷达预警了。 幸好叶儿黄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狗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高山榕,黑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一股机警。 看样子,那头大虎还在树上。 陈旸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将注意力放在阿龙身上。 他见阿龙一直探头观察,却没看出什么名堂,于是也从岩石另一侧跟着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那棵高山榕矗立在树丛之中,鹤立鸡群般的显眼,繁茂的树冠如华盖一样,笼罩了一片树荫。 日影斑驳,灼热的阳光从树叶中透出了零星光点,洒在那片树荫下,将围绕在高山榕周围的密集草丛照得影影绰绰。 这斑驳的光线,反而影响了陈旸的视线。 陈旸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树荫下的那片草丛。 因为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一簇草丛动了下。 是风吹的吗? 可为什么还有那一簇草丛在动? 陈旸连忙看向阿龙,正纠结要不要出声询问。 下一秒。 趴在他肩膀上的叶儿黄狂吠起来。 “汪汪汪!” 尖锐刺耳的犬吠声,顷刻打破密林内的宁静! 有那一瞬,陈旸三人被叶儿黄的叫声,惊得背后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叶儿黄会如此急促地叫,只有一种情况。 那头大虎来了! 陈旸瞬间心跳如雷,意识到他们还是被那头大虎察觉了。 顺着叶儿黄嚎叫的方向,陈旸极目望去,看到左前方的草丛中,有道斑斓庞然大物,正朝他们三人这边疾驰而来,那速度几乎快得没影。 几乎是下意识,陈旸没有任何迟疑,抬起56冲的枪口,朝着那道残影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一串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叶儿黄的叫声也提醒了阿龙和张主任。 两人也不是吃素的,几乎同时端枪,往他们的左前方倾斜子弹。 三支56冲喷吐出的火蛇,好似要吞噬掉他们眼前的一切。 “哒哒哒……” 枪声持续了五秒钟。 陈旸先一步停下开火,紧张看向周围。 阿龙后一步停止扣动扳机。 只有张主任手中的56冲,还在不断倾吐火蛇。 很快,他将一个弹匣的子弹打完,又掏出一个新的弹匣装上。 叶儿黄趁着这个空隙,从陈旸的肩膀上跳下来,一溜烟窜到了他们面前的岩石上,开始张望四周。 三人一通开火,不仅打得他们左前方大片草木碎裂,还打得尘土飞扬。 眼前是一片乱糟糟景象。 刚刚那道急促奔袭的斑斓虎影,此刻又不知所踪。 叶儿黄站在岩石上,正四下张望,寻找那头大虎的踪迹。 陈旸不敢怠慢,连忙和阿龙更换弹匣。 当他刚把弹匣换上,叶儿黄再次发出了急促的犬吠声,预示危险再次来临。 然而当陈旸余光瞥了一眼叶儿黄时,瞬间惊得头皮发麻。 只见叶儿黄竟然是冲着他的身后在狂吠。 “汪汪汪!” 那急促的幼犬叫声中,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急切。 不好! 陈旸心中一震,连忙回头。 下一秒,他就看到一颗巨大的老虎脑袋,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五米的位置! 猩红的虎口张开,露出一对寒森森锋利的獠牙。 那头大虎,竟然已经窜到了三人之后。 尤其看向陈旸时,大虎双眼中充满了凶戾残忍的怒气。 五米距离,大虎一个虎跳就能扑中陈旸。 陈旸也算是心大。 如此紧迫关头,居然能分出一丝心神,瞟了眼这头大虎的前爪。 只是一瞟。 他就看到大虎的右爪上,有一条醒目的刀痕。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虎爪分开的皮毛下,袒露出的肉色看着触目惊心。 刹那间。 陈旸收回目光。 他已然明白,这头大虎记得是谁砍了它一刀。 它出现在自己身后,是奔着寻仇来的。 好在不等那头大虎扑来,张主任那边端着56冲就已经开火了。 “哒哒哒!” 一串子弹飞射而出,朝着大虎招呼而去。 如此近的距离,大虎就算要躲也来不及了,两颗子弹顷刻打在它的肩膀和左前腿上,两团血花带着肉屑和杂毛,在空气中飞溅。 换做其他生物,挨了这两发子弹,怕是顷刻就要被卸掉浑身力气。 然而这头大虎凶狠悍勇,竟然转身一个虎跳逃入了草丛,随着簌簌草动声,很快就没了踪迹。 但接着。 一声愤怒的虎啸传来,如狂风暴雨震慑山林。 “嗷!” 那头大虎不知又躲在了附近哪里。 它发出的呼啸声,带着一股浑厚而延绵的频率,震得陈旸三人脑子嗡嗡作响,好似三人的灵魂都要从肉体中震脱出来。 叶儿黄饶是再聪明,也只是一条猎犬,被吓得夹紧了尾巴,匍匐在岩石上瑟瑟发抖。 陈旸顶着呼啸声,扶住险些跌倒的张主任,又跳上岩石将叶儿黄抱起来。 不好! 陈旸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只见叶儿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中发出惶恐的呜鸣声,显然是吓坏了。 第六百零九章 百兽之王 老虎百兽之王的威势,令人心惊。 何况一条小猎犬。 那头大虎躲在附近,虎啸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但叶儿黄缓了好久也没缓过来。 它耷拉着耳朵,可怜巴巴地看向陈旸,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里满是胆怯…… 阿龙持枪警惕四周。 陈旸抱着叶儿黄下到岩石下,张主任见叶儿黄有异样,立马关切询问它的情况。 “不行,它吓坏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帮不了咱们了。” “那可怎么办。” 张主任愁眉紧皱,说道:“上一次叶儿黄在山君洞府里,也被吓得够呛,但没现在这么糟糕,看样子老虎是叶儿黄的克星啊。” “没办法,谁见了老虎都怕。” 陈旸于心不忍,轻轻抚摸着叶儿黄的脑袋。 要不是那头大虎在附近藏着,他很想先空下心来,好好安抚安抚叶儿黄。 现在叶儿黄吓得腿软,肯定指望不了它帮忙预警危险了。 张主任抬起56冲的枪口,往天上连点了三发子弹,每一发都有清晰的间隔。 这是他们和陈卫国三人商定的紧急集合信号。 叶儿黄指望不上了。 那头大虎又挨了两发子弹,必须一鼓作气干掉它。 张主任决定召唤回陈卫国三人一起行动。 五分钟。 陈卫国三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高山榕的另一侧。 他们不见那头大虎踪影,只看到陈旸三人周围的草丛一片狼藉,于是小心翼翼朝着陈旸他们靠拢而来。 “那头大虎呢?” 陈卫国三人刚刚就听到了枪声,汇合后立马询问情况。 “刚刚打了一架,那头大虎挨了张主任两枪,刚刚逃进这片植被中,叫了一声之后,不知道又躲藏在了哪里。” 陈旸指了指他们身后左后方的草丛。 “叶儿黄这是咋了?” 陈卫国注意到叶儿黄的情况。 “它被大虎的叫声吓住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陈旸叹了口气,搂着叶儿黄问其他人:“你们说怎么办,是等叶儿黄恢复了去寻找大虎,还是现在循着地上的血迹去找?” 陈卫国看了看其他人。 见其他人都没有明确表态,于是他反问陈旸:“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该去追那头大虎。” 陈旸果断道:“它刚刚又挨了两枪,恐怕不敢再贸然出现,不趁着这个机会找到它,我担心它又会躲起来。” “你既然这样说,那我没意见。” 陈卫国想也不想就支持陈旸的意见。 阿龙也紧跟着点头。 许红兵刚刚听到枪声,也听到虎啸声,神色异常亢奋,只恨自己没有亲历刚刚的交锋。 他眼神坚定,毫不犹豫说道:“要是再让那头老虎逃走,我没脸回去见林局,更没脸回去见牺牲的同志!” 随后,张主任苦笑一声,说道:“你们四个人已经同意去追,少数服从多数嘛,我也同意。” 只剩一个小刘没有发表意见。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动了一下枪栓,用一个准备就绪的眼神,告诉众人他的答案。 没了叶儿黄的预警,此番只怕会更加凶险。 就算这样,也没人打退堂鼓。 陈旸望着那片草丛,心中涌动着一股慷慨情绪,沉声道:“各位,很荣幸跟你们一起上山,咱们出发!” 他将叶儿黄放入衣服的领口内,端着枪朝那片草丛走去。 其他人立马跟上,前后一起进入了草丛中。 那头大虎逃窜得匆忙,草地里随处可见散落的血迹和微末的虎爪印。 “都小心一些。” 张主任招呼所有人保持队形,注意周围任何动静,于草丛中循着大虎留下的血迹,小心翼翼前进。 走着走着,众人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水流声。 那是水流敲打在岩石上,发出的叮咚悦耳声音。 陈旸沉住气,扒开面前的草丛,赫然看到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山涧边上。 两边是各种巨型岩石和不知岁月生长的参天大树。 一条银色细带般的山泉水,从巨大岩石的缝隙中垂直流下,经过五米左右的落差,落在了岩石下的一汪小水潭里。 水潭里,激荡的涟漪浮出些许泡沫。 陈旸仔细一看,见那些泡沫里夹杂着暗红,像是血水。 陈卫国也在水潭边,发现了更多血迹。 血迹一摊摊的,流向水潭中。 张主任就分析道:“显然那头大虎逃到了这里,水潭边上血迹最多,应该是它短暂停留,喝了一些水,然后……” 然后张主任顺着水潭边缘看去,看到血迹又一路往前延伸到一堆乱石处。 那些乱石布满青苔,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堆得有个三、四米高,直达一道土坡上,仿佛一个天然的台阶。 众人随即注意到,石头上面的青苔上有新鲜的爪印和血迹。 显然,那头大虎沿着石头爬上了土坡。 陈卫国走到乱石前,试着往上爬。 但青苔十分湿滑,他尝试了好几次无果,转头对着众人无奈摇头。 “看样子得另寻一条路了。” 张主任说了一句。 许红兵问他从哪里找路,因为许红兵观察过,这条山涧附近的岩石表面十分光滑,而且也生了苔藓。 就连那头大虎也选择从乱石而上,只能说明那是唯一的出路。 “要不……” 张主任沉吟片刻,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向许红兵,说道:“你们公安不是带了绳子吗,咱们回去一趟,弄绳子过来,想办法挂在土坡上,然后我顺着往石头上爬……” 说着说着,张主任自己先没了声音。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这个办法行不通,因为没人能爬上乱石,又如何能在坡上挂绳? 难道只能无功而过了? 一时间,众人都没了头绪。 陈旸皱眉不语,将叶儿黄从领口内拎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陈卫国和小刘观察周围岩石,计划绕着山涧走一圈,看能不能发现新的路。 张主任则和许红兵争论起了什么。 只有阿龙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到乱石堆下,抬头眺望着土坡。 过了一会儿。 他似乎在乱石中看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匪夷所思起来…… 第六百一十章 “阿龙!” 陈旸喊了一声。 他注意到阿龙一直盯着那堆乱石,像是看入迷了似的。 阿龙回头,对陈旸招了招手,表情有些古怪。 陈旸知道阿龙不是搞神秘的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抱着叶儿黄走到阿龙身边。 “怎么了?” “看!” 阿龙回答简练,指向他们头顶的一块乱石。 陈旸循着阿龙的指引看过去,看到在乱石堆里凸出了一块石头,其模样平平,爬满了青苔,没什么稀奇的。 可若只看这块石头,必定是一眼扫过,不会再多看一眼。 阿龙会这么无聊盯着一块石头看半天吗? 显然不会。 陈旸抱着严谨的态度,在石头上观察了半天,却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龙见他面露不解,于是说道:“不是石头,看……边上。” 原来阿龙让陈旸观察的是石头边缘的缝隙。 那块石头凸出于其他石块之上,边缘的缝隙不足一指宽,很难让人注意到。 陈旸仔细一看,发现石头缝里夹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油光锃亮,像抹了油一样。 陈旸心中微微一动,和阿龙对了一个眼神后,将受惊的叶儿黄放下。 然后陈旸主动当人梯,让身手敏捷的阿龙踩着他的肩膀,往乱石堆上爬,去够那个石头缝隙。 他俩的举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张主任和许红兵看了过来,就连正在搜索其他出路的陈卫国和小刘也停下脚步。 眼看阿龙差点就能摸到那块石头的缝隙,陈卫国二话不说跑过来帮忙,和陈旸一人托举阿龙的一只脚,把阿龙往上抬高了几寸。 就是这几寸,让阿龙成功将手指探入那条缝隙。 “怎么样?” 陈旸吃力地托着阿龙,不忘抬头询问。 阿龙没说话,只是将食指和中指探入石头缝,专心地去夹藏在里面的东西。 没一会儿,他从里面夹出一条黑黢黢的、像油皮一样的细绳子。 那根绳子很长。 阿龙顺着往外拽,将整根绳子拽了出来,才发现整根绳子都藏在这些乱石堆之间,最上面的一头拴在了乱石堆上的土坡后面。 “谁在这里拴了跟绳子啊?” 这离奇的一幕,迅速将周围人聚集了过来。 阿龙从陈旸和陈卫国肩膀上跳下来,将其中一段绳子递给陈旸。 陈旸看到绳子时,心中莫名突突了一下,当拿到手中后,心中更是涌出了惊涛骇浪。 此刻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 他见过这条绳子! 不仅他见过,陈卫国也见过。 陈卫国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这根黑黝黝、泛着油光的绳子,脱口道:“这条油皮绳子咋这么眼熟,陈老二,像不像老皮夹当初送给你的狐狸套?” “这不是狐狸套……” 陈旸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干涩。 他将这条油皮绳子捏在手里,感受着一股熟悉的油腻和韧劲,同时记忆回到当初,他们曾在一个山洞遭遇野猫子吐崽的经历。 张主任见陈旸和陈卫国表情古怪,忙凑过来问道:“这是啥东西,瞧你们的样子,好像认识?” 陈卫国点点头。 他确实见过,但一时没想起叫什么名字。 但陈旸却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老皮夹拿出来,用来对付那头野猫子吐崽的绳子,就是这个东西。 这绳子叫兕皮! 用犀牛皮做的绳子,坚韧无比。 “陈老二,这该不会是老皮夹留下的吧?” 陈卫国盯着这根兕皮,眉头皱了皱,又松了松,一脸的费解。 “除了他,恐怕没几个人有这种东西。” 陈旸握着手里的一段兕皮,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当初老皮夹不辞而别,带了很多东西上山,如今再看到这条兕皮,只能说明老皮夹曾经来过这里。 张主任在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不由抬头看向乱石堆上的缓坡,眼神变得深邃。 他思考片刻,问道:“这条绳子结实吗?” “很结实!” 陈卫国很肯定地告诉张主任,他当初用开山刀砍过这条兕皮,连刀痕都没有留下。 听到这话,张主任表情多了几分笃定,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老猎人用这条绳子爬到上面去了?” “很有可能!” 陈旸相信以兕皮的韧性和硬度,比普通的绳子还要结实。 但也让他有了很多疑惑。 这时,许红兵也凑了过来。 他不清楚陈旸几人的情绪为什么突然亢奋,更不清楚什么老猎人和兕皮。 只是听了几人的对话,觉得这条隐藏在乱石堆里的绳子,出现得让人匪夷所思。 他就事论事,问道:“假设你们说的是事实,我很好奇,你们口中的那个老猎人是怎么把这根……绳子。对,他怎么把绳子拴到上面的土坡的?” 许红兵的意思很明显。 这些乱石十分光滑,他们几个成年壮小伙都爬不上去,一个老头怎么能爬上去? 陈旸想了想,给了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老皮夹带了一条叫‘灰土’的猎犬上山,我想可能是灰土叼着兕皮的一端爬到土坡上,再把那一段扔下来,由老皮夹想办法打了个活结……” 陈旸描述了一个复杂的结绳办法。 简而言之,就是灰土先把兕皮带到土坡上,找了一棵树绕了一圈,然后将兕皮的其中一端带了下来,让坡下的老皮夹将兕皮两端绑在一起打了个活结。 接着只要拉动兕皮的其中一端,活结就会被拉到坡上,和上面的树固定住。 这样一来,老皮夹就能借住固定好的兕皮爬上这些乱石堆。 陈卫国第一时间赞同陈旸的猜测。 但许红兵仍然不解,嘀咕道:“真有这么厉害的狗,能帮人完成这么复杂的操作?” 陈旸将受惊的叶儿黄重新抱起,淡定问他:“你觉得叶儿黄厉害吗?” “它当然厉害。” 许红兵失笑一声。 他见识过叶儿黄非凡的敏锐感官,不敢再小看这条身形奇异的小土狗。 “那就对了。” 陈旸揉着叶儿黄的脑袋,笑道:“灰土是叶儿黄的妈,你觉得它的妈妈能不厉害吗?” 第六百一十一章 认知颠覆 许红兵的认知被颠覆了。 他认识了陈旸,已经很意外一个打猎的人竟能如此厉害。 现在又从几个人口中,得知还有更厉害的老猎人。 这打猎,难道比当公安还考验本领? 许红兵觉得琢磨起来太费力,索性跳过这些繁杂思绪,直奔主题说道:“既然这条绳子足够结实,那咱们就爬上去吧。” “好!” 张主任也正有此意。 于是他们六人借着这张兕皮,爬上了乱石堆,来到了土坡上。 兕皮的另一头,果然拴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树干上,和陈旸猜的一样打了个活结。 陈旸心情最为复杂。 他没想到老皮夹竟然在这里,给他们留下了脱困的办法。 可这也让他心中困惑不解。 兕皮如此结实,老皮夹用它当作绳索也就算了,为什么老皮夹爬上来后,不将兕皮收好,反而留在了这里? 难道老皮夹……遇到意外了? 陈旸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胸口闷得慌,深吸几口气后,将兕皮留在树干上,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林子。 陈卫国见他脸色不好,走过来拍着他肩膀,低声安慰道:“陈老二,你别多想,这条绳子被藏在石头缝里,也许是老皮夹故意留着,准备以后还要用呢。” “我知道了,陈队长,咱们继续找那头大虎吧。” 陈旸收敛心神,开始观察这个土坡。 土坡不大,前面有一片林子。 阿龙发现大虎的血迹一路延伸进林子,于是带头往林子内走去。 众人小心翼翼进入林子,端枪环顾四周。 趴在陈旸怀里的叶儿黄终于缓过了劲,呜呜地叫唤着,抬头看向陈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重新有了光芒。 陈旸见状,稍稍欣慰,轻轻抚摸着叶儿黄。 张主任走到他身边,摸着下巴说道:“我听说过一个土方子,说把老虎的牙齿磨成粉,混着煮烂的酸枣仁喂给人吃,可以壮胆安神,等弄死这头大虎,要不给叶儿黄也试试?” “我赞成!” 一旁的陈卫国连忙跟腔,说道:“如果真管用的话,叶儿黄吃了老虎牙,以后什么都不怕了。” 陈旸当作解闷的笑话,听完后揉着叶儿黄的脑袋,笑道:“要真那样,我也不给叶儿黄吃老虎牙了,我直接给它吃虎肉和虎血。” 几人的说笑,算是给这场紧张的追逐带来的一点调和。 不过大基调是严肃的。 众人很快恢复正经,继续循着虎血,谨慎往林子深处摸索。 “他奶奶的,怎么又有这么多灌木。” 忽然,陈卫国骂了一句。 原来众人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片灌木林,冗杂的荆棘遮蔽了去路,同时也隐没了大虎的血迹。 阿龙抽出铁砍刀,正要上前劈砍灌木。 “小心!” 陈旸开口提醒。 只见他怀里的叶儿黄突然竖起了耳朵,一脸警惕的盯着这片灌木丛。 又是预警。 众人顿时不敢大意,猜测那头大虎藏在了灌木丛里。 阿龙退了回来,将铁砍刀收好,扭头看向旁边一棵高大的榆木松,随后一个冲刺起跳,手脚并用爬上了那笔直的树干,三下五除二跑到离地七米高的树杈上。 这身手,看得树下几人羡慕不已。 阿龙爬到树杈上,对着灌木丛观察了一会儿,又麻利地爬了下来,落在几人跟前。 陈旸连忙问道:“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吗?” “灌木没事……但有个洞……” 阿龙描绘得生涩。 其他人老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没在灌木丛里发现那头大虎,但发现灌木丛外面有个山洞。 那头大虎很可能藏在了山洞里。 这个情况让人感到棘手。 山洞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老道的猎人从不进洞和猛兽斗,因为洞内逼仄的地形和昏暗光线,会对人造成很大困扰,但对猛兽来说却没什么影响。 所谓龙潭虎穴便是如此。 不过都到这里了,众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张主任想了个办法,说先将山洞围住,再往里面放一把火,把大虎呆出来。 这个办法朴实且有效。 说干就干。 众人劈开荆棘,小心翼翼穿过这片灌木丛。 那个山洞位于一处光秃秃的岩壁下,洞口不算宽,堪堪能通过一辆吉普车。 和猜测的情况一样,大虎的血迹延伸进了洞内。 张主任说那头大虎应该受伤不轻,他们刚刚穿过灌木丛发出的动静不小,那头大虎居然都没有发出动静。 不过饶是如此,众人还是在距离洞口二十米处停下,端枪瞄着洞口,预防大虎突然冲过来。 叶儿黄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身体紧绷地盯着山洞。 陈旸将叶儿黄放在地上,叶儿黄立马后退了两步,其警惕的模样被众人看在眼中。 既然如此,众人便按照张主任的计划行动。 阿龙和小刘去劈砍灌木树枝,其他人则持枪警戒山洞的动静。 似乎察觉到了危机。 幽深的洞口内,隐隐传来了低沉的虎啸声,像是警告一样。 不过虎啸声并没有持续多久。 山洞重新恢复安静,只有一股压抑的气氛不断从洞口蔓延出来。 那头大虎似乎想保留力气,以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阿龙和小刘砍了很多的灌木树枝,拢了一大捆抱了回来,足够堆成一个火堆。 但还不够。 两人又去了灌木丛,劈砍了更多的树枝回来。 在其他四人的掩护下,阿龙和小刘将树枝堆在了洞口处,然后点燃了树枝。 随着一股浓烟飘起,炫目的火光很快蔓延,将整个洞口覆盖。 这一幕,让众人屏息凝神。 陈卫国操起点燃的树枝,往洞内扔去。 许红兵也照猫画虎,将更多燃烧的树枝扔进洞里,想要将那头大虎驱赶出来。 然而随着燃烧的树枝不断抛入洞内,里面只传来几声愤怒的虎啸,却不见斑斓的虎影从洞里冲出。 一场人与虎的对峙,在火光中悄然展开。 “他奶奶的,还挺顽强的!” 陈卫国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在自己的挎包里掏了起来。 很快,他就掏出一个圆柄的玩意儿出来…… 第六百一十二章 虎血 那是一枚63式圆柄手榴弹。 陈旸看到陈卫国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大杀器,惊讶地眼睛都瞪圆了。 “陈队长,你哪来的手榴弹?” “咳咳……那什么,在壶嘴崖救受伤的公安同志,顺手从他们那里掏来的……” 陈卫国尴尬地解释一句。 他是真稀罕手榴弹这玩意儿。 当年他当兵的时候,他们连长就说过,一颗手榴弹扔好了,能消灭一个排的敌人。 陈卫国将这话听了进去,并且充满了向往。 奈何他一直没机会上战场,无法实现用一个手榴弹消灭一个排敌人的愿望。 但陈旸对手榴弹,尤其是对陈卫国手里的手榴弹犯怵。 上次在野猫子山洞,陈卫国一颗手榴弹下去,差点把陈旸报废的一幕,让陈旸记忆犹新。 “陈队长,咱们犯不着动用这个,那头大虎还没资格享受手榴弹呢。” 陈旸尝试劝说陈卫国。 许红兵看到手榴弹,脸色也不太好看。 毕竟那是他们公安的装备,结果被陈卫国给偷偷顺走了。 他也劝说道:“这位同志,这玩意儿太危险了,你把手榴弹还给我们。” 陈卫国哪舍得啊,抱着手榴弹眼巴巴看着陈旸,想让陈旸帮腔。 他那模样,像他奶奶的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行啦,陈队长,把手榴弹收起来吧。” 最后还是张主任出面,客观地劝解道:“这玩意儿扔出去,万一把山洞炸塌了怎么办,咱们要的是那头大虎的尸体,难道还得再费劲刨出来?” 听到这话,陈卫国只好悻悻然放下手榴弹。 许红兵脸色郁闷,走到陈卫国面前伸出一只手。 意思很明显,讨要手榴弹。 陈卫国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归还了手榴弹。 许红兵接着又盯上陈卫国的挎包。 “真没了!” 陈卫国赶紧捂住挎包。 这段插曲,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然而叶儿黄很快发出尖锐的犬吠声,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汪汪汪……” 叶儿黄突然冲着山洞狂吠。 众人瞬间心中警铃大作,纷纷端枪看向被大火包围的洞口。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传出。 下一秒。 火焰包围的洞口,一头体型庞大的老虎从里面冲出来,一头撞开洞口燃烧的火堆。 “噗!” 燃烧的木屑飞起,无数火星子在空中爆开。 紧接着,那头大虎的身影出现在浓烟中,火星子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在它斑斓的皮毛上,空气里传来烧焦的味道。 “它出来了!” 陈卫国大喊一声。 其余人见状,纷纷举枪朝那头大虎射击。 “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无数子弹飞梭而出,打在那头大虎的身上,无数猩红的血花于火焰中绽放,铸就一副瑰丽而壮阔的画面。 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任何生物都扛不住一轮。 然而那头大虎异常凶悍,竟然妄图扛着枪林弹雨朝众人冲过来。 “嗷!” 大虎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奔向陈旸。 死到临头,它也想着找陈旸报仇。 但56冲不是吃素的。 陈旸端着枪,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一口气将枪膛的子弹激射而出,如同宣泄怒火一样,一梭子子弹全打在了那头大虎身上。 就算是刚劲铁骨,也扛不住这轮射击。 那头大虎只冲出了几米,便在密集的火力下失去了战斗力,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短时间内,它庞大的斑斓身躯,被六条火蛇射成了筛子,流出的虎血,顷刻染红其身下的泥土。 “哒哒哒……” 随着枪声在林子内渐渐消匿,一阵尘埃在山洞前缓缓升起。 众人放下冒烟的枪口,默默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虎。 大虎身上原本斑斓的皮毛,在大火的熏烤下变得发黑,又被无数子弹贯穿,早已失去了原来的鲜亮,成了一团浸透血污的破布,裹着那具扭曲的虎身。 陈卫国和陈旸对视一眼。 两人缓缓朝着倒在血泊中的大虎走去。 “小心没死透!” 张主任出于谨慎,立马更换弹夹,跟在陈旸和陈卫国身后。 但在六把56式冲锋枪如此近距离的齐射之下,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死透? 走近的陈旸,甚至能看到大虎身上被子弹打断的森森骨头,从破烂的皮毛里钻了出来,上面还挂着血丝。 “嗒!” 张主任再次扣动扳机,瞄着大虎的脑袋又来了一发。 子弹没入了大虎的脑袋,大虎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躺在地上,不断流出血水。 显然,它已经死透了。 众人彻底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纷纷走到这头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猛兽跟前驻足凝视。 只是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和窃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洞口处。 散落满地的树枝仍然在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火焰和浓烟也久久不散。 过了好一阵子,张主任才从这头大虎的尸体上挪开目光,平静地说道:“带着老虎下山吧。”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众人没有多余声响,开始行动起来。 有人去灭掉洞口那些尚在燃烧的火焰。 有人重新回到林子,开始劈砍足以承担这头300公斤大虎重量的树枝。 陈旸站在原地,盯着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大虎尸体,思考要不要弄些虎骨下来。 他知道虎骨十分值钱。 但仅仅只是念头一闪而过,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杀死这头大虎,是众人齐心协力,为了完成任务不惜牺牲重大才换来的成果,现在考虑赚钱实在有些狭隘了。 不过大虎身下,流出的虎血已经汇聚成一滩,多少有些浪费了。 “叶儿黄!” 陈旸呼唤了一声。 很快,那个幼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冲着陈旸摇着尾巴。 大虎死了,叶儿黄也有了精神头。 陈旸指着大虎尸体下的血水,对叶儿黄说道:“去吧,喝点老虎血。” 对大虎的畏惧,被血腥味驱散。 “汪!” 叶儿黄叫了一声,颠着四条腿跑到老虎的尸体下,舔舐起了宝贵的虎血。 第六百一十三章 帮大忙 叶儿黄将虎血舔了个饱,欢喜地回到陈旸脚边。 看样子,叶儿黄很开心。 绝大部分猎犬,一辈子都没机会喝上新鲜的虎血。 叶儿黄能有这种体验,陈旸也很欣慰,像老父亲一样地笑了起来。 事情了结。 山里吹来的风,透着一阵凉爽。 张主任走到陈旸面前,神情带着几分感慨,问道:“小同志,你说这头大老虎到底是不是彪?” 这个问题,陈旸也没法回答。 虽然彪的传说飘渺虚幻,但这头大虎给众人带来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惊心动魄。 其令人心悸的程度,不亚于传说。 这头大虎,是不是彪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能带回去交差就行。 陈卫国和小刘扛着几根粗壮的树枝,从林子里钻出来,马不停蹄回到山洞外。 众人将这头大虎的四肢绑住,用树枝穿过,随后齐力扛了起来。 300公斤的大虎,一个人分摊50公斤。 其吃力程度,让每个人都绷紧牙关负重前行。 来到那个乱石堆,如何下去成了难题。 众人一番商量,让许红兵和小刘回到壶嘴崖下,找其他公安来帮忙。 下午5点。 许红兵和小刘带来了6个公安。 十二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头大虎的尸体送下乱石堆。 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壶嘴崖。 此刻已是傍晚。 夕阳漫天,染红的云霞,映照着壶嘴崖陡峭的崖壁,让这凶险大自然风光,平添了几分柔和的瑰丽色调。 众人在崖边生了篝火,静静眺望着天边的云霞。 死去的五个公安,遗体摆在不远处,与那头大虎的尸体一起,静静躺在夕阳下。 这是一幅令人难过,却又能聊以寄慰的荒诞画面。 五条人命,才换来了这场任务的成功。 公安人员不仅没有对狩猎大虎提供实质性帮助,自己还死伤了不少。 他们一个个神色颓废,丝毫没有半点完成任务的喜悦。 陈卫国到底热心肠,跑去给那些公安打气,说他们只是缺乏和猛兽斗争的经验,但这次上山行动,仍然见识到了他们的勇气。 陈旸觉得陈卫国的鼓励起了反效果。 因为那些没有受伤的公安,大多是提前跑下山的。 陈卫国的话,反而让他们一个个面色难堪,难以面对死伤的同志。 因此陈旸把陈卫国叫了回来。 他还指望着这帮公安帮忙把大虎的尸体扛下山,所以还是让这帮公安自己振作起来吧。 不过也有一点。 这群公安虽然没帮到什么忙,却见识到陈旸几人的关键,意识到陈旸他们为什么能成为第一梯队。 他们看陈旸几人的眼神,不再充满轻视。 那个被叫做小张的年轻公安,被其他公安推出来,给陈旸几人送上了他们的干粮。 这也免了让阿龙跑去打野物的麻烦。 于是陈旸几人围坐在篝火前,在太阳落山的光景中,一口一口吃掉了干粮。 夕阳落幕,夜色降临。 壶嘴崖上,响起了惬意的虫鸣声。 陈卫国望了眼隐藏在夜幕下的悬崖峭壁,转头看向陈旸,问道:“咱们这次回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嗯,应该不会再来了……” 陈旸回答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想到了老皮夹。 无需再考证,老皮夹确实曾在这一片活动过。 今天在乱石堆上发现的那条兕皮,陈旸没有选择带回来。 因为那是老皮夹留下的。 陈旸想的是,或许老皮夹还会用得上。 当然,如果老皮夹还活着。 “噼啪……” 篝火里窜出的火星子,在跳动的火苗上飞舞。 张主任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陈旸凑过去一看,发现张主任在计划下山的时间。 “咱们上山花了两天半时间,现在回去要带上老虎的尸体,还要带上牺牲公安的遗体,只怕下山花的时间不止两天……” 张主任说完,叹了一口气。 陈旸明白,这段下山路也不会轻松。 陈卫国也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条竖线。 他在计算他们上山有多少天了。 结果算完以后发现,今天是上山的第八天。 “坏了,等咱们下山,十天期限已经过了,到时候那个二道贩子跑了怎么办?” 陈卫国扔掉树枝,满脸愁容看向其他人。 “他跑不了。” 不远处,传来了许红兵的声音。 许红兵和公安们围坐在另一个篝火边上,转头对陈旸几人说道:“林局已经布置好了,那个严如玉跑不了,更没法给韩明春报信。” “等等……严如玉?” 陈旸微微挑眉,疑惑看向许红兵。 许红兵点点头,说道:“那个二道贩子本名就叫严如玉,一直在岭南和西南流窜,主要倒腾皮草生意。” “这名字……” 陈旸摇摇头。 他想到那个姓严的长了一只田螺眼,其长相不仅丑陋,甚至有几分狰狞,居然叫严如玉这个名字,不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比起名字,陈旸更在意的是,公安掌握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多。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这些?” 陈旸有些不满地看向许红兵。 因为他早就想过,公安有很多办法让那个姓严的二道贩子配合,他们并非一定要上山冒险跟一头大虎搏命。 许红兵没回答,而是看向了张主任。 陈旸看向张主任,见张主任神色隐晦,立马明白过来,问道:“张主任,这事……你也知道?” 张主任沉默了半晌,答道:“嗯,我知道,但你听我说,这是老林的意思。” “林局?” 陈旸微微眯眼,问道:“张主任,你的意思是,林局希望我们上山弄死这头大虎?” “对。” 张主任长吁一口气,像是卸了力气,脸上透着一股疲态,缓缓说道:“这里涉及了一些其他因素,跟咱们没多大关系,但我可以简单说一下,你要听吗?” “算了。” 陈旸摇头。 既然跟自己关系不大,他也没兴趣去听。 但显而易见,公安也是要利用这头大虎做些什么。 所以这次行动,实际是他又帮了公安一个大忙。 第六百一十四章 了然一笑 这一夜,壶嘴崖上风声萧萧。 众人大多耗尽体力,除了守夜的人,大多在篝火旁沉沉睡去。 然而艰辛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活下来的21个人,要将5名公安遗体和一头300公斤的大虎抬下山。 众人在林子里劈砍了大量的树枝做担架。 张主任进行分配,由10个人负责抬大虎尸体,另外10个人负责抬公安遗体,开始了这场折磨体力和意志的回家路。 山路崎岖难走,每个人都负担着极大的压力。 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懈怠,咬紧牙关负重前行,想尽快下山。 因为正值酷夏,尸体腐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天,剧烈的腐臭味便熏得众人头昏脑涨。 公安面对同僚惨不忍睹的尸体,不仅要承受心理上的冲击,还要承受生理上的折磨。 哪怕撕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挡住口鼻,那直冲灵魂的恶臭味依然让人难以适应。 中途不少人频频作呕,队伍不得不多次停下来修整。 甚至有人因此生病,不得不成为新的累赘。 谁也没想到,这场下山路最大的艰难不是负重,而是一场对抗尸体腐烂程度的赛跑。 张主任原本预计下山时间会延迟至四天,但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众人走到第七天,距离山脚仍有一天路程。 而这七天,无论大虎还是公安的遗体,已经发生高度腐败,残破的躯干布满蛆虫和脓水,已经不再是单纯恶臭,而是隐藏了更致命的威胁。 由于没有有效的隔离措施,长期近距离接触腐烂肉块,不少人出现了高烧和腹泻情况。 严重者,甚至开始出现昏厥和意识模糊。 其中就包括张主任和几名受伤公安。 在精神和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整个队伍已经到了极限。 众人不得不停下,商量对策。 陈卫国的体质,在众人中属于最好的那一批。 虽然他没有染病,但这几天也被尸臭味熏得很难受,两个眼珠子凸出,泛着乌青色。 “陈老二,要不我先下山找人帮忙?” 陈卫国如此提议。 陈旸很清楚,时间比什么都重要,否则接下来会有更多人交代在山上。 慎重思考之后,他看向了阿龙。 阿龙这几天也不好受,期间险些昏倒一次,硬撑着去找了些草药回来,给自己和其他人食用,这才让队伍勉强又撑了两天。 “阿龙,你还能跑吗?” 陈旸把希望寄予行动敏捷的阿龙。 阿龙听到陈旸的话后,隐藏掉眼底的一抹疲惫,郑重地点点头。 许红兵也推荐了一个腿脚利落的公安,让他和阿龙先一步下山寻找支援。 “叶儿黄认得路,你们跟着它回村子去,我们在山上等你们回来。” 陈旸把叶儿黄交给了阿龙。 叶儿黄尚且活蹦乱跳,带着阿龙和那个公安离开了。 其他人则在山上等待支援。 这一等,又过去两天。 两天时间,又有几个公安倒下。 尚能活动的,包括陈旸和陈卫国在内,已不足五人。 公安带了一口锅上山。 这些天,他们都靠着这口锅烧出的开水来擦拭身体消毒。 这天午后。 燥热的阳光刺眼。 陈旸几人围坐在火堆前,直勾勾盯着一锅即将沸腾的热水,心情也备受煎熬。 这时,一声清脆的犬吠声,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叶儿黄!” 陈旸心中倏然一震,忙看向犬吠声响起的方向。 果然,身形幼小的叶儿黄,正从远处的树影间飞快跑来。 在叶儿黄身后,紧跟着一大群人。 “坚持住,我们来了!” 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响起。 陈旸仔细一看,发现了人群中的林国峰。 没想到林国峰竟然带着一大批公安,亲自上山救援。 一群公安浩浩荡荡冲过来,目测不下五十人。 看到这一幕,就连心理素质过硬的小刘,也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陈卫国更是激动地搂住了陈旸的肩膀,就差喜极而泣了。 “陈老二,我他奶奶的没做梦吧?你快抽我一巴掌!” 陈旸只是苦笑一声。 他现在可没力气给陈卫国一巴掌。 林国峰显然了解了山上的情况,不仅带来了公安,还带来了一批诸如四环素在内的抗生素药。 他一到现场,立刻组织人手开始救援那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公安。 “林局……” 许红兵强撑着身体,颤颤巍巍走到林国峰身边,嘴皮翕动着想说什么。 “情况我都知道了。” 林国峰扫了一眼五个高度腐败的公安遗体,语气沉痛道:“红兵同志,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交给同志们吧。” “是……” 许红兵无话可说,喉咙一阵哽咽。 林国峰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在人群中,那头大虎极为显眼的尸体,随后转头来到陈旸这里。 见陈旸情况稍好,他不由欣慰道:“陈旸同志,辛苦你们了。” “林局,我没事,张主任和其他公安同志情况很差,还是先照顾他们吧。” “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们平平安安带下山!” 林国峰说完,立马要安排人员,将情况最严重的张主任和几个公安抬上担架,优先护送下山。 陈旸在人群中搜索几圈,没发现阿龙的身影。 林国峰告诉他,阿龙和另一个公安下山后,当天就被送去了医院。 而林国峰和救援的公安之所以能迅速上山,是因为他们早就在山下等着呢。 他们能第一时间找到陈旸,也是因为有叶儿黄带路。 林国峰说陈旸养了一条好猎狗。 陈旸将围在自己脚边的叶儿黄抱起,亲昵地抚摸着叶儿黄的脑袋。 “林局,叶儿黄可不只是我养的猎狗。” “原来如此。” 林国峰闻言,了然一笑。 山间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心头的煎熬。 众人历经艰辛,虽蒙受惨痛损失,最终还是完成了这次行动。 事后。 不少参与行动的公安,回忆这次上山经历,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但好在不负艰辛,终有所成。 众人踏上了回家路,穿过层峦叠嶂的原始森林,如一叶轻舟游过万重山。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一十五章 有恃无恐 一日急行军,队伍回到山下。 下山后,一切事务由林国峰全权负责。 包括陈旸在内,所有人都被送去了市人民医院。 他们和腐败的尸体近距离接触这么些天,几乎全部感染了疟疾。 张主任几个染病最重的,只能在医院里养病数日。 陈旸几个轻微的,也都打了一天吊瓶。 林国峰是个决策果决的人。 那头大虎尸体被送下山后,他一手安置陈旸几人,一手着手跟进韩明春案子的后续。 当天晚上。 陈旸、陈卫国、阿龙和小刘走出医院,又被送到附近招待所安顿下来。 就在陈旸几人在招待所内,讨论下一步怎么找到韩明春时,林国峰亲自来找他们,反馈了当前的案件进度。 “严如玉已经被我们公安控制住,明晚我安排你们,带那头老虎的尸体去串货场见他。” 林国峰在招待所房间内踱步,将公安的部署讲给陈旸几人。 他的意思是,能从严如玉口中套出韩明春下落最好,要是严如玉继续装蒜,公安将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讲完这些,林国峰便离开了。 林国峰走后,陈旸有些激动地睡不着觉。 这些天下山的经历,让他躺在舒适的软床上有些不适应。 更主要的是,他和韩明春之间终于要做个了断了。 “陈老二,这件事了结后,你和你家安鱼结完婚,就可以奔着幸福,美滋滋过日子喽。” 陈卫国也睡不着觉。 他躺在床上,已经帮陈旸计划好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安排。 陈旸瞥了眼陈卫国,笑道:“陈队长,你也别光说我,今天秦有容同志亲自给你打的针,我看你俩还说了一会儿悄悄话,你们说的啥啊?” “没……没说啥。” 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旸并没有追问。 因为睡在上铺的阿龙和小刘,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 夜色渐渐暗沉。 陈旸也终于有了困意,闭上眼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整晚,他睡得并不怎么踏实,时常梦到抬着腐臭尸体下山的情景。 直到后半夜,他梦到了林安鱼,这才安然睡了下去。 第二天。 小刘因为身份原因,不参与今晚行动,一大早便离开招待所,回去机械厂跟薛卫东交差去了。 而陈旸和陈卫国、阿龙则一直待在招待所。 直到晚上,公安开着吉普车来接他们,他们三人才离开招待所,直奔窜货场。 据说林国峰已经安排大批公安,秘密布防在窜货场外。 载着陈旸几人的吉普车,在附近的塑料厂停下。 接应他们的,是许红兵为首的几个公安。 “许队长,没想到你也参与进来了。” 陈旸有些意外。 这次上山经历的种种,多少缓和了他们和许红兵之间的关系。 双方见面时,互相握了手,便开始沟通接下来的行动。 和严如玉见面的人,自然是陈旸。 许红兵等几名公安穿着便装,只在窜货场内负责突发情况。 陈卫国和阿龙,也跟着陈旸去见严如玉。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如何取信于严如玉。 那头大虎的尸体太过于显眼,并且已经高度腐败,无法直接运过来。 所以许红兵交给陈旸几张大虎尸体的照片。 陈旸怀疑严如玉不会认账。 但也没必要纠结,毕竟公安有后续手段。 他们唯一要考虑的,是自身安全。 这次陈旸不仅带了古苗刀,旁边还有陈卫国和阿龙。 要是再遇到那几个彝族人出来炸刺,陈旸也有手段应对。 “进去那个院子以后,万事小心为上,要是你们遇到危险,我和我的同志们会随时冲进来的。” 许红兵叮嘱了一句。 “谢谢。” 陈旸点点头,带着陈卫国和阿龙朝着窜货场走去。 许红兵和几个公安装作掮客跟在后面。 一行人面不改色走进那条巷子。 走了一段路,陈旸看到了那扇铁门。 铁门依然紧闭,隔着里面那栋小洋楼的院子。 陈旸和许红兵对了个眼色。 许红兵和几个公安默不作声四散而开,流动到附近的摊位前佯装看货的客人。 而陈旸则敲响了铁门。 “咚咚咚!” 随着几声沉闷的声响,铁门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铁门开了。 一张略显阴鸷且五官扭曲的脸探了出来,尤其脸上两只眼睛,一只如田螺一样怪诞,另一只则泛着冷光。 是严如玉。 他一只独眼微微眯起来,直勾勾盯着陈旸看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哟,你还真来了啊,上回没被那帮彝族人劈死,你小子还真命大。” “废话少说。” 陈旸冷哼一声,说道:“东西我带来了,让我们进去。” 严如玉扫了眼陈旸身后的陈卫国和阿龙后,挪动身体让开了位置。 三人跟着他进入院子。 下一秒,铁门“砰”的一下关了起来。 陈卫国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开山刀,被严如玉看在眼中。 严如玉冷笑一声,似是不屑,看着两手空空的三人,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陈旸掏出许红兵给的照片,直接递了过来。 照片里,那头大虎的尸体虽然呈现高度腐败的样子,但依然能辨认其雄壮的姿态。 严如玉微微皱眉,接过照片后扫了两眼,轻描淡写说道:“这玩意儿不是彪。” “我也没说要给你彪。” 陈旸不接严如玉的话,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我答应你给你弄头大虎下山,你把韩明春的去向告诉我,我就把这头大虎给你。” 严如玉闻言,将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转身慢悠悠朝着那栋小洋楼走去。 陈旸见严如玉要回屋,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跟我来吧。” 严如玉走到小洋楼门前,回头看了陈旸三人一眼,转身开门进了屋。 陈卫国递给陈旸一个征询的眼神,说道:“陈老二,这人看起来很古怪啊,会不会有诈?” “咱们小心一些。” 陈旸点点头。 他知道上次那帮彝族人袭击他们,肯定是严如玉搞的鬼。 但这回陈旸有恃无恐,带头走进了小洋楼。 第六百一十六章 进房间 “你们等我一下。” 进入小洋楼后。 严如玉却让陈旸三人在客厅等他,他则钻入了一个房间。 这让陈卫国感到不解。 他嘀咕道:“这人鬼鬼祟祟,直接把韩明春的消息告诉咱们就行,进房间干嘛?” 陈旸也起了疑心,转头观察客厅。 上次他和张主任来的时候,看到客厅堆满了各种皮货和杂物。 但现在客厅空空荡荡,除了一些原本的家具外,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呛人味道。 那些皮货去哪儿了? 难道短时间内都被严如玉卖掉了? 陈旸察觉不对劲。 因为他上次看到的皮货杂物分明各种各样,哪有这么容易短时间内全部脱销。 如果是被严如玉转移走了,肯定会被盯防的公安察觉。 为什么许红兵没有透露这个消息? 眼下许红兵在外面,陈旸只能按捺这份疑惑,和陈卫国、阿龙一起等严如玉。 但三人等了十多分钟,也不见严如玉从房间里出来。 陈卫国等不及了。 他给陈旸使了个眼神后,便摸着腰间的开山刀,朝严如玉刚刚进入的房间走了过去。 但当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时,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小洋楼外,有人正用力敲着门板。 陈旸三人听到动静,立马心生警惕,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抽出自己腰间的刀,朝门口走去。 “砰!”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几个披着青蓝色披风的彝族人,提着弯刀冲入小洋楼,与陈旸三人碰了个照面。 “马德,是圈套!” 眼看上次的那帮彝族人出现,陈旸瞬间反应过来又被严如玉阴了。 那几个彝族人看到陈旸分外眼红。 尤其是领头那个,更是用土话叫骂了一声后,领着其他彝族人气势汹汹举刀冲来。 这一次,陈旸手里有古苗刀。 他丝毫不像上次一样忙于躲避,反手抬刀而起,挡住领头彝族人劈来的一刀,又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与此同时,陈卫国和阿龙也分别挡住其他彝族人的攻击。 两边人马手持各种刀具,在狭窄的客厅里打斗起来。 彝族人虽然悍勇,但碰上陈旸几个猛人,很快便落了下风。 陈旸再次将那个领头的彝族人踢翻,古苗刀寒光一闪,转瞬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又从对方手中夺下弯刀。 陈卫国和阿龙立马护在陈旸左右,逼迫剩下的彝族人放下他们手里的武器。 被陈旸制服的那个领头的,还在用土话骂骂咧咧的。 陈旸也不客气,反手用古苗刀的刀柄,重击对方的面门,三下五除二揍得那个领头的彝族人鼻青脸肿。 其他彝族人见状,不甘心地丢掉手中弯刀。 “陈老二,怎么做?” 陈卫国问了一句。 按照陈旸的脾气,这些彝族人三番两次对自己下杀手。 要是在山上,他索性一刀结果了对方。 但这里毕竟是闹市,陈旸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让陈卫国先想办法控制住这些彝族人。 陈卫国余光瞟见客厅的柜子旁,堆了一些旧轮胎上拆下来的胎线。 这种线是用尼龙做的,比麻绳还要结实耐磨。 于是陈卫国和阿龙一起,用这些胎线将几个彝族人的手脚捆绑起来。 “他奶奶的,这帮彝人是咋进来的?许红兵他们不是在外面吗?” 陈卫国大为不解。 陈旸却是转头看向严如玉刚刚进入的房间,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让陈卫国和阿龙看着这帮彝族人,他自己则抽刀来到那个房间,一脚踹开房间门冲了进去。 只见房间内空空荡荡。 除了摆放了一些木头架子外,压根不见严如玉的身影。 “不好!” “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陈卫国跟着冲进房间。 下一秒,他也傻眼了,忙问道:“陈老二,那个田螺眼人呢?” 陈旸摇摇头,面色铁青环顾整个房间,不见有第二个房门或出口。 但严如玉那么大一个人,进入房间后又如何消失了? 只可惜叶儿黄留在了招待所。 无奈之下,陈旸和陈卫国只能在房间内细细排查。 本以为,两人会困扰许久。 但没一会儿,陈旸注意到陈卫国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不对劲。 这个房间的地面,是实木地板拼接的。 房间东南角有几块木板,踩上去的声音不够沉闷,下面像是空的。 陈卫国立马将开山刀插入木板之间的缝隙,再用力一翘。 “啪嗒!” 一声脆响之后,一块木板被翘了起来。 见此情景,陈旸和陈卫国心中一震,连忙将剩余木板撬开,赫然看到地板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 地道漆黑不知深浅,却有阵阵凉风涌出,明显通向某处。 “坏了!” 陈卫国骂道:“那田螺眼还是个地耗子,在这里打了洞,怕是已经溜走了。” 他的推断显而易见。 但陈旸更担心的,是这个地道早就挖好了,严如玉明面上被公安监控,暗地里说不定早通过地道出去过,甚至已经给韩明春通风报信了。 “陈队长,你去通知许红兵他们!” 陈旸见一旁货架上,有几条遗弃的防水油布,于是掰断货架上的一块木条,将防水油布缠在木条上。 “陈队长,有火柴吗?” “有……” 陈卫国划燃一根火柴,眼睁睁看着陈旸将防水油布点燃。 他愣道:“陈老二,你想下去追人?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有危险了?还是等公安来了再行动吧?” “陈队长,那个彝族人能冲进来,说明许红兵他们不在附近,我怕等公安赶来,那个二道贩子早溜了。” 陈旸说完,举着点燃的木条往地道里一探,发现地道很窄,得弯着腰才能在里面走。 陈卫国知道陈旸担忧不无道理,于是说道:“那你小心一点,我去通知许红兵,然后立马来找你!” 说完,陈卫国转身出了房间。 他交代阿龙看好那几个彝族人之后,便离开小洋楼去找许红兵他们去了。 而陈旸也一手握着古苗刀,一手举着燃烧的木条跳入了地道中。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一十七章 逃跑 陈旸跳入地道,靠着火光一路摸索前进。 这条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挖的,挖得十分粗糙,表面坑洼不平又蜿蜿蜒蜒。 好在地道并不算长。 陈旸一路小心谨慎走了五、六分钟,看到前面尽头处,出现了一条向上直通的木头梯子。 看样子,梯子上方就是地道出口。 陈旸小心翼翼登上梯子,往上爬了仅仅两米,便摸到了一个水泥盖子。 严如玉似乎逃得匆忙。 这水泥盖子只将出口盖住一半。 陈旸将古苗刀刀柄咬在口中,腾出一只手尝试推动水泥盖子,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笨重。 他并没费多少力气,便将水泥盖子推开。 然而就当他准备爬上去时,从上方的出口外,忽然伸下来一只手,一把拉住陈旸的手。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 “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陈旸听这说话声有些耳熟,不禁微微一怔。 不等他细想,上面的人将他拉出了地道。 地道外,是一片荒草地。 陈旸出来后,发现周围站着一群人,将地道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拉他上来的人,竟然是许红兵! “这是……” 陈旸环顾四周,发现站在周围的全是公安。 而那个逃走的严如玉正蹲在不远处,被几个公安用枪指着脑袋。 许红兵笑着解释道:“这里是窜货场隔壁的荒地,严如玉以为靠这条地道能跑得掉,殊不知我们早就知道地道的存在。” 陈旸不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那栋洋楼……” 许红兵告诉陈旸,公安在盯梢时,早就了解过小洋楼的结构。 原来这栋小洋楼于解放前,由一名荷兰传教士修建,图纸一直保存在省图书馆。 所以公安了解情况后,一直守在地道外。 由于这段时间,严如玉通过地道运走了不少皮货。 公安因此猜到严如玉随时可能会逃,这几天更是严加防范。 “所以这就是林局留的后手?” 陈旸恍然大悟。 同时他也有些不满,觉得自己被公安蒙在了鼓里,导致今晚自己的行动有些多余。 许红兵笑了笑,解释道:“林局认定严如玉不会告诉你韩明春的下落,猜到严如玉见到你回来,肯定要逃,就临时命令我们增员这里的同志,所以……” “行了,我懂了。” 陈旸也不希望公安跟他解释得太清楚。 毕竟这种情况他早就猜到,要撬开严如玉的嘴,公安本身就有比上山打虎更容易的办法。 林国峰派公安兵行险着陪他们上山打虎,多少有些个人情分在里面。 他自然不好计较个人的心理得失。 “陈旸同志,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韩明春逃不了的。” 许红兵面露几分温和,对陈旸用上了商量的口吻。 按照陈旸以往的处事原则,他只需要顺手推舟答应下来,再对公安说一句辛苦你们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去安心准备婚礼。 但韩明春这个人,不亲眼看到其灭亡,陈旸心中余恨难消。 因此,陈旸婉言道:“谢谢你们公安同志,也谢谢林局,但我还是想参与到最后。” “林局还真说中了……” 许红兵嘀咕了一句,表情也没有太意外。 他看了眼旁边蹲着的严如玉,对陈旸笑道:“既然这样,你们先回招待所,今晚我们突进审问严如玉,问出韩明春下落后,明天再来接你们,参与后续行动。” “你们今晚能问出结果?” 陈旸也看了眼严如玉,直觉这人难以对付。 许红兵却是讳莫如深地笑道:“你放心,公安有的办法撬开嫌疑人的嘴。” “那就拜托你们了。” 陈旸也不再细问。 告别许红兵后,他转身朝窜货场方向走去。 刚走到窜货场的巷子外,他就看到一群公安押着那几个彝族人,从巷子里浩浩荡荡走出,陈卫国和阿龙也紧跟在后面。 陈卫国显然还有些懵。 他看到陈旸后,连忙跑过来问有没有找到严如玉。 陈旸便将经过告诉陈卫国,陈卫国恍然大悟,说道:“搞了半天,咱们帮公安在前面堵住那个田螺眼,他们跑后面抓人去了。” “嗯,算是互帮互助吧。” 陈旸摊摊手。 今晚一事,告一段落。 接下来,只等韩明春的动向水落石出。 几人随后回到招待所后,洗掉与彝族人械斗流的热汗,说不上什么心情,躺在床上辗转几遭,相继沉睡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未亮。 招待所的同志就跑来敲响房门,通知陈旸三人,公安的车停在了楼下。 “这……这么早?” 陈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有些意外。 陈卫国也大眼瞪小眼,说道:“难道严如玉开口了?” “应该是!” 陈旸精神一振。 严如玉开口,说明公安已经掌握了韩明春的动向。 于是三人匆忙下了床,带着叶儿黄,来到招待所楼下。 许红兵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一夜没睡的他,疲倦的面容下,却透着几分亢奋的神采。 陈旸一看,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兴冲冲问道:“严如玉招了吗?” “招了!” 许红兵冲他们三人招手,说道:“快上车,路上给你们说!” 陈旸一坐上车,便迫不及待问道:“韩明春在哪儿?” “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许红兵语气深长。 陈旸凭借这段时间对许红兵的了解,知道许红兵不是一个卖弄关子的人。 会如此回答,想必答案十分震惊。 于是陈旸催促许红兵赶紧说。 但许红兵没说话,只是驾驶吉普车一路往西驶去。 陈旸被他弄得心中焦急,却渐渐发现这条路有些眼熟,好像是开往沙子哨农场的方向。 上一次。 豺狗在沙子哨农场附近水库出没,陈旸对此还记忆犹新。 他稍稍诧异,便问许红兵:“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沙子哨农场。” “难道韩明春在……” “没错。” 许红兵轻笑一声,语调透着几分感慨,说道:“谁也没想到,他其实一直藏在沙子哨农场。”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一十八章 范围太大 晨光和煦。 吉普车停在了沙子哨农场外围。 和上次晚上来不同。 这次白天来,天气清明,能看到沙子哨农场周边大片梯田、水田映衬在晨曦中,绿油油一片清宁。 在丘陵之间,能看到几栋杉木搭的穿斗房鳞次排列。 稍远一些,林子外的耐火厂,有几根黑黢黢的烟囱冒了出来。 在林子和丘陵之间,还能望见水库的一截堤坝。 众人下了吉普车。 按照许红兵的说法,方圆十几里地,都属于沙子哨农场。 那个韩明春,就藏在这些山山水水之间。 陈旸好奇问他,怎么能在这么大的范围找到韩明春。 许红兵笑笑不说话,看向了陈旸脚边的叶儿黄。 看样子,他现在也相信了叶儿黄。 但范围仍然太大。 陈卫国就咂嘴,说光靠叶儿黄也够呛,问许红兵能不能圈个大概的范围。 许红兵其实也有思路。 他说根据严如玉的口供,韩明春平时很少抛头露面,通常在山林活动。 而沙子哨农场周边,除了田地、工厂和几个场部的宿舍以外,韩明春能活动的地方只剩下丘陵地带的树林,以及水库下游的一片湿地。 公安的方案,是这一片进行大范围围剿行动,和上次对付豺狗一样。 就在陈旸几人赶到的同时,大批公安和民兵队伍入驻沙子哨农场,开始对周边密林地带展开搜索。 这次行动,仍然由林国峰组织。 一切和上次一样,但临时指挥所搭建在了一所农场的仓库里。 许红兵去仓库和林国峰见了一次面,领到了搜索任务,回来的时候,他带着陈旸三人,前往西北边靠近水库的一片密林。 根据之前掌握的信息,公安猜测韩明春手中有枪,所以参与这次行动的人,每个人都配了一把56半。 “上次抓豺狗时,怎么就没遇到韩明春呢……” 往林子走去,陈卫国嘀咕了一句。 陈旸和许红兵都没有回答。 上次他们抓豺狗时,闹得动静也不小,没有发现韩明春,只能说明韩明春藏得很深。 许红兵根据沙子哨农场的地图推断,他们至少要往林子里走4公里,走到就连沙子哨生产队都很少踏足的区域才行。 “咦?怎么有个木材厂?” 陈旸看了眼许红兵手里的地图,发现他们要搜查的这片林子里,标注了一个伐木场的信息。 伐木场位于两个丘陵之间,位置极其隐蔽。 陈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嗯,距离咱们也就三公里,不远,可以过去看看。” “是废弃的。” 许红兵补充道:“59年发生过一场泥石流,伐木场当时就被淹了,过去了这么久,估计那里只剩一片植被覆盖。” 陈旸点点头,说道:“过去看一眼吧,万一有意外惊喜呢?” 他的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 叶儿黄跑在前面,陈旸、陈卫国、阿龙和许红兵端着枪走在后面。 四人在林子内走了40多分钟。 许红兵忽然停下,拿出地图检查一番,说道:“咱们应该到伐木场了。” “到了?” 陈卫国狐疑抬头。 只见他们身处于茂密的丛林中,入眼处除了绿色植被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潮湿气息,全然看不出伐木场的一点痕迹。 但偶尔有山风吹过,吹动周围树木沙沙作响,反而透着一股荒凉和死寂的气氛。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割裂成碎块,洒在众人脸上。 “许队长,你确定咱们到了?” 陈旸也不禁发出疑问。 因为到目前为止,叶儿黄显得十分平静。 许红兵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皱眉道:“要不再往前面走走,就算是过去了十多年,多少也该有点痕迹留下才对……” 于是几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陈卫国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 他低头一看,发现一个铝饭盒埋了半截在土里,只露出一圈银亮的碗口。 几人看到这个饭盒,眼睛立马有神了。 他们继续在周围找,陆续发现土里埋的破胶鞋、破竹筐和麻绳…… 甚至还在一棵树的树根处,发现了一本发霉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一看,纸张早就泡烂了。 种种迹象表明,伐木场应该就在他们脚下。 “汪!” 叶儿黄忽然叫了一声。 几人循着它张望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前面绿油油的树木间,出现了一些屋脊和檐角。 于是他们扒开茂密的绿色植被,往前又走了二十米。 前方的植被忽然变少,地形也变得低洼起来,隐约形成一块空地,上面散落着一些原木垛,还有大量倒塌的墙壁和散落的青瓦片,被茂密的草丛掩埋。 “没错了,伐木场就是这里!” 陈旸语气有些兴奋。 虽然不是找到了韩明春,但如果韩明春藏在这片林子,肯定也会发现这片废弃的伐木场,说不定能在其中找到韩明春活动的痕迹。 许红兵掏出地图,发现伐木场的实际遗址,与地图标注误差了接近一百米。 他啧啧嘴,将地图收好,对其他人说道:“咱们在附近搜索一下,留意是否有人为痕迹,很可能是韩明春留下的。” “行!” 四人行动起来,分别从四个方向在伐木场遗址上搜索起来。 陈旸带着叶儿黄,沿着一片草丛搜索,除了发现大量朽烂的锯子、斧头和水桶之外,并没有其他收获。 陈卫国和阿龙也很快搜索完了他们负责的方向,也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他奶奶的,我怀疑我搜的位置,以前是伐木场的食堂。” 陈卫国从草丛里拎起两口朽烂得只剩锅架子的铁锅,往旁边草丛扔去,随后扭头看向许红兵方向。 “许队长,你那里怎么样?” 许红兵没有回答陈卫国,而是蹲在一片草丛前,正低下头专心看着什么。 陈旸见状,便招呼陈卫国和阿龙过去。 三人在距离许红兵不到十米时,叶儿黄突然“呜汪”的叫了一声,冲着许红兵方向,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一十九章 空城计 叶儿黄的叫声,让人瞬间警惕起来。 它为什么要冲许红兵叫? 陈旸几人停下脚步,直勾勾看向许红兵。 许红兵也抬头看向陈旸几人。 当看到陈卫国掏出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向自己时,许红兵顿时恼道:“陈队长,你干什么呢,怎么能把枪对着自己同志,赶紧放下枪。” 陈卫国却不放下枪,转头对陈旸道:“陈老二,我更相信叶儿黄,你说叶儿黄为啥冲着许队长叫唤?许队长该不会投敌了吧?” “怎么可能……”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忙让陈卫国放下枪。 “许队长,你在看什么啊,看得那么入迷?” 陈旸一边问,一边朝许红兵走过去。 “喏,你自己看。” 许红兵没好气地站起来,指了指他面前的草丛。 陈旸走到草丛前,叶儿黄也跟了过来,对着草丛里又叫唤了几声,同样是一副戒备模样。 陈卫国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许红兵,连忙跟许红兵道歉,同时问道:“草丛里有啥啊,让叶儿黄这么警惕?” “有脚印。” 回答的人是陈旸。 他刚才走过来就注意到,草丛里散落着几枚脚印。 这些脚印踩在干燥龟裂的泥土上,样子很新,像是不久前留下来的。 陈卫国走过来,学着许红兵蹲下来,扒开草丛仔细观察那些脚印,随即脸色瞬间一凛,说道:“他奶奶的,难怪叶儿黄要叫唤,搞不好这些脚印是韩明春留下的。” 许红兵对此很认同,跟着分析道:“五天前,沙子哨农场下过一场雨,脚印应该是雨后留下来的,说明咱们找对了地方。” 他的话让人精神一震。 陈旸立马命令叶儿黄顺着脚印追踪。 “陈老二,都过去几天了,叶儿黄能找到吗?” “只能相信叶儿黄了。” “汪!” 叶儿黄叫了一声,随即一头扎入草丛中,带着几人一路往北走。 走到大概两百米处,前面的一个山坡后面,忽然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有人! 陈旸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端着枪朝着那个山坡缓缓摸了过去。 快走到山坡下时,陈旸赫然看到前面草丛中有什么东西。 他连忙叫住其他人,同时蹲下身,独自一人小心翼翼摸到草丛跟前,掏出古苗刀轻轻拨开草丛。 只见草丛拨开,赫然露出一个小型的铁制捕兽夹。 捕兽夹上,一排排尖锐的锯齿泛着森森寒光,看得人心惊胆战。 陈卫国跟着摸到陈旸边上。 看到捕兽夹的瞬间,他脸上浮现一抹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震惊。 这玩意儿的出现,很可能意味着韩明春就在附近。 “陈老二,这多半是韩明春干的,这个王八蛋平时藏在林子里,肯定就靠打猎为生。” 陈卫国压低声音,一脸笃定地说完,神情变得激昂,显然做好了战斗准备。 许红兵和阿龙也跟了过来。 看到捕兽夹的瞬间,许红兵和陈卫国有了一样的想法。 但警觉的阿龙却示意陈卫国和许红兵不要贸然行动。 许红兵不解看向阿龙。 阿龙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陈旸收回古苗刀,让那个捕兽夹原封不动继续躺在草丛里。 他知道阿龙什么意思,于是转头对陈卫国和许红兵说道:“这夹子不是用来捕猎的,是用来防止有活物靠近的,我猜山坡后面,还藏着不少这样的夹子。” 听到陈旸的话,陈卫国瞬间面色一紧。 陈旸继续道:“阿龙肯定能绕开这些陷阱,咱们都跟着阿龙走。” 他话音落下,阿龙立马猫着腰绕过这簇草丛,在几棵大树间蹒跚前进几步,最后来到山坡下,将身体贴在坡面上,往上抬头观察。 其他人一路沿着阿龙走过的地方,小心翼翼跟到坡下。 到这里,似乎安全了。 几人旋即抬头,看见土坡后冒出的那一缕青烟,已经弥漫在了茂密的树冠间,空气里带着些许柴火的香气。 这是……炊烟? 陈旸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发现是上午10点。 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是做早饭,也不可能在做午饭。 但为什么会有炊烟呢? 几人察觉有古怪。 陈卫国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奶奶的,该不会是诱导咱们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其他人神经绷紧。 在阿龙的带领下,他们悄无声息地往坡上爬。 这个土坡不高,坡面也不陡。 几人不费力,轻轻松松爬到了坡头。 土坡下,立着几棵高大挺拔的松树,茂密的树冠延伸到了土坡上。 树荫浓密,好似绿色云嶂,将陈旸几人身影淹没。 他们透过茂密的树荫,顺着那缕炊烟往下看,赫然看到土坡下搭建了一个杉木皮的小棚子。 那个杉木棚子,依靠在几棵松树间,顶棚落满了松针和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棚子外的空地上,正有一团火堆在燃烧。 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里面咕噜噜冒着滚烫的开水,不知在煮什么东西。 但锅里烧着水,说明人就在附近。 陈旸给阿龙使了个眼色。 身形敏捷的阿龙立马脱离队伍,如同一头悄无声息的猎豹,从土坡上飞快跑下去,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那个杉木棚子后面。 坡上剩下三人,立马将枪口对准杉木棚子附近。 阿龙在棚子后面停顿了片刻,不见棚子里有任何动静,便端着手中56半,小心翼翼绕到棚子前面,举枪往棚子里瞄准。 陈旸看到这一幕,瞬间屏住呼吸。 然而仅仅过了一秒钟,阿龙便收了枪,抬头朝坡上看来,对着陈旸三人摇了摇头。 “没人?” 许红兵见状,毫不迟疑起身,率先往坡下跑去。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跟上。 三人一路下了坡,来到那个杉木棚子前和阿龙汇合。 陈卫国探头往棚子里瞧了瞧,讶异道:“嘿,奇了怪了,还真没人!” 陈旸也扫了一眼棚子,里面除了一张皮草铺的木床和几个木桶,此外再无他物。 这是在唱空城计?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章 不认识 陈旸看着空荡荡的杉木棚子,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又走到火堆前,看着锅中翻滚的热水,隐约看到里面煮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啥?” 陈卫国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锅里搅了搅,随后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捞了起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条破轮胎。 谁会在锅里煮个轮胎? “他马德,果然有诈!” 陈旸大脑嗡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喊道:“陈队长,阿龙,警戒周围!” “好——” 陈卫国端着枪,转身就要往坡上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五十米外的密林内,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剧烈的枪声,撕破了林间寂静。 几乎同时,许红兵“哎哟”一声,肩膀上赫然绽放出一团血花。 陈旸眼疾手快,一把将许红兵扑倒在地,抬头喊道:“许队长中枪了!” “他奶奶的!那个王八蛋在放冷枪,都趴下!” 陈卫国骂了一声,几乎下意识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开了两枪回击。 “打中了吗?” “不知道!” 陈卫国开了两枪,也立马卧倒。 接下来,对面没了动静。 陈旸顾不得检查许红兵的伤势,抬头冲着11点钟方向张望。 他记得枪声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放眼望去,那里是一片密集的灌木林。 阿龙想爬起来找出开枪之人,但被陈旸制止。 “别乱动,那混蛋离咱们很近!” 陈旸提醒了一声,随后才查看许红兵的情况。 许红兵右边的肩膀中了一枪,顷刻已被鲜血染红。 “许队长,你要不要紧?” “没……没事……” 许红兵咬牙紧绷,忍着剧痛摇头道:“不是子……子弹,是钢珠……没打穿,嵌在了骨头上,对方用的是……土枪!” “土枪?” 陈旸心中疑惑。 在他看来,韩明春虽然上次在牛心山损兵折将,但不至于落魄到用土枪了啊? “许队长,你坚持一下。” 陈旸一边思考,一边从许红兵的挎包里掏出绷带,给许红兵包扎伤口。 陈卫国则在一旁思考对策。 他见那人没再开枪,于是对旁边的阿龙说道:“阿龙,你跑得快,我等下站起来开枪掩护你,你想办法绕个方向,咱们围剿了那个狗东西韩明春!” “好!” 阿龙也是胆色过人,答应完立马就站起来,迈开双腿就往西边跑,准备从一片松树林,绕到那片灌木林的左边。 他跑得极快,眨眼间就跑出了十多米,速度快得让陈卫国都有些措手不及。 陈卫国连忙也爬起来,对着11点钟方向的那片灌木林,一口气打出七、八发子弹,直到弹夹打光,也不见对方还击。 “陈老二,枪给我!” 陈卫国来不及装弹,找陈旸要枪。 陈旸将自己的枪扔给陈卫国,同时心中更加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对他们开枪的人,真的是韩明春? 正想到这里。 11点钟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喊话声。 “别开枪,我是老乡啊!” 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手中高举着一把弯把子土枪,慌慌张张地冲陈卫国挥手。 陈卫国端着枪,瞄着那人,气得大喊道:“你他奶奶的是谁啊,给老子把枪放下再说话!” 那人立马丢掉手中土枪,站在灌木丛外举起双手。 已经跑出去的阿龙,又调头朝那人跑去,一个侧踢将那人踹倒,又三下五除二将那人别在腰间的一把小刀给卸了下来。 陈旸给许红兵包扎了肩膀。 见那人被控制住,他立马扶着许红兵起来。 许红兵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忍着伤口的痛,让陈旸带他过去看看情况。 于是在陈卫国的带领下,陈旸扶着许红兵,朝那个开枪的人走去。 好家伙。 用蓬头垢面形容那人,简直是在给那人长脸。 几人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人一张脸上全是污泥,几乎看不清五官。 再看他身上的衣服,都烂成了一条条的破布,像一绺绺、黑乎乎的毛挂在身上。 要不是他能开口说话,几人还以为撞见了野人。 陈卫国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盯着那人上下打量,问道:“你是谁,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我……” 那人一双眼珠子不停转着,眼里透着几分忐忑和惶恐。 有意思的是,当他看到被他打伤的许红兵时,眼神竟然有几分忌惮,吞吞吐吐道:“我是附近的村民,不是破坏分子……” “你叫什么名字,既然是附近的村民,咋藏在这片林子里?” 陈卫国质问那人。 他手里端着枪,自始至终没放下过。 “我……我叫牛福生,是沙子哨三队的……” 那人开始回答,不过说话始终不太利索。 起初陈旸几人以为他是被吓的,但随着他介绍完自己,陈旸几人才反应过来,这人之所以口齿不清,是因为很少开口说话的缘故。 原因很简单,也令人唏嘘。 原来这个叫牛福生的,以前是沙子哨三队一个普通村民。 几年前,他因为说了几句闲话,在队里挨了一场批斗,然后被拉去游街。 当时的生产队长吓唬他,说要把他拉去枪毙。 他信以为真,吓得从一个民兵手里抢过一把老式的弯把土枪,然后逃进了这片林子躲了起来。 这几年,他从来没出过这片林子。 饿了就吃野菜,渴了就喝山泉水,几年下来,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实话。 能在这里碰到这么一号人物,陈旸几人虽然意外,但也觉得合理。 毕竟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悲剧都见过。 “所以你对我们开枪,是以为我们是来抓你的?” 许红兵按着伤口,没好气地瞪着牛福生。 牛福生惶恐地看着许红兵,却摇头道:“不……不是,我以为那个人又来了。” “谁?” 陈旸几人瞬间屏住呼吸。 “不……不认识。” 牛福生茫然摇头,断断续续道:“我只晓得他也有一把枪,凶得很……要把这片林子占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一章 我才不怕 根据牛福生给的线索。 陈旸几人一番商定,决定去找大部队支援。 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在了许红兵身上。 他离开队伍,回去向林国峰汇报了情况,三百多号公安浩浩荡荡冲入这片林子,像过境的马群,将整个林子掀了个底朝天。 不出意外,他们找到了韩明春。 当时韩明春躲在林子深处的一片湿地中,借着丰茂的水草掩护,用只剩下二十多发子弹的56半,妄图负隅顽抗。 他确实做到了,在打光子弹前,公安始终无法进入湿地围剿他。 还是陈旸绕开公安,带着陈卫国和阿龙,踩着泥泞的水潭,依靠水草的掩护接近了韩明春。 韩明春到死也想不到,陈旸根本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 当那把56半打空子弹的时候,韩明春冲着湿地外的公安叫嚷着,口口声声要投降。 但比公安回应更快的,是陈旸随即扣动的扳机。 那颗射向韩明春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韩明春的额头。 鲜血像一团红艳艳的莲花,在韩明春的后脑勺炸开。 这个曾经绑走林安柔,害得陈旸命悬一线的罪魁祸首,倒在了污浊的泥潭里,乌黑的泥水,迅速爬满他那张带着不甘表情的脸。 “汪汪汪!” 在叶儿黄高亢的犬吠声中,一切尘埃落定。 公安开始大范围撤出沙子哨农场,有人负责收敛了韩明春的尸体,剩下的事就和陈旸几人无关了。 许红兵载着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到了滨阳市公安局。 林国峰要召集公安骨干,去办公室开一个关于本次行动的简短总结会。 许红兵离开前,对陈旸几人说道:“等我开完会,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回牛家湾。” 终于可以回家了。 陈旸、陈卫国和阿龙,一扫压着心头多日的阴霾。 公安局大院里有棵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三人坐在树下的花坛前,感受着树荫遮蔽下的阴凉,浑身都是惬意。 只是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年轻的公安朝着三人走来。 “请问谁是陈旸?” “我是。” 陈旸站了起来。 那个公安不到二十岁,上下打量了陈旸一眼,带着僵硬的语气说道:“林局让你跟我走一趟。” “林局不是在开会吗?” 陈旸愣了一下。 陈卫国和阿龙也感觉意外。 那个公安也没解释,只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多的你也别问,去了就知道。” 说不出哪里古怪。 因为是在公安局里,陈旸觉得不会出幺蛾子,于是将叶儿黄交给陈卫国后,跟着那个公安走入了公安的办公大楼。 那是一栋苏式的老式水泥楼,呈工字型,不高,只有四层。 黑灰色的水泥墙透着严肃和庄重,像林国峰一样不苟言笑的风格,让人走进大楼的瞬间,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陈旸跟着那个公安,一路上到三楼,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才停下。 “局长办公室……” 门上的招牌,带着一股压迫感。 陈旸神色微微一滞,心想周围怎么这么安静,林国峰不是在开会吗,他难道在办公室里? “同志——” “进去吧,林局在里面等你。” 那个公安不等陈旸开口,指了指办公室的门。 这里是公安局,面前是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面总不至于会有危险吧? 陈旸心中自嘲一笑,旋即推开了门。 局长办公室,面积不到十五平米,是标准的正方形单间。 一张老式的深褐色办公桌,摆在办公室大门的对面,厚重的实木刷着深色的漆皮,透着一股深沉的力量感。 桌面上摆放得很简单,正中间放着一叠信笺本,上面压着一只英雄牌钢笔,旁边放着几本厚厚的棕色皮卷宗袋子。 另外桌角上还摆了一盏绿罩子的玻璃台灯,整体透着一股简练而硬派的工作风格。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办公桌后面,硬木靠背椅子上,端坐着一个气质干净的女公安。 女公安五官漂亮,皮肤很白,梳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发尾紧紧贴合在俊俏的脸颊两侧,透着一股干练精明的锋芒,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又藏着一抹不经意的俏皮。 陈旸不禁愣了下。 除了林安鱼和林安柔,他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长得像栀子花一样,浑身散发出一种清幽内敛的气场。 可她又是谁? 不是林国峰林局在找我吗? 陈旸怀着疑问,想询问带他来的那个公安。 殊不知,他刚一转头,那个公安就“砰”的一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清净的办公室内,只剩下陈旸和那位陌生的女公安。 “你很紧张?” 女公安忽然开口了,姣好的眉眼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打量陈旸。 陈旸说不清女公安看自己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看待正常人的眼神,也不是审视犯人的眼神,反而像是在……打量猎物。 没错。 身为猎人的陈旸,很熟悉对方眉眼间藏着的蹊跷。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荒诞劲。 “你是谁?” 陈旸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女公安:“你坐在林局的办公室里,冒着林局的名义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怕林局发火?” “他不会。” 女公安唇角又上扬几个角度,露出乖张且从容的微笑。 不止是从容。 陈旸甚至从她的微笑里,察觉到了一丝狡黠。 仿佛是调皮的小孩,成功实现了一场恶作剧的窃喜。 “嗯,闻名不如见面,你比传闻中的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女公安似乎对见到陈旸很满意。 她仰起脑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依旧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轻灵的步伐走到陈旸面前。 “介绍一下,我叫林玉琳,今年十九岁。” 林玉琳伸出一只手。 她……也姓林? 陈旸低头,看到林玉琳纤细的五根手指,心里产生一丝诧异。 “你就不怕林局对你发火?” “我才不怕呢。” 林玉琳的语调带着一丝灵动的俏皮,徐徐说道:“林局是我爸,他顶多就训训我啰,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二章 认识一下 她竟然是林国峰的女儿。 陈旸只觉荒唐感爬满了全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林国峰,竟然有这么个……嗯,怎么说呢,与公安端正形象格格不入的女儿。 倒不是说林玉琳形象不端正。 她穿着整洁的公安制服,搭配姣好的体貌,十分英姿飒爽。 只是眉眼间的灵动,搭配微微上翘的唇角,加上过于年轻的年纪,总给人一种跳脱的古灵精怪。 事实证明,陈旸的感觉是对的。 林玉琳是个在温室里长大、人生几乎没有经历任何波折,骨子里依然保持着俏皮天性的小姑娘。 她虽然照着林国峰的安排,成为了一名公安,但心智上总有一股天马行空的机灵劲。 否则她也不会假传林国峰的命令,叫人把陈旸带到办公室。 她该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陈旸不是自恋。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年轻小姑娘借用位高权重的老爹名义,把一个陌生青年叫到办公室。 两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没有任何公事上的交际,还能有什么理由? “哎呀,你怎么跟我爸一样板着一张脸,笑一笑呗?” 林玉琳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大大方方垫着脚尖,向着陈旸走上前一步,她白皙的额头,只差一拳距离就贴上了陈旸的鼻尖。 这冒失的举动,吓了陈旸一跳。 陈旸连忙后退一步。 “咯咯咯……” 林玉琳捂住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双明眸笑得微微眯起,心满意足的看着陈旸。 陈旸有些恼,皱眉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和你认识一下呀。” 林玉琳止住笑声,但嘴角仍噙着逗弄的笑意,轻哼道:“我就是好奇,我爸这段时间一直挂在嘴边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样子……嗯,还不错,高高大大的。” “然后呢?” “我记住你了,以后有空找你玩儿。” “算了,我要回去了。” 被一个小姑娘戏弄,陈旸有种想发火却找不着由头的无奈。 他果断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喂,我会来找你的。” 林玉琳又强调了一句。 陈旸开门而出,关门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林玉琳咯咯的笑声,透着一股得逞的狡猾,还有一股从容的潇洒。 她是潇洒了,可陈旸却有些窝火。 哎…… 这叫什么事? 陈卫国和阿龙依然守在银杏树下。 看到陈旸从办公楼走出来,叶儿黄立马欢腾地跑上去迎接。 “咋了,陈老二,咋拉长个脸呢,林局跟你说啥了?” 陈卫国察觉陈旸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林局?” 陈旸没好气道:“林局不在,遇到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谁啊?” “不认识。” 陈旸抱起叶儿黄,走到花坛旁蹲下,闷着脑袋不说话了。 陈卫国看了看阿龙,阿龙摇摇头。 这个插曲之后,三人继续在银杏树下等着许红兵。 当许红兵开完会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久等了,我这就送你们回去。” 许红兵开来了吉普车,载着陈旸三人往牛家湾方向返程。 路上,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陈旸始终绝口不向许红兵打听那个林玉琳。 因为他觉得,只要不去在意这个姑娘,自己和对方就不会再有瓜葛。 “咚!” 吉普车撵过一块碎石,整个车身颠簸了一下,颠得坐在副驾座的陈旸一个激灵。 许红兵转过头,歉意笑道:“不好意思,这条路我不太熟,不过我看前面应该快到了吧?” “嗯,快到了。” 陈旸已经能看到藏在山沟里,牛家湾的一些土坯房了。 阔别多日。 回来村子时,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许队长,谢谢你一路相送,路上慢点。” “好,我们有机会再见。” 村口。 许红兵放下陈旸三人,独自驾着吉普车离开了。 他说还有事。 做公安的,常常身不由己。 因此陈旸也没挽留,因为陈旸也有事。 陈旸告诫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要抓紧时间,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和林安鱼结婚。 “陈队长,阿龙,有空上山猎头野猪,到我家吃杀猪宴,今天就先再见了。” “行,要上山随时叫我们。” 陈卫国和阿龙离开了。 这两个单身汉,肩膀上轻轻松松的,让陈旸有些羡慕。 当然,羡慕仅仅是一刹那的。 想到要和楚楚动人的林安鱼携手走过这一生,陈旸心里又忽然甜蜜起来。 “叶儿黄,走,咱们回家!” “汪!” 陈旸哼着小曲,和叶儿黄一起朝着田野间的新屋子走去。 午后的阳光,刺眼热辣。 田野间种满的大头菜,绿油油一片,透着宁静。 听到叶儿黄的叫声,从新屋的院子里走出一个娉婷的身影,远远望去,如梦似幻影。 陈旸咧起嘴角,加快脚步笑吟吟朝那个影子走去。 但当走近看清对方的模样时,陈旸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原来不是林安鱼。 是林安柔。 叶儿黄比陈旸更快一步跑到院子门口,摇着尾巴在林安柔脚下晃悠。 林安柔看了眼陈旸,目光平静如水地低下头,开始抚摸叶儿黄。 陈旸走上前,脸上已经换上一副从容表情,和林安柔打招呼。 “安柔,就你一个人在家啊,小麦花呢?” “安鱼带着她去山岗上玩了。” 像是意料到陈旸能平安回来一样,林安柔依然平静抬头,看了陈旸一眼,又说道:“叔叔阿姨也在山上。” “哦,难怪。” 两人之间再没有过多的交流了。 意识到目前家里只有自己和林安柔在,像是抱着某种忌讳一样,陈旸也没有将目光停留在林安柔身上太久。 他进入院子后,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林安柔则在院子里喂着鸡鸭。 当初陈旸买回来的鸡苗和鸭苗,经过这段时间喂养,个头大了不少,也长出了鲜艳的羽毛。 它们在鸡棚里叫唤,时不时弄出动静,吸引叶儿黄抬头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夕阳时分。 陈旸感觉父母应该要回来了,这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第六百二十三章 叹气 夕阳下。 几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出现在院子外。 “哥哥……” 小麦花穿着一件灰麻布的小裙子,像只枯叶蝶一样冲进院子,兴冲冲朝陈旸跑来,小脸蛋挂满惊喜的表情。 陈旸一把将她抱起,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 “最近好像长胖了些啊,小麦花。” “是长胖了些。” 陈援朝扛着锄头,跟着走进院子。 看到儿子回来,陈援朝一扫脸上的疲惫,惬意地掏出旱烟杆,还没来得及抽上,后面跟进院子的刘淑芳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让开,就知道抽烟,老娘迟早有一天把你的烟杆给你掰折了!” “诶唷,儿子,你可算回来了。” 刘淑芳看到陈旸,换了一副笑容,拉着最后走进院子的林安鱼,快步朝陈旸走来。 林安鱼抿着唇,努力压着想要上翘的唇角,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陈旸,止不住的情愫涌动而起。 陈旸连忙放下小麦花,兴冲冲对林安鱼说道:“安鱼,咱们抽个空,去镇上买些糖果和瓜子回来,这日子也快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安鱼当然明白陈旸的意思,腼腆地点点头,低声应道:“都依你。” 刘淑芳见儿子已经迫不及待了,笑得眼睛眯起,说道:“那你们得抓紧了,大后天就是好日子,屋子我都扫出来了,就等着那天办酒席呢。” “对喽,你们明天就去镇上,先把结婚证领了。” 陈援朝敲了敲旱烟杆。 他讲究名正言顺,站在院子门口,神色严肃地提醒了一句。 “好勒。” 陈旸一口应承下来。 有了结婚证,自己和林安鱼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偷摸看了一眼林安鱼。 夕阳余晖中,林安鱼一张俏脸,不知何时已经透着羞涩的红晕。 “咯咯咯……” 小麻花去捉叶儿黄玩耍,稚嫩的笑声满院回荡。 人逢喜事,大人的情绪多少有些内敛,远不及孩童那样肆意。 事情敲定,明天领证,大后天在新屋摆酒席。 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 就连站在厨房门口的林安柔,也默默咽下一份失落情绪,注视着如众星捧月般被众人围绕的林安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幅度。 当天晚上,陈援朝和刘淑芳坐在堂屋内。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陈援朝拨弄了一下灯罩,让灯光亮堂了一些,盯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笺纸,深思熟虑起来。 纸上写着他要宴请的宾客。 陈家自从大儿子离世,好些年已经没有值得喜庆的事了。 “你那些老战友,一个个天南地北的,我估计你也请不来,将就着叫些村里人来热闹热闹吧。” 刘淑芳盯着信笺上的名字,给了个意见。 陈援朝放下纸,下意识掏出旱烟杆,却没有向往常一样点着,而是敲了敲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微微皱眉道:“儿子说到时候要把主位留给他,但……他能来吗?” 刘淑芳瞥了一眼陈援朝指的名字——老皮夹。 她说道:“老皮夹帮了咱们儿子这么多,也不知道上哪儿去,还是留在那儿吧,万一人突然回来了呢,再不济也是咱们儿子的心愿,别瞎捉摸了。” “嘿,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援朝笑了笑,继续盯着名单看了起来。 这份名单,是一家人晚饭后商量的,上面很多名字,是陈旸拟出来的,对于陈援朝和刘淑芳来说都很陌生。 “老头子,这个什么……老岳……李老板,都没个具体名字,你说他们是什么人呐?” “那还用问,肯定是儿子在外面认识的,估摸着和张主任一样重要,你看,公安局长他都敢请,这臭小子现在能耐了……” 陈援朝和刘淑芳看着名单,津津有味地分析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淑芬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阵恍惚,问道:“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秦家那个丫头?” “你说的是……” “就是秦雅琴呀,以前也在咱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女知青,她的名字听起来就知道是个文化人,我印象特别深。” “哦,那个丫头啊……” 陈援朝也陷入了记忆的漩涡,思索良久后,缓缓说道:“我记得她在咱们家没住多久,也就一两个月的样子,你咋突然提起她来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么个人……” 刘淑芬一脸唏嘘道:“那会儿陈旸调皮得很,谁都不喜欢,就这丫头不嫌弃咱儿子。你还记得不,那会儿她天天坐在咱家老屋的门槛上,搂着陈旸,教陈旸读书认字。” 说到这里,刘淑芬又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愧疚,接着道:“那会儿她就说陈旸会有出息,可我们谁都不信,现在想想,全被她说中了。”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刘淑芬的描述中,陈援朝的记忆被一点点勾起。 他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轮廓。 那是一个梳着马尾辫子,身形消瘦的姑娘,模样白白净净,只有十七、八岁,比陈旸也就大个几岁,却整天脸上挂着一副愁容,好似担心日子要到头了似的。 不过这也能理解。 就陈援朝所知,那个叫秦雅琴的女知青,父母是锒铛入狱的资本家,她也受到牵连,被下放到了牛家湾。 从一个言谈举止优雅的富家大小姐,沦落为在贫瘠小山村里也抬不起头的走资派,秦雅琴年纪轻轻,却活出了世态炎凉的悲观。 这如何不让人感慨。 “我记得她就比咱们儿子大个五、六岁吧?” “大五岁!” 刘淑芳记得很清楚,感叹道:“她当时来咱家时,分明就是个小姑娘,穿着破破烂烂,怯生生站在咱家鸡棚旁,白净的脸蛋还青了一块,说是被村里的小孩儿扔的石头砸的。” “哎!” 陈援朝叹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不明白,刘淑芳突然提起这个人干嘛。 “那时陈旸多调皮啊,谁的话也不听,但偏偏就听秦雅琴的话。” “我琢磨着,陈旸应该是把秦雅琴当成了姐姐,现在陈旸要结婚了,要不把秦雅琴也请来热闹热闹?”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四章 原来这样 “原来这样啊。” 陈援朝理解了刘淑芳的想法。 他也觉得,秦雅琴虽然只在他们家住了不到两个月,但却给幼年时期的陈旸,人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两个月的陈旸,在秦雅琴面前,乖巧懂事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于情于理,都该把秦雅琴请来参加儿子的婚礼。 只是秦雅琴当年在牛家湾插队时间短,不久之后辗转到了其他乡镇大队。 起初还能和陈家有书信来往。 但没过几年,秦雅琴就销声匿迹了。 陈援朝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才能联系上秦雅琴。 另外再说句违心的话。 在那个动荡年代,身上又带着那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一个弱小的姑娘,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所以陈援朝心里都在打鼓,觉得找到秦雅琴的希望很渺茫。 刘淑芳却忽然脑子一转,指着名单上的林国峰名字,试探说道:“这位不是公安局长吗,让陈旸拜托一下,看能不能帮忙找一下秦雅琴?” “行!” 陈援朝行动果断,当即揣起旱烟杆,起身朝陈旸房间走去。 此刻的陈旸,因为即将和林安鱼结婚的事,正躺在床上满心憧憬未来,听到房门被敲响,立马翻身下了床。 “爸,你还没睡啊?” 开门时,见陈援朝站在房门外,陈旸有些意外。 陈援朝也没废话,掏出那张信笺纸,指着林国峰的名字,开门见山道:“你妈想托这位领导,帮忙找一个人,你看方便吗?” 看到林国峰的名字,陈旸下意识面色一顿,急忙问道:“找谁呀?” “秦雅琴。” “秦雅琴?” 陈旸一脸的茫然,问道:“她是谁呀?” “你不记得了?” 陈援朝诧异地看着陈旸,说道:“以前来咱家住过的知青,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来咱家的知青,不是那个刘喜吗?” “刘喜是之后的事了,这个秦雅琴以前在咱家住了两个月,人家抱着你在门槛上,认认真真教你认了两个月的字,你个白眼狼,怎么把她给忘记了?” 陈援朝走进屋子,把信笺纸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容置疑道:“你妈说了,要把秦雅琴找到,请她来参加你的婚礼。” 陈旸不是白狼烟,不明白为何老爹老妈这么在意一个短暂出现的人物。 听老爹的意思,这个人曾经在自己生命中出现了不到两个月。 但一个仅出现短短两个月的人,在陈旸复杂的一生中,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这让陈旸一时间无法记起,秦雅琴到底是谁。 “哎,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你那个时候也太小了,连你妈对你的好都记不住,又怎么能记住一个外人呢?” 陈援朝叹了一口气,就要转身离开。 陈旸连忙拉住他,掷地有声地承诺道:“爸,你给妈说一声,我一定请林局帮忙找找这个秦雅琴。” “记住了,那是你雅琴姐!” 陈援朝闷哼了一声,不太乐意地离开了陈旸房间。 察觉自己惹生气了老爹,陈旸一脸无奈和郁闷。 稍晚时候。 他出了房间,敲响了林安鱼房间的门。 开门的人是林安柔。 她似乎知道自己不是主角,云淡风轻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波澜地看了眼陈旸,转头喊道:“安鱼,陈旸找你。” “来了!” 林安鱼从床下跑下来,慌慌忙忙像个小姑娘似的,急于奔赴心上人面前。 林安柔让开身位,转身回到床边,去哄小麦花睡觉去了。 “安鱼,我向你打听一些事。” 陈旸拉着林安鱼的小手,将林安鱼拉到自己房间。 他既要向林安鱼打听那个秦雅琴,也想趁着四下无人,和林安鱼亲近亲近。 毕竟马上两人就要结婚,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你别拽那么紧行吗?” 林安鱼想要挣脱小手,无奈越是挣扎,越是被陈旸推到床边坐下。 “说吧,你想打听什么,可不许又骗我来你房间!” 林安鱼尽管羞涩,还是板着小脸,做出一副严肃告诫的样子。 这幅模样,莫名戳中了陈旸的心口。 陈旸“厚颜无耻”地伸出大手,轻轻在林安鱼软嫩细腻的脸颊上捏了捏,捏得林安鱼气鼓鼓看着他,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别啊。” 陈旸咧嘴笑了起来,连忙询问林安鱼,知不知道小时候,家里来过秦雅琴这一号人物。 他本以为,林安鱼要先思索一番。 但林安鱼几乎不加思索地点点头,说道:“记得呀,雅琴姐姐嘛,又温柔又漂亮,以前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听她唱歌,她唱歌老好听了。” “啊?” 陈旸越发糊涂了,心说自己怎么对这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怎么了,你不记得她了吗?” 林安鱼有些替秦雅琴打抱不平,白了陈旸一眼,撅着嘴唇轻哼道:“人家雅琴姐姐最喜欢你了,整天跟你待的时间最久,你却不记得她,真是没良心。” “安鱼,我爸也这么说我的。” “那叔叔没说错呀。” “可我真记不得,我当时真跟这个雅琴姐关系很好吗?” “当然好呀,你那时候还说长大要娶雅琴姐姐呢。” 林安鱼似笑非笑盯着陈旸,一双晶莹明亮的眸子,竟然闪过了一抹促狭的酸意。 陈旸忙解释道:“安鱼,你可别生气,这都多久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再说我也不记得了……” “是呀,你可以忘记很多事,但不代表忘掉的人和事就不存在了。” 林安鱼倒也没真吃醋。 只是她对秦雅琴的记忆,远比陈旸深刻。 “哎,你记不起她,兴许对你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安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旸不解地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神色间流露出了悲悯之色,徐徐说道:“雅琴姐姐命苦得很,被下放到咱们这里,那段时间,连村里的小孩都欺负她。” “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躲在院子后面哭,悄悄用破破烂烂的衣袖擦眼泪……”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五章 可怜人 林安鱼口中的秦雅琴,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 但她对秦雅琴了解得也不多。 “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我可以把姐姐叫过来。” “安柔对秦雅琴很了解?” 陈旸迟疑了一下。 让林安柔看到他和林安鱼在一起,他总觉得浑身就别扭。 林安鱼却满不在意,说道:“我姐姐身上有种气质和雅琴姐姐很像,她俩倒是偶尔会说说话,你知道的,我姐姐会秀手帕,就是雅琴姐姐教的。” “没想到秦雅琴会的东西还真多……” 陈旸失声笑了笑。 他更没想到,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家里所有人都记得到的人,他自己反而完全没有印象。 林安鱼出门去了。 不多时,她牵着林安柔的手来到了陈旸房间。 林安柔走进屋,拎着凳子坐在角落里,离坐在床上的陈旸保持很远的距离。 关于那个秦雅琴,林安柔知道的也只比林安鱼多一些。 她告诉陈旸,秦雅琴不仅文艺多才,还知性体贴,是个情绪多愁善感,骨子里干干净净的知识分子。 只是短短接触两个月,林安柔就被秦雅琴知性温婉的性格所吸引。 以至于在气质方面,林安柔多少受了秦雅琴的影响。 不过林安柔也同样唏嘘秦雅琴的命运。 “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愁眉苦面的,很少能见到她笑,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林安柔说到这里,不经意看了陈旸一眼。 陈旸急忙坐正身体,问道:“什么样的例外?” “就是有你在的时候。” 林安柔看着陈旸,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涌动出了一丝异样的悸动。 “这……” 陈旸微微张开嘴,诧异地看了看林安柔,又看了看林安鱼。 看林安鱼时,他莫名心虚了一下。 就像自己好像不经意犯了个错,却毫不知情,还不能表现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那种窘迫的感觉,只有陈旸心里知道多难受。 好在林安鱼很豁达。 或是基于对陈旸的包容,又或者基于对那个秦雅琴的同情。 林安鱼只是眨了眨美眸,让陈旸继续听林安柔说。 林安柔要说的也不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其实我也不明白,雅琴姐姐为什么只要见了你就会开心起来,你明明当时那么讨人厌,没人喜欢你,偏偏就她例外……” 这句话隐藏了太多信息。 以至于林安柔说出来的时候,一脸的矛盾和别扭。 身为当事人的陈旸,只能一脸迷茫地问林安鱼:“真的吗,当时真有这么一个不讨厌我的人?” “啊?嗯!” 林安鱼愣了愣,又点点头,说道:“是啊,在我们都觉得你无药可救的时候,雅琴姐姐却好像提前知道你以后会变优秀一样,对你格外的照顾……” 说这段话的时候,林安鱼语气里抑制不住地冒出一股酸味。 行了。 也不用再问了。 陈旸无法从现在的困惑中,剥离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像是带着某种和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这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 “安鱼,我们也走吧,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哦……” 林安鱼匆匆起身,就要跟着林安柔离开。 但在离开前,她回头看向正抱头冥思苦想的陈旸,嘴唇嗫嚅了几下,犹豫说道:“想不起的人就别想了,早点休息吧,别耽搁了正事。” “好,我知道了。” 陈旸点点头。 当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周围陷入了静悄悄的黑暗。 他努力回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起关于那个叫秦雅琴的任何记忆。 抱着一种空荡荡的遗憾,陈旸躺在床上,渐渐困意来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一个炎炎夏日,老旧的屋檐瓦缝间,一缕和煦的阳光渗透而下。 陈旸于刺目的光影中,隐约看到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庞。 她梳着细长的马尾,眉眼微微舒展,白皙的脸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女人把陈旸轻轻搂在怀里,教陈旸学习一首古诗。 陈旸记不清是什么诗,只听到耳边传来女人低碎的细语声,那是和风扶过成片青葱的莎草,吹来田野间一股清爽的泥土芳香。 陈旸无法看清女人的五官,只能模糊看到女人脸颊一侧,耳垂下的一颗小小的黑痣。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被女人阻拦。 陈旸茫然看着女人模糊的脸,问道:“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扬起唇角,微微一笑,说道:“陈旸,你比其他人聪明,你能记住很久以前的事,但那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呢。” 陈旸不解地看着女人。 “忘了我吧。” 女人说道。 下一秒,和煦的阳光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女人那张模糊的脸。 陈旸猛地从床上惊醒,发现房间内依旧漆黑一片。 窸窣的虫鸣声,透过窗户挤了进来。 陈旸下了床,推开门走到院子,往天上看去。 一轮皎皎明月,正挂在头顶上空。 …… 第二天一早。 陈旸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昨晚他做完那个梦,不到晚上十二点。 接下来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想着梦里那个女人的音容。 “怎么没精打采的,没睡好啊?” 陈援朝端着茶盅走到水缸前,漱口的时候瞟了一眼陈旸。 陈旸摇摇头,背对着老爹走到鸡棚前,心事重重地蹲下来,逗弄从鸡棚下钻出来的叶儿黄。 今天要去镇上办结婚证。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林安鱼一早就洗漱收拾好了,满心期待地等着出发。 不过意外的是,刘淑芳和林安柔也要一起陪同。 原来按照陈援朝的计划,陈旸今天不仅要去办结婚证,还要去一趟滨阳市,通知认识的人后天来参加婚礼。 买糖果和瓜子之类的事,就交给了家里的女人们。 陈旸结婚是大事,全家必须一起出动。 陈援朝也要动身出发,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请厨子、请司仪,请吹拉弹唱的。 吃完早饭后。 林安鱼牵着小麦花,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六章 登记 除了陈援朝,一家人难得来到镇上。 “现在时间还早,你们快去办结婚登记去,去吧去吧,去晚了可不行。” 刘淑芳催促完陈旸跟林安鱼,便带着林安柔和小麦花去了市场。 那时候结婚,都是去镇上的公社政府办理登记。 陈旸和林安鱼来到政府的民政办公室,一个戴着厚厚老花镜、面容比较古板的中年妇女接待了她俩。 “你们是牛家湾的人?” 中年妇女一本正经地翻出纸和笔,准备给两人做登记。 陈旸和林安鱼对视一眼,笑吟吟点头。 “名字、年龄、家庭成分……” “陈旸,21岁,农民。” “林安鱼,20岁,盘县长征小学教师。” 听到林安鱼的介绍,那个中年妇女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着林安鱼上下打量,问道:“你真是老师?” “嗯!” 林安鱼腼腆点头。 “那行,把介绍信拿出来。” 中年妇女抬了抬厚厚的眼镜框,笑吟吟朝两人伸出手。 陈旸见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昨晚上吃完饭,老爹还提醒他去找那个村支书赵宇去开个介绍信。 那个年代没有身份证,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功劳和过错,全靠村大队的一纸介绍信说得明明白白。 没有介绍信,谁敢给你登记? 结果陈旸昨晚忙着憧憬未来,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同志,我们介绍信忘带了,你看可以先登记下来,回头我给你补个介绍信行吗?” 陈旸想跟那个中年妇女商量。 中年妇女一听,好不容易展露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回复了古板沉默的表情,撇嘴道:“瞧你说的话,真稀奇,我要能给你登记了,还要介绍信干嘛?” 已经走进了民政办公室的大门。 林安鱼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实在不愿意放弃,抱着侥幸心理请中年妇女通融。 但中年妇女态度坚决不肯,甚至怀疑起了林安鱼的身份。 “你到底是不是老师,老师都是守规矩的,我看你呀,倒像是投机倒把分子!” “同志,你怎么说话的?” 陈旸见中年妇女说话难听,想上前理论。 林安鱼知道他脾气,立马劝道:“陈旸,别冲动,这里是公社政府,咱们可别来吵架。” “我不是吵架,她说你不是老师,我要跟她理论。” “行啦,咱们先出去吧。” 林安鱼温柔地拉了拉陈旸的手臂。 说来也怪,林安鱼就轻轻拉了一下陈旸,刚刚还雄赳赳的陈旸,立马乖顺地退到未来老婆身边,甘心充当林安鱼身边的背景板。 “这位同志,抱歉打扰你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拿介绍信。” 林安鱼落落大方的举动,让那个中年妇女刮目相看。 “嗯,去吧。” 中年妇女脸色好了些,叮嘱道:“要抓紧时间,我今天下班前都等着你们,只要拿来了介绍信,我保准给你们登记好。” “谢谢。” 林安鱼拉着陈旸走出办公室。 两人来到走廊。 陈旸看着林安鱼漂亮白皙的脸庞,愧疚道:“安鱼,对不起啊,我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哼哼,你也知道你错啦?” 林安鱼美眸翻了翻,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你错哪了吗?” 陈旸低头道:“我昨晚就该去找赵宇要介绍信。” “不对!” 林安鱼却摇了摇头,抿着唇,一双动人的眼眸盯着陈旸,眼神半是宠溺、半是嗔怪,说道:“你错在不该跟人起争执。” “安鱼,我还不是想着让咱们赶紧登记好,我都迫不及待想和你成为合法夫妻了。” “我知道。” 林安鱼扬起嘴角浅浅一笑。 她虽然盼着这一天,可岁月静好的脸颊上,哪有一丝对陈旸粗心的抱怨。 “正因为我们要成为夫妻了,我才不希望你跟任何人再有争执,我只想和你平平安安一起白头偕老,你明白吗?” 林安鱼轻柔的细语声,回荡在幽静的走廊上。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上台阶,亮眼的光晕打在林安鱼身上,勾勒出的轮廓像是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陈旸这才明白,原来林安鱼始终都只在为他考虑。 哪怕他今天犯了个足以让任何姑娘都生气的错,但林安鱼却没有一丝抱怨。 看着林安鱼恬静白皙的脸庞,陈旸只庆幸这一世重生,自己坚守了本心,最终才和林安鱼走到了今天。 “安鱼,我们走吧。” “嗯!” 林安鱼展颜一笑,紧紧跟在陈旸身后。 两人准备离开政府大院。 但刚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陈旸同志?” 陈旸听到喊声,连忙停下脚步,和林安鱼一起回头。 只见楼道上,马镇长缓步走下来。 看到陈旸的瞬间,马镇长脸上绽放出意外的笑容。 “诶唷,我就说哪里冒出个大高个,看着像你,结果还真是你呀,陈旸同志,你旁边这位女同志是?” 马镇长笑眯眯从楼梯上走下来,好奇打量了一眼陈旸身边的林安鱼。 陈旸赶紧给林安鱼介绍。 “安鱼,这位是牛家镇的马镇长。” “马镇长,这位是我的对象林安鱼,我和她今天本来是来办结婚登记的……” “原来如此!” 马镇长得知二人目的,忙恭喜道:“这是好事呀,恭喜恭喜,怎么样,登记的事办好了吗?” 陈旸干笑道:“我们还差了介绍信,正要回去取呢。” “现在回去取?” 马镇长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嘀咕道:“牛家湾十多里地,你们来回又要跑一趟,不是折腾人吗?别管什么介绍信了,跟我来!” 接下来。 马镇长直接领着陈旸和林安鱼,折返回民政办公室。 什么介绍信,都不如马镇长亲自出面管用。 他走到那个戴老花眼镜的中年妇女面前,掷地有声地说道: “这位陈旸同志我认识,是牛家湾勇敢上进的好青年,也是咱们牛家镇的打狼英雄,他今天要和这位教师女同志结婚。” “减免一切繁琐程序,请用最快的速度,为他们办理结婚登记!”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七章 答应 马镇长言出法随。 他一开口,那个中年妇女也不讲规矩了,全程带着笑脸,三下五除二为陈旸和林安鱼办好了结婚登记。 “马镇长,太感谢你了,我大后天办酒席,你要是有空,可一定要赏光啊。” “陈旸同志,祝你们百年好合!” 马镇长笑呵呵离开了。 走廊里。 “陈旸,我们结婚了!” 林安鱼捧着一张印着红旗和五星,像奖状一样的纸质结婚证明,一双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那个年代,结婚只是一张纸。 纸上没有照片,只登记结婚双方的姓名和籍贯,便将两人的缘分定格在其中。 再盖上一枚红戳戳的公社印章,虽是一张纸,却变得庄重而神圣。 林安鱼看着纸上两人的名字,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看怎么悸动,满是笑意的眸子里,不知不觉泛起了一层水雾。 从春天开始的期待,到整个暑假的守望。 她终于盼来了这场名正言顺的婚姻。 “安鱼,开心吗?” 陈旸看着林安鱼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难以言喻的开心。 林安鱼小心翼翼将这份证明折好,揣入自己的衣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狠狠点着头。 她当然开心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也有很多的话要说。 但又该从何说起呢? 末了,林安鱼抬眸看向陈旸,像盯着宝贝似的,脱口而出道:“陈旸,没想到你面子这么大,还能认识镇长,多亏镇长帮忙,咱们现在是红旗见证下,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陈旸满心期待,结果听到林安鱼只是说这么一句话,顿时哭笑不得。 “安鱼,你就不想说些别的吗?” “想……” 林安鱼痴痴看着陈旸,嘴唇嗫嚅了半天,认认真真道:“可是我有太多太多要说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不简单?” 陈旸笑容堆簇道:“咱们回去以后,天天在一起,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哪怕吃饭、睡觉……就连生孩子的时候,我也听着你想说的!” “讨厌,你……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林安鱼本来很感动的,谁曾想陈旸说着说着就不着边际,最后一句话,直把林安鱼羞得面容娇红。 两人离开政府大院的时候,林安鱼全程害羞低下头,默默跟在陈旸身后。 她不敢再直视陈旸,把那份欣喜的甜蜜埋在心头,像是藏住了一罐蜜,只悄悄的,默默的,时不时翻出来品味一番。 另一头。 刘淑芳带着林安柔还有小麦花,在市场里逛了一大圈,买了不少糖果、瓜子等零食。 农村人办婚礼,谈不上奢侈。 准备最多的最丰富的,也就只有鸡蛋、面条和毛巾。 按照牛家湾的标准,稍微阔绰一些的人家,顶多再杀一只鸡,绝不可能买得起糖果一类的零食。 可陈家不一样。 不仅要买上这些平时一般人都吃不起的零食,刘淑芳还计划明天让陈援朝来镇上,买个七、八扇的野猪肉,外加一些老母鸡和鲜鱼,放在板车上推回来。 这笔开销自然不菲。 但陈旸有本事,存了几百块钱。 陈旸交代婚礼要办得阔气,刘淑芳自然就按阔气的安排。 她从供销社商店出来,拽着林安柔的手,用欣慰的语气埋怨道:“陈旸这孩子,不知哪里冒出那么多古怪的东西,说想在结婚当天,弄一个叫什么蛋……蛋什么的东西,说那玩意儿甜得很,好吃得很。” “是蛋糕吗?” 林安柔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问了一句。 “对,就叫这名字……安柔,还是你有见识!” 刘淑芳在牛家湾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蛋糕这种稀罕货,只听说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小小的一块,能抵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要不是儿子大喜,她绝不同意弄这么金贵的东西回来。 林安柔也只是曾经在北方实习的半年时间,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活动上,看到苏联老师带来过一块蛋糕。 那块蛋糕只有盘子大小,上面铺满了白花花,像猪油一样软乎乎的东西。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奶油,搭配里面用鸡蛋和面粉烘焙出来的面团,吃起来是甜甜的,可比猪油好吃多了。 当然,这玩意儿价格自然不菲。 毕竟无论蛋糕还是奶油,都是这个年代的稀罕货。 林安柔洞悉了陈旸的想法。 蛋糕甜甜蜜蜜的,似乎预示着陈旸和林安鱼的婚姻也会甜甜蜜蜜。 想到这里,林安柔大抵是替妹妹感到高兴的,只是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落寞。 “妈!” 一声呼喊,打断了林安柔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和自己的妹妹林安鱼出现在市场门口。 原来是陈旸带着林安鱼,来市场找她们了。 刘淑芳看到儿子和林安鱼出现,笑得眼睛眯起,问道:“结婚登记办得怎么样了?” “妈,对不起,没办成……” 陈旸露出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 刘淑芳不知真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愣地问道:“咋回事呀?” 一旁的林安鱼看不下去了,稍稍用力拧了一下陈旸的胳膊,转头对刘淑芳说道:“阿姨,你别听陈旸乱说,他开玩笑的,咱们已经登记好了。” “这样啊……” 刘淑芳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知道了是儿子逗自己,她没好气瞪了眼陈旸,骂道:“多大的人了,拿这种事开玩笑,回去让你爹抽你!” “就是,抽他!” 林安鱼也气鼓鼓看着陈旸。 陈旸忍着胳膊疼痛,笑着对林安鱼道:“安鱼,我得批评你了,你怎么还叫我妈叫‘阿姨’啊?” “我……” 林安鱼恍然大悟,却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老样子叫刘淑芳,突然要改口,一时间害臊得低下了头。 刘淑芳已经恢复了刚刚的笑容,乐呵呵替林安鱼解围道:“安鱼,现在改口还早呢,等你跟陈旸拜了堂,到时候再喊我‘妈’,明白吗?” “明白了……” 林安鱼羞怯地答应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六百二十八章 回去 陈旸、林安鱼和刘淑芳在说话。 林安柔站在旁边,默默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了小麦花的嘴里。 小麦花哪知道为她剥糖的人,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大白兔奶糖好吃,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好像有很开心的事情发生。 “妈,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去城里了,让安鱼和你们一起回去。” 陈旸还要去滨阳,通知一些老熟人来参加他的婚礼。 “你早去早回。” 刘淑芳叮嘱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又补充道:“要是有机会,就打听一下秦雅琴,你结婚的时候,她要是能来,总归是好的。” 眼看老妈如此惦记这件事,陈旸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人,只说自己一定尽力而为。 告别一家人,陈旸坐车赶到滨阳。 他先去找了老岳和李明玉,给两个老先生说明来意。 得知陈旸大喜将近,老岳十分欣喜,说当天无论如何都要来,搞不好还会带上一家子人。 李明玉也答应要来,但末了抱怨陈旸很久没给他送獾子了。 陈旸干笑着,说以后一定补上。 从李明玉那里出来,陈旸又去了机械厂。 机械厂经过这些日子的整顿,已经如火如荼地运转起来,张主任却忙得再也抽不出时间,像以往一样跟陈旸上山了。 不过听到陈旸和林安鱼好事将近,张主任拍着胸脯,保证当天一定第一个到。 陈旸知道,张主任一定是不会爽约的。 临别前,他又请张主任代为转达一下日理万机的薛厂长。 如果薛卫东有时间能来参加婚礼,那自然再好不过。 从机械厂出来。 最后一站就是公安局。 寻找秦雅琴的希望,寄托在了公安身上。 还是在那个局长办公室。 这一次,陈旸见到了林国峰。 “秦雅琴?” 林国峰坐在办公桌后面,背脊直挺挺靠在实木的椅背上,脸色凝重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性格如此,思考的时候会皱着眉,给人一种冷峻的严肃姿态。 陈旸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对面,扫了一眼桌上那盏铝灯罩的台灯,说道:“她是以前在我们牛家湾下过乡的女知青,后来又辗转去了其他地方,我妈现在想找到她。” “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林国峰这么问,说明愿意帮忙找人。 陈旸想了想,说道:“听说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年龄应该在26岁左右,她父母受到过迫害,估计已经不在人世……” “嗯,这样范围就小了很多。” 林国峰眉头微微舒展开,说道:“在滨阳市境内,曾经被清算过的‘黑五类’人员,都有卷宗归类,就放在我们公安局的档案室里,最多一个下午时间就能查到。” “谢谢林局!” “嗯。” 林国峰点点头,继续道:“我派几个公安,查到档案后,就帮你把人找到。” “谢谢林局!” 陈旸再次感谢林国峰,并且准备告辞。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将手搭在门把上时,犹豫了一下,转身看向林国峰。 林国峰仍然端正坐在椅子上,面容一丝不苟,见他回头,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林局,我后天结婚,在老家办婚礼,你有空赏光吗?” 陈旸试探问了一句。 他并不觉得能请得动林国峰,毕竟他和林国峰认识最晚,交集最少,比之机械厂,交情最浅。 林国峰的反应也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他看了陈旸两秒钟,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透着几分吃惊,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陈旸愣了一下。 正常人反应,不该是先客套一句“恭喜”吗? 怎么林国峰的反应如此意外? “她叫林安鱼,是我老爹战友的女儿,现在在盘县当小学老师。” 陈旸自豪地介绍起来。 就算面对林国峰这种级别的人物,媳妇的工作也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林国峰缄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思考什么,点着头沉声道:“嗯,就这样吧。” “就哪样?” 陈旸有些莫名其妙。 林国峰保持着肃穆神色,没有回答陈旸的疑惑,而是反问道:“结婚以后,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工作方面,还会选择在山上打猎吗?” “不出意外,我这辈子应该会老死在山里。” “确定了吗?” “确定了。” 陈旸回答得云淡风轻。 林国峰嘴角一撇,神色微微动容,似乎觉得公安系统缺少了一个好苗子,说不上遗憾还是可惜,叹气道:“行吧。” “那我走了,林局。” 陈旸准备推门而出。 林国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以往的严肃,对陈旸说道:“大后天是吧?行,到时候我来参加你的婚礼。” 陈旸有些意外,半晌后展颜笑道:“那我就恭候林局大驾光临啦。”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冷清的过道上,陈旸逐渐加快脚步。 公安局大楼里面的空气,比外面炎炎夏日凉快了许多,甚至有种严肃的冰冷感。 这条过道不长,陈旸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却只看到过道两侧那一排排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 错觉吗? 陈旸摇摇头,快步转身下了楼。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后,过道上一扇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一个灵巧曼妙的身姿走了出来,迈着轻灵的脚步来到了林国峰的办公室。 “爸,刚刚陈旸找你说了什么呀?” 原来是林玉琳。 她从办公室的门外探出头,好奇看向林国峰,晶莹的眸子闪动着俏皮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 林国峰眉头微微皱起,抬头严肃看向林玉琳。 林玉琳窜进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一路笑嘻嘻跑到林国峰面前,问道:“爸,你干嘛板着脸嘛,快告诉我,陈旸找你干嘛呀?” 林国峰看着女儿,不苟言笑地说道:“他拜托我们公安,帮他找一个叫秦雅琴的女人。” “她是谁?” 林玉琳听到陈旸要找一个女人,俏脸顿时一滞。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国峰训斥女儿,面容却流露出一丝不忍。 第六百二十九章 撒娇 “爸,你就说说嘛!” 林玉琳绕过办公室,来到林国峰身边,抱着林国峰的胳膊开始撒娇。 林国峰拿自己女儿没办法,无奈道:“他没说其他原因,你要好奇那个女人的话,这件事就交给你去——” “好呀好呀!” 林玉琳迫不及待打断林国峰的话,继续搂着林国峰的胳膊,笑道:“爸,我知道你想把陈旸招揽进咱们公安队伍,我去帮你游说他,怎么样?” “不必了。” 林国峰摇了摇头,看着女儿俏皮的模样,正色道:“以后你也别找他了,他跟咱们家没什么缘分。”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玉琳立马撅起小嘴,不满地看向自己的公安局长父亲。 林国峰哪里不知道女儿的那点心思,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有些不忍道:“人家马上要结婚了,你呀……就别惦记了。” “什么?” 林玉琳如遭雷击般,双手猛地松开了林国峰的胳膊。 “玉琳?” 林国峰察觉不对,抬头看向女儿,发现女儿愣在那里,两眼空洞洞的,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看到这一幕,林国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些残忍,但为了女儿着想,还是板着脸道:“陈旸大后天结婚,到时候我会去参加他的婚礼,过段时间,我让你妈也给你介绍一个,总之……” “爸!” 林玉琳猛地反应过来,激烈地打断林国峰的话。 林国峰微微诧异看着女儿。 “别什么都想着给我安排行吗?” 林玉琳精致的俏脸满是不情愿,语气亢奋地驳斥道:“爸,工作我听你的,生活也听你的,连和谁结婚也要听你安排,我也有个人想法的好不好?” “你有什么想法?” 林国峰瞪了女儿一眼,严肃道:“人家陈旸都结婚了,你有什么想法?敢有什么想法?你想破坏人家的婚姻吗?” “爸,我说过要破坏人家的婚姻吗?” 林玉琳又委屈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 林国峰见不得女儿那样子,转而盯着桌面,一字一句道:“总之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该改改你那任性胡闹的脾气了,明白吗?” “我不明白!” 林玉琳压抑的情绪忽然决堤,一脸不忿地嚷道:“我不管,我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凭什么他就要跟别人结婚?爸,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国峰被女儿的话气得想拍桌子。 他知道自己平时把这个宝贝女儿惯坏了,女儿遇到点不顺心的事,性子就容易上头。 可有些事情不能上头。 林国峰担心女儿真要破坏他人婚姻,于是质问道:“玉琳,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林玉琳没回答,赌气地转过身。 林国峰被林玉琳的态度弄得心情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包烟,准备点燃一支。 “咔哒!” 打火机发出清脆撞击声,一团火苗刚刚窜起…… 林玉琳突然转过身,一把扯掉林国峰手里尚未点燃的香烟,捏成皱巴巴一团,猛地往地上一扔。 林国峰愣了一下,气恼地瞪着女儿:“你干什么?” “我回去告诉我妈你在抽烟!” 林玉琳噘着小嘴,俏丽的脸蛋流露一副委屈模样,可通红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劲头,丝毫不惧已经面色愠怒的林国峰。 林国峰气得嘴角抽了抽。 平心而论,谁敢在一个公安局长面前造次? 但面对娇蛮任性的宝贝女儿,林国峰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国峰无奈将香烟扔回到抽屉里,调整了情绪,准备跟女儿讲讲道理。 “玉琳,陈旸的事情,咱们就当过去了,你也别使性子了,作为人民公安,可不能一直任性胡来啊。” 林国峰面容虽然仍旧严肃,但语气已经软了几分。 “那我不当这个公安了,反正我也不愿意当,规矩这么多,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烦都烦死了,还不如去庙里做尼姑呢!” 林玉琳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国峰好悬没被林玉琳的话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强压怒火看着女儿,一字一顿质问道:“玉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的事,你能同意吗?” 林玉琳心里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带着一丝哭腔说完之后,抹着通红的眼眶,扭头就冲出了办公室。 “这丫头……” 林国峰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面对女儿顽劣的任性,他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意识到有些事,自己已经无法控制。 …… 傍晚。 陈旸回到了牛家湾。 老妈刘淑芳她们,已经先回到了家里。 一家人坐在堂屋下,正一边喜庆地聊着天,一边等待陈旸回来。 老爹陈援朝今天去了周围几个村。 把厨子、司仪和吹拉弹唱的乐师全部请了,定钱也一并付了,甚至还租下了一顶花轿。 陈旸进入院子时,正好听到老妈笑眯眯问老爹:“老头子,你糊涂啦,租个花轿干啥,安鱼的屋离陈旸的屋就几步路,还得用花轿抬一下的?” “嗐,你懂什么!” 陈援朝搓着手,兴奋解释道:“咱们得风光起来,到时候让安鱼坐着花轿,抬着在村里逛一圈,让村里人都知道,我陈援朝的儿子,娶了个好媳妇!” “哼,你这死脑筋也算开窍了。” 刘淑芳笑着打趣起了丈夫。 “哟,儿子回来了。” 众人抬头,看到陈旸走进院子。 和林安鱼坐在一张长板凳上的林安柔,下意识起身让开了位置。 林安鱼也腼腆地站起来,并且走到八仙桌边,拿起桌上的一壶凉白开。 两人今天结婚登记,林安鱼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她在心底里,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陈旸的人。 陈旸刚走上堂屋,林安鱼就忙慌慌地倒了满满一碗凉透的开水,当着一家人的面,满心欢喜给自己的合法丈夫端了过去。 第六百三十章 省事 “累了吧,喝点水。” 林安鱼小手捧着一碗水,微微低着头来到陈旸面前。 相比于林安鱼的腼腆,陈旸则大大咧咧许多,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像是炫耀一般,豪放地咂了咂嘴。 刘淑芳看在眼里,笑眯眯转头对陈援朝说道:“你看你儿子那德行,跟你年轻时一个样。” 陈援朝有些尴尬地撇过头,嘟囔道:“我才不会这么没出息……” “嘁!” 刘淑芳见丈夫死活不承认,翻了个白眼之后,转头向陈旸问起了正事。 “怎么样,能找到你雅琴姐吗?” “妈,你放心吧,我去了公安局,局长亲口答应帮我找人。” “这就好,这就好……” 刘淑芳松了松心。 她也很清楚,要找到一个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女人,恐怕会很费功夫。 不过儿子有出息,连公安局的局长都认识。 有这层关系在,找人的事会简单许多。 刘淑芳旋即又好奇问陈旸:“你有没有给那位公安局长说,你要结婚的事?” “说了。” 陈旸放下碗,咧嘴笑道:“对方答应了,说到时候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这话听得陈援朝和刘淑芳精神一震。 刘淑芳笑得合不拢嘴,对陈援朝说道:“嚯,老头子,咱们家到时候得有多热闹啊?” “肯定得热闹!” 陈援朝已经预感到,儿子这场婚礼怕是要来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定不能怠慢了。 时间紧任务重。 陈援朝叮嘱陈旸,就这两天时间,该买的买回来,该布置的布置起来,把这场婚礼热热闹闹办起来。 于是第二天,陈旸叫上了陈卫国和阿龙。 他们三人先去镇上,买了好几十斤的猪肋骨,以及七、八只老母鸡和十几尾草鱼,还有能买到的各种蔬菜若干斤。 陈援朝出门找人借桌子板凳去了。 刘淑芳则领着林安鱼和林安柔,打扫完新屋里里外外的卫生。 结婚的东西,最早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比如红蜡烛和新棉被、新脸盆和新毛巾,都是陈旸早就买好的,搬家时都单独放在一间屋子。 现在这些东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刘淑芳将这些东西全部搬到了陈旸的房间中,只等结婚当天使用。 卫生打扫得差不多之后,几个女人又忙着将早就备好的“喜”字贴在院子里。 原本普通的院子,贴上了红色的大喜字,顿时有了喜庆氛围。 林安鱼看着墙上的红色大字,心里的蜜罐子早已打翻了,怀着甜蜜蜜的心情,期待着后天的婚礼。 刘淑芳站在旁边叉着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意融融看着未来儿媳。 稍晚些时候。 陈援朝和几个村民抱着桌椅板凳涌进院子。 院子里人一多,也就嘈杂起来。 “汪汪汪!” 叶儿黄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同以往的氛围,幼小的身影穿梭在忙碌的人群脚边,尾巴晃荡个不停。 唯有林安柔不喜欢嘈杂,独自一人跑去厨房忙活起来。 “我回来了!” 院子外传来了喊声。 是陈旸。 他和陈卫国推着满满一板车的肉和菜回来了。 有菜有肉,准备得差不多也就齐了,只等着后天婚礼开始。 当晚。 堂屋已经被布置出来了。 正中间贴着红彤彤的喜字,下面的桌案上,摆放了蜡烛和香,供着陈家祖辈的灵牌。 其中一个灵牌很特殊,写得是“林本春”的名字。 一家人,正齐刷刷站在桌案前。 “林老哥,你想不到吧,我儿子跟你的姑娘,后天要结婚喽。” 陈援朝盯着林本春的牌位,老泪纵横。 旁边,刘淑芳也默默擦着眼泪。 马上是陈旸和林安鱼的大喜日子了,老两口缅怀起过往,想到了这些年抚养四个子女的风霜雨雪,一时感慨不已。 尤其是看到孑然一身站在一边的林安柔,刘淑芳心中难免有些感伤。 在她的愿望里,自己的两个儿子本该娶了林家两个姑娘,美美满满地组建两个新家庭。 奈何自己大儿子英年早逝。 刘淑芳期盼的画面再也无法实现了,心里的那份遗憾,也只能永久留在心底了。 想到这里,刘淑芳眼泪就止不住。 “老伴儿,儿子都要结婚了,你咋哭那么伤心呢?” 陈援朝有些不理解刘淑芳。 算了。 由她去吧。 陈援朝又转头看向林安鱼和林安柔,对她俩说道:“来给你们的爹上一炷香吧。” “好……” 两个娉婷貌美的姑娘,挪步到桌案前,捻起细香点燃,对着林本春的牌位拜了拜。 拜完后,她俩也神伤起来。 林安柔面对牌位,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爸,安鱼要嫁给陈叔的小儿子了,你放心吧,陈旸对安鱼很好,安鱼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林安鱼看着林本春的牌位,心中各种情绪翻涌,又拜了一拜,红着眼睛说道:“爸,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一家人,一辈子平平安安在一起。” “安鱼,请你爸保佑你姐,让安柔找个好人家……” 刘淑芳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话,林安鱼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安柔。 看着林安柔微微低头,神色惆怅的模样,林安鱼思考了半晌,最终咬咬唇什么也没说,默默将细香插上了香炉。 这一幕让刘淑芳有些错愕。 刘淑芳忙看向旁边的陈援朝,但陈援朝只是摇摇头。 “孩子的事,别管那么多了。” 稍晚些时候。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着晚饭,讨论起了婚礼当天的安排。 碍于林安鱼有些特殊,从小就生在陈家,也没有其他老家,也就基本上没有“过门”的说法。 于是陈援朝提议,当天早上先放一串大鞭炮,在家门口送林安鱼上花轿,然后抬着花轿,敲锣打鼓在村里绕一圈,最后再回到家门口。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也算是完成了送亲和迎亲。 陈旸觉得这个办法好。 他戏称这叫“左手倒右手”,只需要把林安鱼捧进花轿逛一圈,她的身份就从陈家养女变成了陈家儿媳,没有比这更省事的。 第六百三十一章 哭笑不得 “臭小子,娶媳妇还想图省事?” 刘淑芳笑骂了一句。 林安鱼也羞红了脸,低声对陈旸说道:“我咋感觉这么轻松就被你娶到了呢?” “咋的,安鱼,你还想我赴汤蹈火才能娶到你呀?” 陈旸哭笑不得。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陈援朝也觉得让林安鱼“过门”的程序有些敷衍了。 于是他拍板道:“这样,到时候让陈旸跟在花轿后面,等花轿进了院子,咱们把门关上,让陈旸一个人在外面。” “爸?” 陈旸愣愣看向陈援朝,问道:“我还要跟安鱼拜堂呢,你把我关在外面干什么?” “臭小子,这叫‘拦门’!” 刘淑芳倒是明白了陈援朝的意思,笑呵呵对陈旸说道:“你爹的意思是把你关在外面,让你自己想法子进来,不然不让你跟安鱼结婚。” 听到这话,林安鱼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陈旸意识到自己笑早了,忙对陈援朝讨饶道:“爸,我是你亲儿子呀,你可别整我冤枉啊……” “你放心,你是我儿子,我肯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陈援朝憋着笑,重重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 一顿饭吃完。 全家人对于婚礼的流程也讨论得差不多了。 “拦门”这个热闹环节,是结婚里必不可少的重头戏,全家人几乎都站在了林安鱼这里。 到时候愿意帮陈旸的,估计也就只有叶儿黄了。 陈旸也不慌。 他琢磨着,到时候大不了翻墙进来。 新家的院墙也就两米高,一个助跑就能翻过去。 陈援朝让一家人早点休息。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准备热闹的婚礼。 虽然距离婚礼还有一天,陈旸却格外的激动,当晚回到房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到了半夜。 外面月亮照得老高。 陈旸浑身憋着一股劲,走出院子,将睡在鸡棚里的叶儿黄呼唤出来。 一人一狗沿着新屋外的田坎,一直逛到后半夜才回来。 回到家里,陈旸终于折腾够了,倒在床上一通睡,睡到第二天快中午了才起来。 起床后,陈旸又琢磨了。 为了保证能顺利闯过‘拦门’这一关,他跑去陈卫国家里,希望陈卫国到时候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没想到陈卫国却拒绝了。 “陈老二,不是我不帮你啊,你爹一早上就找到了我,让我到时候防着你,我已经答应了……” 陈卫国坐在自家院子的凳子上,无辜摊手。 任凭陈旸怎么游说,他都坚决不同意临阵倒戈。 “陈队长,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会背叛革命!” 眼看自己最信任的陈卫国,居然抛弃了自己,选择站在了未来媳妇林安鱼那边,这可把陈旸气得哭笑不得。 好在这时,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阿龙发话了。 “我……我帮你,到时候我肩膀给你……踩着翻墙!” 阿龙用生硬的汉话,对陈旸做出了承诺。 “好样的,阿龙!” 陈旸那个感动呀,觉得还是独龙族的小伙靠谱。 他感激地拍了拍阿龙的肩膀,同时鄙夷了陈卫国一眼:“哼,不像有些人,关键时候就叛变!” 陈卫国也不争辩,只是笑咧咧不说话。 “陈老二,留下来吃午饭呗?” “不吃!” 陈旸拍拍屁股,离开了陈卫国的家。 昨晚老爹陈援朝特意叮嘱过,结婚会特别累人,让陈旸今天不要乱跑,好好养精蓄锐。 所以陈旸回到家里后,哪里也没去。 下午的时间,他在自己的房间内,被刘淑芳监督着试新衣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黑色中山装,面料柔和,做工得体,一看就价格不菲。 陈旸是第一次穿中山装。 中山装修长笔挺的裁剪设计,让身材高大的陈旸更显得英武帅气。 刘淑芳看着儿子头一回穿得像模像样,不禁有些恍惚,说道:“哎哟,真跟你爹年轻一个样,瞧瞧,多精神呐!” 陈旸被老妈夸得心里酥麻酥麻的,好奇问道:“妈,这衣服是啥时候买的啊?” 刘淑芳得意地哼了一声,笑道:“当然是那天去镇上的时候顺便就买了,安鱼亲自挑的,尺码合适不?” “太合适了!” 陈旸一听是林安鱼替他选的,不禁猛猛点头。 别说,林安鱼怎么知道自己尺码的? 刘淑芳见这身行头套在陈旸身上大小合适,也不禁欣喜道:“诶唷,安鱼的眼光就是好,不错不错,明天结婚的时候,你就这么穿!” “妈,这身衣服很贵吧,你们哪来的钱?” “你以前不是交了200块钱的彩礼钱嘛,这笔钱是安鱼的,这衣服当然也是安鱼买的呀。” 一听身上的衣服是花的安鱼的钱,陈旸立马小心翼翼搂着袖子,生怕磕到碰到了。 “还真被你爹说中了,没出息……” 刘淑芳见他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调侃了一句。 “妈,疼媳妇的事,怎么能叫没出息呢?” “对对对,赶紧把衣服脱下来吧,明天再穿。” “好勒!” 陈旸换上平时穿的破旧汗衫后,刘淑芳又从外面进来。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抓了一把红枣和桂圆,撒在了陈旸的床底下。 陈旸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笑问道:“妈,明天安鱼才到这屋来睡呢,你今天就盼着‘早生贵子’啦?” “不早了!” 刘淑芳神色严肃道:“这种事讲究越早越好,结婚以后,你抓把劲,让安鱼的肚子早点大起来,明白吗?” “妈,保证完成任务!” 陈旸咧嘴一笑,将胸膛挺得直直的。 刘淑芳将绣着鸳鸯戏水的新被褥给陈旸的床上换上,这才心满意足离开房间。 傍晚时,陈家的院子热闹了起来。 陈援朝和他几个交好的老哥,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一起聊着明天陈旸结婚的事。 陈旸则叫上了林安鱼。 婚前一晚,最让人心情难宁。 两人溜到外面的田野上,沿着田坎结伴走在夕阳下。 “安鱼,明天成了亲拜了堂,你就是我陈旸的人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傻瓜……我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吗?” 第六百三十二章 破晓 1977年8月26日。 晴。 晨鸡破晓。 天刚亮,牛家湾的村民就发现今天有些不一样。 村子外响起叮铃哐啷的乐器碰撞声,以及嬉笑的说话声。 几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八仙师,拿着唢呐、背着牛皮鼓、拎着铜锣和镲,沿着土路熙熙攘攘地涌入村口。 “主家说了,进了村就要热闹起来,大伙儿听我的,先来一段《过山调》!” “好!” 八仙师们齐声高和。 宁静的村头,一声唢呐的高音,如平地起风云,掀起高亢的前奏。 紧接着,铜锣“哐当”作响,铿锵的金属锐响,让前奏的高亢变得更饱满、更具穿透力。 “咚咚咚……”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沉闷鼓声接踵而至,又中和了唢呐和铜锣的高音。 再伴着几声清脆的镲响。 一首节奏轻快,愉悦欢脱的曲调,撕破了黎明的昏聩。 看热闹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看着八仙师们奏着喜乐,穿过村口的土路,登上了一条蜿蜒的田坎,在一片片玉米和秋白菜地之间穿梭,走向那栋屹立在田野间的气派大院。 不多时。 村口又出现了一群人,抬着一顶四四方方,盖着红布的花轿,花轿四个角,坠着红艳艳如樱桃的坠花灯笼,四个轿夫抬着花轿一路颠簸,那四个花灯笼也跟着欢快地颠起来。 看到这阵仗,一些村民才知道陈家今天结婚。 “嚯,早说陈家阔气了,结婚也这么有排场了,他家小儿子跟谁结婚啊?” “听说是和林安鱼。” “难怪,一大早就见老刘、老范那几人窜到陈家院子,说是要帮忙,原来是帮着凑热闹啊。” “哟,这不是赵支书吗?” 几个村民正闲聊着,看到村支书赵宇穿着体面的中山装,拎着一只晒干的板鸭,昂头挺胸路过。 “早啊,几位,今天陈旸结婚,你们不去凑凑热闹?” 赵宇问那几个村民。 他们只是咧嘴笑了笑,看赵宇穿得体面,就吹捧道:“诶唷,连赵支书亲自去捧场,陈家今天要沾光喽。” “诶,我就是个村支书而已。” 赵宇压着嘴角的笑意。 他本不愿意参加陈旸的婚礼,因为他觉得陈旸就是一个刺头,不服从集体,没有集体荣誉感,跟这种人接触多少脸上无光。 但他惦记林安柔。 上次林安柔被绑架的事,他也参与了救援。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他觉得自己多少沾了点苦劳,事后陈援朝只用一句谢谢就把他打发了,林安柔更是连看他都没看一眼。 赵宇心里就憋屈。 这回自己这个村支书,拎着一只板鸭,来参加村民的婚礼,这是在给你们陈家增光,你们不得好好招待我? 想到这里,赵宇乐呵呵朝着田坎上走去。 随着时间推移。 一些参加婚礼的客人陆续赶来。 村口驶来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老皮夹家外面的空地上。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秃头中年人,腋下夹着一个小盒子,张望了一眼老皮夹家紧闭的院门后,扭头跨上田坎,加快脚步朝着陈家新房子走去。 此刻陈家院子里,十分热闹。 六张八仙桌摆在院子中央,一些早到的宾客围坐桌前谈天说笑。 司仪和八仙师们,在墙下讨论礼乐流程。 陈援朝请来的几个厨子,正在厨房里切肉备菜,刘淑芳带着几个妇女,在水池边洗着碗筷盘子。 林安柔则在房间里,忙着帮林安鱼梳理打扮。 作为今天的主角,林安鱼穿上了陈旸第一次为她买的那件米黄色布拉吉连衣裙,白皙如脂的肌肤在裙摆衬托下,透出雪白的冷色调。 那个年代装扮朴素,林安鱼头上顶了一朵小红花,插在如瀑的浓密发丝间,透着一股艳丽。 “姐姐,真要这么打扮吗?” 林安鱼转过头看向林安柔。 她那张白皙的脸颊透着羞赧的红晕,明媚动人的眸子里,却藏着喜不自胜的期待。 林安柔看着俏丽可人的林安鱼,稍稍怔了片刻,点头道:“你今天结婚,就得打扮得漂亮点,按理说,头上光是插一朵花,都略显单调了。” “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林安鱼很容易满意。 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觉得一身漂亮的裙子已经足够亮眼,头上再戴一朵大红花太过招摇了,总不太适合自己。 林安柔笑了笑,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戴这朵花,那就摘掉,要不要我帮你摘?” “不要。” 林安鱼连忙捂住头上的红花,嘴角扬起露出吟吟笑容,分明心里喜欢的紧。 看到林安鱼开心的样子,林安柔一时百感交集,从背后默默抱住林安鱼,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 林安鱼揽住林安柔的双手。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抚摸着姐姐的手臂。 等待出嫁前,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外面则依然热闹。 陈援朝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给他在村子里的老熟人、老朋友散烟。 “陈大哥,你家儿子人呢?” “在屋子里换衣服,我去喊他出来……哟,他出来了。” 陈援朝指了指院子的一角。 众人旋即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硬朗挺拔的青年,穿着黑色笔挺的中山装,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间。 “嚯哟,新郎官精神哟!” 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子里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刘淑芳连忙来到陈旸面前,笑眯眯将一朵大红花挂在儿子的胸前。 陈旸面对四方叫好,心里一阵美滋滋的,不禁有些臭美地把胸膛又挺了挺,让胸口的大红花展示在晨曦柔和的光线下。 “陈老二,是够精神的呀!” 陈卫国也带着阿龙过来,围着陈旸上下打量,啧啧赞美。 陈旸咧嘴一笑,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等你结婚的时候,也像我这么搞一套衣服穿起,保证你也精神!” “哈哈哈……” 几人说笑间,陆续有宾客到来。 赵宇拎着他的板鸭,高调进入院子,找到了陈援朝。 第六百三十三章 成亲 “陈大叔,恭喜恭喜!鸭子放哪里呀?” “恭喜我干啥,该去恭喜我儿子,今天他结婚。” 陈援朝被赵宇这愣头愣脑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指了指厨房,说道:“赵支书,今天忙,我就不招呼你了。” 说完,陈援朝转身离开了。 “诶?” 赵宇愣了两秒钟,没想到陈援朝连他这个村支书都不接待。 他看向周围其他人,发现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角落的陈旸身上。 陈旸身姿俊朗,同样一身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就那么显眼,哪怕站在角落,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赵宇连忙收回目光,心里不是滋味,闷闷地朝厨房走去。 他准备叫厨子来接他手里的鸭子,结果踏进厨房那一刻,直接傻眼了。 陈家厨房的地上,堆了好几个大箩筐,每个箩筐里面都装满了新鲜的猪肉、鸡鸭和鱼。 光是这几个装肉的箩筐,就把厨房占满了。 “诶,我这鸭子放哪儿啊?” 赵宇落不下脚,只好站在门口拎着鸭子反问。 那些厨子都在忙着切肉切菜,没一个人抬头搭理赵宇。 赵宇喊了两声,见没人回应他,只好悻悻然将鸭子挂在厨房门口。 他转身看向院子里的众人,等着有人招呼他过去坐,毕竟村支书的架子摆在那里。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人招呼他。 旁边正在洗碗的刘淑芳,看到赵宇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里碍事,便嚷嚷道:“赵支书,赶紧找位置坐吧,桌上有瓜子,自己磕着玩儿,中午才开饭呢!” “哦,还有瓜子呢。” 赵宇干笑一声掩饰尴尬,转头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坐下,心里多少有些不满,抓起桌上一把瓜子,翘起一条二郎腿磕了起来。 没磕多久,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赵宇看了一眼对方,见对方是个秃头中年人,也穿着一身体面的中山装,不由愣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人很眼熟,之前陈旸和林安柔失踪的时候,这人曾来过村里,好像是个挺有分量的人物。 “张主任!” 这时,陈援朝高喊了一声。 赵宇一下想起来,对方是滨阳机械厂的主任,级别可比自己高多了。 他没想到,这样一号人物竟然也来了,他连忙放下二郎腿,跑上去迎接。 “张主任,您也来参加婚礼啊,真是稀客。” 赵宇满脸堆笑来到张主任面前。 张主任盯着赵宇看了两秒钟,费劲琢磨一番,问道:“请问你是?” “他是咱们这里的村支书。” 回答的是陈援朝。 陈援朝笑咧咧走了过来,自来熟似地捧起张主任的手,嚷道:“张主任,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坐下,我给你倒杯水去。” “诶唷,陈老哥,你客气啥啊?” 张主任立马绽放笑容,热络地跟陈援朝握手,并且兴奋道:“今天你儿子结婚,我怎么也得来啊,我看喝水就没那个必要了,还是留着肚皮喝酒吧。” “行啊!” 陈援朝就等着这句话,激动道:“张主任,咱们可说好了,今天得喝个够!” “行,喝他个一醉方休!” 张主任爽朗一笑,跟着陈援朝往院子最中央的八仙桌走去。 “张主任,今天来这么早啊?” 陈旸这时也赶了过来。 “你的大喜日子,我肯定得早点到啊。” 张主任转头打量陈旸一番。 看着陈旸一身中山装,张主任啧啧感叹道:“嘿,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也能穿得人五人六的,这还是以前和我一起在山里磨盘滚打的那个陈旸吗?” 说着,张主任将夹在腋下的小盒子取出来,递到陈旸面前:“小同志,一点小心意,祝你和林安鱼同志白头偕老!” “啥呀这是?” “你自己拆开看呀。” 张主任嘿嘿一笑。 陈旸也没跟张主任客气,一把接过小盒子,当面就拆了起来。 拆完外面的纸壳,露出一个精致的内饰小盒子,揭开一看,里面竟然装着一个全新的栓式打火机。 打火机浑身的镀铬材质,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芒,十分耀眼好看。 “哟,张主任,这不是跟你的那个苏联打火机一样吗?” 陈旸将打火机把玩在手中。 张主任嘿嘿笑道:“就是一样的打火机,我费了老大劲才弄到个新的,怎么样,喜欢吧?” “嗯,马马虎虎。” 陈旸佯装嫌弃地摇摇头。 张主任见状,笑骂道:“嘿,你还不识好歹,那把打火机还给我。” “哈哈哈,那不行,哪有送出去的礼还有要回去的道理,谢谢啦,张主任!” 陈旸美滋滋一笑,果断将打火机揣入兜里。 “你小子!” 张主任指着陈旸鼻子,乐呵呵笑了起来。 赵宇本来想凑过来亮个相的,结果看到陈旸在跟张主任热火朝天的开玩笑,他立马灰溜溜地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磕瓜子去了。 陈援朝也要忙其他的,和张主任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陈旸自然而然留下,陪着张主任聊天。 “小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薛厂长今天也要来参加你的喜事。” “真的?” “我还能骗你吗?不过他有点忙,估摸着得中午去了。” “那也行,薛厂长正好能赶上中午开席。”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薛厂长还要带两瓶茅台来,到时候你有口福了。” “是你跟我爹有口福吧?就你俩喝酒最上头。” “哈哈哈,这都瞒不过你。” 张主任也不藏着掖着,笑得后槽牙都漏出来了。 他接着又询问陈旸:“几点开始仪式?” “9点。” “哟,那快到时间了。” 张主任看了一眼手表,已经8点40 分了,让陈旸赶紧去准备,不用陪他了。 陈旸告辞张主任,找到了老爹陈援朝。 “你来得正好。” 陈援朝见时间差不多了,对陈旸嘱咐道:“花轿准备好了,你去把安鱼接上花轿。” 按照计划,林安鱼坐上花轿后。 花轿会在村子里绕一圈,再回到新家。 陈旸要在一帮人堵门的情况下,想办法进入院子,跟林安鱼拜堂成亲。 第六百三十四章 下场 上午9点,紫气东来。 “噼里啪啦……” 陈家新屋外,陈援朝点燃了鞭炮,炸裂的鞭炮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院子里,一阵唢呐响起。 八仙师们敲锣打鼓,吹奏起了《大开门》。 喜庆的氛围瞬间拉满,宾客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看向堂屋右侧的一间偏房。 陈旸站在门口,抑制着双手的颤抖,满心欢喜望着紧闭的房门。 下一秒, 门开了。 刘淑芳和林安柔,左右搀扶着林安鱼从房间内走出。 林安鱼一身黄色绒裙,身子娉婷若羽,白皙姣好的面庞,挂着浅浅笑意,盘若云髻的头上,插着一朵艳丽的小红花,与陈旸胸口的大红花交相辉映。 陈旸看着林安鱼娇艳的妆容,一时激动地不能自已。 “傻小子,还愣着干嘛?赶紧牵新娘子手呀!” 刘淑芳笑吟吟催促一声。 陈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从老妈手中牵过林安鱼的手。 “安鱼,咱们出发吧。” “嗯……” 林安鱼红着脸,微微低下头。 陈旸牵着她,在周围宾客的注视下,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了院门口。 门外停着那顶大红花轿。 “咚咙呛呛咚!” 在一阵欢快的鼓乐声和众人的起哄声中,陈旸亲手将林安鱼送上了花轿。 “新娘子起轿喽!” 司仪高喊一声。 四个轿夫抬起了花轿,八仙师们奏着乐,走在最前面开道。 一众宾客纷纷涌出院子,跟着陈旸一起追花轿。 就连林安柔也牵上了小麦花,走在人群最后,一路沿着田坎跟在花轿后面。 “汪汪汪!” 一声嘹亮的犬吠,在田野间回荡。 叶儿黄不知道发生了啥,只知道今日人特别多,它凭着灵活小巧的身子,一会儿跑到队伍前头,一会儿又跑到队伍末尾,全程欢快地摇着尾巴。 “老伴儿,这迎亲和送亲的拧成了一股,多热闹啊,你不跟着去瞧瞧?” 院子门口。 陈援朝和刘淑芳笑眯眯看着队伍走远。 刘淑芳笑得眼睛眯起,说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趁着现在有空,我再去把凳子擦一擦,待会儿就坐在里头,等着小两口来拜堂。” “嘿,去吧,我在门口再望望。” 陈援朝爽朗一笑,叉腰站在了院子外,眺望着田坎上,那支张红挂彩的队伍往村子里走。 随着队伍越走越远,那欢快喜气的奏乐声却在空旷的田野间,奏得越来越响亮。 村里的村民都被惊动,纷纷走出家门,看着浩浩荡荡的花轿队伍,游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一些村民来凑热闹,跟在队伍后面。 人群越来越多,有凑到陈旸面前来讨喜的,也有真心实意说祝福语的。 以往那些杂七杂八看不顺眼陈家的声音,也在这喜庆喧嚣的声乐中没了踪迹。 陈旸踩在走过无数次的土地上,回望围在自己身边各种熟悉的、陌生的脸庞,心中说不上的万千感慨。 结婚了。 重生的他,终于走到这一步。 陈旸很清楚,从今天以后,他就要围绕一个新的家庭,再次奋斗一生。 就像这条花轿队伍,在熟悉的土地上,却走出了不一样的姿彩。 “蝴蝶泉边的姑娘可是你,脸儿像月亮盛满了笑意,黑发像乌云飘在了腰际……” “啦啦啦……” “阿哥要找到的金花哟……在呀在那顶花轿哩——” 人群中,陈卫国吆喝起了《蝴蝶泉边》。 他在人民医院住院的时候,听到别人的收音机里放过一次。 这个糟汉子当时就被这首歌动人的曲调迷住了,回来以后就开始偷摸着学,只为了等陈旸结婚时能高唱一曲。 虽然他那破锣嗓子唱歌实在难听。 可别说,陈旸听得就是有味儿。 他跟着调子哼了起来,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9点30分。 花轿的队伍绕了牛家湾一圈,随着不少村民加入,人数从最开始的十多人,增加到了二十多号人。 当人们重新回到陈家的新家院外时,陈援朝早已准备好。 随着一声令下。 人们簇拥着花轿进入院子,随后大门“砰”的一关,将陈旸拦在了外面。 重头戏“拦门”开始了。 “好小子,要想娶安鱼,就从你老子我这里闯过去!” 陈援朝活动活动筋骨,带领着他的几个老友拦在院子外,势必要给陈旸上上难度。 而陈旸这边。 刚刚还在唱歌的陈卫国,已经站在了陈援朝身边。 陈卫国看着陈旸,笑嘻嘻道:“陈老二,可别怪我呀,今天就是考验你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陈旸见老爹和最亲密的战友站在自己对面,顿时激情高昂起来。 他笑着道:“爸,陈队长,别以为你们当过兵,我就怕你们,谁也挡不住我娶安鱼的决心!阿龙,你会帮我吧?” “会……” 陈旸身边,唯一剩下的阿龙,看了眼陈援朝方向的几个人,随后点点头。 “张主任,你要不要帮我呀?” 陈旸又看向不远处,抱着双臂的张主任。 张主任咧咧嘴,一副看好戏的笑脸,摆手道:“我觉得我还是站在女同志这边比较好。” “好!” 陈旸脱下中山服外套,开始摩拳擦掌。 从挡路的老爹身边绕过去,把关上的大门推开,就算闯关成功。 想到要跟老爹对抗,陈旸身上就有一股劲在往外涌。 “阿龙,咱们上!” 陈旸喊了一声,带着阿龙就要往前冲。 然而陈旸刚跑出一步,双臂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他心中一抖,猛然回头,看到拽住自己的人竟然是阿龙。 “阿龙?你也叛变了?” “嗯!” 阿龙耿直地点点头。 陈旸顿时无语。 他没想到就连老实巴交的阿龙,居然也合着老爹一起对付自己。 关键这小子藏得够深呐! 这下糟了! 陈旸急于挣脱阿龙。 但阿龙可不是吃素的,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紧紧箍住陈旸的手腕。 “好样的,阿龙!” 陈援朝咧嘴一笑,招呼旁边几人朝陈旸冲来。 “爸!” 陈旸眼看老爹也下场了,顿时头大起来。 第六百三十五章 拜堂 结婚最闹腾的,就是拦门和闹洞房。 宾客们一看,陈援朝亲自把自己儿子拦在了门外,这热闹能不看? 他们也不待院子里了,纷纷凑到门口,扒开了院门张望。 好家伙。 五、六个人把陈旸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小伙子,更是笑咧咧地把陈旸的手臂牢牢禁锢。 “大伙儿围住咯,可不能让这臭小子这么轻松进门。” 儿子结婚,当老子的蹦跶最起劲。 陈援朝趁着陈旸不能动弹,给了陈旸几个脑瓜崩。 “嘿,这倒霉老头子,憋着劲使坏呢!” 躲门后的刘淑芳看到这一幕,又气又好笑,恨不得上去揪陈援朝耳朵。 不过越是这样,欢快的气氛反而越发高涨。 眼看陈旸要挣脱包围了。 司仪一看这不行啊,这小伙子咋一身牛劲呐? 他直接一嗓子吼了起来。 “快,按住他!” 林安鱼坐在花轿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轿夫们纷纷放下轿子,冲出院子帮忙按陈旸。 不少村民也加入进来,一窝蜂涌出去。 几乎快要突出重围的陈旸,瞬间又被一大帮人堵住了。 “爸,手下留情啊!” 陈旸连忙求饶。 陈援朝当没听到,兴高采烈地怂恿周围人:“大伙儿加把劲,让这小子先吃点苦头,苦尽甘来,婚后的日子才甜甜蜜蜜!” “好!” 一片欢腾叫好声响起。 十多号人,把陈旸围得水泄不通。 叶儿黄幼小的身影,不断在人群之外晃荡。 估计这小家伙想帮陈旸,奈何架不住兴致高涨的人群,只能围在众人脚边,不停地叫唤着。 就在这关键时候。 突然有人挤开了人群,挤到陈旸身边。 竟然是陈卫国。 看样子他没有背叛革命,关键时候还是选择了帮陈旸。 陈卫国把阿龙缠住,对陈旸大喊道:“快跑!” “陈队长,谢啦!” 陈旸感觉身边豁然开朗,立马弓腰从人群缝隙中穿过,如泥鳅一样从层层包围的人群中突围而出。 “嚯!” 周围人一片哗然。 有惊讶的,有兴奋的,还有给陈旸鼓掌的。 刚刚还替儿子着想的刘淑芳,看到儿子挣脱朝大门跑来,瞬间又改了主意,连忙招呼旁边人关院门,不让儿子轻易进门。 “儿啊,加油!” 大门关上那一刻,刘淑芳笑得合不拢嘴。 我的亲妈呀! 陈旸这才知道,原来结婚这么折腾人,连亲妈都要趁机坑自己一把。 没办法。 大门被关上了,陈旸只好盯上院墙。 他一个助跑起跳,蹬腿蹭着自己家的院墙,三两下就蹿上了墙头。 “好!”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这小子!” 陈援朝一看儿子身手如此矫健,胸中瞬间涌起一股自豪感。 他也不追了,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对周围人得意道:“我儿子厉害吧,哼,跟我学的,当年我扛炸药包的时候,跳得比他还高!” “儿呀,你慢一点,往这里跳,这里有空位。” 院子里,刘淑芳又连忙手舞足蹈指挥陈旸往下跳。 坐在花轿里的林安鱼,听到外面这么热闹,再也坐不住了,掀开帘子跑了出来。 “姐姐,陈旸在哪儿?” “墙上蹲着呢,瞧!” 一旁的林安柔连忙给林安鱼指引。 林安鱼一瞧,陈旸果然蹲在院子的墙头上,咧着一嘴牙,正乐呵呵冲着她招手呢。 “你小心点。” 林安鱼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 陈旸也喊道:“安鱼,媳妇,老婆,你等我,我来接你喽!” 喊完,陈旸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纵身轻巧地跳入院内,稳稳落在地上。 他刚一落地。 陈援朝和陈卫国、阿龙,司仪和一帮宾客,一帮人欢声笑语地冲入院子内,兴高采烈地将陈旸抬过头顶庆祝。 在众人的托举下,陈旸最终来到了林安鱼面前。 一对新婚人,彼此羞涩甜蜜对视。 司仪眼看时辰差不多了,高喊一声:“拜天地咯!” “拜天地!” 众人簇拥着陈旸和林安鱼,涌入堂屋。 堂屋正面,香案下供着几个牌位,左右摆着两把椅子,陈援朝和刘淑芳在司仪指点下,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旸和林安鱼走到香案前。 陈旸胸口绑的大红花,在香案上的烛火映照下,与林安鱼头戴的小红花交相辉映。 两人目不斜视,看着端坐在香案两边的陈援朝和刘淑芳,心情紧张。 全家期盼已久的时刻到了。 堂屋内,气氛肃穆又带着喜悦。 司仪是个干干瘦瘦的小老头,站在堂屋一侧,与人群几乎站在一队,穿着黑色带红襟的褂子,却又最为显眼。 只听他中气十足地喊道:“红柱辉煌,香烟缭绕,新人就位,先敬天地,再拜祖宗!” 听到这话,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旸和林安鱼这对新人身上。 陈旸和林安鱼精神一震,双双跪下,对着香案上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后,司仪给她俩递来酒杯。 两人将酒洒在香案前,神态恭敬肃穆。 “好,接下来拜天地。” 司仪收走陈旸和林安鱼手中酒杯,站于一旁高喊道:“一拜苍天大地,保佑四季平安;二拜日月山河,庇佑家业兴旺。” 陈旸和林安鱼不敢懈怠,立刻站起来,对着香案上的细香,恭恭敬敬三叩首。 “再拜历代祖宗,庇佑子孙延绵,香火永续。” 陈旸和林安鱼对着香案上的牌位,再次三叩首。 “新人二拜高堂,拜父母养育之恩,报爹娘抚育之情。” 陈旸和林安鱼神色微微一动,纷纷面向陈援朝和刘淑芳,再行三叩首之礼。 陈援朝和刘淑芳受着两个孩子的叩拜,一时情绪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克制住想要挪动身体,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拜完父母,又拜养父林本春之牌位。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男有归,女有家,夫妻对拜,互敬互谅,同偕到老!” 随着司仪高唱。 陈旸和林安鱼转身相对,含情相望间,微微作揖。 “堂前礼毕,天地告成!” 第六百三十六章 天作之合 “礼成!” 随着司仪高声唱罢。 陈旸和林安鱼正式拜完堂。 这对新人从法理到伦理,正式结为天地见证的同命夫妻。 一阵锣鼓齐鸣,院子外响起了鞭炮声。 陈旸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林安鱼,只见林安鱼颔首低下头,两颊侧浮起娇羞的红晕。 烛火照照,香烟袅袅。 接下来,司仪指导陈旸与林安鱼给陈援朝和刘淑芳敬茶。 “敬茶改口,六畜兴旺!” 改口环节到了! 陈旸大大方方走到林本春的牌位前。 对于林本春,两世为人的陈旸丝毫没有印象,连面也没见过一次。 但陈旸却明白,这个早已过世的人,是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了自己和林安鱼的命运。 面对林本春的牌位,陈旸恭恭敬敬地作揖。 “爸,儿子给你敬茶了。” 陈旸将茶水洒在林本春的牌位前,神圣而庄重地说道:“爸,你在天之灵看着,我一定会一辈子对林安鱼好,照顾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委屈。” 一旁的陈援朝听得情绪上头,不停地对陈旸点头。 接下来,轮到林安鱼了。 林安鱼红着俏脸,端着茶水来到陈援朝面前,嘴唇嗫嚅几番,内心鼓起勇气,娇滴滴喊了一声:“爸!” “好!” 陈援朝猛地一拍大腿,连忙从林安鱼手中接过茶碗,迫不及待一口喝完,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他早就把林安鱼看作闺女,可真正到了改口这一刻,那种实至名归的喜悦感,让陈援朝心里对逝去战友的愧疚之情,终于化作了喜悦。 “本春呐,你的闺女现在是我闺女啦,你该高兴了吧。” 林安鱼闻言,对着陈援朝含羞地又喊了一声“爸”,这才转到刘淑芳这边,同样端上一碗新茶。 刘淑芳的情绪不像陈援朝那样粗糙,早已激动地捂住嘴,眼眶通红地看着林安鱼。 “妈……” 林安鱼夹着娇羞,鼓起勇气喊了刘淑芳。 “诶,乖女儿!” 刘淑芳强忍喜悦泪水,将林安鱼扶起,像拽着心窝窝肉一般,拽着林安鱼纤细的手臂,笑道:“安鱼,妈看到你和陈旸结婚,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乖女儿,好女儿,以后要好好跟陈旸过日子呀。” 相比于林安鱼的含羞,刘淑芳一口一个“女儿”,就喊得顺口多了。 想来她也是早在心里面,把林安鱼当做了亲闺女。 一旁的陈旸百感交集,仍不禁想起多次回荡在心里的念头——若非重生洗心革面,此生遗憾何解? 如今,一切都与前世截然不同。 可真就全无遗憾了吗? 堂屋一侧,还有一个空空的椅子。 是陈旸早上放的,专门给一位老人预备的。 只可惜,老人没有到场。 堂上声乐喧嚣,满堂宾客喜笑颜颜。 改口之后。 按照习俗该入洞房了。 不过现在不到中午,入洞房还太早了。 在司仪指引下,陈旸牵着林安鱼,于众人的嬉闹簇拥下,跨过堂屋,一路来到左侧陈旸的偏房,过一遍进洞房的流程。 林安柔牵着小麦花,先一步进入房间,来到铺着鸳鸯新被的床前。 小麦花被指引着坐上新床,小小的身子在鸳鸯棉被里滚了几圈,这叫“滚床”,寓意求子添丁,讨喜气旺家。 陈旸和林安鱼进屋后,林安柔又端来一碗糖水汤圆。 按照习俗,当地不吃交杯酒。 新人共吃一碗糖水汤圆,寓意圆满甜蜜。 “妹妹,妹夫,祝你们长长久久。” 林安柔将糖水汤圆递到陈旸和林安鱼面前,嘴角扬起,露出一抹罕有的笑容。 值此欣喜日子,三人对视,似有不同情绪涌动。 “谢谢。” 陈旸先开口,从林安柔手中接过碗,接着递给林安鱼,让林安鱼先喝。 林安鱼看了眼林安柔,深情中带着几分复杂,说了声“谢谢”,便接过碗,舀了一勺混着糖水的汤圆,张开小嘴吞了下去。 她吃了几个汤圆后,陈旸便接过勺子,将碗里剩下的汤圆和糖水灌入口中。 堵在门口围观的宾客纷纷叫好。 到了这一步,礼俗完成。 司仪又高唱了一段话,众人乐呵呵散去,回到院中等着开席。 林安柔也收好空碗,牵着小麦花准备离开。 跨出门口时,她回头看着屋内的新人,笑道:“陈旸,安鱼,祝你们幸福。” “谢谢姐姐!” “谢谢安柔……不,谢谢姐姐。” 陈旸和林安鱼弯腰道谢。 等两人再抬头时,林安柔已经牵着小麦花离开了。 新房内,红灯罩纸,喜字贴墙。 陈旸轻轻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安鱼的手臂,待林安鱼茫然抬头时,他凑到林安鱼耳边,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这可把林安鱼羞得不轻。 只见她白嫩嫩的耳垂,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 原本红彤彤的脸蛋,更是娇艳欲滴如红透的苹果。 “你干啥……” 林安鱼娇滴滴地嗔怪一声。 陈旸满心欢喜,凑到林安鱼精致如玉的脸颊旁,小声道:“媳妇,都结婚了,让我亲一口呗。” “不要……大白天的,你羞不羞……” 林安鱼扭捏着摇头,声音如蚊吟般。 陈旸哀求道:“哎哟,我的好媳妇,现在又没人,就让我亲一口呗,等会儿开席了,我得陪人喝酒,就没时间陪你啦。” “那……那就一口?” 林安鱼羞涩地抬眸,轻轻看向别处。 就在陈旸准备亲来时,她又忙提醒道:“诶,只能亲脸,别的地方不行。” “好好好,都依你!” 陈旸哭笑不得。 心想现在都依你,等到了晚上,定要让你求饶不止。 在林安鱼柔嫩如水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陈旸满心欢喜出门而去。 院子外,宾客落座,等着开席。 看到陈旸出来,众人一个个起身叫他“新郎官”。 陈旸一一嬉笑迎合。 上午11点。 门外忽然喧嚣起来。 又有客人到来,老岳斜着一家人,以及李明玉出现在了门口。 紧接着,赵宇惊呼着站起身。 “哟,马……马镇长,您也来了?” 老岳和李明玉之后,身着中山装的马镇长跟着跨进院子。 第六百三十七章 来了 “诶唷,欢迎欢迎……” 陈旸亲自上前迎接老岳、李明玉,以及马镇长等一帮人。 老岳带着一家老小,包括儿子、儿媳,还有在襁褓中的孙子,陈旸安排他们一家人与李明玉单独坐了一桌。 马镇长因为干部身份,自然和张主任坐一桌,老爹陈援朝在旁亲自作陪。 “马镇长。” 赵宇笑眯眯凑到马镇长跟前。 马镇长抬头盯着赵宇,愣了两秒钟,问道:“你是谁呀?” “马镇长,我是牛家湾的村支书啊,赵宇!我在工农大学进修过,是主动投身农村发展的新青年,我之前在镇上开会见过你——” “哦,我想起来了,赵宇是吧,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的。” 马镇长客套了一句,便忙着扭头跟陈援朝和张主任聊了起来,把赵宇晾在了一边。 赵宇有些尴尬,灰溜溜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村干部,自己的上级记不住自己,反而来参加陈旸的婚礼,咋一个个都跟陈旸这么熟? 想不明白,赵宇心里就像堵着什么似的。 他瞟到桌面上,居然撒了几块水果糖,精神顿时一震。 这可是好东西呀。 没想到陈旸结个婚这么阔绰,连这么金贵的糖果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趁着周围人没注意,赵宇一把将桌上的水果糖揣入兜里。 “赵支书好啊。” 这时,有村民走来跟赵宇打招呼。 赵宇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衣服口袋,笑呵呵回应道:“你好,你好……” 等村民走远,赵宇又偷摸抓了一大把的瓜子装入兜里,似乎心里才稍稍通畅了一些。 周围,宾客谈天说笑。 陈旸数了数桌位,六张八仙桌,基本快要坐满了。 薛厂长和林局还没到场。 不过不担心,中间最显眼的那桌,也就是陈援朝和张主任坐着那一桌,专门给薛厂长和林局留了位置。 “儿啊。” 刘淑芳来到陈旸身边,问道:“我咋没看到公安局的林局,他今天要来吧?” “妈,你咋单单在乎林局呢?” “嗐,我在乎他干嘛,我主要是在乎公安有没有找到你雅琴姐。” “这样啊……” 陈旸抬手看了眼手表。 11点12分了。 他没想到,老妈还惦记着那个叫秦雅琴的女人。 刘淑芳稍稍有些焦急,便说道:“儿啊,你去村口守一会儿,一会儿他们来了,你亲自领回来,毕竟都是大人物,咱们也讲究讲究。” “行,妈。” 陈旸知道老妈在惦记什么。 他套上中山服的外套,出了院子直奔村口。 与此同时。 又有一辆吉普车,已经驶入了牛家湾地界,绕过一道缓坡,出现在了土路上。 车上坐着的,正是身穿便服的林国峰。 此刻,林国峰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女儿林玉琳,嘴角微微抽了抽。 林玉琳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上身是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翻领白衬衫,收着小腰身,下身一条藏青色的薄长裤,显得一双腿纤细笔直。 她本就漂亮,又稍稍施了粉黛,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用一条浅红色的碎花发带拴着,水嫩白净的脸颊上,抹着淡粉的腮红,显得格外清丽动人。 林国峰不满女儿打扮得如此张扬,沉声道:“今天陈旸结婚,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想抢新娘子的风头?” “爸,我只是简单收拾一下而已。” 林玉琳撅了噘嘴,一副委屈模样,哼道:“要是新娘子没我漂亮,那也活该她被抢风头!” “你!” 林国峰气得瞪了一眼林玉琳。 “爸,要怪就怪你和妈把我生得漂亮,我也没办法呀。” 林玉琳丝毫不怯,对着父亲眨了眨眼眸,灵动的眉眼间,藏着一抹俏皮。 林国峰叹了一口气。 他就是太了解女儿的个性了,今天本不愿意带女儿来,但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 “我告诉你,今天老实一点,别整幺蛾子。” 林国峰再次警告林玉琳。 林玉琳像没听到似的,兀自转头看向了窗外。 看着窗外的大山,她一阵神游之后,冲着驾驶座的许红兵问道:“许队长,还有多久到呀?” “马上要到了。” 许红兵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后座的父女俩。 林国峰催促道:“开快点。” “是!” 许红兵当即踩了一脚油门。 吉普车发出轰鸣,在山道间加速行驶起来。 不多时,坐落在山坳下的牛家湾,出现在了吉普车的前方。 “来了!” 陈旸看到吉普车驶来,随即站在村口招手。 许红兵踩下油门,将吉普车停在了村道口旁边,林国峰从车上下来,脸上一扫阴霾,微笑朝陈旸走来。 “陈旸同志,新婚新喜!” “谢谢林局!” 陈旸和林国峰握手,又和下车的许红兵打了声招呼。 这时,林玉琳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迈着灵动的步伐跑到陈旸面前,娇俏地伸出一只手,要与陈旸握手。 “你好。” 陈旸稍稍打量了一下精心打扮的林玉琳,内心毫无波动地与林玉琳握手。 随后陈旸又看向吉普车,见再没人下来,便知道老妈期盼的秦雅琴并没有来。 林国峰见状,说道:“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她人不在咱们市里,而且她的情况有点一言难尽……” “谢谢林局,我先请你们去我家。” 陈旸知道事情轻重。 秦雅琴的消息可以稍后打听,先把林国峰一行人请到家中再说。 陈旸领着他们,朝着新家方向走去。 路上,林玉琳鬼使神差来到陈旸身边,打量着一身中山装,身姿笔挺的陈旸,笑道:“诶,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谢。” 陈旸客气点头。 林玉琳觉得陈旸态度冷冰冰的,不满地嘟囔道:“喂,你今天结婚,干嘛跟我爸一样板着一张脸,难道你也不欢迎我吗?” 陈旸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弄得措手不及。 他和林玉琳只有一面之缘,虽然不会热络,但也不至于冷落。 当着林国峰的面,陈旸赶紧笑道:“我当然欢迎你们,马上就到我家了,请吧。” 第六百三十八章 警惕 “那里就是你家吗?” “原来你家的房子修在田地里面,周围就你们一户,晚上你们不害怕吗?” “我听许队长说,你家有条小狗很聪明,我能看看它吗?” “哇,你们这里种了好多玉米,哪块地是你们的呀?” 林玉琳似乎对牛家湾很好奇。 或者说,她对跟陈旸有关的都感到好奇。 一行人走上田坎,林玉琳就跟在陈旸后面,喋喋不休问着各种问题。 林国峰觉得她太靠近陈旸了,在后面咳嗽一声,提醒道:“玉琳,陈旸同志今天大喜的日子,哪有空回答你这么多问题。” “知道了!” 林玉琳回过头,埋怨了林国峰一眼。 另一边。 陈家的院子热闹喧嚣。 厨子们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将切好的肉、备好的菜倒入锅中翻炒。 随着一股青烟蒸腾,院子里飘散出混着肉味的油香,这让在场不少牛家湾的村民都下意识咽着口水,期待早点开席。 “诶唷,弄这么多的肉啊……要放前两年,陈旸就是个走资派啊。” 赵宇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啧啧摇头。 “林局,这就是我家。” 陈旸带着林国峰一行人走进院子,陈援朝和刘淑芳上来迎接。 双方一番介绍后,陈援朝带领林国峰入席。 陈旸带着许红兵和林玉琳,去了陈卫国那一桌。 “许队长。” “陈队长!” 两个队长见面,互相热情打招呼。 陈卫国这一桌属于亲友桌,坐着阿龙、林安柔和小麦花。 许红兵在阿龙旁边坐下后,林玉琳不知为什么,磨磨蹭蹭不愿意坐下去。 陈卫国看了眼打扮精致的林玉琳,好奇问陈旸:“陈老二,这是谁家姑娘呀?” “林局家的。” 陈旸回答完,准备离开。 林玉琳一把拽住陈旸胳膊,问道:“你待会儿坐哪儿呀,我要跟你坐一起。” 此言一出,一桌子人纷纷诧异地看向林玉琳。 尤其是林安柔,看向林玉琳拽着陈旸胳膊的手,微微蹙了蹙眉。 “你松开我。” 陈旸掰开了林玉琳的手,对她说道:“你就坐这里,我还要去招呼其他人。” “新娘子呢?让我见见呗。” 林玉琳像是没听到似的,转头扫了一圈院子。 她身材高挑匀称,穿着打扮又漂亮,像是一朵娇艳的鸢尾花,在院子里极为显眼。 陈旸心想林玉琳是个麻烦,决心不去搭理,他趁着林玉琳观察四周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林玉琳反应过来,陈旸已经坐到了林国峰那一桌去了。 林玉琳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再去追陈旸。 她噘着小嘴,不满地坐回到位置上,又转头打量起了同桌人。 同桌的几个男同志,引不起林玉琳的兴趣,唯独那个皮肤白皙,五官娟秀静美的短发女孩儿,让林玉琳很在意。 林玉琳目光落在林安柔身上,心里情绪涌动。 好漂亮! 这是林玉琳对林安柔的第一印象。 “你看什么?” 林安柔也看着林玉琳,但眼神透着一丝清冷。 林玉琳没想到在这小山村里,居然有这么一位肤白貌美的姑娘。 那水汪汪的眼眸,挺翘的鼻梁,莹润的双唇,五官的比例没有一丝瑕疵,很难让人不在意。 林玉琳甚至注意到,林安柔身上有种独特气质,温润如水,却又带着某种锋芒,像是内敛的玫瑰花。 “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顾林安柔生冷的眼神,林玉琳挪动屁股坐到了林安柔旁边。 林安柔微微蹙眉。 面对这个刚刚把手搭在陈旸胳膊上,样貌又精致漂亮的姑娘,林安柔心里不免介怀。 她没搭理林玉琳,几乎把不满写在了脸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剥开糖纸,塞到了坐在一旁的小麦花的嘴里。 “我叫林玉琳,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林玉琳不依不饶,继续向林安柔伸出一只手。 林安柔抬眸瞥了眼林玉琳,语气淡漠地回道:“林安柔。” “你也姓林呀?” 林玉琳眯了眯眼眸,竟然有些高兴。 她张扬而灵动的性格,在这一桌显得格外让人瞩目。 陈卫国凑到许红兵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林局的性子不是这样的呀,他女儿咋这么活泼呢?” “谁知道呢。” 许红兵摇头道:“林玉琳同志性格和林局完全不一样,林局也经常头疼,这是个咱们惹不起的大小姐,待会儿尽量别跟她说话。” 陈卫国一听,更好奇道:“我咋感觉她跟咱们陈老二很熟的样子?” “这……” 许红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比陈卫国知道的多,刚刚在车上的时候,他从林局和林玉琳之间的对话,就判断出林玉琳对陈旸有很浓的兴趣。 或者……不止是兴趣。 今天是陈旸大喜的日子,许红兵自然明白林局在车上表现出的无奈和顾虑。 “陈队长,嗑瓜子吧,很多事跟咱们没关系。” 许红兵抓起一把瓜子,转头看向别处。 他隐约察觉到,桌面上已经有了一股火药味。 另一边。 林安柔和林玉琳的对话开始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林安柔,今天冒出来的这个姿态灵动、模样精致的姑娘,多半也是喜欢陈旸的。 对方打听新娘子,绝不可能是单纯好奇。 林安柔抱着维护自己和妹妹的心态,瞥了一眼林玉琳,不疾不徐道:“不止我姓林,新娘子也姓林。” 林玉琳吐了吐舌头,好奇道:“你们这里姓林的很多?” “不多。” 林安柔又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又往小麦花的嘴里塞了一颗。 平时她为了小麦花的牙齿,不会连续喂小麦花吃糖。 林玉琳不傻,早已看出林安柔对她的敌意,遂问道:“你别告诉我,新娘子是你的亲戚?” “她是我妹妹!” 林安柔微微蹙起了眉。 “啊?” 林玉琳吃了一惊。 姐姐都这么漂亮了,妹妹岂不是也漂亮? 林玉琳又将林安柔上下打量一番。 看着林安柔姣好的样貌和身形,她心中不禁一紧。 第六百三十九章 众生百态 林安柔和林玉琳的对话,陷入了短暂停滞。 她们这一桌相对安静,远不如其他桌等着开席的客人聊得热火朝天。 “嚯哟,陈家是真阔绰啦!” “是啊是啊,结个婚阵仗这么大,我刚刚看了他们厨房,里面堆了好多的肉!” “而且你们看那一桌,镇长,公安局长和机械厂主任都来了,全是大人物来给他们家儿子贺喜!” 八仙桌前,几个村民热络地谈论着。 他们丝毫没注意到,隔壁桌还坐着的村支书赵宇,距离他们仅仅两步距离。 赵宇这桌,坐了几个村里的大娘和小屁孩。 大娘们最喜欢聊别人家的事,她们绘声绘色盘算着,这场婚礼陈家花了多少钱。 “肉、糖、瓜子,这些东西我们平时哪敢吃,陈家跟不要钱一样,我给你们说,今天摆的这6桌,没500块钱绝对搞不了事。” “你光看这6桌,你不看下新郎官和新娘子手上戴的啥子,戴的是手表!” “喔唷,那个就是手表嗦,亮晃晃嘞,我还以为是啥银镯子……” “银镯子算个啥?我听说一块手表都是200块钱!人家陈旸好久之前就把这么金贵的东西戴手上咯!” “我的妈呀……” “我之前就说过,陈家在山里发了财,我看戴手表不算啥子,肯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没亮出来。” 几个大娘张牙舞爪地讨论着。 一旁的赵宇把瓜子磕得“噼啪”作响,想提醒她们别把唾沫星子崩到自己这里来。 但几个大娘只在抢桌上的瓜子时,才会瞥一眼赵宇,客气地笑一声。 赵宇那个郁闷,扭头时看到陈旸正在给每一桌客人发烟。 陈旸把没开封的黄果树,一整包一整包地往每一桌散,这让其他桌的宾客喜不自胜。 平时村里人结个婚,大多是拎一捆叶子烟让大伙自己分,谁整这种好烟啊。 赵宇觉得要是放在几年前,陈旸就是妥妥的走资派。 不! 他现在也是该遭唾弃的走资派! 赵宇心里默默鄙夷了一句。 “哟,新郎官好,百年好合!” 陈旸走到了赵宇这桌,几个大娘连忙给陈旸贺喜。 赵宇则盯着陈旸手里的几包黄果树,心想自己这一桌全是些大妈和她们带的娃,等会儿一整包烟必定落到自己口袋里。 但陈旸来到他们这桌时,见这一桌坐的都是妇女和儿童,打了个晃就走了,一包黄果树也没留下。 烟! 赵宇那个憋闷。 他眼睁睁看着陈旸离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赵支书,咱们来磕瓜子呀。” 这时,一个大娘笑眯眯招呼赵宇。 另一个大娘忙说道:“喔唷,赵支书磕的瓜子不少啦,咱们刚刚聊天的时候,他的嘴一直吧嗒吧嗒着,就没有停下来过。” “哈哈哈,我说赵支书的嘴咋这么黑呢,搞半天是磕瓜子磕的呀。” “诶,赵支书,你咋跟咱们几个老太婆坐一起,不跟陈援朝他们坐一桌呀?他们那一桌坐得都是干部啊。” “你懂什么,赵支书没架子,平时他跟咱们一起下地干活,你没看出来?” “诶唷,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你看你,思想觉悟不够吧,人家赵支书又年轻又有文化,还不嫌弃咱们,愿意跟咱们坐一桌,咱们就跟着沾光吧。” 几个大娘开始夸赞赵宇。 但赵宇听得郁闷,想换其他桌去…… 其他桌确实很热闹。 尤其院子中央,陈援朝作陪的那一桌最显眼。 “林局,张主任、马镇长,你们能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我打心眼里高兴,但我家是小农小户,很多地方招待不周,要是怠慢了你们,你们可得提出来啊。” 陈援朝拆封了一包黄果树,给桌上的几位大人物散去。 他自己则掏出旱烟杆。 这玩意儿劲大,他都抽习惯了。 “陈老哥,我跟你是啥交情,需要你跟我客套,你把我当外人了?” 为人处世最有章法的张主任,率先开口了。 他这么一开口,马镇长心里就有了数,连忙亲切地附和道:“就是就是,老班长啊,咱们虽然接触得少,但你和你儿子为牛家湾做的贡献可不少啊,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林国峰更是早就摸清了陈旸和机械厂的渊源,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陈援朝同志,我们今天不是赏光,是拜谒,是慕名来参加你儿子的婚礼,你可千万要把我们当成父老乡亲来招待。” “老林说得没错。” 张主任笑眯眯拉着陈援朝胳膊,有意让陈援朝跟林国峰。 “陈老哥,林局是我好友,想必你应该听说了,在上山打虎和抓捕韩明春的时候,林局亲自坐镇指挥公安同志,下了很大的功夫,等下你得跟林局好好喝两杯啊。” “哦对了,林局跟你一样,都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 “哦?” 陈援朝听到这个,瞬间来了精神。 那个年代,是血与火的年代。 上过战场的人,身上流淌的血都充满了激情和信仰。 “林局,你也参加了对印自卫反击战?” “不不不,这场光荣的自卫战争我无缘参与……” 林国峰连连摆手,又放低了声音,解释道:“我当时在北边,跟苏联人干了一仗,小打小闹的,上不得台面。” “诶唷,林局,你这话我可不认同啊。” 陈援朝放下旱烟杆,一本正经说道:“保家卫国从没有小打小闹的,只要是打击入侵咱们领土的敌人,那就是轰轰烈烈的好男儿,永远上得了台面!” “说得好!” 张主任在一旁鼓掌叫好。 马镇长也跟着鼓掌。 林国峰瞬间明白了陈援朝的品性,感慨道:“我算明白了,张主任为啥喊你老哥了,请让我也尊你一声老哥,陈老哥,说得好啊!” “哪里哪里,我不过说了句心里话而已。” 陈援朝有些腼腆地笑了一声。 张主任笑着道:“心里话就是大实话,等会儿上菜了,咱们可得好好喝几杯啊!” “行!” 几个不同身份的中年人,异口同声答应。 第六百四十章 交锋 众生百态。 有热闹,也有清净。 陈卫国的这一桌,就清净得有些过分了。 阿龙一向话少。 许红兵也有些拘谨,除了刚坐下说了几句话,后面基本不吭声了。 两个人坐一桌,跟个大号的摆件似的。 陈卫国是比较愿意跟人聊天的,只在旁边坐着这两个只打闷屁不闹响的人,让他多少有些无聊。 同一桌的,还有林安柔和林玉琳。 但陈卫国肯定不会去和两个姑娘聊个热火朝天。 不过没多久,沉默片刻的林安柔和林玉琳,又对上了话。 “你怎么认识陈旸的?” 这次是林安柔先开口。 她问林玉琳的语气,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这让同一桌的陈卫国和阿龙,甚至许红兵都立马竖起了耳朵。 林玉琳当然明白林安柔不欢迎她。 但她无所谓。 她连自己当公安局长的爹都不怕,在听出林安柔语气里的促狭后,反而兴致大起,绘声绘色说起陈旸打豺狗的表现。 当然,这些都是林玉琳从林国峰口中听来的。 她虽未见过当时场景,却从林国峰的态度和语气中,明白了陈旸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因此在陈旸之前,林玉琳对陈旸就有了很大兴趣。 甚至说是倾慕。 林玉琳是典型的温室成长起来的女孩,容易对倾慕对象产生好感。 在公安局见到陈旸的第一眼,林玉琳就对眼前这个身材高大,体貌硬朗的年轻人,有了一种心动的感觉。 算是一见倾心吧。 林玉琳曾经多次在脑海中,幻想自己跟陈旸相知、相爱的情景。 她热情、大胆、骨子里透着小骄傲,觉得陈旸非自己莫属。 但在得知陈旸要结婚之后,林玉琳曾幻想的一切美好都烟消云散。 她很难接受这点,只怪和陈旸认识得太晚。 所以在讲完认识陈旸的经过后,林玉琳将俏脸凑近林安柔,用仅她俩可听到的声音,语气轻佻地问道:“你说,如果我和陈旸早点认识,今天新娘子会不会是我呀?” 林安柔面对逼近自己的林玉琳,并没有退让,冷笑道:“我妹妹五岁就和陈旸认识了,你能早到哪儿去?” “这样啊……” 林玉琳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虽然她有些意外,没想到陈旸和新娘子有着这么一层青梅竹马的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任性心理作祟,用张扬的腔调回道:“既然赶不上了,那我可以等呀!” “你等什么?” 林安柔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林玉琳。 林玉琳看到林安柔的表情变化,得意地扬起唇角,狡黠一笑,哼道:“当然是等陈旸离婚咯。” “不可能!” 林安柔语气猛地一促,声调也随着高了一些。 同一桌的陈卫国几人,吃惊看了过来。 他们虽没听清两个姑娘在聊什么,但已经察觉到双方之间的火药味更浓了。 “安柔姐姐,别激动嘛。” “别叫得这么亲近!” “嘻嘻,我就乐意这么叫。” 林玉琳见林安柔脸色愠怒,笑得更开心了,轻声说道:“万一哪天陈旸和新娘子感情破裂,我不就有机会了吗?你知不知道,世事无常。” “胡说八道!” 林安柔咬了咬银牙。 她没想到这个叫林玉琳的女人,居然还抱着这层幻想。 而且是认真的! “喂,干嘛生气嘛,我只是说一种可能而已。” 相比于林安柔的生气,林玉琳则是一脸淡然无所谓。 林安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里的波动,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回应道:“没有这种可能,他俩感情很好,绝不会有这种可能!” “可万一呢?” 林玉琳依旧平静回了一句。 她的平静,像是一把砥砺打磨过的锋利匕首,静静插在刀鞘里,藏着致命的寒芒。 林安柔只感觉心脏忽然滞了一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万一…… 什么是万一? 这个女人,怎么敢期待这么渺茫的万一? “他们感情很好,不可能……” 林安柔机械地摇了摇头,想让林玉琳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喂,别紧张。” 林玉琳很聪明,觉察到林安柔语气里的一丝不安,于是挑起柳眉,笑道:“我发现你好像不太自信呀,你该不会……也觉得我说得很对?” “放屁!” 一向不爆粗口的林安柔,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骂过之后,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个大洞,浑身的血液开始倒灌,饶是炎炎夏日,烈日正当头,她也感觉四肢在渐渐变凉。 那是一种来自林安柔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在作祟。 林安柔惊恐察觉,林玉琳的话很有蛊惑性。 可她不敢认同,也无法认同。 在这种惊惶不宁的心绪下,林安柔慌忙地从兜里掏出第三颗大白兔奶糖。 “小麦花,吃……吃糖。” 她胡乱地剥掉糖纸,再次往小麦花的嘴里塞入奶糖。 可一向乖顺的小麦花,这次却产生了抗拒。 “姐姐,我……我吃不下了……” 小麦花鼓着小腮帮,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 她已经连续吃了两颗大白兔奶糖了,嘴里还有一颗还未化掉的奶糖,正粘着她的牙床。 林安柔低头看向小麦花。 小麦花也抬起那张酷似林安鱼的脸蛋,可怜巴巴望着林安柔。 一瞬间。 林安柔如梦初醒,身体如被电击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是我不对,对不起、对不起……” 林安柔一把抱住小麦花,内心一股愧疚瞬间决堤,情不自禁地呜呜哭了起来。 她突然的情绪崩溃,让在场的人都始料不及。 周围几桌的宾客注意到动静,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陈援朝那一桌也被惊动。 “安柔咋哭啦?” “会不会因为妹妹结婚高兴,所以感动哭了?” 马镇长问了一句。 “不太像啊……” 陈援朝琢磨片刻,起身道:“各位,失陪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林国峰起初并不在意,只是略微扫了一眼。 当看到自己的女儿,坐在那个哭泣的姑娘身边时,林国峰顿时眼皮一跳,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第六百四十一章 好日子 在陈援朝和林国峰赶去查看林安柔的时候。 陈卫国已经跑去厨房找陈旸了。 此刻的陈旸,正忙着帮厨子们打下手,对外面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不得不说。 老爹请的厨子,手艺是顶好的,蒸的烧白透着甜香气,烧的猪头肉颜色鲜艳,锅里蒸的水煮鱼,更是滋滋地冒着油泡。 这一顿婚宴的菜品质量,可以说在牛家湾是百年不遇的。 用一个厨子的话说,上一回牛家湾这么讲排场,还是旧社会地主家老爷过寿的时候。 “各位辛苦啦,晚上我给你们包个红包。” 陈旸正笑咧咧跟厨子们说着话。 陈卫国钻了进来,一把拉住陈旸的胳膊,说道:“陈老二,先别乐了,你媳妇的姐姐,林家老大被人弄哭了。” “他奶奶的,哪个王八蛋不开眼,今天找老子麻烦!” 陈旸以为有人在自己婚礼上闹事,当即骂骂咧咧地握紧拳头,要出去揍人。 陈卫国连忙拉住他,说道:“不是找麻烦,是林家老大和局长女儿聊天,两人聊着聊着,林家老大突然抱着小麦花就哭了起来。” “啊?为什么?” 陈旸又把拳头松开了。 毕竟是公安局长的女儿,还是弄清楚情况再说。 “我也不知道。” 陈卫国愣愣摇头。 林安柔和林安鱼聊天的时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陈卫国只知道两人有争执。 但具体争执的什么,他也不清楚。 陈旸站在厨房门口,看向林安柔所在的那一桌,发现老爹和林国峰都赶过去了,于是立马跟了上去。 “安柔,咋啦?” 陈援朝来到林安柔跟前。 林安柔松开小麦花,眼看自己失态,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今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她想止住眼泪,但越是这样,泪水反而哗啦啦不止。 无奈之下,林安柔只好捂住嘴,在众人的注视下,低头跑出院子,想找个没人的地,先发泄了情绪再说。 可陈援朝哪放心得下。 恰好在堂屋内烧香的刘淑芳,这时也赶了过来,于是老两口一同出门去追林安柔。 林国峰先看向坐在座位上的林玉琳。 林玉琳见父亲看来,噘了噘嘴,一副我是无辜的表情。 可林国峰太了解女儿了,瞪了林玉琳一眼后,也紧跟着追出院子。 “没事没事,大家继续聊天磕瓜子啊,再抽两支烟,最多十分钟,饭马上就好了!” 陈旸先安抚宾客,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此刻林安鱼还待在新房内,应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 “陈队长,先帮我招呼一下客人,我去看看情况。” 陈旸给陈卫国交代了一句,便冲出了院子。 林玉琳的目光始终落在陈旸身上,见陈旸出去了,她立马挪动屁股跟了出去。 此刻,田坎上。 几个人影一前一后。 林安柔走在最前面,一路低头捂住嘴哭,没一会儿下了田坎,走进了附近的一片繁盛的玉米地。 跟在后面的刘淑芳见状,对陈援朝说道:“老头子,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劝劝安柔,问问她是怎么了。” 陈援朝心里焦急,催促道:“那你快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 刘淑芳跳下田坎,头也不回地钻入玉米地。 林国峰紧跟着赶到陈援朝身边,指着田地里一大片比人还高的玉米杆子,关切问道:“那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老伴儿陪着呢。” 陈援朝刚说完,陈旸就追了上来。 “爸?” “安柔应该没事。” 不等陈旸开口,陈援朝先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啥情况。 这时,跟在陈旸屁股后面的林玉琳也跑了过来。 林国峰看到女儿就来气。 他知道肯定是女儿在故意找事,指着林玉琳的鼻子怒斥道:“我说了让你别整幺蛾子,你非不听是吧?” “爸,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要哭的……” 林玉琳噘着嘴抗议。 陈援朝疑惑看向林国峰,纠结着问道:“林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林国峰被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好明说,自己女儿是因为惦记身为新郎官的陈旸,才会惹是生非的。 陈旸却已经觉察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林玉琳,对林国峰说道:“林局,我估计是有什么误会,没事的,等我妈问清楚就行了,咱们千万别闹不愉快。” “哎,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国峰心生愧疚,叹了一口气。 陈援朝摆手道:“没事没事,可能是小孩子之间相处不愉快,闹了一点别扭。” 这话说得连陈援朝自己都不相信。 他很清楚林安柔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有文化、识大体的体面姑娘,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情绪。 其中必然有隐情。 只是今天日子特殊,他不想去深究。 林国峰却不能不拿出态度。 他窝火地瞪着林玉琳,质问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爸!” “我是和那个姑娘聊了一会天,但她为什么哭,我也不知道啊,她当时喂旁边的小丫头吃糖,喂着喂着她自己就哭了。” 林玉琳也觉得委屈。 她看着林安柔不像软柿子,才会说出那些话的。 那些话,她原本打算留着去刺激新娘子,却没想到林安柔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安柔情绪崩溃的时候,林玉琳人都懵了。 林国峰见女儿一脸较真的回应,知道女儿说得不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教训女儿。 陈旸看着林玉琳,忽然问道:“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这个……” 林玉琳俏脸一滞。 纵然她再大胆,她也不敢把刚刚的那些话,当着自己父亲和陈旸父亲的面再讲一遍。 于是,林玉琳心虚地看向别处。 “行啦行啦,今天是好日子,都开心起来,别为了一件小事坏了气氛。” 陈援朝见林国峰父女俩脸色都不太好,只能出面打圆场。 恰好这时。 田坎上,远远走来两个熟悉的人影。 陈旸看清对方的样子,顿时激灵了一下,忙对老爹说道:“爸,是薛厂长他们来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开席 陈旸说完,陈援朝回头一看。 只见田坎上,小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老式黑色皮质公文包走在前面。 薛卫东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田坎的泥土,时不时抬头欣赏周围绿油油的田野风光。 最后一位重量级人物也来了。 陈旸和陈援朝收拾心情,整理了一下衣服。 “哟,陈旸同志,你们在这里接我们啊?” 薛卫东走过来时,看到田坎上站着的几人,误以为陈旸他们是在等自己。 “欢迎薛厂长大驾光临!” 陈旸也不好再解释,顺势向薛厂长介绍了自己老爹。 薛卫东算得上第一次正式光临牛家湾。 他这样体量的人物,能来牛家湾这种山野小村参加婚礼,也是独一份的。 但他却没有丝毫架子,亲切地拽起陈援朝的手,一边握手一边笑道:“老哥,恭喜啊,你儿子娶了一位良配,今天我特意来道喜。” 陈援朝知道人家是看中自己儿子才大驾光临,不敢懈怠,就忙着请薛卫东去家里。 薛卫东却不着急,转头招呼小刘拿出礼物。 小刘先跟陈旸点头打招呼,随后将拎着的皮质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两瓶用绵纸包裹的“茅台”。 陈旸一看,就知道这礼物贵重。 陈援朝更是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抬高音量惊道:“薛厂长,你能来就已经让咱们沾光了,怎么还……还送来了这么好的酒。” 薛卫东哈哈一笑,说道:“我听你儿子说你爱喝酒,今天又是好日子,我专门去搞来的两瓶茅台,就为了庆祝一番,待会儿咱们得好好喝几杯啊。” “一定一定……” 陈援朝一时有些激动。 茅台是好酒,当年一瓶卖8元钱。 除了贵,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优先出口和国宴,属于特供酒,市面上是很难买到的。 在老百姓眼中,茅台就是一种只听过,没碰过的高端货。 薛卫东和陈援朝打完了招呼,这才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国峰。 两人早就认识。 “老薛,你今天来得可有些晚啊。” “嗐,不提了,早上厂子里有些事得处理,要不是小刘车开得稳,我估计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那待会儿可得罚你的酒……” 林国峰笑了一声,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玉米地。 若仔细听,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哭声传来。 索性薛卫东并未察觉,扭头让小刘将两瓶茅台交给陈旸。 陈旸抱着茅台,顺势看了眼手表,笑道:“薛厂长,你来的时间刚刚正好,再有几分钟就开席了,咱们先入席吧。” “好!” 薛卫东笑容堆砌地点点头。 陈援朝当即领着陈旸,在前面给薛卫东和小刘带路。 林国峰本该一起走,但他得替自己的女儿收拾烂摊子,于是让林玉琳也赶紧离开,自己则借口有事,留守在玉米地外,只为等林安柔和刘淑芳出来。 一行人走后没多久,玉米地里传来了窸窣的动静,几根玉米杆晃动间,刘淑芳拉着林安柔的手走了出来。 “安柔,来,快把眼泪再擦擦,等今天忙完了,阿姨再好好陪你聊……” 刘淑芳在玉米地里,好不容易劝住了林安柔,走出来时心疼地牵着林安柔。 林安柔眼睛哭得红红的,虽然已经止住了哭声,但还在不停抽噎,想来刚刚在玉米地深处,哭了个一塌糊涂。 此刻最煎熬的人,应该是林国峰。 林国峰神色复杂地走下田坎,上前关切询问道:“这位女同志 ,你好些了吗?” 林安柔并未答话,只是低头继续抹着眼角的泪痕。 刘淑芳抬头不见陈援朝,却唯独见公安局长留了下来,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林国峰忙跟她们解释:“薛厂长正巧来了,陈老哥跟陈旸同志,先将薛厂长接到宴席上去了。” “林局长,谢谢你关心了,我们家安柔没啥事。” 刘淑芳看了林国峰一眼,又转头对林安柔说道:“安柔,咱们也回去吧,我去给你接盆水,你把脸洗一下。” “好……” 林安柔答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林国峰连忙帮忙搀扶二人走上田坎,一路跟着后头,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陈家院子。 陈援朝见她俩回来,松了一口气,顺便看向刘淑芳,用眼神询问情况。 但刘淑芳摇了摇头。 其实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发生了啥。 进入玉米地后,她一直在安抚林安柔,林安柔当时只顾着哭,不管问啥也不答。 陈援朝见状放弃询问,转头对院子里的诸多宾客喊道:“大伙儿不用担心啦,其实没啥事,妹妹嫁人了,姐姐高兴嘛,就激动地哭了,牛家湾的乡亲也知道,这姐妹俩从小感情好得很……” 趁着陈援朝解释的功夫,刘淑芳拉着林安柔,快步从宾客间穿过,径直去后院洗脸去了。 正好这时,开席的时间到了。 厨子们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美味菜肴,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香气四溢的肉味,迅速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力。 众人也信了陈援朝的话,只当是个小插曲,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端来的菜盘。 陈旸站起来高呼道:“我今天结婚,高兴,各位请敞开了吃,厨房里还有肉有菜,管饱!” “好!” 宾客们的叫好声响彻院子。 紧接着,六张八仙桌上,响起了“乒铃乓啷”的碗筷碰撞声。 宾客们跟着闹哄哄起来。 有招呼声、有劝酒声、也有嬉闹声。 八仙师也在开饭前,特意吹奏了一段欢快的小曲。 院子里,一时甚嚣尘上。 陈旸抽空去了一趟老岳和李明玉所在那桌。 老岳极为重视陈旸的婚礼,今天来赴宴,不仅拖家带口,还特意穿着板正的灰白长衫,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满头的花白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这让陈旸十分感动,紧忙为怠慢了老岳和李明玉道歉。 “岳老先生,李老板,实在对不住你们,我从拜完堂一直忙到现在,没时间过来跟你们打招呼,等会儿我端着酒杯过来自罚三杯。” 第六百四十三章 医者无心 听完陈旸道歉。 老岳转头对李明玉笑道:“瞧,我说什么吧,他准来跟咱们道歉。” 李明玉点点头,盯着陈旸,语调一如既往的淡漠,说道:“你今日结婚,何必拘礼,何必道歉,你忙你的,我们能照顾自己。” “人家小伙子大喜的日子,你说你就不能笑一笑?面冷心热的毛病得改改啦。” “我笑不起来,他欠了我几个月的獾子!” 李明玉这话说得不苟言笑。 老岳对李明玉有些无奈,扭头对陈旸笑道:“李老板说得也对,你忙起来也不用管我们,我有个礼物,正好现在送给你。” 说完,老岳对坐同一桌的一个中年人招呼道:“敬业,把东西拿出来一下。” 那个中年人穿着斯文,也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听了老岳的话,没有多余表情,立马从桌下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灰不溜秋的小瓶子。 “这是啥?” 陈旸好奇打量那个小瓶子,又联想到老岳的身份,怎么看都感觉瓶子里装的是药。 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老岳一改往日慈祥面目,凑到陈旸跟前,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低声道:“我给你送了一些鹿茸片,这玩意儿好啊,壮阳滋补的,你每天含一片,保准不出半个月,你的新媳妇……嘿嘿,肚子就能揣上了。” 陈旸一听,面子有些挂不住,忙压低声音回道:“岳老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身体好得很,不用这玩意儿也能让媳妇怀上娃。” “那你更得收下了!” 老岳一本正经道:“这玩意儿滋补得紧,你身体又好,搞不好能让你媳妇多揣一个,信我的没错!” “行吧,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谢谢岳老先生!” 陈旸只好哭笑不得地从那个中年人手里接过了那瓶鹿茸片。 他又顺势打听起中年人的身份,才得知对方就是老岳的女婿,叫宋敬业,深耕中医多年,又有短暂的海外留学经历,在西医上也颇有造诣,是医术了得的人才。 “幸会幸会!” 上次在老岳的诊所,陈旸没见到老岳女婿的阵容,趁着现在有机会,他热络地上前跟对方握手。 宋敬业见老岳送给陈旸鹿茸片,以为陈旸那方面不行,于是当着一桌人的面,郑重地拽着陈旸的手,嘱咐道:“你一定要记得吃鹿茸片,不过以你的情况,我建议还是去大医院检查一下。” “什么玩意儿?” 陈旸没反应过来,发懵地看向宋敬业。 宋敬业却以为陈旸不好意思,于是接着道:“作为男同志,我理解你有些难以启齿,但生理问题不能马虎,不能回避,你要是愿意,我也帮你找专业的医生检查,甚至……” 说到这里,宋敬业顿了顿,挺起胸膛说道:“我在留洋法国期间,曾在马赛大学医院实习,认识不少这方面的世界一流医师和专家。” “看在你和我岳父的交情上,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你甚至可以带上你的太太,远赴法国,接受最先进的医疗手段。” “只是留洋就医的条件太苛刻,限制诸多,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宋敬业说着说着,开始皱眉凝思起来。 陈旸听明白了,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岳老的女婿误会了啊。 从宋敬业深沉思考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家伙哪是寡言少语啊,分明是一个古板的知识分子,与人交际方面很呆滞,容易上纲上线。 为了不让误会加深,陈旸赶紧解释道:“宋敬业同志,你别太敬业了,我真没毛病,你千万别瞎想。” “这位同志,我知道你们被传统思想束缚,但身体归身体,治疗过程我可以给你保密!” 宋敬业反而劝起了陈旸。 陈旸心说你可住嘴吧,你再说下去,老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敬业,你先坐下!” 老岳终于开口了。 他本来只是把陈旸和女婿之间的对话当乐子看,但越看越不对劲,连忙起身叫停了宋敬业。 “敬业啊,陈旸这小伙子真没毛病,怪我非要送什么鹿茸片,让你误会了。这里是农村,大伙儿普遍思想落后,你再说这话容易引起流言蜚语,给陈旸带来麻烦,赶紧的消停下来!” “这……这样啊?” 宋敬业有些措手不及。 他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估计是老岳的女儿,对着宋敬业埋怨道:“你满脑子都是给人治病,天天看谁都有病,我看你才是最有病的,给我坐下!” “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 宋敬业倒也坦荡,认识了错误后,立马就给陈旸道歉,然后灰溜溜坐回到座位上。 所幸这一桌,坐的都是明事理的人。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被牛家湾的村民听去,陈旸也不至于被钉上耻辱柱。 因此陈旸也是大度一笑,摆摆手当作一个无关痛痒的插曲。 “那什么,岳老先生,李老板,以及在座各位,你们吃好喝好,我老爹好像叫我了,我过去看看。” 陈旸打了个招呼,告别老岳他们之后,飞快回到了陈援朝那一桌。 原来是开席了,陈援朝让陈旸回来陪在座的领导们喝一杯。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薛卫东的到场,让马镇长意识到自己对陈旸的了解太片面了。 他以前都不知道,陈旸和滨阳机械厂厂长的关系居然会这么好。 对方不仅来参加婚礼,还奉送两瓶茅台,关系好到这种程度,更是出乎了马镇长的意料。 那可是茅台啊。 还是两瓶! 那两瓶茅台摆在桌上,张主任直勾勾盯着,眼睛就没挪过窝。 他拿起其中的一瓶,剥开瓶盖上的胶帽,再拧开瓶盖,最后把堵在瓶口上的软木塞一拔,一股浓郁的酱香酒味,立马飘散在空气里。 “好酒!” 马镇长赞叹一声。 陈援朝闻着这浓郁的酒香,一阵神清气爽,迫不及待握住手里的空酒杯。 一桌人,都开始期待着痛饮一杯。 只有林国峰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另一桌的女儿。 第六百四十三章 心愿如网 陈旸也在暗暗关注林玉琳。 但林玉琳回来后,看起来老实了一些。 她对桌上的大鱼大肉不关心,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旸希望她是在沉思反悔。 “诶,还愣着干嘛,酒都开了,赶紧起来倒酒。” 陈援朝开口催促了一句。 陈旸遵照老爹的指挥,起身拿起那瓶打开的茅台酒,依次给在座的大人物们倒酒。 当陈旸给马镇长倒酒时,马镇长双手端着酒杯从凳子上起身,微微弓着腰,满脸堆着笑,将姿态放得很低,仿佛不把陈旸当成晚辈,更不当成牛家湾的无产阶级农民。 “好了好了!” 酒快倒满时,马镇长连连叫好,欣然冲着陈旸和薛厂长笑了笑。 他不是个谄上媚下的人。 但奈何滨阳机械厂的名气太响亮,承担了半个省的生产指标,是滨阳生产力的中坚力量。 他一个镇长,平时哪有机会能跟薛卫东坐一桌? 马镇长小心翼翼端着满满一杯酒坐下,心里想着以后要多来牛家湾走动走动。 陈旸不知马镇长的想法,抱着酒瓶来到了林国峰的位置旁。 林国峰还在张望自己女儿,生怕女儿又惹是生非。 “林局,林局?” 陈旸将酒瓶凑到林国峰的眼前,林国峰反应过来,客气地端起自己的酒杯。 “林局,今天要喝开心啊。” “一定一定。” 林国峰笑得有些僵硬。 他又看了一眼女儿的方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刚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玉琳,此刻已经抬起了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小麦花身上。 小麦花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蒸烧白,馋得直咽唾沫。 林安柔去洗脸回来。 一桌人都在等着她入席,没人动筷子。 林玉琳凑到小麦花跟前,笑得眼眸微微眯起,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一开口,一桌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阿龙跟小麦花隔了两个座位,犹豫着要不要把小麦花抱过来。 心思单纯的小麦花却没那么多顾忌,看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大姐姐,不由自主地答道:“我叫……小麦花。” “哦,小麦花,你肚子是不是饿了呀?” “嗯……” 小麦花怯生生地点点头。 林玉琳不讲场面,当着其他人的面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肥嫩的烧白,蘸了蘸白糖,放在了小麦花面前的碗里。 小麦花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忽然犹豫了起来。 “吃吧,肚子饿了就放开了吃东西,你是小孩子,没人会说你的。” 很意外,林玉琳竟然用轻柔的语气鼓励小麦花动筷子。 她甚至冲小麦花眨了眨眼睛,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俏皮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麦花还是没动。 林玉琳愣了两秒钟,看着幼小的小麦花,问道:“你是不是不会用筷子呀?” “嗯……” 小麦花点点头。 “早说呀,你这个闷头闷脑的小呆瓜!” 林玉琳被小麦花呆呆模样逗乐了。 她噗嗤一笑,轻轻捏了捏小麦花嫩嫩的小脸蛋,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烧白,缓缓递到小麦花的嘴边。 “啊……来张嘴,我喂你吃!” 小麦花天真无邪,闻着烧白的甜腻肉香味,毫无戒备地张开了小嘴。 “真乖!” 林玉琳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欣喜,将烧白轻轻送入小麦花口中,又迫不及待问道:“好吃吗?” “吃次……吃!” 小麦花嘴里包着一大块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不过烧白的甜腻,却让她情不自禁地开心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眸,微微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 林玉琳好似也很开心,又乐呵呵地从另一个盘子里挑起一块猪头肉,再次投喂给小麦花。 坐对面的陈卫国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傻眼了。 自从林安柔哭了以后,他就知道这位公安局长的千金是个麻烦的角色,也对其产生了一些忌惮。 “许队长,她不会憋着劲想使坏吧,小麦花这么小,她下得了手?” “你可别瞎说。” 许红兵见陈卫国误会,忙解释道:“林玉琳同志也是公安,就是性格古灵精怪让人头疼而已,她人可一点也不坏。” “那她咋把林家老大聊哭了?” 陈卫国半信半疑。 许红兵双臂撑着桌面,沉默了半天,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哪知道,我都说了,她古灵精怪的,谁也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你们公安队伍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陈卫国见得不到答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这时,刘淑芳带着洗完脸的林安柔,从后院走了出来。 林安柔的脸庞,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恬静姣柔,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像三月淡雅的桃花。 “安柔,咱们也过去吃饭吧。” 刘淑芳领着林安柔走向陈卫国这一桌。 “哟,回来啦。” 林玉琳看着走来的林安柔,嘻笑着招了招手。 林安柔也不看林玉琳,回到座位坐下后,转头见小麦花嘴角沾了油渍,蹙了蹙眉,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为小麦花擦了擦嘴角。 林玉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淑芳走来坐到她另一侧,顾及她的身份,客气笑道:“姑娘,吃饭吧,咱们这里的东西比不上城里,希望你不要嫌弃,将就吃吧。” “不嫌弃,嘻嘻……” 林玉琳面对陈旸的老妈,态度又是一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还主动给刘淑芳递过去了筷子。 刘淑芳愣了一下,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 林玉琳几番截然不同的表现,只会让周围人觉得,她果然是个古灵精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性格难以捉摸的公安局长千金。 但只有林玉琳自己清楚,她只是想在陈旸老妈前面,重新树立一些好的印象而已。 毕竟就像她告诉林安柔的那样,她不认为陈旸这场婚姻能长久下去,她愿意当那个伺机而动的上位者。 “阿姨,您儿子娶的新娘子,一定很漂亮吧?” 第六百四十五章 婚宴尾声 “阿姨,您儿子娶的新娘子,一定很漂亮吧?” 林玉琳这话问得很随意。 像是一种褒奖。 可她自带俏皮的态度,总不禁让人玩味。 刘淑芳心想这个姑娘模样也漂亮,眼睛又大又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兴许是因为身份关系,才跟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她告诫自己别瞎想,客气了应了一句“还行吧”,便招呼同桌人吃菜。 虽说刘淑芳在农村待了一辈子,没多少见识,但胜在跟人打交道的经验丰富,这轻描淡写的回应,保住了桌面上的氛围。 “吃饭吃饭。” 陈卫国赶紧张罗了一声。 小刘刚到不久,坐在陈卫国身边,这让一直找不到人说话的陈卫国,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夹着碗里的凉拌猪耳朵,一边跟小刘侃侃聊天。 桌上有人聊天,气氛这才开始热闹起来。 林安柔坐上桌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全程时不时帮身边的小麦花夹菜,偶尔也和刘淑芳低声聊几句话,那张精致的脸蛋,带着一如既往的娴静。 林玉琳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在这场婚宴上掀起什么浪花。 至少这一桌人并没有多在意她。 甚至就连陈旸也不曾多在意她一点。 她心里说不上挫败感,只是对藏在屋子里的新娘子更加的好奇。 “各位领导,你们吃好喝好,我去把新娘子接出来,待会儿给你们敬酒。” 陈旸给众人倒完酒,打了个招呼后,急匆匆跑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 林安鱼正规规矩矩端坐床前,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一身米黄色的碎花裙,勾勒婀娜纤细的身姿。 她听着屋外的热闹,嘴角时不时噙起一抹笑意,白皙的脸颊还残留些许青涩,一头盘起的乌黑云鬓,却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安鱼!” 这时,陈旸进了屋。 “媳妇,咱们要去给客人敬酒啦。” 看着娉婷动人的新媳妇,陈旸就像小孩子一样,咧着嘴笑哈哈走到床边。 听到给宾客敬酒,林安鱼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动在一起,紧张道:“我……我不会喝酒……” 她是怕喝酒吗? 她是想到要和陈旸一起接受宾客祝福,就羞得难以自已。 陈旸看着羞涩的林安鱼,乐呵呵宽慰道:“媳妇,人生总有很多第一次嘛,没事,我在你身边,别怕,更别害羞,我替你喝酒。” 林安鱼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自己之所以紧张,不就因为你在身边吗。 “来吧,媳妇,咱们出去。” 陈旸上前,轻轻拽起林安鱼的小手。 林安鱼抬起美眸,娇嗔地瞥了陈旸一眼,嘴唇下意识抿起,轻柔道:“等会儿你也别喝多了,适可而止就行。” “没问题!” 陈旸连连保证,牵着林安鱼快步跑出了房间。 “新娘子出来喽。”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宾客纷纷抬头看去,一片嬉闹声在院子里响起。 林玉琳早已等着这一刻。 她第一个抬头,目光直直盯在那个穿着黄色裙子,模样娇俏的姑娘身上。 她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只是看到陈旸牵着一个漂亮的姑娘走出来时,心里揪了一下。 新娘子太漂亮了! 那一张冰清玉洁的脸上,带着含蓄羞赧的笑容,仿佛一朵不该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山茶花,那份天性上的娇贵,就这么活脱脱呈现在林玉琳眼前。 一对新人从屋内走出,脸上洋溢的笑容比明媚的阳光还要刺眼。 还能等到他们离婚吗? 这一刻,林玉琳才猛然惊觉,自己之前太乐观了。 这时,旁边的林安柔忽然瞥了眼林玉琳,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冲林玉琳扬了扬嘴角,似乎是胜利的笑容,只是笑得并不那么痛快,似乎藏着一丝苦涩。 “你……” 林玉琳顿时愣住了。 过了两秒钟,她反应过来了,等她想进一步确定的时候,林安柔已经转过了头,目光继续落在那对新人身上。 陈旸和林安鱼无疑是今天的主角。 在宾客的叫好声中,两人拿起两个酒杯在桌席之间穿梭,与宾客敬酒。 整个流程,走得顺利自然。 陈旸也实现承诺,主动替林安鱼挡酒。 林安鱼也从最初的羞涩,逐渐适应了热络的氛围,跟在陈旸身边,落落大方回应宾客的祝福。 来到林玉琳这一桌时,林安鱼甚至也好奇打量了林玉琳几眼,被这个打扮精致、身材高挑的姑娘吸引了注意力。 “她是谁呀?” 林安鱼凑到陈旸耳边小声询问。 陈旸秉持着护媳妇的态度,看了眼已经站起来的林玉琳,只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她是林局的女儿。” “你好。” 林安鱼主动跟林玉琳握手。 林玉琳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安鱼打量了几秒钟,活泼一笑,透着昂扬自信的语气说道:“新娘子果然很漂亮,恭喜啊,祝你和陈旸百年好合。” “谢谢。” 林安鱼只当是寻常祝福,客气地回了一句。 她并不知道林玉琳是来干什么的,和林玉琳握手之后,她又转头去跟刘淑芳和林安柔搭话,主打一个自然。 而意外的是,林玉琳祝福完新人后,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不远处。 正在默默观察的林国峰,暗暗松了一口气。 “儿啊,可别喝多了。” “知道了妈,我和安鱼去下一桌了。” 陈旸带着林安鱼离开了。 林玉琳静静看着两人转头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她默默低头思考起了什么,眼里没了平时的活泼俏皮,反而透着一股陌生的深邃。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人在意她在想什么。 反正这场婚宴到这里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接下来,更没人去在意林玉琳。 无论是看新人祝酒,还是忙着吃菜喝酒,婚宴上能吸引人的地方多的是。 光是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就足够让宾客们嘴上忙不停。 众人接着大快朵颐,满院觥筹交错?,谈笑声不息。 宴席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结束。 第六百四十六章 道别 “薛厂长,你这么着急要走啊?” 午宴散场后。 薛卫东要急着离开,陈旸连忙上前挽留。 “不走不行啊。” 薛卫东摆摆手,苦笑道:“厂里下午还有两个会等着我,我要是回去晚了,一厂子的干部就该着急啦。” “薛厂长,你带来的两瓶茅台你都没喝多少,可惜了啊。” “哈哈哈,来日方长嘛。” 薛卫东走到院门口,站定脚步,回头与相送的陈旸握手,郑重道:“陈旸同志,祝你和林安鱼同志百年好合。” “谢谢厂长!” “祝你们百年好合!” 小刘拎着公文包走过来,也对陈旸说了句祝福。 陈旸同样谢过小刘,亲自出门将薛卫东和小刘送到村口。 望着吉普车离开,他这才返回新家院子。 “薛厂长走了?” 老爹陈援朝坐在桌子前,抬起头,有些醉醺醺的问了一句。 他中午和张主任都喝得有点多。 一旁的张主任打了个酒嗝儿,红着脸笑呵呵说道:“陈老哥,你就放心你儿子吧,这小同志一向会办事。” “嗐,老张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陈援朝举起酒杯,咧着嘴乐呵呵道:“我这儿子啊,打小就……就聪明,这点是继承了我的!来,替老哥我高兴,咱们再干一杯!” “干……杯!” 张主任跟着醉醺醺举杯。 陈旸看着这俩酒蒙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桌都是大人物,其他人下午或多或少都有事,哪怕是茅台也不敢喝多。 但张主任今天专门请了假的。 他无所顾忌啊。 两瓶金贵的茅台酒,他和陈援朝喝得最多。 两人喝光了茅台酒还嫌不够,又去隔壁桌掏来了一瓶毕节大曲。 这酒是老妈她们当时在供销社买的,是本地产的高粱酒,一瓶只要1块钱。 虽然比不上茅台,但对于喝上头的人来说,根本不会在乎那么多。 “爸,张主任,你们悠着点,晚上还有一场呢。” 陈旸有心提醒。 陈援朝和张主任已经喝高兴了,两人置身方外,端着酒杯忙着对饮,压根不再搭理陈旸。 “陈旸同志,我也得走了。” 马镇长下午也有事,起身跟陈旸告辞。 陈旸只好又将马镇长送出门。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时,林国峰正在招呼林玉琳和许红兵,看样子也准备动身离开。 “林局,你咋也要走了?” 陈旸上前挽留。 林国峰下午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林玉琳上午闹腾过一次,让他实在提心吊胆,不敢继续待下去,生怕女儿还闹什么幺蛾子。 “陈旸同志,谢谢你的款待!” 林国峰握着陈旸的手,语重心长道:“祝你和你媳妇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以后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公安局找我。” 这算是林国峰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吧。 陈旸感激道:“谢谢林局,今天招呼不周,有空我给你送点野味来。” 林玉琳走了过来,噘着嘴看向林国峰,不满道:“爸,你先回去呗,我想下午在这里玩。” 说完,林玉琳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陈旸。 陈旸听到林玉琳想留下,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要继续挽留林国峰的话咽在了嘴边。 林国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女儿,说道:“胡闹,小许要跟我一起走,你到时候一个人怎么回来,这条路上又没车。” “走吧……” 许红兵低声劝了林玉琳一句,随后走到了林国峰身边。 “陈旸同志,那我们走了。” 林国峰打了招呼,带着许红兵转身出了院子。 “林局,我送送你。” 陈旸立马追上。 林玉琳见状,只能一脸的不情愿跟着出了陈家院子。 她今天带着骄傲来参加婚礼,本想凭借自己高挑的身子和出众的样貌,抢了新娘的风头。 未曾想,林安鱼居然也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这虽然出乎了林玉琳的意料,却并没有让她感到气馁。 甚至她因为发现了一件在她看来是意外之喜的事,而依旧期待陈旸和林安鱼有离婚的那天。 从田坎到村口这段路,林玉琳跟在陈旸身后,伺机和陈旸搭上了话。 “诶,我发现一件事。” 林玉琳凑到陈旸身旁,兴致勃勃地拉了拉陈旸的手臂。 陈旸护着手臂,回头看着林玉琳,面无表情地问道:“什么事?” “你知道你媳妇的姐姐今天为啥哭吗?” 林玉琳盯着陈旸,眸子里透着灵动和狡黠,继续说道:“我本来也奇怪,可我后来发现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该不会——” “住嘴!” 陈旸压着声音,语气严肃地打断了林玉琳的话。 他和林家姐妹之间的纠葛,当初差点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多亏了林安柔和林安鱼感情深厚,才让陈旸和她俩之间没有生出嫌隙。 之后,三个人都默契地把一些事深藏进心里。 如今陈旸已经和林安鱼结婚,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地,陈旸不希望林玉琳再把那段纠葛的感情翻出来。 林玉琳聪明得有些过分。 她看出了陈旸和林家姐妹在极力维系一种微妙的平和表象。 可她也清楚,除非林安柔移情别恋,否则这种别扭的情况,还会在三人之间持续下去。 这也是林玉琳坚定认为,陈旸和林安鱼婚姻不会长久的原因。 “喂,陈旸,我还有件事忘了给你说。” 林玉琳眨了眨眼眸,直直看着陈旸,眼神里有隐隐亮光。 陈旸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别处,问道:“什么事?” 林玉琳扬起嘴角,咯咯地笑道:“当然是祝你和新娘子……长长久久咯!” 她的笑容不复往日的俏皮,反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 陈旸不说话了。 他只觉得这条去村口的路,怎么突然很漫长。 走在前面的林国峰,突然听到林玉琳的笑声,板着脸回过头,林玉琳立马收敛了笑容。 一行人走到村口。 陈旸目送林国峰他们登上吉普车。 吉普车掉了个头,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玉琳从车窗里探出头,朝着陈旸欢快地挥舞手臂。 “陈旸,有空记得来找我玩,我等你!” 第六百四十七章 揪耳朵 “再见,陈旸!” 林玉琳的笑声,随着吉普车喧嚣的马达声,消失在了茫茫山道上。 陈旸的心情和飞扬的尘土一样,逐渐落下,变得平静。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才不会被影响心情。 回到新家院子。 中午的席虽然散了,但大部分宾客都还在院子里。 老爹找的八仙师和司仪,还兼着唱戏的活。 那个司仪老头笑眯眯找到陈旸,说你们家外面的地挺宽敞的,可以把桌椅板凳挪到外面去,围在空地上,问陈旸要不要听戏。 他可不是热情,听戏得另外加钱。 陈旸本来就在琢磨下午该怎么安排,很多宾客都在,老岳一家人和李明玉也没走,总不能把人家晾在院子里晒太阳吧? 听戏是个不错的消遣,陈旸只有一个要求。 “师傅,整热闹起来。” “放心,一定给你整热闹,保准全村都能听到!” 司仪老头收了钱,立马张罗起来,带着一帮八仙师把凳子搬到外面去,又是鼓捣乐器。 宾客们也纷纷跑出院子,围在空地上。 没一会儿。 陈家院子外的空地上,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 紧接着,司仪老头嘹亮的嗓门喊了起来。 “土地老儿笑呵呵,家住山前茅草窝……” “春耕秋收管田土,风调雨顺保山窝哟……噢哟……” 司仪老头唱的,是一段地道的傩戏《土地开山》。 他声音清亮,透着饱满的沧桑感,戏词唱起后,锣鼓声如骤雨急至,鼓乐声穿透空旷的田野,在牛家湾上空久久回荡。 “好!” 站在田坎上的宾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院子里。 陈援朝和张主任刚干了一杯酒,听到院子外响起唱戏声,两人明白发生了啥,顿时嘴角一扬,勾肩搭背起身,拎着酒瓶子晃晃悠悠往院子外走。 “诶唷,老头子,你慢点儿,别把张主任摔了。” 刘淑芳蹲在水缸前收拾碗筷,看到这两人不靠谱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转头对旁边帮忙洗碗的林安柔说道:“安柔,别忙活了,去外面热闹热闹。” “没事。” 林安柔摇摇头,一边洗着筷子,一边微笑道:“晚上还要再摆几桌了,我得先把碗洗了,再洗一些菜出来,不然到时候忙不过来。” 听到这话,刘淑芳长吁一口气,用调侃的语气笑着说道:“哎,这结婚就是累人,这次你帮你妹妹干活,等下次你结婚了,也让你妹妹帮你干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安柔听到自己结婚二字,莫名地想到林玉琳说过的话,整个人不由怔了一下。 这时,林安鱼走了过来,捞着袖子准备帮忙一起洗碗。 刘淑芳见状,猛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胳膊肘挡住林安鱼,说道:“你今天大喜日子干什么活?外面在唱戏,赶紧让陈旸带你看热闹去……陈旸呢?陈旸!” “来了,妈!” 陈旸从院子里跑进来,问道:“啥事啊,妈?” “你跑哪儿去了?” “外面不是在唱戏嘛,刚刚帮忙搬凳子去了……” “什么事最重要都不知道啦?” 刘淑芳责备了陈旸一眼,提醒道:“赶紧带安鱼去外面看戏。” “好勒!” 陈旸赶紧点头。 林安鱼见陈旸被训,抿嘴轻笑了一声,又冲陈旸眨了眨眼,晶亮的眸子里闪动着甜蜜的笑意,似乎在等待陈旸主动来请她。 “安鱼……” 陈旸被林安鱼的笑弄得浑身一激灵,乐呵呵拽住林安鱼的手腕就往院子外跑。 看戏的人很多。 一些牛家湾的村民也被吸引过来,在田坎边围了一圈。 陈旸本想拉着林安鱼挤进人堆里去看戏。 但林安鱼见人多就害羞,说什么不肯引起周围人注意,坚决不让陈旸拽着她。 陈旸无奈,只能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往空地上张望。 只见那个司仪老头站在空地中央,扯着嗓子唱出一句“五谷丰登家家旺”,旁边几个八仙师就卖力地敲锣吹唢呐,周围一帮村民跟着兴奋叫好。 这戏陈旸听着不起劲,但架不住是他出的钱,只要周围的人听得来劲,他就觉得值当。 “老哥,喝!” 看戏人群中,传来迥异的喊声。 陈旸循声看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老爹和张主任蹲在田坎边上,别人在看戏,他俩却忙着举杯对饮,喝得五迷三道。 尤其张主任,已经喝得分不清南北,手里拎着酒瓶,却低头四处找酒瓶,还埋怨是陈援朝藏了他的酒,两人争得脖子都红了 “安鱼,你看我爹他们。” 难得看到老爹和张主任出丑,陈旸连忙叫林安鱼一起观摩。 林安鱼却不看,只盯着陈旸的侧脸,眼神似有蜜一样甜,笑吟吟说道:“你不把他俩拽回院子里去呀?阿姨……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爸的气。” 听到林安鱼“爸妈”叫的越发利落,陈旸满心欢喜,笑道:“不用担心,咱爸喝得这么高兴,挨顿骂他也觉得值。” “我看你就是想让爸出丑。” 林安鱼抿着唇,嗔怪了陈旸一眼。 正如林安鱼所料,不知是哪位“热心肠”的村民,见陈援朝和张主任都喝得趴在了田坎上,于是去院子里通知了刘淑芳。 刘淑芳风风火火跑出来,从田坎下把陈援朝揪了起来,揪着陈援朝的耳朵就开骂。 “老东西,老娘今天是不是给你脸了?喝酒哪有趴地上喝的?你咋不顺便刨个坑睡里面呢?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娘回去。” “疼……老伴儿,轻点儿!” 陈援朝如梦惊醒,抱着耳朵求饶。 “疼就对了,不疼老娘还不费力气呢!” 刘淑芳骂完,扒开周围的宾客和村民,拽着陈援朝往家走。 陈旸看到老妈如此威风,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对林安鱼说道:“安鱼,咱们说好了,以后你可不许像妈一样揪我耳朵啊。” “嚯,你也知道怕呀?” 林安鱼有些哭笑不得,哼道:“你要是哪天不听话,我就把你耳朵揪下来,喂给叶儿黄吃!” 第六百四十八章 契机 “安鱼,你吓唬我的对不对?” “谁说的,我可认真了。” 林安鱼故意盯着陈旸的耳朵,眼角却含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陈旸跟着笑了起来,信誓旦旦道:“安鱼,以后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保证比叶儿黄还听话,我先把张主任扶进院子,你等我一下。” “嗯,去吧,去晚了我真揪你耳朵啦。” 林安鱼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陈旸将同样醉倒的张主任扶进院子,跟老爹一起送到堂屋里休息。 等他再次走出院子时,空地上的傩戏已经来到高潮。 司仪老头高唱了一首《打花鼓》。 不少会唱的村民,围着走到空地上,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三月打鼓咚咚隆,媳妇带着金哥哥……” “只把苦来熬成汤,来年盖个大新房……” 村民的歌声,不追求精致的唱腔,只讲究突出喜庆情绪,这种透着自然之韵的唱调,既粗犷又淳朴。 嘹亮的曲调在田野间传递,如春风过境,吹得绿油油的农作物如浪潮般涌动。 趁着周围人沉浸在跟唱傩戏的氛围中,陈旸一把拽住了林安鱼的小手,悄声道:“安鱼,咱们走吧。” “去哪儿?” 林安鱼愣了一下。 陈旸眼里透着一抹光,笑着道:“当然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们说说话呗。” 林安鱼闻言,脸上浮现一抹羞涩,轻哼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你花了钱的,要把戏听完吗?” “安鱼,我刚刚乱说的,我现在抽自己一嘴巴还来得及不?” “来不及了。” 林安鱼被陈旸滑头的样子弄得很无语,嗔怪道:“一天天油腔滑调的,我才不跟你走呢。” “走吧,安鱼……” 陈旸嘴上求着,手已经主动摸到了林安鱼纤细的手腕。 不等林安鱼反应,他就拽着林安鱼往村口跑。 “慢点!” 林安鱼穿着米黄色的布拉吉长裙,被陈旸牵着在田野间奔跑,如同一只翩然蝴蝶,吸引不少村民驻足张望。 陈旸乐此不疲,一口气拽着林安鱼跑到村口才停下。 “上哪儿呀?” “我想想。” 陈旸停下,见有不少村民张望,寻思得带林安鱼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目光所及,看到了老皮夹的房子。 那栋院子伫立在村口,安安静静与岁月无争,只有空地上,停着张主任开来的吉普车。 陈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牵着林安鱼往老皮夹的房子走去。 林安鱼见陈旸把自己带去老皮夹的房子,偷偷看了一眼陈旸,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便乖乖跟着陈旸走。 来到院子外,看着紧闭的大门,林安鱼不由问道:“要进去吗?” “嗯,等我一下!” 陈旸松开林安鱼的手,走到围墙边,一个起跳翻进院子,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嘎吱……” 随着门板发出的摩擦声,两扇木板院门缓缓打开。 林安鱼站在院子外,看着陈旸站在院门口,瞳孔微微颤了颤。 “走吧。” 陈旸招呼了一声。 林安鱼没有说话,微微颔首走进院子。 她很清楚,这个院子的主人,曾经给过陈旸很多帮助。 只是如今院子已经荒废,到处长满杂草,鲜绿的苔藓爬上了墙角,就连屋檐下的横梁上,也挂起了厚厚的蛛网。 整个院子,一副潦倒破败景象。 林安鱼站在院子里,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旸。 自从进入院子,陈旸脸上已经没有了嬉笑的表情。 他先扫视了一眼院子,眼神带着些许伤怀,随后低着头走上台阶,伸手拂去台阶上的落叶和灰尘,随后坐了上去。 “安鱼,过来坐吧,擦干净了。” 林安鱼闻言,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咬了咬唇,走到陈旸的身旁坐下。 陈旸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转头继续打量整个院子,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似乎进入了某种回忆,久久没有作声。 八月的阳光照进院子,带来一股燥热。 桑葚树的枝叶越过墙头,随风轻轻摇曳,将树影透射在院子的一角。 林安鱼看着那截晃动的树影,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陈旸,轻声问道:“老皮夹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旸收了收心神,眼神变得深邃,说道:“老爷子当初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进了牛心山,这件事只有我和陈卫国知道。” “牛心山……” 林安鱼转过头,视线透过院墙,看向远方那座耸立的大山。 陈旸接着道:“我和陈队长在山里找过很多次,没有发现老爷子,但找到一些……” “一些什么?” 林安鱼急忙回头询问。 陈旸却不知该怎么告诉林安鱼,因为这压根和林安鱼没关系,所以陈旸最终选择了缄默。 林安鱼也意识到,陈旸有话难说出口。 她没有执着于追问,只是主动将上半身往陈旸这里倾斜,柔声道:“陈旸,我知道我没办法帮你解决这些烦恼,但我不希望你把烦恼憋在心里,这样会容易生病的。” “安鱼,谢谢你。” 陈旸转头看向林安鱼。 看着那张完美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陈旸心里微微一松,说道:“我想了想,也许是我太执拗了,深山老林那么危险,老爷子年纪又大了,可能他早就已经——” “陈旸!” 林安鱼连忙止住陈旸的话,神色微微不悦,蹙眉道:“别乱想,老爷子一定好好的,你挂念着他,他肯定会回来的。” “安鱼……” 陈旸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知道林安鱼在安慰自己,心里说不出的感动,感慨道:“安鱼,我觉得我很自私,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我却让你听一些不开心的事。” “我没有觉得你自私。” 林安鱼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受到陈旸正隐忍着某种情绪。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却让人感到呼吸沉重的情绪。 她被这种情绪牵引,开始心疼陈旸。 对于林安鱼来说,结婚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是两个人之间,彼此越发熟悉的过程。 而现在,正是她了解陈旸的契机。 第六百四十九章 等待 “陈旸,我们今天结婚了,是吧?” “这是肯定的,安鱼,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旸奇怪地看向身边的林安鱼。 林安鱼抿着唇,身体渐渐靠近陈旸,几乎将脑袋磕在了陈旸的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陈旸。 以往的她,羞涩于这种亲昵的行为。 然而促使她做出大胆行为的本质,也许是基于实至名归的夫妻关系,又或者是她急于给陈旸一丝安慰。 总之,她就这么大胆地依偎在陈旸的肩膀上,动作又生硬又笨拙,却透着一股执拗。 陈旸微微愣住了。 那种被重要的人依偎的感觉,让陈旸精神抖擞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林安鱼那张清丽可人的俏脸,看着林安鱼恬静柔和的神态,心里的起伏与坎坷竟然在一瞬间被抚平了。 是了。 她正在安慰我,以我妻子的身份。 我的妻子…… 陈旸的心境在瞬间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 若是以往,他已经迫不及待去牵林安鱼的手,或者去搂林安鱼的腰,总之一定会想着和林安鱼发生身体接触,表达喜爱之情,宣泄欢愉之心。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心去感受被林安鱼依靠的感觉,感受彼此之间呼吸的频率慢慢交汇。 在寻找共振频率的途中,陈旸逐渐体会到上一世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阵和风吹来,院子里的野草,簌簌摩挲着空气。 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陈旸激动地心跳加快,呼吸也开始急促。 林安鱼觉察异常,抬头看向陈旸,用充满关怀的轻柔语气问道:“怎么啦?” “没……” 陈旸激动地摇了摇头。 看着林安鱼眼里的温柔,他情不自禁问道:“安鱼,以后我要是想老爷子了,或者心情不好……你能不能挽着我的胳膊,也像现在这样靠在我肩膀上?” 林安鱼微微一愣。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过是主动靠在陈旸肩膀上,就让陈旸变得如此煞有介事。 看着陈旸一脸期待的表情,她心里酥酥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喜悦情绪,不假思索地小声回了一个“好”。 良久,陈旸才恢复了激动的心情。 “安鱼。” “嗯?” 林安鱼抬眸,眼中含笑看着陈旸,宠溺地问道:“又怎么啦?” “我心情好多了,谢谢你。” 陈旸深深望着林安鱼如雪晶莹的双眸,由衷地表示感谢。 林安鱼闻言,不知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以往这个男人都会迫不及待靠近自己,今天反而如此正襟危坐。 兴许是触景生情了吧。 想到这里,林安鱼抿唇一笑,松开了陈旸,起身走下台阶。 陈旸疑惑看向林安鱼,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安鱼走到院子的角落,在一堆扑满灰尘的杂物中,翻出了一把扫帚。 “安鱼,你这是做什么?” “打扫卫生啰。” 陈旸愣了一下,确认道:“打扫这里吗?” “对!” 林安鱼拿起扫帚,打量了一圈院子,说道:“老皮夹只是出远门了,我们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老万一哪天老皮夹回来了,就能知道我们一直都在等着他。” 陈旸闻言,愣住了。 他不知道老皮夹还会不会回来,也从未想过用等的方式与老皮夹重逢。 可林安鱼偏偏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 “陈旸,你想过没有,等待何尝不是一种新的人生呢?” “安鱼,你这个想法很有新意,可等待是很枯燥的,也是很折磨人心智的。” 陈旸苦笑着摇摇头。 林安鱼微微颔首思考了两秒钟。 随后她抬眸看向陈旸,罕有地用俏皮语气问道:“要是我哪天不见了,你会等我吗?” “安鱼,这种话别乱说!” 陈旸有些严肃地看向林安鱼。 他心想,女人为什么都喜欢问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以获得一些感情上的回馈吗? 想到这里,陈旸心里多少有些生气,直觉林安鱼不该说出这种话来。 林安鱼见陈旸不愿作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拿起扫帚,走到院子另一角,开始细细打扫起来。 陈旸想来帮忙,却被林安鱼拒绝了。 “安鱼,院子这么大,你一个人要打扫到什么时候,还是让我来吧,可别把你累坏了。” “你在一旁待着,就让我替你做点事吧。” 林安鱼莞尔一笑,用平静中带着一丝祈求的语气,再一次拒绝了陈旸。 陈旸不明白林安鱼为何要执拗于此,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心想等会儿林安鱼累了,也许就会自己停下来。 然而林安鱼并没有停下的打算。 她扫完院子的落叶后,又跑去屋檐下,用扫帚挑破了密集的蛛网,连同房梁上的灰尘一并扫下。 “安鱼,小心灰尘落下来。” “嗯,小心着呢。” 林安鱼轻松地笑了笑。 一番打扫之后,她放下扫帚,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安鱼,打扫得差不多啦,别把衣服弄脏了。” 陈旸从林安鱼手里拿过扫帚,说道:“等过几天,我来把院子里的杂草除一下,到时候院子就干净了。” “离干净还差得远呢。” 林安鱼看向房门紧闭的屋子。 陈旸愣了下,问道:“你该不会连老爷子的屋子都想打扫吧?” “想是想,但没时间了……” 林安鱼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陈旸点头道:“是啊,没时间了,过几天开学,你就要去学校咯,我到时候请陈队长一起帮我打扫一下。” “那你一定要记得哦。” 林安鱼认真地提醒了一句。 陈旸没想到林安鱼会如此上心这件事,忙不迭保证过几天一定来打扫。 稍晚些时候。 两人从老皮夹的家中出来。 陈旸重新锁上院子门,看了一眼天色,对站在桑葚树下的林安鱼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再过两小时就傍晚了,趁着时间,你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重要的事……是啥?” 林安鱼迷茫地看着陈旸。 “当然是入洞房咯!” 陈旸嘿嘿一笑:“安鱼,你可一定要帮我生一堆小孩啊!” 第六百五十章 洞房 夕阳薄暮。 田野回荡的傩戏唱声渐渐将歇,村民们意犹未尽散去。 宾客们纷纷回到陈家院子,等着晚上的宴席。 “妈,我爸和张主任呢?” 堂屋里,等开席的陈旸正在揉着叶儿黄的肚皮,林安鱼在旁边轻轻捏他手臂,让他别把叶儿黄弄疼了。 老妈刘淑芳走来撇了撇嘴,哼道:“你爹和张主任喝多了,还在屋里躺着呢。噢哟,他俩呼噜打得震天响,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吃,吃完你俩该忙正事了。” 刘淑芳冲着陈旸会心一笑,走去厨房帮忙去了。 “安鱼,你听到没,妈在催咱们了。” 陈旸松开叶儿黄,转头目光落在林安鱼羞嫩的脸蛋上。 林安鱼哪能不明白是啥意思,小脸唰的一红,埋下脑袋推了陈旸一把,转身逃去里屋了。 等到晚宴开始时,林安柔才去把她叫了出来。 和热闹的午宴不同,晚宴相对安静了许多,留下的宾客少了一些,撤了两张桌子,大多数都是留下来吃便饭的村民。 今天不闹洞房。 陈旸陪着宾客们喝了几杯酒,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天黑下来后,就有吃饱喝足的客人陆续离场。 “陈家老二,恭喜恭喜啊,我们就不打扰了。” “谢谢你们今天捧场,慢走啊。” 陈旸在门口送客。 客人送完后,他又给司仪、八仙师和轿夫们结了工钱,把这帮人也送走了。 夜幕下,喧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清净了下来。 “来来来,赶紧收拾卫生,收拾完该回屋的回屋,该干嘛的干嘛。” 刘淑芳急忙张罗起来。 她不想耽搁儿子的好事,就招呼着全家人一起动手洗碗筷。 就连陈卫国和阿龙也留下来帮忙。 几个人蹲在水缸边上,三下五除二洗完一堆碗筷,又忙着收拾个人卫生。 就像刘淑芳说的那样,该干嘛干嘛。 林安柔带着小麦花洗漱完后,便匆匆拉着小麦花回了屋,干净利落地让刘淑芳都吃了一惊。 “陈老二,我和阿龙走了,你和安鱼好好加油!” 陈卫国走过来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他一个单身汉,也明白接下来是陈旸的重要时刻,简单说了两句话后,就带着阿龙离开了。 陈卫国一走,陈家院子里只剩下了刘淑芳和陈旸了。 林安鱼已经先一步回了新房,新房紧闭的房门,如同礼物的包装盒,只待它的主人去推开。 “妈。” “别妈不吗德,赶紧进屋去,好好加油,妈等着抱孙子呢!” 刘淑芳笑得合不拢嘴,“嗖”地一溜烟小跑回了房间。 陈旸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老妈跑这么快的。 既然这样了,他不再耽搁,按照老吗德吩咐,把自己身上擦洗了干净,又提前烧了一盆热水,给屋里的林安鱼端去。 “咚咚咚。” 叩门声波动了院子里宁静的空气。 陈旸站在门外,只听到里面传来娇滴滴、羞怯怯的一声“进来”后,便迫不及待端着水盆进了屋。 林安鱼端坐在床边,那条米黄色布拉吉长裙,柔顺地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材曲线。 看到陈旸进来,林安鱼心知等下要发生啥事,她难掩羞涩,白皙水润的脸颊上,一抹娇红从肌理深处透了出来,好似含苞待放的清荷。 “安鱼……” 陈旸将热水盆端上桌,转头凝视着床上的俏佳人。 喜欢之人,怎么看都不厌。 终于等到这一刻,陈旸反而不着急了,站在床前两眼火热地盯着林安鱼看了好一会儿,把林安鱼看得娇羞垂下头,俏脸红得滴血,他才咧嘴笑起来。 “安鱼,先洗洗吧,我妈说了……” “我不知道。” 林安鱼抬头,嗔怪了一眼故意逗弄她的陈旸,却看到陈旸掏出一个小黑瓶子,从里面掏出一片奇怪的药片。 “这是啥呀?” “嘿嘿,当然是好东西。” 陈旸倒出一片鹿茸片含在嘴里,笑嘻嘻说道:“安鱼,咱们加把劲咯,争取生一堆小孩……”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鸡棚下方就传来了叶儿黄的叫声。 它一叫唤,鸡笼里的那些雏鸡和雏鸭就跟着叫唤。 只沉寂了半夜的院子,再次充满了生机。 陈援朝打了哈欠,慢悠悠从堂屋里走出来,带着一身酒气来到水缸前洗漱。 他看了一眼陈旸的房间,见房门紧闭,于是扭头问道:“他俩还没起来啊?” “咋的,让他俩多睡一会儿呗。” 刘淑芳端着水盆从后面走来,瞥了一眼陈援朝,埋怨道:“不能喝就少喝点,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跟个死猪一样雷都打不动。” “谁……谁说我不能喝?” 陈援朝脸色尴尬,急忙争辩道:“还不是因为儿子结婚,我太高兴了……” “哼,不行就是不行,找那么多借口干啥。”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厨房做早饭了。 稍晚一些,林安柔和小麦花陆续起来,来到水缸边洗漱。 陈援朝则摸出旱烟,走到院子外,一边望着周围绿油油的玉米秆,一边抽着旱烟,腰杆挺得笔直。 “哟,老陈,精神哦。” 有村民路过,罕有地和陈援朝打招呼,不管对方是不是调侃,陈援朝都笑呵呵回应。 没办法,谁叫儿子成家了呢。 陈援朝感觉身上的担子轻松许多,以后村里有个啥事让大伙商量的,别说他陈援朝,就是陈旸也能发表意见了。 要是能再抱个孙子,那就更好了。 陈援朝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心里美滋滋期待起来。 “陈老哥,起得早哦。” 这时,宿醉一宿的张主任也起来了。 今天机械厂有事,张主任一起床,就来急匆匆跟陈援朝告别。 “张主任,咋这么急呢,吃个早饭再走嘛。” “不吃了不吃了,着急走……诶唷,昨天喝太多啦,也就你儿子结婚我才这么闹腾,惭愧惭愧,不说了,我真要走了,代我跟你儿子问个好。” 张主任忙天慌地的说了两句话,就告别陈援朝,直奔村口而去。 新的一天,伴着忙碌开始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拉电线 “这小子还没起床呢?” 陈援朝回到院子时,发现陈旸房间安安静静,大门仍然紧闭着。 “估计是昨晚累坏了吧。” 刘淑芳说着就忍不住笑,又连忙往煮着沸水的锅内放了四个鸡蛋,寻思等小两口醒来以后补补身子。 “老伴儿,也给我煮两个鸡蛋呗,村头的刘木匠他们昨天不是送了点醪糟来嘛,煮个醪糟蛋吃,那玩意儿的滋味……啧啧,香!” “哟,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个李婶你还记得吧,就是孙子被狼叼走的那家,她们昨天还送来了一袋白糖,正好放点白糖进去,醪糟蛋吃着才甜呢!” 刘淑芳说完,去翻昨天村里的宾客们送来的礼品。 陈援朝呵呵一笑,扭头招呼叶儿黄出来。 别看平时陈援朝对叶儿黄呼来喝去,但心里面对儿子养的这条小狗喜欢得紧。 陈旸不在家的日子,他要么就带着叶儿黄上山干活,要么就带到田地里闲逛,在家没事的时候也会唤出来逗逗,高兴起来,就给叶儿黄喂点他自己晒的干黄豆。 这小狗的牙口好着呢,黄豆嚼得“嘎嘣嘎嘣”响,跟放鞭炮似的。 陈援朝就爱看叶儿黄嚼东西时那用劲的样子,四条小腿微微匍匐,爪子牢牢扣住地面,随着牙齿发力,屁股墩子上的肉都绷紧了,垂下来的尾巴也跟着轻轻颤几下。 醪糟蛋煮好了。 刘淑芳给陈援朝舀了两个鸡蛋,陈援朝捞出一个鸡蛋掰开,把里面的蛋黄吹凉了,扔给叶儿黄吃。 嘿,这小东西,一口就把蛋黄给吞进肚,嚼也不嚼一下。 陈援朝撇了撇嘴,把另一个鸡蛋的蛋黄也掏了出来,这回却不等吹凉,直接扔给了叶儿黄。 叶儿黄刚咬住蛋黄,就被烫得直咧嘴,又一口把蛋黄给囫囵个吐了出来。 它一下就学聪明了,用鼻子先嗅了嗅地上的蛋黄,再用前牙轻轻把蛋黄咬破,咬成一小块后在嘴里嚼巴几下,再吞入肚子。 陈援朝看到这一幕,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刘淑芳端着碗,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轻轻骂了一句:“老头子,一肚子坏水!” 吃过早饭后。 陈援朝看了一眼陈旸的房间,见房门依旧紧闭,便领着叶儿黄出门溜圈去了。 刘淑芳在家里收拾卫生。 那些贴在墙上,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她看着欢喜,舍不得扯下来,心说就一直贴着吧,等褪了色再处理。 林安柔带着小麦花吃过早饭后,和往常一样带小麦花回屋学习。 刘淑芳在后院里洗衣服,怕儿子和林安鱼醒来以后饿了,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听一下前院的动静。 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陈家前院都安安静静的。 “这两孩子可真能睡,不知道昨晚闹腾成了啥样……” 刘淑芳喜滋滋的自言自语一句,又继续动手搓洗着盆里的衣服。 林安柔偶尔会放小麦花出来透透气。 小麦花在院子里玩耍,她就站在门口,上半身轻轻依偎着门框,目光投向陈旸的房间,眸子里一片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叶儿黄飞腾着跑了回来。 陈援朝跟在后面,也步伐匆匆地跨进院子。 上午的阳光已经带着热气,陈援朝回来得急,脑门上布满汗珠,气喘吁吁去堂屋倒了一碗凉白开,一口灌入肚子。 林安柔见陈援朝急匆匆的样子,连忙跟着来到堂屋。 “陈旸呢?” 陈援朝看了一眼陈旸的房间,发现房门紧闭,便明白陈旸还在睡觉。 “这小子,可真能睡啊……” “叔叔,发生啥事了?” 林安柔面色不安地走过来询问。 自上了一趟牛心山,她就变得有些敏感,生怕家里再出什么意外。 “安柔,没事没事!” 陈援朝知道是自己回来得太急,把林安柔吓住了,忙摆手解释道:“其实不是啥事,我刚刚在外面逛的时候遇到了赵宇,赵宇说要给村里拉电线。” 刘淑芳听到动静,这时已经走到了堂屋,听到“拉电线”,她忙问道:“拉电线要干啥?” “还能干啥,当然是让咱们村通电咯!” 陈援朝翻了个白眼,说道:“赵宇这个村支书是挺能来事的,他说咱们村的人口数达标,县里的水电局愿意批条子,但拉电线的钱,要咱们村里人平摊。” 刘淑芳不懂这些,就问陈援朝干嘛这么着急。 陈援朝摊手道:“赵宇这不是找到我了嘛,希望我帮忙联络村里人筹钱。” “哼,我就说嘛,有好事他能找你?” 刘淑芳不乐意地瞥了眼陈援朝,提醒道:“这事你别掺和了,家家户户都穷得吃不上饭,谁有闲钱拉电线啊?这种事你要是答应下来,小心以后村里人都指着你鼻子骂。” 刘淑芳不是危言耸听。 牛家湾也就陈旸一家实现了脱贫致富。 村里不少人还是过着以前的穷日子,吃饭都得紧巴巴的,根本出不了钱拉电线。 林安柔一眼看穿本质,也对陈援朝劝道:“叔叔,这事你千万别掺和,那个赵宇只想在牛家湾干出点成绩,却根本不考虑村里的实际情况,他自己怎么不去筹钱,让你来当这个滥好人,就是想把风险全绑在你身上。” “听听,还是安柔明白道理。” 刘淑芳叉着腰,瞪了一眼陈援朝,语气严肃道:“我警告你,不许掺和,听到没有?赵宇说的话你就当成屁,让他自己折腾去。” 陈援朝哪能不清楚这些。 按当时的农村环境,让人筹款跟上门逼债一样,能把人得罪死。 哪怕村里通电有着天大的好处,人家也会记恨你一辈子。 陈援朝在部队待过,知道电的重要性,拉电线是“罪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好事。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只给自己家拉一条电线。 但这个年代没有私人申请通电的说法,必须是以大队和集体的名义申请用电,而且申请的首要原则,还必须是为了村里搞副业。 所以陈援朝想回来先找儿子商量,看这个事到底该咋办。 第六百五十二章 终于醒了 陈旸还在睡觉。 刘淑芳心疼儿子儿媳,不准陈援朝去叫醒小两口。 于是陈援朝、刘淑芳和林安柔,三人坐在堂屋里安静等着陈旸醒来。 小麦花忽然不用念书了,兴高采烈地带着叶儿黄在院子外的空地里玩耍,两个小家伙时不时发出悦耳的闹腾声,与院子里的清净形成鲜明对比。 临近中午。 刘淑芳率先坐不住,准备跑去厨房先把午饭做好。 她刚一起身,院子里传来“噶”的一声,是门板被拉开的动静。 一家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旸的房间。 只见关闭已久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一条门缝,一只脚从里面跨了出来。 “嚯——” 脚的主人走到门口,站在阳光下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整个院子仿佛突然活过来一样,刘淑芳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人,脸上盛发笑容,喊道:“儿子,睡饱了没?” 没错,陈旸终于醒了。 他扭了扭脖子,晃了晃肩膀,抖搂了两下身上的汗衫,昂首挺胸地走到院子中央。 瞧那副模样,肯定是睡舒坦了。 “嘿嘿,妈,我饿了。” 陈旸揉了揉肚子,冲着刘淑芳笑了笑。 “等着,妈这会儿就做饭,安鱼呢?还在睡吗?” “安鱼已经醒了,但没下床。” 陈旸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嘴角扬起一抹会心笑容。 林安鱼比他先醒来,但躺在床上没力气下床,所以就陈旸一个人出了房间。 “真是跟他爹一个德行。” 刘淑芳是过来人,反应了过来,笑骂了一句就钻进了厨房。 陈援朝看到儿子醒来,冲儿子晃了晃手里的旱烟杆,喊道:“来,跟你说个事。” 陈旸扭头见老爹和林安柔都坐在堂屋里,林安柔虽没有看他,却也端坐在凳子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来了。” 陈旸挎着矫健的步子,两步登上台阶,冲到陈援朝跟前,搬来一张凳子坐下,开口道:“爸,啥事呀?” 陈援朝见陈旸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禁点了点头,问道:“累吗?” 这话问得含蓄。 陈旸挠挠头,咧嘴道:“不累。” 陈援朝立马小声叮嘱道:“安鱼过几天就去学校了,你这几天再加把劲,争取让安鱼给咱们家抱个娃,明白吗?” “明白了。” 陈旸笑咧咧点头,又问道:“爸,你找我不会专门说这件事吧?” “不!” 陈援朝立马进入正题,将赵宇想发动全村人拉电线的事说给了陈旸听。 陈旸一听村里准备通电了,当即眼睛一亮。 但得知赵宇让陈援朝去当说客,说服全村人分钱,陈旸的脸就又拉了下来。 “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赵宇怎么老是想到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村支书呢。” “儿啊,别怪你爹,谁让你爹当过兵,觉悟高,是村里的大好人呢!” 刘淑芳从厨房里冒出脑袋,阴阳怪气了一句。 陈援朝被媳妇呛了一句,不敢说话。 等刘淑芳缩回厨房继续干活,他才转头对陈旸说道:“我又不傻,赵宇又不是老子的儿子,咋可能去帮他张罗这种破事。” 陈旸听老爹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问道:“爸,那你到底想找我说啥呢。” 陈援朝咂巴了两下嘴皮子,琢磨道:“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就是拉电线这事啊……本身是好事,村里要是一直不通电,还得穷下去,所以我想跟你商量,看这事怎么折个中,咱们把它给办咯。” “等下,爸,我没明白,你还是想帮赵宇筹钱是不是?” “当然不是!” 陈援朝义正辞严道:“我的意思是,不去趟浑水,但拉电线的事还得让赵宇继续张罗下去,你说有没有啥法子,让赵宇自己去筹钱?” 陈旸一听,一时也没招。 赵宇那小子,别看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心里算得贼精,知道筹钱的事棘手,不然也不会想让陈援朝来办。 老爹要是直接不搭理赵宇,这事就清净了。 偏偏老爹惦记上了村里通电的事,你不去筹钱,赵宇肯定撂挑子不干,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按照陈旸的想法,就牛家湾这条件,要想全村通电,除非等政府拨款。 但等政府有钱拨款,起码都得等到九十年代去了。 眼下才77年啊。 不可能等个十多二十年,才让家里通上电吧? 所以陈旸能理解老爹的心情。 有了电,全家人的生活就方便了。 以后林安鱼生了孩子,晚上不用摸着黑给孩子喂奶,老妈老爹起个夜,也不用黑灯瞎火去茅房啊。 如果可以,陈旸也希望能尽快通上电。 但陈旸目前面对的,是农村存在的一个普遍问题,就是贫富差距和认知差距。 按照当时农村拉电线的标准,国家只给配一台变压器,一些铝线和瓷瓶,然后让勘探队负责勘探,看电线怎么拉上山头,剩下就全部交给村民自己负责。 这个负责不光是出钱。 包括配一台变压器的开销,每家每户除了要分摊5-15块钱,还要出人力,去山里砍木头竖电线杆子、拉电线,干的活可以算工分,但不管饭。 说白了。 拉电线是又要出钱,又要出力。 很多一到晚上就睡觉的村民,觉得自己压根用不上电,更是打心里不愿意参与。 所以这事很难办。 “爸,我也没啥办法,实在不行,你跟赵宇说一声,让他先去挨家挨户,跟村民们做通思想工作,村民要是愿意参与进来,到时候咱们再说钱的事。” 陈旸思来想去,只能出这么个主意。 陈援朝闻言,啧啧摇头,没说同意,也没反应,兀自思忖了一会儿,就说只能先这么办了。 于是他又起身出门去找赵宇了。 堂屋里,只剩下陈旸和林安柔还坐着。 林安柔刚刚听了两人的谈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陈援朝走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去厨房烧了一盆热水,端着往陈旸房间走去,看样子是端给林安鱼洗脸的。 陈旸见状,也起身跟上。 林安鱼休息了这么久,应该有力气下床了吧? 第六百五十三章 被发现了 “安鱼,擦擦脸。” 房间内。 林安柔给林安鱼递来热帕子。 林安鱼刚要掀开被子,看到陈旸跟进来,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又急忙合上衣服的领口。 林安柔转过头,刚想喊陈旸出去,又忽然察觉不妥。 人家已经是夫妻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留在这里反而有些不合适。 于是林安柔缄默了两秒钟,回头对林安鱼说道:“安鱼,饿了吧,快擦了脸,起来吃饭了。” 说完,林安柔放下帕子,转身出了房间。 她一离开,陈旸莫名感觉少了一些压力,大咧咧走到床前。 看着林安鱼一脸娇羞地捂住衣领,陈旸柔声笑道:“懒猪,快起床啦,外面太阳都挂老高了,当新媳妇的第一天就赖床,小心我妈拿笤帚抽你。” 林安鱼本就羞涩,听到陈旸取笑,俏脸羞得更是娇艳欲滴,嗔怪了陈旸一眼,埋怨道:“你好意思说,昨晚让你早点休息,你非不肯,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嘿嘿,安鱼,我不是想快点要孩子嘛。” 陈旸坐在床边,先瞄了一眼林安鱼平坦的小腹,眼里闪过一抹炽热。 他将帕子从盆中捞起拧干,要为林安鱼擦脸。 林安鱼先伸出玉手,轻轻掐了一下陈旸的胳膊,才将红彤彤的脸蛋凑了上来,一脸幸福地享受陈旸的服侍。 “安鱼,我爸说让咱们再努努力,争取这几天让你怀上孩子。” 陈旸细致小心地擦拭着林安鱼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擦掉昨夜辛苦一晚上残留的汗渍和迷离,动作轻柔地像是抚摸最稀有的珍宝。 林安鱼娇羞不答,只是抿着唇轻轻点头。 婚姻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成婚以前,林安鱼未曾有过要为陈旸怀上孩子的冲动。 可昨晚当她躺上床时,在红烛的映照下,随着衣物的剥离,那股替陈旸延续香火的想法便突然生了根,成了一种神圣而令人向往的期待。 “陈旸,今晚你还吃那种药片吗?” “当然要吃啦,怎么了啦?” 陈旸放下手中帕子,笑眯眯看着林安鱼,心想那可不是什么药片,而是老岳给的鹿茸片。 别说,效果不错。 昨晚就吃了一片,他前半夜都不知疲倦。 林安鱼红着脸,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道:“今晚多……多吃一片呗……” …… 刘淑芳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昨天婚礼还剩下一些没用过的猪肉、鸭肉和素菜。 她偷了个懒,煮了一大锅乱炖的肉汤端上桌,正美滋滋摆着碗筷,余光瞥见陈旸牵着林安鱼从房间走出。 “哟,安鱼起来啦!” 刘淑芳脸上绽放出笑容,赶紧招呼林安鱼来上桌。 她知道儿媳妇辛苦,便转身去了厨房,把早上剩的一碗醪糟蛋放入锅中加热,重新给端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见桌上搁着一大盆肉汤,“婆婆”又给自己面前推来一碗醪糟蛋,里面放了三枚白花花圆润的大鸡蛋。 她虽然饿了,可哪吃得了这么多呀,不禁羞赧地摆手道:“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多少算多少,这结婚是个体力活,得补身体。” 刘淑芳郑重其事地递来筷子。 陈旸从一旁坐下,笑道:“安鱼,你就听吗德,妈心疼咱们,是吧,妈?” “哼,那是!” 刘淑芳笑眯眯哼了一声,转头招呼在房间的林安柔出来吃饭。 林安柔走出房间,又把院子外玩耍的小麦花也招呼回来。 这段时间,几乎是林安柔在带小麦花,两人时常形影不离地出现在家中各个地方。 陈旸看着林安柔牵着小麦花走进堂屋的样子,隐约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看了看小麦花,又看了看林安鱼,觉得小麦花越来越像林安鱼了。 林安柔带着小麦花坐下以后,和林安鱼简单聊了几句。 就听林安柔说道:“安鱼,我准备明天回学校了。” 林安鱼愣了一下,奇怪道:“不是还有几天才开学吗,姐姐,你这么早回学校干啥?” “早几天、晚几天没什么差别,我早点去学校,趁着这几天学校安静,把下学期的课程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慌乱。” 林安柔说完,不知为何兀自扬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平淡却复杂的笑容。 林安鱼大概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情不自禁低下头,目光落在林安柔身边的小麦花身上,停顿了几秒钟。 陈旸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借口去帮老妈端菜,起身钻进了厨房。 “妈,还有啥菜,我来帮你端。” “没菜了。” 老妈刘淑芳正蹲在泡菜坛子边,专心致志用筷子捞着里面的辣白菜。 陈旸走到老妈身边,小声道:“妈,安柔说她明天要回校。” “这么早?” 刘淑芳筷子一顿,脸上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凝重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行吧,妹妹已经结婚了,她要走就走吧,反正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妈?” 陈旸怔愣了一下,明显感觉老妈话中有话。 刘淑芳放下筷子,把手中一碟辣白菜递到陈旸手中,顺便深深看了陈旸一眼,眼里含着几分无奈、责怪和一抹淡淡的遗憾。 陈旸错愕不已地看着老妈。 他和林安鱼、林安柔三人以往的纠葛,从未告诉过老爹老妈。 可他分明看出,老吗德眼神仿佛在告诉他,你们三个人之间的那点事,我早都知道了。 陈旸踟蹰片刻,忐忑问道:“妈,你、你什么时候……” “你真当你妈是瞎子啊?” 刘淑芳翻了个白眼,指着陈旸鼻子,低声严肃道:“我早就察觉安柔看你眼神不对,妈又不是没年轻过,你告诉我,你和林安柔之间到底发生过啥,是不是你去招惹的她?” 听到老吗德责问,陈旸心中一阵唏嘘。 他以为那段三人之间的纠葛,无非是一颗落入湖中的小石子,只掀起一些微不足道的涟漪。 在三人共同的缄默下,那些涟漪早已荡然无存。 但显然,他低估了老一辈敏锐的洞察力。 第六百五十四章 林安柔要走 “说说吧。” 刘淑芳抻着腰站起身,一脸平静地看着陈旸。 陈旸明白,这不是在商量。 “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瞒你,以免你再起疑心,事情是这样的……” 陈旸简短地说了一些他和林安柔之间的纠葛。 不过他并没有一味强调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坦然承认是自己当初后知后觉,在和林安柔的接触中,没有及时处理好两人的关系,让林安柔产生了误会。 他尽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刘淑芳很欣慰儿子有这样的态度。 她也明白,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陈旸和林安鱼已经结婚,小两口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经的,其他的可以不去在意。 只是她也一阵唏嘘,明白林安柔一时肯定走不出来。 说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刘淑芳把林安鱼和林安柔都看做自己闺女,希望两个姑娘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行了,就这样吧,以后你少去安柔那里走动,把心多放在安鱼身上,要是需要跟安柔联络,也尽量让安鱼去。” “妈,你放心吧,我会一心一意对安鱼的,绝不打安柔的主意。” 陈旸连忙保证。 只是这一次,他的保证并没有得到刘淑芳应有的反应。 刘淑芳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深深看了陈旸半分钟。 她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看到儿子坦诚果断的态度,最终选择了沉默,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沉沉道:“吃饭吧。”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纠葛,将这场难以维系的对话结束。 陈旸走出了厨房。 刘淑芳也端着一盘辣白菜跟着出来,走到堂屋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融融笑意,亲昵地走到林安鱼和林安柔之间,将那一盘辣白菜放在姐妹俩面前。 “安柔,你明天回学校,带点辣白菜去,还有米和面,家里有多的,都带一些过去……哦,对了,陈旸,安柔一个月工资不多,你再拿些钱出来。” “好的,妈。” 陈旸走过来坐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微不可查的瞄了一眼林安柔。 林安柔一听刘淑芳给她这么多东西,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说道:“阿姨,我真不用这么多,我身上还有粮票,开学以后交给食堂就行……” “天底下哪有孩子出门,父母不给准备东西的?” 刘淑芳用一句话堵住了林安柔的嘴。 作为家里话语权最重的人,刘淑芳走到位置坐下,一脸笑意看着林安柔。 她笑得慈祥,也笑得有深意,带着从容的语气,说道:“安柔,你虽然不能叫我妈,可我早就把你当成是女儿,女儿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当吗德能不惦记?” 这话让陈旸和林安鱼有些意外,更让林安柔错愕。 “阿……阿姨?” 林安柔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了刘淑芳一眼,又匆匆挪开视线低下头,一双小手紧紧贴在大腿上,纤细的手指反复揉捏着衣服的一角。 刘淑芳点到为止,笑了笑说道:“行啦,安柔,不要多想啦,明天你要带的东西多,让你叔帮你背过去,他一直不出门,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让陈援朝去送林安柔? 桌上另外三人听到这话,神色颇为微妙。 陈旸下意识看了林安鱼一眼,见林安鱼微微低头,黛眉蹙了一蹙,俏脸闪过一抹疑惑,似乎在琢磨刘淑芳这样安排的深意。 而另一侧坐着的林安柔,则将头埋得更低了,让人无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好……” 过了半晌,林安柔才轻轻点了点头。 但旋即她又提出,想明天把小麦花也一同带走。 她的意思是,小麦花下学期可以上学了,到时候就跟她住在一起,生活和学习上都由她来照顾。 这本是不错的安排,没人会觉得不妥。 但林安柔却用了一丝恳请的语气,征询刘淑芳的意见,似乎很担心刘淑芳会拒绝。 刘淑芳猜测,她大概是一个人害怕寂寞,又或者整日和小麦花形影不离,已经舍不得和小麦花分开了。 为此,刘淑芳转头询问陈旸的意思。 陈旸不假思索,说道:“小麦花在学校里不仅方便学习,也有益于融入汉人的社会,这样做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还是要问问她哥阿龙的意见。” “那你下午就去找阿龙问。” 刘淑芳果断拍板。 陈旸点点头,用轻松的语气笑道:“嗯,我相信阿龙不会拒绝的,只是以后他要见妹妹,只能走十多里的山路去镇上咯,哈哈哈……” 说完,陈旸又笑了几声。 他本想活跃气氛,却发现一桌子女人都沉默着,他的笑并没有让饭桌上的气氛活泼起来。 这就很尴尬了。 陈旸干咳了两声,低头抓起筷子。 好在这时,老爹陈援朝迈着大步子回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打破了堂屋里凝固的氛围。 “哟,你们都不等我,就要准备开吃啦?” 陈援朝心情不错的样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洋洋笑意,似乎拉电线的事有了转机。 刘淑芳看他走进堂屋,轻描淡写地说道:“谁等你啊,安柔明天要回学校,我们早点把饭吃了,下午帮安柔收拾一下。” “安柔,咋走这么急啊?” 陈援朝很意外地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干笑了一声,又把刚刚说辞讲给了陈援朝。 陈援朝听到小麦花也要走,有些不舍,想开口说些什么。 不等他开口,刘淑芳一把将他拽到座位上,语气利落地喊道:“吃饭。” “老伴儿,你……心情不好?” “吃饭!” 刘淑芳抬高了嗓门,不耐烦地瞪了陈援朝一眼。 一家人开始吃饭。 陈援朝都来不及说拉电线的事,这顿午饭就匆匆吃完了。 饭后,刘淑芳和林安鱼去帮林安柔收拾衣物,陈旸则匆匆去了一趟陈卫国家,找到阿龙说了小麦花寄宿学校的事。 不出意外,阿龙一口答应下来。 “谢谢你们……” “阿龙,别这么客气,谁叫咱们是好兄弟呢!” 第六百五十五章 摆一道 在陈卫国家。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闲聊了几句,便匆匆赶回自己家。 老妈和林家姐妹俩在屋里收拾,老爹站在院子外,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等着陈旸回来,要说拉电线的事。 和老爹聊天,向来直白效率。 父子俩大多时候都是有事聊事,没事就打个招呼。 陈旸走过来直奔主题,问道:“爸,拉电线的事咋说啊?” 陈援朝也干脆利落,先阐明了一点。 “我跟赵宇说了,筹钱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怎么说?” “他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见我不同意,就说这件事他会想办法的。” “他能想什么办法?” 陈旸不信。 一来不信赵宇有法子说通村民。 二来不信赵宇这么轻易就把这块烫手山芋给捧了回去。 陈援朝徐徐吐出嘴里的烟雾,说道:“赵宇的意思是,他先跟村里人聊,今晚就把村里人召集到大队院子,开个简短的会,说明拉电线的好处。” 陈旸闻言,不置可否道:“他能说清什么好处,村民能理解吗?” “这我也摸不准。” 陈援朝啧啧摇头,思量道:“不过他说咱们现在种了魔芋,等秋后魔芋成熟,还要再加工,到时候在村里腾一块地出来,盖个加工魔芋的作坊。” “只要通了电,晚上就可以加工魔芋,不耽搁白天干其他的生产,到时候大伙儿能挣更多的工分,又能分魔芋,肯定乐意。” “这些就是赵宇的原话。” 陈旸听明白了,原来赵宇想借着在村里弄魔芋加工厂的由头,让村民同意拉电线。 其他不说,这个想法没毛病。 那个年代大队搞生产,会召集村民搞集体副业,比如在村里弄养殖场、加工厂什么的也不是稀奇事,都是为了增产增收。 这点村民的确容易接受。 但问题是……村民能接受的是加工魔芋带来的增产,可并不代表就愿意掏钱拉电线啊。 这是两码事,被赵宇混为一谈了。 陈旸上辈子就是经商的,很明白在细节上不区分清楚,就容易扯皮。 “爸,你再去找赵宇问清楚,让他拿出说服村民掏钱的具体说辞,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陈援朝也察觉到这点,立马放下了旱烟杆,说道:“你别说,我差点被这小子给绕进去了,行,我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说着,陈援朝又大步流星往赵宇家走去了。 陈旸转身回了院子,见自己媳妇还在屋里忙活,于是也不做打扰,跑去鸡棚揪出正在睡觉的叶儿黄,逗狗玩去了。 不多时,陈援朝又匆匆折返回来,说没找到赵宇,应该是在村子的某处忙活。 陈旸松开叶儿黄,问老爹有什么打算。 陈援朝思考了一下,说反正晚上赵宇要召开大会,让陈旸跟着一起去,听一听赵宇要放什么屁。 陈旸不太情愿。 陈援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瞪眼道:“就去半个小时,耽搁不了你跟安鱼的正事!” “行吧。” 陈旸咧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晚上。 一家人吃过晚饭。 由于林安柔明天要走,林安鱼舍不得姐妹分离,跑到林安柔住的那屋,拉着姐姐的手说上了悄悄话。 这也给了陈旸出去开会的空档。 陈援朝跟刘淑芳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儿子出了门。 父子俩穿过幽静的田坎,一路来到村子中央的那栋生产队大院。 此时院子内,已经乌泱泱站了不少村民。 只见生产队办公室的大门,正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敞开着。 赵宇挺直腰板站在门口,见人来得不少,便一板一眼地微微皱着眉头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给人感觉很靠谱的派头。 在看到陈援朝和陈旸走进院子后,赵宇当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陈大叔,就等你了!” 他这一嗓子,让院子里几十号村民齐刷刷看向了陈援朝。 陈旸察觉不对劲,低声问老爹:“爸,不是说咱们来听会的吗,咋的,你要上去发言?” “我发个蛋的言!” 陈援朝也很懵。 下午赵宇跟他聊的时候,可没说过有这阵仗。 赵宇见陈援朝不动,笑着说道:“陈大叔,在咱们村声望高,你不来的话,这会我都不知道怎么开,来,你站我旁边来。” 陈旸瞬间明白赵宇的心思。 这家伙在拉人站台,可不能让老爹上去。 于是陈旸一把拉住了老爹胳膊。 陈援朝也有分寸,就站在原地,摆手拒绝道:“赵支书,我跟大伙儿一样,都是来听会的,你要讲啥你就直接讲,我跟大伙儿站一起就行。” 赵宇的确是个很有想法的知识分子。 可知识分子的心眼一旦多起来,就是个麻烦。 赵宇似乎料到陈援朝不会站自己旁边,于是开始发动群众。 他咧嘴笑了笑,转头对村民们说道:“陈大叔是咱们村里光荣的退伍老兵,家里的儿子又有出息,你们觉得,我该不该请陈大叔上来?” “该!” 院子里村民看热闹,只管起哄。 好家伙! 这是捧杀啊! 陈援朝没什么反应,陈旸也继续拽着老爹的胳膊。 但有好事的村民,已经来到陈援朝身边,热络地拖拽起了陈援朝。 “陈大哥,赵支书说得对,你上去嘛。” “就是,老陈,你家大业大的,大伙都指望你呢。” “来,大伙儿一起请陈叔上去!”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齐心协力,又人多势众,硬生生把陈旸的手掰开,将陈援朝推搡到了赵宇身边。 赵宇笑眯眯看了陈援朝一眼,眼里藏着一抹得意,转头对村民们招呼道:“好了,会议开始,我先简单讲两句。” 事已至此,陈援朝只能站在了赵宇身边。 陈旸也只能站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接下来,赵宇简单说明了要拉电线的事。 不出意外,村民们一听要出钱,顿时一片哗然,纷纷嚷嚷着反对。 赵宇让村民们先安静,不慌不忙解释这是为了搞副业。 “大伙先别急,魔芋能带动咱们集体致富,你们出不起拉电线的钱,但有人出得起嘛!” 第六百五十六章 算计陈家 村民们最关心出钱的事。 赵宇一句“这钱有人出”,让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援朝身上。 没办法,谁叫陈旸昨天结婚,那锣鼓喧天的排场,让一众村民印象深刻,尤其不知谁的那句“陈家家大业大”,让站在赵宇身边的陈援朝格外显眼。 陈援朝双腿绷得笔直,上半身却有些摇摇欲坠。 只感觉村民齐刷刷射来的目光,比他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炮火还要心惊肉跳。 他恍惚明白了,这场大会是赵宇为他准备的。 要是放在解放前,他就是村民眼中的土财主,是牛家湾势头最大的人,村里有什么出工出钱的事,都得拥他来出大头。 也就是所谓的冤大头。 想到这里,陈援朝心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陈旸。 陈旸跟陈援朝反应一样,知道被赵宇摆了一道。 但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上一世成了大老板,他没少被人车接车送,请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屁股一坐下,对方递来一份文件,上面天花乱坠一堆字。 没有威逼利诱,没有拐弯抹角。 把这些字拆开再重新组合,就是一句直白的话——请陈老板来当地搞开发搞投资。 你大可选择拍屁股走人。 但走之前,你就要考虑很多东西了。 其实挣钱只是整个致富阶段最简单的过程,当拥有一定财富后,你要挣的就不再是钱,而是名声、是地位、是人情,是体面。 这些可比钱难挣得多。 你还不能选择拒绝,因为没了这些东西,你也守不住自己的财富。 当然,真正到了那个层面,你要面对的麻烦还会更多,一两句也说不清楚。 所以话说回来了,陈援朝现在能甩袖子走人吗? 显然不能。 人群中的陈旸,默默对老爹摇了摇头。 先看看赵宇怎么说吧。 陈援朝转头看了一眼赵宇,赵宇迎面一笑,说道:“陈大叔,我想了一个主意,现在说出来让大伙听听,你觉得怎么样?” “说吧。” 陈援朝脸色不太好,压着心头的火,嘴皮只动了一下。 赵宇乐见其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也不再看陈援朝一眼,转头对着院子里一众村民高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大伙儿,咱们把魔芋种到地里,几个月的辛勤和汗水可不能白忙活了,等魔芋种好,咱们还要加工,村里通了电,不仅促进生产,晚上大伙活动也方便。” “诶,大伙儿先别急着问钱的事怎么办,你们也看到了,陈大叔愿意来,说明他是真心为咱们村谋福利的,这钱嘛……” 赵宇说到这里,扭头看向陈援朝。 村民们也随着他的目光,再次齐刷刷看向陈援朝。 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关键环节。 “陈大叔,你是光荣的退伍老兵,你思想觉悟高,咱们牛家湾穷,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乡亲受苦啊。” 赵宇这话不单是在捧陈援朝,还把全村的生计往陈援朝身上绑。 陈援朝听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忍着火气瞥了赵宇一眼:“赵支书,你有话直说。” “哈哈哈,陈大叔这觉悟就是高!” 赵宇脸上带着笑,对陈援朝竖了个大拇指,说道:“我合计了一下,咱们全村127户人口,拉电线按照每户出8块钱来算,也要小一千块钱……” 听到一千块钱,陈援朝还未作出反应,院子里一帮村民已经一片哗然。 “诶唷,拉电线要这么多钱呐?” “一家人出8块钱?不行,我连8毛钱都没有!” “算了算了,咱们别指望通电了,隔壁鸡头村不也没通电嘛。” 村民们躁动起来。 陈援朝也是两眼瞪得老大,吃惊得脑子嗡嗡一震。 真是摸到了灶门才知道烫手。 没听到这个数之前,陈援朝只知道拉电线肯定要花不少钱,但没想到要花这么多。 8块钱,陈援朝相信对于儿子来说轻轻松松。 但陈援朝明白,赵宇是想让他陈家站出来,解决这笔钱的大头。 他低估了赵宇的算计。 这可比让他去游说村民出钱更狠,赵宇是拉着全村人一起,直接找他陈援朝要钱。 果不其然,赵宇立马招呼村民们稍安勿躁。 “各位乡亲,我话还没说完呢,让你们一家出8块钱,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们才请来陈大叔,陈大叔有觉悟,肯定愿意帮咱们出大头,是不是?” 赵宇一席话,让村民们抗议的声音小了下来。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又落在了陈援朝身上,说不清他们看陈援朝是什么眼神,有期待、有庆幸、也有幸灾乐祸的。 但大抵事不关己的心态多一些。 有人就问出了大伙儿最关心的问题:“陈家愿意多少啊?” 谁都明白。 陈家出的钱越多,他们分摊得就越少。 有人巴不得陈家全出了。 “哈哈哈,这个问题问得好。” 赵宇笑哈哈让众人安静,再次看向一旁的陈援朝,笑容里夹杂着一丝戏谑,说道:“陈大叔,我还是那句话,你是咱们村光荣的——” “赵支书,你先打住!” 陈援朝直接打断赵宇的话。 他是退伍兵不假,这层身份曾经让他感到光荣。 可他也发现,这身份除了能引来一堆糟心的破事,屁用都没有。 陈家是积攒了一些钱,可那些钱是自己儿子冒着危险从牛心山里挣来的。 陈援朝是当爹的,怎可能让一帮村民来吸自己儿子的骨血。 他是有大义,但同样心疼儿子。 “我家没钱了。” 陈援朝瞥了赵宇一眼,直截了当抛出这句话。 此话一出,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赵宇脸上笑容一僵,连忙啧啧道:“陈大叔,你不是开玩笑嘛,你儿子结婚时,桌子上大鱼大肉的,还有糖果吃,你家要是没钱,那谁有钱,大伙说是不是?” “是!” 院子里有人立马附和赵宇。 陈援朝瞪了那人一眼,冷笑道:“就是因为我儿子结婚,钱都花光了,你他奶奶的别起哄,婚礼上就你连吃带拿了最多!” 第六百五十七章 反制 那人不说话了。 陈援朝也不管其他的,当即拔腿要往院子外走。 他知道。 自己这一走,以后跟村里人就结下了梁子。 要是有人问你们牛家湾咋没通电,村民们就会讲,是他陈援朝忘记了本分,有钱不肯出钱,眼睁睁看着一村子人过苦日子。 人性的低劣程度,往往不堪入目。 但纵然如此,陈援朝也要走,为了儿子的血汗钱不外流,他顾不得所谓的觉悟了。 赵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显然没想到一向脸皮薄的陈援朝,竟然舍得拉下脸,冒着跟全村人闹掰的风险,拂袖走人。 他当即招呼村民:“各位乡亲,别让陈大叔走呀,钱多钱少,咱们都得把事情商量下来!” 村民们一听,纷纷上前围住陈援朝。 几个年纪大的有说有笑地拉住陈援朝的手,把态度放得很低,让陈援朝不好直接发火。 陈旸扭头一看,更有村民已经堵在了院子门口,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老陈啊,你也体谅一下我们嘛,我们要是有钱,肯定愿意出钱,你先别着急,凡事有商有量的,莫伤了和气。” 一个干瘦的老头死死拽着陈援朝的手,说出来的话挺客气,但怎么听味道都不对。 陈援朝沉着脸,喊了那个老头一声“李叔”,说道:“我家是真没钱了,就算说破了天,我拿不出一分钱也没办法。” “陈援朝,你莫要不完了,我们在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硬是要逼到我们发宝气?” 有年轻人愣头愣脑,眼珠子一瞪,抻着脖子在陈援朝面前叫嚷。 陈旸一看敢跟自己老爹瞪眼,火气立马上来,一把拨开人群,冲过去揪着那个年轻人的衣领,圆瞪怒焰,吼道:“你叫一个试试?” 他人高马大,捏紧一只大拳头,那虎虎生威的气势,立马镇住了其他人。 被他拽着衣领的年轻人,也没了刚刚的架势,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讨饶道:“旸……旸哥,我嗓门大,不是有意的,对……对不起。” 陈旸心说果然是小人畏威不畏德。 跟这帮村民好好说话,他们能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 现在一发威,一个个他吗德就知道厉害了。 “都给老子后退两步,离我爸远点!” 陈旸松开那人衣领,又指着围住老爹的几个村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 村民们这才猛然想起,他们牛家湾还有个出了名的混子。 “陈娃子,你消消火,我们……咳咳,跟你爹平时熟得很……” 几个老头也不敢围着陈援朝了,讪讪笑着后退回人群中。 赵宇没想到村民一下子就被陈旸给镇住,有些傻眼了,站在原地犹豫不动,不知该不该亲自下场去拦陈援朝。 他合计了一下,终究不敢下场,怕被陈旸揍。 村民们一看这阵仗,知道今晚白折腾了,陈家父子肯定会走。 但他们失策了。 陈援朝并没有带着陈旸离开。 陈旸反而走到陈援朝跟前,两人小声交流了起来。 “爸,这事我琢磨过,就算这帮人不伸手找咱们要钱,他们也拿不出钱,要想村里通电,咱们至少要多出好几百呢。” “我知道,我也不劝你,拉不拉电线,你看着办。” 陈援朝把决定权交给了陈旸。 陈旸心中早有合计。 他想过,电线必须要拉的,除了要为自己家人的生活谋方便,也是为了在村里挣一份产业。 换句话说,就是多一门挣钱的路子。 既然是为了挣钱,那自己多出点钱也没问题,就当作是投资了。 陈援朝不解,问陈旸怎么挣钱。 陈旸只说道:“爸,这事我去跟赵宇单独说,你在旁边听我的就成。” 对于儿子的话,陈援朝并不能理解太多,但他早已在无形中,对儿子有着深深的信任,于是果断同意了儿子。 “赵支书,方便进屋聊几句吗?” 陈旸转头看向赵宇,手指了指大队办公室。 赵宇愣了几秒钟,连忙点头道:“行,咱们到里面说去。” 这峰回路转的一幕,让院子里的村民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明白,陈家父子为什么不走。 在这份不解中,他们眼睁睁看着陈家父子和赵宇进了办公室,两扇木板门“哐”的一声关上,剩下的事外面的人就不知道了。 办公室内。 赵宇点燃了油灯,摆在老式的木头桌子上,搬来两张凳子,请陈援朝和陈旸在桌子对面坐下,对着父子俩笑了笑。 笑是体面,也是赵宇掩饰疑惑的方式。 他心中不停打鼓,不明白陈旸找自己要商量什么。 但他能从陈旸那双洞若明火的眼睛里,感觉出对方比自己算计得更多。 “陈大叔,你让你儿子说吧。” 赵宇下意识回避了陈旸的目光,转而看向陈援朝。 陈援朝扭头看向陈旸。 陈旸得到信号,清了清嗓子,对赵宇说道:“拉电线的钱,我们家可以出大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 赵宇顿时一喜,没料到陈旸竟然主动松口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陈旸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呆在当场。 “等村里的魔芋作坊盖起来,以后生产和管理由我们陈家负责,所赚的利润也由我们陈家拿大头,至于我们拿多少,占比就按我家拉电线时出了多少钱来算,怎么样?” “什么?” 赵宇惊住了,激动得差点跳上桌子。 他没想到,陈旸竟然敢打魔芋作坊的主意,这可是农村搞副业的集体产业啊。 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可就多了。 赵宇先瞥了一眼陈援朝,见陈援朝面无表情,心中不由突突了一下,咬着牙道:“陈旸,你想干什么,想抢集体劳动的果实?你好大的胆子!” “赵支书,你先别激动啊。” 陈旸指了指办公室的门,冷笑道:“咱们关上了门,就别说那些吓唬人的,我现在跟你聊的是合作。” “牛家湾通上电,你就有了政绩,我也能赚上钱,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第六百五十八章 拿下魔芋加工 办公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旸的话像钩子一样,勾得赵宇心里蠢蠢欲动。 1977年的农村,仍然实行以人民公社领导的集体劳动、集体分配的政策。 农村以生产队形式组织村民劳动,以工分核算,实施按劳分配原则,保障全村人人有饭吃的基本需求。 这就是所谓的集体大锅饭。 个人是严禁占用、占有集体资源的。 更别说陈旸想占用魔芋作坊来从事个人生产,这更是红线,是碰不得的。 可话又说回来。 到了如今,这大锅饭里哪还有饭? 这一年,在西南地区,尤其是蜀中地区,不少农村已经意识到,再不变革就要饿死了。 赵宇是蜀中人。 他的老家,已经有村子在悄悄实行一种叫“包产到户”的新模式。 村民们自己分田地、分工具,自己种自己的粮食,只要交够了公粮,剩下的粮食就可以带回家自己吃。 这样一来,村民们的积极性就起来了。 地里的粮食自然也能多起来。 当然。 陈旸跟赵宇聊的东西,和上面所述并没有太大关系。 但赵宇却很清楚,陈旸的做法,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鼓励生产方式。 这与他当初号召村民,在牛心山上私开荒地种魔芋,寻求致富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让赵宇想不到的是,陈旸的做法似乎跳过了很多环节,有很强的前瞻性,把他领到了还未研究过的空白领域。 不过赵宇能感受到,如果真让陈旸这么干下去,以后牛家湾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这个年轻的村支书的政治生涯,也会留下不容小觑的政绩。 “陈旸,你知不知道,你在走资本主义路线?” 赵宇盯着陈旸。 昏黄的油灯在闪烁,映照着赵宇那张明暗不明的脸,看不出他太多的表情变化。 陈旸如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办法。 要拉电线,他家只能出大头的钱。 但村民不能白占便宜,以后魔芋作坊盖起来,村民就得来磨坊干活,通过劳动换工分的方式,抵消拉电线欠陈家的钱。 这是陈旸算好的。 赵宇这人固然可恶,但比那些村民聪明多了。 所以陈旸才会关上门跟赵宇商量,要把赵宇拉来跟自己一起承担风险。 到了这一步,就连陈援朝都弄明白了。 自己儿子哪是在拉电线,分明是在拉一条利益的大网,这里面必须要有赵宇的配合。 赵宇会配合吗? 估计会。 因为陈援朝也看出,赵宇舍不得放弃政绩。 “赵支书,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风险和收益是一体的,怎么样,合不合作?” 陈旸透过昏暗的光线,眼神犀利地盯着赵宇。 赵宇感受到陈旸的视线,心想这小子也够狠的,还拉什么电线?那两眼珠子看人就跟灯泡似,比灯泡都亮。 腹诽归腹诽。 不可否认,赵宇还真就被陈旸说动心了。 但他也知道风险背在身上的滋味不好受,不情愿地嘟囔道:“这事嘛……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 陈旸冷笑道:“你是村支书,只要你一句话,那魔芋作坊就是集体劳动副业,村民们会乖乖听你的话,去加工魔芋的,没人会知道他们是在替我挣钱。” 这话把赵宇气得不轻。 赵宇瞪眼道:“你哪里想到的这种馊主意,把集体产业变成自己的,你真是天生的资本头子!” 陈旸一脸云淡风轻回道:“没办法,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能出钱,你就得受着,以后等外面的世界变了天,你就能明白,我才是对的。” 这话说得赵宇无言以对。 就连一旁的陈援朝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儿子,想不明白儿子哪来的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殊不知。 陈旸所做的,无非是后世惯用的一种商业模式。 只是陈旸先一步将这种模式,套用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偏僻小山村。 在不久的将来,全国各地都会出现各种国营转私营的变革,这种资源向社会的倾斜,也就是所谓的风口。 谁要是抢先一步抓住机遇,谁就能一飞冲天,成为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这是大势所趋。 赵宇是聪明人,所以最终同意了跟陈旸的合作。 但条件是,陈旸得掏出600块钱拉电线。 剩下不到400块钱,赵宇会想办法让村民们来平摊。 他算过账,让一百多户村民们勒紧裤腰带,应该能凑出这400块钱。 “各位乡亲,回去筹钱吧。” 赵宇走出办公室,给等在院子里的村民们说了最终结果。 他为了让村民们心里平衡,特意强调陈家出了600块,但绝口不敢提把村民卖给陈家的事。 村民们大抵还是不太乐意出钱的。 但陈家出了600块钱,也着实减轻了他们很大的压力。 在赵宇几番鼓动下,村民们最终妥协,承诺一个礼拜之内把钱交上来。 一场关乎利益的会议,最终散场。 村民们陆续离开了生产队大院。 陈家父子是最后离开的。 回去路上,陈援朝反复琢磨今晚的经历,仍觉得不可思议。 他便问陈旸:“臭小子,等魔芋加工出来,咱们家能挣多少钱?” 陈旸认真思考了一下,摇头道:“我还不清楚,到时候看产量和市场,反正咱家能挣的,肯定比全村人种地都多。” “真的?” 陈援朝惊讶地瞪圆眼珠子。 陈旸笑道:“当然是真的咯,毕竟魔芋加工是整个村的副业,几百号人的生产力可不容小觑啊。” “臭小子,你现在咋这么能耐了?” 陈援朝心里说不上的高兴。 要是今天儿子在场,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明明是跟全村人撕破脸的死局,就这么硬生生被儿子挽救回来,而且还让陈家暗地里成了魔芋加工的既得利益者。 假以时日,陈家不得成为牛家湾妥妥的土财主? “儿子,那你以后还会上山打猎吗?” “当然要打猎。” 陈旸遥望矗立在夜色下的牛心山,徐徐说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这辈子……就喜欢打猎。” 第六百五十九章 大哥 结婚好啊。 陈旸刚一结婚,就一举定乾坤,拿下村里的魔芋加工,为以后的好日子铺平了道路。 回到家里。 陈旸便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老妈。 “妈,这事千万别往外面说,咱们自己闷声发大财就行。” “你当妈傻呀,放心,妈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刘淑芳笑得眼睛眯起。 虽然她不懂儿子说的那些具体细节,但知道儿子肯定是办了一件大事,只觉得一定能光宗耀祖,当即兴奋地跑进堂屋,给家里已故先人的牌位烧了香。 “祖宗在天有灵,你们的子孙陈旸出息大了,请一定保佑他顺顺利利的,然后再保佑他早点生个娃,给陈家延续香火……” 刘淑芳满心欢喜地祈祷完,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一个较新的牌位上。 “陈晏……” 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刘淑芳脸上的喜色顿时散去,眼中流露出一抹伤怀。 那是她的大儿子,也是陈旸的大哥。 “哎,儿啊,你看到了嘛,你弟弟变了,现在他在为这个家操心,你该放心了嘛……” 想到那个踏实勤劳,却意外早死的大儿子,刘淑芳心里又是一阵百感交集。 她沉默了良久,惆怅地叹息一声。 陈援朝路过,看到媳妇眼眶通红的,不禁有些诧异,走过来问道:“老伴儿,你又咋了?” 刘淑芳斜了一眼陈援朝,问道:“陈旸跟安鱼回屋了没?” “他们两个刚刚回去。” 陈援朝点点头,目光望向供桌上。 当他扫到自己大儿子的牌位时,心里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也是一阵摇头叹气。 刘淑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大儿子的牌位,缓缓说道:“老头子,陈晏要是还在的话就好喽,他看到咱们家现在的变化,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 陈援朝还能说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顺着媳妇的话点头。 刘淑芳看向陈援朝,继续说道:“陈晏的性格最像你了,我以前还觉得高兴。但现在想一下,我宁愿他跟他弟弟一样没那么老实,不去争着抢修大坝,也许他就、就……” 说到这里,刘淑芳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 陈援朝被刘淑芳的话感染,也是一阵如鲠在喉,急忙安慰道:“老伴儿啊,别去想这些了,人各有命嘛,陈晏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 “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 刘淑芳低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陈援朝又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懂该怎么安慰老伴儿,索性就站在一旁,默默陪着刘淑芳。 刘淑芳倒也没继续哀伤,将眼泪擦了擦,逐渐平复了心情,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又拜了一拜。 陈援朝见她情绪缓和,便把她拉到一旁,有些埋怨道:“你都好久不提陈晏了,咋今天突然又提起他,我看就不该把他的牌位拿出来,免得你看到了难过。” “老头子,我也不是想扯那些伤心事,我只是……” 刘淑芳话音忽然小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林安柔住的那间屋子。 夜晚光线昏暗,她只隐约看到那扇房门关着,便才小声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到陈旸结婚了,安柔她现在还是一个人,我就担心她的后半生呐!” “是啊,安柔一个人也不是办法,但这跟陈旸结婚了有啥关系,我们想办法给安柔找一个就行了啊?” 陈援朝莫名其妙地看着刘淑芳。 刘淑芳眼见丈夫蒙在鼓里,思忖了片刻,决定还是不把林安柔喜欢陈旸的事说出来,给林安柔留一份体面。 “算了,这么晚了,早点回屋睡觉,老头子,你明天早点起来,送安柔去学校。” “啊?哦……” 陈援朝愣了一下,匆匆跟着刘淑芳回了屋。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后,堂屋右侧那间屋子的房门,悄悄敞开的一条缝隙,此刻也无声地关上了。 林安柔关上房门,背靠在门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刚刚刘淑芳说的话,她全听了去。 也意识到,她喜欢陈旸的事,被刘淑芳发现了。 那一瞬,她心里惶恐。 可惶恐之后,她浑身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就像捧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人没收,尽管心有不甘,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真的能解脱得了吗? 林安柔想到了林玉琳对她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林玉琳是不是真的要等陈旸离婚。 这分明是个几乎不可能的未来。 想到这里,林安柔自嘲一笑,摸着黑走到床边。 她要睡觉了。 可躺上床以后,她却辗转很久无法入眠。 …… 第二天。 天蒙蒙亮。 叶儿黄从鸡棚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跶了几圈,惊动了笼子里的雏鸡,一片叽叽喳喳的叫声响起。 动静惊醒了陈援朝。 陈援朝推门而出,打着哈欠来到水缸边漱口。 清晨的气温尚且凉爽。 他漱了口,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陈旸的房间。 见房门依然紧闭,他不由会心一笑。 “这臭小子,估计又折腾了一晚上,这样也好,这样才能早点折腾出个小娃娃出来。” 就在陈援朝自言自语时,陈旸房间的门却突然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林安鱼。 陈援朝微微讶异,问道:“安鱼,你起这么早?” “嗯。” 林安鱼揉了揉眼睛,说道:“姐姐要走了,我起来送一下。” 虽然这么说,她脸上却带着一抹疲倦之色,明显昨晚没睡好,跟陈旸闹腾到了半宿。 “陈旸呢?” “他……还在睡。” “嘿,这小子。” 陈援朝干笑一声,转身去了院子外,趁着空档掏出旱烟杆抽了起来。 这时,刘淑芳和林安柔也起床了。 刘淑芳去厨房忙活早饭,林安柔则拉着小麦花一起来到水缸前,和林安鱼一起洗漱。 水缸处有些拥挤,但三人站在一起却十分融洽。 抛开陈旸,林安鱼和林安柔依旧姐妹情深,洗漱完的两人,拉着手互相叮嘱对方要照顾好自己。 毕竟再过几天,林安鱼也要去学校了。 第六百六十章 离别 除了陈旸,一家人皆已起床。 众人吃过早饭,便要送林安柔和小麦花去镇上。 这一次,陈援朝替林安柔拎着口袋,站在田炕上,等着几个女人分别时的絮叨。 林安鱼和林安柔,还有刘淑芳三个女人,照例为了分别眼红。 一阵絮叨之后,林安柔牵上小麦花,做了挥手告别,跟着陈援朝往村口走去。 她这一走,刘淑芳心里空落了一大块,明白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这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大姑娘了。 当然,再过几天,刚成为儿媳妇的林安鱼也要离开。 到时候刘淑芳又要难过一场。 娘俩回了院子。 刘淑芳看了一眼陈旸房间,见陈旸还没起床,有些奇怪,又有些欣慰,心想儿子在传宗接代这方面,至少是很努力的,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就是……这饭得吃啊。 昨天就少吃了一顿,这能受得了吗? 刘淑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林安鱼去屋里,看看能不能把陈旸叫起来吃些东西。 林安鱼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手里握着两个鸡蛋回了房间。 她刚一进屋,就看到陈旸早已醒来,已经穿戴整齐,盘腿坐在了床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安鱼端着稀饭来到床边,一脸惊奇地询问陈旸。 陈旸嘿嘿一笑,说道:“你醒了我就醒了,你一出门我就穿好了衣服。” “那我姐姐走的时候,你不出来送送?” 林安鱼说着,顺手把稀饭递给陈旸。 陈旸接过这碗稀饭,发现碗口还有温度,忙吸溜了一小口稀饭,说道:“你们不是在送她嘛,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林安鱼闻言,美眸眨了眨,眼神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明白陈旸的意思,也没说什么,走到桌子前默默帮陈旸剥着鸡蛋。 很快,两颗鸡蛋剥好了。 鸡蛋的蛋白,就像林安鱼的小手一样白嫩细腻。 林安鱼拿着鸡蛋在手中,笑吟吟问陈旸:“要不要吃鸡蛋呀?” “当然要吃!” 陈旸放下稀饭碗,指了指自己的嘴,嘿嘿笑道:“安鱼,我要你喂我吃。” “为啥要我喂,你自己没手呀?” 林安鱼声音温柔如水,眼含笑意看着陈旸。 陈旸坏笑道:“我当然有手,不过昨晚太累了,现在实在不想动,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呗。” 林安鱼听到这话,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嗔道:“昨晚让你休息你不听,现在知道累了,活……活该,累死你!” “嘿嘿,为了要孩子,累死我也乐意。” 陈旸见林安鱼娇羞的模样,心中比吃了蜜还甜。 林安鱼见陈旸笑得灿烂,只觉这家伙讨厌,专挑让人害羞的事说个不停。 她决心教训一下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于是含羞走过来,将一颗鸡蛋囫囵个塞到陈旸嘴里,哼哼道:“吃吧你!” 陈旸哪能一口吞下一个鸡蛋,当场被噎得直翻白眼,忙把鸡蛋从嘴巴里扣出来,咳嗽道:“安……安鱼,你想谋杀亲夫啊!” “我还以为你能吞下呢……哈哈哈……” 林安鱼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眼看陈旸吃瘪的样子,她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了银铃般悦耳的轻笑声。 陈旸听见林安鱼欢快笑声,不禁心中欢喜,仿佛看到了那个久违的活泼的林安鱼,索性也不打扰,一边咬着鸡蛋,一边欣赏林安鱼那笑得眉眼弯弯的动人姿态。 果然是笑靥如花。 看着林安鱼眼角荡漾出的绝色姿韵,陈旸忍不住赞道:“安鱼,要是咱们生个女儿,肯定跟你一样漂亮。” 林安鱼闻言,羞赧地翻着美眸,问道:“那要是生个男孩儿呢?” “那我们的儿子肯定跟我一样,长得高高大大、威武雄壮、帅气硬朗、有勇有谋、智慧过人、富有爱心、同情心和责任心,而且风趣幽默、口舌伶俐……” “喂,你要不要脸呀?” 林安鱼忍不住打断陈旸不遗余力的自夸,翻了个白眼,轻哼道:“我就希望我们的儿子别像他爹一样……脸!皮!厚!” “嘿嘿,安鱼,这你就不懂吧,男人就得脸皮厚……” “可是谁也没你脸皮厚呀……” “那是,你也不瞧瞧你家男人是谁……” “哼,我知道,厚脸皮大王呗……” 小两口的调笑声透过微微敞开的大门,传到了院子里。 刘淑芳知道儿子已经醒了,只觉得这闹腾的气氛让人欢实,就连林安柔离开给她带来的阴郁,也因此缓解了大半。 她笑眯眯抓起一把烂掉的红薯藤,随手切碎了,洒在了鸡笼里。 “咯咯咯!” 笼子里的那群鸡鸭,也跟着欢腾了起来。 …… 林安柔走后。 陈家的日子照样过着。 这几天,陈旸在家安安稳稳过着舒服的婚后日子,平淡中带着一抹甜味。 白天,他从老爹那里打听一下拉电线的进度,晚上则钻入房间,和林安鱼继续努力造娃。 但他也知道。 平静的日子是短暂的。 结婚花费颇巨,如今他也拿不出600块钱。 不过没关系,牛心山就在那里矗立着。 等送林安鱼去了学校,陈旸便计划叫上陈卫国和阿龙,去山里再打一些野味筹钱。 只是时间过得太快。 几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8月30号。 林安鱼也要回学校了。 一家人照例不舍。 刘淑芳拽着林安鱼的手,盯着林安鱼的小脸蛋,又瞧着林安鱼的肚子,反复叮嘱林安鱼,一定要多吃饭多休息,千万不要太累了。 当然,此刻的林安鱼还并没有怀孕。 但不妨碍刘淑芳舍不得她。 陈旸更舍不得林安鱼,合计着每到周末,就去盘县找林安鱼。 一来,小两口见见面,缓解相思之苦。 二来,继续造娃。 “爸,妈,我送安鱼去学校了,明天回来。” “嗯,路上慢点。” 清晨薄雾。 陈援朝和刘淑芳老两口,送着陈旸和林安鱼小两口,一路来到了村口。 离别前。 刘淑芳叮嘱陈旸:“别忘了给你交代的,回来路过滨阳,去公安局问问秦雅琴的事。” 第六百六十一章 归校 刘淑芳还是惦记着那个曾在家中短住过的女知青。 虽然秦雅琴错过了陈旸的婚礼,但自从刘淑芳有了见她的念头后,便也不再需要其他由头,就想着再见见秦雅琴。 陈旸虽然对秦雅琴没有丝毫印象,但见老妈这么挂念这个女人,便承诺一定去找林局问个清楚。 告别老妈和老爹。 陈旸一手提着林安鱼的行李袋子,一手牵着媳妇的柔嫩小手,走在蜿蜒的乡村土路上。 他们一路来到牛家镇,又坐上中巴车来到滨阳,换乘长途车,几经辗转,最终于傍晚赶到了盘县的长征小学。 站在小学门口,望着阔别两个月的校园,林安鱼一阵唏嘘感慨。 陈旸便笑着问她:“怎么,舍不得离开我呀?” 林安鱼知道陈旸又要逗自己,哼道:“才没有舍不得你,我只是有些想念……想念一些故人了。” “故人?” 陈旸扬了扬眉毛,问道:“安鱼,你该不会在想徐慧珍那两口子吧?” “嗯……” 林安鱼点点头,眼眸中浮现一抹恍惚,喃喃说道:“徐慧珍这人吧,虽然有时候挺过分的,但也是她陪伴了我一学期,带我熟悉了学校,替我解决了不少的麻烦……” 听到林安鱼的话,陈旸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林安鱼太过善良,还是太过孤独了,居然会在回到学校时,想起那个女人。 兴许她怀念的,也并非是徐慧珍,而是身边有所陪伴吧。 陈旸很能理解林安鱼这种复杂的心情。 说到底,哪怕过了一个学期,林安鱼也并没有太好的适应这所小学。 行吧。 有空再找蒋国文问一问,看滨阳的学校有没有空缺,争取把林安鱼调回滨阳。 这样的话,和林安鱼见面也方便。 陈旸陪着林安鱼去了宿舍,帮着林安鱼重新铺床,简单收拾了宿舍的卫生。 当小两口忙活完时,那个姓曾的胖胖的中年女老师,领着一个年轻的陌生女老师走进了寝室。 “哟,林老师,你和你对象已经来啦?” 曾老师跟林安鱼以及陈旸打了招呼,转头对两人介绍起那个陌生女老师。 “她叫李玲,是刚转来咱们学校的新老师。林老师,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一下李老师啦。” 林安鱼闻言,连忙去跟那个叫李玲的女老师握手。 陈旸也打量了一眼对方。 这个叫李玲的女老师很年轻,模样青涩,长得一般,皮肤粗糙暗黑,戴着一副粗框眼镜,微微低着头,文文静静的,看起来十分腼腆,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碎花短衫,套着一条老气的长筒套裤,脚下踩着一双发皱的黑色布鞋,看得出家境很一般,像是同样从农村出来的。 那个年代,能从农村走出来,并且成为一名老师,其中艰辛难以言喻。 林安鱼觉得李玲比自己还不容易,曾老师离开后,她就热情地帮李玲整理床铺,摆放生活用品。 陈旸也在一旁,力所能及地搭把手。 整个过程中,李玲都低着头,几乎很少说话,表现出一个只身出门在外的农村女孩该有的怯懦和小心。 就算偶尔开口,也只是对陈旸和林安鱼说句谢谢。 陈旸心想这姑娘倒也老实,以后和林安鱼住在一起省心不少,不用像对待徐慧珍那样,花费心思去相处。 这里有个插曲。 林安鱼给李玲递东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李玲不小心触碰到了林安鱼手腕上戴着的宝石花手表,吓得她立马缩回了手。 林安鱼心思细腻,思量了片刻,便默默将手表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自己的行李袋子。 陈旸知道,林安鱼以后都不会当着李玲的面再戴手表了。 等一切忙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窗外,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空,操场上,也出现了几个人影。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几个男老师。 他们趁着饭后的惬意时光,在操场边的破旧篮球架下,打起了篮球。 陈旸站在阳台上观望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走进寝室,说道:“安鱼,饿了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林安鱼正坐在床边翻看小学期的教材,听到陈旸的话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床位上发呆的李玲,笑着邀请道:“李老师,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李玲恍然回过神,连忙摇头,小声道:“不用,你们去吧……” 说完,她急忙低下头。 林安鱼还想再劝,但见陈旸摇头,于是作罢。 她跟着陈旸走出寝室。 两人下楼的功夫,林安鱼自然而然聊到了李玲。 “陈旸,你说我要是没遇到你,我估计也和她一样,穿着旧衣服,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不敢跟人说话。” “至少有一点不一样,安鱼,你漂亮多了。” “喂,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林安鱼轻轻掐了一下陈旸的胳膊,嗔道:“我是认真的,我觉得李玲比我厉害,我要是她,说不定到现在也当不了老师。” 陈旸笑着握住林安鱼的手,认真道:“安鱼,人与人之间境遇不同,我觉得你是最幸运的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呀?” 下楼时,林安鱼停下脚步,眨了眨美眸,好奇看着陈旸。 陈旸憋着笑,缓缓说道:“因为你遇到了我呀,你嫁给了我,当然是最幸运的姑娘咯。” 林安鱼被陈旸的话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捶打陈旸的肩膀,笑骂道:“你脸皮真是厚呀,我真傻,就不该认真听你说话!” “哈哈哈,安鱼,我是认真的。” “哼,没看出来!” 小两口一路说说笑笑下了宿舍楼。 两人刚走出宿舍门口。 不远处,操场角落里传来了一阵喝彩声。 陈旸循声看过去,看到篮球架下,几个男老师在为一个身高体壮、容貌俊伟的男老师喝彩。 “厉害啊,刘老师,又投中了一球!” “你们这下信了吧,志华在市里教书的时候,打篮球还拿过省里的名次!” “当时不少女老师都给他暗送秋波呢……” 第六百六十二章 打球 操场上,几个男老师谈笑风生。 他们口中的那个刘老师,本名刘志华。 刘志华长得高高大大,容貌俊朗,又打得一手好篮球,在滨阳某小学教体育的时候,就深受学校女老师的青睐。 这个学期开始,推行《国家体育锻炼标准》,大量市级小学体育教师,被分派到了各乡镇。 六水区明年改市,教育改革落实快人一步。 刘志华被分派到了盘县长征小学,今天是几个男老师相约一起打球,算是给刘志华接风,同样也想领教刘志华高超的篮球水平。 结果没有让他们失望。 无论抢断、运球、投球还是上篮,刘志华都发挥出了让几个男老师折服的水平。 “刘老师,今年也带我们比赛拿个名次,如何?” 有男老师将篮球递给刘志华。 “行啊。” 刘志华接过球后,运球往篮筐跑去。 他动作潇洒干练,又令人眼花缭乱,晃过拦截人,一个助跑来到篮筐下,又大力起跳,手臂托着篮球高高举起,准备扣篮。 他跳得很高,半空中身形拉得修长,透着张扬的风采,又极具力量的美感。 “哐!” 不出意外,篮球被他扣进篮筐。 “好!” 这亮眼操作,引发在场几个男老师的喝彩声。 就连宿舍里一些女老师,也站在楼道上,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了刘志华身上。 “刘老师,这一球漂亮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 刘志华爽朗一笑,如鹤立鸡群般,享受周围热烈的目光。 操场边上。 陈旸和林安鱼也在驻足观望。 刘志华漂亮的扣篮后,林安鱼眨动眼眸看向陈旸,笑吟吟问道:“你会不会打篮球呀?” “安鱼,从小到大,你见我打过篮球吗?”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林安鱼嘻嘻一笑,柔声道:“你长得也很高,我觉得你要是打篮球的话,肯定比那个人打得好。” “那可不一定哦。” 陈旸没争强好胜的心,看着篮球场那个意气风发的高大身影,坦诚道:“术业有专攻,那人一看就是打篮球的好手,我肯定比不过他的。” “嗯,虽然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你是最厉害的。” 林安鱼抬眸望着陈旸,晶莹如雪的眸子里,倒映的全是陈旸的面容。 就在她说话间,篮球场上,一个男老师传球失误,手里的篮球被他抛歪,朝着操场边滚去。 篮球场和宿舍里,男的女的老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篮球上。 篮球不偏不倚,滚到了陈旸的脚边。 陈旸弯腰捡起篮球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跑来。 正是那个叫刘志华的男老师。 刘志华本想捡篮球,跑过来时,注意到了操场边的一男一女。 那女的虽然穿着朴素的碎花圆领短袖衫和素色长筒裤,打扮得很一般,但容貌秀美清新,白嫩如雪的肌肤加上精致秀美的五官,一看过去惊如天人。 她宛如一朵盛世雪白莲,亭亭玉立在俗尘中,看得刘志华愣了神,连奔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等刘志华跑到那对男女面前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好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陈旸捡起篮球,看着跑到面前的刘志华,笑着将球递了过来。 “球打得不错!” 陈旸夸了一句。 “谢谢。” 刘志华接过篮球,不由多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儿,恨不得眼珠子长在女孩儿身上。 他承认,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儿。 莫非她也在这个学校教书? 想到这里,刘志华心情澎湃起来,难掩兴奋地看着陈旸和林安鱼,笑着问道:“你们也是这个学校的老师?” 林安鱼没回答,而是看向陈旸。 有陈旸在的时候,她更倾向陈旸来应对外人,尤其是异性。 陈旸对刘志华客气一笑,指了指身边的林安鱼,回答道:“我不是这里的老师,她是。” 接着,他又补充道:“她是我媳妇。” 其实陈旸也不想多说这一句,但他看到刘志华刚刚瞟了林安鱼好几眼,于是特意提醒一下刘志华。 没办法。 媳妇太漂亮了,必须宣誓主权,免得引来狂蜂浪蝶。 “哦……原来你们是夫妻啊。” 刘志华在得知两人身份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落寞。 陈旸却别有深意地笑道:“加油,好好打球。” “行。” 刘志华干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一丝遗憾转身,朝篮球场跑去。 过程中,他鬼使神差地反复琢磨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丈夫不是老师。 只留下一个漂亮的媳妇在这个学校…… 这好像……是个机会? 回到篮球场的刘志华,继续和几个男老师打球,但已经心不在焉了。 他跑动变慢了,投篮次数也减少了,甚至还出现过几次失误。 这异常表现,引起了几个男老师的注意。 “志华,是累了吗?” 有个男老师来关心询问刘志华。 “呃,是有些累了……” 刘志华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朝操场边瞄了一眼。 不知何时,那对年轻的夫妻已经离开了。 看到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不见了,刘志华的心像是空了一块,再也提不起打球的兴致。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挥了挥手,无精打采地离开了篮球场。 而这时,让刘志华失魂落魄的林安鱼,已经陪着陈旸走出了学校。 “后天你们才开学,安鱼,爸妈都期待着抱孙子,要不我再陪你一天吧?” 陈旸想钻空子。 林安鱼闻言,俏脸浮现一抹羞红,抿唇问道:“那你晚上住哪里呀?你没介绍信,住不了县里的招待所。” “办法是人想的,安鱼,你先去前面的饭馆等我,我去找个招待所。” “那……那你快点。” “好!” 所谓事在人为。 陈旸没有介绍信,但有这方面经验,硬着头皮进了一间招待所。 老天爷好像都在帮陈旸。 他跟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费了一番口舌,又多费了一些票子,如愿以偿开了一间房。 第六百六十三章 那个梦 夕阳西下。 陈旸和林安鱼出了饭馆。 “没想到你还真在招待所开到了一间房啊?” 走在街上,林安鱼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旸,眸子里闪动着惊奇的光芒。 陈旸得意地哼了一声,笑道:“可能是别人被我的诚意打动了吧,正好我这次带的诚意比较多,人家就欣然接受了。” “呵,又花了不少钱吧?” 林安鱼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掐了下陈旸的胳膊,嗔道:“能不能节约一点,你真当你打猎容易呀?” 陈旸被林安鱼小手掐得不痛不痒,嘿嘿一笑,说道:“安鱼,钱固然重要,但远不如传宗接代重要,花点钱,万一今晚你就怀上了,那不是值了?” “嘘,你小点声,大街上说这事,你……你臊不臊啊?” 林安鱼被羞得想用拳头捶打陈旸。 但她不敢打,怕用力了会打疼陈旸,更怕不用力的话,陈旸又会摆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这让林安鱼时常郁闷,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喂,陈旸,我想到一件事。” “啥事呀?” “招待所的人要是让我们给结婚证明咋办,没结婚证明的话,我们没办法住一起。” “嗐,规矩是死的,我以前还不是——” 陈旸话说一半,不敢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以前和林安柔就一起住过招待所,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没必要说出来给林安鱼添堵。 林安鱼见陈旸不开口,追问道:“我说真的,万一别人不让我们住一起怎么办?” “没事的,我这次带来了结婚证明。” 陈旸拍了拍自己的上衣口袋。 林安鱼愣愣瞪大双眸,吃惊道:“你……你怎么把结婚证明带来了?” “我妈提醒的,有结婚证明,我俩就能睡一间房了。” “啊?” “傻瓜,我刚刚不是都说了吗,咱爸妈就盼着早点抱孙子,我妈连你生理期都算好了……哎哟,安鱼,你揪我干啥?” “都说了,大街上你小声点行不行!” “行行行,安鱼,别揪啦,这次是真的痛……” “痛才好呢,不然你不长记性!” 林安鱼红着脸,揪着陈旸的胳膊走了一路,来到了招待所。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招待所走廊的白炽灯泡,映照着明晃晃的亮光,带着静谧而安详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下,陈旸领着林安鱼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林安鱼坐到床上,感觉床垫很软,软到好像要把她融化一样。 头顶的白炽灯很亮,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林安鱼第一次和陈旸在外面住招待所,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紧张。 她一会儿看着墙面上剥落的绿漆皮,一会儿又望着铺在床头柜上的碎花桌布,总是观察各种细微的环境,来转移内心茫然和紧张。 陈旸出去打热水的时候。 她又直愣愣望着摆放在角落的三脚架,目光落在了架子上的搪瓷盆上。 搪瓷盆上花花绿绿的颜色,让她瞬间想到了什么,脸颊不由地渐渐发烫起来。 陈旸拎着热水瓶回来,见林安鱼一个人坐在床上,俏脸绯红得不像样,顿时笑着打趣道:“怎么,等不及啦?” “你……” 林安鱼羞于开口,索性扭过头去不看陈旸。 陈旸嘿嘿一笑,取下架子上的搪瓷盆,先倒了滚烫的开水,把搪瓷盆仔细烫洗了两遍,然后将水泼出窗外。 他又接着重新倒上一盆水,试了试水温后,端到林安鱼跟前。 “安鱼,洗洗吧。” 陈旸一脸期待地将毛巾递给林安鱼。 林安鱼咬着下唇,接过毛巾后,羞赧地小声说道:“你先……先转……转过去。” “哎呀,安鱼,我又不是没见过——” “转过去!” “好好好,我转过去。” 陈旸嬉皮笑脸地转过身,故意往墙边一站,面朝墙壁贴着,一副面壁思过的模样。 林安鱼见他耍宝,又好气又好笑,娇声骂了句“不要脸”。 紧接着。 房间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衣服的摩挲声响了几下,然后便是淅淅沥沥的水花声响起。 那水花声一阵一阵的,清灵悦耳,听得陈旸心里酥麻。 他知道林安鱼开始清洗起来,几番想要回头,但秉承着听话原则,愣是忍住了这份冲动。 就当是提前酝酿吧。 陈旸默默安抚着躁动的心。 过了一会儿,水花声终于消失了。 看样子林安鱼已经洗好了。 陈旸听到身后传来木板床被挤压发出绵软“咯吱”声,知道林安鱼已经上了床,脱掉了身上的衣物,把一副玲珑玉白的娇躯裹在了被子里。 那被子已经不再是被子,是陈旸眼里的鸡蛋壳、香蕉皮。 只要轻轻解开,里面便是嫩白之物。 他再次赞美命运,让自己成为天选的幸运儿,独享这份人世间极乐的恩宠。 “安鱼,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陈旸轻声询问,语气里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 一声如蚊吟般的呢喃传来。 那是娇俏的林安鱼,对心上人全无保留的娇羞回应。 她也在等待,等待令她羞臊的下一步。 陈旸欣然转过神,如同得到号角的勇士,迈着激动的步伐,朝着床榻走去…… …… 第二天。 天蒙蒙亮。 盘县的天空,洒下了温和的初阳。 陈旸微微睁开眼,迷茫地看了一眼从窗帘缝隙处渗透进来的亮光,知道天已经亮了。 但他太困了,下意识搂住身旁那副绵软光滑的娇躯,再次沉沉闭上了眼。 在意识模糊前,他感受到了枕边人平稳的呼吸。 看样子,林安鱼睡得很香甜。 是啊。 昨晚又累了一晚上,林安鱼肯定吃不消。 陈旸想着,再次睡了过去。 很快,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的眼前赫然一片光亮,一个熟悉的长长走廊出现了。 走廊幽深,两边墙壁上刷着一排清冷的绿漆。 这个地方,曾在陈旸的梦里出现过。 是……滨阳市人民医院! 陈旸茫然抬头,赫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间产房…… 第六百六十四章 我是你媳妇 “待产室……” 陈旸盯着这个房间,只觉得熟悉。 旁边的墙壁上,还是那副红漆涂写的“家属安静”几个大字。 他转过身,甚至看到了长椅上,坐着的老爹老妈。 和上次的梦境一样,老妈刘淑芳冲着陈旸招手。 “儿啊,安鱼进去了。” “儿啊,快过来,跟妈一起念母子平安……” “儿啊,念母子平安。” 老妈的话似乎有种魔力,陈旸再次屈服来到老妈身边,跟着一起念着“母子平安”。 时间成了一个模糊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旸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产房门口。 医生推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出了产房。 那个女人不是林安鱼。 一个陌生的男人再次来到女人身边,和护士一起念叨起了“母子平安”。 这诡异的场景,并没有在陈旸心里掀起一点波澜。 陈旸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周围一声声“母子平安”,像是没了意识一样。 很快,这个梦结束了。 等陈旸睁开眼时,依然躺在招待所的房间内。 不同的是,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的阳光,有些惨白得刺眼。 陈旸回想着刚刚的梦境,心跳莫名地加速,心脏突突跳动,像是在胸膛里乱撞。 他连忙转头看向枕边。 还好,林安鱼正睡在旁边。 林安鱼枕着陈旸的臂弯,如瀑般浓密的黑发,盖住了陈旸的手臂。 她睡得很香甜,闭着双眸,精致的面容透着恬静,随着均匀的呼吸,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陈旸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醒了,不忍惊动林安鱼,便侧过头,盯着林安鱼那张熟睡中的恬静俏脸,像是欣赏完美无瑕的画作。 然而没过多久,林安鱼像是感受到了陈旸柔和的目光,于朦胧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她刚刚苏醒,眼神有些迷离,眸子里浮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像是晶莹的宝石,闪烁着黑亮的光芒。 “安鱼,醒啦?” “唔……” 林安鱼发出一声娇柔的轻咛。 她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带着罕有的娇气,把脑袋埋在陈旸的胸口上,一头浓密的长发,散乱地堆在陈旸怀里。 陈旸笑了。 他没想到,林安鱼也会赖床。 他伸出一条胳膊,搂住林安鱼光滑如玉的后背,轻声道:“快醒醒啦,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饿……” 林安鱼发出一声软绵而沙哑的回应。 她昨晚可累了。 虽然醒了,却没有起床的力气。 她躲在陈旸的怀里,又小睡了半个小时,才挣脱了起床的困意,揉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迷迷糊糊地开始穿衣服。 此刻的陈旸,早已忘记那个梦带来的不适感。 他紧跟着起了床,趁着林安鱼穿好衣服前,先下床出门去打热水。 等他回来时,林安鱼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上,眨着水汪汪的眼眸盯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陈旸将水盆端到林安鱼面前,往里面倒热水。 林安鱼尚未完全从困顿中回过神,只是痴痴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毛巾洗脸。 等她洗完了脸,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这才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道:“昨晚又弄得这么晚,咱们才睡了几个小时……” 是啊。 昨晚折腾得是够久的,林安鱼嗓子都哑了。 陈旸有些心疼,又拿起桌上的瓷杯,往里面倒了热水,吹了吹热气,端到林安鱼面前。 “安鱼,喝点水,要是你嗓子还没好,我就去给你买药。” “不用浪费钱,缓了缓就好了。” 林安鱼捧着瓷杯,小口小口抿着热水,润了润喉咙,又问道:“怎么样,我声音是不是恢复了很多?” “嗯,好多了。” 陈旸笑了笑,转身走到床边,“唰”的一下拉开窗帘。 窗外刺眼的阳光涌入房间,瞬间驱散了房间的幽静,细微的粉尘在空气中飞舞开来。 林安鱼抬手扇了扇空气,眯着眼眸看向窗外,情不自禁道:“天都这么亮了,几点了呀?” “10点钟了。” 陈旸看了看手表,估摸着昨晚也就睡了六个小时。 前半夜一直在奋斗,如此勤恳的情况下,林安鱼应该能怀上了吧? 他想到这里,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昨晚梦中的场景。 那诡异荒诞的梦境,让陈旸的胸口有些闷。 他在意的是,这个梦他做了两次。 两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好像是在预示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 林安鱼注意到站在窗口发呆的陈旸。 “没……” 陈旸干笑一声,说道:“我在想等下出去吃什么,安鱼,你想吃什么?” “随便都好呀,只要省钱就行。” 自从结婚后。 林安鱼开始注意替陈旸省钱,像是激发了勤俭持家的本性。 这让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给林安鱼最好的,又怕被林安鱼数落。 仔细想想。 或者他也激发了已婚男人“无奈”的属性吧? 晚些时候。 陈旸和林安鱼下了楼。 陈旸在前台交了两天的房费。 明天早上学校才开学,他计划今天陪林安鱼在县城玩一天,等明天一早再回去。 两人出了招待所。 陈旸打算请林安鱼下馆子吃炒菜,比如鱼香肉丝什么的。 这道著名川菜有酸甜味道,不知道林安鱼吃了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林安鱼觉得太花钱,非要拉着陈旸要了两碗煎蛋面。 两碗煎蛋面还是陈旸强烈申请的结果。 不然林安鱼只打算要一碗煎蛋面,一碗素面,其中素面她吃。 “安鱼,你这就不对了,再节约钱,也不能不顾肚子呀!再说了,穷家富路,咱们在外面,别想着省钱的事,省不下来的。” 吃面的时候,陈旸决定好好开导一下林安鱼。 林安鱼却有她的道理。 “我们结婚就已经花了不少钱了,这次来学校,我又带走了好多粮票,我不心疼你的钱,谁来心疼?我是你媳妇!” 也不知道林安鱼怎么突然伶牙俐齿起来。 她的一句“我是你媳妇”,让陈旸半天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第六百六十五章 暗潮涌动 下午,陈旸陪着林安鱼在盘县闲逛。 两条街他们逛了个遍,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后来又去了二五广场。 二五广场晚上才放电影,现在比较清静,几个老头围坐在石墩子上拉二胡。 林安鱼想到上次跟蒋国富和徐慧珍来这里看电影,蒋国富没占住好位置,被徐慧珍数落了一顿。 她笑着把这段回忆讲给陈旸听,几次提到徐慧珍的名字,都是一阵唏嘘。 陈旸对那次经历没啥印象,只感觉那场电影看得很无聊。 当然,他现在也觉得很无聊,盼着天早点黑。 好不容易等太阳落山了,他兴冲冲拉着林安鱼又去了招待所。 按照他的估计,再来几次林安鱼也该怀孕了。 他计划好了。 等林安鱼显怀了,就把林安鱼接回家照顾,等生完孩子,林安鱼估计心思也放在了孩子身上,到时候再劝她两句,说不定她就愿意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到时候,陈旸也会把挣钱的重心从牛心山转移到村里的魔芋加工上。 尽量多抽出时间,在家里陪老婆孩子。 生活一旦充满了期待,这人浑身上下都有干劲。 尤其回到招待所后,陈旸趴在林安鱼身上,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身上也更有劲了。 这一晚,又折腾了许久。 但明天要早起,在林安鱼苦口婆心的规劝下,陈旸早早偃旗息鼓,没有折腾到后半夜。 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依偎在床上,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双双进入梦乡。 陈旸并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一早。 他比林安鱼先醒过来,去打了热水,伺候完林安鱼洗漱,两人走出招待所,清晨的薄雾还在街道上未散去。 陈旸把林安鱼送到学校,两人依依不舍做了分别。 今天有开学典礼,林安鱼先去了办公室,领了这学期的教材和课程表,又回了一趟宿舍。 她打开自己的柜子,把昨天买的生活用品塞进去,放在自己的行李编织袋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林安鱼觉得自己的行李编织袋,摆放位置好像偏移了一些,像是被人动过一样。 上学期,她和徐慧珍住一起,徐慧珍的柜子从没有上过锁。 为了不让徐慧珍心怀芥蒂,她也没给自己的柜子上锁。 这个习惯,她一直保留到现在。 如今室友换了人。 林安鱼盯着自己的编织袋看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打开翻找了一圈,见那只贵重的宝石花手表还在袋子里,便自责是自己多心了。 恰好这时,李玲也捧着几本书回到了寝室。 李玲一如既往低着头,踩着自己那双破旧发皱的黑色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腼腆得不像是老师,反而像是个自卑谨慎的大姑娘。 林安鱼见状,心里更自责,不该有那么一瞬,怀疑是李玲动了她的袋子。 这重无声的愧疚,让林安鱼对李玲产生了同情,她把自己昨天新买的两管“美加净”牙膏,分了一管出来,递到李玲面前。 美加净属于比较高档的牙膏,8毛钱一管。 林安鱼本来只想要便宜如“遵义”这样的当地货,只要2毛钱一管。 但陈旸坚持要给她买更好的牌子货,说是入口的清洁用品,一定不能便宜马虎。 昨天帮李玲收拾东西时,林安鱼看到李玲的柜子里放了一袋牙粉。 牙粉是一种很便宜的口腔清洁用品,以前陈家穷的时候,偶尔用过这种牙粉,只要5分钱一袋。 后来这种牙粉卖得少了,连供销社都不容易买到,用的人也自然就少了。 林安鱼没想到,李玲竟然还在用牙粉。 她把那管美加净递给李玲,怕李玲不肯接受,便找了个理由,说道:“牙膏不小心多买了一支,又快过期了,我也用不完,你帮我用用呗?” 李玲木讷地抬起头,不太敢直视林安鱼的目光。 她盯着林安鱼手里的牙膏,踟蹰了半天,摇着头小声道:“谢谢你,不用了。” 林安鱼只当是李玲自卑胆小,便热情大方地把药膏硬塞到李玲手中,还用歉意的口吻说道:“拜托了,就当是帮帮我,我可不敢铺张浪费。” 她用这种谦虚的方式,维护李玲的自尊心。 李玲盯着手里的美加净牙膏,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林安鱼见李玲收下心意,心里的愧疚感抹平了不少,又热情招呼李玲一起去参加开学典礼。 李玲也欣然同意。 就这样,两人收拾完一同出了宿舍。 学生们都已经返校,在各班主任的招呼下,来到了操场上。 这一学期,长征小学平整了一下坑坑洼洼的黄土操场,又在一圈跑道上,铺上了黝黑的煤渣,让整个操场看起来“焕然一新”。 正中央那块青石垒起来的方形平台,是举行升旗仪式的重要场所,石缝间的杂草也被拔掉了,中间竖着的那根粗木旗杆,也被人精心擦拭过。 全体师生面向平台,完成了升旗仪式。 整个过程,全场静默,气氛严肃而庄重,一众老师,齐刷刷看着飘荡的红旗,一脸的庄严肃穆。 那个年代的人们,普遍还有热情。 他们不单把教师看成一份职业,更多是看作一种神圣而荣誉的身份,对于教书育人的责任,如同那迎风招展的红旗,烈烈不止。 林安鱼站在教师队伍中,也微微昂起头,望着飘扬的红旗,神采飞扬。 只是她并不知道,在她凝视红旗的时候,那个善于打篮球的刘志华,却从红旗上收回视线,于人群中偷偷望向了她。 开学典礼结束,林安鱼准备带李玲去熟悉教室。 刘志华从身后叫住了她们。 “两位女同志,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教室。” 林安鱼客气地回了一句。 刘志华闻言,便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教室,我们一起吧?” 周围一群学生和老师,都要去教室。 林安鱼带着李玲走在前面,一路只顾着跟李玲介绍环境,没去管跟在后面的刘志华。 第六百六十六章 做月老 林安鱼带着李玲熟悉环境,在两层的教学楼之间游走。 那个刘志华便跟在后面。 他人高马大,跟在两个女教师身后,显得尤为扎眼。 林安鱼便回头问道:“你跟着我们干嘛?” 刘志华指了指旁边的李玲,笑道:“我和她一样也是新来的,你就顺便带我熟悉一下环境呗,我不白让你帮忙,中午请你们去外面吃牛肉面!” “不用了,我中午吃食堂。” 林安鱼客气回了一句,转身对李玲温和说道:“李玲,咱们走吧。” 李玲低着头,目光却一直偷偷瞄着人高马大、容貌俊朗的刘志华,似乎失了神。 “李玲?” “喂,李玲?” 林安鱼一连喊了几声。 李玲这才回过神,匆匆瞥了林安鱼一眼,有些结结巴巴地应道:“走……走吧。” 她一向说话小声,透着一股怯懦。 林安鱼并没有觉察到,李玲声音里藏着的羞涩和紧张。 那是因为刘志华的出现,让李玲乱了分寸。 三人继续走在教学楼里。 林安鱼专心给李玲介绍环境,李玲却听得心不在焉,心思全放在了身后的刘志华身上。 反观刘志华,借着熟悉环境的借口,一直在积极主动找林安鱼说话。 “林老师,谢谢你介绍了这么久,还是让我中午请你和李老师吃饭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办公室前。 刘志华抓住最后机会,再次邀请林安鱼。 但林安鱼不习惯跟陌生异性待在一起,何况还是出去吃饭这种事。 她把李玲往前一推,对刘志华客气笑道:“李老师才来盘县,估计对外面也不熟悉,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请你带李老师出去吃饭吧?” 一向自卑怯懦的李玲,竟然没有拒绝的意思,在被林安鱼推出去那一刻,她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仿佛要脸埋进土里一样。 如果说干净素雅、肤白貌美的林安鱼如同天空中洁白无瑕的云朵。 那穿着土气、样貌普通、皮肤又黑又粗糙的李玲,就是操场跑道上那一圈黑不溜秋的煤渣,没人会多在意她一眼。 刘志华也是如此。 他不愿意只带李玲出去吃饭。 但偏偏有几个老师路过,听到刘志华要请客吃饭,便笑着夸赞了一句刘志华大方。 这句话让刘志华一时不好下台。 刘志华最在意老师们对他的看法,欣然乐意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被人一番夸奖,他只能扯出勉强的笑,答应带李玲出去吃饭。 林安鱼不知道刘志华是什么心情,但知道李玲一定很开心,因为她隐隐看到低下头的李玲,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这是林安鱼第一次看见李玲的笑容。 …… 陈旸离开了盘县。 回程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牛郎和织女,一对有情人,一年才相会一次。 那枯燥的一年,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 看着窗外的群山峻岭,他心里空落落的,只盼着下个周末赶紧到来,他好再来盘县和林安鱼相会。 下午。 汽车到了滨阳。 陈旸从汽车总站出来,长舒了一口气,把一路的舟车劳顿和烦闷,统统从肺里倾吐出来。 一口气下去,他心情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完成老妈的交代,去公安局打听秦雅琴的消息。 去公安局的路上,会经过滨阳市人民医院。 陈旸在想到人民医院时,留意了一下。 并非因为那个梦,而是想到医院里,有个叫秦有容的护士,对陈卫国颇为爱慕。 如今已经尝到新婚甜蜜的陈旸,自然不会忘了还在打光棍的陈卫国。 陈旸对秦有容印象不错,觉得配得上陈卫国。 奈何陈卫国跟个闷葫芦一样,在姑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此下去,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陈旸趁着今天要路过人民医院,决定当个月老。 他先去了商店,称了二两水果糖,又买了两罐牛奶饼干,拎着去了医院。 在住院部。 陈旸经过几番打听,找到了秦有容。 秦有容和记忆中一样,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挂着一抹亲和的笑容,由于年纪不大,眼神透着一抹纯真和自然的亲切感。 令陈旸欣喜的是,秦有容一眼就认出了他。 “呀,你今天咋来了?” 秦有容看见陈旸,惊喜之余,目光下意识往陈旸周围瞟。 陈旸猜到她在找什么,便笑道:“陈队长今天没来,他最近比较忙。” 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一样,秦有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连忙转移话题,询问陈旸来医院干嘛。 “我是受人所托而来。” 陈旸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说辞,把糖果和饼干递给秦有容,说道:“陈队长知道你们护士辛苦,所以托我给你带点零嘴来。” 秦有容本想拒绝,听到陈卫国惦记她,脸蛋霎时就红了。 陈旸看在眼里,心里替陈卫国感到高兴。 他又说道:“秦有容同志,你别看陈队长平时不说话,其实他从医院出来后,就时常跟我提到你,说你给他敷药的时候温柔体贴,一定是个贤惠的姑娘。” 秦有容听得脸蛋越发红烫,羞赧地埋下脑袋,局促着问道:“那……那他咋不来。” “我不是说了吗,他最近比较忙,而且……” 陈旸故意顿了顿,等秦有容迫不及待抬头瞄了他一眼。 他才继续说道:“陈队长这人面对姑娘时脸皮薄,他自己不肯来见你,便托我来给你送东西,说真的,我真得批评他了,面对心爱的姑娘,大男人怎么也得厚着脸皮,你说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心爱的姑娘……” 秦有容羞得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陈旸见有些用力过猛,便忙改口道:“哎,总之陈队长有那个意思,秦有容同志,你要是觉得陈队长人还不错,就把东西收下,我也好回去跟陈队长交差,如何?” 这番话,让秦有容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朵尖上。 她心情如何,不言而喻。 只见她含羞接过水果糖和饼干,用极小的声音应道:“麻烦你,替我谢谢他……” 第六百六十七章 遭遇 秦有容欣然接受了礼物。 这让陈旸心里得意,明白自己这个月老当得很成功。 他准备回去以后,督促陈卫国主动一些,最好抽空约秦有容出来散散步。 只要陈卫国抓住机会,两人也就好事将近了。 陈旸离开时,秦有容满心欢喜地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口,口中不断说着感谢。 看样子,她也守望了很久。 陈旸离开人民医院,马不停蹄地往公安局赶。 下午4点半,他赶到了公安局。 在办公室里,陈旸如愿见到了林国峰。 林国峰像是知道陈旸要来,也知道陈旸为什么而来,和陈旸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他便拉开面前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交到陈旸手中。 “这文件袋里,是我们收集整理的秦雅琴的资料……你先看看吧。” 林国峰有些欲言又止。 他看着低头专心掏文件的陈旸,又说道:“陈旸同志,你才刚结婚几天,就为了秦雅琴的事跑来找我,看来你们一家人对她着实上心啊。” 陈旸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信笺纸,还没来得及看,先笑道:“林局,让你见笑了,我妈特别在意她,这不我刚有空,我妈就催我来麻烦你了。” “麻烦倒不麻烦,就是……” 林国峰摆摆手,瞥了一眼秦雅琴的资料,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母亲要是知道秦雅琴现在过的日子,恐怕会难受的。” 陈旸翻着信笺纸的动作一顿,抬头疑惑地看了眼林国峰。 见林国峰微微摇头,陈旸心中兀地一沉,低头开始翻阅资料。 几张信笺纸上,将秦雅琴这些年的遭遇记了个大概。 陈旸只是略微翻阅了开头,就皱紧了眉头,随着纸上文字铺开,瞳孔里闪过一抹愕然。 这些年,秦雅琴过得十分凄惨。 当初从牛家湾被调走后,秦雅琴历经辗转多地,去过的地方大多是穷山恶水之地,如牛家湾一样贫瘠偏远的农村,甚至是与世隔绝的深山。 她去了那些环境恶劣的地方,不仅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还要参与辛苦繁重的劳动。 下田耕地,推磨磨面,这些劳动还是轻松的。 一个年轻姑娘,因为背负了资本家身份,被迫像男人们一样,到各地参加修水库,挖沟渠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活。 那个年代,兴修水利可没有机械。 人们全靠一双手,在危险峻峭的山壁上,用大锤、凿子,硬生生靠人力凿下一块块岩石。 常常有人因为抡大锤,被震得虎口开裂。 更有倒霉者,挑着土方下山时,不慎坠入悬崖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另外,因为山体塌方,被砸死、撞伤者更甚。 在如此危险的工作环境下,哪怕辛苦劳作了一天,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晚上只能睡在陡坡上的简易工棚里。 那环境,风吹雨淋只是小儿科。 夜晚必须有人值守在工棚外,避免山林间的野兽出来袭击他们。 这种工作,对于男人来说都吃不消,何况是一个姑娘? 陈旸不知道秦雅琴是怎么在山里熬下来的。 翻开下一页,也是心酸的文字。 水渠修好之后,秦雅琴又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山区,参与砍山伐木的开荒运动。 那个时候,进了山林伐木的人,根本别想着把自己当人看。 山里多毒虫蛇蚁,豺狼虎豹,荆棘毒雾,平时进山砍木头,不仅要忍受毒虫叮咬,还不可避免被尖锐的荆棘割破皮肤。 在潮湿、闷热的丛林环境中,常有倒霉者,被弄得浑身血污,伤口感染溃烂。 运送原木更是辛苦且危险的差事。 工人们往往要在陡峭的山林里,用绳索和简易工具,把一棵棵粗重的原木给运送下山,稍有不慎,就会跟着原木滚下山崖。 如此艰辛的劳作,还常常要在山林里风餐露宿。 男人尚且难以忍受,身为姑娘的秦雅琴,也不知道是如何扛下来的。 陈旸翻着资料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好在这些年,秦雅琴也有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 从大山里出来后,她被分配到位于黔北一片丘陵中的山寨,在里面做了几个月的磨面工人。 虽然要在昏暗低矮的磨房中,用手去推动笨重的大石头,围着磨台每天走个上万步,常常累得腰膝酸软,双腿肿胀。 但至少这份工作,不像在荒山密林那样危险。 秦雅琴在当磨面工人时,经人介绍,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知青相亲。 男知青瞧秦雅琴长得漂亮,一眼相中,说要娶了秦雅琴。 虽不知秦雅琴如何看待那个男知青。 但在那种暗无天日的艰苦劳作中,能找到一个后半生的依靠,还能奢望什么? 不过好景不长。 男知青在得知秦雅琴出生于资产阶级家庭后,顿时投鼠忌器,生怕招惹到麻烦,果断和秦雅琴断了联系。 寨子里的人,没人知道秦雅琴当时是什么反应。 因为没过几天,秦雅琴又被调走了。 而这一次,秦雅琴被调到黔西一个叫小黑龙沟的地方。 那地方山连着山,林子盖着林子,非常原始荒凉,几十里地才有一个村子。 根据资料记载,秦雅琴被派往小黑龙沟的原始山林,跟着一群人在里面构筑炭窑,依山挖煤烧炭,常年灰头土脸,许久才背着烧好的炭出山一次。 陈旸把资料翻到这里,再往下翻就没有了。 他愣了半晌,抬头看向林国峰。 林国峰点头道:“秦雅琴目前就在小黑龙沟当烧炭工,干这活的人,都是一些身体弱、走投无路的人,他们往往最后都会老死在山林里。” 说完,林国峰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些烧炭者,都是无处可去的孤寡体弱之人,最后被扔到了深山老林中,任其自生自灭。 陈旸闻言,用力攥紧手中的资料。 他同情秦雅琴的遭遇,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林局,我能把她接出来吗?” “嗯,现在是肃反阶段,这件事不难办。” 林国峰也正有此意,说道:“我开个条子,让人带你去一趟小黑龙沟。” 第六百六十八章 参与行动 林国峰的意思是,要给秦雅琴平反。 秦雅琴属于“走资派”,按正常流程的话,公安是不能介入的。 但林国峰想了个办法,动用了一些关系,走了一些流程,把秦雅琴定性为了“反动分子”冤案。 这里面牵连很深,过程也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总之林国峰开具了红头批文,由公安对秦雅琴进行复查平反,走这么一个流程,陈旸就能把秦雅琴带回来。 陈旸十分感谢林国峰的帮忙。 可林国峰不敢接受感谢。 用他的话说,本就是一场风波,多少无辜人被牵连,帮一个是一个。 再者,林国峰于陈旸,是存在愧疚和遗憾的。 他愧疚自己女儿在陈旸的婚礼上胡闹,也遗憾陈旸这么个好苗子,既没有成为公安的骨干一员,也没有成为他林国峰的乘龙快婿。 林国峰看得豁达,既然公私方面不能和陈旸有更多交集,那就多做一些人情,维护这层关系。 陈旸向林国峰告别时。 林国峰这样说道:“陈旸同志,如今是气象更替的时节,这个世界正在酝酿一场变化,我有预感你会在新世界大有作为。” “我反复思考过,你没有选择公安系统,或许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世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未来如何变化,掌握在你们手中,祝你以后的道路越走越好。” 林国峰一番陈词,足以证明他对陈旸的看重。 陈旸多少有些感慨林国峰的赏识,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给林国峰道了谢,然后推门而出。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林国峰安排带他去小黑龙沟的人,竟然会是林玉琳! 林玉琳出现在公安局一楼大厅,上身一件白色翻领的制服衬衫,下身则是一条75年起配发的藏蓝色半身裙。 这种半身裙,是女公安的统一着装,裙摆及膝,裁剪庄重大方,搭配林玉琳本就高挑婀娜的身姿,有种英姿飒爽的青春风采。 她站在大厅中央,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陈旸下楼,她微微昂起精致圆润的下巴,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眸,忽闪忽闪盯着陈旸,透着灵动的光芒。 陈旸对古灵精怪的女孩并不感冒。 尤其对于林玉琳的印象,只有搞怪和离经叛道。 这让他更不太喜欢。 “是林局亲口命令你带我去小黑龙沟的?” 陈旸走到林玉琳跟前,眼神自上而下,略微清冷地打量着林玉琳。 说是打量,其实更多是审视和评估。 林玉琳却并未在意陈旸的目光,反而挺了挺胸脯,骄傲地说道:“我爸一开始不同意,但禁不住我死缠烂打就同意了……嘿嘿,我厉害吧?” 果然如此。 这和陈旸意料的差不多。 陈旸不废话,扭头就要上楼。 林玉琳急忙上前拦住他,问道:“喂,你去哪儿?” “去找你爸,让你爸换人!” 陈旸回答得很直白。 这让林玉琳有些气恼,觉得被陈旸嫌弃了,气呼呼拦在楼梯口,双手叉腰哼道:“我不许你去!” “呵,这么霸道?” 陈旸不为所动。 他要上楼,就凭林玉琳也拦不住。 林玉琳见陈旸迈出一条腿跨上了台阶,索性也不拦了,主动侧身让开了路,哼哼道:“反正文件在我手里,你没文件,也捞不到人!” 陈旸闻言,停下脚步看向林玉琳。 他默默在心里,给林玉琳打上了两个新标签——娇蛮任性,胡搅蛮缠! 林玉琳冲陈旸眨了眨眼眸,有恃无恐地笑道:“就算你说服我爸换人,我也不会交出文件,除非你带我一起去。” 陈旸相信林玉琳干得出这种事。 他用理智开始衡量利弊,片刻后语气沉沉问道:“除了你,这次去小黑龙沟还有谁?” “还有许红兵咯。” 林玉琳撇了撇嘴,不过旋即又补充道:“但是许红兵只是负责开车,把我们送到山上,他不跟我们进山……没错,进山的只有我和你!” 说到这里,林玉琳俏脸变得眉飞色舞。 她很期待能和陈旸独处。 但很可惜,陈旸并不会如她所愿。 考虑到黔西的山川地貌,所谓“乌蒙磅礴走泥丸”。 黔西的山,连绵不绝,山外有山,一步一坡,不仅悬崖峭壁林立,还有复杂的喀斯特地形,各种溶洞、暗河、山凼更是数不胜数。 更别说黔西多变的气候,与防不胜防的昼夜温差,都是这次行动潜在的危险。 陈旸计划在一周之内找到秦雅琴,并往返黔西。 所以他要请陈卫国和阿龙陪自己一起去。 “林玉琳,这次行动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劝你仔细考虑。” “不用考虑!” 林玉琳吐了吐舌头,俏皮道:“就算再危险,我都要跟着你!” 陈旸深深看了林玉琳一眼,只觉得头很大。 这时,一个公安跑了过来,站在楼梯下对林玉琳说道:“装备已经准备好了,许队长让我来问你,还差些什么。” 就在这刹那间。 林玉琳竟然收起了玩世笑脸,认真思考了片刻,换了一副严肃表情,对那个公安念道:“枪、干粮、急救药品、解毒药片、雨衣、水壶这些,都准备好了?” “许队长都准备好了!” “行!” 林玉琳点点头,转过脸看向陈旸时,又带上了俏皮笑容,问道:“怎么样,我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你还担心什么呢?” 陈旸面色平静问道:“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几份?” “两份呀。” 林玉琳疑惑不解地看着陈旸:“就咱们俩人去,你还想准备几份?” “除了枪,其余东西准备六份!” “六……六份?” 林玉琳吃惊地瞪大美眸,愣了半晌,问道:“干嘛带这么多东西,你是不是还想找其他人?” “我要找两个帮手。” “两个……那只要四份就够了啊。” “进了那种环境复杂的原始森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四份是基本保障,多的两份是保险。” 陈旸摇了摇头,心想林玉琳丝毫没意识到这次行动的危险性。 第六百六十九章 出发 林玉琳撇了撇嘴。 为了能和陈旸一起进山,她转头对那个公安说道:“就按陈旸说的吧,让许队长准备6人份的装备。” “是……” 那个公安看了陈旸一眼,转身又去找许红兵了。 陈旸本来打算今晚在滨阳住一晚,明天回牛家湾的。 但秦雅琴在小黑龙沟,这一来一回太费时间了,因此他决定今天借辆车,回去把陈卫国和阿龙接来滨阳。 如果可以,今晚最好就往黔西进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许红兵亲自来到大厅,告诉陈旸装备已经准备齐全。 陈旸顺势请许红兵开车,送他回牛家湾。 许红兵欣然同意。 “我也要去!” 林玉琳生怕和陈旸分开,也跟着两人上了吉普车。 陈旸一看林玉琳既然也上车了,干脆把装备也搬上车,到牛家湾接上人直接出发算了。 他这么一提,许红兵没什么意见。 林玉琳也没意见。 不过林玉琳提出要去跟林国峰告别,于是又下了车,风风火火往公安局大楼跑。 陈旸很想直接撇下她,让许红兵一脚油门出发。 但红头文件在林玉琳身上。 没办法,他只能一边把装备往车上搬,一边等着林玉琳。 林玉琳和她爸告别完之后,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一上车就斜躺在后排椅子上,催促许红兵快点出发。 她很兴奋,躺在后排椅子上哼着小曲,憧憬着这一趟黔西之行。 吉普车一路飞驰,于傍晚前回到牛家湾。 陈旸进了村,径直去了陈卫国家,把情况和陈卫国、阿龙两人一说。 两人二话不说,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趁着空档,陈旸又回到家中,把去寻找秦雅琴的事告诉了父母。 刘淑芳得知有秦雅琴的消息后,激动得直拍手。 “儿啊,你可一定要把你雅琴姐接回来,以前她在咱们家吃了不少苦,现在咱们的日子好了,你要让她看看你有多出息。” “知道了妈,我可能要去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不过你放心,这一路上没什么危险。” 陈旸照例选择不告诉老妈实情,以免老妈担心。 陈援朝则考虑得比较现实,问陈旸这回要不要带走叶儿黄。 “汪!” 叶儿黄在鸡棚里叫唤了一声。 这段时间,叶儿黄一直待在家里。 小麦花被林安柔带去学校以后,没人陪叶儿黄玩,叶儿黄十分无聊,没事就对着鸡笼吼叫,吓唬里面的雏鸡雏鸭。 陈旸知道,叶儿黄想上山了。 但每次去外地,陈旸都不会带上叶儿黄。 这次去黔西也是同理。 “爸、妈,叶儿黄留在家里……对了,妈,帮我准备几件长袖衣服吧。” 乌蒙山地界,山里早晚气候温差大。 陈旸特意让老妈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两身冬天才穿的厚棉衣。 那两件棉衣压在箱底,翻出来时一股子霉味。 刘淑芳皱着鼻子把棉衣塞给陈旸,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雅琴姐现在在什么地方,那里冷得很吗?” 陈旸故作轻松地笑道:“她在那个地方有些海拔,早晚温差大,妈,你该表扬我现在出门知道注意冷暖了。” “嗯,我儿子真是越来越成熟了!” 刘淑芳果然夸赞了陈旸一句。 听到这话,正在抽旱烟的陈援朝吐出一口烟雾,兀自哼笑一声。 他是很清醒的,猜到儿子多半又去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不过他没有点破。 随后陈旸告别父母,抱着两件棉衣,再揣上那把有些日子没带在身上的古苗刀,在父母殷切的注视下出了门。 陈卫国和阿龙也带了几件厚实衣物,各自拿上自己擅长的装备,在村口与陈旸一起登上了吉普车。 林玉琳要挨着陈旸坐,把不爱吭声的阿龙撵到了副驾座。 但陈旸压根不搭理林玉琳。 吉普车发动后,他便和同坐后排的陈卫国聊了起来。 “陈队长,告诉你个好消息。” “咋的,安鱼怀上了?” “呃,应该还没有。” “那能有啥好消息……叶儿黄怀上了?” “叶儿黄是公的!” “那谁怀上了?” “陈队长,你咋老是问谁怀上了,怎么,你他奶奶的要当接生婆啊?” 陈旸直接数落陈卫国。 陈卫国立马叫屈道:“陈老二,你这刚刚结婚,还有啥好消息比得上你家安鱼怀孕的?” “咳咳!” 一旁的林玉琳听到“结婚”两字,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 陈旸也不再绕圈子了。 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陈卫国的手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陈队长,你还记得秦有容不?” “谁?秦……秦有容,她……她咋了?” 陈卫国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结巴起来。 陈旸一看这老光棍害臊了,那自己这个当月老的,就必须把这姻缘线给牵起来。 于是他嘿嘿一笑,说道:“陈队长,你好事将近啦,我今天见到秦有容了,你猜怎么着,这位贤惠的护士同志,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 说完,陈旸用力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要让陈卫国精神起来。 陈卫国被拍得脑袋晕乎乎的,愣了半天之后,只憋出一句:“她……她惦记我干嘛?” 陈旸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顿时感觉头大,没好气道:“你说她为啥惦记你,准是你偷她家玉米了呗!” “陈老二,你别瞎说,我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再说了,我是偷东西的人吗?” 陈卫国一本正经地辩解起来。 他对男女之事的木讷程度,让陈旸叹为观止。 陈旸心想也就这个年代的人朴素,要是换到21世纪,就陈卫国这死心眼,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人家惦记你,总归你在她那里偷了一样东西,你再怎么狡辩,你都是个贼,你知道吗?” “陈老二,你这是污蔑我……” “你别说话,我以狩猎小队长的名义命令你,等咱们这次回来,你去找秦有容当面聊。” “不是,陈老二,你啥时候成咱们的小队长了?” “就刚刚!” 第六百七十章 云梯 黔西距离牛家湾千里。 许红兵开车技术很不错,吉普车在蜿蜒崎岖的盘山路上跑了两天两夜,提前赶到了乌蒙山地界。 傍晚时。 车在山道边停下。 借着昏黄的夕阳,许红兵掏出地图,指着一个圈了红圈的地名,说道:“再走十里地,就到了野望坡,野望坡是咱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陈卫国抬了抬屁股,把脑袋从车后座凑了过来,盯着地图问道:“啥叫第一个目的地,咱们不是去接人吗,她不在野望坡?” 许红兵解释道:“你们要找的人,距离野望坡还有几十里的山路,车子过不去。野望坡那里有个村子,我们进村以后,要找当地人带你们徒步进山,才能找到最后的目的地。” “诶唷,这他奶奶的可够偏的啊。” 陈卫国看了一眼地图,扭头对陈旸说道:“这一路过来,人还没找到,我屁股都颠成三瓣了,还要再走这么久的山路,陈老二到时候我走不动了,你可得驮着我。” 陈旸知道陈卫国在说笑,直接不搭理他,对着许红兵问道:“那段山路好不好走?耽不耽搁时间?我这周末还要去盘县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许红兵苦笑道:“你们常在山里走,山路好不好走,你们比我更清楚,我只能把你们载到野望坡,剩下的路靠你们自己走了。” 说着,许红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玉琳,纠结着说道:“林玉琳同志,我劝你再考虑一下,几十里的山路,不是女同志能走得下去的。” 林玉琳正窝在后排座位上,一声不吭。 虽说一路颠簸的艰辛,早已磨去她三分激情。 但听到许红兵那不信任的口吻,当即不服气道:“你是不是在歧视女同志,我告诉你,我这条路我走定了!” 许红兵被呛得一时语塞。 他只好转头对陈旸说道:“林局意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让我向你转达,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他的女儿,要是她惹了麻烦,林局会亲自给你们赔罪。” 陈旸还未开口,林玉琳已经气得咬紧银牙,不满问道:“我爸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爸是关心你,别咋咋呼呼的!” 陈旸转头盯着林玉琳,冷冷训了一声。 林玉琳这个姑娘吧,性子傲娇古怪,其他人说她,她一定会还嘴。 但被陈旸一说,她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只是委屈巴巴地噘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旸没照顾她的情绪,继续板着脸道:“我告诉你,林玉琳,进了山以后,你就是一条龙也得给我盘着,山林危险,必须听我的话,明白没有!” 林玉琳听完有些不乐意,小嘴翘得比茶壶嘴还高。 但她再不乐意,总归小声应了句“知道啦”。 这一幕把许红兵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有些佩服地看了陈旸一眼。 夕阳下。 吉普车继续在山道上驰骋。 约莫半个小时,山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山野小村。 这个村子叫平头村,位于一座悬崖峭壁上,多半的民屋挂在陡峭的岩壁上,用柏木或者篾条在崖边搭了围网,好似一个个突兀于悬崖的巨大蜂巢。 陈卫国望着车窗外那千尺高的悬崖,不禁瞠目结舌,叹道:“我的娘哟,这些人在这么高的悬崖上搭房子,不怕晚上睡觉一个翻身,直接掉到悬崖下啊?” 陈旸也一阵唏嘘,指着对岸的悬崖问许红兵:“许队长,你说的野望坡,该不会就是这里吧,咱们要怎么上去?” 许红兵也是面露愁色,皱着眉又把地图翻开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地图显示这里就是野望坡,我还说把车开进村子里,这……好像也没路啊。” 他话音刚落。 坐在副驾座的阿龙,忽然抬手指了指悬崖下,一条竖直凹陷的浅灰色细线。 在昏暗的夕阳下,那条细线紧贴着光滑陡峭的崖壁,仿佛在混黑厚重的崖壁间,开出了一条口子。 只听阿龙口齿不清地说道:“路……那里!” 他这话一出口,一车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卫国仔细盯着那细线看了看,面色倏然一僵,咬牙道:“没错,那他娘就是一条路,一条沿着悬崖垂直凿出来的路,看样子要去那个村子,咱们只能走这条路。” “这是路吗?” 林玉琳小脸一阵煞白,懊恼道:“哪有在悬崖上这么开路的呀,那种路,怕是猴子都爬不上去。” 陈旸思考片刻,说道:“先下车过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下了车,在崎岖的小路间走了几百米,来到了悬崖下。 此刻日头渐暗。 惨红的夕阳被悬崖遮住,将这高达千尺的崖壁,显得越发深沉厚重,宛如一个沉默的巨人,冷冷矗立在众人跟前。 至于他们刚刚看到的那条路,确切地说压根不算路。 那是在坚硬的崖壁岩石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条条石头台阶,像梯子一样垂直竖着。 用陈卫国的话说就是,他们接下来要爬一块长度惊人的搓衣板。 很难想象,要有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爬到半山腰上的那个平头村。 林玉琳当场就吓得腿软了,怯生生躲在了陈旸背后,望着悬崖像望着洪水猛兽一样。 但陈旸问她要不要和许红兵一起待在车上,她却又倔强地摇头,表示一定要和陈旸在一起。 每次有难走的路,阿龙都会身先士卒。 他先跑到岩壁下,盯着那条“路”观察了一下,然后跑回来告诉众人一个还是不错的消息。 “岩石上……有条铁链子……很紧!” 陈旸闻言,跟着走过去一看,果然看到这条“路”的台阶旁,竖着垂下一条不知被风霜侵蚀了多少岁月的铁链子。 这条铁链子暗黑无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锈眼,但有手腕粗细,看起来十分牢靠。 众人瞬间明白,可以借着这条铁链子爬上去。 “行吧,天要黑了,抓紧时间上山。” “陈队长,咱们背上装备,一个接一个跟紧了,爬的时候慢一些。” 第六百七十一章 抵达 在陈旸的吆喝下,众人开始行动。 准备的六人份装备,就是六个厚重的大包,除了枪以外,每个包都有三十多斤重。 林玉琳都吓得双腿打颤了,肯定没办法让她背包。 许红兵要留下来看着吉普车,没办法跟着众人一起进村。 于是陈旸、陈卫国和阿龙三个男人,每人背两个包,带着六十斤的负重,准备攀爬那条直立在悬崖峭壁里的云梯。 照例是阿龙打头阵。 他背着两个包,一只手抓紧石阶旁的粗黑铁链,借力双腿一蹬,一下就窜上了十多级的石阶。 那灵活的程度,简直堪比猴子。 考虑到安全,第二个轮到林玉琳登上悬崖。 但林玉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站到悬崖下时,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陈旸见她双腿打颤的样子,又问了她一遍:“是不是要跟我们上去?” “是!” 林玉琳几乎是吼了一声。 陈旸无奈,又问道:“你体重多少?” 林玉琳愣了两秒钟,有些羞答答地回道:“不到九十斤吧,最近吃得有些多,长胖了一点,但应该也才九十斤多一点点吧……” “才九十斤?” 陈旸盯着林玉琳接近一米七的身高,那副纤细高挑的身段,心想这姑娘这么瘦吗? 也行。 九十斤不算多。 陈旸立马叫住攀着岩壁铁链,还准备继续往上爬的阿龙,让阿龙先下来。 接着他又让陈卫国从装备包里抽出一条麻绳。 陈卫国立马明白陈旸的意思,就说道:“那咱们三个先上,让这位女同志走最后边,她就算掉下去,咱们三个也能拽住她。” “你们要干嘛?” 林玉琳不明所以地看着三人。 陈旸把绳子一头扔给林玉琳,说道:“你把绳子系在腰上,系紧喽!等会儿我们三个系着绳子另一端,先往上面爬,你跟在最下面,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一旁的许红兵插嘴道:“这个办法好,相当于你们帮林玉琳同志系了条安全绳,这次回去,我一定跟林局汇报这件事。” 林玉琳明白自己拖了陈旸三人的后腿,心里本就尴尬。 听到许红兵还要回去汇报给她爸,她顿时老不乐意了,狠狠瞪了许红兵一眼。 可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办法的确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情舒缓了很多。 她将绳子一头系在腰上,反复确认系紧之后,才一脸尴尬地把绳头递给陈旸。 陈旸三人以此将那根绳子绑在腰上。 还是由阿龙打头,第一个爬上那条悬崖云梯。 接着是陈卫国,最后是陈旸。 三人往上爬了一段距离,陈旸低头看向站在地面的林玉琳。 林玉琳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截白皙的小手,纤细的手指紧紧扣住粗黑的铁链子,借力登上石阶,小心翼翼往上走了几步。 很好。 她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稳踩在石阶上。 上方立马传来三声如释重负的舒气声。 “加油!” 许红兵站在悬崖下叫了一声。 他喊完之后,夕阳的余晖也彻底落下了山,周围顿时暗了下来。 一片昏暗席卷大地,黑夜降临。 四个人紧紧贴在悬崖上,双手搂住那根冰凉生硬的粗铁链子,仿佛于黑暗中,抓住唯一的生机。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 为了缓和这突如其来的压抑,他低头对下面的陈旸说道:“还行,比壶嘴崖那段峭壁好走得多,起码还有一条铁链子拽着,也不用担心突然蹿出来一头大虎。” 陈旸呵呵笑了一声。 虽说没大虎,可他们身下却有一个九十斤重的小老虎。 要是那头小老虎没抓稳,脚一滑往下坠,他们三人就要面临突如其来的九十斤的下坠力。 别看只有九十斤。 在这陡峭垂直的岩壁上,只要一点轻微的力道,就足以让他们三人失去平衡。 因此陈旸立马提醒上面的两人:“千万不要大意,抓紧铁链子,咱们这一趟不比爬壶嘴崖轻松!” 怕啥来啥。 就在陈旸刚刚喊出口时,他猛然感觉腰间一股下坠的巨力传来。 这股下坠的力道来得又猛又突然,仿佛有人在下面用力地猛拽绳索,瞬间将陈旸腰间的麻绳勒紧,痛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赶紧咬住牙关,双臂使出吃奶的力气,牢牢抓住铁链子,浑身像弹簧一样绷紧,用全身力气,去抗衡那股下坠的巨力。 而上面的陈卫国和阿龙也被这股巨力搞得如临大敌,和陈旸一样,用浑身力气才拽住了麻绳。 “怎么回事?” 陈卫国大声询问。 陈旸立马低头。 黑暗中,他隐隐看到身下的林玉琳,模糊得只剩一个黑影,正吊在了半空中,吃力地挥舞手臂,想要抓住崖壁上的铁链子。 林玉琳应该刚刚脚滑了,或者手臂脱力了。 她没能抓住铁链子,整个人脱离了台阶,要不是有那根绳子拽住,她铁定掉下悬崖。 “别慌,省着体力,慢慢来,把右手往你十一点钟方向靠,去摸铁链子!” 陈旸赶紧指挥乱动的林玉琳。 林玉琳带着哭腔喊道:“我……我看不到铁链子!” “你先别急,不要动来动去,听我的,把右手抬起来……对,往左边靠一点……” 陈旸不敢急躁,怕林玉琳慌。 他按捺着性子,尽量以轻松的口吻指挥林玉琳。 好在林玉琳当过公安,心理素质比一般的女孩儿强,竟然真在短暂的慌乱中稳定下来,按照陈旸的指挥,抓住了那根救命的铁链子。 其他人顿时感觉腰间的紧缚感消失,纷纷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陈旸低头问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林玉琳小声怯怯地回应:“没……没事。” “没事就好,休息两分钟,继续往上爬,其实也没多高,坚持一下就爬到了。” 陈旸安抚完林玉琳。 几人挂在岩壁上,短暂休息后,继续摸着黑往崖壁上方爬去。 所幸接下来,再也没出过意外。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阿龙看到头顶上空,出现了一团团跳动的火把。 借着火光,隐隐约约看到悬崖之上站着几个人影。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天菩萨 “到……平头村了!” 阿龙嘹亮的一嗓子,鼓舞了剩下的人。 几人一鼓作气,爬完剩下十多米的石阶,在几个手持火把的平头村村民帮助下,翻上了悬崖。 悬崖边,火光扑朔。 不少闻讯而来的村民,将爬上悬崖的陈旸几人围住打量。 这些村民,大多穿着老式的蓝白色对襟马褂,一条灰黑色的宽口筒裤,颇具少数民族风格,但衣着都很破旧,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下巴挂着灰白胡茬的老头,佝偻着腰走出来,自称姓钱,是平头村的村支书。 他解释他们这里是汉化的布依族、苗族人的自居地,大部分村民都是少数民族。 陈卫国就好奇问他们,为啥要在这悬崖峭壁上安家。 那个钱老头摆摆手,说黔西坡连坡,以前哪个都有人在住,至于为啥住悬崖上,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 非要说个大概,那就是穷。 住在穷山恶水的人,胆子自然也大,别说悬崖,就是熊窝都敢钻进去睡。 陈卫国就笑着问钱老头,这里是不是真的有熊? 钱老头没答,反问他们几人为啥晚上上山,来他们村是干嘛的? 陈旸让林玉琳出面解释。 林玉琳刚刚爬了那么高的悬崖云梯,现在还没缓过劲,两条腿在那儿打着颤,小脸煞白煞白的。 除了那身公安制服,怎么看都是受了惊的小姑娘。 钱老头一看,好家伙,这女公安够呛啊,于是连忙把陈旸几人请到村大队去。 没错。 这个挂在悬崖上的小村庄,也有设立大队大院。 在钱老头的带领下,陈旸几人穿过拥挤在半山坡上的各种民屋,来到了一段悬崖。 村大队的办公屋就横亘在悬崖边上,是一栋用柏木和空心竹混搭的翘脚楼,一大半的楼体延伸在悬崖外头,靠几根插进岩壁的粗壮柏木挑起横梁,悬于峭壁之上,看起来十分凶险。 陈旸几人走上楼梯,踩在楼道上,听到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敢想啊。 那地板那么薄,下面就万丈深渊,万一踩断了怎么办? 更可恶的是,钱老头举着一个火把走在前面,还回头笑嘻嘻告诉几人,说这里白天风景好得很,能看到脚下大片的山谷。 他说这话时,从悬崖下吹来了一股凉风。 那风很大,风声听起来是嗡嗡的,把陈旸几人吹得头皮发麻。 陈卫国壮着胆子问钱老头,有没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 钱老头砸砸嘴,慢悠悠道:“天菩萨哟,你这话问的,哪有悬崖没摔死过人的?”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回答完后,忽然停住脚步,推开旁边一扇木门,又说道:“咱们到了,今晚你们住这里吧,这屋子是村民开大会用的,平时基本空着,很宽敞,等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几张席子来。” 说完,钱老头把火把挂在了门框边的墙上。 借着火光,几人隐约看到这个房间的布局是个大半圆,房顶是拱形的,像个大鸟笼。 陈卫国先一步跨进房间,一脚踩在屋里的地板上,瞬间感觉不对劲。 地板是轻飘飘的,分量很轻。 他愣了两秒钟,忐忑地转头看向钱老头,问道:“大爷,你说句实话,这房间的地板有几层啊,下面啥?” 钱老头撇撇嘴,道:“天菩萨,地板能有几层,一层呗,下面还能是啥,悬崖呗。” 这话一出口,就连阿龙脸色都变了。 陈卫国眼睛鼓得老大,盯着钱老头道:“别开玩笑了,你让我们睡一块木板上,下面可是悬崖啊,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 林玉琳听到这话,吓得一把抱住陈旸的胳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不住这里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垫着脚想跳起来,恨不得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陈旸身上。 陈旸把她推开,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注意形象,你是公安,别让这帮山民小瞧了。” “哦。” 林玉琳没有往日的神气,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钱老头扫了一眼众人,补充道:“咱们这儿就这环境,许多户人家都住在悬崖上,要拉屎撒尿就把地板掀开一块,乌七八糟的东西就全掉进下面的山谷了,一点也不影响卫生。” “大爷,这是卫生的事么?” 陈卫国有些哭笑不得。 钱老头摊手道:“那这样,你们要是住不惯这间房,那跟我去村里,咱们村每户人家,你们自己选,看中哪家住哪家,咋样?” 尽管他这样说,但谁好意思厚着脸皮去挨家挨户敲门? 陈旸啧啧道:“行啦,咱们就住这里吧,钱支书,天也黑了,我们赶紧把正事说了,说完你好早点休息。” “也行!” 钱老头点点头,带着一行人进了屋。 这屋子还真是会议室。 四面弧形的墙壁上,挂着伟人像,贴着红旗和五角星,还有用红漆刷着两排红色标语,标语都开始斑驳褪色了,主打一个艰苦朴素。 陈卫国低声对陈旸道:“完了,早知道不抱怨了,标语不是写了嘛,‘为无产阶级奋斗万岁’。”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了薄薄的地板上。 其他人也跟着坐下。 林玉琳坐的不安稳,扭扭捏捏掏出林国峰开的红头文件,递给钱老头,说道:“大爷,我们是受政府指派,来这里找一个叫秦雅琴的女知青,带她回去。” 钱老头盯着文件眨了眨眼睛,皱眉道:“天菩萨哟,我又认不得字,就看得懂上面的红印子……哦,你们要找女知青啊?” 陈旸心里一动,忙问道:“钱支书,你知道她人在哪儿不?” “你们说的那个女知青,我没印象,这都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抓来了好多‘黑五类’,全部被送到小黑龙沟去了,这些年都没出来过。” 陈旸几人闻言,面面相觑。 钱老头又说道:“小黑龙沟的路不好走,等明天天亮,我找村头几个常年去那里采药的人,带你们进去。” 第六百七十三章 迷雾 钱老头答应找人带陈旸几人上山。 这时,有几个村民送来席子,让他们铺在地板上睡觉。 钱老头猜测他们几人没有吃饭,便起身去外面招呼村民,晚点给他们送些吃的来。 晚些时候,又有几个村民捧着一个陶土盆和几个碗筷进来。 这就是陈旸几人的晚饭。 陶土盆里,装着煮得稀烂的高粱米,混了些碎萝卜和青菜,以及几片烟熏过的獾子肉进去,挖一瓢出来,像黏土一样粘筷子,还冷冰冰的。 当地人称这种食物叫“磨拉孜”,加了很多盐巴,吃起来非常齁嘴,但十分顶饱。 他们这里的猎人和采药人,进山的时候会把这种食物塞进竹筒里,饿的时候砍一截竹子下来直接冷吃,能吃好多天。 这是有别于滇南的竹筒饭的。 由于这“磨拉孜”是凉的,吃起来还粘牙,陈旸几人吃得实在提不起劲,匆匆吃了几口就准备休息。 其他人还好,当即铺上凉席躺下就睡。 林玉琳知道睡的薄薄一层地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死活不愿意躺着,一个人跑到墙边上,蹲着靠墙休息。 陈卫国翻来覆去也没睡踏实,干脆把身下的一块木板给扒开,探头往地板下面的山谷张望。 他说自己脑子清醒的很,说不定把自己看晕乎了就能睡着。 陈旸就问他看到了啥。 他沉默了半晌,把木板盖了回去,骂了句:“他奶奶的,太黑了,什么也看不着。” “陈队长,睡吧,你看阿龙,眼睛都闭上好一会儿了。” “哎,行吧。” 陈卫国叹了口气。 陈旸平躺在地板上,不知是不是心理问题,感受着从悬崖下面吹来的风,呼呼打在地板的背面,自己就像躺在了万米高空之上。 这么一想,他反而有了晕乎乎的感觉,没一会儿就犯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钱老头来敲门。 他带来了两个去过小黑龙沟挖药的山民,两个山民长得又黑又瘦,高个子的叫阿达,矮个子的叫罗牛。 两人起初不愿意去,说去那里的山路很难走,还经常遇到塌方泥石流。 钱老头就挺直了腰杆,指着陈旸几人告诉那两人,说道:“他们是政府的人,你们两个不听招呼的话,他们就把你们两个抓走!” 这话一出口,两个山民吓得瑟瑟发抖。 高个子的阿达小声对矮个子的罗牛说了几句土话。 罗牛点点头,壮着胆子跟陈旸几人说道:“现在是九月,山里要刮雾迷子,尽量不要走山坳,那种地方地势低,遇到雾迷子,跑都跑不了。” 林玉琳眨着眼眸,好奇问道:“雾迷子是啥?” 陈卫国也追问道:“是大雾吗?” 罗牛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林玉琳。 他似乎很忌惮林玉琳那一身公安制服,眼里透着怯意,解释道:“雾迷子不是雾,也说不清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碰到一下就能让人昏死过去。” 林玉琳听得很懵,追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呀?” 罗牛抠着脑袋,有些着急地说道:“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阵风,总之别往地势低的地方走就行。” 陈卫国还想让罗牛解释清楚一些。 钱老头见太阳都出来了,便抬手打断道:“行啦行啦,早点出发吧,总之你们跟着他俩走准没错。” 众人只好准备出发。 钱老头见陈旸几人背了六个包,看起来挺沉的,便指挥阿达和罗牛,让他俩一个背三个包。 陈卫国不同意,说六个包加起来一百八十斤,让他俩背着走山路,这不把人当骡子么? 谁料钱老头无所谓地摆摆手,说山里人有的是力气。 他还对林玉琳强调道:“公安同志,希望你们回去打报告的时候,一定要说明,我们平头村是积极配合政府工作的!” 林玉琳就是个小姑娘,哪懂这里面的门道,下意识看向了陈旸。 陈旸看了眼那六个背包,寻思里面都是重要的装备,全部让两个山民背可不明智。 他对钱老头说道:“放心吧,你们怎么对我们的,我们肯定会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但是这包里的东西很重要,还是我们自己背吧。” 他话音一落,陈卫国和阿龙立马从两个山民手中拿回背包。 钱老头只好干笑一声,带着几人往村口方向走。 晨曦的光芒,照在半山腰上。 平头村的村民早已起来忙碌,男人们扛着锄头,翻过几个山坎,在稀薄的平坦地上掘了一块块田地,一大早就忙着耕种。 女人们穿着灰麻布的长裙,坐在悬崖边的木制楼道上,几个人围在一起,用当地一种叫“油梭儿”的植物茎秆,编制箩筐和绳索。 陈卫国注意到,这些编油梭儿箩筐的妇女的手指头,都是乌漆嘛黑的。 他就好奇询问前面领路的钱老头是咋回事。 钱老头顿住脚步,看向那些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妇女,叹了一口气道:“这里的妇女是最辛苦的,油梭儿草是有毒的,沾在手指头上,又痛又痒,久了皮肤就黑了,洗都洗不掉。” 言罢,钱老头又看向几人,说道:“你们要不要带点油梭儿编的箩筐回去?我跟你们讲,这种筐子结实得很,虫蚁不敢咬,用几十年都不会坏。” “当然,这些也请写到报告里头,说我们平头村是热情招待你们政府人员的。” 陈旸心说他们也不需要箩筐,连忙摆手说不用。 钱老头闻言,还有些失望,继续领着几人往村外走。 这段路程不长,钱老头一路上却说了很多在山里生活的不容易,尤其说他们最怕干旱缺水,没水吃的时候,就只能靠人力从山下背水上来。 陈卫国好奇,问道:“山里还会缺水啊?” “天菩萨诶,咋个不缺水?” 钱老头叹气道:“咱们这里全是石头,土地少得很,山泉更少,一到旱季,泉眼就息了,喝不上水,全村老少都要下山背水。” “政府很少有人来,这些情况……我只能跟你们反映。” 第六百七十四章 惊魂一叫 钱老头将几人送到了村口。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一条蜿蜒的土路延伸进林中,不知其深浅。 但能看到,远处群山连绵,好似没有尽头一样。 钱老头把那个阿达和罗牛叫到身边,反复叮嘱要照顾好陈旸几人。 阿达和罗牛点头应承。 接下来的路,就是阿达和罗牛带着陈旸几人走了。 钱老头站在村口,一直目送几人进入林子,这才转身回了村子。 林子内。 陈旸、陈卫国、阿龙三人背着装备,分别走在队伍的前沿和末尾,将身为姑娘的林玉琳护在中间。 那个阿达和罗牛走在最前面。 罗牛时不时回头,各种提醒小心脚下,十分的殷勤,显然把钱老头的叮嘱记在心里。 陈旸见罗牛汉话说得很流利,就跟罗牛聊了起来,询问了一些山里的情况。 “罗牛,咱们脚下这条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吧?也不算难走,这条路能延伸到什么地方啊?” “出了这片林子就没了。” 罗牛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说道:“出了林子,前面有个桥,过了桥的地方很少有人去,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路有多难走了。” 陈旸、陈卫国和阿龙对视一眼,神色相对轻松。 他们经常走山路,倒也不太担心。 倒是林玉琳这个小姑娘,一脸的忐忑。 昨天她经历了悬崖云梯之后,想来是老实了,今天心性收敛了很多,一路上连找陈旸说话的次数都少了。 这片林子不大。 大概走了不到两公里,前面豁然开朗。 一道悬崖出现在众人眼前,将山体横着劈成两半,中间一条木头铁索桥,横亘在悬崖两侧。 陈旸几人站在悬崖这头,目光不由放在铁索桥上。 索桥的铁链也有些岁月了,和昨天云梯上的铁链一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锈眼,铺在上面的木板,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布满了裂纹,看起来有些不牢靠。 但好在悬崖的两头距离只有十来米。 陈卫国大着胆子走到崖边往下张望,松了一口气,说这个悬崖不深,最多也就七、八十米,比他们昨天爬的云梯矮多了。 这让众人对于过桥的心理压力减轻了不少。 阿达和罗牛先一步上桥。 罗牛说了一句走快点就没事了,然后和阿达踩着木板,快步跑到了对岸。 陈旸几人见状,也背着背包准备过桥。 但这次林玉琳却提出她要先过。 她似乎想证明什么,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手搭在一旁的铁索上,低着头就冲上桥,踩着木板往对面狂奔。 陈卫国看得瞠目结舌,小声说这姑娘咋身上一股虎劲呢,这铁索桥是软的,哪能在上面狂奔? 好在桥面不长,林玉琳大步狂奔时,桥身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林玉琳也顺利跑到了对面。 她长吁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次人生历练一样,兴奋地冲着陈旸招手。 “你们快过来呀!” “走吧,陈队长,别人都催咱们了。” 陈旸笑了笑。 他和陈卫国还有阿龙,三人背着包,云淡风轻走上桥,一路走得稳稳当当,只觉得从崖外吹来的风,透着一股凉爽。 三人过了桥,继续往前走。 阿罗说得没错,接下来的路十分难走。 他们钻入一片新的林子,脚下是覆盖着厚厚落叶的泥土,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一脚踩下去“咕咕”冒着黑水的气泡。 若是能踩着落叶走,也算是好的,起码还能走。 但大山向来不会平坦,少不了爬坡上坎,被岩石堵住去路,只能想办法翻过去。 那些裸露在土层外的岩石,又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黏腻的青苔,十分难爬,有时候还得搭人梯。 只走了半个小时,一行人就弄得灰头土脸,手肘、裤腿上全是污泥和清灰色的苔藓印子。 林玉琳起初还在乎形象,时不时停下来,皱着鼻子去掸衣服上的灰尘和草木。 但她后来也发现,这纯粹是徒劳的。 几十里的山路,哪有不脏衣的? 林玉琳只能苦着一张脸,忍受着身上的公安制服沾满泥巴的糟糕体验,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衣服弄脏还是小事。 最麻烦的是山里多蚊虫蛇蚁。 林玉琳又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叮了几口,白嫩嫩的手臂上全是红肿的包,又痒又疼,弄得她不得不疯狂往身上抹消毒酒精。 不过有一点还好,她一路上都在隐忍,没有吭过一声。 但陈旸看出,这个小姑娘看着周围原始的草木石头,牙关都咬紧了,眼里已经浮现出了怨气,就像受气包似的。 一行人只走了不到五里地,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忍不住爆发。 就这样,走了一上午。 罗牛找了一块地势相对平坦的空地,让众人坐下休息。 阿达和罗牛带了自己的干粮,也就是陈旸几人昨晚吃过的“磨拉孜”,装在竹筒里掰开了吃。 陈旸几人吃不惯这种食物,便掏出压缩饼干,就着水壶的水胡乱吃了一些。 众人简单休息,就要准备出发。 林玉琳坐在一棵树下,正在往自己红肿的手臂上涂抹酒精。 “啊!” 突然,她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陈旸几人吓得了一跳,连忙看向她。 只见她蹲坐在树下,上半身微微绷直,双腿并拢,衣服有些脏,但完好无损。 在陈旸几人眼中,林玉琳并没有异常。 但奇怪的是,林玉琳仿佛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绷直的身子轻微地哆嗦着,一张小脸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粉嫩的嘴皮子也像快板一样打着颤。 “林玉琳,你到底咋了?” 保险起见,陈旸没有贸然上前,站在距离林玉琳三米之外的地方询问。 “不……不知道,有东西在我脖子后面……” 林玉琳声音颤抖。 这句话说完,她仿佛都要崩溃了一样,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 陈旸给阿龙使了个眼神。 阿龙抽出他的铁砍刀,缓步绕到林玉琳一侧,朝林玉琳的脖子上看去。 这一看,阿龙嘴角微微抽了抽,又默默将铁砍刀收回刀鞘。 第六百七十五章 争吵 眼看阿龙收回刀,说明问题不大。 陈旸和陈卫国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卫国就问道:“阿龙,她脖子上有啥?” “蛇……” 阿龙轻轻说了一句。 听到是蛇,林玉琳顿时吓得瞳孔瞪大,几乎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陈旸。 陈旸立马询问阿龙,蛇有没有毒。 阿龙摇头。 这下陈旸和陈卫国也彻底放下了心。 山里遇到蛇是常有的事。 只是林玉琳倒霉,第一次上山就碰到了蛇。 陈旸便对林玉琳轻声说道:“你别怕,也别动,阿龙会帮你的,记住,千万别乱动。” 他话音一落,阿龙两步走到林玉琳身旁,伸出一条右臂,劈手往林玉琳脖子上抓去,手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那一眨眼瞬间,等阿龙收回手时,手里已经捏着一个长条东西的脑袋。 那东西浑身湛青色,大概有个三尺长,尾巴和身体在空中不断扭动挣扎,但没挣扎几下,就被阿龙用另一只手给抓住。 阿龙把那东西拿到陈旸面前。 陈旸看清那东西的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阿龙手里抓着的,是一条扭动的成年松花蛇。 这种蛇体型很大,但无毒,只吃田鼠和耗子,对人没什么威胁。 陈卫国也认出了这条蛇,说道:“哟,这不是臭松花吗,阿龙,赶紧扔了,这玩意儿会放臭屁,老臭了。” 阿龙点点头,随手把这条松花蛇往旁边的草丛扔去。 林玉琳呆愣了很久,这才后知后觉,惊叫一声跳了起来,隐忍的情况瞬间爆发,飞扑进陈旸的怀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其他人都被这一幕搞得措手不及。 陈旸更是极为抵触,他是有媳妇的人了,怎么能把怀抱给其他姑娘呢? “别哭了!” 陈旸一把将林玉琳推出怀抱。 林玉琳哭得梨花带雨,红着眼睛喊道:“我怕!” “那条蛇没毒,你怕什么?” 陈旸有些烦躁地吼了回去。 这趟上山路,他本就不愿意带林玉琳来。 只是一条无毒的蛇,就吓成这样,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这女人不得拖后腿啊? 经过牛心山洗礼的陈旸,最怕身边的人出岔子。 林玉琳被陈旸一通吼,惊慌的心理没有得到安慰,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从心头冒了出来。 她看着陈旸,眼眶更红了,也更大声地喊道:“你凶什么凶,我爸都不这么凶我,我就是害怕怎么了,还不允许人害怕了?” “害怕你就回去!” 陈旸不耐烦道:“谁让你来的,我又不是你爸,凭什么任由你使性子?” 林玉琳被惊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旸会对她这么冷酷。 她瞪大了哭得通红的眼睛,眼里闪过一抹惊愕和诧异,以及难以掩饰的悲伤。 心里的那份委屈,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林玉琳不禁回想起这次进山之前,林国峰劝过她,许红兵也劝过她。 但她还是执意要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婚的男人,一腔情愿跑来受这份苦。 可悲的是。 她还不能怪陈旸不理解她,因为她没资格。 想到这里,林玉琳默默闭上眼,眼泪如决堤了一样,顺着脸颊不断流淌而下。 陈旸见了心烦,索性转过头。 两人突然的争吵,其他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阿达和罗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站在远处。 阿龙也莫名其妙站在原地。 陈卫国把陈旸拉到一边,小声劝道:“陈老二,不是我说你啊,这个姑娘虽然吵闹了一些,但毕竟是个姑娘嘛,你这……这有点刻薄了啊。” “陈队长,你不知道情况!” 陈旸瞥了一眼陈卫国,心一横,说道:“你不知道,林玉琳是冲着我来的,我不管她怎么想的,我肯定不能犯错误,我必须对她绝情刻薄,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陈卫国是个感情迟钝的人,如果不是陈旸坦诚相告,他根本不会明白林玉琳缠上陈旸的真正原因。 如今了解了情况,陈卫国顿时觉得棘手起来。 他思索片刻,叹气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现在在山里,她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事,这大小姐脾气不好将就,我去劝劝她,咱们把这段路走下去。” 说完,陈卫国转身来到林玉琳面前。 他不太懂怎么劝女孩,清了清嗓子,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林玉琳同志,别哭啦,咱们还要赶路呢。” 林玉琳闻言,睁开泪眼婆娑的眸子。 她却没有看陈卫国,而是把目光落在陈旸的背影上。 说不清她眼里是什么情绪,只听她哽咽着,用置气的语气说道:“有些人不让我上山,我还跟着干嘛?” 说完,林玉琳更伤心了,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陈卫国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其他人,想让其他人帮忙劝劝林玉琳。 但那两个山民是外人,找他们不适合。 阿龙更别提了,连汉话都说不利落,陈卫国也指望不上。 无奈之下,陈卫国只能招呼陈旸。 “陈老二,你俩各退一步吧?” “陈队长,我没做错什么,干嘛要让步?” 陈旸转过身,目光冷漠地看向林玉琳,喊道:“你不跟我们走,就自己回去,反正走回去也就几里地,你自己回平头村等我们!” 这话一出口,陈卫国心头一跳,预感要坏事了。 他连忙看向林玉琳。 果然,林玉琳听到陈旸这么说,哭声瞬间小了下去,哽咽着看向陈旸,瞪大的眸子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望。 她甚至有一些恨,恨自己不争气。 “好,既然你嫌我碍事,那我就回去,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 林玉琳宣泄似的大喊一声,抹着眼泪转身就往回走。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得很坚决,只给众人留下一个不回头的背影。 除了陈旸,其他人都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出发走了不到十里,但毕竟是深山老林,要是林玉琳回去路上遇到意外,如何跟林国峰交代? 陈卫国猛地一跺脚,连忙去追林玉琳。 第六百七十六章 古怪的风 “林玉琳同志,你快停下!” 陈卫国边追边喊。 但林玉琳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大,闷着头往回走。 陈卫国只好让陈旸几人先等他,他则一路小跑跟在林玉琳后面,等看到林玉琳脚步慢了下来,他才跑上去将林玉琳拦了下来。 “林玉琳同志,你……” 陈卫国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玉琳哭花的脸蛋,把话咽了下去,让林玉琳先擦擦脸。 林玉琳本就是城里的姑娘,天生爱干净,注意形象。 她兴许是觉得脸上挂着泪花不雅观,又或者想找个台阶下,便掏出手帕,自顾自擦起了脸上的泪水。 陈卫国也趁着这个功夫,开始劝导林玉琳。 另一边。 陈旸和阿龙,以及那两个山民,站在原地等待着。 但他们没等多久,就看到陈卫国带着林玉琳回来了。 也不知道陈卫国怎么劝的。 林玉琳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得干干净净,跟在陈卫国身后走回来,低着头一声不吭,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 陈卫国来到陈旸跟前,啧啧摇头,小声道:“行啦,咱们继续走吧,接下来你就当她不存在。” 陈旸看了林玉琳一眼。 林玉琳觉察到目光,也抬眸看了陈旸一眼。 只是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看着陈旸再没了以往的热情和欢喜,而是换成了冷淡和疏离。 仿佛这一刻起,她眼里的陈旸成了一个陌生人。 陈旸见状,说不上什么心情。 就当一个插曲。 他招了招手,让众人出发。 还是由阿达和罗牛继续在前面带路。 在他们的带领下,一行人于下午三点,穿过这片林子,来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山梁上。 山梁十分崎岖,中间有个巨大高耸的岩石横断在坡上。 目测那块巨石应该有个三层小楼房那么高,表面坑洼不平,略显不光滑。 相比之下,山梁右侧的下方,是一处十分平坦的山坳,只生长了一些零散的灌木,看上去一马平川,十分的好走。 但阿达和罗牛看也不看那处山坳,只带着众人走难走的山梁。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 两人想起早上听罗牛说的“雾迷子”,不约而同看向那片平坦的山坳。 沉默了几秒钟,陈旸几人跟着两个山民的步伐,沿着崎岖的山梁继续前进。 山梁上,各种乱石大小不一。 踩在大的岩石上,一些碎小的石子就从岩石之间的缝隙里滚出来,一路从山梁上滚到下面的山坳。 几十米的高度落下去,发出“哗啦啦”的碎响声。 “慢一点,注意脚下。” 陈旸提醒了一声。 他倒不担心陈卫国和阿龙,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玉琳。 也亏了林玉琳今早上出发前,把裙子换成了长筒裤,否则光是岩石尖锐的剐蹭,少不了让她破皮。 不过林玉琳那条裤子,也早就脏兮兮了,裤脚沾满了泥巴和苔藓,看起来十分邋遢。 对于一个体面的姑娘来说,恐怕也是一种遭罪。 但更遭罪的还在后面。 众人很快走到了那块堵路的巨大岩石下。 直径几十米的宽度,彻底把整个山梁的去路给拦住了。 陈卫国昂着脑袋打量岩石高度,目测有个十来米,不禁问那个罗牛:“这石头上面光秃秃的,不好落脚,咱们真要爬上去?” “只能爬过去。” 罗牛干净利落地点点头,答道:“其实上面有几个浅坑,落脚很容易,我们都爬习惯了,你们跟着我们,很快就能爬上去。” 陈卫国闻言,还是忍不住啧啧摇头道:“你们也够辛苦的,为了上山采药,什么路都要走。” 那个阿达笑了笑不说话,第一个往岩石上爬。 他身体修长,爬起来较为轻松,手脚并用借着几个岩石上凹进去的坑位,很快爬到了一半距离。 “看见了吗,就这样爬,我在下面指引你们。” 罗牛准备最后一个爬上去。 陈旸几人点点头。 为了减轻重量,他们把背后几十斤的背包放下,用麻绳绑在一起,准备等众人爬上去后,再用绳子把六个背包背上去。 阿龙带着绳子的另一头,第一个往上爬。 他本就身形灵活,虽然是第一次爬这块岩石,但速度丝毫不比那个阿达慢。 没一会儿。 他和那个阿达就先一步登顶。 陈卫国见状,松了一口气,对陈旸说道:“看样子也不难,这样,我先上去,一会儿给你搭把手。” 说完,陈卫国第三个爬上了岩石。 他也没费什么劲,很快爬到了岩石上头。 下面只剩下陈旸、林玉琳和那个罗牛。 陈旸看了一眼林玉琳,说道:“我先爬上去,待会儿给你递绳子下来,你借着绳子往上爬。” 林玉琳没回答他,也没看他,兀自盯着岩石不说话。 那脸上的冷漠,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旸没在意,活动活动筋骨之后,沿着先前几人攀爬的路上,也顺利爬上了岩石。 陈卫国往下面抛出一条麻绳,对底下的林玉琳喊道:“抓紧绳子,爬不动了喊一声,我们拽你上来。” 岩石上面站着四个人,足以把身材纤细的林玉琳给拽上去。 林玉琳对陈卫国的话有所反应,点了点头后,双臂抓住那根抛下来的绳子,双腿蹬着岩石表面,一步步往上爬。 她力气小,爬得比较慢,也比较艰难。 站在岩石上的四人,便合力拽动麻绳,把林玉琳往上拉,很快就把林玉琳拉上了岩石顶部的边缘。 陈旸站在最前面,下意识伸出手,想把林玉琳拽上来。 但林玉琳看也不看陈旸的手,眼里更是透着陌生的疏离和冷淡,以及一丝倔强,硬咬着牙,自己翻身上了岩石。 陈旸见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 最后留在底下的罗牛,也轻轻松松爬上了岩石。 然后五个人合力,将绑在一起的六个背包从下面拖了上来。 众人在岩石上短暂休息之后,重新背上背包准备出发。 这时,山坳间吹来一阵风。 只是这风有些闷热,不像山里的风…… 第六百七十七章 突遇暴雨 初九月的天,依然带着夏日的酷暑。 陈旸几人抬头看了一眼高挂于天空的猎物,并不在意这股热风。 但阿达和罗牛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跑!快跑!” 他们大喊一声,齐头往脚下大岩石的另一侧跑去。 大岩石另一侧的下方,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岩石,如同台阶一样层层往下。 阿达和罗牛慌慌张张跑到岩石边,头也不回地往下跳,顺着几块岩石跳回到山梁上。 陈旸几人不敢耽搁,连忙跟着来到大岩石边上,低头就看到阿达和罗牛两人,站在下面冲他们招手。 “快下来,雾迷子来了!” 罗牛焦急地喊着。 雾迷子? 原来那阵热风就是雾迷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那扑在脸上的热风,带着一股窒息的燥热感,让人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陈旸连忙招呼其他人往下面垫脚的岩石跳。 好在他们反应够快,顺利跳下岩石,和阿达、罗牛汇合。 但阿达和罗牛脸上丝毫没有轻松之色,不断催促几声之后,便加快脚步在山梁上狂奔起来。 要知道,山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崎岖不堪。 尽管陈旸几人在后面努力追赶。 但他们不如阿达和罗牛熟悉路径,很快被这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不多时。 阿达和罗牛就跑进了对面的树林里,一时间没了踪迹。 “他奶奶的,不是答应要照顾咱们吗,遇到点事,这两个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在最后面的陈卫国骂了一声。 陈旸回头,发现陈卫国和林玉琳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两人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痛苦和呆滞。 那股燥热的风不断从山坳下刮过来,更是让人感觉一阵胸闷。 这是…… 陈旸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什么,忙招呼几人道:“把水壶的水倒出来打湿衣领,用领口捂住口鼻,别大口呼吸!” 其他人立马照做,纷纷掏出水壶,把领口泼湿捂住了口鼻。 别说。 这么一通操作,陈卫国和林玉琳立马感觉空气清爽了许多,脑子也不发懵了。 陈旸和阿龙在前面领跑。 他们几人互相照应着,终于跑进了山梁尽头的林子。 随着进入林子,周围的空气顿时凉快下来。 那股热风被树林茂密的枝叶遮挡住,吹不进来,令人昏沉的感觉也骤然消失。 陈旸几人如释重负,跑到一棵树下休息。 陈卫国放下衣领,咳嗽了几声,气喘吁吁问道:“陈老二,你他奶奶的哪想到的办法,还……还真他奶奶的有用。” 陈旸白了陈卫国一眼,说道:“亏你还是民兵队长呢,没学过三防演练?” 陈卫国倏然一惊,瞪大眼睛问道:“咋的,刚刚那个是化学武器?还是有人在这里搞细菌战?”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旸摆摆手。 他缓了几口气,才缓缓解释道:“刚刚那股风,应该夹杂了二氧化氮,这玩意儿吸多了会让人呼吸困难,产生昏厥,不及时救治还能导致人死亡。” “二氧化氮?” 陈卫国一脸古怪地念叨着,似乎在熟悉这个名字。 陈旸思考片刻,脸上露出疑惑表情,皱着眉说道:“不过很奇怪的是,按理说,在自然环境中,二氧化氮没这么高的浓度,除非这附近有人在开山挖矿搞爆破作业、或者附近发生了森林大火……” “但咱们一路过来,也没看到周围有什么奇怪动静。” “总之,可能是大自然的一个意外吧,这乌蒙山连着山,多少原始密林,有些奇怪现象也是正常的。” “平头村的村民,不了解这种情况,多半是吃过二氧化氮的亏,所以才怕这种热风。” 陈旸给了一个大概的解释。 “嗯,你说得有道理。” 陈卫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龙也陷入思考,估计是没太清楚,也不好发问,就兀自在旁边默不作声。 倒是林玉琳,完全听懂了陈旸的解释,不禁有些意外陈旸连这个都懂。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崇拜和赞扬的表情,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陈旸,便转头看向别处。 那个罗牛和阿达先一步跑进树林,现在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陈旸几人休息片刻,便要动身去找他们。 谁知他们刚起身,就看林子里冒出两个人影。 正是先一步跑进林子的阿达和罗牛。 陈卫国没好气地走上前,指责两人道:“你们就是这样抛弃同志的?是不是打仗的时候,你俩也丢了枪调头就跑啊?” 阿达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吭声。 罗牛胆怯地看着陈旸几人,吞吞吐吐道着歉:“对……对不起,雾迷子一般不往上吹的,不知道咋的,今天竟然吹到了山梁上……我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太害怕了,所……所以……” 看他眼里的慌乱做不了假,而且道歉也诚恳,陈卫国的火气消了不少。 陈卫国把陈旸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看样子这事得怨你,咱们每次上山都要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麻烦,哪怕跑到这里也是,陈老二,你这次回去记得找个庙好好拜一拜。” “去他的吧,陈队长,老子又不是扫把星。”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陈卫国的话似乎一语成谶了。 很快,麻烦又来了。 一众人还在林子里的时候,天空忽然变色,一道“轰隆”的雷声在天空炸响。 紧接着,天上飘来一团浓稠的乌云,瓢泼的大雨顷刻间落了下来。 陈旸几人连忙从背包里掏出雨衣披上。 陈卫国见阿达和罗牛两人被淋成了落汤鸡,于是把备用的两件雨衣塞给了他俩。 罗牛愣了一下。 “愣着干啥,赶紧披上啊,这雨这么大,你要当铁人啊?” 陈卫国冒着大雨喊了一声。 “谢谢……” 罗牛感激地看了陈卫国一眼,匆匆将雨衣披上。 这场大雨来得太猛。 就算众人披上了雨衣,周围溅起来的泥浆子,还是把他们的裤子给打得湿透了。 阿达和罗牛似乎想到了什么。 两人面色再次紧绷起来,催促众人赶紧走出林子。 第六百七十八章 雨中探路 大雨冲刷而下,带走不少泥土。 等众人冒雨跑出林子,赫然看到前方大片的岩石,混着泥浆滚落。 是泥石流! 而且规模不小。 只见前方的山体,突然塌下来一段,无数的石块、土块、树木和泥沙,都决堤一般,疯狂地滚落山下。 整个山头,像被削去了脑袋,露出大量暗黄色的新鲜泥土。 站在几十米外的众人,只感觉脚下轰隆作响,大地好似突然震动起来。 陈旸当即脸色大变,叫喊道:“后退!” 哪个敢犹豫? 众人刚刚冲出林子,又立马疯了一样往回跑,一口气跑回林中,又跑了几百米才停下。 等到众人回头时,只看到前方的那座山,已经垮得不成样子。 阿达和罗牛两人望着他们刚刚所站的地方,那里已被雨水冲出一块老大的豁口,顿时脸色一片煞白,不知是被雨水冲的,还是被吓的。 陈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来到陈旸身边,心有余悸道:“他奶奶的,这雨咋下得这么突然,泥石流把山都冲垮了,咱们接下来还往前面走吗?” 陈旸摇摇头,看着那座垮掉的山头,心说够呛啊。 他喊罗牛,准备问问接下来怎么走。 结果一连喊了好几声,才把罗牛的魂给喊回来。 罗牛面无血色地看向陈旸,嘴皮哆嗦着道:“这条路走……走不了,全毁了!” “那别的路呢?” 周围雨声太大。 陈旸只能冲着罗牛叫喊起来。 罗牛犹豫起来,吞吞吐吐道:“要不……我们回去吧?我……我不知道,其他地方走得通不。” 陈旸一听调头回去,立马摇头,喊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不能回头,还有其他的路吗,绕一下也行,带路吧!” 罗牛见陈旸坚持,一时呆若木鸡。 他像是在盘算什么,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身边的阿达。 两人用土话一番交流后,只见阿达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林子的北边。 罗牛脸色很难看,转头对陈旸几人喊道:“还有一条路,不过要多绕十多里,而且这场雨太大了,不知道安不安全,你……你们确定要去吗?” “去!” 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却是林玉琳的声音。 此刻的她,那张精致动人的五官,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没了血色,嘴唇也微微泛着白,看起来有些气虚体弱的样子。 也是。 她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在原始密林里穿梭了大半天,早已透支了体力。 现在又一场大雨,把她浇得晕头转向。 但饶是如此,她的神情却格外坚定,一双晶莹的眸子里,甚至泛着有些执拗的光芒。 陈卫国见她这副模样,微微诧异,转头看向陈旸,低声道:“陈老二,我咋感觉林玉琳不对劲呢,像是赌气似的。我说实话,自从你俩吵过一架后,她整个人都好像变了。” 就连陈卫国都看出了不对劲的苗头,陈旸又如何没看出。 只是此刻陈旸忧心路途,根本没工夫去管林玉琳。 “陈队长,先别关注这些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陈旸说完,转头给阿达和罗牛使了使眼色。 两个山民见几人去意已决,咬了咬牙,便带着众人掉转方向,冒雨往林子北边前进。 不得不说。 老天爷要难为人,那是真能把人折腾得够呛。 那豆大的雨点“啪啪”打在人身上,打得人脑子嗡嗡不说,周围的视野也在朦胧的雨雾中变得模糊起来。 这大雨天气,路本就难走。 更别提在崎岖的泥泞地里行走,每走一步都得用尽腿上的力气,去跟脚下湿滑的泥土较劲。 可既然踏上这条路,便已经没了回头路。 众人只能依次跟紧队伍,咬紧牙关,一路冒着瓢泼大雨蒙头赶路。 这一走,就是一顿昏天黑地。 路有多难走,不用赘述。 总之就连陈旸都走得脑子发嗡,双腿踩在泥浆里,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也不知走了多久,陈旸擦了擦手表上的水渍,看了一眼时间,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6点了。 “轰!” 滂沱的大雨夹杂着雷声,在众人耳边炸响。 众人走上另一个山坡,在泥泞的岩石和泥浆中趔趄前进,消耗了大量气力,不得不在雨中停下来休息。 茫茫的天际,如同染墨的水缸,透着一片昏暗,只在天边有一丝夕阳的残晕,给这波澜壮阔如同末日的景象,平添了几分荒诞的美感。 “要到了吗?” 陈卫国拍了一下罗牛的肩膀。 他也累得够呛,说话变得简单起来。 罗牛喘了一口气,指着山坡下,一片茂密的林子,说道:“那里有条河,过了河,沿着山坡继续往上爬,再……再翻几座山,就能到了。” 望山跑死马。 别看罗牛一句话说得轻松,那几座山头就是几十里地。 时候已经不早了,看样子今晚是到不了小黑龙沟了。 陈旸往坡下张望那片林子,隐约看到黑压压的树林里,有一条奔涌的河流,正裹着大量的泥沙冲向下游。 他想到当初在牛心山遭遇大雨时,那山洪奔腾轰鸣的景色,脸色陡然一变,对罗牛说道:“这条河太湍急了,不可能过得去!” 罗牛点点头,说道:“过河是唯一的路,你们跟着我们走,那条河有一段是浅洼,如果咱们运气好,那一段没被淹的话,咱们就能过河。” 陈卫国问道:“如果被淹了呢?” “那就只能回去!” 罗牛语气透着无奈。 这有赌的成分。 陈旸几人对视一眼,决定赌一把。 但如此大雨,过那条河势必得万般小心。 哪怕是浅滩处,河水也因水势而变得湍急,要是不小心被冲走,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陈旸和陈卫国、阿龙三人,再危险的事都经历过,自然不怵一条河。 但是林玉琳呢? 陈旸转头看向了林玉琳。 林玉琳察觉陈旸目光,微微蹙了蹙眉。 “别看我,我能行!” 林玉琳拨开遮挡面颊的一缕缕湿漉漉长发,倔强地喊了一声,眼神透着决绝。 第六百七十九章 河边露营 众人看着林玉琳,心情五味杂陈。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她略显惨白的脸颊上,透着一种凌乱的美感。 可她却昂着头,任由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像是一朵娇花,正倔强地迎着暴雨侵袭。 但与其说她倔强,不如说她在咬牙坚持。 毕竟都走到了这里,只能继续走下去。 陈卫国摇摇头,对林玉琳喊道:“林玉琳同志,待会儿跟紧我们!” 是的。 过那条河,得照顾好林玉琳。 但谁也没想到,最终出事的人却不是林玉琳。 在两个山民的带领下,陈旸几人下了山坡,钻入那片林子,等他们赶到那条河边上,天色已经昏暗得不成样子。 四周黑漆漆一片,那条大河匍匐在夜色中,看不清深浅,只能看到汹涌的河水,汇成一条惨白的惨白的轮廓,在众人眼前奔流不息。 众人只好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 那种老式的铝制铁皮手电筒压根不防水,为了避免里面的干电池被打湿,众人纷纷把手电筒藏在雨衣下。 陈卫国将手电光打在河面上,只看到混黑的河水十分湍急,并且夹着大量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沙石和草木,连翻涌出的浪花都带着大量的淤泥。 “这……这怎么过去?” 陈卫国愣了两秒钟。 罗牛也有些无措,摆手道:“这片涨水了,咱们只能往上游走,大概在上游三公里的位置,还有一片浅洼,或许水没那么深。” “那快带路吧!” 陈旸喊了一声。 一行人只好沿着东北方向继续行进。 大概一个小时后,两个山民将他们带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 这里像是被那条河冲刷出来的天然河坝,地面没什么植被,只有大量经河水长年累月冲刷而堆积的厚厚泥沙。 如果是平时,从这里过河十分方便。 用罗牛的话说,河水最多只能淹没小腿方向。 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这个位置地势低,周围坡上的雨水全部往这个地方汇集,大量泥沙被冲入河中,又被湍急的河水给冲刷回岸边。 河水和海量的泥巴和沙土混在一起,淤积成了黄泥浆一样的洼地,像一锅打翻的黄汤。 别说过河了,连河道都看不见了。 众人站在一块岩石上,呆愣地望着眼前浑浊的河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雨仍在继续。 滂沱的雨点“哗哗”打在河道两岸的黄泥汤里,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河水冲刷出来的旋涡淹没。 阿达和罗牛都有些束手无策了。 罗牛纠结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来到陈旸跟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喊道:“今天过不了河了,明天吧,要是明天雨停了,说不定这里的水就退了,咱们就能过河了。” 陈旸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8点了。 天上,除了时不时划过乌云的闪电,周遭一片漆黑。 就算是陈旸,也知道必须停下了。 他想起林玉琳准备的背包里,带着过夜的帐篷,于是让阿龙找个合适的地方,准备搭帐篷过夜。 阿龙不负众望,很快在远离河道,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平坦区域。 这个地方也远离附近的山坡,避免遭遇泥石流的风险。 林玉琳准备的是一种“人”字形的屋脊结构帐篷,是那个年代地质勘探队、修路队常用的野地帐篷,用的军绿色的厚防水帆布,体积很大,足够替六个人遮风挡雨。 就是搭建帐篷比较麻烦。 在陈卫国这个退伍老兵的带领下,众人在雨中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帐篷的屋脊撑起来。 等帐篷搭好后,众人连忙钻了进去,就地将湿透的衣裤拧干。 接下来,就是考虑生火取暖了。 不得不说,林玉琳考虑得挺周到,她特意准备了一个制式铁皮取暖炉,以及一些不易被水渗透的松明。 陈卫国将铁炉摆在帐篷中央,又用开山刀削掉松木沾水的表层,露出里面的油脂。 陈旸往口袋里一摸,摸到了张主任送给他的苏联栓式打火机,“啪嗒”一下点燃火苗,将松明给点燃,扔进铁炉里。 铁炉里便燃起了一股微弱的火光。 仅靠松明燃烧的火焰很小,但聊胜于无。 众人被大雨淋了几个小时,身体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围在铁炉边,借着微弱的篝火取暖。 只是在山里奔波了一天,又突然遭遇一场大雨,使得众人精神萎靡。 加上自从陈旸和林玉琳争吵过后,队伍的气氛很沉闷。 烤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卫国瞥了一眼林玉琳,见林玉琳低着头,半张脸映在火光里,看起来有些阴郁。 他是个面皮薄的人,觉得这次也多亏了林玉琳的装备,让众人得以在荒山野外,有一片安身之所,总该做点什么缓和气氛。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陈旸说道:“陈老二,你看,咱们多亏了林玉琳同志,才能有帐篷避雨,还能有火炉取暖,咱们上了多少次山,就这次享福了。” “这样,我替你向林玉琳同志说声谢谢。” 说完,陈卫国转头看向林玉琳,露出一脸笑容,说道:“林玉琳同志,队伍有点摩擦是正常的嘛,兄弟部队都有闹矛盾的时候,何况咱们呢?” “总之,我代替陈旸,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和你父亲林局,为咱们这次行动提供的支持。” 林玉琳闻言,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陈卫国,又看向始终沉默的陈旸。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陈旸,一双眸子在火光里闪动着光芒,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陈卫国寻思可能是自己不够诚意,于是推了推陈旸胳膊,说道:“陈老二,男子汉大丈夫,来,对林玉琳同志说句客气的。” 陈旸正在忧心明天雨能不能停,他们能不能顺利出发找到秦雅琴,然后早点回去。 被陈卫国打扰思绪,陈旸微微皱了皱眉,闷声对林玉琳说了句“谢谢”。 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林玉琳看得清清楚楚。 “哼,别勉强!” 林玉琳气得扭过了头。 第六百八十章 泥石流 冒雨走了大半天的路。 人困马乏的,林玉琳对陈旸的气其实早就消了。 她只是想要一个台阶。 陈旸说句软话,或者客客气气跟她笑一笑,她也就不生气了。 但此刻外面大雨磅礴,陈旸心烦意乱,满脑子想的是明天的路怎么走,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身在盘县的林安鱼身上,哪会注意到林玉琳脸上的幽怨表情。 林玉琳等不到陈旸给的台阶,心里烦闷,披上雨衣跑出帐篷。 其他人直接傻眼了。 陈卫国连忙让阿龙去追。 阿龙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拿起铁砍刀就要往外冲。 但他刚把帐篷帘子掀开,林玉琳已经先一步跑了回来,一脸惊恐地喊道:“涨水了!” 此言一出,众人全部都精神了。 就连陈旸也从神游中回过神,跟着其他人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外面的景色难以形容,但足以让人变色。 “轰!” 一道闪电划破昏暗天际。 只见河道两边的淤积的“黄汤”,在雨水和河水双重灌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逼近他们的帐篷。 “他奶奶的,咱们这里要淹了!” 陈卫国破口大骂一句。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还算比较镇定。 但两个山民就不一样了。 尤其阿达,见黄汤已经漫到了脚边,“哇”的大叫一声,嘴里喊了几声土话,便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蹚着黄汤水,疯狂地朝河对岸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冲。 “别乱跑!” 陈卫国朝着阿达吼了一声,但阿达置若罔闻,闷着脑袋继续往前跑。 就这么几秒钟时间,携带大量黄泥的黄汤水已经涌入帐篷,淹没了众人的脚背。 罗牛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大喊一声“跑啊”,第二个冲出帐篷。 陈旸几人哪敢再迟疑,尽量抓起身边的背包,舍弃帐篷冲了出去。 慌乱中,林玉琳一把抓住陈旸的手,喊道:“往哪儿跑?” 情况紧急。 陈旸急忙眺望周围,指着右手边,远离河道的一片林子,对众人招呼道:“往林子里跑,免得被水冲走!” “那阿达怎么办?” 陈卫国急忙指向已经跑到河边的阿达。 只见湍急的河水已经将阿达的膝盖淹没,他却不顾一切蹚着水,想跑到对岸的山坡上。 “回来!” 陈旸急得大喊。 但雨声太大,阿达慌不择路,压根听不到陈旸的大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次不是雷声,而是倾盆的大雨冲刷掉了对岸的山坡上大量泥土和岩石,形成一股泥石流,朝着河道奔涌而来。 陈旸和陈卫国顿时脸色大变。 河道上的阿达,也在看到泥石流奔来后,吓得急忙调头往回跑。 “阿龙,带他们先走!” 陈旸一把甩开林玉琳的手,准备去救人。 这次行动要是出了人命,他们没法回去交差。 “危险,别去!” 林玉琳尖叫着,想要重新抓住陈旸的手。 但陈旸动作奇快,已经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哒哒”蹚着黄汤水,奋不顾身地冲向河道。 “陈老二!” 陈卫国见状,也连忙冲了出去。 阿龙本想跟着他俩一起冲,但看到林玉琳也想去追两人,于是心一横,抓住林玉琳的胳膊,带着罗牛往林子方向跑去。 “陈老二,等等我!” 陈卫国见陈旸跑得太快,已经甩开他十多米,只能一边追一边大喊。 要是出现什么意外,他不好支援陈旸。 但陈旸不敢停下来等陈卫国。 泥石流的速度远比人快,眨眼间大量的黄泥和石块已经冲到了河道里,翻腾的泥浆瞬间将大半河道吞没。 也亏得阿达跑得快,半只脚已经踩到了河岸上。 同时,陈旸如神兵天降冲到阿达面前,一把将阿达拽出河道,转身就跑。 但两人还没跑两步,倾泻而来的泥石流接踵而至,齐腰高的黄泥一股脑地涌上了岸,似要把两人吞没。 “陈老二,快躲开!” 离岸边稍远的陈卫国,不得不拼命呼喊。 阿达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想拼命迈动双腿,但双腿如面条般绵软,险些站不住脚。 陈旸不是第一次经历凶险的是,扭头看见冲上岸的黄泥势头减缓,如扇形一样沿河道铺开,为了躲避,他立马拉着阿达往上游跑,与陈卫国距离越拉越远。 陈卫国想支援陈旸,奈何被泥石流截断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身影跑进雨幕中。 轰! 天空电闪雷鸣。 奔涌的泥石流侵袭河岸,陈卫国为了躲避,不得不调头往回跑。 等他跑出一段距离,再回头时,只看到无数石块、泥土、草木在岸边翻滚,淤积在河岸边的黄汤,打着一圈圈的漩涡,像是沸腾了一样。 “陈老二!” 大雨中,陈卫国望着一片狼藉的河岸,用劲嘶吼一声。 但无人回应他。 陈旸和阿达就这么消失在了河岸边,不知生死。 大雨继续下。 淅沥沥的雨水,密集地打在树叶上,拼命冲刷着整片山林。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下。 天空终于放晴,一轮明月此刻竟然出现在了空中。 万物仿佛被洗涤一番,山石、草木、泥土,一片湿漉漉,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银鳞色的光泽。 树林中。 陈卫国几人靠在一棵树下整理装备。 从帐篷里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只抢了部分背包,庆幸只丢失一些食物和应急药品。 “天菩萨,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罗牛哆哆嗦嗦抱着手臂祈祷。 他难以承受刚刚的经历,虽然侥幸跑了出来,但两眼空洞,表情麻木,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陈卫国更是心乱如麻,匆匆收拾一番后,打断了罗牛的祈祷。 “罗牛,你照顾好林玉琳同志,我和阿龙去找他们。” 陈卫国说完,阿龙便站了起来。 林玉琳身上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皮肤被雨水浸泡得惨白,后半夜的山风有些冰冷,吹得她浑身不停打颤。 饶是如此,她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斩钉截铁道:“我也要去!” 第六百八十一章 疯了吗 初九月,临近白露。 虽然白天气温仍旧炎热,但到了晚上,凉意已经初现。 加上乌蒙山界,气候诡谲,早晚温差大。 那山里的凉风吹过来,像针一样戳着皮肤,连陈卫国这种血气方刚的大男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转头看向林玉琳,见林玉琳冷得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打颤,便劝道:“林玉琳同志,找人的事就交给我们,我让阿龙给你生个火,你先暖暖身子,你一个姑娘家,可千万不能冻坏了。” “不!” 林玉琳倔强摇头。 她虽说之前与陈旸置气,但眼下陈旸生死不明,她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非要一起去找人。 陈卫国劝不过,身边也没个帮忙拿主意的人,一时犯了难。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罗牛站了起来。 这个个头矮小的山民,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但他却不像白天遇到雾迷子时那样一味顾及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开口道:“要不,我跟着这位公安女同志一起去找?你们放心,这回就算遇到危险,我……我这次绝不一个人跑了。” 陈卫国愣了两秒钟,笑骂道:“别乌鸦嘴,能遇到啥危险?” 不过陈卫国也怀疑这小子的胆气,接着问罗牛:“你真的要跟我们去河边,虽然雨停了,但上游的水还在往下涌,你不怕被冲走了?” 罗牛咽了口唾沫,神色彷徨道:“阿达不见了,就算我回去了也会被老支书骂……再说了,你们的同志为了救我们村的人也不见了,我要是还不当回事,也说不过去……” 陈卫国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林玉琳。 林玉琳紧紧抱着双臂,抽吸了一下鼻子,抬眸瞟了陈卫国一眼,眼神坚定道:“你别劝我了,我肯定要去找人。” 眼看如此,陈卫国再无话可说,当即招呼一起出发找人。 他们只剩下四人。 大晚上的,在山里也不能单独分开。 走出林子后,陈卫国便提议和阿龙一起往上游寻找陈旸和阿达。 “陈老二要是没事的话,肯定会带着阿达往回赶,林玉琳同志,你和罗牛就在咱们之前扎营的附近搜索一下,然后等着他们回来,咋样?” 陈卫国的安排算是比较合理的。 林玉琳虽然爱使小性子,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于是同意了下来。 她原本的手电筒,早已被雨水打湿,按了几次不亮,只能从湿漉漉的背包里再取一支新的出来,检查内胆是干燥的,便甩了甩铝皮外面的水渍,重新塞了几节放在密封袋里的电池进去。 陈卫国和阿龙当时走得急,手电筒都落在了帐篷里。 他们朝那个帐篷走去,结果走了一半,老远就看到帐篷的篷布被先前漫上来的黄汤泡透了,未拿走的几个背包和暖炉也被冲了出来,泡在泥水里分不清样子。 “他奶奶的!” 陈卫国骂了一句。 所幸天上月光皎皎,四下景象勉强能看清。 四人不再耽搁,分头行动。 林玉琳和罗牛在帐篷附近等着陈旸两人,陈卫国和阿龙则踩着漫过小腿的泥水,一路沿着河道往上游搜索而去。 “陈旸!” 夜色下的河滩上,回荡着陈卫国的喊声,显得空寂而嘹亮。 陈卫国和阿龙一路沿着河道,走了两公里,未见到陈旸和阿达的影子,更未听到两人回应,这让陈卫国开始紧张起来。 走到岸边一块岩石边上,陈卫国心慌之余,停下了脚步。 “阿龙,陈老二该不会被泥石流埋了吧,也怪我,当时没看清,不知道他们跑没跑掉……” 阿龙很少将情绪挂在脸上,此刻也难免焦急,指了指旁边的山坡,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找,我上山头……你沿河边走!” “行!” 陈卫国点点头,嘱咐道:“刚下过雨,山里泥土松动,阿龙,你自己小心一些。” “我会的……” 阿龙寡言少语,临别没有多的话,当即转身朝山坡上奔去。 陈卫国按下心头浮躁,长叹一口气,沿着河道继续往上游寻找陈旸两人踪迹。 他这一走,又是走了两公里,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此刻月亮西沉,天边微微亮起了鱼肚白。 陈卫国猛然回头,看着自己一路走过的路程,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走了这么远,他心中早就打鼓。 陈旸若是为了躲避泥石流,犯不着一路往上游跑几公里,这很难不让陈卫国怀疑,陈旸和阿达是不是在逃跑途中遭遇了意外。 他这一路过来,经过了几处滑坡地带。 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泥土,把树木和岩石冲到河道上,堵住了大半的河道,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陈卫国每次都会在冲垮的山体附近停留片刻,平复紧张的心情,继续往前走。 现在天亮了,他心想陈旸应该已经回去了,于是转身往回走。 没走多久,旁边的坡上冲下来一个人影。 是阿龙。 阿龙也未发现陈旸的踪迹。 他和陈卫国想法一样,猜到陈旸如果安全,应该已经往回走了,于是两人简单商议,决心先回去看看情况。 天色方亮。 晨曦的阳光洒入这片河谷。 放眼望去,处处狼藉,一片泥泞,就连空气都带着凉飕飕的寒意。 陈卫国和阿龙走回来时,裤子已经被泥浆子染成了黄色,衣服上的水渍也被风吹干了不少。 两人带着忐忑的神情,一路走回扎营的位置。 但两人还没走近,借着微凉的晨光,看到了令他们诧异的一幕。 只见林玉琳一个人趴在河道边,双腿跪在淤泥中,双手不停地刨出碎石扔到一旁,动作粗野,似乎急于找到什么,满身沾满黄泥也丝毫不顾。 罗牛也趴在不远处的泥潭中翻找着什么,但动作比林玉琳慢得多。 他还时不时抬头冲林玉琳说着什么,似乎在劝林玉琳。 “怎么回事?” 陈卫国察觉不对劲,立马和阿龙跑过去。 罗牛抬头看到两人回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大喊道:“她……她疯了,快劝劝她!” 第六百八十二章 阴差阳错 “我没疯!” 感觉到陈卫国和阿龙靠近,林玉琳大喊一声,继续不停刨着碎石。 陈卫国看到,她的手上满是被石子划破的道道口子,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沾满了淤泥和血痕。 “林玉琳同志,你……你这是咋了?” 陈卫国隐约预感不妙。 但林玉琳没回答他,依然奋力地从淤泥中掏出一块块石头,将伤痕累累的双手探入淤泥中摸索。 “罗牛,到底咋回事?” 陈卫国又看向罗牛。 罗牛双手泡在淤泥里,顿了顿,跪坐在淤泥中,脸色复杂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原来就在陈卫国和阿龙去往上游不久,林玉琳见河水退了一些,便跑到河滩上焦急走动。 好巧不巧,她在河岸边上发现一只用油梭儿草编的草鞋,泡在淤泥里,几乎辨别不出样子,但罗牛一眼认出是阿达脚上穿的。 林玉琳这下彻底慌了,不顾罗牛劝阻开始在岸边刨泥,这一刨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亮陈卫国和阿龙回来。 河滩大片区域都被泥石流淹了,就凭林玉琳一人,得刨到什么时候? 陈卫国得知这个情况,和阿龙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说不出的情绪。 他走到林玉琳身旁,一把将林玉琳的手臂拽着,语气沉沉道:“林玉琳同志,别想多了,陈旸不可能被泥石流埋了,我了解这小子,他命大得很!” 林玉琳身子僵住,抬眸看向陈卫国,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投来的目光却是一片死寂沉沉。 陈卫国心中咯噔了一下,又开口道:“我跟陈老二经历过比昨晚还凶险的事,这小子每次受的伤都比我轻,你看我不也没事吗,他肯定现在在哪里猫着呢。” “真……真的?” “嗯,肯定是这样的!” …… 陈卫国还真说中了。 河道的下游,一处山林中,陈旸正光着膀子,借着晨曦的阳光,用一根小树枝,掏着56半枪管。 枪管子里堵了一些淤泥和沙子,陈旸费劲掏了半天,才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他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躺在一块岩石下的阿达。 阿达的脑袋破了个口子。 陈旸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给阿达做了简单的包扎。 但没有止血的药,阿达的脑袋还在不断渗血,把陈旸那件汗衫染得透红。 至于阿达为啥会受伤? 两人当时明明往上游跑,为啥又会出现在下游? 这就说来话长了。 泥石流来的时候,陈旸带着阿达,本来是往河道上游跑的,但只跑出几百米,前方山坡又出现了坍塌。 阿达倒了大霉,明明离着还有几十米远,却被一颗崩飞而来的石子砸到了脑袋。 那石子鸡蛋大小,当场就把阿达砸得头破血流,差点当场晕倒。 陈旸不得已,又只能驮着阿达往回跑。 本来陈旸是打算回去找陈卫国。 当时周围黑黢黢的,他的手电筒早就不知飞到哪去了,只能凭着记忆背着阿达往回走。 说来也巧,陈旸估摸着快到扎帐篷的地方时,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亮光。 当时还下着大雨。 那亮光像是手电筒的光线,在大雨中明灭不息,缓缓朝着一处低矮的山坡上走。 陈旸起初以为是陈卫国他们,心里还在琢磨,陈卫国他们怎么去坡上了,不是应该去林子里吗? 但当时阿达脑袋流着血,陈旸也顾不得那么多,便追着那道手电筒的光线。 他一路追,一路呼唤。 但那道手电光始终没有停下,一直移动到山坡后面,才最终消失不见。 此刻的陈旸,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背着阿达,走过了他们扎营的河滩,一路走到了河道下游几公里的位置。 但陈旸不是傻子,走了这么久的距离,他也意识到了不对,立马找了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先处理阿达的伤口。 阿达当时已经昏迷。 陈旸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之后,便准备通过开枪的方式,吸引陈卫国的注意力。 56半枪声清脆,穿透性强,说不定能透过雨声传到陈卫国耳朵里。 但等陈旸扣动扳机时,才发现膛口和枪管子全被淤泥堵住了,压根击发不了。 等到后半夜,月亮出来后,陈旸发现周围环境陌生,只好原地停留,寻思等天亮再背着阿达去跟陈卫国他们汇合。 现在天已经亮了。 陈旸将清理完的56半背上肩膀,转身来到阿达身边。 “阿达,感觉怎么样?” 陈旸蹲下身,检查阿达的状态。 阿达已经醒了,但开始发烧,意识很模糊,不知道陈旸在跟他说话,他毫无血色的嘴皮子翕动着,口齿不清地念着土话,陈旸也听不懂。 陈旸一看这情况,就知道阿达情况有些危险了。 他背起阿达,准备往回走。 但就在背上阿达的瞬间,陈旸鬼使神差地回头,往昨晚那道手电筒光线消失的山坡望了一眼。 也就这一眼。 陈旸看到了山坡上,有个让他瞳孔震动的东西。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背着阿达,飞快迈着双腿往回跑。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周围的草木在眼中飞快后退,一切在陈旸眼中都变得无足轻重。 此刻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跟其他人汇合。 “阿达,路有点陡,你坚持一下,咱们快到了!” …… 随着时间推移。 晨曦的阳光渐渐有了热量,开始蒸烤泥泞的河滩。 随着水蒸气的蒸发,河谷的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让人心也变得浮躁。 林玉琳被陈卫国劝住了,从淤泥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泥污,连头发都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子。 在她的眼光里,现在的自己邋遢得不成样子。 可她并没有心情去河边简单打理一下,从爬起来那一刻,她仿佛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所幸一屁股又坐回泥浆子里,迷茫地盯着河道发呆。 陈卫国见她这副样子,不停地摇头叹息。 他既为失踪的陈旸感到焦虑,又意识到林玉琳对一个结了婚的男人过分上心,不是一件好事。 第六百八十三章 穿青人 陈老二啊陈老二。 老子知道你没事,赶紧滚出来! 陈卫国心里念叨着,转头对阿龙说道:“等会儿咱们再往上游找一圈,天亮起来了,视线好,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到他俩。” 阿龙听完,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河道的下游,眼睛微微眯起,眼里透着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阿龙?” 如此状态,让陈卫国错愕。 他像是灵光乍现,猛地回过头,顺着阿龙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陈卫国身子突然一震。 只见远处的河道边上,隐隐有个身形臃阔的人形东西,正快速朝他们这边跑来。 随着那个人形东西渐渐跑近,陈卫国才看清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再仔细一看,不就是陈旸和阿达吗? “林玉琳同志,陈旸回来了!” 陈卫国急忙呼唤林玉琳。 他见陈旸背着阿达,于是叫上阿龙,两人飞快朝着河边跑去。 林玉琳听到陈旸回来,暗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仿佛也突然有了力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跟着往河边跑。 “陈老二!” 陈卫国蹚着漫过小腿的河水,飞奔到对岸,径直跑向陈旸。 其余人也陆续赶到,将陈旸和阿达团团围住。 这时,一个小泥人飞扑过来,把头埋在陈旸的胸口上就“呜呜”哭了起来。 陈旸愣了半晌,才发现是浑身沾满泥浆的林玉琳。 林玉琳看到陈旸平安无事,激动得伸出一双小手,死死搂着陈旸的胳膊,身子贴着陈旸光溜溜的上半身,哭得老伤心了。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只是叹了口气,对着有些疑惑的陈旸解释起来。 “林玉琳同志担心你被泥石流埋了,趴在河滩上刨了几个小时的泥沙,你别光看她身上都是泥浆,她两条胳膊上还满是血口子呢,全是被石头划伤的。” 陈旸听到这话,一时五味杂陈。 对林玉琳,陈旸没有其他心思。 见林玉琳这么惦记自己,陈旸多少有些感怀,清了清嗓子,用缓和的语气对林玉琳说道:“好了,别哭了,我们不是都没事吗?” 林玉琳却继续搂着陈旸哭,丝毫没注意到陈旸还背着一个人。 她心里万千思绪,唯有见陈旸平安回来,心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庆幸,悬吊吊一整夜的心,也终于踏实了下来。 不论这个男人属不属于她,她现在只想感受这个男人身上的体温,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男人还活着。 于是乎,林玉琳抱着陈旸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开始抽噎为止。 陈旸见她情绪缓和下来,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快放开我吧,我还背着一个伤员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才反应过来,齐刷刷看向阿达。 林玉琳松开陈旸,含着几分羞愧,低着头跑到河边去洗脸去了。 陈旸这才将阿达放下来。 “陈老二,你没受伤吧?” “没事!“ 几人连忙将阿达扶到干净处躺下,又听陈旸说道:“阿达脑袋受伤了,估计快要感染了,你们的包里还有没有药?” 陈卫国几人又连忙翻找剩下几个背包。 但找了一圈,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一个解毒药片都没找到。 陈卫国脸色凝重道:“昨晚好多东西都落在了帐篷里,陈老二,连你的几件棉衣都泡在泥浆里泡了一夜,还是另外想办法吧。” 陈旸心念一动,立马站起来说道:“事不宜迟,你们都跟我走!” “去哪?” 陈卫国愣了一下,又想起一件事,追问道:“我昨晚不是看你带着阿达往上游跑的吗,咋你们从下游回来的?” “这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 “好,咱们往哪走?” “往下游走!” 陈旸似乎心里惦记着什么,又转头问罗牛:“咱们这里离小黑龙沟还有多远?” 罗牛有些莫名其妙,回答道:“还有十里地,咋了?” “是不是往下游走,就能走到小黑龙沟?” 陈旸又追一句。 罗牛摇头道:“往下游走,往南边走,都能走到小黑龙沟。” “那没错了!” 陈旸斩钉截铁道:“咱们就往下游走!” 接着,他把自己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幕告诉了众人。 原来陈旸对昨晚看到的手电筒始终心存疑虑,今早背着阿达准备往回走时,就朝手电筒消失的山头看了一眼。 那个山头目测有个几百米高,其上树木茂密。 也就在影影绰绰的山林间,陈旸看到山头上飘着一缕炊烟。 因此陈旸猜测,那座山头上有人。 罗牛听完陈旸的讲述,立马猛拍一下大腿,激动道:“没错了,那一定是穿青人的狩猎棚子,咱们这里这一带,以前穿青人多得很!” “我和阿达上山采药,经常路过一些穿青人遗留的木屋,有些木屋上还挂着风干了好多年的肉条,也是穿青人留下的!” 听着罗牛的话,陈卫国一头雾水问道:“穿青人是啥?” 罗牛还未开口,陈旸先解释道:“是黔西一带的少数民族,不过很多人都以为是苗族人,其实他们喜爱穿靛青色料子做的衣服,多住在半山腰,又和咱们汉族有些渊源,总之这个民族的来历,一两句话说不清。” 林玉琳洗完了脸,走过来问道:“真有这样的民族?我咋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 陈卫国也很疑惑,但对陈旸的话深信不疑,说道:“别看陈老二生在农村,这小子见识足得很,懂得东西多,说的话准没错。” “哦。” 林玉琳点点头,瞄了陈旸一眼,又伸手捋了捋耳边湿漉漉的发丝。 陈旸继续聊穿青人的事。 他眉头微微皱起,问罗牛道:“你刚刚说这一带以前有很多穿青人,现在呢?” “好多年前都搬出小黑龙沟了。” 罗牛摇摇头,说道:“我听我爷爷说,建国前小黑龙沟发生过一次地震,震垮了好多山洞,不少穿青人被埋在了里面,后来他们就搬走了。” “直到前些年,大批黑五类被送进小黑龙沟,那里才又有了人在活动。” 第六百八十四章 木棚子 几人带着受伤的阿达出发。 他们沿着河道走,准备去找陈旸看到的那个山坡。 路上,陈旸一直皱眉思考。 既然穿青人搬走了,那山头上的炊烟,应该就是留守在小黑龙沟的“黑五类”点燃的。 可昨晚上的那道手电光是咋回事? 当时下着那么大的雨。 到底是谁,举着一道手电筒,一路从坡下往山头跑的? 那人竟能在泥泞的山道上健步如飞,实在令陈旸感到吃惊。 “陈老二,嘀嘀咕咕的,在想啥呢?” 陈卫国注意到陈旸的异样。 陈旸想了想,便把昨晚看到手电光的事讲了出来。 “陈老二,你看错了吧,当时那么大的雨,谁会没事在山里瞎跑?你当时不是喊他了吗,他没停下等你?” 不出所料,陈卫国一听就觉得不可能。 陈旸摇头道:“这事我也觉得奇怪,咱们先去那个山头看看再说。” 说着,陈旸招呼众人加快脚步。 殊不知,走在后面的罗牛,听完陈旸刚刚讲述的经历,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远方几个山头,表情凝重地思考着什么。 一个小时后。 “到了!” 陈旸站住脚步,指了指前方一片林子,说道:“我和阿达昨晚在这里过了一夜,那个山坡就在林子后面。” 于是,一行人穿过林子,见到了陈旸所说的那个山头。 林影绰绰的山头上,已经不见了炊烟,只有无数被雨水打了一夜的树木,在阳光下显得碧绿耀眼。 阿达颠簸了一路,又开始迷糊起来。 陈卫国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烧得烫手,便催促道:“咱们快上去吧,说不定能找到人帮忙。” 几人不敢再耽搁,急忙轮流背着阿达,一路往山头上爬。 山头不高。 仅仅半个小时,几人便来到山头。 阿龙眼睛尖,老远就瞅到树影之间,矗立着一个杉木皮搭的棚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爬满了青苔和碧油油的藤蔓。 “诶,好像有人?” 一行人朝着那个木棚子走去,很快发现棚子外蹲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似乎也发现了陈旸几人,于是站了起来,冲着陈旸几人张望。 “老乡!” 陈卫国先朝那两人跑去。 他留了个心眼,跑过去之前,先把肩膀上挂着的56半拿在手里,并且上了膛。 蹲在木棚前的那个人,听到陈卫国的喊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他们的形色比较慌张,似乎对突然到来的陈旸几人感到不安,尤其在看到陈卫国手里的枪后,两人立马又蹲在了地上,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束手就擒的样子。 陈卫国愣了一下,跑到木棚前,盯着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人仔细打量。 那是两个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男人,他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面打满了坑坑巴巴的补丁,像是常年住在山里的山民。 可他们身上衣服的样式,又是汉人的那种短汗衫,套着长筒七分裤,但又光着一双脚。 “你们是什么人?” 陈卫国扫了棚子周围一圈,见除了这两个男人,再无其他人。 其中一个男人壮着胆子,抬头看了陈卫国一眼,见陈卫国穿着军绿色的仿制军装,持枪的姿势标准利落,气质英武不凡,顿时紧张得不行。 但他却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回答了陈卫国的问题。 “报告领导,我是衢山人,我叫马良国,因为祖上是地主,67年自愿接受改造,下乡参加劳动,69年转到小黑龙沟,已经接受了10年改造。” “我旁边这个,是六水人,叫田宇,和我一样是69年来到小黑龙沟的。” 叫马良国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说话时表情木讷,眼里透着一种自卑的懊悔。 陈卫国低头看向两人光着的脚板,看到对方的脚趾甲盖上覆满黑灰色的泥渣和灰尘,瞬间明白过来,这两人就是发配在小黑龙沟的黑五类。 他又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看到空地上有一堆燃烧过的灰烬,便又问道:“你们早上是不是在这里生火了?” “是!” 马良国应激似的回答道:“报告领导,我和田宇早上烧了几个野红苕吃。” 看得出来,这十年在山里的艰苦生活,把马良国折磨得没了一点心气,回答问题不敢有一点停顿。 一旁的田宇也立马补充一句:“报告领导,我们负责看这片林子,响应林业号召,没有乱挖乱砍,捡的野红苕是我们自己种的。” 这时,陈旸几人也走了过来。 马良国和田宇看到林玉琳穿着红肩章的制服,愣了两秒钟,神情变得惶恐起来,立马低下头不敢再动弹一下。 “他们怎么了?” 林玉琳有些奇怪地看向周围人。 但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他们一路进山,终于有了寻找秦雅琴的眉目。 陈卫国把这两人的情况,跟陈旸简单说了一下。 陈旸让罗牛把背着的阿达放下,询问马良国有没有什么退烧的药,但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便让阿龙去附近找找草药,先应付一下。 接下来,陈旸又询问了马良国,小黑龙沟有多少他们这样的人。 马良国说不清小黑龙沟有多少人,他只记得前几年,陆续有不少人被送了进来,被安排在各个山头,要么看护山林,要么伐木烧炭。 这些人当中,有知青,也有黑五类,不管男女老弱,只要被定了性,都被丢进了这片原始山林,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这些年进来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人。 陈旸几人闻言,一阵沉默。 林玉琳也意识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问马良国:“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秦雅琴的女人?她是五年前来的小黑龙沟,现在我们要接她走。” “秦雅琴……” 马良国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立马抬头道:“领导,我知道她,你们要找她的话,还要往山里走二十多里地。” “她在小黑龙沟里头,跟着一群人打猎,平时很少出来,就是那里位置深,不太好找……” 第六百八十五章 大本营 “打猎?” 陈旸听到秦雅琴在打猎,瞬间皱了皱眉头。 林玉琳也是一阵诧异,连忙追问马良国:“资料上说,她不是在山里烧炭吗,咋会跑去打猎?” 马良国苦笑一声,说道:“烧炭那种活,一般人哪里干得了,常年呼吸烟尘,干久了会短命的。有人可能觉得秦雅琴细皮嫩肉的,就安排她去了山里打猎。” 陈卫国闻言,咂了咂嘴,对陈旸说道:“看样子咱们还得再走二十多里地啊。” “哎,至少我们知道秦雅琴还活着,没白跑一趟。” 陈旸摇了摇头。 接下来,众人在棚子外短暂休息,等着阿龙采药回来。 趁着这个空隙,陈旸又询问了马良国和田宇一些简单问题,得知两人平时负责看守这片林子,大部分时候都住在木棚里。 每个月他们会抽下山,返回他们这帮黑五类在小黑龙沟里搭建的大本营,在那里补充一些物资,或者看看有没有外头的来信。 那个大本营,其实就是几个用木头搭建的草棚子,平时供老弱病残居住,也是这些黑五类与外界沟通的唯一媒介。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把木炭或者野味送出小黑龙沟,和外面的村落换点生活物资。 如果谁的亲人有来信,他们也会顺便带回大本营。 在附近山里干活的人,哪怕要走几十里山路,每个月都会坚持下山,看看有没有亲人写给自己的信。 这是他们能在小黑龙沟长期艰苦生存下来的主要动力。 不过对于一些早已没了亲人的人来说,他们面对的大山更加残酷,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 马良国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伤心事。 陈旸只好快速结束话题,最后问了一句:“昨晚上那么大的雨,你们咋拿着手电筒在山下跑呢?” 这是他最疑惑的问题。 但马良国和田宇都愣了一下。 马良国忙着用手抹眼泪,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倒是田宇连连摆手否认道:“这位领导,我……我们昨晚没有下山啊,那么大的雨,咱们可不敢乱走,我跟老马一直躲在棚子里。” 陈旸心中一震,狐疑地看着两人,追问道:“你们没下山?” “我……我们下山干嘛呀!” 田宇急了起来,以为犯了什么错事,结结巴巴说道:“而……而且,我们也没手电筒啊!领导,你……你要是不信的话,可……可以去咱们棚子里搜一下。” 一旁的陈卫国听到这话,当即跑到木棚里逛了一圈。 那个木棚很小。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出来,对陈旸摇头道:“陈老二,他们没说谎,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就摆了几个瓢盆,床上铺了一些烂棉絮和干草,我都搜了,别说手电筒,连根蜡烛都没有。” “对对对,我们平时晚上连……连蜡烛都点不上。” 田宇急忙补充了一句。 陈旸闻言,瞬间愣在当场。 他脑海里回想昨晚那道往山头移动的手电光,只觉得心中一阵激荡,陷入了矛盾的思考中。 马良国抹干眼泪,回味着陈旸的话,只是一脸的迷茫。 眼看这两人什么都不知道,陈旸只好作罢。 稍晚些时候。 阿龙采了一些草药回来,借着马良国他们的锅,在棚子外烧了一锅草药汤水,给阿达灌了进去。 但效果不明显,阿达仍然昏昏沉沉的发着烧。 马良国就建议他们先去大本营,那里应该有从外面带进山的药,治个头疼脑热没什么问题,哪怕炎症也能对付。 陈旸几人便告别了马良国和田宇,按照他们所指的方向下了山,一路朝大本营进发。 这下又走了十多里山路。 一路上,他们靠着阿龙采摘的野果充饥解渴。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抵达了马良国口中的那个大本营。 那是在一片低洼的空地上,沿着一条溪流的两边,搭建的几个简易的木棚草房子。 陈旸几人来的时候,几个白发苍苍、衣着破旧的老太婆,正坐在草棚子前的木搭子平台上,用针线缝补着几件皮坎肩。 在草棚子的木头梁子上,还挂着一些风干的野兽皮毛,以及一些零碎的兽骨,看起来就像少数民族聚集的村落,处处透着一股原始气息。 但陈旸几人在几个草棚子外走了一圈,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聊了几句,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更有两个满头银发的老头,说话文绉绉的,谈吐不凡。 他们见了陈旸几人,不但不怕,反而饶有兴致打听几人从何处来,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老头颇为风趣,还问陈旸有没有带报纸进来,他说他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报纸了,想看看外面最近都发生了啥大事。 陈旸几人当然没有带报纸,就算带了报纸,也早被雨水泡湿了。 “老大爷,你们平时不干活,就坐在这里苦中作乐?” 陈旸蹲下来,和那个跟他要报纸的老头搭话。 那个老头自称姓蒲,早些年家里是开药铺的,在这里满打满算也待了十年。 他笑着告诉陈旸,他跟苦味的中草药打了一辈子交道,早已不知道苦是什么滋味。 另一个老头是个教书先生,姓孙,是前几年最后一批被送到小黑龙沟的黑五类。 孙老头脾气率直火爆,说在这里没人朝他扔石头、扔牛粪,更不会看人眼色,日子比起外面,一点也不苦。 蒲老头注意到阿达头上的伤,询问了情况后,便回到身后的草棚里,挑拣了一些他平时晒干的草药,还热心地拿出一个药罐子,让陈旸去溪边打些水来,要给阿达煎药。 如此一来,阿达的伤势也能得到救治。 陈旸决定先将阿达安置在这里,拜托蒲老头帮忙照看,然后带着其他人去黑龙沟深处寻找秦雅琴。 临出发前,他向正在生火煎药的蒲老头询问道:“老大爷,你认识一个叫秦雅琴的女知青吗?我听说她在山里打猎,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 第六百八十六章 山谷回音 秦雅琴在这里似乎很有名。 蒲老头听到她的名字,立马激动地一拍大腿,说道:“我咋不认识她?这丫头每回下来,都要给我带一些草药和骨头,可热心肠了!” 那个孙老头对秦雅琴的印象也很好,凑过来说道:“这丫头念过书,跟她讲什么她一听就明白,我就乐意跟这丫头讲话,其他人都笨得跟个棒槌似的。” 流放到这里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说话充斥着各地口音。 但说起秦雅琴,一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对秦雅琴各种赞不绝口。 在他们口中,秦雅琴很能干,又特别能吃苦,而且性子老练成熟,一个才二十六、七岁的姑娘,沉稳得像个历经风雨涤荡的老者。 不过就因为他们对秦雅琴印象很好,便狐疑起了陈旸几人找秦雅琴的目的。 林玉琳便拿出红头批文,表明了要带秦雅琴离开平反。 孙老头把文件拿过来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顿时老泪纵横道:“好啊好,老蒲,快过来看,上面要给这丫头平反,她呀……终于熬出头啦!” 蒲老头闻言,眼眶也红了起来,激动地哆嗦道:“上回我还跟她开玩笑,说她年轻水灵,要是能走出这大山,准备找个好人家嫁了……嘿,我这嘴跟开了光似的!” 流落小黑龙沟的人,有几个不盼着出去的? 林玉琳一腔热情使然,以为这些个老头老太太也心心念念想要出去,便许诺一定也会给他们平反。 可未曾想,承诺一出口,这几个老头老太太顿时不吭声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回去忙各自的事了,只留给林玉琳一个冷场的背影。 “哼,回去?” 孙老头干笑一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把红头批文塞到林玉琳手里,撇嘴道:“咱这些老骨头,外面早没活着的亲人咯,谁也不惦记咱,还出去干个啥,死在这里得了。” 林玉琳错愕地看向陈旸,一脸的不知所措。 陈旸摇摇头,和陈卫国一阵唏嘘后,对林玉琳说道:“没事,咱们量力而行就好,有些事是大势所趋,到时候会水到渠成的。” 林玉琳似乎听明白了陈旸的话,撅了噘小嘴,嘀咕道:“我回去就跟我爸说,我爸肯定也能把他们送出去。” 她能不能如愿,这是后话。 言归正传。 蒲老头给陈旸他们指了一条山路,如山上的马良国所言,需要再走二十多里地,一直要走到小黑龙沟的最深处。 小黑龙沟地形低洼,蜿蜒曲折,两岸山体发黑,如盘卧的一条黑龙。 特殊的环境,使得里面富含稀缺动植物资源,当初便是穿青人的猎场,如今一群知青和黑五类,也结伴在此狩猎。 一场大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陈旸几人决定急行军,争取傍晚前赶到目的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秦雅琴。 他们从大本营出发,一路往南跋山涉水。 一路上,他们在荒草堆里,遇到不少坍塌的夯土和散落一地的石头片子。 罗牛指着石头片子,说这里曾是穿青人住过的房屋,后来都在地震的时候塌了,很多家庭都被埋在了下面。 陈旸发觉罗牛对穿青人十分熟悉,就打听他怎么知道的。 罗牛支支吾吾,说村里以前住着一些逃出来的穿青人老人,从小就听他们讲地震的事。 几人在穿青人的房屋废墟停留片刻,又继续前进。 罗牛仍然在前面带路。 陈旸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末尾和陈卫国同行,盯着罗牛的背影,轻声说道:“陈队长,这家伙好像藏了不少事。” 陈卫国点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罗牛有点不像采药的,好像这山里啥事情都知道,等回去了我盘问盘问。” 接下来一路顺畅。 夕阳时分,几人正式进入小黑龙沟的腹地。 两边高耸的山壁间,裸露出大块深灰色、黑色的岩石,类似于黑云石英片岩,呈不规则的鳞片分布,一大片一大片裸露在昏黄的夕阳下,看上去颇为壮观。 罗牛看到这副景致,心情似乎格外惬意,突然冲着幽静的山谷放声嚎了一嗓子,声音嘹亮悠长,像是在宣泄什么。 陈旸几人面面相觑,对罗牛突然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陈卫国灵机一动,也扯着嗓子,冲着山谷喊道:“秦雅琴同志,你在哪儿,我们来接你了!” “秦雅琴同志,你在哪儿……” “我们来接你了……” 山谷中,久久回荡着陈卫国的喊声。 就在陈旸想要取笑陈卫国多此一举的时候,山谷深处,忽然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回应。 “你……们是谁?”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他身处山谷何处,但他一定是在很远的位置喊话,传来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模糊,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陈旸愣了两秒钟,赶紧对陈卫国道:“陈队长,你再吼两嗓子,就说我们是来接秦雅琴回去的。” 陈卫国照做,对着山谷方向喊出来意。 只是他喊完以后,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快十分钟,才传来一声回应。 “天要黑了……你们先过来……” 那人想让陈旸他们过去。 陈旸看了眼天色,估摸最多一个小时天就黑了,于是决定去找那人。 陈卫国对着山谷里喊了一声“好”,众人便扒开草丛,一路往坡下快步跑去。 林玉琳跑得慢,落在了队伍后面。 她紧忙喊了一声“陈旸”。 陈旸回过头,看到林玉琳手上的道道红痕,想到早上林玉琳为他刨泥的事,心肠再硬也软了几分,便又让众人放慢脚步。 林玉琳感受到陈旸的“照顾”,心里又欢喜起来,早已把昨日的不愉快抛之脑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眸,半开玩笑道:“陈旸,我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原来你也懂得怜香惜玉呀?” 陈旸算是看出来了,这林玉琳就是个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他索性也半开玩笑半敲打地回道:“我当然怜香惜玉,但只怜惜我家的香玉。” 第六百八十七章 知青带路 陈旸口中的香玉,不言而喻,自然指的是林安鱼。 这一路过来,不光陈卫国,就连阿龙都看出来,林玉琳的心思放在陈旸身上。 按理说,陈旸的回应足以让林玉琳死心了。 但林玉琳只是吐了吐舌头,依旧一副俏皮模样,好像把陈旸的话也当成了开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天色渐暗。 几人当中,只有林玉琳的手电筒还能亮。 这束孤独的光线,撕破山谷里的幽静和昏暗,一路朝着深处摸索而去。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 太阳落山,周围彻底黑了下来。 虫鸣声四处响起。 一行人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水流激荡的声音。 林玉琳“咦”了一声,把手电光往水声响起的方向打了过去。 光影扑朔间,一条垂直的瀑布出现在几人眼前。 同时,瀑布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仿佛一尊塑像,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发出。 “呀!” 林玉琳吓得发出一声惊叫,手里的手电筒险些掉在地上。 陈旸几人反应奇快,立马掏出枪对着那个人影。 “什么人,举起手来!” 陈卫国大喝一声。 那人影闻言动了动,当真将手臂举过了头顶,同时喊道:“别……别开枪!” 陈旸几人见是个活人,顿时松了口气。 陈卫国啐了一口,对着那人影骂道:“黑灯瞎火的,你他奶奶的一声不吭,想装神弄鬼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只问一遍!” 那人见陈卫国动了真火,忙开口道:“各位,别生气,我在打猎呢……对了,刚刚是你们要找秦雅琴吧,回你们话的人就是我呀!” 林玉琳刚刚吓得不轻,拍着胸脯好不容易才缓过了劲,立马把手电筒打在那人影脸上。 那是个胡子拉碴、身材中等的青年。 被手电光一照,青年眉宇间带着几分仓皇,连忙侧过脸,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我刚刚洗脸的时候,火把掉进水里了,才刚刚捞起来。” 说着,那个青年把脚边一根木棍踢向陈旸几人。 陈卫国低头将木棍捡起来,果然看到木棍一头缠着烂布条,但已经被水浸透。 那青年苦笑道:“我正寻思着怎么把火把点燃,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又看到有亮光……我好久没看到这么亮的光线了,一下就愣住了,所以才没动静的。” 说完,青年瞥了一眼林玉琳手中的手电筒,又匆匆挪开视线。 林玉琳觉得这个青年的解释还算合理,于是便把手电光从对方的脸上挪开。 陈卫国和陈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觉得这个青年有些不靠谱,字面意思的不靠谱。 毕竟在深山老林里,洗个脸都能把火把弄灭,真不知道是粗心大意,还是过于放松警惕。 陈卫国收了枪,和阿龙一起走到那个青年跟前,先检查那个青年携带的装备,从青年身上搜出一把木质的弓箭,和一把套在牛皮套里的小刀。 “你平时就用这些打猎?” 陈卫国从牛皮套里抽出小刀,略微瞥了一眼,见锋利程度一般,撇了撇嘴,又将小刀插回到牛皮套子里。 阿龙也拉了拉那把木弓的弓弦,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青年尴尬解释道:“打猎的不止我一个,我们都是好几个人一起在附近打猎,我主要是负责放哨观察情况的,咱们有打猎的主力,他们可厉害了——” “打住!” 陈卫国制止了青年的喋喋不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青年脸色瞬间黯然下来,说道:“我叫韩栋,栋梁的栋,是从南方来的知青,跟其他人一样,都被流放在这里,我都待了五年了……哎,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叫韩栋的知青话有些多。 陈卫国只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就竹筒倒豆子地说了一堆。 陈旸怕他继续啰嗦下去,走过来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认识秦雅琴,她现在人在哪儿,能不能立刻带我们过去找她?” “我当然认识她!” 韩栋连连点头,指了指瀑布后方,说道:“她就是咱们打猎队伍的,而且打猎可厉害了,现在她和几个人,就在瀑布后面的大灌木丛里抓野猪呢!” “大晚上的,你们还打野猪,不怕危险?” 陈旸表示怀疑。 韩栋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哎,平时我们晚上也不打猎的,毕竟咱们只有火把,手里的家伙也不行……” “今天也算运气背,盯了几天的野猪,本来都钻进陷阱了,但杨林那个家伙偷懒,削的木条不够尖,没把野猪肚皮扎破,野猪挣扎跑了……” “秦姐就带人去追野猪了,现在天黑了还没回来。” “我跟你们说,我对杨林那家伙早就有意见了,每次打猎出岔子都是他。他平时还老爱说大话,谁都知道,他就想引起秦姐的注意——” “等下!” 陈旸见韩栋说个没完没了,打断问道:“秦姐是谁,秦雅琴?” “对,我们都叫她秦姐,秦姐平时最会拿主意,打猎的时候,出力也是最多的。” 韩栋提起秦雅琴时,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陈旸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说道:“这位韩栋同志,麻烦你现在带我们去你们打野猪的地方,我们要带秦雅琴,时间紧迫,希望你能配合。” “你……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韩栋紧张地看向陈旸几人。 陈卫国早已被韩栋啰啰嗦嗦的话磨得没了耐心,迫不及待道:“我们是带秦雅琴出去平反的,赶紧带我们去找她吧。” “行……行吧。” 韩栋得知陈旸几人带走秦雅琴的真正目的,脸色变得很复杂,既有得知原委的轻松,又有一丝难以克制的不舍。 他要回自己的木弓和小刀后,便带着陈旸几人,绕过身后的瀑布,钻入一片大灌木丛。 经过一番波折,终于要找到那个女人了。 一行人不禁加快了脚步,在茂密高大的灌木丛中健步如飞,恨不得立马出现在秦雅琴面前。 第六百八十八章 歪打正着 在韩栋的带领下,陈旸几人停在了大灌木丛某处。 “前面就是我们布置的陷阱,你们跟紧我,千万别踩到陷阱了,你们不是野猪,杨林削的木头虽然不尖,但戳穿你们的脚掌还是很容易的。” 韩栋提醒了一句。 随着他的指引,林玉琳把手电光打向前方的十米开外,果然看到稀稀疏疏的灌木之间,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刺插在土里。 “你们没打过猎吧?” 韩栋看向陈旸几人,带着过来人的口吻,炫耀道:“我告诉你们,野猪可凶狠了,皮毛又厚又硬,我们就是靠陷阱先重伤野猪,然后再一起围追野猪,等野猪力气耗尽,再一拥而上弄死野猪……” 陈旸和陈卫国,像看傻子一样听韩栋讲述完。 陈卫国忍住没接话,只是催促道:“别扯这么多了,赶紧带我们找人啊,你不说秦雅琴在追野猪吗?周围这么安静,他们上哪儿追去了?” 韩栋看向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刺,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追到哪里去了,野猪当时跑得很快,要不……我们再往里面走走?” 陈旸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抓瞎了,压根指望不上了,于是朝阿龙使了个眼色。 这种时候,还是得亲自上场了。 “林玉琳,帮我们照亮。” 陈旸招呼了一声,便和阿龙走到木刺前。 林玉琳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举着手电筒,兴奋地跟在陈旸屁股后面。 她可是对陈旸打猎的本领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未曾见过,于是把手电光勤奋地打在木刺上,想看看陈旸究竟想干啥。 陈旸能干啥? 当然是观察痕迹咯,这是猎人的基础本领之一。 既然韩栋说野猪撞过木刺,那周围的灌木丛肯定有被野猪践踏过的痕迹。 陈旸和阿龙在木刺周围检查了一番,不仅看到了野猪的足迹,还看到了被人踩踏的脚印。 仅凭这点,就足以判断那些人和野猪的大概去向。 无论野猪还是人的脚印,都是朝着东南方向,一路继续往大灌木丛深处延伸。 陈旸和阿龙立马带头,朝着东南方向追去。 韩栋见一群人认准一个方向就走,连忙跟在后面喊道:“你们别瞎走,要是撞见了野猪,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他还没喊完,见陈旸几人头也不回走远,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野猪的脚印从东南方向,一路出了大灌木丛,又继续往山谷深处延伸。 别说陈旸和陈卫国还有阿龙,就连林玉琳都能看见,这一路过来,不少灌木被践踏得东倒西歪,足以见得野猪当时跑得有多仓促。 韩栋跟在陈旸几人后面,一阵莫名其妙,心说这几个家伙,怎么追起野猪来,比他还上道? 不容他多想。 只见山谷的林子里,隐隐亮起一团火光。 那是火把的光芒,距离陈旸几人大概百米位置,正在林子里快速移动。 韩栋立马兴奋道:“是我们的人!” 说完,他扯起嗓子,朝着那团火光大喊了一声。 那团火光瞬间停了下来,顿了两秒钟之后,飞快朝着韩栋这边移动。 很快,一个举着火把的年轻人,从林子里跑了出来。 那人和韩栋一样,穿着破旧的T恤和长筒裤,背着一把木弓,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拎着一把砍刀。 看到韩栋身边有几个陌生人,那人顿时愣了下,警惕地停下脚步,远远冲韩栋喊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来找秦姐的!” 韩栋回答完,转头又对陈旸几人小声提醒道:“这人就是杨林,那个爱说大话的家伙,你们千万别信他的话,他能把牛吹上天。” 那个叫杨林的人,得知有人要找秦雅琴,和韩栋反应一样,站在远处追问了陈旸几人目的,再得知陈旸他们要带秦雅琴离开,这才极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火光之下,一个面容干瘦的青年,走到了陈旸几人面前。 与韩栋不同的是,杨林在看到林玉琳那身公安制服和清丽动人的脸蛋后,表情变得十分扭捏,既有对公安的忌惮,又被林玉琳的容貌吸引,忍不住多看了林玉琳几眼。 “你看我干啥?” 林玉琳不满地瞪了杨林一眼。 杨林干笑一声不说话。 起初他还有些忌惮陈旸几人的身份,但聊了几句以后,他发现陈旸几人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他们横眉竖眼,于是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他把目光放在了陈旸身上,见陈旸光着上半身,露出一身板栗色的腱子肉,便信口说道:“身材不错啊,我当年在干校拉单杠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副好身板。” 韩栋面露疑惑,问他:“我咋没听你说过这事?” 杨林撇了撇嘴,眉飞色舞道:“我厉害的事情多着呢,你听得完么,我当初单手能做50个引体向上,做完连口粗气都不喘,你看我炫耀过么?” “吹牛!” 韩栋哼了一声,追问道:“秦姐他们人呢?” 杨林摆手道:“他们在林子里分开追野猪了,那头野猪狡猾得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到现在都没追到。” “还不是都怪你!” 韩栋埋怨了一句。 杨林似乎觉得丢了面子,脸色有些尴尬,瞟了林玉琳一眼,急忙找补道:“嗐,一头野猪而已,要是撞见了我,我就用手里的刀,一刀剁了它,你们到时候看着吧。” 陈旸哪有心情看这个,就问杨林能不能带他们找到秦雅琴。 其实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进入山谷后,撞见的这两人,一个话多,一个爱吹牛,都是不靠谱的人。 但杨林却拍了拍胸脯,表示他知道秦雅琴在哪儿。 陈旸本不信,但还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让杨林带他们找人。 于是杨林带着他们钻入树林,跟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乱逛。 别说,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杨林还真就带着陈旸几人,在林子里“找”到了秦雅琴。 不过在陈旸几人遇到秦雅琴之前,一个不速之客先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第六百八十九章 瞎逛 夜晚的小黑龙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 漆黑的林子内,一片虫鸣声如潮,让人耳边不得清净。 林玉琳为了节约电池,把手电筒关了。 众人只依靠杨林手中一个火把,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瞎逛。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声响起。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注意力,齐刷刷转头看向林玉琳。 林玉琳见众人看来,挠了挠胳膊,蹙眉问杨林:“你到底能不能找到人,在林子里逛这么久,我手臂上都被叮咬了好几包,又痛又痒,烦死了!” 她纤细的手臂上,昨天被蚊虫叮咬过,留下的一些红点还未散去,今天又添了一些新包,只教她又气又烦闷。 杨林见林玉琳把火气洒在自己身上,多少有些忐忑。 他忙从自己背的一个破布小包里,掏出一些零碎的草叶子,殷勤道:“公安同志,把这个揉碎了抹在身上,可以防虫去痒。” 林玉琳狐疑地盯着杨林手里那些叶子,没伸手去接。 杨林便脱口道:“你放心,这些是草药,我最懂这个了,绝对管用!” 韩栋却在一旁戳穿道:“你懂什么草药,这是老浦教咱们的,然后秦姐带着咱们在山里采的!” “老浦不教我也会!” 杨林急得争辩一句。 林玉琳才不管他是不是真懂这个,只是转头看向陈旸,眼巴巴问道:“陈旸,这些乱七八糟的草,真的管用吗?” 说到底,她只愿意相信陈旸。 陈旸从杨林手中一把抓过那些草叶子,只看了几眼,不由眼睛一亮。 “嗯,没错了,这些是臭蒿、山薄荷和鱼臭子的叶子,都是一些这个季节才生长的驱虫止痒的草药。” “真的?” 林玉琳满脸痴痴盯着陈旸。 陈旸点头道:“嗯,你把叶子揉碎了,把汁水涂在外露的皮肤上,比花露水还管用。” 接着,他又提醒道:“管用是管用,就是味道有些刺激,习惯就好了。” 林玉琳见陈旸语气淡定,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笑靥如花道:“我就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听着就可靠。” 说完,林玉琳主动把陈旸手里的叶子抓过来,搓在手心里揉碎,再把揉出的汁水涂抹在两条白嫩嫩的手臂上。 下一秒,手臂被一股清凉的感觉包围,让林玉琳忍不住舒服地轻咛了一声。 “陈旸,你要不要也涂一些,可舒服啦。” 林玉琳说着,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不等陈旸反应,便把手心里残留的汁水,一把抹在陈旸的脸上。 “你干啥?” 陈旸瞬间被脸上的凉意刺激了一下。 “哈哈哈,怎么样,清凉吧?” 林玉琳却是咯咯笑起来,俏脸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一旁的杨林看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想这些草叶子明明是自己给的,结果这个漂亮的女公安全程不看自己一眼。 他不甘心,忙殷勤问道:“公安同志,有效果吗?” 林玉琳笑声骤然停顿,淡淡瞥了杨林一眼,只点头道:“嗯,还行吧。” 杨林脸色僵了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几十米开外的一片草丛,忽然“歘”的一下,发出一阵簌簌声响,好似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动了一下。 陈旸一听这动静,立马变了脸色,一把将林玉琳拽到身后。 陈卫国和阿龙也是反应迅速,一人拉动枪栓,一人摸出腰间铁砍刀,戒备地盯着草丛。 韩栋和杨林反应慢了半拍,等陈旸几人做好架势后,这才手忙脚乱地操家伙。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韩栋准备弯弓搭箭的时候,草丛中忽然蹿出一头身形臃肿、五大三粗的大黑个儿,拱着一口尖锐獠牙,哼哼唧唧朝着众人冲来。 陈旸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一头野猪么? 韩栋和杨林看清野猪朝他们冲来,瞬间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反观陈旸、陈卫国和阿龙三人,却是异常淡定。 甚至三人都有些兴奋。 仔细算算,自从上次在牛心山上灭掉那头大虎之后,他们三个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打猎了。 如今突然遇到一头活野猪朝自己奔来。 这不跟看到光溜溜的娘们儿主动投怀送抱一样么,把陈旸兴奋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可惜这头野猪体型不够壮,估摸不到两百斤的样子。 一枪下去就能完事,压根不够三人过瘾的。 “陈队长,阿龙,你们别动手,让我来!” “呸,陈老二,你脸大是不是,凭啥让你来?” 未料,陈卫国这回跟陈旸唱起了反调,也想拿这头野猪过过手瘾,不肯退让。 就连阿龙都偷偷摸摸往前跨出一步,似乎也想捡个漏。 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野猪正朝这边冲来,三人却先争抢起来。 “陈队长,咱们不用枪,敢不敢?” “嘿,巧了,我也这么想的。” 陈卫国立马扔掉手里的枪。 陈旸也照做,把56半往地上一扔,随手抽出腰间的古苗刀。 “你们……疯啦?” 林玉琳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旸和陈卫国。 两人这荒唐且托大的举动,本该看得人揪心。 但林玉琳似乎被两人的自信所感染,一点不慌,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只可怜韩栋和杨林,看到这两人把枪一扔,顿时心凉了半截。 那可是枪啊! 打野猪轻松几枪就能完事。 要知道。 平时他们打野猪,每次都是如临大敌。 非得一群人用尽手段,各种陷阱、长矛和弓箭轮流招呼不可。 除了装备的缺陷。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敢受伤。 要是被野猪顶撞个好歹,哪怕送到大本营找蒲老头治疗,也得走个二十多里山路,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反观陈旸和陈卫国,竟然想着用短刀跟野猪近身肉搏。 这简直是不要命。 韩栋和杨林见这两人是疯子,瞬间胆气全无,也顾不得对付野猪,想着保命要紧,调头就跑。 但就在两人转身时,却见身后黑暗中亮起几簇火把光芒。 韩栋愣了两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如同见到了救星,立马喜上眉梢。 “是……是秦姐,秦姐他们来了!” 第六百九十章 肉搏 火把的光芒快速靠近。 几个带着弓箭、粗制长矛和短刀的人影,飞快跑到韩栋和杨林面前。 为首的是个女人,长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身材纤柔高挑,五官成熟风韵,一对凤眼灼灼有神,眼尾细而上翘,眸光如秋水明净,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韩栋和杨林看到女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慌乱之色一扫而空。 尤其杨林,看女人的眼神除了欣喜,还有不加掩饰的爱慕。 而这个女人,正是陈旸几人苦苦寻找的秦雅琴。 秦雅琴注意到远处的喧闹。 四个陌生人,和他们追捕的野猪遭遇了。 韩栋上前一步,准备说明陈旸几人的身份和来意,杨林却抢先答道:“琴姐,那几个人不自量力,居然想跟野猪肉搏,我劝不动他们!” “嚯!” 跟在秦雅琴身边的几个男知青,顿时发出了一阵嘘声。 那可是野猪啊。 这种浑身都是蛮力,横冲直撞的野兽,他们几个人撞见了,都必须小心应付才行。 “咱们要不要帮他们?” “他们好像不是流放到这里的知青,我看还是别去帮忙了,省得惹麻烦。” “可是,野猪要是被他们……” “他们跟野猪肉搏,哪可能是野猪的对手,简直是找死!” 几个男知青小声谈论着。 秦雅琴伫立一旁,高挑的身形一动不动,宛如女神塑像般,静静观望远处那几个人影。 夜色下,草色簌簌而动。 只听一声野猪的嘶吼,在林间震动。 仅仅片刻功夫,那头野猪已经奔到陈旸三人跟前。 离野猪最近的陈卫国,兴奋之余,一个闪身躲开野猪,又顺手用开山刀的刀背,在野猪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似乎想激怒野猪。 野猪“嗷”的一声,扭头冲向一旁的陈旸。 “谢啦,陈队长!” 陈旸见野猪奔向自己,也不客气,立马举起古苗刀。 古苗刀黑色刀身泛出的一道凌厉寒芒,让陈卫国心头一紧,急忙大喊道:“陈老二,别着急杀它啊!” “我知道!” 陈旸也是放开了手脚。 在野猪近身前一刻,才一个侧身避开野猪冲击,又用古苗刀的刀背,在野猪的脑袋上重重一戳,突出一个有样学样。 野猪气得抬起獠牙往上一拱,没拱到陈旸的手臂,眼睛反而撞在古苗刀的刀背上,痛得“嗷”的叫唤一声。 这一系列动作,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 远处的一众男知青,包括韩栋和杨林都看得瞠目结舌。 杨林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颤着声问韩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看到了吗,有个姑娘穿着公安的衣服……那三个男的,估计也是公安吧,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韩栋吸了吸鼻头。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啥那几个人看到野猪就两眼放光。 就这身手,恐怕那头野猪要遭老罪了。 其他几个男知青,听到有公安来到小黑龙沟,顿时脸色变了。 一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到秦雅琴身边,低声道:“雅琴,公安来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咱们还是走吧。” “再等等……” 秦雅琴开口了。 她语气清冷,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一双凤眸微眯,目光落在陈旸几人身手,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 显然,秦雅琴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其他几个知青见秦雅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站在原地继续观望。 而陈旸三人之间戏弄野猪的好戏,正在轮番上演。 “嗷!” 野猪发出嚎叫。 它几次没能冲撞到陈旸和陈卫国,于是调头奔向一直默默无闻的阿龙。 陈卫国见状,心里又有了想法,兴奋喊道:“阿龙,跑起来,看看野猪能不能追上你。”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独龙族人到底有多敏捷。 阿龙也如陈卫国所愿,当真转身就跑。 他身形灵活迅捷,在林中奔跑起来,速度快得如同一头脱缰的野马,几个呼吸间,已经跑出二十多米远。 那头被陈旸和陈卫国激怒的野猪,发了疯似的在后面追赶。 风声萧萧。 一人一猪,在林子里快速追逐。 但阿龙跑着跑着,看到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像是一头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夜色中展露纤长高挑的身姿,身上一件清凉的麂皮短褂,透着野性的美。 而阿龙却注意到,女人腰间挂着的一把轻巧小刀。 那把刀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清冷如霜的寒芒。 “让开!” 阿龙冲着这个挡路的女人大喊一声。 但女人不为所动,反而下一秒抽出腰间的那把小刀。 小刀的刀口果然锋利,如同女人眼线细长的凤眸,泛着清泠如水的光芒。 阿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见女人亮出了家伙,他也立马抽出自己的铁砍刀。 殊不知,女人并非奔着阿龙而来。 她双眸炯炯有神,紧盯那头追在阿龙身后的野猪,目光瞄准了野猪的脖颈,试图用手里的小刀将野猪一击毙命。 阿龙却以为女人要对自己出手,在飞奔到女人跟前时,铁砍刀顺势挥出。 刀身长两尺的铁砍刀,远比女人手中的小刀厚重,带着一股劲风和杀气扑向女人的脖颈。 女人愣了一下,却也反应迅速,矮身躲过这要命的一刀,又在草地中连滚两圈,与阿龙拉开距离。 就这电光火石间。 野猪从两人之间冲了过来,口中发出“吭哧”的沉重喘气声,势大力沉地奔进黑暗中。 女人没回头去看跑掉的野猪。 同样,阿龙也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女人身上。 一刀挥空之后,他察觉女人身手不错,于是反手收了刀,趁着女人还未站起来,挺身抬腿一脚,朝着女人的面门狠狠踢去。 女人似乎有些恼了。 她腰肢发力,上半身猛地后仰,躲过阿龙一脚,又在身体尚未完全倒地时,双腿顺势腾空,朝阿龙的下盘用力蹬去。 阿龙没料到女人这一手。 他躲避不及,被女人蹬中左腿膝盖,瞬间半跪在地上。 第六百九十一章 她是女王 女人亦是狠角色。 她见阿龙跪地,趁势起身,攥紧手中小刀,以牙还牙,朝阿龙的脖颈猛刺而来。 阿龙强忍膝盖剧痛,双腿猛地发力,身体从地上弹起……躲开那贴身刺来的小刀,身子在半空中又一个凌空折转,手中铁砍刀,硬生生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弧。 他竟然使了个鹞子翻身! 那刀口原本向上的铁砍刀,顷刻间翻转方向,刀口朝下,反守为攻,朝着女人裸露的后脖颈劈来。 这本是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女人却在这一瞬,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力,一个前倾伏地压低身体,避开铁砍刀锋芒,动作快得几乎一气呵成。 阿龙心中一紧,再次意识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怎么回事?” 陈旸望着阿龙远去的方向,奇怪道:“我咋好像听到打斗声了?” 陈卫国也盯着远处葱郁的林子。 夜色下,他只隐约看到两个黑影在缠斗。 “不好!” 陈卫国大叫一声不好,急道:“我看阿龙好像跟野猪干起来了,咱们得赶紧过去,别让这小子吃了独食!” “快,咱们去阻止阿龙!”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捡起丢在地上的枪,朝着阿龙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诶,你们等等我!” 林玉琳见陈旸和陈卫国说跑就跑,气得一跺脚,撒腿跟在后面追。 同一时刻。 韩栋几个知青,也感觉林子里的动静不对劲。 那头野猪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谁也没听到先前野猪不断发出的“哼哧”嘶嚎声。 “难道琴姐已经弄死了那头野猪?” “别瞎猜了,咱们先过去看看,指不定琴姐把野猪抢回来了!” 于是韩栋一帮人,也蜂拥进林子。 陈旸和陈卫国跑得快一些。 随着两人跑向阿龙,这才发现情况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还有野猪啊! 阿龙分明正跟一个长发女人搏命。 两人手里的刀,照着对方身上的要害招呼,刀刀奔着要对方的命。 陈卫国看到这情况,立马拉动枪栓,枪口朝天扣动扳机。 “啪!” 清脆的枪声,炸响于夜色中。 阿龙和那个长发女人,听到枪声瞬间,纷纷后撤躲避,但手中仍握紧各自的家伙,保持对峙的姿态。 夜色中,陈卫国看不太清那个女人的容貌。 但他见那个女人身形纤柔,却能跟阿龙斗得难解难分,心中已经是一阵惊涛翻涌。 “阿龙,她是谁,你咋跟她打起来了?” 陈卫国问话的时候,下意识将枪口对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注视着走向阿龙的陈卫国,一双眸子隐隐有神,好像能穿透夜色,像她手中那把小刀一样,闪动出渗人的寒芒。 “她,出的手……” 阿龙用生硬的汉话说完后,弯腰揉了揉膝盖。 索幸经过刚刚一番打斗,他和女人都没有额外受伤,只是被女人蹬过的膝盖还有些疼。 陈旸也诧异阿龙竟然没在打斗中占到便宜。 要知道,阿龙在他们独龙寨,可是年轻一辈最厉害的角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卫国继续用枪指着女人,又问了一遍。 不知为什么。 虽然夜色中看不见女人的眼睛,但陈旸总感觉,对方好像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瞥了女人一眼,走到陈卫国身边,抬头低声道:“陈队长,先把枪放下吧,搞不清是个误会,这小黑龙沟只有黑五类和知青,她应该不是坏人。” 这话似乎被女人听到了,女人竟然走上前一步。 同时陈旸也感觉到,女人注视自己的视线更浓烈了,好像女人在仔细观察自己。 难道她…… 这时。 韩栋那几个知青,终于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看到陈卫国手里举着枪,韩栋连忙惊呼道:“别开枪,她……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此言一出。 夜色、风声、虫鸣好像都消失了。 陈旸几人瞬间愣住,就连姗姗来迟的林玉琳,也下意识顿住脚步。 借着火光,陈旸几人看清了秦雅琴的容貌。 那是一副成熟、典雅、内敛的五官,一对晶莹如霜的丹凤眼,如万年寒雪般深邃,投射而来的目光,像是天然的审视。 绝美、成熟、强势的气场。 这是秦雅琴给陈旸几人的第一印象。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一路跋山涉水,冒着危险想要找到的人,居然在这种情景下相遇。 韩栋等几个知青也忽然静默了下来,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转头看向秦雅琴。 秦雅琴静静站立于夜色下,一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山风徐徐而动,那成熟精致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中,依然透着沉淀了风霜的冷冽和从容。 只是她那一双清冷如霜的凤眸,在注视了陈旸许久之后,如冰晶般莹亮的瞳孔中,有一团柔情似火的光芒晕染而开,将她眼中那万年不化的冰霜缓缓消融。 她认出了陈旸。 陈旸感受到秦雅琴眼神的变化,心里莫名突了一下。 很熟悉。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嚓!” 就在众人静默时,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阿龙将铁砍刀归鞘弄出的动静。 也是这个动静,让周围的风声、虫鸣、树叶摩挲声再次响了起来。 众人也仿佛找到了呼吸节奏,纷纷开始有了声响。 率先开口的人是林玉琳。 这个古灵精怪、又自信飞扬的姑娘,在看清秦雅琴的面容后,目光便移不开了。 她盯着秦雅琴那清晰秀丽的五官轮廓,心里莫名慌了一下,像例行公事一样,僵硬地说道:“秦雅琴,我们是来接你的,跟我们走吧。” 这句话让几个男知青骚动了起来。 除了杨林,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知青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走到秦雅琴身边,却不敢贸然再进一步,用谨慎且期待的语气,小声问道:“雅琴,你不会走吧,你知道的,我们大家离不开你……” 这一句话,让现场氛围再次凝重起来。 男知青们纷纷望着秦雅琴,像聆听女王口谕的奴仆,个个紧张、不安、甚至惶恐…… 第六百九十二章 经历 男知青们的反应,让陈旸几人意外。 陈卫国压低了嗓音,对陈旸说道:“陈老二,这秦雅琴完全让人意想不到啊,她……她简直跟资料上的不是一个人嘛……” 陈旸点点头,好奇问道:“陈队长,我记不清她了,以前她在咱们村插队的时候,你对她是啥印象?” “我也不知道。” 陈卫国啧啧摇头:“秦雅琴来咱们村插队,算下来应该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东北当兵,压根没见过这个姑娘。” 这显然不是陈旸想要的答案。 陈旸从林安柔口中得知的秦雅琴,是一个被村里小孩欺负了,只敢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的柔弱小姑娘。 可他现在看到的,却是一个身手不凡、气场强势、在穷山恶水间,带领一帮男知青狩猎的女强人。 就算时间差了八年,但这前后变化也太大了吧? 简直判若两人! 陈卫国倒是想得通,说道:“我看要是一个人经历太多的苦难,应该也可以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算了,不说这个了,先看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吧。” 陈旸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秦雅琴身上。 但他只看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 没办法。 秦雅琴的目光始终放在陈旸身上,像是浓稠不化的雾,包裹着朦胧的、让人看不穿、但十分厚重的情绪。 陈旸没办法承受这种目光。 但有些问题无法回避。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之后,秦雅琴开口了。 “陈旸,是你吧……你都长这么大了……” 秦雅琴认出了陈旸。 她语气变得意外轻柔,仿佛一缕春日和风,听得人心头舒痒。 那几个男知青,纷纷错愕地看向陈旸,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意外,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陈旸没去在意其他人的表情,心里只想着老妈的叮嘱,深思熟虑后开口道:“雅琴姐,我妈她……她说她想你了。” “是吗?” 听到这话的秦雅琴,凤眸微微眯起,冰晶般的眼底,竟然涌出了一丝笑意。 “琴姐……” 韩栋见秦雅琴露出笑容,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陈旸,表情十分复杂,震惊中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忌惮。 陈旸却只当这是一抹寻常的笑容。 他见秦雅琴如今在这小黑龙沟也适应了下来,便笑着说道:“雅琴姐,我本来是想接你回去的,但我现在觉得更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我不会强求你跟我走的。” 几个男知青当中,有人松了一口气。 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知青,再次对秦雅琴说道:“雅琴,你要是走了的话,山下的蒲老、孙老他们肯定会难过的,大家都舍不得你。” 秦雅琴听到这话,隐隐有所动容,抬眸深深望着陈旸,问道:“你们只能带我一个人走吗?” “嗯。” 陈旸点点头。 林玉琳涌起一股责任心,插话道:“这次回去以后,我会跟我爸说一下这里的情况,你们的身份是历史问题造成的,现在外面在拨乱反正,我相信我爸肯定会出力把你们都送出去的。” “哦,对了,我爸是公安局长,所以你们放心吧。” 她的这番话一出口,那几个男知青瞬间变得骚动起来。 他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久别家乡和亲人,听到有机会回去,难免会心动。 在这个前提下,刚刚还一直劝秦雅琴不要离开的男知青,脸色复杂地看向秦雅琴。 “雅琴,既然如此的话,我……我也不劝你了,我希望……我们都能出去,然后我……你知道,我对你……” 他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可在场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怕出去之后各奔东西,会和秦雅琴失去联系。 秦雅琴却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摇头道:“孙老说过,我们都只是被扫荡在这里的孤魂野鬼,如果真有出去的那天,我们应该重新寻找生活的目标。” “可是……” 那个男知青的脸色瞬间黯然下来。 他明白了秦雅琴的意思。 林玉琳似乎从那个男知青身上联想到了自己,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陈卫国不太理解这帮人的优柔寡断,清了清嗓子,抬高音量问道:“我是个粗人,我有话直说了,你们先别急着考虑以后,咱们首先得想着离开这座大山。” “而且这里的向导也告诉我们,以前这里生活的穿青人都下山了,说明这里不适合生活,你们也好好想想。” “当然,现在只能是秦雅琴同志先跟我们走。” “不过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们的红头批文也会发下来的。” 陈卫国是军人出身,这种场面话说起来,总带点动员性质,腔调很有力量感。 那几个男知青在他的话语影响下,也稍稍收敛了多愁善感的情绪。 秦雅琴得知其他人也有机会离开小黑龙沟后,再没了后顾之忧,估计她已经做好了跟陈旸回去的心理准备。 天色已经不早。 众人一番商议之后,决定先去秦雅琴他们的生活据点休息一晚上。 在小黑龙沟的两岸山壁上,有不少的喀斯特溶洞。 秦雅琴他们在附近打猎,选了不远处的半山腰,选了几个大溶洞,当作他们平时生活的据点。 经过一个小时的密林穿梭,陈旸几人跟着秦雅琴等一帮知青,回到了他们的大溶洞。 陈旸本以为,他们这群打猎的知青当中,只有秦雅琴一个女性。 但到了大溶洞以后。 陈旸看到洞中还有几个女青年,正在燃着篝火,等着打猎的人回来。 都是相依为命过日子的人,她们不如秦雅琴有身手,便留在溶洞负责众人的生活琐事,偶尔也会在溶洞周围采采野果。 这也让陈旸十分好奇,为什么秦雅琴偏偏有这么了得的身手。 这些年,她在小黑龙沟经历了什么? 篝火扑朔。 众人胡乱吃了一些东西,便围坐一圈聊了起来。 陈旸趁机一番询问,才得知秦雅琴来到小黑龙沟以后,曾跟着一个彝族老头,学习过一段时间彝族的双尖短匕。 第六百九十三章 回家 彝族人有一种短匕刀法。 这种刀法,常常搭配双耳腰刀、柳叶刀使用。 无论是双持短匕,还是单手短匕,因为所用刀短,搏斗常常不占上风。 因此彝族拳师教授刀法时,突出一个狠厉果决,只讲究贴身近战与人拼命,刀刀直奔要害,非夺人性命不可。 众人七嘴八舌,说到秦雅琴的刀法时,个个眉飞色舞。 只有陈旸几人听得面面相觑。 陈卫国更是搂着阿龙的肩膀,既同情又庆幸道:“也就是遇到了你,要是换作别人,就当是那种情况,恐怕早就死个两、三回了。” 阿龙还能说什么,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摸索自己铁砍刀的刀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的确,以彝刀的狠厉果决,一般人真难以应对。 陈旸几人心里,默默抬高了对秦雅琴的认知。 不过光是一套彝人刀法,还不足以将秦雅琴淬炼得如此出类拔萃。 这也让陈旸对秦雅琴产生了好奇。 这个“陌生”的女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淬炼出一身的冷冽气场和果决手段。 他看着静静坐在篝火前的秦雅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秦雅琴没有参与众人的聊天,只是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像是在发呆,但清冷的凤眸中,亦是有光点跳跃。 她察觉到陈旸的目光。 抬眸间,纤薄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那身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柔和笑容。 “怎么了?” 秦雅琴看着陈旸,眸中的笑意像是包含了山谷的风,清幽而延绵。 陈旸还未开口,其余人纷纷看了过来。 林玉琳终于忍不住了,问秦雅琴:“你俩是才几次见面呀,怎么感觉你好像跟陈旸很熟的样子?” “嗯,我们很熟……” 秦雅琴似回答林玉琳,又似自言自语,只因她视线始终没有从陈旸脸上移开。 这不仅让林玉琳感觉胸口憋得慌,也让那几个男知青心里不是滋味。 而陈旸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实在想不起关于秦雅琴的一点记忆,更不知道秦雅琴为什么只对他露出笑容。 众人的聊天,忽然少了一大半。 加上时间也不早了。 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知青,应该是除了秦雅琴以外,在这帮人当中算是说话管用的。 他兴致缺缺起身,招呼大家去休息。 众人便各自回到溶洞,找了个角落躺下。 夜色深沉。 四下静谧无声,只有沙沙虫鸣声从洞外传来,与篝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空幽的溶洞中,构成一幅让人惆怅的交响。 角落里,几个男知青翻来覆去很久。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旸迫不及待睁眼起床,准备尽快下山。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赶回去,一刻不耽搁的话,就能在周末赶到盘县和林安鱼见面。 秦雅琴跟着一起回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其他知青们只能把这份不舍咽进肚子里,期盼着他们也能尽快下山。 闲话少说。 秦雅琴并没有太多能带走的东西。 两年前,那个教她双尖短匕的彝族老人,骨灰就洒在小黑龙沟外的一条溪涧里。 她在这里唯一珍视的,就是那把彝族老人留给她的柳叶小刀。 陈旸几人告别这帮知青后,带着秦雅琴从溶洞出发,一路疾走二十多里山路,于傍晚赶回到知青和黑五类聚集的大本营。 在蒲老头的一副中药下,阿达因受伤而发的烧已经退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和罗牛也能跟着队伍一起下山。 蒲老头和孙老头看到同样要下山的秦雅琴后,一向豁达直率的孙老头,竟也露出了几分不舍之情。 哪怕在得知自己也有机会离开这里时,他们脸上的落寞之色仍然未减半分。 用蒲老头的话说,他们是因为小黑龙沟才聚在一起的,出了小黑龙沟,以后天南地北,要想再见一面,恐怕只能在梦里咯。 他从未想过,一个牢笼也能让人不舍。 众人无话,告别大本营一众白发苍苍的黑五类,第二天一早继续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上,日头晴朗很多,没遇到突发天气。 因此这次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在罗牛的带领下,陈旸几人在天黑前,就赶到了平头村的山头。 进入村口前。 罗牛转过身,对着他们回来的那条路拜了拜。 他弓着腰。 陈旸站在一旁,从他的胸口处,瞥见一块藏在衣服内衬里面的料子,只露出筷子粗细的一层,却染着靛青的颜色。 原来如此。 “陈老二,你笑啥?” “没啥,可能因为终于有结果了,走吧,咱们进村!” 陈旸一挥手。 众人进入了平头村。 钱老头得知消息,于半道上来迎接,一阵客套问候。 他见陈旸几人接到了人,更欣喜于阿达头上的伤疤,恳请林玉琳回去后,一定要写进报告里。 这一路过来,陈旸看到了不少卑微的面孔。 他们带着必要的决心和代价,只为求得一件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如阿达头上的伤,就如钱老头恳求的报告里的一行字。 又或者,是那两个烧野红薯的中年知青。 天快黑了。 也许那个木棚子外头,又燃起炊烟了。 只是陈旸仍然没有弄明白,那晚上倾盆大雨,到底是谁举着手电筒,在那个山坡上缓缓行走。 钱老头想留陈旸他们,仍然在村大队那个悬于百米高空的房间里过一夜。 但林玉琳宁愿摸黑下山,爬那条悬着铁索的岩壁云梯,也不愿意隔着一块薄木板,睡在百米的悬崖之上。 陈旸也想尽快回程。 因此他们谢绝了钱老头的好意,在一群平头村村民的目送下,攀上那条垂挂在悬崖峭壁上的云梯。 他们是如何在黑暗中,从云梯下到崖底的? 这个过程,实在难以赘述。 但必定少不了各种艰辛和凶险,最终再化险为夷。 总之等他们从云梯上下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隐隐亮起一点豆大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那是守在下山的许红兵,在默默抽着烟。 第六百九十四章 看守所 经过一夜一天。 许红兵驾驶吉普车,载着陈旸他们,赶在周四的下午回到了滨阳市。 林玉琳先拿着红头批文,带着秦雅琴去公安局交接工作。 按照当时的情况,公安局积压了很多像秦雅琴这类的案子,都是归为一类,组织专门的平反小组为其进行翻案。 这肯定是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这段时间,秦雅琴的档案归属于滨阳公安局,人也只能留在滨阳。 所以林局有过交代,秦雅琴不必滞留于公安局,可以找个落脚点正常过日子,等案件审理到她这里的时候,再通知她来公安局配合调查。 人是陈旸接出来的。 陈旸考虑到老妈想见秦雅琴,便和秦雅琴商量,准备把秦雅琴暂时安置在家。 秦雅琴也欣然同意。 不过秦雅琴是北方人。 确切地说,她的老家在东北。 她的父母早已在那段浩劫中驾鹤西去,当时长岭县的看守所,曾给在南方插队的秦雅琴写过一封信,让秦雅琴去认领父母的尸骨。 可那时候的秦雅琴,还是个身如浮萍的小姑娘。 她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如何能千里迢迢赶回去安葬父母? 看守所见秦雅琴迟迟不来,便把秦雅琴父母的尸骨埋在了看守所附近的一片野地里。 那个年代动荡不安,又死了不少人。 那片野地里,埋了不少从看守所抬出来的尸骨,大多数连个碑都没有。 这些年,秦雅琴就惦记着回一趟东北,找到自己父母的尸骨后,安葬回他们在长白山下的老家。 公安局门口。 陈旸几人心情复杂地看着秦雅琴,唏嘘同情秦雅琴的遭遇。 “雅琴姐,你打算回一趟东北?” “嗯……” 秦雅琴神色惆怅地抬头,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 夕阳的火红光晕,映照着她那长如冰雕般精致且清冷的脸庞,将她白皙的面颊映照得绯红,像是一朵泣血的杜鹃。 陈旸见状,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卫国。 果然,提到东北,陈卫国的脸色比其他人更加凝重,也更加复杂。 陈旸知道,陈卫国一直惦记着去东北寻找战友的尸体。 这两件事说不定能凑在一起办了。 “喂,我要提醒一下你们,她的案子没了结之前,不能离开滨阳这一片!” 林玉琳轻灵的声音在陈旸耳边响了起来。 陈旸转头看向她,征询道:“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处理雅琴姐的案子?” “我们也想尽快处理掉历史遗留问题,但这些案子积压了太久,时间跨度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又因为一些人员的离世,取证难度相当大。” 说话的人是许红兵。 许红兵开了一天一夜的车,刚刚又在办公室写完了这次的行动报告。 他拖着一身疲态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秦雅琴身上轻轻一瞥,摇头道:“总之林局也是这个意思,会优先处理掉省外人员的案子,让他们早些启程回家。” “放心吧,我也会参与进来,帮你的雅琴姐加快案子进度。” 林玉琳说话了。 这小姑娘的心理素质就像弹簧,这次小黑龙沟经历的艰辛和危险,并没有让她失去往日的心性。 犹记得,回程在车上的时候她还一言不发。 但当吉普车驶入滨阳的街道时,她便像是瞬间充满气的皮球,精神瞬间爆满起来。 此刻。 林玉琳略带疲惫的神情中,却浮现出往日的俏皮,冲着陈旸眨了眨眼眸,笑问道:“等帮你的雅琴姐翻了案,你打算怎么谢谢我呀?” “这个……” 陈旸头有些大。 这一趟经历,让他更加深刻认识到这个小姑娘的难缠。 要真把感谢她的事放在心上,鬼知道她会提出一些什么过分的要求。 就在陈旸犹豫的时候,秦雅琴开口了。 只是她看林玉琳和许红兵的眼神,显得十分冰冷和疏离。 “这些年,我父母没了,我的家也没了,我的青春也荒废了,我不恨你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们还想要感谢?” 秦雅琴话音一落,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冷了下来。 “呃……” 看着秦雅琴眼神带来的一股无形压迫感,林玉琳瞬间哑然。 许红兵也低着头不说话。 陈旸见气氛不对,站出来打圆场道:“雅琴姐,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这两位同志是无辜的,有些事,压根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左右的,还请你别怪他们了。” “嗯,我知道。” 秦雅琴转头看向陈旸,美眸里的冰霜顷刻消散,转而露出一抹淡淡笑容,说道:“小旸,自从这次见到你,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什……什么话?” 不知为什么,陈旸见秦雅琴对自己语气轻柔,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秦雅琴笑靥如春地看着陈旸。 她的眸光在陈旸脸庞停驻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位故人,眼里的冰霜早已化作一汪柔和的泉水。 “你长大了,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秦雅琴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宠溺。 只是这话让人捉摸不透。 陈旸稍稍思索,只好对秦雅琴客气笑道:“听我妈说,你当时最看好我,我也希望如今的我,没让你感到失望。” “嗯,我一点也不失望。” 秦雅琴说完,又对陈旸笑了一笑。 这算是一次叙旧吧。 虽然陈旸和秦雅琴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 但对秦雅琴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 她表情再次恢复清冷,默默抬头眺望天上的云霞。 时间不早了。 一行人将所剩不多的装备归还公安局后,许红兵打算再次开车,送陈旸几人回牛家湾。 但陈旸心想马上周末了,干脆就在滨阳呆一晚上,明天周五,可以一早转车,直奔盘县去见林安鱼。 他把古苗刀交给陈卫国,并让陈卫国和阿龙先带秦雅琴回去。 秦雅琴也是在这时才得知,陈旸已经结婚了。 她什么也没说,坐上吉普车后,微笑着和陈旸告别。 等吉普车开走后,陈旸婉拒了林玉琳的住宿邀约,准备去投奔张主任一晚。 第六百九十五章 抉择 滨阳机械厂。 陈旸来的时候,厂区已经有一批员工下班。 陈旸先去门卫室打听了一下,得知张主任还在办公室。 说来也巧。 平时只上白班的张主任,最近因为生产任务的原因,跟着普通工人们三班倒,已经熬了半个月的夜,天天白天睡在办公室,晚上到现场监督工作。 陈旸心想张主任也一把年纪了,指定熬不过年轻小伙子,于是先去了街对面,买了一点卤猪肉头和一瓶汾酒。 一来是想晚上给张主任提提神。 一瓶汾酒两个人喝,以张主任的酒量,还不至于会醉。 二来,他和张主任最近接触的也太少了。 除了结婚时,张主任来过一次。 算下来,两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在一起好好聊天了。 “张主任!” 陈旸拎着肉菜和酒,敲响了张主任的办公室门。 听到陈旸到来,张主任亲自来开门。 他也不看陈旸手里拎的酒菜,搂着陈旸的肩膀,把陈旸拽进办公室,兴奋道:“嚯,我昨晚上还做梦,梦到咱俩上山打猎的事,没想到你今天就找来了。” “张主任,你梦到啥了啊?” 陈旸笑咧咧把酒菜放在办公桌上,并且放酒瓶的稍稍用了力,故意弄出了动静。 张主任果然被吸引,看到桌上的汾酒后,惊讶得睁大眼珠子,啧啧道:“小同志呀,如今你也知道带着酒来见我了,这结了婚的变化,果然就是大啊。”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陈旸笑了笑,追问道:“张主任,快说说你梦到咱们哪回上山的事了。” 张主任一边伸手拧开汾酒瓶盖,一边说道:“就那回,咱们找到一个山洞的事,我梦到咱们捡到的六角莲……” 说着,张主任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汾酒瓶身上,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细细观察瓶身上的字。 可陈旸买的汾酒,也就供销社商店卖的那种普通的“黄标盖”汾酒,一瓶不到3块钱,算不上什么好酒,不值得张主任像搂着娘们儿一样仔细观察。 所以陈旸觉得,张主任不是在看酒,而是在回忆他昨晚做的梦。 果然,张主任顿了片刻后,咧了咧嘴,苦笑道:“说来也挺不好意思的,这梦太荒谬了,我梦到咱们随后去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挖出了不少六角莲。” “嘿,那地方到处是雪山,中间围着一个湖,好像是在东北……” “东北?”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旸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张主任见陈旸反应有些过头,便干笑道:“嗐,一个梦而已,你别一惊一乍的。来,咱们先喝酒,晚上我还得去厂子里转一圈。” 说完,张主任放下汾酒,转身去他的柜子里拿酒杯了。 陈旸则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在办公桌前慢悠悠地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汾酒瓶,心里一阵突突。 这也太巧了吧。 怎么连张主任都提到了东北…… 难道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陈旸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人啊,真是个复杂的动物。 在结婚以前,陈旸对于出远门没一点心理包袱,说走就能走。 但现在结了婚,他竟然有所顾虑起来。 东北可不近。 那个年代,从他们这地方出发,光是坐火车都要坐好几天。 而且这只是省城到省城的路,最轻巧的一段路。 去了东北以后,指定还要往山里走。 这个季节,东北那边估计也快下雪了,到时候山路加雪地的,估计一趟来回,至少得折腾大半个月。 而且这还是陈旸最乐观的估算。 因为去东北,要办的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帮秦雅琴的父母迁坟,二是陪陈卫国找到战友遗骸。 这两件事,没一件是轻松的。 这么算下来,陈旸保守估计去一趟东北,起码得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且去东北的前提,是秦雅琴的案子翻案了。 但秦雅琴的案子,估计最快也要几个月以后才能了结。 到那时候,林安鱼估计都显怀了。 这也是陈旸纠结的地方。 他总不能丢下挺着大肚子的林安鱼,自己风风火火往东北跑吧? 可如果不去,又怎么对得起先前对陈卫国的承诺呢? 之前从陈卫国的只言片语中就得知,他的战友尕娃死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陈旸早已把陈卫国看做最亲密的战友。 两人一起经历了各种危险,他怎么可能忍心放任陈卫国他们去冒险? 越想下去,陈旸越发察觉棘手。 这已经不是纠结的问题了。 是两难! 一边是自己媳妇,一边是自己兄弟。 是陈旸很难抉择的难题。 “小同志啊,你在想什么呀,怎么眉毛都快拧成花了?” 这时,张主任端着两个酒杯走了过来。 陈旸思绪被打断,一言不发地接过酒杯,脸色凝重地看着张主任给他的酒杯倒满酒。 “咋了,有问题就说,别苦大仇深的,要是没想好怎么说,那咱就先干一杯。” 张主任顺势举起了酒杯,关切地看了陈旸一眼。 陈旸与张主任碰了杯,将一杯酒灌入口中,趁着龇牙咧嘴的功夫,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刚刚脑子里的难题,一股脑全告诉了张主任。 对于他来说,张主任也不是外人,正好可以帮忙参谋参谋。 张主任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听到陈旸讲完来龙去脉之后,也发觉这事还真有些难办。 “小同志啊,你这难题可难倒我咯。” 张主任又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入口中,龇了龇牙齿,接着说道:“你要是去了东北,你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天天替你担忧,我想你肯定不忍。” “但你要是不去东北,你也放心不下陈队长他们,东北的山里,到了冬天是能冻死人的。” “可不是嘛……” 陈旸摊了摊手,顺口问道:“张主任,你觉得该怎么办?” 张主任自然也没什么办法,沉默了半天,给陈旸倒了一杯酒,叹气道:“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不是还得等几个月么,说不定到时候就有解法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机械厂的工作 张主任以船到桥头自然直来开导陈旸。 其实陈旸心里也清楚,有些事情现在想得天花乱坠没用,等到了时候,总会有个出乎意料的解法。 这是老天爷故意给人的考验,常常给人出其不意的喜乐和悲伤。 只是陈旸万万想不到。 到时候,老天爷会给他开多大一个玩笑。 但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陈旸跟张主任在办公室里浅酌了几杯,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 张主任见陈旸心情舒畅了一些,又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已经8点了,我得去厂子里转一圈,小同志,要不跟我去转转,也看看咱们厂的生产状况。” 陈旸对机械生产没什么兴趣,但让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也无聊,于是便跟着张主任走出办公室。 他来过滨阳机械厂很多次,但鲜有了解过机械厂,只知道整个厂区很大,占地一千多亩,包含了生产车间、办公室和员工的筒子楼宿舍。 张主任先带着陈旸来到锅炉房。 锅炉房紧挨着车间,是整个机械厂的动力来源。 穿过一扇厚重的大铁门,陈旸立马感觉里面一股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锅炉房并排放了几台几米高的大型锅炉,周围空气不仅闷热,而且到处都是呛人的煤烟味。 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将地上的煤炭铲入一个冒着熊熊火焰的炉膛。 炉膛内火光如昼,一圈圈的热浪铺出来,烤得人浑身发烫,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打湿,又很快被蒸发,衣服的布料也就黏在了皮肤上,映出一轮轮的白色汗渍。 陈旸看着那些铲煤的工人,眉头拧成了麻花,心里直呼辛苦。 张主任见怪不怪,表情比陈旸自然得多,去盯了一眼锅炉旁边的几个仪表盘,检查无误后,便带着陈旸准备往旁边的另外两个厂棚走去。 “张主任,在锅炉房干活的工人,可真够辛苦的。” “嗐,这才哪到哪啊!” 张主任咧着嘴,指着前面两个几十米宽的厂棚,说道:“锅炉厂连着生产区,那里是翻砂车间。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最辛苦的地方。” 翻砂车间,也就是铸造车间。 所谓翻砂,就是用沙子做模具,把熔化的上千度铁水浇进去,做出机械的毛坯,是机械制造的第一道工序。 在这里,工人要直面高温、粉尘和噪音,环境极为恶劣。 相比于这些,最要命的是搬运装铁水的坩埚。 这是个又危险、又吃体力的活,要是稍不注意,上千度的铁水溅出来一点,就能把工人的粗布劳工服给烫穿,把人烫成重伤。 张主任带着陈旸,只敢在车间外围转一圈,远离车间深处,那几个烧着铁水的熔炼炉。 那些烧得发烫发亮的铁水,散发出的高温远比锅炉房的炉膛还炽热,那金红金红的铁水,看得人眼睛都是刺痛的。 陈旸仅仅在翻砂车间呆了几分钟,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等从翻砂车间出来,他急忙呼吸着外面那些稍微清凉,却带着粉尘的空气。 “怎么样,这里辛苦吧?” 张主任走过来,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也长舒一口气。 用他的话说,每次来翻砂车间检查工作,他都得捏一把汗,既是对生产责任的担忧,又是对那些流淌在熔炼炉内的上千度铁水的敬畏。 总而言之。 在这个地方干活的人,明知辛苦,也明知危险,却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小同志,咱们也一样,有些时候看似有选择,其实怎么选,该经历的还是要经历,与其去反复斟酌,不如顺势而为。” 张主任又开导了陈旸一句。 陈旸理解张主任的苦心。 从办公室出来后,他就没再纠结去不去东北的事了。 现在又经过锅炉房和翻砂车间的一番“淬炼”,陈旸只想赶紧回办公室,把剩下的一点卤猪头肉给解决掉。 “张主任,咱们继续走吧,接下来该上哪儿去啊?” “前面就是机床车间了。” 张主任见陈旸神色如常,不由哈哈一笑,说道:“其实我巡视工作并没有固定的路线,但我喜欢先去翻砂车间,因为去了之后,接下来再去的地方就轻松多了。” 陈旸明白,这算是先苦后甜。 果然,接下来,张主任带陈旸去的机床车间、装配车间,生产环境就好了很多,空气里也没有粉尘和煤味了。 当然,一路逛下来,两人身上也难免全是黏糊的汗水。 于是张主任又带着陈旸去了员工澡堂,这里有二十四小时供应的热水。 两人舒舒服服洗了热水澡,重新回到办公室,将剩下的一点卤猪头肉和汾酒给灌下肚子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张主任还要继续工作。 陈旸便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躺下,将就对付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 张主任去食堂打来了热乎的稀饭和馒头,叫醒陈旸起来吃饭。 吃完早饭,陈旸准备动身去盘县。 熬了一晚上的张主任,因为实在太困了,就没出门送陈旸,跟陈旸告别后,躺在陈旸睡了一夜的沙发上,没一会儿发出了鼾声。 陈旸轻手轻脚关了办公室的门,出了机械厂,一路兴奋地跑到汽车总站,坐上了前往盘县的汽车。 今天日头好。 初九月的太阳终于褪去了那一层炙热,带着一股暖意打在车窗的玻璃上。 想到很快就能看到安鱼了,陈旸便将头贴在车窗上,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青山绿水,一边“享受”着汽车带来的颠簸,期待早点到达盘县。 今天是周五。 由于快要放假的缘故,盘县长征小学的校园里,充满了轻快的氛围。 课间时。 林安鱼喜欢在操场边上,看着学生们游戏打闹。 嬉闹的操场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铺满煤炭的跑道追逐。 有学生跑得急摔了一跤,把膝盖擦破了皮,也不哭不闹,用手指蘸了口水,在膝盖上抹了一圈,又站起来继续去追其他同学。 “慢点跑,别又摔了!” 操场边,林安鱼没好气地招呼了一声。 第六百九十七章 勇气 那个摔过一跤的学生,听到林安鱼的呼喊,却跑得更快了。 这让林安鱼有些哭笑不得。 “林老师……” 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出现在林安鱼身后。 那是一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个子比同龄人要瘦小,皮肤是麦子色的,有些粗糙,头发也有些枯黄,像是一只灰溜溜的小鹌鹑。 她站在林安鱼身后,只用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怯生生盯着操场上玩耍的同学。 林安鱼转过身,看到小姑娘的瞬间,嘴角扬起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小栗栗,你怎么没和同学们一起玩呀?” “我……” 叫作小栗栗的小姑娘说不清所以然,只是腼腆地低下了脑袋。 林安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栗栗是她班上的学生,乖巧又听话,让林安鱼又喜欢又心疼。 犹记得,那是林安鱼第一次走进长征小学的教室。 那天天气正好,和煦的阳光透过剥落了漆皮的木头窗户,洒在教室里一排排老旧粗糙的长条课桌上。 学生们都乖乖坐在位置上,将两条手臂规规矩矩搁在课桌上。 只有教室的角落里,传来几个男同学的嬉笑声。 林安鱼循声看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小栗栗。 连阳光都避开了的教室角落里,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缩在光线的阴影中,将脑袋埋在破旧的书桌下,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干枯头发。 周围几个男同学窃窃私语,指着小姑娘乱蓬蓬头发上插着的一根细细的干草,时不时发出压低声音的尖笑。 林安鱼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看到小姑娘穿着一件又破又脏的蓝色小褂子,两条瘦如干柴的小胳膊缩在阴影中一抖一抖的。 “安静!” 林安鱼抬高音量,呵斥了周围几个男同学,问他们为什么要嘲笑那个小姑娘。 有个男同学指着小姑娘头上插着的那根干草,说道:“她爸爸要把她卖了,她是赔钱货!” 这话音落下,周围更多的学生笑了起来。 林安鱼走上前,把小姑娘脑袋上那根扎眼的干草给摘掉了。 她知道肯定是哪个淘气的同学干的。 第一天的课。 林安鱼几乎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瘦弱的、有些脏兮兮的小姑娘身上。 下课后,她牵着小姑娘出了教室,去水池边给小姑娘洗手、擦脸,帮小姑娘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 也就在那时候,林安鱼才知道小姑娘有个可爱的名字——小栗栗。 小栗栗性格乖得不像样子,不哭不闹,也不淘气撒娇,只是性格太过胆小怯懦,不爱说话,不敢跟老师对视。 课间的时候,她也只敢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其他的同学玩游戏。 后来林安鱼才知道,小栗栗家里很穷,两岁的时候,她母亲就病死了,家里只剩一个双眼失明的父亲,艰难地拉扯小栗栗长大。 小栗栗虽然已经读书了,但还不会扎头发。 于是林安鱼每天一早就守在学校门口,给来到学校的小栗栗扎头发,带着小栗栗洗脸洗手,哄着小栗栗开口说话,还自备了针线,在课后的时候,缝补小栗栗身上那件破旧的小褂子。 随着时间推移,小栗栗也渐渐开朗了一些。 她会扑向林安鱼,一双小手紧紧抱着林安鱼的大腿,怯生生地喊着林老师。 短暂回忆之后。 林安鱼的思绪,被一阵“咕咕”的叫声打断了。 她错愕一下,发现是小栗栗的肚子在叫唤。 看样子这孩子又没吃早饭。 林安鱼叹了一口气。 眼看要中午了,林安鱼牵着小栗栗去了学校食堂。 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食堂的大米才刚放进蒸屉,大把的青菜也没来得及清洗,一个帮厨的大娘,只在锅里找到了两个早上没卖完的馒头。 林安鱼买下两个馒头,让小栗栗先垫着肚子。 “谢谢林老师……” 小栗栗捧着两个馒头,腼腆地抬头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蹲下身,抚摸着小栗栗的脑袋,柔声道:“小栗栗乖,等最后一节课下课,你再来找老师,老师带你中午来食堂吃饭。” 听到林安鱼的话,小栗栗咬着唇没说话,捧着馒头转身离开了。 “哎,这孩子……” 林安鱼叹了口气。 她出了食堂,准备往两层的教学楼走去,经过操场跑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从旁边冲了过来。 是刘志华。 刘志华凭借打得一手好篮球,又是从滨阳来援教的体育老师,外加硬朗的外貌和不羁的性格,短短一个星期时间,已经成为长征小学的风云人物。 他不仅深受周围老师学生喜欢,一些单身的女教师,也对他倾慕有加。 这使得刘志华非常自信,特意穿着一件印着“省工体”字样的深蓝色T恤,在这初秋的阳光下,大汗淋漓地捧着一个篮球,大大咧咧站在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平静问道:“刘老师,有什么事吗?” “林老师,你等下有课吗?” 刘志华故意挺了挺胸膛,露出抱着篮球的粗壮手臂,笑道:“我刚带完一节体育课,最后一堂没课,咱们去外面吃点东西吧?我听说北坳子有家米凉粉不错——” “不好意思,刘老师,我下节有课。” 林安鱼生冷地打断刘志华的话。 刘志华愣了下。 他今天特意去办公室里翻了一下林安鱼的课程表,知道林安鱼上午最后一堂没有课。 但林安鱼不紧不慢说道:“我跟张老师约好了,下节去听她的数学课。” “这……这样啊……” “刘老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诶,林老师……” 看着林安鱼离开,刘志华不甘心地捧着篮球,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这时,林安鱼的室友李玲,从篮球场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截手帕,小心翼翼走到刘志华面前,羞怯问道:“刘老师,你要……擦……擦汗吗?” 在李玲眼中,刘志华太优秀了。 光是主动跟刘志华说话,就用尽她浑身的勇气。 第六百九十八章 无缘 刘志华转过头。 面对这个模样土里土气,长得又黑,还带着一副粗黑眼镜的女老师,刘志华是很排斥的。 要不是李玲和林安鱼在一个寝室,刘志华都懒得多看李玲一眼。 他瞥了一眼李玲手里的手帕,心里一阵凄凉,心想这要是林安鱼送来的就好了。 为此,刘志华没搭理李玲。 他扭头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林安鱼,一言不发地回到了篮球场上。 “乒!乒!乒!” 很快,篮球场上传来篮球拍打的动静。 还有刘志华和几个男老师的喊叫声。 这无疑让敏感自卑的李玲,感受到了一种羞辱和荒唐。 李玲的视线,转到了远处的林安鱼身上。 那窈窕纤柔的背影,以娴静的姿态缓缓走在跑道边,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李玲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手帕,目光沉沉盯着林安鱼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 中午放学时。 林安鱼在食堂外,左等右等,不见小栗栗的身影。 她去了小栗栗的教室,询问一些学生,都说没有看到小栗栗。 整个中午,林安鱼都没找到小栗栗。 直到下午快开课时,林安鱼才看到小栗栗灰头土脸地从学校外跑了回来。 “小栗栗,你中午上哪去了?” 林安鱼松了一口气,把小栗栗搂进怀里,用轻柔的语气责备着小栗栗。 “林老师,对不起,我中午回家了……” 小栗栗抱着林安鱼的大腿,委屈地解释起来。 原来小栗栗趁着中午的功夫,把林安鱼给她的两个馒头带了回家,给了家里的残疾老爹。 为了感谢林安鱼,小栗栗又从家里拿了几个晒干的红薯,装在她的那件蓝色小褂子的兜里,带来学校要送给林安鱼。 林安鱼又心疼又感动。 她轻轻抚摸小栗栗的脑袋瓜,柔声道:“傻孩子,以后中午先来找老师,老师带你去食堂打些饭,你再带回去,听到没有?” “林老师……” 听到这话的小栗栗,却是忽然哭了起来。 她眼里吧嗒吧嗒流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林老师,我以后读不了书了,我家里没钱了,我爸爸又病了,我……我……” 说到最后,小栗栗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叮铃哐啷……” 这时,开课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回荡在操场上,淹没了小栗栗的抽泣声。 林安鱼忘了自己跟小栗栗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小栗栗走向教室的孤胆身影,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等到铃声停下。 林安鱼去了一趟教务处。 在得知小栗栗这学期的学费并没有交完后,她将剩下的学费替小栗栗补上了。 下午。 第二堂课下课后。 林安鱼找到小栗栗,告诉小栗栗可以继续读书啦。 她清楚看到,小栗栗那张小麦色的稚嫩脸蛋上,浮现出了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悲喜交加表情。 在周围同学错愕的目光中,小栗栗“嗷”的一下扑在林安鱼怀里,大声哭了出来。 “乖,不要哭啦,一会儿哭成小花猫,老师又要给你洗脸啦。” 林安鱼忍着鼻尖的泛酸,轻轻搂着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泪水却在眼里打转。 …… “陈旸,那个叫小栗栗的小姑娘,真的又可爱又可怜……” 傍晚。 林安鱼终于等来了陈旸。 两人在盘县的街道上闲逛,聊天时,林安鱼讲述了小栗栗的事。 陈旸得知小栗栗的身世,一阵唏嘘感慨。 他本来满心欢喜来见林安鱼的,见林安鱼因为那个小姑娘而面带愁容,不禁也心疼起了林安鱼。 “安鱼,你今天帮那个小栗栗教了学费,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我自己够用啦。” 林安鱼害怕陈旸又要给她钱,连忙摆手拒绝。 陈旸给她准备的粮票很多,足够她富裕地过完这个学期。 可真的够了吗? 陈旸知道林安鱼对小栗栗上了心,询问道:“安鱼,你是不是想照顾那个小姑娘?” “嗯……” 林安鱼回答得很干脆。 只听她说道:“我现在终于理解我姐姐了,为什么她见到那些没钱念书的学生,不管认不认识,都会尽力去帮助那些学生。” 陈旸沉默片刻。 按照林安鱼的说法,小栗栗从小没了妈妈,只有一个残疾的爸爸在照顾她,家里的日子肯定很难。 为了安抚媳妇,也为了做个好事,陈旸决定适当帮衬小栗栗一家。 “安鱼,趁着我来了,咱们去小栗栗家里看一眼吧?” “啊?” 林安鱼听到这话,又意外又惊喜。 但她随后却摇摇头,扶着额头苦笑道:“现在周末了,我……我不知道小栗栗家在哪里,要不等下个礼拜一,我找小栗栗问一下?” “行啊。”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林安鱼,柔和笑道:“那我们下周再去小栗栗家,我到时候抱一袋大米、拎点猪肉送过去。” “陈旸,谢谢你……” “谢我干啥,你是我媳妇,我当然要支持你咯!” “嗯嗯,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听了陈旸的话,林安鱼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尤其在有了陈旸支持后,林安鱼更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接下来再聊小栗栗,她神色间的那抹淡淡忧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憧憬。 言谈举止间,她都期待小栗栗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陈旸心思多缜密,品味出林安鱼对小栗栗不单单是同情,还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寄托。 他便打趣问林安鱼,是不是把小栗栗当成了妹妹。 “安鱼,你可别忘了小麦花呀,小麦花虽然被你姐姐带着,但人家也把你当成了姐姐,你现在一心铺在那个小栗栗身上,我可要替小麦花吃醋了。” “哈哈哈,哪有……” 林安鱼被陈旸的话逗笑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调整情绪,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语气深长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小栗栗每次抱着我喊‘林老师’的时候,我都有种错觉,她好像把我当成了妈妈……” 第六百九十九章 凶残 “安鱼,你认真的?” 陈旸憋着笑,盯着林安鱼那张无可挑剔的脸颊,打趣道:“你今年才多少岁,就想当人家的妈妈啦,你咋脸皮这么厚呢?” “你才脸皮厚!” 林安鱼嗔怪了陈旸一眼,却又感慨道:“我每天帮小栗栗洗脸、扎头发,担心她饿肚子,不就跟她妈妈一样吗?” “不过小栗栗要是能从我这里感受到妈妈的照顾,那我也心满意足了……毕竟,我从小也没有妈妈……” 说到这里,林安鱼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安鱼!” 陈旸心疼地看着林安鱼。 想到林安鱼也是孤儿,他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 他猜测,也许就是这份从小遗失的母爱,让林安鱼有着一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和善良。 若不是两人结成夫妻,彼此说着交心的话,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点。 趁着周围没什么人,陈旸牵起林安鱼柔嫩的手腕,说道:“安鱼,要不咱们把小栗栗收为干女儿吧,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就认小栗栗当姐姐,怎么样?” “啊?” 林安鱼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旸。 她迟疑了半晌,才怔怔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陈旸哈哈一笑,逗弄林安鱼道:“我看你都做好当妈的准备了,但咱们的娃还没出生,我不得先收个干女儿,让你泛滥的母爱先有个地方宣泄吗?” “瞎……瞎说,我哪有母爱泛滥……” 林安鱼臊得小脸绯红,想挣脱陈旸的手。 但陈旸死活不撒手,抬手指了指路边的招待所,笑着道:“安鱼,别扭捏啦,咱们都到了。” 看到招待所,林安鱼也不敢挣扎了,赶紧埋下火辣辣的脸庞,跟着陈旸走了进去。 为了能怀上孩子。 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携手进入了招待所的房间,如同奔赴战场…… …… 愉快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陈旸来到盘县,和林安鱼缠绵了两晚上,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了周日。 清晨。 阳光洒在招待所的窗户上。 九月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已经有了丝丝凉意。 林安鱼洗漱完回到房间,又想到陈旸今天要回牛家湾了,她心里不由五味杂陈。 此刻的陈旸,正站在窗口前,掰着手指头,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林安鱼走到陈旸身边,好奇询问道:“你在算什么呀?” “我在算……” 陈旸看了看林安鱼,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我在算咱们这么多次了,你应该能怀上了吧?” “什么这么多次?” 林安鱼哪能没听出陈旸的意思,羞得抬手在陈旸的手臂上轻轻一掐。 陈旸只感觉手臂痒痒的,笑呵呵道:“安鱼,我说真的,你老实告诉我,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反应?” “没……没什么反应……” 林安鱼局促地摇摇头。 虽然她没明说,但也明白两人这些日子这么频繁的那啥,自己的肚子也应该有动静了。 其实林安鱼比陈旸还上心了。 她之前偷偷去过盘县的卫生所,找医生询问过一些这方面的问题。 这一周的周末。 正好是林安鱼的“危险日”。 陈旸担心林安鱼会紧张,顺手将林安鱼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安鱼,虽然我盼着你能怀上,但你千万不要有压力,也不要焦虑,这种事咱们顺其自然就行。” “嗯,知道啦。” 林安鱼抿唇一笑。 她心里藏着一抹小心思,不打算把“危险日”的事告诉陈旸。 按照这两天她和陈旸两人的频率,怀孕的几率很大。 她准备等有了结果,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旸,让陈旸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惊喜。 想到这里,林安鱼乖顺地将脑袋靠在陈旸的肩膀上,望着窗外的青山与白云,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期待的笑意。 稍晚些时候,陈旸准备动身回家。 林安鱼将陈旸送到车站。 尽管两人依依不舍,但分别的汽车还是载着陈旸驶离站台,一路钻入群山环抱的丘陵。 山路的颠簸,让陈旸心情空落落的。 与来时的心境不同。 回去路上,陈旸盯着窗外的群山峻岭,只感觉百无聊赖。 索性前排有两个老乡,要去滨阳走亲戚,兴奋得很,一路在那儿胡吹乱侃,聊着最近在盘县听到的一件怪事。 陈旸听了几耳朵,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说是在盘县边上的火铺矿区,最近有大黑熊出没。 矿区的工人下夜班,被大黑熊尾随袭击,咬伤了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老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叫一个唾沫横飞,说他家就在火铺矿区附近,晚上能听到山沟里传来“嘎嘎”的怪声,像是鸭子叫,又像是打竹板的声音。 住在附近的有经验的老人,就说是黑熊在学小娃娃的哭声,专门吸引走夜路的人去查看。 另一个老乡不信,说矿区的工人都是成群结队下班,手里也有家伙,黑熊哪有胆子去袭击他们? 开头那个老乡就骂他懂个屁,说山里的熊最精了,会看人脚印,能识破猎人的陷阱,还会把人引到悬崖边上,从后面把人扑倒。 那几个下班的工人,就是听到草丛里有声响,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山鸡、野兔,他们觉得自己人多,就分散进草丛里搜罗,结果被躲在里面的黑熊袭击了。 幸亏同伴听到呼救声,拎着铁锹及时赶来支援,这才赶跑了黑熊。 而开头那个老乡越说越上头,甚至说火铺矿区这下不安宁了,因为老熊成精,会学人走路、学人穿衣服、甚至学人说话,指不定要怎么祸害附近的百姓。 总之在他唾沫横飞之下,口中的黑熊越说越离谱,听得旁边的老乡半信半疑。 坐在后排的陈旸,听得也是一阵哭笑不得。 在陈旸看来,山里一些野物固然狡猾,但绝不会比人还奸诈,更不可能像人一样会穿衣说话。 但可以肯定一点。 盘县周边要是真闹了熊灾,那也是个麻烦。 因为熊这玩意儿,真的很凶残! 第七百章 琐事 陈旸听着两个老乡谈论黑熊的事。 起初他还有些担心,黑熊的影响会不会扩散到盘县城区。 但得知火铺矿区距离城区还有几十公里之后,顿时就放心许多。 这么远的距离,黑熊不至于能威胁到县城。 而且县城人口稠密,有关部门也一定会极度重视,分派大量民兵巡逻,杜绝黑熊祸害的可能。 旅途枯燥,陈旸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等他醒来时,汽车已经颠簸进了滨阳地界。 那两个老乡在中途下了车,关于黑熊的讨论声早已烟消云散。 看着窗外逐渐出现熟悉的城区景色,陈旸有种魂魄重新回到身体的轻灵感。 他想到这个周末自己这么勤恳,林安鱼大概率也能怀上了,便渐渐有了精神,重新收拾心情,准备面对一周的忙碌。 闲言少叙。 汽车到了终点站,陈旸一路辗转回了牛家湾。 有两件事在等着陈旸。 第一件事,就是接回来的秦雅琴,已经住进了陈家的新房。 老妈刘淑芳对秦雅琴挺上心的,得知秦雅琴暂时无处可去,便腾出林安鱼隔壁的房间,让秦雅琴住了进去。 周末陈旸不在家的两天,老妈拉着秦雅琴问了很多问题。 别看老妈性格火辣,心里却怀着慈悲心肠。 她对这个曾经只在家里短暂住了一、两个月的女知青了解的并不多,但得知秦雅琴这些年经历的各种艰辛后,眼眶也红了几次。 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刘淑芳很清楚一个年轻的姑娘,能活着从大山走出来有多么不容易。 所以陈旸回来时,就从老爹口中得知,老妈有意让陈旸有空多陪秦雅琴在附近散散心。 至于为什么特意交代陈旸。 用老妈的话说,就是“你雅琴姐那会儿最稀罕你,相遇是缘分,你就当她是你姐姐,多照顾一下。” 说到底,老妈可怜秦雅琴如今孤苦伶仃。 对此老爹陈援朝也没什么意见,只觉得林家姐妹都出去工作了,家里再多一个人也挺好的,反正家里房间多。 第二件事,是拉电线的钱。 村支书赵宇已经从村民那里凑集到了400块钱,按照约定,该陈旸掏剩下的600块钱。 不过陈旸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所以回家后的陈旸,准备叫上陈卫国和阿龙,一起上牛心山打猎。 不同的是。 现在多了一个秦雅琴。 秦雅琴也会打猎,而且陈旸也见识过秦雅琴的身手,不用担心会在山里出什么岔子。 带秦雅琴上山,不仅能打猎挣钱,还能顺便陪秦雅琴散心。 正好两件事可以一起办了,皆大欢喜。 于是第二天。 陈旸、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再加上一只叶儿黄,新的狩猎小队出发,一大早就奔赴了牛心山。 有些日子没上山打猎了。 具体时间,陈旸也算不清了。 路过布置狐狸套的地方,陈旸看到三副狐狸套里困死的野兔已经发烂发臭,只感觉一阵恍惚。 “陈老二,要不把这些套子撤了吧?” 陈卫国之所以这么提议,主要是觉得他们经常没时间顾及到狐狸套,认为老皮夹的宝贝,成天摆在荒郊野外,未免糟蹋了。 陈旸有些犹豫,总觉得撤掉狐狸套,就像是失去了某种和老皮夹的联系。 有些习惯不一定好。 但一旦摒弃了,心里就空落落。 在他犹豫的时候,秦雅琴问起了老皮夹的来历。 秦雅琴对老皮夹没印象。 源于她当初在牛家湾插队时,老皮夹还没有赋闲在家,那个时候老皮夹经常在山里出没,很少在村里露面。 陈卫国便热络地解释起来。 “老皮夹是一个很厉害的老猎人,也是陈老二的师傅,这三副狐狸套,还有陈老二的那把刀,还有这条小狗……都是老皮夹留给陈老二的宝贝。” 听完陈卫国的话,秦雅琴神色复杂地看向陈旸,问道:“你师傅他……多久过世的?” 这话问得陈旸不知怎么回答。 陈卫国只好干咳一声,小声补充道:“几个月前,老皮夹上了牛心山,从此跟咱们失去了联系,是生是死我们也不知道,所以……” “对不起。” 秦雅琴望着陈旸,冰霜般清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愧疚。 不等陈旸开口,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这几副套子就留在这里吧,也许老猎人哪天归来时,会过来看一眼也说不一定。”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又像是在替陈旸争取一个不留遗憾的契机。 “陈老二,要不……咱就不撤了?” 陈卫国也动摇起来。 他这话一出口,陈旸心里反而轻松了下来。 “行吧,狐狸套就继续放在这里。” 于是乎。 陈旸将野兔的尸体清理掉,让三副狐狸套继续安安静静挂在几颗桉树之间。 这个过程中,叶儿黄跑到秦雅琴脚边,对着秦雅琴摇尾巴。 秦雅琴对这条胸阔腰细的小狗来了兴致,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将叶儿黄抱起来细细打量,眸光间有什么在闪动。 叶儿黄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尾巴在半空中依旧晃个不停。 过了半晌,秦雅琴轻声低喃道:“叶儿黄,叶儿黄……” 她语气细腻而低沉,像是在哼歌,又像在低声窸窣地念叨什么,声音带着一段特别舒缓的尾音,听得陈旸几人有些陶醉。 不多时,她将叶儿黄放下,转头对陈旸微微一笑,说道:“这条小狗确实很不一样,眼睛里藏着灵性,你的师傅对你真的很好,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留给了你。” “是啊……” 陈旸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弯腰招呼叶儿黄过来。 叶儿黄便蹦跶着,欢快地跑到陈旸脚边,脑袋在陈旸的手掌间反复蹭着。 那副亲昵的样子,如同第一次见到陈旸时。 今天上山。 陈旸几人只捕杀了一头麂子。 在四个老练的猎手面前,那头麂子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整个过程异常轻松。 只是这点收获,远远不能填补600块钱的深壑。 夕阳余晖中,陈旸意兴阑珊地下了山。 第七百零一章 柔情 接下来几天。 陈旸几人继续上山打猎,陆续打了野猪、麂子和野山羊。 零零总总算下来,卖了不到300块。 而在此之前,赵宇已经提前向上申报了用电批准。 恰好公社接到水电局通知,派了电工来牛家湾实地勘测,根据地形画出电线杆布置草图,计算所需配给的变压器电压电量。 各种花销算下来,与当初预估金额相差不多。 眼看还差300块钱,陈卫国就把自己和陈旸一起上山打猎的积攒拿了出来,这才勉强凑够钱。 陈旸记下这笔账,只等以后有富余再还给陈卫国。 钱一到位,赵宇立马发动全村村民拉电线。 一部分村民上山砍伐树木,另一部分村民则扛着锄头、铁锹,按照施工草图,开始在村里挖坑,准备架电线杆桩子。 老爹陈援朝有个重要工作,就是和赵宇一起,去县城采买各种瓷瓶和导线。 陈卫国则带着阿龙,还有一些村民,去给村里盖配电房,配合水电局的人安装变电器。 从备料、挖坑、立电线杆,再到电线牵入每家每户,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顺利的话,只需要20天左右,整个牛家湾就能通上电。 与此同时。 在陈旸的催促下,赵宇才在村子外的河边上,又圈了一块空地,发动剩下的村民,加班加点开始盖魔芋作坊。 魔芋作坊是陈旸愿意掏600块钱的主要原因。 也是陈旸最上心的地方。 他亲自去工地,监督村民用黄泥夯土,篾条抹泥的方式修筑磨坊的墙体。 老妈刘淑芳则跟一帮妇女编篾框、切竹片、刮竹条,忙得不亦乐乎。 家里煮饭的活,就落在了秦雅琴身上。 秦雅琴也会在空闲时,烧一盆热水,放几条毛巾进去,端到工地上,让陈旸一家人擦汗。 每每这个时候,她会在陈旸身边多停一会儿,特意把拧干的热毛巾交到陈旸手里,趁机和陈旸聊几句。 秦雅琴对其他人话不多,唯独对陈旸十分热络。 她常常主动聊起十六、七岁,坐在陈旸家的门槛上,教陈旸念书的往事。 每次聊到这些事,陈旸都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压根想不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更不知道自己曾躺在秦雅琴怀里,听着秦雅琴给他念诵诗词的记忆。 虽然陈旸忘了那些事情,但秦雅琴丝毫没有芥蒂。 她只是耐心地反复讲述当初的事,像是邻家姐姐般,语气温柔而细腻,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每当回忆深处时,她还会笑吟吟看着陈旸,那张精致成熟的五官,没有丝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和疏离。 就连陈卫国都察觉到,秦雅琴对陈旸的态度,有种异于普通人的亲近。 不过陈旸没多想,权当听了老妈的话,把秦雅琴当成姐姐。 不知不觉,又要到周末了。 一想到马上又能见到媳妇林安鱼,陈旸就兴奋起来。 出发前的头天晚上。 陈旸坐在新屋院子外的空地上,一边吹着从田野吹来的风,一边揉着叶儿黄的狗头。 “汪!” 叶儿黄忽然扭头叫唤了一声,尾巴也飞快扭动起来。 陈旸回头一看,发现秦雅琴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秦雅琴穿着灰色的粗布短衫和长裤,尽管一身穿着朴素,但高挑的身姿和无可挑剔的容颜,难掩卓绝的动人姿色。 她晃动着一双白皙纤细玉臂,缓缓朝着陈旸走来,仿佛月下仙子般,一双凤眸挂着浅浅笑意,微微上翘的眼尾,浮现一丝让人悸动的媚态。 陈旸愣了下,问道:“雅琴姐,你还没休息啊?” 现在已经晚上10点了。 老爹和老妈都已经回屋休息了。 陈旸是因为明天要见林安鱼,激动得睡不着,才跑出来吹风。 秦雅琴似乎也没困意。 她步态娉婷,缓缓走到陈旸身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想着出来透透气。” 秦雅琴浅浅一笑。 她距离陈旸很近,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香味,与浑身散发的凛冽气场,交织出清丽脱俗的美韵。 在外人面前,秦雅琴不假辞色。 但单独和陈旸待在一块儿,她身上冰凌的气质便荡然无存,尤其那双冷艳的凤眸,反而透着一抹柔和如水的光泽。 陈旸避开秦雅琴投来的目光,笑问道:“雅琴姐,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嗯!” 秦雅琴点点头,眸光依旧锁定着陈旸的侧脸。 她顿了顿,问道:“能不能陪我走走?” “现在?” 陈旸愣了一下,不解道:“雅琴姐,现在天都这么黑了,你想去哪儿逛?” “不用逛太远。” 秦雅琴微微一笑,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旸见状,只好放下叶儿黄,跟着站了起来。 “叶儿黄,先回去!” “汪!” 叶儿黄晃着尾巴,屁颠屁颠跑回了院子。 秦雅琴回眸看了一眼陈旸,转身朝着田坎上走去。 陈旸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沿着狭长的田坎,离开了田地。 陈旸发现,秦雅琴竟然带着他,朝着陈家的老屋走去。 夜色下。 老屋静谧且萧条。 仅仅两个月没有住人,老屋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开裂的土坯墙上,竟然长出了一些杂草。 “咯吱!” 秦雅琴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板门,走近了黯淡无光的老屋院子。 陈旸跟着走入院子。 望着熟悉的院子变得萧条沉寂,陈旸心里一阵唏嘘。 秦雅琴似乎和陈旸心境一样,轻轻叹息一声,朝着堂屋的屋檐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住人的关系。 堂屋的光线比以往更昏暗,黑黢黢的看起来有些阴森。 “雅琴姐?” 陈旸心里正奇怪。 却看到秦雅琴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缓缓坐下,对着陈旸招招手:“陪我坐会儿吧。” 陈旸走了过去,在秦雅琴身边坐下。 坐下后,他再次闻到秦雅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隐约有股桂花的香气。 就在陈旸有些陶醉于香气时。 “陈旸,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坐在这里,我也像这样抱着你……” 秦雅琴说完,忽然伸出一双玉臂,搂住陈旸的脖子,将陈旸的脑袋埋进了她的怀中…… 第七百零二章 古怪的人 “雅琴姐?” 埋在秦雅琴怀里的陈旸,大脑嗡了一下。 如此近距离之下,秦雅琴身上的桂花香味越发浓郁,淡雅中混着一些别的气息,混着从老屋外传来的窸窣虫鸣,让陈旸恍惚了很久。 陈旸下意识想推开秦雅琴。 “别动……” 秦雅琴声音轻柔,语气却带着强势。 就这一瞬间。 陈旸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团模糊的画面: 一个午后,麦子色的阳光洒在斑驳的青石板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圆领粗布短褂,怀里躺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 小姑娘低下头,凑到小男孩耳边说着什么,举止亲密。 陈旸还没听清小姑娘说的啥,这个画面转瞬消失,就像一抹残影掠过。 “吱吱……” 静悄悄的老屋院子,只剩下寥寥虫鸣,以及秦雅琴轻轻的一声叹气。 她松开了陈旸,抬手撩了撩额头两侧的发丝,纤细的手指在顺滑浓密的长发间摩挲而过,带动一抹香味窜入陈旸的鼻子。 随后,她看向陈旸,眸光温柔,说道:“我听陈队长说,你找过一段时间你的师傅,但好像后来你放弃了?” 陈旸怔了一下,没想到秦雅琴突然提起这件事。 “雅琴姐,这事有些复杂……” 陈旸一时也不好解释。 毕竟他压根不知道老皮夹上山干嘛去了,是否还活着。 秦雅琴扬起唇角笑了笑,语气轻柔说道:“那个时候大家都嫌你调皮,但我知道你骨子里有股韧劲,你不是一个轻易会放弃的人,是吧?” “雅琴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韧劲?” 陈旸在秦雅琴身边坐正身体,露出一抹苦笑。 “因为你的眼神告诉了我。” 秦雅琴微微侧头,眸光停在陈旸的侧脸上,细细回忆道:“我记得有次你犯了错,被你爹拎着用篾条抽,你哭得稀里哗啦的,嘴上不停求饶,可……” “可当时你眼睛深处藏着倔强。” “你怕被你爹发现,你就故意嚎啕大哭,用眼泪来遮掩你眼神里的不服气。” “我当时就在想,你可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秦雅琴的一番话,让陈旸心神一震。 他丝毫不否认,自己小时候每次挨揍,都是嘴服心不服。 后来陈旸曾分析过小时候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在某个成长阶段,和父母之间产生了认知差异,更加鲜明的意识到自我个体的独立性。 所以人生的前半阶段,他都在强调自己。 这也导致他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听话,在其他人眼中更为“调皮捣蛋”。 但不可否认。 那时候的陈旸,也曾犯过不少真正的错误。 话说回来。 陈旸真正意外的是,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秦雅琴是唯一看出他本性的人。 这或许也是那个时候的他,会被秦雅琴看好的原因。 想通了这点,陈旸微微低头失笑一声,自嘲道:“雅琴姐,我明明都那么‘古怪’了,你还愿意接近我,看样子你也是个古怪的人呐。” 这本是陈旸的一句玩笑话。 但秦雅琴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点头道:“是啊,我也是古怪的人……” “是吗?” 陈旸转头看向秦雅琴,感觉秦雅琴话里有话。 秦雅琴只是静静盯着陈旸,一对细细的凤眸有莹莹光芒闪动,神态优雅而妩媚。 “不早了,咱们回去了吧。” 秦雅琴站起来了。 初秋的夜风,吹动着她腰间乌黑的长发,让她纤柔高挑的身段,在夜色中更有立体感。 陈旸扫了一眼老屋,起身和秦雅琴一起出了院子。 这场在陈旸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又这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回去路上,秦雅琴告诉陈旸,如果陈旸愿意继续寻找老皮夹,哪怕逛遍整座牛心山,她也会陪着陈旸。 可陈旸知道,牛心山那么大,怕是这辈子都逛不完。 …… 第二天一早。 天蒙蒙亮。 “汪汪!” 陈家院子,在几声犬吠中苏醒过来。 今早陈援朝抽旱烟时,不小心把裤子烫了一个洞。 正在厨房里蒸馒头的刘淑芳,一边忙活着,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陈援朝在水缸前洗漱时把头埋得很低,生怕刘淑芳会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 秦雅琴站在院子角落的鸡笼前,把一盆拌着红薯皮和米糠的饲料倒进食槽里,笼子里一群鸡鸭扑腾着翅膀上去哄抢。 叶儿黄则将两条前腿趴在鸡笼上,伸长了脖子张望秦雅琴手里的木盆。 “晚点给你弄吃的,叶儿黄。” 秦雅琴轻轻喊了一声。 她不像林安鱼和林安柔那般,对叶儿黄十分宠溺。 但冷艳的气场下,却也藏着一抹温柔,会轻轻按下叶儿黄的脑袋,再抱着木盆转身离开鸡笼。 这个时候,陈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院墙。 经过这段时间的日晒雨淋,原本贴在墙上的几个大红色的“喜”字已经开始褪色,字的边角处,更是被雨水晕染出了一圈圈泛黄的水渍。 “妈,要不把这些喜字撕了吧?” 陈旸嫌墙面有些难看。 “再贴几天吧。” 刘淑芳从厨房里探出头,盯着院墙看了两秒钟。 接着,她又瞪了一眼埋着脑袋,在水缸前反复擦脸的陈援朝,哼道:“别擦了,再怎么擦,你那张老脸我看着也烦,成天不让老娘省心。” “行。” 陈援朝立马放下帕子,干笑着抬起脑袋。 刘淑芳懒得再管陈援朝,哼了一声后,扭头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陈旸走到老爹身边,幸灾乐祸道:“爸,你一大早又惹妈生气了?” “去去去,哪都有你?” 陈援朝抬起手,不耐烦地轰开陈旸。 陈旸却没有离开,只是后退两步,笑咧咧道:“爸,我这两天要去盘县,魔芋作坊还没修好,麻烦你帮着盯着点,这是咱家以后的大买卖。”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你专心陪好安鱼就行。” 陈援朝绕过水缸,走过来关切问道:“对了,安鱼的肚子有动静没?” “应该快有了吧,今天我就问问她。” 第七百零三章 嫉妒 周五,秋高气爽。 时隔一周,陈旸再次出发前往盘县。 进入九月中旬,酷暑消热了不少,路边的桦木叶片开始泛黄,迎面吹来的秋风,也带着一丝凉爽气息。 只是仅仅过去一周,盘县发现了一些变化。 街头小巷,开始流传出“黑熊吃人”的小道消息。 火铺矿区距离盘县城区五十公里。 只要有人说昨晚在距离县城十公里的石板沟,有个起夜的老头失踪了,今早有人在他家2里外的田地里,发现了一只带血的草鞋。 没人知道那个老头是不是被黑熊叼走了。 但今天县里武装部出动了大批民兵,在县城周边布置了哨岗,进驻附近的村寨维持秩序。 县城的机关、街道、各大队用有线大喇叭,提醒群众不要单独上山、夜晚不要出门,看好家中老人和小孩。 就连街道上,也出现了结群结队的治保队员,携带火枪和钢叉在街头巷尾巡逻。 长征小学所在的五营,位于城关镇的古城墙内,毗邻城郊的小路,学校的操场一侧围墙外,就是大片荒野。 此刻,学校已经停止了一切校外劳动活动。 学校的绝大部分学生,都是来自盘县周边的村寨,上下学需要经过学校外的山林小路。 一大早,校务处的曾老师,就将全体教师叫到宿舍楼下,召开了个简短会议。 “同志们,鉴于咱们这里闹了熊灾,为了全体师生的安全,依照上级指示,现在规定如下。” “一、即日起,全体师生不得靠近学校后那片山坡灌木丛。” “二、请务必通知学生,上下学期间,必须在家长陪同下走大路,不得私自穿越学校后山的小路。” “三、请各班主任检查教室门窗、学校土建围墙,发现缺口一律用石板堵住;男同志们请配合民兵教员,轮流在校园巡逻。” “四、以下念到名字的同志,请于中午前清理完学校后山的灌木和杂草……” 接下来,曾老师开始念名字。 其中就有林安鱼。 “曾老师!” 队伍解散前,林安鱼举了举手。 曾老师看向林安鱼,严肃的面容中透着疑惑,问道:“林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鱼神色略微踟躇地问道:“我们班的小栗栗,她父亲看不见路,可能没办法接送她上下学,我能不能代替她父亲送她上下学?” “这个……” 曾老师顾虑地看着林安鱼,说道:“林老师,我也知道小栗栗家情况特殊,但我没记错的话,她家住在6里地外的红石岩大队吧?” “林老师,你送小栗栗回去,来回一趟要走十多里地,回来怕是天都黑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 曾老师出于对林安鱼的安危考虑,并不打算同意。 林安鱼只好继续争取道:“曾老师,我回来的时候会走快一些,而且一路上也有巡逻的民兵,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那也不行,你一个人——” 曾老师话音未落。 队伍中的刘志华迫不及待举手了。 “曾老师,我愿意陪林老师一起送小栗栗回家!” “你?” 曾老师一脸古怪地看向刘志华。 刘志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曾老师,我身体强壮,就算遇到黑熊也不怕,保证能护送林老师平安回来!” “我也去!” 这时,李玲也跟着举了手。 曾老师看了眼李玲,又看了眼刘志华,最后目光落在林安鱼身上。 “三个人还是太勉强了。” 她思忖片刻,严肃说道:“林老师,你要真想送小栗栗的话,那我再叫一位男同志,你们四个人结伴,我也好向上级领导打报告。” “谢谢曾老师……” 林安鱼闻言,只能答应下来。 接下来,除了有课程的老师以外,其余的老师都执行学校的安排,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 检查门窗的去了教学楼,巡逻的拿上了扁担和木棒。 林安鱼也跟着几个女老师,来到学校的后山,用镰刀砍掉山坡上的杂草和荆棘。 沉默寡言的李玲,也被分配到了后山。 和以往不同,李玲主动来到林安鱼身边,一边低头割着杂草,一边开口问道:“林老师,你很关心那个学生?” 林安鱼愣了一下。 开学半个月了,这还是李玲第一次主动跟她搭话。 对于这个平时自卑、不爱说话的女室友,林安鱼也是尽量小心翼翼维护对方的自尊心。 她顺着李玲的话,露出礼貌的笑容,点头道:“是啊,小栗栗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我挺喜欢她的。” “哦。” 李玲点点头。 她沉默了两秒钟,又问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林老师,你为了一个喜欢的人,愿意冒险接送她上下学,就不怕遇到黑熊?” 正在割草的林安鱼,拿镰刀的手顿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李玲,笑道:“既然是为了喜欢的人,冒险又有什么?说到这里,我还要感谢你,愿意陪我一起送小栗栗。” “不用谢我。” 李玲冷淡地回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用镰刀粗暴地割开面前的一根荆棘藤蔓,接着说道:“其实我跟你一样,林老师。” “什么一样?” 林安鱼奇怪地看着李玲。 “我也喜欢冒险。” 低着头的李玲,偷偷瞥了一眼林安鱼,眼里闪过一丝嫉妒,但那张略显粗糙、黝黑的脸上,却平静得如同死水。 “是吗?” 林安鱼细细咀嚼着李玲的话,转头继续割起杂草。 转眼来到中午。 学校后面山坡上的杂草和荆棘被砍光后,露出了大片开阔的视野,可以看到后面茂密的山林。 “李老师,要不要一起去洗个澡?” 回到宿舍。 累出了一身汗的林安鱼,正打开自己的麻布包,翻找换洗的衣物。 她邀请李玲。 想让这个内向的女老师,能更快适应学校的生活。 但她并不知道。 李玲默默站在她身后,盯着她那个装着宝石花手表的麻布包,用力攥了攥衣角,眼里的嫉妒越发浓烈。 第七百零四章 浴室 那个年代,洗澡的条件很简陋。 长征小学没有专门的浴室,只在宿舍一楼锅炉房旁边,砌了半截土墙,用竹篾子做的席子一围,搭了男女混用的洗澡棚子。 白天时段,爱干净的女老师会拎着两个铁皮水桶,先去锅炉房接大半桶热水,再用另一个铁皮水桶装上满满一桶凉水。 洗的时候,用一个搪瓷脸盆兑成温水。 害羞的女老师,会蹲在棚子里,靠一条蘸湿的毛巾擦洗身子。 林安鱼和李玲也是如此。 两人打好了水,飞快地钻入棚子里开始脱衣服。 李玲脱掉身上的老旧粗布长袖衬衫和劳动布裤子后,用热毛巾擦着身子,粗糙黝黑的皮肤沾了水,活像一条站起来的泥鳅。 她身材也不好,屁股蛋子干瘪瘪的,像两条轮胎的褶子面,又厚又平。 反观林安鱼,褪去衣物后,露出一身凹凸有致的身段,白皙细腻的肌肤再被温水一淋,宛如饱满多汁的雪梨,白花花地晃人眼睛。 李玲看到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自卑。 自卑混着紧随而来的嫉妒,像是泛滥的洪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大脑。 眼下,棚子里只有她们两人。 李玲下意识低头,看向脚边一桶装着开水的铁桶。 刚从锅炉房烧开的热水,冒出滚烫的水汽,没一会儿就把李玲的眼睛蒸得通红。 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水桶的边缘,一股滚烫的痛感从手指上传来,痛得她立马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狂喜。 此刻,林安鱼正蹲在地上,背对着李玲擦洗身子。 李玲直勾勾盯着那副白花花的娇躯,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念,准备拎起那桶滚烫的开水。 然而这时,林安鱼忽然转过头,目光看向李玲放在凳子上的小半块老式土肥皂,随后将自己的香皂递了过去。 “李老师,用我的香皂吧。” 香皂是陈旸给林安鱼买的,用起来滑腻腻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比土肥皂好用得多。 李玲看着林安鱼递来的香皂愣了两秒钟。 她没有感动。 反而觉得林安鱼递来的“高级货”,是在故意羞辱她。 尤其看到林安鱼脸上的笑容,李玲心中越发抵触。 她不动声色接过林安鱼递来的香皂,勉强扯起一个笑容,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林安鱼见李玲接受自己的好意,便转过身继续擦洗身子。 李玲没用过香皂。 她怀着报复的快感,用林安鱼的香皂肆意涂抹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用完香皂后,李玲又把香皂随手扔进了水沟里,再用一盆凉水,把香皂给冲走了。 等林安鱼想用香皂时,李玲就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低着头小声道:“对……对不起,我刚刚手滑,不小心把香皂弄丢了。” “这样啊……” 林安鱼起初没多想。 为了维护李玲的自尊心,她不仅没责怪李玲,反而还安慰起了李玲。 殊不知。 李玲见林安鱼只能用温水擦洗身子,心里却涌起了一丝痛快。 这还不够。 李玲趁着林安鱼转身擦洗身子的功夫,再次拎起那桶热水,悄悄朝着毫无察觉的林安鱼走了过去…… “诶,浴室里有人啦?”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说话声。 紧接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钻进棚子。 是教隔壁班的两个女老师,一个姓秦,一个姓赵。 她们的出现,让李玲始料未及。 李玲慌乱地放下水桶。 “咚!” 笨重的铁桶落在地上,溅起了一些水花。 几滴滚烫的水珠打在林安鱼的背上,烫得林安鱼惊叫一声。 林安鱼急忙转过头。 看到李玲悄悄站在了自己身后,林安鱼不由愣了一下。 “林老师,你也在呀?” 姓秦的女老师走过来跟林安鱼打招呼。 “是啊,我和李老师早来了一步……” 林安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边回答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后背。 好在她只是被几颗水珠溅到,后背虽然隐隐有些刺痛,倒也没被烫伤。 “林老师,你没事吧?” 另一个姓赵的女老师也走过来,见林安鱼光洁的后背上多了几个红点,转头对李玲严肃道:“李老师,你注意一些,这开水是能把人烫死的!”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李玲立马低下头。 林安鱼见状,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秦老师为了缓和气氛,笑着打趣道:“瞧瞧林老师这身子,又白又嫩的,现在背上多了几个红点子,倒像是映雪的梅花,看着也漂亮。” “可不是嘛,林老师是咱们学校最漂亮的老师,怎么看都漂亮。” 赵老师笑吟吟附和了一句。 只是赵老师已经三十多岁了,一些事情看得比较通透。 等洗完了澡,从浴室出来。 她便拉着林安鱼到一旁,偷偷提醒道:“林老师,我多一句嘴,你别多心。” “我和秦老师进来的时候,看到李老师拎着一桶开水站在你背后,我不知道她想干嘛,但我劝你留个心眼,这李老师不像看起来这么老实。” “赵老师,我知道了,谢谢你。” 林安鱼心情很复杂。 其实不需要赵老师提醒,林安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玲拎着一桶热水,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时,已经把她吓了一跳。 只是她想不明白,李玲为什么要这么做。 整个下午。 林安鱼的心情都很郁闷。 想到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对自己心怀恶意,林安鱼心里一阵恶寒,哪怕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李玲的身影,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李玲。 下午三点。 经过慎重思考,林安鱼去了教务处,找曾老师提出换寝室的请求。 曾老师对此很不理解。 “林老师,咱们寝室很紧张,你们寝室只住了你和李老师两个人,好多人都羡慕呢,你干啥想不通要换寝室啊。” “我……” 林安鱼有些犯难。 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玲对她的恶意,曾老师肯定不会轻易同意换寝室。 好在这时,赵老师也来到了教务处。 第七百零五章 看穿 赵老师是来教务处拿资料的。 得知林安鱼想换寝室,她一下就明白了缘由。 也亏得林安鱼平时待人礼貌客气,没什么坏毛病,这让赵老师对她观感不错,于是提出让林安鱼搬到她们寝室去。 曾老师虽心存疑惑,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行吧,林老师就搬到赵老师的寝室去,前几天张老师说她睡不好觉,正好让她搬去和李老师一块住,这样也清净一些。” “谢谢曾老师!” 林安鱼如蒙大赦,又转头向帮忙的赵老师道谢。 赵老师本名赵玉兰,是个热心肠的大姐。 她最后一节没课,便和林安鱼一起去了宿舍,帮着林安鱼收拾了东西,搬去她们的寝室。 等忙活完,赵玉兰顺手关上寝室门,要和林安鱼说几句悄悄话。 “林老师,你长得漂亮,就是心眼太单纯了,你知道李老师为啥那样对你吗?” 所谓旁观者清。 赵玉兰早已看穿了一些事。 她顺势坐在林安鱼身边,告诉林安鱼,一切源头在那个叫刘志华的体育老师身上。 “刘老师?” 林安鱼诧异地瞪大美眸。 赵玉兰见林安鱼一脸意外,便解释道:“那个刘老师经常来找你,我们这些老师都看在眼里,他什么心思,你也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 林安鱼烦恼地点点头。 她平时见了刘志华都躲着走,就是不想跟刘志华有一点关系。 赵玉兰也颇为同情林安鱼,摇头道:“这个刘老师也真是的,明知道你都结了婚,还隔三差五来找你……诶, 他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倒没有。” 林安鱼摇了摇头。 这也是林安鱼最苦恼的地方。 因为刘志华每次找她,顶多是想请她去外面吃饭,被拒绝之后也从不死缠烂打。 赵玉兰叹气道:“刘老师也挺聪明,没对你揪着不放,你就算告到校长那里去,校长也拿他没什么法子,最多是口头批评一下。” “赵老师,我会跟刘老师说清楚,让他别再来找我!” 林安鱼心知斩不断理还乱。 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她必须让刘志华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 “林老师,我只能说希望如此吧。” 赵玉兰阅历深,并不认为林安鱼把话说清楚,就能让刘志华知难而退。 毕竟刘志华心气颇高,在学校也算是风云人物,既然敢打一位结了婚的女老师的主意,哪有那么容易放弃? “赵老师,那李老师又为什么讨厌我?” “她岂止是讨厌你。” 赵玉兰同情地看着林安鱼,说道:“你平时没注意刘老师,不知道很多没结婚的年轻女老师,都对刘老师印象不错,包括那个李老师。” “换做是你,看到喜欢的人天天围着另一个人转,你什么感受?” 赵玉兰其实也没把话说透。 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林安鱼外形样貌太过优秀,哪是黑黑瘦瘦的李玲能比的? 两人以前又同住一个寝室,这么明显的差距,活生生对比在一起,李玲的心理恐怕早就失衡了。 面对这个难题,赵玉兰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她只能语气深沉地叮嘱道:“林老师,我劝你平时远离那两人,免得惹祸上身。” “我知道了,赵老师。” 林安鱼很无奈。 她没想到自己当个老师这么不容易,老是遇到一些麻烦的人。 …… 下午四点。 由于黑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了学生安全,学校提前了半个小时放课。 大量学生涌出校门,被学校外的家长接走。 林安鱼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小栗栗背着用旧布缝的粗布兜,孤零零从教室里出来。 “林老师,你真的要送我回家吗?” “当然咯。” 林安鱼半蹲下来,亲昵地捏了捏小栗栗的脸。 看着小栗栗童真无邪的脸蛋,林安鱼心里淤堵的情绪疏通了不少。 但好景不长。 下一秒,刘志华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小栗栗,放心吧,有我在,一定能保护好你和林老师的。” 刘志华故意捞起袖子,当着林安鱼露出粗壮的胳膊。 但林安鱼没搭理他。 这时,李玲和另一个男老师也走了过来。 按照安排,他们四个今天要一起护送小栗栗回家。 李玲看到刘志华站在林安鱼身边,心里的嫉妒再次翻涌,带着一抹仇恨的眼神,深深看了眼林安鱼。 林安鱼有所察觉。 但她没去理会,而是抬起手腕上的宝石花手表。 她害怕路上不知道时间,今天特意戴了表。 刘志华见状,趁机讨好道:“林老师,这手表很好看,很符合你的气质。” “谢谢。” 林安鱼盯着手表的指针,不动声色说道:“这是我丈夫给我买的,我也觉得很好看,因为我丈夫的眼光一向很好。” “是……是吗?” 刘志华胸口堵了一下,旋即露出尴尬的笑容。 “当然!” 林安鱼加强了语气。 这次她不打算沉默了,继续说道:“我和我丈夫的感情很好,刘老师,你应该明白吧?” “林老师,我替你们……感到高兴。” 刘志华听出林安鱼的警告。 但他不想放弃。 毕竟他从没见过像林安鱼这样漂亮的老师,心里仍然幻想有一天能得到林安鱼。 因此就算被林安鱼警告,他也暗暗安慰自己不要急躁,总会有机会的。 就比如护送学生回家。 “林老师,我特意借了钢叉,一定能保护好你们的。” 刘志华幻想路上要是遇到了黑熊,就用手里的钢叉保护林安鱼,让林安鱼见识到他的厉害。 但林安鱼只是蹙了蹙眉,目光看向熙熙攘攘的校门口。 今天是周五。 陈旸通常都是5点以后才会赶到盘县。 林安鱼知道陈旸不会这么早出现,所以看到人群中的赵玉兰后,急忙跑了过去。 “赵老师,我丈夫今天要来,但他会晚到,我怕他见不到我着急,能不能请你帮我转达一下,让他在学校里等我回来?” “当然可以,林老师,你路上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第七百零六章 小观音寺 林安鱼一行人送小栗栗出了校园。 过武营,再穿城关镇的老城墙,来到城郊,便看到一条蜿蜒的山林小路。 学生们大多走这条小路,在家长的陪同下,踩着夕阳的碎影,走在杂草漫过腰间的土道上,行色匆匆。 “早点回家,晚上锁好门窗,不要在野外逗留。” 巡道的民兵们,肩膀上挂着56半或者水连珠,腰间插着泛着寒光的刺刀,站在路边,提醒学生和家长一路注意安全。 “咱们也得快一点!” 说话的,是四人中另一个男老师,叫黄朝阳,很崇拜刘志华,一心想跟刘志华搞好关系,图以后刘志华调回省城,他在省城也能多一条人脉。 刘志华拎着钢叉,黄朝阳就拎着打磨光滑的硬木青冈棍。 这种青冈木做的棍子,手腕粗细,沉重坚硬,耐磨抗造,是当地戏班武把头常用的防身棍棒。 黄朝阳出身不好,家里是唱戏的。 早几年,唱戏是见不得光的行当,父母被批斗死了,就留了这么根棍子给他。 如今不光是刘志华,就连黄朝阳也盼着用这根硬木青冈棍挣表现。 “朝阳啊,你带这个棒子有用?” 一行四人带着小栗栗,走在林间小路上。 走在队伍前面的刘志华回过头,看了眼黄朝阳手里那根浅黄色的青冈棍,眼里的笑容带着一闪而过的戏谑。 黄朝阳笑了笑没说话。 人都有梦想。 黄朝阳甚至也幻想过,用手里的棒子敲死黑熊,为盘县的父老乡亲、政府和机关立个汗马功劳,搞不好他这辈子就出头了。 “对付黑熊,要用我手里的钢叉!” 刘志华举起自己手里的钢叉,得意说道:“一叉子插在黑熊的眼珠儿,我管叫那黑熊痛得满地打滚,再一叉子结果那畜生性命!” 说着,刘志华手掌一翻,做了个戏剧中武生“走边”翻“云手”的动作。 他这动作有点调侃黄朝阳出身的意思。 但更多是因为武生翻云手的姿势十分帅气,很能吸引小姑娘的目光。 刘志华觉得自己长得又高又壮,再配上这男子汉气概的动作,怎么也能吸引林安鱼的目光。 但林安鱼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紧紧牵着小栗栗的手,默默走在队伍后面。 倒是跟在林安鱼身边的李玲,被刘志华自信飞扬的神态迷得五迷三道,两只眼睛落在刘志华的身上,都快拔不出来了。 可以这么说,护送小栗栗的四人,各有各的心思。 趁着天色还早。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林子,准备徒步一个小时赶到小栗栗的家——红石岩大队。 路程前半截较为枯燥,四面都是高山陡坡,乱石灌木。 直到快走到小观音寺一带时,一旁的山沟里才钻出一条溪流,溪水叮铃地撞击着山岩,发出悦耳的流水声。 山沟边上,生长着茂密的杂草灌木。 黄朝阳不知犯了什么好奇,想看看山沟有多深,便拨开齐腰高的杂草,钻进了草丛。 但他没走了几步,就“喔哟”叫唤一声,惊呼道:“这沟怕是有个十米高吧,要是打滑摔下去,不得把人摔出个好歹来?” “我瞅瞅!” 刘志华也来了兴致,钻入草丛要看个究竟。 山沟不高,其实只有七、八米,就是土坡有点陡,铺满了碎石和沙土。 坡下则种了大片的四季豆,豆苗一路长到溪边,湛清碧绿的。 “嘁,我还以为多高呢。” 刘志华盯着坡下的豆苗地,啧啧摇头。 他为了让外面的林安鱼听到,故意抬高音量道:“朝阳啊,我告诉你,就这点高度,我三步就能跳下去,信不信?” “信!志华哥,你说能跳那就肯定能跳。” 黄朝阳讪讪一笑。 作为当地人,黄朝阳对周围很熟,指着山沟下的溪流,说道:“以前这不是溪,是条河,咱们管它叫沙沟河。” “前些年附近大队集体修了三座山塘,五条水渠,把沙沟河的河水引走了不少,现在水流小了,这条河就成了溪。” “你们瞧,河对岸还有个庙呢。” 黄朝阳抬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就看到沙沟河对岸,不远处的山口上,立着一座老旧的古刹。 那古刹规模不大,也早已破败。 朱红的墙面被人涂了一层白,写上了红色标语。 黄朝阳告诉众人,这古刹叫做小观音寺,现在被改成了附近几个大队的集体仓库,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民兵看守。 四人一路过来,偶尔会在山道上遇到巡逻的民兵。 除了林安鱼,其他人都没什么紧迫感。 所以黄朝阳还准备把周围的地貌再介绍一遍,权当是出门踏青旅游。 李玲也来了兴致,跟着钻进草丛,站在了刘志华身边。 小栗栗不安地望着几个大人,小手下意识紧紧抓住林安鱼的手。 眼看几人都忘了正事,林安鱼不由催促道:“马上5点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行,咱们赶紧出发!” 刘志华连忙附和,拉着黄朝阳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李玲仍然站在草丛里,不动声色地埋怨了林安鱼一眼,低头继续盯着山沟下面,用目光丈量着陡坡的高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狠厉。 “李老师,走啦!” 黄朝阳回头喊了一声。 “来了。” 李玲眼中的狠厉之色顿时消散。 转过身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腼腆,蹑手蹑脚走出草丛,低头跟在队伍后面。 李志华和黄朝阳没再管她,继续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路过小观音寺,又在山道上走了一段路,脚下的泥土路忽然变成了石板铺的羊肠小径。 四人抬头一看,红石岩大队到了。 红石岩大队坐落在山坡下,北边是高山陡坡,南边是河谷缓坡,东侧的山上,有大片紫红色的砂岩裸露在阳光下,因此被人叫做红石岩。 小栗栗的家,就在山脚下。 与村里大部分人住的夯土茅草房不同,小栗栗和她瞎了眼的父亲住在山脚的溶洞里。 父女俩靠着烤烟叶挣点工分,日子过得很艰难。 第七百零七章 恶念 林安鱼到小栗栗家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岩壁下,一个低矮潮湿的小溶洞,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洞里空间不足五平米,最里面用几张烂木板、几块石头搭了个床,上面铺满一层毛毛糙糙的杂草,便算是睡觉的地方。 旁边角落里,摆了几个破旧的土陶瓷罐。 除此之外,整个溶洞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就小栗栗家这环境,如果陈旸在场,会发现还不如小黑龙沟山上,那两个知青住的破木棚子。 林安鱼一行人来的时候,小栗栗的爸爸正蹲在洞口,捧着一把晒干的烟叶,准备塞进面前的一个小土灶。 那是一个怎样落魄的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破烂成条的粗布褂子,蹲在地上像个老叫花子。 他看起来应该只有四十多岁,但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早已形容枯槁,由于常年烤烟,皮肤早被呛人的烟尘熏得黝黑,一双粗糙的手掌,也满是污浊的烟渍。 听到有人走近,男人下意识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脸上满是木讷和沧桑。 他的两个眼眶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眼皮盖在上面,眼角流出了一些污秽,看起来十分肮脏。 “爸爸!” 小栗栗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挣脱林安鱼的手,朝那个男人冲了过去,一下就扑进男人怀里,搂着男人的胳膊,笑嘻嘻道:“爸爸,我回来啦!” 男人想抱小栗栗,但不敢用满是烟灰的双手去碰女儿,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看到这一幕的林安鱼,心头倏然一颤。 她终于明白,一向乖巧的小栗栗,为什么会经常脏兮兮的跑来学校上课。 男人眼睛看不见,又住在这种地方,想把女儿收拾干净也不行。 林安鱼只觉得鼻头一酸,走到这对苦命的父女俩面前,清了清嗓子,柔声开口道:“小栗栗爸爸,我们把小栗栗送回来了。” “最近附近在闹熊灾,晚上千万别让小栗栗乱跑。” “还有,晚上最好关上——” 林安鱼话到一半,突然硬生生止住了。 她本来想让男人晚上注意关好门窗,可她瞥了一眼男人身后的溶洞,心脏像被猛揪了一下。 这溶洞哪有什么门和窗啊? 连墙都没有! 能遮风避雨,已经是万幸。 男人听到有人说话,嘴皮翕动了几下,抬头面向林安鱼,错愕地问道:“你们是谁呀?” “爸爸,她就是我们的林老师……” 小栗栗将脑袋埋在男人肩膀上,腼腆地撒着娇,用一丝丝带着骄傲的语调,小声道:“林老师对我可好了,我的小褂子就是林老师缝好的。” “原来是林老师啊……” 男人有些激动,先招呼小栗栗松开自己,然后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林安鱼连连道谢。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安鱼看着眼前男人岣嵝着腰,又窘迫又急切地表达谢意,只感觉喉咙一阵刺痛,像是灌了一块生铁,堵得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娃,咱家罐子里还有一些红苕干,快……快拿给你的林老师。” 男人急忙招呼小栗栗。 “哦!” 乖巧的小栗栗立马捧着自己的粗布兜,就要冲进窑洞去给林安鱼拿红薯干。 “小栗栗!” 林安鱼急忙拉住小栗栗。 她实在不忍收下父女俩的东西。 “林老师,我……我家也没别的东西……一点红苕干,您千万不要嫌弃!” 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满脸的局促和不安。 “小栗栗爸爸,我不是嫌弃!” 林安鱼忙摆手道:“上次小栗栗就给了我很多红苕干,我到现在还没吃完,要不……等我哪天想吃了,再让小栗栗送过来,怎么样?” “好……好吧。” 男人用手背揉了揉瘪下去的眼眶。 小栗栗抬起头,仰望着林安鱼,用稚嫩的语气,认真说道:“林老师,我一定会给你送很多很多的红苕干!” “谢谢小栗栗。” 林安鱼揉了揉小栗栗的脑袋,随后抬眸看向父女俩身后那个低矮阴暗的溶洞,一股酸楚滋味瞬间泛滥心头。 她先斟酌了一番说辞,随后对男人说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小栗栗爸爸,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和我丈夫商量过,我们想收小栗栗当干女儿,以后负担小栗栗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丈夫心肠很好,而且很有本事,我们不会亏待小栗栗的。” “小栗栗爸爸,为了小栗栗,烦请您答应我和我丈夫这一点小小的心意。” “林老师,这……这不行啊!” 听完林安鱼的话,男人犹豫起来。 他知道林老师在帮他和他女儿,但他害怕还不了林老师的恩情。 毕竟小栗栗这个学期的学费,男人东拼西凑才凑了一半。 为了养女儿,男人已经用尽了全力。 女儿往后的学费,他根本就负担不起,更没办法偿还林安鱼。 但天下父母哪有不为子女考虑的? 林安鱼为了劝说男人,可谓倾尽了口舌,劝男人不要为了小节,耽搁女儿的未来。 “林老师,您这是救了我的娃……您就是活菩萨啊!” “林老师,您的恩情,我……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娃,咱爷俩给林老师跪下磕头!” 男人怀着满心的愧疚和感激,拉着小栗栗的手,要给林安鱼下跪。 “小栗栗爸爸,你们千万别这样,快起来!” 林安鱼连忙去搀扶父女俩。 站在不远处的刘志华、黄朝阳和李玲三人,看到溶洞前的肺腑一幕,心境各不相同。 黄朝阳感叹道:“志华哥,林老师可真是善良啊。” “是啊!” 刘志华直勾勾盯着林安鱼娇美的背影,先是得意自己的眼光,但又想到林安鱼已经嫁做人妻,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甘又涌上心头。 他默默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美心善的女人抢过来。 至于李玲。 只觉得林安鱼心机深沉,故意当着其他男人的面,装出一副善良模样。 偏见和嫉妒让这个女人失去了理智。 此刻,一个癫狂的恶念,在她心里疯涨…… 第七百零八章 永别 把小栗栗安全送到家。 按理说,林安鱼几人也应该回去了。 可这时偏偏不凑巧。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团乌云,毫无征兆地盖在了山头上。 天空瞬间变得阴沉。 空气里,也飘来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诶哟,糟糕,要下雨了!” 小栗栗爸爸话音刚落,一颗豆大的雨点打在了他脸上。 不等众人反应,山脚下的树木被一阵狂风吹得“哗哗”作响。 紧接着,无数雨点落下。 小栗栗爸爸急忙招呼众人道:“都进洞里避避雨吧,咱家的洞虽然小,但这雨来得这么快,去得肯定也快,你们委屈一下就好了。” “走走走,都进去避雨吧,这老天爷也真是的,说变脸就变脸,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 刘志华心中直呼晦气,只能无奈招呼其他人进洞。 就这样,四个老师和一对父女,六人挤在不足五平米的溶洞内,满心焦急等待雨停。 …… 下午5点。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不仅让林安鱼无法按时返校。 同样也让正在赶来盘县的陈旸被耽搁了。 长途客车途径沙子岭一带时,山路变得泥泞湿滑,不得不放慢行驶速度。 等抵达盘县,已经是傍晚的6点30分,比平常晚了足足一个钟头。 好在这时雨也停了。 雨后的盘县,被冲刷出一层清新的色调。 街道、房屋、老城墙上的水渍,在夕阳下泛着粼粼光点。 这本是傍晚难得一见的光景。 但迟到一个小时的陈旸,没工夫欣赏这幅景色,下车之后,一路踩着街面上的积水,火急火燎往长征小学跑去。 等跑到小学门口时,他却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了下来。 “你是林老师的对象吧?” “对,请问你是?” “我姓赵,也是长征小学的老师,林老师让我告诉你一声,她去送学生回家了。” 赵老师信守承诺,一直在校门口等着陈旸。 只是她没想到陈旸来得这么晚,不免语重心长道:“你该早来的,咱们这里最近不太平,闹熊患,等会儿天黑了,谁也不敢在外面走。” “你说得对……” 陈旸没解释迟到原因,只是感谢这位帮忙传话的女老师。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路过来,县城的街面上会有不少民兵和治保队员在巡逻,一个个手里还拿着家伙,阵仗和动静闹得不小。 原来熊患已经闹到了盘县。 陈旸又询问赵老师:“安鱼走了多久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哟,你一说还提醒我了。” 赵玉兰看了眼昏暗的天空,皱眉道:“林老师4点钟出发,送学生回红石岩大队,正常情况下应该已经回来了。” “但刚刚下了这么大一场雨,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 陈旸心中不免担忧起来,准备亲自去接林安鱼。 “赵老师,请问红石岩大队怎么走?” “哦,你出了城关镇的城墙,往右边的树林子里钻,顺着小路一直走就行……” “谢谢赵老师。” “不客气,刚下了雨,山路滑,你跑慢点!” …… 同一时刻。 红石岩大队。 “小栗栗爸爸,雨终于停了,我们也得走了。” “林老师,天快黑了,路也不好走,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小栗栗的爸爸忧心忡忡走到溶洞外。 他有心想送林安鱼一程。 但林安鱼顾及他眼睛看不见,出言婉拒了他的好意。 “林老师,不要走好不好……” 小栗栗忽然伸手拉住林安鱼的衣角,抬头眼巴巴望着林安鱼,懵懂的脸蛋上,带着几分祈求和担忧。 林安鱼心中感动,俯下身轻轻揉着小栗栗的脑袋,语气亲昵道:“小栗栗乖,你在家里陪着爸爸,晚上不要乱跑,好不好呀?不要担心老师,老师会平平安安回学校的。” “可是……” 小栗栗撅着小嘴。 一向乖巧听话的她,却死死拽住林安鱼衣角不松手,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 林安鱼心想刚认了小栗栗当干女儿,这个小丫头怕是有些舍不得自己。 她索性将小栗栗抱起来,搂在怀里宠溺道:“小栗栗,听干妈的话,在家里乖乖陪着爸爸,等礼拜一早上,干妈再来接你上学,好不好?” “真的吗……” 小栗栗紧张地盯着林安鱼。 “当然是真的呀。” 林安鱼轻轻抚摸着小栗栗的脸颊,只觉心情一阵舒透,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可小栗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只是直直盯着林安鱼,一双黝黑的眼睛大大睁着,眼里浮现出浓浓的不舍。 这一瞬。 林安鱼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好像一支利箭穿透了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可下一秒。 这种不安的感觉又突然消失,只在林安鱼心里留下一阵空落落的余痛。 林安鱼错愕之余,把小栗栗放回地上。 她心想应该是刚下了一场雨,又加上附近闹黑熊,种种不安因素加起来,才让她和小栗栗都变得敏感。 看着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林安鱼心情复杂地开口了。 “小栗栗,那……你就送送干妈吧,但只能送到村口,然后你要立刻回到你爸爸身边,好吗?” “对,娃,把林老师送到村口。” 小栗栗的爸爸也附和一句。 小栗栗没有说话,只是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一只小手,想让林安鱼牵着。 林安鱼牵住小栗栗手的瞬间,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便消失了。 6点37分。 一行人朝着红石岩大队的村口走去。 昏黄的夕阳,映照着村口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几个留守在村口的民兵,奇怪地看向林安鱼几人。 “小栗栗,回去吧。” 到了村口,林安鱼松开了小栗栗的手。 小栗栗不舍地望着林安鱼。 她在林安鱼面前,仿佛又变成了以前那个怯懦的小姑娘,想要再次抓住林安鱼的衣角,这一次却迟迟不敢伸手。 “傻孩子,快回去吧,礼拜一,干妈一定来接你。” 林安鱼狠下心,与小栗栗挥手告别。 第七百零九章 奸计 离开红石岩大队的林安鱼,心里像压着一块铁。 她走出几十米远,仍能看到小栗栗站在村口,依依不舍地望着她。 那幼小干瘦的身影,和旁边的野草一样高。 小栗栗察觉到林安鱼的目光,像害怕犯错似的,委屈巴巴地转过身,孤零零地朝着溶洞方向走去。 直到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白色小褂子,消失在林安鱼的视野中。 林安鱼有些喘不过气。 她忽然涌出一股想要回红石岩大队的冲动。 但被一个声音打断。 “林老师,快走吧,等下天就要黑了,还有走一个小时路呢。” 黄朝阳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刘志华自告奋勇走到林安鱼面前,拍着胸脯道:“林老师,你别害怕,就算天黑了也有我在,一路上跟紧我,我保证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学校。” 林安鱼没搭理他,默默看了一眼红石岩大队的方向,转身跟上了队伍。 刚下过雨的山路泥泞湿滑。 加上天色越发昏暗,一行人在蜿蜒的山道上走得十分艰难。 走了十多分钟,他们才走过小观音寺。 黄朝阳看了眼路边的草丛,回头提醒道:“你们都别离草丛太近,下面就是土坡,小心摔下去。” 就在话音刚落下时,李玲忽然“哎哟”叫唤一声。 众人纷纷停下。 此刻,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下了山头,周遭一切都被昏暗笼罩,连人影都变成模糊的轮廓。 几人隐约看到李玲蹲在地上,只剩一个黑黑的影子。 “李老师,你怎么了?” 黄朝阳诧异地问了一句。 “我……我摔了一跤,腿……腿疼死了……” 李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林安鱼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李玲的情况,但立马反应过来,硬生生站在了原地和李玲保持距离。 刘志华似乎有些不耐烦,“啧”了一声,说道:“李老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我……” 李玲声音低沉,似委屈,又似压抑着什么。 一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都清楚不能把李玲一个人扔在这里。 黄朝阳提议道:“咱们干脆把李老师背回红石岩大队,今天是没办法走了,要不去村大队借宿一晚?” 刘志华语气透着一股沉闷,哼道:“这路这么滑,光是走着都够呛,你还想背一个人?” “那怎么办?” 黄朝阳把问题抛给刘志华。 刘志华耸耸肩,干脆不说话了。 林安鱼见两个男人磨磨蹭蹭想不出办法,默默叹了口气,说道:“咱们离红石岩大队也不远,我建议让一个人先回红石岩大队,找些人来帮忙。” “这个主意好!” 刘志华立马附和一声。 黄朝阳拎着他的那根青冈棍,掂量片刻后说道:“要不我去叫人吧,你们等着我。” “等下!” 刘志华叫住黄朝阳,带着几分骄傲的口吻说道:“朝阳,我个头比你高,腿也你长,跑得也更快,还是我去吧。” “呵呵,也行。” 黄朝阳讪讪一笑。 刘志华拿上他的钢叉,才刚走了两步,没想到又回头对黄朝阳道:“朝阳啊,我这一走,保护林……保护两位女同志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可不要掉链子啊。” 林安鱼受不了刘志华如此磨蹭,冷冷道:“你到底走不走?” “林老师,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刘志华舔着脸回了一句。 林安鱼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厌恶,果断转头看向别处。 她意识到,今天或许就不该着急回学校。 “咳咳……那我走了。” 刘志华自讨没趣,只能悻悻地往红石岩大队方向走去。 他走后,夜幕完全降临。 此刻月亮还没出现,山道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着,只能听到旁边土坡下,那条小溪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三人不知等了多久,忽然看到小溪的对岸,亮起了一道明晃晃的手电光。 林安鱼心里正疑惑着,就听到黑暗中传来黄朝阳的声音。 “是小观音寺的民兵。” 黄朝阳解释道:“小观音寺成了大队仓库,晚上也有民兵看守,估摸着有人出来撒尿。” “刘老师去了多久了?” 林安鱼问了一句。 黄朝阳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估计有二十分钟了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感觉去了挺久的,估计大晚上的,不好找人吧。” 这时,一直蹲在地上不说话的李玲开口了。 她用谨慎的口吻,和黄朝阳商量道:“黄老师,我想麻烦你,去找小观音寺的民兵借下手电筒。” 黄朝阳不解道:“李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玲似乎很害怕,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这里太黑了,万一有蛇怎么办?黄老师,求求你了,去借个手电筒吧。” “这个……” 黄朝阳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行啊,我要是走了,你们俩个女同志遇到危险怎么办?” 林安鱼蹙了蹙眉。 天太黑了。 她完全看不到李玲的人影,但通过李玲说话的声音,感觉李玲好像往草丛边挪了一下位置。 “李老师,你的腿伤在了哪里?” 林安鱼疑惑地问了一句。 李玲却没回答,继续对黄朝阳说道:“黄老师,快去借手电筒吧,小观音寺就在对岸,耽搁不了多久时间。” “李老师,要不咱们再等等,刘老师应该快把人带来了。” 黄朝阳嘴上说着,但心里也没谱。 因为山道上仍旧黑漆漆的,不像有人来的样子。 “黄老师,求求你了,去借手电筒吧……” 李玲继续央求着黄朝阳,甚至还带上了哭腔。 “哎,行吧。” 黄朝阳拗不过李玲,对林安鱼说道:“林老师,你先陪着李老师吧,别担心,我最多五分钟就赶回来。” “黄老师!” 林安鱼想劝黄朝阳留下。 因为她直觉李玲是故意要支走黄朝阳。 但黄朝阳没多想,当即撇下林安鱼,摸着黑往小观音寺的方向走去。 林安鱼想跟黄朝阳一块走。 可下一秒,她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林老师,你千万别走啊,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 第七百一十章 坠落 李玲拽住了林安鱼。 林安鱼想要挣脱,却惊愕地发现李玲力气很大。 “林老师,你也要走吗?” 李玲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多余情绪,只是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像铁钳一样死死锢着林安鱼的手腕。 “李老师,松开我!” “林老师,你在怕我吗?还是……讨厌我?” 林安鱼没法回答李玲。 她转头看向漆黑的山道,抱着希望喊道:“黄老师,你快回来!” 过了两秒钟,十多米外的黑暗中,传来黄朝阳的回应:“林老师,你们别着急,我很快就能借到手电筒!” 林安鱼没想就耽搁片刻的功夫,黄朝阳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李玲抓住林安鱼不安的情绪,安慰道:“林老师,你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而已。” 可她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多情绪。 “李老师,请你先松手。” 林安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李玲哼了一声,摇头道:“我不放,我怕我一放手,又会失去很多东西……” “你说什么?” 林安鱼愣了一下。 “林老师,你不是心善吗?你能可怜那个小栗栗,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我和她一样,从小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李玲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哀怨。 见林安鱼没反应,她又自顾自说道:“林老师,我不像你那样命好,我出生在大山里,从小什么都没有,你不该可怜我吗?” “李老师,这个世道可怜人太多了。” 林安鱼反应过来,及时更正道:“我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而且我从小没有父母,要不是被好心人收养,早已饿死冻死了。” “那怎么样?” 李玲冷笑一声。 她像是不屑于林安鱼的话,又像是在自嘲。 接着,她告诉林安鱼,她的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他们一家人从来没吃过饱饭,她不得不从小开始干大人的活。 “我像小栗栗这么大的时候,就要背着跟我一样大的背篓,上山给生产队割猪草。” “队上的人嫌我又黑又瘦,不管我割多少猪草回来,他们都要欺负我。” “我父母也不管我,我找他们告状,还要再挨一顿打。” “呵呵,我从小在父母的打骂中长大,我知道,山里的女孩儿命贱,我父母嫌我浪费粮食,更不愿意让我念书……” 李玲痛述着自己的身世。 林安鱼听得心惊肉跳,问道:“你父母不让你念书……那你怎么当的老师?” “林老师,你先听我继续说。” 接下来,李玲用一种近乎令人发寒的生冷口吻说道:“林老师,我听到你没父没母,就更羡慕你了,我多希望我们俩能换一下身份。” “可是怎么换呢?” “呵呵,你长得这么漂亮,我又代替不了……” 黑暗中,李玲仿佛一只恶鬼般,声音越来越低,语调也变得尖细起来。 她仿佛陷入癫狂,五根手指牢牢锢着林安鱼的手腕,阴恻恻道:“林老师,时间不多了,他们要回来了。” “你想干什么?” 林安鱼心中猛地一震,极力想要甩开李玲的手。 但下一秒,李玲从地上猛地站起。 果然,她不仅没有受伤,还从黑暗中伸出另一只手,大力扼住林安鱼的脖颈。 她力气之大,令林安鱼无法挣脱,更无法发出呼救的声音。 “七月份,我们村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瘸子,抱着一罐子红苕酒和几根玉米棒子,上门找我父母,要让我嫁给他。” “林老师,你知道吗?我就只值几根玉米棒子!” “哈哈哈……我就只值几根玉米棒子!” “林老师,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偏偏遇到了你,你活着,我还是抬不起头,抬不起头!” 李玲的声音融进黑暗中,透着一股凄厉的怨恨。 她像是一头野兽,用尽浑身力气,将林安鱼拖拽进草丛。 林安鱼拼命挣扎,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到土坡下,溪水流动的声音越发清晰。 此刻,一轮新月冉冉升起。 朦胧的月光照在山道上,将两个站在山坡前的人影映照出来。 “林老师,别怪我!” 李玲话音一落,松开了林安鱼。 “不——” 林安鱼张口欲喊。 但下一秒,李玲猛地将她一推,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径直滚下了山坡,一路滚到了坡下的那片四季豆苗地里…… 夜色暗沉,溪水潺潺。 林安鱼躺在四季豆苗田地中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林老师,你没事吧?” 坡上,李玲戏谑地喊了一声。 她难以压制心中的得意,借着月光仔细观察林安鱼。 见林安鱼没有动静,她便顺着土坡一路滑到坡地,顺手摸到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这块石头足足有南瓜大小。 为了万无一失,李玲奋力抱起这块石头,踉踉跄跄朝着林安鱼走去。 “林老师,我忘了告诉你。” “我唯一感谢我父母的,就是从小被他们逼着干各种体力活,让我练出了一副好力气。” “凭着这身力气,我……我逃了出来……” “呵,这块石头还真沉呐……” 李玲抱着的石头十分笨重。 雨后的地上又全是泥浆,她刚走到林安鱼身边,脚下突然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怀里抱着的石头也滚到了一旁。 “嘶……” 李玲后脑撞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顾不得疼痛,咬着牙齿奋力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凶狠地看向林安鱼。 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抱着必须弄死林安鱼的决心,李玲准备再次抱起那块石头。 就在这时。 一道刺目的手电光,在她身后亮起。 橘色的光芒,撕破了周遭黑暗。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李玲双手猛地顿在半空中。 她惊愕的转过头,循着照来的手电光,看到身后十米之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隐藏在手电光之后,只露出高大健硕的轮廓。 李玲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很清楚,对方绝不会是刘志华或者黄朝阳…… 第七百一十一章 反杀 “是林老师的对象吧?” 李玲表情僵硬地看向那个人影。 对方没回答,只是举着手电筒,一步步朝李玲走来。 他手中那道刺眼的手电光,像是无形的枷锁,死死锁在李玲身上。 李玲不敢乱动,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道:“我……我听出你的声音了,林老师刚刚不小心摔了下来,你快来看看她吧。” 说完,李玲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人影。 随着人影走近,李玲终于看清对方模样。 她没猜错,来人正是陈旸。 “我就说是你吧。” 李玲屏住呼吸,指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安鱼,故作焦急道:“你快看看林老师还有没有气,我一个女人没办法,还好你来了……” 陈旸绕过李玲,快步走到林安鱼身边蹲下。 手电光照在林安鱼身上,陈旸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林安鱼一动不动地躺在四季豆苗地里,娇小的身上沾满了污泥。 更让陈旸窒息的是,林安鱼的额头上流出了一抹猩红的鲜血。 陈旸不敢怠慢,急忙检查林安鱼。 万幸的是,林安鱼还有呼吸,但是头部被磕破了,始终陷入昏迷中,无论陈旸怎么呼唤也醒不过来。 “安鱼,挺住!” 陈旸“刺啦”一下撕掉自己的汗衫,心急如焚地给林安鱼包扎伤口。 李玲站在陈旸身后,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冷厉凶狠的笑。 事已至此,她怎么可能罢休。 她看向那块掉落在脚边的大石头,心中恶念再起。 趁着陈旸的注意力全在林安鱼身上,李玲偷偷摸摸将那块大石头重新抱了起来,决定连陈旸一并解决。 但她万万没想到。 就在她抱起石头的瞬间,陈旸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而冷酷。 李玲如遭雷击,手中的石头再次滚落在地上。 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小心,陈旸怎么会突然转身。 “你真当老子傻?” 陈旸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他之所以一声不吭,就想着先照顾好林安鱼,再来收拾这个女人。 既然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赶着送死,陈旸也愿意送她一程。 李玲还在发蒙之时,陈旸已经握紧拳头,如同一头暴起的猛虎,迸尽上半身全部力量,狠狠一拳打在李玲的小腹上。 李玲一个女人,哪吃得住陈旸势大力沉的一拳。 陈旸拳头落下的瞬间,李玲只感觉腹中传来一股肝胆俱裂的剧痛,仿佛要把她的肚子硬生生破开一个洞。 一股前所未有的钻心之痛,从李玲的脊梁骨一路飞窜到全身。 她想要喊叫。 可一张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吸声,好似要断气一般。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让李玲差点昏死当场。 “就这受不了了?” 陈旸之感觉一股火气在身体里乱窜。 仅仅一拳,只是前菜。 面对这个想害自己媳妇的女人,陈旸眼中盛放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将李玲焚烧成灰烬。 不等李玲有所喘息,陈旸再次朝着李玲的肚子重重挥出一拳。 这一拳下去。 腹部再受重创的李玲,痛得像虾米一样弓起上半身。 她身体如面条一样狠狠摔倒在地上,痛苦地在淤泥中打滚,一阵阵的剧痛,让她手脚发癫似的止不住颤抖起来。 “别……别打……” 李玲终于慌了。 她想求饶,可哪还有力气说话。 她感觉自己的肠子好像都快断了,腹中传来的剧烈绞痛,让她一阵阵地干呕。 她费尽全身力气,冲着陈旸艰难摇头,渴求陈旸能放她一马。 只可惜天太黑了。 陈旸根本看不清李玲想要求饶。 就算看清了,陈旸也不会放过李玲。 四周无人。 只有一轮惨白的月光,将陈旸高大的身形,映照得如同索命的罗刹。 接下来的一幕,让李玲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她看到,陈旸抱起了那块锋利的大石头! “不……” 李玲惊恐地瞪大眼珠子,死死盯着陈旸。 恐惧将她的瞳孔一点点撑开,直到吞掉她的一切欲念和妄想…… 不知这一刻,她有没有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就算后悔也晚了…… …… “我说你们几个老师胆子也够大的,大晚上还敢待在外面,不知道山里闹黑熊吗?” “对对对,各位民兵同志说的是,但我们也是送学生才被耽搁的。” 小观音寺前。 黄朝阳和几个守库房的民兵,一起往山道上走。 他本来是借手电筒的。 但民兵得知黄朝阳一行的遭遇后,不放心他们几个老师的安危,决定护送他们去红石岩大队。 黄朝阳便领着几个民兵,去找林安鱼和李玲汇合。 几道明晃晃的手电光在山道上延伸。 可当黄朝阳来到两个女老师所在的位置时,却不见林安鱼和李玲的踪影。 “这位同志,你的同事在哪儿啊?” “几……几分钟前,她们明明都在这里啊……” “赶紧找找,别是被黑熊叼走了。” “没这么倒霉吧?” 黄朝阳嘴上说着,心里却慌了。 他急忙用手中的青冈棍,去拨弄路边的草丛。 民兵们也赶紧用手电筒往草丛里照。 就在这时。 坡底下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众人见状,连忙冲到土坡边上查看情况。 借着手电光,他们看到一个男人正背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艰难地往坡上爬。 几个民兵连忙帮忙把这两人从坡下拽了上来。 而这两人,正是陈旸和林安鱼。 “是林老师!” 黄朝阳一眼认出了趴在陈旸背上的林安鱼,急忙问道:“咋回事呀?” 陈旸瞥了一眼黄朝阳,说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我媳妇和李玲都摔到坡下去了,我就下去捞人了。” “那李老师呢?” “死了。” 陈旸故作遗憾地摇头。 “死……死了?” 黄朝阳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忙追问道:“她怎么死的?” “摔死的呗。” 陈旸叹了一口气,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我下去的时候,李玲就没气了,脑袋破了一个大洞,脑浆子和血流得到处都是……” 第七百一十二章 暗潮涌动 李玲的死,让黄朝阳手足无措。 陈旸说明了情况,便打算背着昏迷的林安鱼回盘县的医院。 “你……现在要走?” 黄朝阳心乱之下,问出个让陈旸翻白眼的问题。 他也意识到自己嘴瓢了,急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背着林老师,山道上也不安全……” 陈旸不管什么安全不安全。 林安鱼伤势不明,他内心焦急如焚,不管山路多危险也要赶回县里。 黄朝阳见劝不动陈旸,纠结了一下,递出自己手里的青冈棍,说道:“同志,带着它吧,也许你需要它。” 陈旸一眼认出黄朝阳手里的是个好家伙,却摇头道:“也许你们更需要它。” 说罢,陈旸在黄朝阳和几个民兵的注视下,踩着泥泞的山路,小心翼翼背着林安鱼,往盘县方向走去。 人民教师一死一伤,这是十分严重的事故。 几个守库房的民兵意识到严重性,结伴下到坡底查看情况。 黄朝阳站在草丛外,望着陈旸的那道手电光,在崎岖的山道上越走越远,不禁忐忑起来。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有一个查看情况的民兵从坡下爬了回来。 黄朝阳抱着侥幸心理,问那个民兵:“咱们的那个李老师真的死了吗?” “死了。” 那个民兵用惋惜的腔调说道:“刚刚那人说得没错,你们这位女同志脑袋破了个大洞,旁边还有一块沾满血迹的大石头,估摸着是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当场就死了。” “同志,节哀啊。” 那个民兵拍了拍黄朝阳的肩膀。 黄朝阳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青冈棍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不明白,自己才走了没几分钟,两个女老师好好的,怎么都摔下了悬崖。 “同志,我们准备帮你们把这位女同志的尸体捞起来,场面有点难看,你做好心理准备。” 在民兵们的帮助下,李玲的尸体被拖了上来。 由于坡陡难爬,李玲的尸体被斜着拖到坡上,脑袋里滑出的软组织,像泥巴一样“淅淅沥沥”流得到处都是。 黄朝阳看到这一幕,恶心得当场就吐了。 等他吐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熙熙攘攘的说话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红石岩大队方向的山道上,几道手电光在晃动。 伴着说话声,走来了一群人。 仔细一看,是刘志华带着五个红石岩大队的民兵赶来了。 黄朝阳擦了擦嘴,冲到刘志华跟前,一把揪住刘志华的衣领,咆哮道:“你咋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你他奶奶的干啥去了?” 刘志华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黄朝阳身后站着几个民兵。 他诧异了两秒钟,甩开黄朝阳的手,解释道:“我不是不想来啊,我告诉你,刚刚遇到点突发情况,红石岩大队里往外面派出了不少民兵。” “我跟他们的大队长求了好久的情,他们才派了几个守村的同志来接咱们!” “朝阳啊,别愣着了,林老师她们呢,咱们跟民兵回村。” 刘志华说着,一脸古怪地看向黄朝阳身后。 黄朝阳叹了口气,说道:“别看了,李老师死了,林老师受了伤,被她丈夫接走了。” “什么?” 刘志华惊叫一声。 在黄朝阳说话的时候,他正好借着民兵的手电光,看到草丛外躺着一个满脸鲜血的女人。 他仔细一看,认出是李玲。 “不知道咋回事,李老师和林老师摔到坡下了……” 黄朝阳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刘志华。 但他知道的也不多,听得刘志华一头雾水。 “林老师伤得严不严重?” 刘志华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安鱼。 黄朝阳皱眉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志华,你刚刚说红石岩大队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也不是红石岩大队……哎,我路上再告诉你吧。” 接下来。 守仓库的民兵回到自己岗位。 李玲的尸体便由红石岩大队的民兵接管,准备送回红石岩大队暂时安置。 回去的路上,刘志华将他得知的消息告诉了黄朝阳。 “我好不容易走回红石岩大队,准备找他们的生产队长要几个人,结果正好一个电话打到村大队,说是附近的一个生产队发现了野兽。” “上头怀疑是黑熊,让周围的几个大队都派出民兵去支援。” “红石岩村里就三十多号民兵,派出去了一大半的人,要不是我磨破嘴皮子,我能请到这几位同志来接你们?” 听着刘志华的解释,黄朝阳心里五味杂陈。 今晚的事,对他的冲击很大。 等回到红石岩大队,他已经是心力交瘁。 进入大队给他们留的一间空房子后,他当即倒头就睡。 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房子外面,时不时传来匆忙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语气急促地询问着什么,问的问题好像和黑熊有关…… 黄朝阳听不太清楚。 他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梦里又浮现出山道上的画面。 恍惚间,他看到李玲站在山道上,顶着一颗流着脑浆和血水的脑袋,对着他咧着嘴笑。 随后画面一转,他又看到林老师的丈夫,背着林老师从黑黢黢的山道走了回来,质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好林老师。 那噩梦般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让黄朝阳时不时从梦中惊醒。 意识回笼瞬间,他不由担心起林老师和她的丈夫。 他希望两人能平安回到县城。 …… 夜色如漆,星月朦胧。 泥泞的山道上,陈旸背着昏迷不醒的林安鱼,艰难地爬着一段上坡路。 纵然他万分小心,仍避免不了脚下一滑。 就在他和林安鱼即将双双滚到坡下时,他猛地扔掉手电筒,眼疾手快抓住路边一条凸起的树根。 好险! 凭借树根稳住身形的陈旸,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 可惜手电筒一路滚到了坡下。 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源被草丛淹没,陈旸忍不住骂了一声娘。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周围气氛不对劲。 前方黑漆漆的山道上,似乎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 第七百一十三章 脑震荡 这大晚上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还有谁会出现在山道上? 陈旸心中一沉,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放下林安鱼,去路边掰一截树枝时。 前方的林子里,忽然钻出一团火光。 紧接着,一群晃动的人影,举着火把出现在山道上。 他们正朝着陈旸走来。 不,确切地说,他们只是路过,并没有发现陈旸。 直到火光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人,这才发现站在山道旁,背着林安鱼的陈旸。 那人哪想到大晚上山里还有人,反而吓了一跳,急忙端起手中的枪。 “咔嚓!” 清脆的上膛声响起。 陈旸急忙喊道:“别开枪!” 他话音响起,那一群人同时顿住脚步。 “你是谁!” 走最前面的人,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陈旸借着火光,看清那人的装束,知道这群人是民兵,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是长征小学林老师的家属,林老师受伤了,我准备背她去县城。” 听到陈旸解释,有个民兵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火把往陈旸这里探了探。 “同志们,真是个人,不是那头老熊!” 那个民兵反而松了一口气,对其他民兵说道:“刚刚没看清,这人看起来样子怪,是因为他背了个人在身上。” 陈旸皱了皱眉,心想原来这些民兵误将他认成了黑熊。 可自己已经开口说话了,对方却仍怀疑他身份。 莫非他们口中的那头老熊,还能口吐人言? 都说熊老成精。 西南山区,常有黑熊害人的各种传言。 其中不乏令人惊悚的,如老熊能吐人言,扮作人形的说法。 比如著名的“熊家婆”,说的是黑熊扮作老太婆,钻入一户人家,把小孩儿的手指头嚼得“咔嚓”脆响,却骗小孩儿的姐姐说是在吃干炒胡豆。 又比如山里人走夜路,能看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蹲在河边哭泣,等走上前询问,女人却一把扯掉身上衣服,露出满口獠牙的黑熊脑袋。 总而言之,越往上的年代,山里人越谈熊色变。 陈旸也是万幸遇到了这十多个民兵,于是请他们帮忙捡下手电筒。 民兵也乐意帮忙。 领头的民兵甚至说道:“咱们也快到红石岩大队了,小张、小李,你俩干脆往回走,护送这两位回县城医院。” “这一路上不安全,那老熊怕是就在附近……” 听到这话,陈旸没有多问,谢过领队的民兵后,背上林安鱼,在两个民兵的陪同下,继续往盘县方向出发。 一路行进缓慢,好在有民兵一路照应。 一个小时后,陈旸终于赶回了盘县。 “两位同志,谢谢你们!” “不客气,快送女同志去医院吧,我们接到通知,有个生产队好像发现了老熊,我们得去跟大部队汇合了。” 那两个民兵告别了陈旸,再次踏上了林间小路。 “一路小心!” 陈旸赶激目送两个民兵离开。 大环境的紧张,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加上担忧林安鱼的安危,陈旸马不停蹄地赶到盘县特区人民医院。 昏暗的白炽灯将医院的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缴费、拿药、打水…… 陈旸进进出出病房,等忙活完,医生已经将林安鱼受伤的头部重新包扎了一遍。 只是躺在病床上的林安鱼仍然昏迷不醒。 陈旸从医生口中了解到,林安鱼头部受创,伴有脑震荡的风险。 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 只需要先观察一晚,谨防颅内出血。 为此,医生特意给林安鱼挂上了甘露醇点滴,以减少脑水肿的可能。 这一晚上,陈旸始终陪在林安鱼的病床前。 焦虑和不安折磨了陈旸一晚上。 好在第二天早上,林安鱼终于睁开了眼。 “陈旸……” 刚醒来的林安鱼,意识很模糊,盯着陈旸看了半天才认出陈旸,然后吃力地抬起手。 陈旸赶紧握住林安鱼冰凉的小手,心疼地看着林安鱼因缺乏血色而显得惨白的脸蛋。 “安鱼,肚子饿不饿,我去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你要不要喝点肉汤?” 陈旸满脑子想着给林安鱼补充营养。 但林安鱼吃不下任何东西,刚开口说了几句话就想吐。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脑袋一动,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安鱼,你别动。” 陈旸知道林安鱼这是脑震荡的症状。 他小心搀扶起林安鱼,又取来床边痰盂,伺候林安鱼呕吐。 林安鱼这一吐,就吐了小半个小时。 吐到后面什么也吐不出,她难受得抓紧床单,白皙的手背上拧起了条条青筋。 陈旸看着林安鱼难受的样子,心里跟揪着似的疼。 他不敢跟林安鱼多说话,又万般小心扶着林安鱼重新躺下。 林安鱼躺下不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她睡着时,一只手仍紧紧拽着陈旸的手。 陈旸叹了口气,继续守在病床前。 直到中午,林安鱼才再次醒来,意识仍然有些朦胧。 医生来检查了一次,说为了预防颅内感染和出血并发症,需再留院观察几天。 陈旸尝试询问林安鱼昨晚摔下山坡的细节,但林安鱼想不起来。 陈旸便不再多问。 林安鱼醒来没多久又吐了一次。 这次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趴在床边干呕了很久。 后来她头疼得实在受不了,才靠在陈旸的怀里,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睡去。 林安鱼受伤的这第一天,陈旸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 他一夜未睡,又滴米未进,一直熬到傍晚,等林安鱼情况稍微好转,他才给林安鱼盖上被子,匆匆出去准备找些吃的。 可过了饭点,医院的食堂关门了。 陈旸只好跑出医院,想找一家饭馆给林安鱼买点肉汤。 傍晚的盘县,百姓们早早闭门不出。 街上只有巡逻的民兵。 和昨天不同,今天巡逻的民兵更多了,一个个神情也更加紧张。 街上的店铺也都早早关门。 陈旸一路走来,好不容易在街角看到一家即将关门的面馆。 他如同抓住救星,急忙跑了过去。 第七百一十四章 暴风雨来了 面馆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 男人扶着一块门板,看到陈旸跑来,忙摆手道:“小伙子,关门啦,明天赶早!” “老板,麻烦随便弄点吃的东西就行。” 陈旸拦住想关门的男人,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匆匆掏出几张毛票。 那男人没看票子,只皱眉道:“我灶台都熄火了,你这……” 陈旸随后看向铺子。 只见铺子果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长条的木头板凳都倒扣在了桌子上,角落里还有一个拿着扫帚的女人,正好奇看向门口的陈旸。 “老板,你们咋关门这么早?” 陈旸不解地看着男人。 “这还早?你今天刚到的盘县?这里发生的大事不知道?” 男人也不解地看着陈旸,反问道:“昨晚咱们县城外的几个生产队都被老熊袭击了,听说叼走了几个小孩儿。” “那几个生产大队离咱们县城就几里地。” “上头一看,老熊都跑到咱们这里来了,今天又急忙从隔壁县调来不少民兵。” “你自己也看见了,现在老百姓谁还敢在街面上走动?”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问道:“是哪几个生产队遭黑熊袭击了?” “哟,好几个呢!” “有跃进大队、红旗大队和……和一个啥来着?” “老伴儿!” 男人拿不准,扭头看向铺子里的女人。 女人放下扫帚走到门口,盯着陈旸上下打量。 得知陈旸一天没吃饭,她便去灶台边捡了几个卖剩下的卤蛋。 “冷锅冷灶的,将就着吃吧。” “谢谢!” 陈旸掏钱,又多买了一副碗筷。 面馆的夫妻俩这才得知,眼前这个小伙子还有个躺在医院的媳妇。 男人便从灶台的罐子里捞了点肉臊子,舀到陈旸的碗里,说道:“这是用干笋和黄牛肉炒的,不油腻,给你媳妇补补身子。” 那个年代的人实诚。 陈旸再欲掏钱,男人却摆手道:“你给的钱够多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媳妇饿着了。” 女人也叮嘱道:“外面老熊闹得厉害,听说昨晚几百个民兵进山都没抓着,怕是都成精了。趁天没黑,你赶紧回去,晚上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 陈旸感激完面馆这对夫妻,匆匆赶回医院。 黄昏下。 红彤彤的夕阳染透了半边天空。 陈旸回到病房时。 林安鱼正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红艳艳的晚霞发呆。 “安鱼,饿了吧,等下就有吃的。” 陈旸给碗里倒了开水,把冷掉的黄牛肉和干笋泡热,泡成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又剥了一颗卤蛋,把蛋黄剥出来,肉汤里泡透,这才端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精神好了一些。 她缓慢地转过头,盯着陈旸看了几秒钟,虽然脸蛋上还挂着病态的困倦,但一双晶莹如雪的眼眸,却多了几分光彩。 陈旸欣喜,连忙从碗里夹出一块泡热的黄牛肉,要喂林安鱼。 “我可以吃吗?我怕我吃了又要吐……” 林安鱼盯着陈旸手里的筷子,犹豫道:“你刚刚不在,我一直在反胃,但怕吐得到处都是,就一直忍着……” 陈旸一听,连忙放下碗筷。 “安鱼,那等你先吐,吐完咱们再吃东西。” 他像捧着宝贝似的,把林安鱼扶起来。 但无论如何林安鱼也吐不出东西,只是干呕了一阵,便精疲力尽躺回床上。 陈旸一阵心疼,问道:“安鱼,感觉哪里不舒服?” 林安鱼望着陈旸,扬了扬唇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道:“你干嘛愁眉苦脸的,我就是头昏,又没什么其他问题……” 她似乎尚不清楚,昨晚她有多危险。 陈旸试探问道:“安鱼,你还记得起昨晚发生的事吗?” “只记得一些……” 林安鱼眉毛微微蹙了蹙。 她思忖片刻,又摇头道:“不过好多地方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李玲把我……” “好了,安鱼,想不起就别想了。” 陈旸见林安鱼思考的样子很痛苦,便阻止林安鱼继续想下去。 他从医生那里了解过,林安鱼脑震荡的情况比较严重,很难想起当时摔下坡的情景,强行去思考的话,只会加重大脑的负担。 “安鱼,先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 “那喝点汤?” “还是你喝吧。” 林安鱼抿了抿唇,一脸心疼地看着陈旸,问道:“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 “哪有。” 陈旸怕林安鱼担心,故作爽朗地笑道:“我趁你下午睡着,偷偷摸摸出去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可把我撑得不行,肚子现在都胀得厉害,要不你摸摸看?” 林安鱼哪有力气去摸陈旸肚子。 她目光爱怜地看着陈旸,有气无力道:“你别骗我了,我听到你肚子在咕咕叫了,声音难听死了……赶紧吃点东西。” 陈旸眼看林安鱼真的吃不下东西,只能无奈把肉汤喝了。 几个卤蛋他没碰。 他担心半夜林安鱼饿了,可以用这几个卤蛋给她充饥。 “安鱼,我去找医生给你弄点葡萄糖。” 陈旸离开病房,找医院开了一些葡萄糖吊针。 接着他又单独找到林安鱼的主治医生,问出心中的疑惑。 “大夫,我媳妇一直在吐,除了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会不会也因为她……她怀孩子了?” “你想多了。” 医生古怪地看了一眼陈旸,摇头道:“昨晚病人送来的时候,我们就做过常规检查,也把了脉,要是她怀孕了,我肯定会通知你。” “这样啊……” 陈旸干笑了一声。 …… 周六。 林安鱼住院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林安鱼先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休养,她精神恢复了不少,就是脑袋的伤让她遭了不小的罪,眼窝有些微微凹陷,加上一天两夜没吃东西,她脸蛋没了丝毫血色和光泽。 林安鱼轻轻叫醒趴在床边的陈旸,语气软糯道:“陈旸,我想吃东西了……” “好,安鱼,我马上给你弄吃的!” 陈旸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见林安鱼伤情有所好转,以为一切否极泰来。 殊不知,真正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第七百一十五章 熊祸 时间太早。 医院的食堂还未开门。 陈旸便倒上一碗开水,把几颗卤蛋剥壳泡热后,细细喂给林安鱼垫肚子。 林安鱼一天两夜没吃东西。 她胃口好得很,吃完卤蛋后,羞答答瞄了陈旸一眼,抿着唇道:“我……我还饿……” 饿是正常的。 不光林安鱼,两天只喝了一碗肉汤的陈旸也饿得慌。 眼看窗外蒙蒙亮。 陈旸估摸着外面应该有卖早餐的,便端着碗兴冲冲离开病房,一路来到医院外。 不用过马路。 医院门口就有一大早摆摊卖锅盔和馒头的。 陈旸买了一大包馒头,再让摊主给他打了满满一碗豆浆,正要美滋滋回医院,却意外撞见了长征小学校务处的曾老师。 说是意外,其实是凑巧。 曾老师带着学校的几个老师,说是来看望林安鱼的,正好在医院门口撞见了陈旸。 “小陈同志,你媳妇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本来昨天就该来看望的,但你也知道,另一位老师不幸罹难,我们昨天忙着处理那位老师的事……” 曾老师的脸上流露出歉意。 但陈旸敏锐察觉,对方虽是在道歉,可神情里似乎还藏着一丝难言之隐。 陈旸琢磨着,曾老师这几人应该不单单是来看望林安鱼。 因为他发现站在曾老师旁边的几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神态一丝不苟,像是学校的领导班子。 曾老师也没多介绍,只是问道:“对了,林老师怎么样了?” 陈旸笑了笑,搂着热乎乎的馒头说道:“我媳妇有点脑震荡,这两天恢复了一些,今天也能吃东西了。” “那就好、那就好……” 曾老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和旁边几个校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对陈旸说道:“劳烦你带我们去见见林老师,我们有事想跟林老师说……” “没问题,跟我走吧。” 陈旸带着曾老师一行人进入医院,来到林安鱼的病房。 “林老师,你好些了吗?” 曾老师一向古道热肠。 看到林安鱼脑袋上缠着的绷带,立马走到病床前关心林安鱼,又把学校配发的慰问品,两个水果罐头和一袋白糖、一斤饼干摆放在床头上。 有个彝族的领导,甚至还带来了一小包天麻干。 说用这玩意儿炖鸡,可以缓解头痛。 陈旸笑着谢过几位校领导,又说道:“昨晚医生来检查过,说我媳妇现在恢复得不错,估计最多两三天就能出院,不会耽搁工作的。” “诶哟,林安鱼多休养几天也是没关系的。” 曾老师急忙摆手道:“像林老师这种情况,学校是很通情达理的,昨天我们就开会讨论过,考虑给林老师放个长假。” “曾老师,不会这么麻烦吧……” 林安鱼不理解学校为啥要给她放长假。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曾老师,解释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回学校上课了,要是请假太多的话,其他老师肯定忙不过来。” 曾老师闻言,神色忽然黯淡了几分。 她回头和几个站在后面的校领导对了对眼神。 刚刚那位送天麻干的彝族领导叹了口气,脸色凝重道:“把情况告诉林老师吧。” 陈旸疑惑地扫了眼那几个校领导。 林安鱼也感觉不对劲,不安地问道:“到底怎么啦?” 曾老师回头握住林安鱼的手,酝酿了一下情绪,声音低沉道:“你不知道,就你受伤的那天晚上,咱们学校有几个学生被黑熊……” 说到这里,曾老师眼眶一红,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一个男领导站出来,说完了剩下的话。 “那天晚上,老熊从老乡的家里叼走了五个学生,大多是一二年级的娃娃,学校决定先停课一个礼拜,等民兵抓住老熊再开课。” 陈旸皱了皱眉。 他知道可能坏事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道:“那些学生找到了吗?” “哪可能找得到啊?” 彝族领导自嘲似地干笑一声,说道:“那头老熊精得很,一晚上流窜几个生产队,把搜捕的民兵耍得团团转。” “被它叼走的娃娃,一个没找到!” 另一个领导接着说道:“咱们这里有个说法,黑熊吃人不过夜,那几个娃娃……哎,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这话说完,病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曾老师才黯然神伤地抹着眼泪,哽咽道:“都是些七八岁的娃娃,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可怜哦……不敢想那狗东西黑畜生,是咋祸害他们的……” 林安鱼闻言,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曾老师见林安鱼伤心,急忙安抚道:“林老师,你别太难过了,你安心养伤,民兵们肯定能把那头黑畜生给收拾了,给孩子们报仇!” 林安鱼垂泪点头,下意识问道:“那些孩子都是哪个班上的?” “这个……” 曾老师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向了陈旸。 陈旸从曾老师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忍,于是果断开口道:“安鱼,你先别打听这些,等你养好了伤,曾老师会告诉你的。” “好吧……” 林安鱼沉默了两秒钟,点了点头。 曾老师面色一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道:“林老师,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就让你丈夫来找我们,学校很重视这次事故,一定会妥善处理。” “谢谢曾老师,我没什么要求的,只希望其他的孩子能平安。” 林安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那……我们先走了。” 曾老师叹了一口气,和几个校领导一起离开病房。 不过临走前,曾老师悄悄对陈旸招了招手。 陈旸知道曾老师还有话说,于是跟着走出病房,与几个校领导站在了走廊上。 “曾老师,是不是关于那几个学生的事?” “你……你咋知道?” 曾老师和几个校领导都吃惊地看向陈旸。 “林老师受伤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大群民兵赶往红石岩大队,难道黑熊叼走的学生当中,有红石岩大队的?” 问完这话,陈旸默然看向曾老师几人。 第七百一十六章 噩耗 走廊的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面对陈旸的提问,曾老师和几个校领导都欲言又止。 陈旸一看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心口猛地一沉,问道:“在红石岩大队,被黑熊叼走的那个学生,是不是叫小栗栗?” 此话一出,走廊更安静了。 曾老师闭上眼睛。 她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道:“是……” 果然! 纵然陈旸早有预料。 但亲耳从曾老师口中得到验证,陈旸还是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好多老师都看到林老师牵着小栗栗在校园里散步。其实我们都知道,林老师很喜欢那个叫小栗栗的小姑娘……” 曾老师的声音再次哽咽:“本来我想告诉林老师这件事的,但看林老师身体还没恢复,怕林老师受不了打击……” “我知道了。” 陈旸喉头哽咽了一下,说道:“这件事我会先暂时保密,等我媳妇身体好了再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曾老师似感同身受,沉默地望向林安鱼的病房。 那个彝族领导开口安慰道:“万事不要想得太绝对,也许学生们还健在……” “谢谢你们。” 其实陈旸心里很明白。 都过去两天了,被黑熊叼走的学生存活可能性微乎其微。 否则那个彝族领导不会话说一半就选择缄默。 陈旸把曾老师一行人送出医院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到病房,笑嘻嘻陪着林安鱼吃早饭。 但林安鱼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时不时看向窗户外,一看就是几分钟,最后只吃了几口馒头,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陈旸不好打扰她,拿起一个馒头兀自啃了起来。 医院是隔绝外界的避风港,但却隔绝不了整个县城的恐慌。 下午。 一个受伤严重的民兵被送进医院里。 很多病人和护士都看到,送来的民兵没了一条胳膊,只有血淋淋的皮肉连着白森森的骨头,被一团破布裹着,一路流淌出的鲜血,让整条走廊充满了血腥味。 有好事者打听过。 说是一队民兵今早在老关庙附近遭遇了黑熊。 一群人开枪都没打中那头黑熊。 反而是那黑熊挥出比马脖子还粗的爪子,活生生扯断了民兵的一条胳膊。 要不是其他小队的民兵及时赶到,恐怕还有更多的人要遭殃。 消息不胫而走。 对于黑熊的恐惧,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医院。 林安鱼从护士口中听说,那头黑熊挥爪子的时候能扇出刺鼻的腥风,一群民兵被熏得昏头转向,让那黑熊又逃脱了。 林安鱼听完开始害怕了,更加频繁地看向窗外。 陈旸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握着她的手一番安慰,绝口不敢提小栗栗的名字,就连学校、学生等字眼,也成了陈旸口中的禁忌。 …… 就这么过了两天。 礼拜一的早上,盘县的街道上忽然热闹起来。 政府组织了一些当地的猎户和志愿者,拎着各种钢叉、捕兽夹和长矛,熙熙攘攘地从街面上走过,要进山支援民兵灭熊。 不少百姓站在街边目送,甚至有人敲锣打鼓,声势搞得十分隆重。 陈旸和林安鱼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热闹,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 林安鱼微微偏头看向陈旸,费解地问道:“陈旸,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杀不死那头老熊?” 她知道自己丈夫是个很厉害的猎人。 陈旸摇头道:“盘县周围这么多山,这么多林子,要杀死那头老熊容易,但要找到它却很难。” “那你能找到那头老熊吗?” 林安鱼沉默良久,鬼使神差地问出这么一句。 “我也找不到。” 陈旸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有叶儿黄应该能找到,这小精灵鬼的鼻子可尖着呢,一定能让那头老熊无处遁形。” 林安鱼听完,伸手紧紧拽住陈旸的胳膊。 “怎么啦?” 陈旸笑吟吟看着林安鱼,问道:“你想让我出手?” 他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只要林安鱼一句话,他愿意去灭了那头黑熊。 但林安鱼摇摇头,咬着唇说道:“太危险了,那么多人都对付不了那头老熊,你还是……别去冒险,我怕……” “安鱼。” 陈旸心情复杂地看着林安鱼。 他想说些什么。 但看到林安鱼眼眸中流露出的惶恐不安,他硬生生咽下了想说的话。 “好,安鱼,我答应你,不去冒这个险……” 陈旸将林安鱼搂入怀中,转头继续盯着窗外熙攘的人群,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盘县的街面上。 敲锣打鼓声吸引来更多的人围观那些猎户。 一些胆大的青年从人群中钻出来,拎着自带锄头和铁锹,站在了猎户的队伍里。 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要跟着一起进山消灭黑熊。 “好!”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赞扬这群勇气可嘉的青年。 那个年代,热血最能引发共鸣。 这群热血青年的组织者,一边享受着周围的掌声,一边高高昂起头颅,面露得意之色地拉过旁边另一人。 “朝阳啊,咱们这回进山一定要拿下黑熊,给咱们学校的师生报仇!” “志华哥……咱们真能打死黑熊吗?” 黄朝阳苦笑一声。 他佩服刘志华,凭借一己之力,就召集了二十多个青年,组了个灭熊志愿队。 还没出城,黄朝阳就受到了老百姓前所未有的拥趸。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脸上光彩。 可他也担心遇到那头连民兵都对付不了的黑熊,他们这些拿着木棒和锄头的青年,真能对付得了吗? 刘志华却不像黄朝阳悲观,反而志得意满道:“伟人说过,‘长江后浪催前浪,譬如积薪、后来居上!’” “朝阳,有志者才能事竟成,就凭咱们这股跃进向前的信念,管叫那黑熊见了咱们,吓得四肢发软!” “志华哥,话是这么说,但……” “朝阳,别啰嗦了!” 此刻,队伍正好走到特区人民医院门口。 刘志华立马两眼放光道:“走,去看看林老师,让林老师知道咱们有多勇敢!” 第七百一十七章 不速之客 内容加载中...... 第七百一十八章 天地不仁 内容加载中...... 第七百一十九章 搬救兵 内容加载中...... 第七百二十章 旧事 “陈队长,难道有李老头的消息了?” 陈旸心中风云震动。 他很清楚,李老头和老皮夹之间有渊源。 如果找到李老头,说不定也能知道老皮夹的情况。 因此他们才拜托刘娟帮忙留意李老头。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真有消息了。 “算是消息吧。” 陈卫国抹了抹下巴。 接着,他一脸费解地转达了刘娟告诉他的话。 刘娟和李老头的家隔的不远。 有一天晚上,刘娟看到李老头家紧闭的院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刘娟当时壮着胆子走出门,想凑到李老头家门口看看情况。 但她刚走了几步,李老头家的院门忽然被关上了。 用刘娟的话说,她直觉当时院子里有人,可能是李老头回来了。 “陈队长,别说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刘娟当时有没有看到李老头?” “她不知道。” 陈卫国摊了摊手,摇头道:“刘娟说她知道李老头有些古怪,所以她当时就不敢过去了。” “那后来呢?” 陈旸继续追问。 “刘娟说白天的时候她去看过,压根没看到李老头在家里,接下来的日子也一样,李老头家里依然没人。” 陈卫国苦笑道:“所以刘娟怀疑,那天晚上李老头的院子应该是进贼了,压根不是李老头回来了。” 陈旸对于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要说有贼…… 李老头自己不就养了一个贼么。 陈卫国询问陈旸接下来怎么打算,陈旸说等先处理了盘县的事,再亲自去李老头家里查看一番。 陈旸当初对李老头还有些忌惮。 但现在不同了。 他身边不仅有了陈卫国,还有个阿龙,甚至还有秦雅琴。 为了老皮夹。 不管怎么样,陈旸都要找到李老头,了却这个心结。 陈卫国见陈旸神色坚毅,不禁叹了一口气。 陈卫国也有心结。 “陈老二,这次陪你去了盘县,我也要准备去东北了。” “你知道的,已经九月了,那边估摸已经下雪了,四龙湖海拔高,再过一段时间,那里大雪封山,过了雪线就有迷路的风险……” “陈队长!” 陈旸打断陈卫国的话,神色严肃问道:“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 “嘿,陈老二,你这人就这点讨厌,什么事都要问个清楚。” 陈卫国选择闭口不谈。 陈旸指了指蹲在院子里的阿龙,问陈卫国道:“这么说来,你连阿龙也不带过去?” “陈老二,你够了!” 陈卫国像被戳中了心事。 一向不对陈旸发火的他也有些恼了,皱着眉道:“陈老二,你赶紧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不是什么都能让人插手的。” “阿龙!” 陈旸直接不搭理陈卫国,扭头喊阿龙。 阿龙立马站起来。 “阿龙,我求你一件事,帮我看住陈队长,别让他一个人溜了!” “好!” 阿龙眼睛微微一眯,严肃地点点头。 陈卫国见状骂了句娘,又指着陈旸鼻子想再骂一句,但最终忍了下来。 陈旸哼笑道:“陈队长,你也知道,阿龙不是拎得清的人,你看这件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他奶奶的!” 陈卫国气得狠狠瞪了陈旸和阿龙一眼,骂道:“你们两个瓜货,老子真他奶奶的遇得到!” “陈队长,你才是瓜货。” “咱们一路历经多少危险,要是哪次缺了谁,早他妈死山里了。” “老子这回做主了,没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陈旸说完,直勾勾盯着陈卫国。 陈卫国一向说不过陈旸,眼下被陈旸一番话噎得直瞪眼。 阿龙站在陈旸身边,也鼓着一双眼睛盯着陈卫国。 陈旸这才满意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接着道:“行了,天不早了,陈队长,阿龙,你们早点休息。” “咱们先杀到盘县,弄死那头老熊,再说去东北的事。” 陈旸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陈卫国家时,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陈旸知道,他的宴席还不是散场的时候。 …… 第二天一早。 陈家的鸡笼里,传来“咯咯”的叫声。 那些雏鸡和雏鸭长大了不少,用老妈刘淑芳的话说,这些畜生也怪可怜的,缩在鸡笼里连翅膀都伸展不开。 因此老妈喂完鸡鸭以后,就琢磨着放它们去后院里溜达。 可她又怕鸡鸭乱跑,万一飞出了院子怎么办? “老头子,你别抽你那破烟了,赶紧过来帮我想想办法。” “来了。” 陈援朝为了应付老伴儿,放下旱烟杆,大步从堂屋里走出来。 这时,陈旸的房门开了。 刘淑芳前一秒还在跟陈援朝商量鸡鸭的事,下一秒看到儿子醒了,立马抛下陈援朝,跑进厨房捞起煮好的鸡蛋。 陈旸吃过鸡蛋。 转身冲着鸡笼方向“嘬”了一声。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鸡笼下面钻了出来,摇着尾巴飞快跑到陈旸脚边。 “咯吱。” 这时,院东头的房门开了。 秦雅琴走了出来。 她背了一个细布袋子,纤细的腰肢上,也别上了那把精致小巧的柳叶刀。 陈旸见状,也抱起了叶儿黄。 刘淑芳愣了下,从堂屋跑出来,问道:“儿啊,你要把叶儿黄抱到哪里去?” “我带它去盘县。” 陈旸笑了笑,不动声色道:“安鱼说想叶儿黄了,我让她见见叶儿黄。” “那……” 刘淑芳见秦雅琴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不解道:“雅琴,你又是……” 陈旸笑道:“雅琴姐也说想见见安鱼,我们一起去盘县。” “这样啊……” 刘淑芳总觉得哪里古怪,却又想不出所以然。 等陈旸和秦雅琴出了门,刘淑芳转头叫住准备出门干活的陈援朝。 “老头子,你也要走?” “废话,村里种的魔芋快收了,我不得去看看啊?” “哦……” 刘淑芳也是一时糊涂,忘了魔芋的事。 这些日子。 村里又在拉电线,又在盖魔芋作坊,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老头子,我咋感觉儿子好像有事瞒着咱们?” “你想多了,他就是去陪安鱼的!” 第七百二十一章 求救 九月下旬,气候渐凉。 村口的水稻田里,一片金黄的稻穗正随风摇曳。 陈卫国和阿龙带上各自的家伙,在村口与陈旸和秦雅琴汇合。 哦,还有一只叶儿黄。 四人一狗,踏上了前往盘县的路。 …… 盘县。 革委会大院。 临时指挥办公室。 县长谢群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头敲着实木桌面,像敲电报一样,敲得“哒哒”作响。 副主任姜伟站在一旁,听着桌子的敲击声,眉头微微皱了皱,只感觉县长不是在敲桌子,而是在敲他的心口。 那滋味很不好受。 可姜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心烦意乱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民兵团长冯铁军。 “冯大胆,你他奶奶的是吃干饭的?” 姜伟一声暴喝,指着冯铁军的鼻子就开骂:“七天了!他奶奶的全团几百号民兵进山七天了,你愣是找不到那头熊是吧?” 冯铁军不敢吭声,只是挺起胸膛任由姜主任发火。 “你他奶奶的以后别叫‘冯大胆’了,我看叫‘冯孬种’算了!” “姜主任教训得是!” 冯铁军大声回应道:“抓不到黑熊,我以后就叫‘冯孬种’!” “你他奶奶的还不服气?” 姜伟气得直翻白眼。 “我没有!” 冯铁军高声道:“我没弄死那头老熊,是我这个民兵团长失职,我对不起盘县的父老乡亲!” “行啦。” 县长谢群峰终于不再敲桌子了。 他皱着眉看向墙上挂着的城关镇周边地势图。 这段时间。 盘县的民兵几乎将盘县周围的山岭翻了个遍,他们的辛苦,谢群峰是清楚的。 可光辛苦没用啊。 一大帮人在山里流血流汗,抓不住老熊也无济于事。 可能怪冯铁军吗? 显然不能。 谢群峰也知道,连普安县、兴义县支援而来的民兵,如犁庭扫穴般地搜遍了四野,也没抓到那头老熊。 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 可面对每日传回的伤亡报告,谢群峰肩膀上的担子,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姜伟对冯铁军挥了挥手。 “冯大胆,你先下去吧,按照今日部署,让你手下的民兵,重点搜索老关山一带。” “是!” 冯铁军背着枪转身离开了指挥办公室。 姜伟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谢群峰说道:“谢县长,公安局的老刘说前天已经上报了滨阳公安厅,说想调动部队的军犬,他那边现在是啥情况啊?” 听到这话,谢群峰的视线从地图上挪开,沉声道:“老刘昨天给我汇报了,说滨阳公安厅的领导指示,会协调几个人来帮忙。” “人?” 姜伟愣了一下,说道:“咱们不是要的军犬吗,咋又变成人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群峰叹了口气,神色比姜伟还郁闷,说道:“老刘亲口给我传达的原话,说是公安厅领导告诉他,他们那里有个小伙子挺厉害的,他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什么小伙子?” 姜伟越听越迷糊。 他还想追问,但谢群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群峰收敛心思,摇头道:“我看这事未必靠谱,咱们也别对公安厅抱什么希望,你现在去县里走一趟,做好群众的安抚工作。” “好。” 姜伟郁闷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好巧不巧。 姜伟刚下楼,就遇到了公安局局长李有为。 “老李!” 姜伟心里惦记刚刚没问清楚的事,连忙叫住了李有为。 李有为顿住脚步,以为又是因为黑熊的事,回头苦大仇深道:“诶哟,姜主任,我手下的公安和治保都已经派出去了,你再找我我也没多的人给你们了。” “不是这个事!” 姜伟三步并作两步,把李有为拉到角落,问道:“听说你找滨阳公安厅要军犬,结果却要了几个人回来?” “这……你也知道啦?” 李有为苦笑一声。 姜伟皱眉道:“废话,到底咋回事,我听县长说,那几个人比军犬靠谱?” “实不相瞒, 这话你信吗?” 李有为戏谑地哼了一声。 姜伟当然不信,揪着李有为不放,说道:“别怪我说话语气重,咱们现在死伤的民兵和百姓已经快二十号人,你们公安也太不靠谱了。” “哼,你骂得对。” 现在盘县的领导班子人人顶着压力,人人也有怨气。 李有为冷笑道:“反正我已经申请了,我们领导说那几个人比军犬管用,他们就愿意派人,你能怎么办,你就等着吧。” 说完,李有为要走。 但姜伟堵住他,追问道:“行吧,人也行,那人现在在哪儿呢?” 李有为脚步僵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哼道:“我哪知道,上头说前天去找那几个,现在还没消息呢。” “你不知道问啊!” 姜伟脾气有点急,拽着李有为往通讯办公室走去,边走边道:“都他奶奶的过去两天了,还不见人,火烧眉毛的你也不问,我……” “行啦,松手,我现在再电话问问。” 李有为挣脱姜伟的手。 他也知道理亏,整理了下衣服,跨步走进了通讯办公室。 几分钟后。 李有为脸色铁青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守在门口的姜伟立马问道:“咋样,你们领导怎么说,人是不是到了?” “我……” 李有为迟疑了几秒钟,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滨阳公安厅给我说了,他们去找了那几个人,结果没找到。” “什么?” 姜伟像是听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事,气得瞪眼道:“啥意思啊,你们到底给不给人!” 李有为脸上挂不住,急忙解释道:“老姜,你别急,上面已经又去找了,保证把人给你找过来!” “他奶奶的,到底是什么人啊,你们公安非得派他们来?” 姜伟气得一把摘下自己的前进帽,狠狠打在楼道的柱子上。 李有为苦笑道:“我刚问了,上头说那人很厉害,好像是个猎人,之前滨阳闹豺狗的事你也知道,多亏那个人出手,才解决了豺狗。” “是吗?” 姜伟一下冷静了不少,重新把帽子戴上,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啊?” 第七百二十二章 湿地 “这里就是盘县啊。” “陈老二,街上果然多了很多民兵。” 盘县街面上。 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其中一个女人,身材高挑艳丽,容貌绝美冰冷,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 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皮肤黝黑,穿着兽皮做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两尺长的砍刀,一看就是个少数民族。 还有一条小狗,跟着几人身后。 那狗长得也奇怪,胸阔腰细,像片叶子似的。 除此之外,其他两个容貌伟岸的男人还算正常些。 不少盘县的百姓,盯着这四人一狗,难免一番评头论足。 陈卫国盯着路过的民兵,面色严肃地转过头道:“看样子这熊患闹得的确很严重啊!” “不然我会叫上你们?” 陈旸啧啧摇头。 陈卫国又提醒道:“陈老二,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可没带枪,光凭几把刀,怕是不好弄啊。” “我有办法。” 陈旸已经打听过。 县委大院一直在召集猎户和志愿者上山。 每天都有人在县委大院集合,领取一些普通装备,跟着民兵上山。 陈旸准备带着陈卫国几人,去县委大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搞到几把猎枪。 不过等陈旸来到县委大院时。 一打听才得知,猎户们早就跟着民兵去了山里,只有一些志愿者,大多是县城的普通青年,还在门口领装备。 陈旸带着陈卫国几人,找到负责登记的民兵。 “你好,我们是牛家湾的猎户,听说这里着了熊灾,特意跑来帮忙,希望能尽一份力。” 民兵将陈旸几人一瞧,愣了一下。 他见陈旸几个着装怪异,身上说不出一种生硬气质,心里琢磨一番,便发了两把枪和若干子弹。 “同志,我们有四个人啊!” 陈旸看了眼交到自己手里的枪,差点两眼一黑。 是两把水连珠! 这枪虽不错,但比不上民兵用的56半。 那个民兵说道:“拿着吧,不可能谁来我们都发枪,不是看你们像有些本事,这两把枪我也不给发。” “拿着吧。” 陈卫国拍了拍陈旸的手,小声道:“聊胜于无。” “行吧。” 陈旸领了枪。 他们四个人,最后一番商议,由陈旸和陈卫国负责拿枪。 闲话少说。 事出紧急,山里急着要人手。 一个姓毛的民兵带头,领着陈旸几人,外加几个当地青年,点了名之后,立马从盘县出发,出了老城墙,径直往山上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 最近闹熊患,且说山林如雾,光是大白天看起来都阴沉沉。 那个姓毛的民兵,带着陈旸一行人,走了条小路。 一路灌木荆棘丛生。 等一行人好不容走出灌木丛,竟然来到一片低洼的湿地。 一阵秋风吹来,吹得湿地周围杂草如波浪翻涌。 有鸟啼叫,声音清冷。 如此景色,若是在平时,总会让人心里生出惬意感。 但眼下四人却是面色凝重,盯着草丛之间那些松软的黑色淤泥,无暇顾及令人惬意的和风。 因为他们知道,这种地形要是遭遇黑熊,恐怕跑都跑不了。 “陈队长,你们跟紧我。” 陈旸决定亲自探路。 他先挽起裤腿,再从一旁折了一根等身高的树枝攥在手中,试探着戳入面前的淤泥。 树枝没入一尺左右深,传来一股阻力。 无论陈旸再用力,树枝也无法再深入淤泥中,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迈步踩了上去。 黑色的淤泥瞬间没过他的脚掌,将他的小腿给淹没。 一股冰凉湿粘的感觉,从小腿处传来,瞬间让陈旸一个激灵。 “跟紧我!” 陈旸再次叮嘱身后的三人,随后如法炮制,继续将树枝戳入前面的淤泥,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向前走。 陈卫国和阿龙紧跟在陈旸身后,踩着陈旸踩过的淤泥前进。 姓毛的民兵愣住了。 心说这几人咋对这里这么熟悉。 不等他疑惑。 陈旸四人已经带头走远。 陈旸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只小狗。 就这样,四人一路小心翼翼,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到沼泽的中心区域。 只是到了这里,淤泥已经没过了三人大腿,几乎陷到了他们的腰杆。 周围的杂草也盖过三人头顶,使得三人隐秘在了茫茫草地中。 这下陈旸有些犹豫了。 因为他无法确定,继续走下去,会不会遇到更深的泥潭。 哪怕现在,他们也已经陷入了被动。 陈卫国和阿龙不得不用双手托举着56半,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他们没办法第一时间反击。 “陈老二,要不咱们重新找条路,我感觉再走下去,咱们几个得钻泥里去。” 陈卫国挺了挺肚子。 他的下半身裹满了黑色的淤泥,令他十分不自在。 陈旸想了想,重新找路势必浪费时间。 但可以肯定的是,韩明春能在沼泽深处搭出木棚,就势必有极为好走的路线,甚至能避免深陷泥潭的窘境。 于是经过短暂思索,陈旸决定调头。 然而就在三人转身的刹那,沼泽边缘的灌木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枪声。 “啪!” 枪声瞬间撕破沼泽的宁静。 不远处,一群水鸟惊得扑腾翅膀,从茂密的草丛间飞起。 同时陈旸三人也大惊失色,意识到沼泽外的许红兵和林玉琳可能出事了。 “快走!” 三人立马往回走。 但没过大腿的淤泥,使得他们行走极为缓慢。 他们距离沼泽边缘不过四、五十米,可短时间内却无法折返。 本来殿后的阿龙,现在成了排头兵。 陈卫国急忙催促他走快些。 但阿龙有心无力,那些黢黑的淤泥像是胶水一样,极大限制了阿龙的灵活性。 他们三人仅仅走出几米远,灌木丛外,再次响起枪声。 “啪!啪啪……” 而这一次,枪声明显密集起来。 这也意味着,灌木丛外的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陈旸索性抬起树枝,拨开挡在面前的杂草,往灌木丛方向望过去。 但目之所及,除了隐隐绰绰的灌木晃动,什么也看不清。 “坏了,这枪声分明是两拨,估计许队长他们遇到了韩明春,两边正打得难解难分呢,咱们得去帮忙!” 陈卫国分析一番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都叫什么事? 陈旸心中那个郁闷,心想早知道韩明春在外面,他们就不进入沼泽了。 不管怎样,外面的人可千万不能出事。 “快快快,加快速度!” 三人互相催促,双腿用尽力气在淤泥中滑动,渐渐朝着沼泽边缘靠去。 回来的路上,他们速度很快。 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距离灌木丛只剩下十多米的位置。 然而也就在这时,灌木丛里的枪声忽然消失了。 沼泽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陈旸三人不知道外面情况。 陈卫国纠结片刻,扯起嗓子朝灌木丛方向喊了起来。 “许队长!” 他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第七百二十三章 教条主义 众人有惊无险过了湿地。 陈旸几人抓来一把杂草,蹭掉沾在脚背上的黑泥。 叶儿黄顺势从陈旸脖子上跳下来,东嗅嗅,西瞅瞅,盯着周围的林子,悠闲地吐出舌头。 陈卫国见了,啧嘴道:“瞧叶儿黄一点也不紧张,看样子周围安全得很呐。” 这话被不远处一个民兵听了去。 他把那个叫毛红星的民兵队长拉到一旁,忧虑道:“毛队长,咱们怕是不该带这帮人上山,你看他们,一个个那么古怪,连那条狗也怪得很。” “说句不好听的,别的猎人进山带的猎狗都腰粗腿壮,尖牙利齿,看着就让人踏实。” “再看他们,好像把那条怪狗当成了宝贝……” “行了,别说了。” 毛红星心里对陈旸四人也不太放心。 但已经过了湿地,再走两里地就到老关山了,总不能扔下那四个人不管吧? “我看不管他们才好呢,别到时候拖了咱们后腿。” 那个民兵抱怨了一句。 这话像是毛刷子,刮得毛红星心里毛躁得很。 毛红星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八个民兵八杆枪,要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这点人还真够呛。 “让同志们提高警惕,咱们只要到老关山跟大部队汇合,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众人短暂休息,继续出发。 剩下两里地,毛红星下了死命令,八个民兵步枪上膛,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路警惕戒备周围。 相比民兵们的紧张。 陈旸四人则没心思去盯路两旁的树林。 叶儿黄一路很安静,陈旸便给了阿龙一个眼神。 阿龙心领神会,一个猫腰钻入旁边树丛,飞快往前方跑去,身形动如猎豹,没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民兵们见有人脱离队伍,一个个面面相觑,诧异地看向毛红星。 毛红星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走到陈旸面前严肃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知不知道我们在山里,你们这样做很危险。” 陈卫国挡在毛红星面前,解释道:“毛队长,你放心,我们只是去前面探路,我也是民兵,我知道纪律的重要性。” “我早看出你是民兵了!” 毛红星看了眼陈卫国,吸气道:“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们已经死伤了不少人,不希望再有意外发生。” 陈卫国点点头,不卑不亢地说道:“请相信我们,我们有我们的处事方式。” 毛红星的目光挨个落在陈旸、陈卫国身上,甚至连秦雅琴他也看了一眼,像是在重新衡量陈旸几人。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几人。 “继续出发!” 这支民兵队伍继续前进,很快就到达老关山山口。 老关山一带山势低矮,周遭多灌木和陡坡,中间有几个微微隆起的大土坡,坡度平缓宽敞,一直被附近几个大队当做打谷场。 陈旸一行人到达的时候,阿龙正站在山口土坡上望着他们摇头。 他们来晚了。 一个民兵连的民兵早把老关山周边的几个山头翻了个遍,并没有发现那头老熊。 眼下还能看到山头上,不少民兵漫无目的地穿梭于茂密的灌木间。 叶儿黄第一次跑这么远。 众人站在山口时,它已经迫不及待跑进旁边的草丛撒尿去了。 都不需要陈旸开口,陈卫国拦住一个路过的民兵,问道:“劳烦问一下,你们在这里发现了黑熊的毛发、粪便或者脚印没?” 陈卫国知道,只要黑熊留下任何踪迹,叶儿黄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黑熊,远比这些民兵地毯式的搜索有效。 但那个民兵只是古怪地看了陈卫国一眼,扭头冲毛红星问道:“毛队长,他们是谁啊?” “帮忙的志愿者。” 毛红星也想知道老关山的搜索情况,便对那个民兵复述了一遍陈卫国的问题。 那个民兵扫了陈旸几人一眼,说道:“西边靠近轿子山的山坡下,听说有人发现了老熊的粪便,但连长说还有两个小时天就黑了,让我们抓紧时间继续搜索老关山。” 陈旸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是下午5点半。 等天黑后,民兵就要下山了。 陈旸把叶儿黄从草丛里叫了出来,转头对陈卫国道:“走吧,咱们先带叶儿黄去闻闻熊粪,让叶儿黄记住黑熊的气味。” 机会难得。 陈旸几人带着叶儿黄,立马钻入山口,准备往西边而去。 “诶,别瞎跑,听指挥!” 毛红星见他们几个又要脱离队伍,急忙带着手下的民兵去追。 但陈旸几人怎么可能停下。 为了抓住难得的机会,他们几乎是飞奔着往轿子山方向跑,一路上吸引不少民兵的注意力。 站在中间大缓坡上的民兵连长董顺利,正准备召集民兵们集合前往郭家坳,看到突然冒出四个陌生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过,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毛红星!” 董顺利大喊一声。 “有!” 正在追陈旸四人的毛红星,立马停下脚步立正。 毛红星望向站在大缓坡上的董顺利,心里咯噔一下。 董顺利这人不坏,但就是脑子过于死板。 今天他接到的命令,是带着手下一队民兵连重点搜索老关山。 老关山就这么大。 一队民兵连有上百号人,中午之前就把老关山的几个山头翻了个遍。 正常情况下,这时应该请示上级,或者申请搜索其他地区。 但董顺利偏不。 他觉得上级既然让重点搜索老关山,那不花个一天时间肯定不行,于是他带着全连民兵,跟老关山较上了劲,非得让民兵把每块草皮扒开检查清楚。 说白了,这人就是教条主义。 手下的民兵也知道,但没人敢提反对意见。 毛红星估摸着已经闯祸了,立马小跑到董顺利面前,主动汇报陈旸四人的身份。 他不汇报还好。 董顺利一听只是几个志愿者,顿时脸就黑了。 “我早就说过,让一群外行人参与行动是不明智的!” “快,拦住他们!” 董顺利大喝一声。 附近的民兵闻声而动,纷纷朝陈旸四人包围而来。 第七百二十四章 冲突 董顺利一声令下,老关山瞬间热闹起来。 大缓坡附近十几个民兵,一个个张开手臂,将飞奔的陈旸四人拦了下来。 “汪汪汪!” 叶儿黄急得冲民兵们叫唤起来。 陈旸一看不对,立马看向站在大缓坡上那个发号施令的中年民兵。 民兵没有军衔和徽章,大多穿着军绿色的旧军装或者普通衣服,顶多挂个红袖章标明身份。 就像陈卫国,平时连红袖章也不挂,只在胸前戴一个红彤彤的伟人像章。 但那个中年民兵虽然矮矮胖胖,但却昂首挺胸,穿着一件四兜的65式旧军装,腰间还别着一把54式手枪,装在标配的牛皮枪套里。 从穿着和神态来看,一看就是这群民兵当中的最高负责人。 “陈队长,他应该是民兵连长吧?” 陈旸看了眼身边的陈卫国。 陈卫国点点头,目光炯炯有神看向那个矮胖的民兵连长,喊道:“连长同志你好,我们是来帮忙的,我们听说西边山头留了熊粪,这个线索很重要,我们——” “住嘴!” 不等陈卫国说完,董顺利大喝一声,指着陈旸四人道:“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别打着帮忙的幌子胡作非为,给我滚出去!” 陈旸眉头一皱,说道:“连长同志,我们去看一眼熊粪就走。” 董顺利一听,眼珠子瞬间就瞪大了。 他转头瞪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毛红星,问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 毛红星心里像麻花一样纠结,吞吞吐吐道:“他们带了条小狗,说……说是让小狗闻一下熊粪,好……好找到那头老熊。” 最后一句话,毛红星说得十分艰难。 果不其然。 董顺利听完脸色骤然一沉。 他指了指陈旸脚边的那条毛茸茸的小狗,怒道: “毛红星,你觉得我们几百号人在山里逛了一个礼拜是为什么?” “他们几个带一条乳臭未干的畜生,就想找到那个老熊?毛红星,你傻了啊,当我们几百个人不如一条狗么?!” “对不起……” 毛红星不敢再吭声了。 董顺利哪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坏规矩,当即下令让民兵们把陈旸四人绑了。 陈旸还没找到熊粪,哪能就范? 他看了眼陈卫国,眼神中流露出一抹锋芒。 陈卫国一看就知道陈旸想跟这群荷枪实弹的民兵动手。 这种事没人敢干。 但陈卫国也知道那个民兵连长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既然说理不通,那就只能动手了。 两个民兵刚靠近陈卫国,却没想到陈卫国突然一脚踹向他俩,其中一人反应不及,当即被踹了个驴打滚。 这时,陈旸和阿龙也突然发难,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民兵打倒。 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其他民兵反应过来,纷纷朝陈旸三人拳脚相向。 但陈旸三人个个身手了得,周围民兵别说伤到他们,连近他们的身都困难,仅仅片刻功夫,他们三人竟然将七八个民兵打翻在地。 “雅琴姐!” 陈旸揍翻一个民兵,抱起叶儿黄往秦雅琴扔去。 秦雅琴点点头,趁着周围民兵的注意力被陈旸三人吸引,抱着叶儿黄就往西边跑。 有民兵要去追秦雅琴,但被陈旸三人拖住。 就这样,在陈旸三人的掩护下,秦雅琴一路从周围民兵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等山头上的民兵冲下来支援时,秦雅琴已经趁乱钻进了西边的树林,甩掉了去追她的民兵。 谁也没想到,这四个人竟然这么大胆。 董顺利气得暴跳如雷,当即从腰间抽出54式“大黑星”,朝天扣动扳机。 “啪!” 清脆的枪声响彻老关山。 下一秒。 包围陈旸三人的民兵们也纷纷掏枪,十多条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陈旸三人。 陈旸见秦雅琴已经跑掉,率先举手投降。 陈卫国和阿龙也见好就收,站在陈旸身边跟着举起手来。 眼看闹到这个地步,毛红星不得不站出来。 “董连长,他们真是来帮忙的!” 毛红星连忙恳请董顺利。 董顺利正在气头上,脸色铁青瞪着毛红星,吼道:“别他娘废话,去把那个女人给我抓回来!” “是!” 毛红星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转头召集自己小队的八个队员,朝着秦雅琴消失的树林追了过去。 十分钟后。 秦雅琴和毛红星一队人回来了。 他们从西边的林子走出来时,秦雅琴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神态清冷傲然,怀里抱着小小的叶儿黄。 毛红星一行人跟在后头,把秦雅琴带到陈旸面前。 此刻,陈旸、陈卫国和阿龙三人正蹲在地上,被周围的民兵用枪指着脑袋。 不过陈旸一点不在乎。 他抬头看向秦雅琴,用眼神询问是否找到了熊粪。 秦雅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抬手揉了揉怀里叶儿黄的狗头,让陈旸安心。 陈旸顿时松了一口气。 既然叶儿黄已经嗅过了熊粪,那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从这帮民兵手里溜走。 天色本来就不早了。 又因为陈旸几人闹腾,耽搁了不少时间。 董顺利自然发了一通火,把毛红星臭骂一顿之后,又让人严加看管住陈旸几人。 就这样,他还是跟个死心眼一样,让民兵继续在老关山搜索,直到快天黑了才肯收队,押着陈旸几人往山下走。 半路上,陈旸四人趁民兵们没注意,冲进路旁树林,甩掉追赶他们的民兵,在昏暗的天色掩护下,绕路逃回了县城。 陈旸四人也无处可去,当天晚上就来到了特区人民医院。 “哟,林老师爱人,你可算回来啦?” 病房内。 曾老师看见陈旸出现,立马起身招呼。 陈旸指了指身后跟进来的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对曾老师介绍道:“他们是我的朋友,都是来看望我媳妇的。” “哦,你们都是大老远来的吧,不凑巧,你爱人刚睡着。” “这样,我正好准备回去,就不打扰你们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近在眼前 “咔哒。” 病房门锁轻轻扣上。 曾老师离开后,陈旸来到林安鱼的病床前。 躺在床上的林安鱼闭着双眸,呼吸平稳,睡得很安详,只是脸色憔悴没什么血色。 陈旸心疼地抬起手,捋了捋林安鱼额头上有些凌乱的发丝。 “陈老二,你媳妇这是咋了?” 陈卫国走过来,小声地关切了一句。 陈旸叹气道:“安鱼在这里认了个干女儿,但前些天,小姑娘被黑熊给……” “难怪……” 陈卫国跟着叹了口气,说道:“陈老二,你放心,咱们这次过来,一定帮你收拾了那头黑熊。” “谢谢。” “谢个屁,咱们什么交情了。” 陈卫国心情沉重地拍了拍陈旸的肩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秦雅琴走到林安鱼的病床末尾,抬眸打量着那个躺在病床上容貌俏丽的年轻姑娘。 她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 当晚。 陈旸四人在医院过夜。 陈卫国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包烟,拉着陈旸去了厕所,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讨论着明天继续上山找黑熊的事。 另一边。 县委大院内。 董顺利劈头盖脸地骂着毛红星。 “毛红星,你他奶奶的胆子肥啊,敢和着外人扰乱队伍秩序?” “我告诉你,找不到他们几个,你等着挨批评!” 今天的事情闹得很大。 毛红星自知责任难逃,闷着头不敢吭声。 这时,一个民兵跑到董顺利跟前。 “报告董连长,冯团长命令紧急集合!” 听到紧急集合四个字,董顺利和毛红星同时一个激灵。 大晚上的突然紧急集合,只意味着出事了。 很快。 大批民兵在县委大院外集合。 团长冯铁军站在队伍前,神色肃然如铁,声如雷动道:“刚刚接到通知,老熊出现在徐公庙生产队,咬死了两个村民,全体队友,向徐公庙跑步前进!” 夜色下。 一个个荷枪实弹的民兵,举着火把和手电筒,鱼贯钻过老城墙的门洞,一头扎入了茫茫漆黑的大山之中。 只不过民兵们再次扑了个空。 那头黑熊不仅在民兵们的围追堵截下,借着夜色成功逃入了茫茫山林,途中还重伤了几个民兵。 天蒙蒙亮时。 民兵们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盘县,他们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老街上疲惫地挪动脚步。 得知老熊再次脱逃,县委大院里气氛沉闷。 领导干部意识到士气已濒临崩溃,于指挥室召开了紧急会议。 可重压之下。 本该是重新部署维稳工作的会议,却演变成了一场骂战。 脾气火爆的副主任姜伟,率先跳出来,指着公安局长李有为的鼻子就开骂。 “今天都第四天了!你们公安找的援兵呢?那人从滨阳过来,就是坐驴车也该赶到了吧?人在哪呢?” “李有为,我看你们就是在糊弄人!” “跟他奶奶的前些年一样,任由天下大乱,你们这帮公安也帮不到一点忙!” 姜伟越骂越上头。 眼看众人心悸的陈年旧账要被姜伟翻出来,县长谢群峰“啪”的一下猛拍桌子,大喝道:“够了!” “事情危而不决,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反而先自乱阵脚,让下面的同志怎么看你们,让盘县的老百姓怎么看你们?” 谢群峰怒目扫过在场干部。 作为盘县一把手,谢群峰头上的压力最大。 可即便心情已经焦虑到了极点,谢群峰也硬生生按住心中燥火,眼神深沉地看向被姜伟骂得低下脑袋的李有为。 “李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县长……” 李有为艰难地抬起头,一脸纠结道:“实不相瞒,昨天我又联系过上面,滨阳那边回话,说……说人没找到。” “没找到?”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缄默。 姜伟气得一把摘下脑袋上的前进帽,用力往桌子上一扔,怒道:“这么大个活人,怎么会找不到?你们公安干什么吃的?” 谢群峰瞪了姜伟一眼。 “老姜,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越是关键时期越要团结,不要责难其他同志。” “谢县长,可是……” “没什么可是。” 谢群峰抬手打断姜伟,语气威而不怒,说道:“我也听李局长说了,之前滨阳闹豺狗,是一个叫陈旸的小伙子帮忙解决的,所以滨阳的公安很相信那个陈旸。” “不过嘛……” 谢群峰随即话锋一转,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东河里没水就往西河里走,那个陈旸不来,咱们难道就继续任由那头老熊作乱吗?” “昨晚我和刘书记讨论过,准备以周边每个大队为单位,在山里全天候布岗哨——” “谢县长!” 李有为忽然喊了一声。 “李局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谢县长,那个陈旸……他应该是已经到盘县了。” 此言一出,一屋子干部齐刷刷看向李有为。 谢群峰也怔了一下,皱眉道:“李局长,请把话说清楚。” 李有为嘴皮翕动片刻,如实汇报道:“滨阳公安已经去过陈旸的家里,从其父母口中得知,陈旸早已到了盘县,但不知道人在哪里。” “真的?” 姜伟捡起桌上的帽子,激动地戴了回去。 李有为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谢县长说得有理,靠别人不如靠咱们自己。” 谢群峰点点头,说道:“老姜,你让街道和妇联的同志在县城打听一下,有那个陈旸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散会!” “另外,李局长,你留一下。” 谢群峰让其他干部先离开,单独把李有为留下谈话。 也不知谢群峰说了什么。 几分钟后,李有为脸色铁青地走出办公室。 县委大院里,气氛沉闷而严肃。 民兵团长冯铁军,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训斥手下。 李有为扭头,见挨训的是一个叫董顺利的民兵连长,旁边还站着一个干瘦的民兵队长。 李有为顿住脚步,看了一眼那个民兵队长。 他依稀记得对方好像姓毛,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不清楚。 第七百二十六章 初见曙光 “董顺利啊董顺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昨晚为什么不守好那条路,要是那头老熊从你们那里跑了,你拿什么担责!” “团长,是我的错!” “废话——” 冯铁军余光瞟见不远处的李有为。 见李有为准备离开,他怒指一下董顺利的鼻子,扭头跑去追李有为了。 “李局长!” 李有为刚走出县委的院子,听到了冯铁军的叫喊声。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冯铁军那两个还站在院子角落的手下,看到董顺利已经背过身,开始训斥旁边那个民兵队长。 “冯院长,啥事啊,发这么大的火?” 李有为收回目光,看向跑到跟前的冯铁军。 “还不是昨晚徐公庙的事……” 冯铁军苦着脸摆手。 他不想在这件丢脸的事上多说什么,转而问道:“对了,李局长,听说你找滨阳那边要了个人,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他什么时候到?” 李有为刚因为这事在会议上被骂得抬不起头。 见冯铁军追出来也打听这个,气得他脑子一胀,怒而脱口道:“问什么问,那人死了!” “死了?” 冯铁军信了李有为的话,直接愣在当场。 李有为不再搭理他,扭头就走。 等李有为走出几米外,冯铁军这才回过神,急忙追上去。 “李局长,什么情况啊!” “诶,你说清楚啊,李局长,人怎么死的……” 大院里。 董顺利看到冯铁军走了,只感觉压顶的乌云也散了。 挨完了训,现在轮到他训人了。 “毛红星,你好大的胆子啊,我让你守好徐公庙东边的小路,你他奶奶的为什么带人跑了?” “董连长……” 毛红星也有难言之隐。 昨晚他的确接到命令守在徐公庙东边。 但中途有队员汇报,说山路后头的坡下有动静。 毛红星担心是那头老熊,便带着小队去包抄,结果只是虚惊一场。 但谁料到。 就这几分钟的空档,恰好被冯铁军撞见了。 虽然那头黑熊的逃走跟毛红星的擅离职守无关,但昨晚又死伤了好几个人,如此重压之下,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民兵团从上到下都挨了训。 董顺利能不把火气撒在毛红星身上么? “毛红星,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昨天带几个不明身份的人上山,晚上又擅离职守!” “你去医院好好看看,咱们的同志断胳膊的断胳膊,掉肠子的掉肠子……毛红星,你去好好看看,看看他们流的血!” 县委大院里,回荡着董顺利咆哮的怒吼声。 路过干部停下脚步,看向院子角落。 也有人推开窗,目光在毛红星身上轻轻扫过,摇了摇头,又将玻璃窗户重重关上。 毛红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县委大院的。 他感觉背后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像钢针一样盯在他的背上。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明明大家都对那头老熊束手无策,为什么最后好像都成了他的错。 可他不敢叫屈,似乎他只要一张嘴,弥漫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怨气和怒火,就会像山洪一样轰然倾斜而下,把他冲得粉身碎骨。 背负着这种如芒在背的忐忑,毛红星脑袋嗡嗡作响。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特区人民医院的大门外。 医院里,人潮涌动。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陈旸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 “回来了……” 旁边,阿龙突然开口了。 陈旸抬起头,看到陈卫国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表,郁闷道:“陈队长,都上午8点了,你咋去了这么久。” “嘿哟,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卫国跑到陈旸跟前,气喘吁吁掏出一张盘县特区的地图,说道:“我跑遍了半个县城,才搞到这么一张地图,嚯,累死我了……” “哟,辛苦了。” 陈旸拿过地图,索性蹲在墙边,将地图铺在地上。 陈卫国和阿龙立马跟着蹲下。 只见陈旸用手指头敲了敲地图上“轿子山”的位置,说道:“你们看,咱们白天在这里发现老熊的粪便,然后老熊晚上又跑到徐公庙伤人……” 陈旸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轿子山和徐公庙之间的大片山林圈了起来。 陈卫国不由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一片起码几百亩地啊。” “没错。” 陈旸点头道:“咱们今天带上叶儿黄,就在这一片搜索老熊的踪迹。” 陈卫国思忖片刻,说道:“陈老二,我觉得多半要白费功夫,这头老熊很狡猾,估计已经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考虑过这点。” 陈旸扭头把趴在旁边的叶儿黄抱了过来,说道:“那头老熊再怎么能躲,它也不能飞,只要留下了脚印和气味,叶儿黄就能顺藤摸瓜找过去。” “找到了又怎么办,就凭你们几个,能杀了那头老熊?” 突然,一个声音在陈旸三人身后响起。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回头看向说话之人,发现竟然是毛红星。 “你怎么在这里?” 陈卫国蹭地一下站起来。 阿龙也跟着站起来,并且顺手摸向自己的铁砍刀。 “你们别激动,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毛红星忙摆摆手,解释道:“我刚刚去看望了昨晚上受伤的同志,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几个蹲在过道上。” “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说完,毛红星讪笑一声。 面对这几个连累自己挨骂的人,毛红星没心思去埋怨。 他只是扫了眼地上的地图,费解道:“你们凭啥觉得能对付那头黑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凭啥?” 陈卫国咧了咧嘴。 他觉得这个毛红星人还行,就挑明道:“跟你实话实说吧,山里稀奇古怪的猛兽多了去了,我们三个遇到过不少,最后还不是都死在了我们手上!” “尤其这小子。” 陈卫国特意指了指陈旸,说道:“你别小瞧他,你可以去滨阳找公安打听一下他有多厉害。” 第七百二十七章 错过 听陈卫国说得头头是道,毛红星只是苦笑摇头。 他哪有门路找滨阳的公安。 就算有,他没有功夫去核实几人的真假。 毛红星不置可否地看向陈旸,说道:“那头老熊不怕人、不怕枪,都在传是成了精的畜生,在山里神出鬼没的,你能找得到?” 陈旸摸着叶儿黄的狗头,神态沉稳而自信地说道:“我找不到,但叶儿黄肯定找得到。” “汪!” 叶儿黄用脑袋蹭着陈旸的手掌,骄傲地晃了晃尾巴。 毛红星看着这条长相奇怪的小狗崽子,尤其看到狗崽子那双分外黑亮的眼珠子,不再说话了。 …… 半个小时后。 盘县县城外的山道上。 一个民兵把毛红星拉到了路边,不解道:“毛队长,咱们怎么还把那几个人带上山啊,昨天他们惹了这么大麻烦,要是被董连长知道……” “是啊!” 另一个民兵也凑过来,小声道:“咱们要戴罪立功的,结果又脱离大部队,跟着这几个人在山里瞎转悠,要是再出乱子咋办?” 两个民兵是好心,特意代表小队其他人来劝他们的队长。 可毛红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山头,沉默了良久,语气沉沉道:“你们别担心,要是出了问题,一切责任我来扛。” …… 傍晚。 陈旸四人回到了医院。 他们今天在山里,把规划的区域都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那头老熊,但找到了一些足印。 “陈老二,这下老熊没得跑了吧?” “嗯,要不是天快黑了,毛队长怕出岔子提前收了队,咱们继续追下去的话,叶儿黄顺着气味,肯定能找到那头老熊!” “那咱们明天继续?” “当然继续,明天往徐公庙西边找,争取一鼓作气拿下黑熊!” 陈旸和陈卫国站在走廊里,继续商量一些行动细节。 其实细节也是几句话就带过了。 毕竟行动时要是遇到危险,一切计划都不如随机应变来实在。 况且包括阿龙在内,三人早已配合默契。 再加一个身手了得的秦雅琴,四个人的队伍怎么都比以前壮大不少。 再不济。 还有毛红星的民兵配合。 总之,只要找到老熊,陈旸几人就有信心除了这个祸害。 不过陈卫国一向忧国忧民,不免担心今晚那头老熊又要出来作乱。 陈旸让陈卫国放宽心。 “那个毛队长不是说了吗,今天盘县的领导下了命令,让民兵以生产队为中心,十步一岗在山里设立岗哨。” “这办法虽然笨,但好在阵仗大。” “那头老熊就算再狡猾,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今晚应该会没事。” 陈旸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陈卫国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林安鱼的病房。 说完了黑熊的事,就得聊聊家常了。 林安鱼的病房门没关,可以看到秦雅琴正坐在病床边上,一边和林安鱼聊天,一边给林安鱼喂水果罐头。 陈卫国看了眼,回头对陈旸啧啧道:“陈老二啊,没想到秦雅琴和你家媳妇挺投缘的,这两天咱们只要下山,她俩就在里面聊天,看起来还聊得挺不错……” 陈旸也往病房里瞅了一眼,看到林安鱼靠在床头,那张清秀而憔悴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 他“嘶”了一声,也有些意外,随后沉吟道:“雅琴姐以前住在我家,她俩也不算是第一次见面,估计以前就有一定感情基础吧。” “是吗?” 陈卫国表示狐疑,说道:“以前秦雅琴在你们家才住了多久,那时候你媳妇才多大?她能跟你家媳妇有啥感情?” 他觉得林安鱼和秦雅琴顶多算是陌生人。 陈旸一听也有道理。 等秦雅琴走出病房的时候,陈旸就向秦雅琴打听起来。 “雅琴姐,你跟我媳妇在聊啥啊,我看她都好像挺开心的。” “叙旧。” 秦雅琴淡淡说了一句。 陈旸愣了下,不解道:“只是叙旧?” “嗯。” 秦雅琴唇角微微扬起,对陈旸笑道:“我还劝了她一句,让她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这倒也是。” 陈旸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忙着进山对付那头黑熊,他自觉疏于对林安鱼的关心。 就在陈旸郁闷自责时,秦雅琴忽然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摸着陈旸的脸颊,一对细长凤眸,透出一抹如冰雪消融的温柔眼神。 “还有你也是。” 秦雅琴语气宠溺道:“陈旸,你也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我会陪着你的,去洗个澡吧,好好休息一下。” “我知道。” 陈旸隐隐嗅到秦雅琴手上淡淡的香味,下意识看了一旁的陈卫国。 陈卫国扭头跟阿龙说着什么,两人没注意到这边。 “对了,你饿不饿?” 秦雅琴又用纤细葱白的手指,温柔地揉了揉陈旸略微浮肿的眼袋,随后放下手,关切道:“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不用,谢谢雅琴姐,我自己能解决。” 陈旸微微侧头。 秦雅琴没再说什么,俯身将陈旸脚边的叶儿黄抱起来,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叶儿黄也是没心没肺,趴在秦雅琴怀里,对陈旸吐了吐舌头,就扭头去蹭秦雅琴纤细的臂弯,一副撒娇的憨态。 等秦雅琴走远后,陈卫国忽然转过头,面色古怪地看着秦雅琴的背影。 “陈队长,你在看什么?” 陈旸奇怪地问了一句。 陈卫国收回目光,皱着眉思索一番,又深深看了陈旸一眼,说道:“我觉得秦雅琴说得对,有事你别一个人扛,我会陪着你,阿龙也会陪着你。” “对!” 阿龙点点头。 陈旸看着陈卫国和阿龙,不由神情一松,笑着点点头:“走吧,咱们去吃饭。” 这时,一群民兵涌入医院的走廊。 带头的是冯铁军。 冯铁军跟陈旸三人擦肩而过时,下意识看了陈旸三人一眼,觉得这三人有些与众不同。 等走到楼梯口,冯铁军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一个民兵连长说道:“刚刚那几个人有点面生啊。” 民兵连长点头道:“团长,咱们要不要去盘问一下?” 第七百二十八章 兵行险招 有些事是不能耽搁的。 哪怕只耽搁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容易误事。 就在冯铁军犹豫的这几秒钟,陈旸三人已经拐出了医院的长廊。 冯铁军并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刚刚跟他擦肩而过。 见人已经走了,冯铁军摇头道:“算了,那几个人不重要,还是先去看望几个受伤的同志要紧。” 说罢,他带着其余民兵上了二楼。 几个昨晚在徐公庙受伤的民兵,安置在二楼一间病房。 他们大多受伤不轻。 有被黑熊抓伤大腿的,有被黑熊撞断肋骨的。 最严重的,被黑熊刨开了肚子,肠子当场流出来大半,好在经过抢救,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昨夜一幕,犹如噩梦。 那黑熊蛰伏在阴暗的树林、草丛中,总能出其不意冲出来伤人,又能在民兵反应过来之前全身而退。 其行动狡诈诡谲,恐怕已经给受伤的民兵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冯铁军踏入病房后,看到他们躺在病床上,一个个眼里仍残留着昨日惶恐。 他心里如同遭了一记重锤,只觉得自己一路筹措的慰问词,此刻变得如鲠在喉,始终说不出口。 等冯铁军从病房里出来,只站在走廊里不断捶胸顿足。 “冯团长,你也别太难过,这几位同志昨晚也是为了保护来帮忙的志愿老师,好歹他们没有辱没咱们民兵的光荣。” 旁边的连长急忙安抚冯铁军。 冯铁军顿了下,问道:“你是说长征小学的那几个老师?” “是啊。” 得到身边连长回答,冯铁军一时语塞。 他听说是有几个长征小学的男老师,号召了一些年轻志愿者进山帮忙灭熊。 虽然都是一群外行,但冯铁军不好责怪那几个男老师。 他闷闷走出医院,问身边的连长:“那几个男老师现在在哪里?” 那个连长答道:“徐公庙之后,他们就跟着王连长,转而驻扎到了三道沟大队。” “三道沟……” 冯铁军眉头一皱,说道:“三道沟那里地形偏僻,从狗吊岩到打蜂岩那段路可不好走啊。” “是啊。” 连长摊了摊手,说道:“没办法,那里有个造纸厂,晚上工人们都住厂子里,必须得有人守着。” 冯铁军想到了什么,立刻赶回县委大队,盯着地图开始琢磨。 他把黑熊祸害过的地方都圈了起来,发现那头黑熊袭击的生产大队,位置大多是地形低洼、且靠近河沟的地方。 河沟两边灌木尤为茂密,借着灌木掩护能很快钻入附近山林,很便于那头黑熊遁走。 最主要的是。 那头黑熊专挑路线偏僻的村寨袭击。 等民兵想要支援,要么绕远路翻过山头,要么去爬陡峭的坡壁。 总之,这畜生就像成了精似的,知道怎么躲大部队。 冯铁军盯着地图,眼睛忽然一亮,拉着身边连长说道:“你发现没有,这老熊袭击过的地方,绝不再去第二次,你看这里……” 冯铁军又指着地图上几个点,接着道:“张家岩、右所屯、大龙潭……还有三道沟!按照那头老熊的习惯,这几个地方很有可能会被袭击!” 那个连长盯着地图,脸色瞬间就变了。 “冯团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立马往这几个地方增派人手,最好埋伏起来,等那头老熊自投罗网!” 冯铁军语调变得亢奋起来。 但那个连长提醒道:“现在县长改游击为固守,包括其他县,基本所有能调动的民兵,都被排到各个大队驻守了,怕是腾不出支援的人手。” “那也必须支援!” 冯铁军已经笃定心中想法,说道:“我等会儿向谢县长申请,至少每个地方,得加派一个……不,两个排的民兵!” “这……” 连长一听惊得瞠目结舌,忙摇头道:“冯团长,这恐怕不好协调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算下来起码要从其他大队岗哨上协调出上百号人。” “这些人要被抽走的话,有些岗哨连换岗都换不过来。” “而且……就算县长同意了,恐怕最快都得明天傍晚才能协调人手到位。” “冯团长,你再看,张家岩在县城东边,右所屯在北边,三道沟在西边,几个地方天南地北的,这……这太冒险了!” “怕是谢县长不会轻易答应的。” 身边连长几乎是苦口婆心劝说冯铁军。 但冯铁军明白,他们被动了这么多天,眼下不谋求改变,怕是还会继续白白流血牺牲。 “我知道怎么跟谢县长说明利害,这跟打仗一样,必要的时候得讲究兵行险招,我相信谢县长能明白的!” 冯铁军说完,转头朝谢群峰的办公室走去。 …… 夜色渐沉。 造纸厂的几个棚子,窝在黑黢黢的山沟里,亮着几盏昏黄孤独的灯火。 “志华,这就是你不对了!” 民兵连长王二喜顺站在造纸厂的院子里。 他掐了手中的烟,转头看向刘志华,笑眯眯问道:“你到了盘县这么久,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喜顺哥,我哪知道你在这里当民兵连长啊,几年前,我听说你从滨阳回老家了,那个时候都没来得及送送你。” 刘志华神采飞扬地望着王二喜顺。 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喜顺哥,咱们也算是缘分不散,可惜这厂子里没酒,不然今晚我肯定要跟你好好喝一杯。” “诶,咱们现在在守岗哨,可不能喝酒。” 王二喜顺连忙摆手。 这时,黄朝阳从后院走了出来。 刘志华见了,忙招手道:“朝阳,你不是说想打枪吗,我跟喜顺哥熟得很,只要他一句话,咱俩就能摸到枪。” “志华哥,我其实没想打枪……” “说什么胡话呢,男子汉大丈夫能有不摸枪的?赶紧过来。” 刘志华脸上笑嘻嘻,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来了。” 黄朝阳叹了一口气,来到刘志华身边。 刘志华一把揽住黄朝阳的肩膀,对王二喜顺笑道:“喜顺哥,帮个忙呗,让我们上外面打几枪去?” 第七百二十九章大雾 “志华,咱们可不能随便打枪。” 面对刘志华想开枪的请求,王二喜顺摆摆手,笑道:“这枪声一响,能传来几里地,别的地方的同志听到了,还以为黑熊到了咱们这里。” “到时候同志们赶过来,发现是虚惊一场,我可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王二喜顺笑着拒绝了刘志华。 被拒绝的刘志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于是继续央求王二喜顺。 “喜顺哥,你就答应我吧。” “大不了咱们明天白天去外面开几枪,总不会被其他民兵同志误会了吧?” 刘志华一边恳求,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黄朝阳。 王二喜顺将刘志华的微表情看在眼中,半开玩笑道:“志华啊,你胆子确实够大,但你就不怕白天那头老熊也会出来吗?你还想去外面打枪?” 刘志华见王二喜顺有松口的迹象,当即不以为意地摇头道:“我怕那畜生?嘁,我巴不得那畜生出来,我定然先两枪打瞎那畜生的眼睛,再一枪打爆它的脑袋!” “诶,喜顺哥,离造纸厂不远的地方,不是有个叫打牛场的山坡吗,那里视线好,咱们明天去那里打枪吧?” “哈哈哈,好胆气啊!” 王二喜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给出刘志华明确的回复,便转身离开了。 等王二喜顺一走,黄朝阳就对刘志华劝道:“志华哥,咱们别冒进了,还是老老实实听王队长的指挥吧?” 黄朝阳其实看出来了。 那天刘志华在医院里被林老师的对象揍过之后,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火,现在一心想杀死那头老熊证明他有多厉害。 “朝阳啊,既然你选择跟着我,就该支持我。” 现在的刘志华,哪听得进劝。 他目光灼灼望着外面的夜色,亢奋道:“朝阳,你等着看吧,我一定要让林老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男人!” …… 第二天。 初秋的天气说变就变。 一场不期的大雾,一大早就弥漫在盘县周边。 老街道上的建筑物,在白茫茫雾气的笼罩下,只剩下一个个朦胧且暗沉的黑影,仿佛聚拢在人们心头的雾霾。 县委大院。 姜伟和冯铁军迈着急促的步伐,从走廊步入院子。 “冯团长,你可真厉害,竟然说动了县长,让县长同意分兵了!” “别取笑了,我那也是磨破了嘴皮子。” 冯铁军苦笑一声,接着摇头道:“就因为我要抽调人手,谢县长不放心,决定今天亲自进山,视察山里分布的岗哨。” “这样啊……” 两人走出县委大院。 望着街道上白茫茫的雾气,姜伟脸色凝重起来,问道:“冯团长,你确定那头黑熊会去袭击你说的那几个地方?” “我不敢打十足的包票。” 冯铁军盯着被大雾阻隔视野的街道,皱了皱眉,说道:“那头老熊狡猾得很,昨晚咱们开始站岗,它就不出来了,估摸着躲在哪里偷摸观察咱们。”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更应该加派人手,重点防卫我说的那几个地方。” 冯铁军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快步走到了大院外。 他回头对一脸半信半疑的姜伟喊道:“姜主任,时间紧迫,咱们赶紧去进山调度人手。” 姜伟没回应。 望着雾茫茫的街道,他脱口道:“这么大的雾,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冯铁军闻言,沉默了两秒钟,只能说道:“不要太担心了,这雾……应该中午就会散。” …… 山里。 徐公庙生产队。 负责此处站岗守备的民兵,是董顺利率领的民兵连。 董顺利刚刚接到上头的调度通知,得知了冯团长要从他这里抽调两个小队的民兵,去支援东边的右所屯生产队。 接到布防任务的人,最忌讳也最害怕手下人员减少。 为此,董顺利正骂着娘。 但更让董顺利大为光火的是,他发现毛红星的小队又不见了。 向手下的一个民兵队长打听才知道,今天一大早,毛红星又擅离职守,带着自己的小队,和那天那几个擅闯老关山的陌生人上山了。 “他们去哪儿?” “听说是……往三道沟方向去了。” 民兵队长的汇报,像是点燃了炸药的引信,瞬间让董顺利暴跳如雷。 董顺利气得当场发飙,怒道:“毛红星这个王八蛋,竟然敢临阵抗命,刘班长,赶紧叫你的人集合,跟我走!” “董营长,您这是要?” 周围的人不解地看向董顺利。 只见董顺利拔出腰间的大黑星手枪,语气阴沉沉地吐了两个字。 “抓人!” …… 另一边。 三道沟,造纸厂,打牛场。 “朝阳,怎么样?打枪的滋味如何?” 刘志华如愿以偿,带着黄朝阳站在了打牛场的土坡上。 “志华哥,很……很好……” 黄朝阳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耳朵。 他刚刚用王二喜顺的56式半自动步枪,朝着旁边的林子开了几枪。 虽说开枪的那一瞬,黄朝阳感觉身体的血液都在翻涌。 但炸耳的枪声和笨重的后坐力,还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耳朵传来刺痛,肩膀也阵阵闷疼。 刘志华却觉得黄朝阳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从黄朝阳手中接过那把56半,拉了下枪栓,笑道:“不是我认识喜顺哥,你还没开枪的机会了,你该感谢喜顺哥。” 站在旁边的王二喜顺,听到这话却没露出多少笑容。 他只是死死盯着刘志华手里的枪,说道:“志华啊,我已经同意让你们打完一个弹匣,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喜顺哥,再让我打几颗呗!” 刘志华没打过瘾,抱着56半舍不得撒手。 王二喜顺诧异道:“你以为子弹便宜啊,按理说我就不该让你们开枪,这已经是坏规矩了。” “嘿嘿,喜顺哥,你反正都给其他地方布防的民兵兄弟打过电话,让他们听到枪声不要误会赶过来支援,这机会多难得啊,就让我再打几颗呗?” 王二喜顺经不住刘志华的软磨硬泡,最终掏出5颗子弹递给刘志华。 “就这5发,赶紧打完回去!” 第七百三十章 影子 王二喜顺倒不是心疼子弹。 只是今早起了雾,这山里的视野严重受损。 他们三个人站在打牛场的坡上,只能勉强看到二十米外的树林,再远一点,就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志华啊,打完咱们就赶紧回造纸厂,明白吗?” 王二喜顺又提醒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 刘志华嘻嘻一笑,乐呵呵将五颗子弹压入弹匣。 他虽然口头答应了王二喜顺,可又舍不得这么快就把5发子弹打完。 毕竟周围雾蒙蒙的,对着空气开枪实在不够过瘾。 刘志华索性抬起枪口慢悠悠转了一圈,想找个明显的目标。 可周围起了雾,哪有什么明显的目标。 不! 还真有! 一旁的王二喜顺忽然看到,在他们11点钟的方向,那白茫茫的雾气中,忽然冒出一个朦胧的黑影。 那黑熊一动不动站在雾气里,像是一棵树。 王二喜顺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之前怎么没看到那里有棵树? 难道是雾气散了些? 要真这么想,王二喜顺就太天真了。 一股油然而生的警惕感,让王二喜顺变了脸色。 “志华,把枪给我!” 王二喜顺拍了下刘志华的肩膀。 刘志华茫然转过头,苦着脸道:“喜顺哥,我还没开枪呢,不是说好让我再打5发吗?” “我没工夫给你解释,赶紧把枪——” 王二喜顺语气突然加快。 可他的话刚说一半,硬生生就顿住了。 因为就这说话的几秒钟时间,王二喜顺猛然发现,11点钟方向的那个黑影不见了。 更让王二喜顺意料不到的是,黄朝阳忽然扯了扯他的胳膊,指着他们9点钟的方向,声音颤颤问道:“王队长……那……那是个啥啊?” 王二喜顺循着黄朝阳的指引看过去,赫然看到远处的雾气中,一个黑影正快速朝着他们的位置挪动。 而且看体型,黑影的个头不小! “快跑!” 王二喜顺脑子轰然一炸。 他已经猜到那黑影是什么了,当即招呼刘志华和黄朝阳。 然而不等刘志华和黄朝阳反应,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它出现的一瞬间,强悍的速度和力量,带动周围的雾气像水流一样翻转。 是那头老熊! 黄朝阳几乎哭着喊了一声“妈呀”,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王二喜顺赶紧将他扶住,又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拿着枪刘志华。 “志华,快开枪!” “志华!” 王二喜顺连喊几声,却不见刘志华回应。 刘志华在干嘛? 当然是吓傻了! 在黑熊冲出来的瞬间,刘志华就已经被这头野兽散发狂野的气势给震慑住。 有人常说,只要手里有枪就不怕野兽。 那是屁话! 当一头毫无人性、凶猛残暴的野兽出现在面前时,普通人的第一反应,是思维和反应力会瞬间停止几秒钟。 这个时候,大脑根本不会去思考该怎么办。 如同此刻的刘志华,当他看到那头诡诈残忍的黑熊出现时,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曾经信誓旦旦要杀死黑熊的豪言壮语,跟残云一样被吹得杳无踪迹。 那头黑熊不会等人清醒。 就刘志华大脑宕机的这几秒钟时间,黑熊已经察觉到毫无威胁,立马咆哮一声,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回造纸厂!” 三人当中,也就王二喜顺及时反应过来。 他先推了一把黄朝阳,让黄朝阳赶紧回造纸厂呼救支援。 紧接着,他又冲到刘志华身边,准备夺下刘志华紧紧握在手里的枪。 此刻,刘志华已经惊醒。 可万万没想到。 刘志华看到那头黑熊冲过来以后,竟然丢下王二喜顺,抱住王二喜顺的56半夺路而逃。 “草他大爷!” 王二喜顺气得破口大骂一声。 他紧接着去追刘志华。 刘志华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冲进迷雾中,不往造纸厂方向跑,反而朝着南边的一片树林子跑去。 “志华,别乱跑!” 王二喜顺气得在后面追。 可刘志华像是聋了一样,一头就扎入了林子里。 王二喜顺只好跟着冲进林子。 庆幸的是,那头黑熊没有追刘志华和王二喜顺,而是张着血盆大口,朝着独自一人的黄朝阳追了过去。 “救……救命!” 黄朝阳手里紧紧握着那根一直陪着他的青冈棍。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根棍子在那头体型庞大的黑熊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拼了命地往造纸厂方向跑。 可在他身后,那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股腥臭的冷风,带着死亡的料峭,直逼他的后脖颈。 他知道,是那头黑熊。 只是他没想到,那头黑熊的速度会这么快。 死亡,从来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啊……” 几秒钟后。 浓烈的雾气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以及令人汗毛战栗的骨头、胸腔破裂的“咯咯”声…… …… “志华,志华!” 林子里。 响起王二喜顺急促而暴躁的呼喊声。 就在刚刚。 他听到了土坡上传来黄朝阳的惨叫声。 他很清楚,那个跟在刘志华身边的男老师,已经凶多吉少了。 眼下最关键的,是赶紧找到刘志华。 那把56半,是他和刘志华存活的唯一希望。 “志华,你他奶奶的在哪里啊!赶紧找棵树爬上去!” 王二喜顺望着雾蒙蒙的林子,又气又急。 好在往前走了十多米,他终于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男人呜咽的哭泣声。 “喜……喜顺哥!” 不远处。 一棵老树下,刘志华瘫倒在树根旁。 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般,鼻涕眼泪地冲着王二喜顺招手。 王二喜顺快步跑到刘志华跟前,看到眼前情景,顿时眉头一皱。 原来刘志华刚刚跑得太近,冲进林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结果不小心被树根绊倒,手里的那把56半也甩飞了几米远。 王二喜顺赶紧先将56半捡起来,才回头查看刘志华的情况。 “志华,还能站起来吗?” “我……我……” 刘志华痛苦地摇摇头。 不知道是因为摔得太痛,还是因为吓破了胆。 他尝试几次也没能站起来…… 第七百三十一章 迷雾 刘志华挣扎几次站不起来,早已吓得面色惨白。 王二喜顺见他一米八的大个子,却如此不堪用,心下顿时一亮,只能把刘志华拖到一旁的草丛中。 “志华,你躲着别出声,我去引开那头黑熊,你我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老天爷了。” “喜顺哥……谢……谢谢……” 刘志华缩在草丛里,哆哆嗦嗦望着王二喜顺。 王二喜顺此刻只后悔耳朵软,听了刘志华的话出来打枪。 他眼神没了往日的熟络,只有疏离的冷漠,看着刘志华说道:“别谢我,我只是做一个民兵该做的事。” 说完,王二喜顺拎着枪,义无反顾转身冲入雾中。 …… 雾蒙蒙的山道上。 姜伟和冯铁军带领着临时调度的一个排民兵,被一名背着手摇步话机的民兵拦住。 “报告,林业站急电,在三道沟造纸厂附近发现黑熊出没,可能已有人员伤亡!” 果然出事了! 听完汇报,姜伟心中猛地一沉。 “冯团长,三道沟路不好走,咱们最快多久能到。” “雾大,最快半个小时!” 冯铁军望着白茫茫的山道,心下一狠,果断指挥手下所有民兵:“全体都有,急驰三道沟,全速前进!” “是!” 民兵们不敢耽搁,撒开脚丫在山道上狂奔。 姜伟跑在队伍末端,一把拽住背着步话机的民兵,大喊道:“快通知谢县长,就说黑熊趁着大雾天出没,请谢县长协调更多同志支援。” “是!” …… 另一边,狗吊岩。 陈旸四人和毛红星的民兵小队,正翻越陡峭的狗吊岩。 突兀在山壁上的岩石,不仅布满粘腻的泥苔,还因为雾气变得湿滑。 等一行人艰难地爬上岩石,一个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毛红星喘着粗气,一脸焦急地爬到陈旸身边,问道:“刚刚三道沟传来了枪声,是不是有人遇到了老熊?” 陈旸没回答,只是盯着怀中的叶儿黄,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一早。 他们在叶儿黄的指引下,从老关山出发,一路往西搜索老熊,临近了三道沟。 要知道,叶儿黄已经抓住了那头黑熊的气味。 而此刻的叶儿黄状态也有些反常,不似往日般吐着舌头轻松地东张西望,反而在越接近三道沟时,越变得沉默警惕,只竖起耳朵,观察周围的动静。 这不得不让熟悉叶儿黄的人,跟着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是刚刚从三道沟传来的几声枪响,却又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经验老道的陈卫国是这么分析的: “刚刚的枪声只有几响,而且每一响都十分拖沓,开枪间隔也长,不应该是在打老熊,反而像是……新兵在打靶。” “新兵打靶?” 毛红星错愕了半晌,心说现在都什么形势了,哪会有新兵在山里练靶子。 其实陈卫国分析的没错。 他们听到的几声枪响,是刘志华和黄朝阳刚刚在打牛场放枪的动静。 黄朝阳笨拙地开枪,可不就像新兵蛋子么。 只是阴差阳错间,因为这笨拙的枪声,反而让陈旸一行人误判了形势。 毛红星认为有人还有闲工夫在三道沟练枪,那至少证明目前三道沟是安全的,于是他下令让手下民兵放缓前进速度。 “同志们,雾气太大了,从狗吊岩到打蜂岩这段路不好走,都注意脚下,千万别掉到坡下去了。” “是!” 众人继续出发。 毛红星的安排并没有错。 周围浓雾弥漫,众人视野被压缩到了十余米,在陡峭的山梁间行进,要是有人掉到坡下,要救援的难度极大。 陈旸也把叶儿黄放到地上,让叶儿黄在前面带路。 只见叶儿黄走得小心翼翼,每走几步就回过头,冲陈旸短促地“汪”一声,像是在招呼陈旸跟上。 不久后。 众人来到了打蜂岩。 那是一块从山体上突兀出来的巨大岩石,形状像个大蜂巢。 要过打蜂岩,只能从“蜂巢”下面,踩着几块长满苔藓的岩石攀爬过去。 众人如何走过的这段惊险的路,就不赘述了。 只说过了打蜂岩,众人前面出现了一条极为好走的缓坡。 毛红星这时松了一口气。 “同志们,加把劲,再走一里地就到打牛场了,等过了打牛场,咱们离造纸厂也不远了,要是遇到黑熊,还有造纸厂的同志能支援咱们。” “呵!” 毛红星话音刚落,队伍中传来秦雅琴不屑的冷笑声。 这几天在山里行动,秦雅琴几乎是个透明人,只默默跟着队伍,比阿龙的存在感还低。 但此刻秦雅琴却是一反常态,清冷的神态间露出一丝严肃,冷冰冰说道:“别把话说得太轻松,你们先看看叶儿黄。” 听到她的话,众人齐刷刷看向叶儿黄。 此刻,叶儿黄站在距离人群三米外的前方,像是发现了什么,冲着前方的雾气,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那声音像是警告。 可警告的并非陈旸一行人,而是雾气中的什么东西。 再看陈旸。 他腰间那把古苗刀,不知何时已经掏了出来,黑亮古朴的刀身,在空气中散发着阴寒而凛冽的锋芒。 陈卫国和阿龙立马跟着抽出自己的刀,一左一右来到陈旸身边,直勾勾盯着前面的浓雾。 毛红星等一队民兵,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他们仔细盯着前方的浓雾打量,分明什么都没看到。 可看到陈旸四人的阵仗,毛红星也弄不准了,便吩咐手下民兵警戒。 “咔嚓……” 浓雾弥漫的山道上,响起一阵阵清脆的上膛声。 紧接着,空气突然静默了。 毛红星一行八个民兵端起手中的56半,神情紧绷地盯着周围的雾气。 周围什么也没有。 只看到一阵山风把周围白茫茫的雾气,吹得如烟雾般撩动。 此刻压力最大的无疑是毛红星。 他是抗了上头的命令,私自带着陈旸一行人来三道沟追黑熊的。 要是手下民兵出了意外,毛红星不知道要面临什么后果。 短暂僵持之后,毛红星硬着头皮来到陈旸身边。 “陈旸,雾里面到底有啥?” 第七百三十二章 对峙 “陈旸,雾里面到底有啥?” 尽管毛红星压低了声音。 但他略带干涩且紧张的嗓音,在沉寂的山道上尤为刺耳。 陈卫国赶紧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惜来不及了。 周围白茫茫的雾气,像是突然被惊动了一样。 “沙沙……”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 紧接着,前方的雾气中,忽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向着陈旸一行人极速靠近。 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咔嚓、咔嚓!” 那是子弹被推入弹舱的上膛声。 毛红星和他手下的八个民兵,听到周围传来的密集上膛声,顿时脸色一变。 毛红星急忙冲着浓雾中的人影喊道:“别开枪,是自己人!” 他话音一落。 雾中的人影骤然一停。 下一秒,雾中传来一个质问的声音: “你们是哪一队的?” “我是毛红星,盘县民兵团二营3队队长。” 毛红星赶紧表明身份。 他意识到,对方应该也是一帮民兵,而且人数比自己多。 可不等毛红星悬着的心落地,雾气中又传来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熟悉口音。 “哼,毛队长,真是巧啊,我还说来找你们,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是董顺利的声音。 怕什么来什么,私自带陈旸四人上山的毛红星,就怕遭遇到董顺利。 而且听董顺利的口气,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随着董顺利话音落下,几十个子弹上膛的民兵从雾气中冲出来,快速将陈旸一行人团团包围。 有了上一次经验。 这群民兵知道陈旸四人的厉害,不敢再近身,转而保持距离,只用枪口对准陈旸四人。 “别乱动,否则就地正法!” 身形矮胖的董顺利,踱着沉重的步伐从雾气中走出来,目光冷冷扫视陈旸一行人。 尤其在看到毛红星的瞬间,董顺利眼中的冷意骤然转变成了愤慨和失望。 “毛红星临阵抗命,缴了他的枪,押回去!” 董顺利冷酷地下达命令。 “董连长,这是个误会啊!” 毛红星还想解释。 但董顺利充耳不闻,只给一队民兵使了个眼色。 “毛队长,乖乖听劝吧。” 董顺利手下的民兵举枪上前一步,枪口直指毛红星一行人的胸口。 毛红星心中猛地一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陈旸四人,随后叹了一口气,命令自己手下的八个民兵放下了枪。 鉴于上次陈旸四人逃走,这次董顺利的民兵带了麻绳。 他们先将毛红星一队人给绑起来,随后拎着麻绳朝陈旸四人走来。 “陈老二!” 陈卫国手持开山刀,看向陈旸。 他和阿龙都想着负隅顽抗,就连陈旸的第一反应也是逃。 可前后左右全是持枪的民兵。 今时不同往日。 陈旸深知这次要是再轻举妄动,这帮民兵绝对会开枪。 他们四个再厉害,也躲不过四面八方的子弹。 “陈队长,阿龙,雅琴姐……” 陈旸将古苗刀收入腰间,冲着三人摇摇头,示意不要反抗。 虽然极不情愿,但眼下先保住命再说。 陈旸四人选择束手就擒,任由民兵将他们绑了起来。 可民兵不光绑了他们,还把陈旸四人身上的家伙什给收走了。 尤其是陈旸的那把古苗刀,落在了董顺利手中。 董顺利把陈旸的古苗刀拿在手里掂了掂,瞬间脸色深沉如水,只感觉自己被耽搁了工夫。 他瞪着陈旸四人,以深恶痛绝的口吻吼道:“你们真当自己是谁啊,以为用刀就能对付那头老熊?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说话!” 面对董顺利的质问,陈旸四人神色平静。 陈旸更是轻描淡写地问道:“董连长,你想带我们上哪儿去?” “你说呢?” 董顺利懒得再废话,把古苗刀顺手扔给一旁的民兵,便命令民兵们先把陈旸一行人押送回徐公庙。 “汪汪汪!” 一路上,叶儿黄都紧挨着陈旸,冲着周围的民兵狂吠。 但没有民兵搭理这条小狗。 “叶儿黄。” 陈旸招呼了一声。 叶儿黄当即就不叫唤了,只是转头对着陈旸晃了晃尾巴,嘴里“呜呜”了一声,似乎在替被绑住的陈旸担忧。 陈卫国也很担忧。 他们四人不仅被绑了,就连手里的家伙也没了。 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调侃。 陈卫国咧嘴道:“陈老二,老子身上肉多,要是咱们遇到了老熊,老熊准先咬我,你们几个先跑,完事记得替我报仇啊。” 陈旸心里有气,当着周围押送的民兵笑道:“陈队长,你慌什么,周围这么多人,老熊要咬也是先咬他们。” 这话听得周围民兵十分刺耳。 一个民兵用枪口重重捅了一下陈旸的后背,怒道:“少废话,赶紧走!” “狗东西,你他娘找死啊!” 陈卫国见陈旸痛得龇牙咧嘴,气得抬起脚朝那个民兵猛踹过去,直接把那个民兵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咔嚓!” 下一秒,周围十多条枪杆齐刷刷指向陈卫国。 陈卫国丝毫不怵。 他挺起胸膛,冲着周围民兵怒瞪双眼,大骂道:“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孬种,对付不了黑熊,欺负自己人能耐,来,有种开枪啊!” “他奶奶的,你要造反是不是?” 勃然大怒的董顺利,大步走到陈卫国跟前,掏出腰间的54式大黑星,顶在陈卫国的脑门上,眼神狠厉道:“你再叫一个试试,你看我不毙了你!” 陈卫国哪是受气的脓包。 哪怕被董顺利用枪指着脑袋,他也双目圆瞪怒视着董顺利,冷笑道:“姓董的,我是马家镇公社的民兵队长,不是我瞧不起你,我就没见过你这种带兵的废物!” “你!” 董顺利一张脸瞬间被气成猪肝色。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一气之下,手指就挪到了手枪的扳机上。 一旁的陈旸见董顺利真要动手,当即怒不可遏地用肩膀朝董顺利撞过去。 他身高体壮,又用尽了浑身力气。 董顺利只感觉像被一头蛮牛顶撞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被撞飞进路旁的草丛中…… 第七百三十三章 轮不到你们 “董连长!” 董顺利被撞飞后,现场一片哗然。 几个民兵冲进草丛,手忙脚乱地扶起董顺利。 董顺利被陈旸那一下撞得够狠,被人扶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前方,脸上全是木讷的表情。 再看他身上那件精心打理过的旧军装,沾满了碎草屑和泥渣,裤腿更是被露水浸透,整个人十分狼狈。 过了好半天,董顺利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他回过神的瞬间,双目怒瞪陈旸,眼中骤然泛起一丝狠厉,从咬紧的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找死!” 紧接着,董顺利就要抬起右手。 但抬手的过程中,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一刹那。 董顺利的瞳孔倏然一震,眼中的怒火骤然一缩,取而代之的整张脸都爬满了惊恐、慌乱的表情——手里的54式手枪不见了! “快……快找枪!” 董顺利无心再管陈旸。 他估计摔倒的时候枪跟着掉进了草丛,于是扭头转回身后的草丛。 当即就有十多个民兵冲进草丛,帮着董顺利满地翻找他的那把“大黑星”。 趁着这些人手忙脚乱,陈卫国给了陈旸一个眼神示意: “陈老二,要不要趁现在逃?” 陈旸精准地读懂了陈卫国的眼神。 但他看到周围依然还有十多个民兵端着枪,便果断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时候逃跑,心下正乱的董顺利说不定真的会让民兵对他们开枪。 保险起见,陈旸准备静观其变。 “找到了吗?” “董连长,没……没找到……” 几分钟后。 董顺利和一群民兵从草丛里抬起了头。 叶儿黄蹲在陈旸脚边,望着这群从草丛里爬出来的人,脑袋微微一歪,像是嘲笑一般,吐了吐狗舌头。 “他奶奶的!” 没找到枪的董顺利又惊又怒。 他一把扯开旧军装的领口,瞪着眼珠子走到陈旸面前,气喘吁吁道:“好……好样的,你给我等着,老子不让你脱成皮,老子就不姓董!” “全体都有,把这帮人押回盘县,关进县委大院!” 董顺利一声怒喝。 “是!” 民兵们按照董顺利的命令,准备押着陈旸一行人往回走。 就在这时。 雾气弥漫的山道上,传来了一串嘈杂声。 “咦?” 董顺利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那条被迷雾笼罩的山路。 这条路,是通往徐公庙方向的。 那些嘈杂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和脚步声,以及丁玲哐当的装备碰撞声,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山道上奔走。 董顺利连忙命令民兵们停下脚步。 当他们一群人回头时,就看到身后的迷雾中钻出了大量的人影。 这些人一个个胳膊上绑着红袖章,脑袋上戴着军绿色的前进帽,肩膀上挂着54式半自动步兵枪。 俨然又是一支民兵队伍。 “董连长,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这支队伍的民兵甚至认出了董顺利。 董顺利见到兄弟部队,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谨慎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话音刚落。 这支赶来的民兵队伍中,传来一个粗犷厚重的声音。 “董顺利!” 听到这声音,董顺利像是应急似地挺起胸膛,收起肥胖的肚腩,大喊一声:“到!” 紧接着。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实中年人,从这支民兵中走出来。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大步流星走到董顺利跟前,眼睛微微一眯,锐利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董顺利身边所有人。 看到被捆绑的陈旸、毛红星一行人,中年人目光迅速收拢,汇聚在董顺利身上。 “怎么回事?” 他眼神像锋芒毕露的钢铁,透着沉稳与刚毅。 董顺利脖子往后一缩,连珠炮地汇报道:“报告冯团长,毛红星擅离职守,带着几个所谓的志愿者,在山里……在山里……” 该怎么说呢。 说他们在山里闲逛? 可现在什么光景,哪有人会在山里闲逛? 董顺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好在中年人并没有追问,甚至没再多看陈旸几人一眼,只是冷着脸对董顺利道:“现在立刻放下所有工作,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三道沟造纸厂!” 中年人说话间。 他身后的这支民兵队伍中,又走出一个戴着前进帽的中年人,面容干净整洁,看起来像是个文职人员。 “姜主任,你……你咋亲自上山了?” 董顺利看到对方,眼珠子瞬间瞪大,脱口问道:“到底发生啥事了?” 被称为姜主任的中年人,皱眉道:“董连长,你的队伍离三道沟这么近,怎么不知道那头老熊出现在了三道沟?” “这……这个……” 董顺利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哪知道这些事,就顾着抓毛红星去了。 幸亏姜主任也没深究,甚至都没问陈旸一行人是什么情况。 “全体都有,跑步前进,目标三道沟造纸厂!” 现在有老熊出没,一帮人赶着去救火。 两支民兵队伍汇编成一队,由那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率领着,驰援三道沟方向。 阴差阳错之下。 陈旸四人也如愿跟上了大部队,往三道沟的方向跑。 只是自从毛红星见了那个中年人,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这引起了陈旸的疑惑。 “毛队长,那个中年人是什么来头?” “他是我们的冯团长,叫冯铁军,我带你们上山的事,现在被冯团长知道了,我……我完了。” 毛红星哭丧着脸。 他并不后悔带陈旸四人上山。 只是如此“冒失”的行为,却未能实现杀了那头老熊的愿望。 这让毛红星有种“中道崩殂”的失落感。 陈旸又接着问道:“那个姜主任又是谁啊?” “是县委的副主任。” 毛红星稍稍收敛情绪,神色复杂道:“姜主任今天也亲自上山了,看样子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了那头老熊,只可惜……” “可惜什么?” 陈旸追问。 毛红星满是惋惜地摇头道:“只可惜你们被绑了,杀老熊的事轮不到你们咯……” 第七百三十四章 走神 时间。 上午9点27分。 由冯铁军和姜伟率领的总共七十余人的民兵队伍,已经进入了三道沟地界。 此刻的三道沟,仍然被汇聚不散的迷雾笼罩着。 众人身处于白茫茫的雾气中,压根看不清周围的山林和灌木,仿佛灵魂被剥离于外界,只有脚下湿润而坚硬的土地,让众人能感受到一些踏实。 随着大部队行进到打牛场,前方出现了造纸厂前来接应的民兵。 冯铁军走上前,盯着对方十多号人,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怎么不见你们的队长王二喜顺?” “冯团长,王队长他……” 一个造纸厂民兵犹豫着上前一步,汇报道:“今早王二喜顺带着两个志愿者在……在这里打靶,然后……” “打什么靶?” 姜伟急躁躁走上前,指着周围的迷雾,骂道:“这个王二喜顺是不是疯了,周围全是雾,他人在哪里,赶紧叫他出来!” 冯铁军反而冷静许多,他看到其中一个民兵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那是一根原本表面光滑的浅黄色木棍,但现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咬过,棍身处有多个崩裂的缺口和裂痕,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姜伟心下一沉,问道:“这是谁的东西?” “是其中一个志愿者的。” 那个手持木棍的民兵解释道:“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志愿者已经被老熊啃得面目全非……王队长和另一个志愿者不知所踪……” 听到这话,姜伟这才发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随后他目光一瞥,看向在这群造纸厂民兵身后的不远处,一个红彤彤血葫芦一样的东西,正躺在迷雾边缘,身体残缺的不像样子,几乎看不出人形。 姜伟强忍一股作呕的不适,收回目光对冯铁军说道:“冯团长,你下命令吧,那头老熊应该还在附近。” 冯铁军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七十多号民兵。 “同志们,发扬悍不畏死精神的时候到了,那头老熊作了太多的孽,咱们今天一定要替盘县的父老乡亲报仇,替死在老熊手里的同志们报仇!” 听到冯铁军的动员,民兵们一个个神色立马紧绷起来。 有人愤懑,有人忐忑,也有人害怕。 站在民兵们队伍中的陈旸四人,也是一脸凝重。 他们手里的家伙都被董顺利没收了。 这谁受得了? 这可是在山里啊。 手上没家伙,就跟没穿衣服似的,让人很不自在。 陈卫国凑到陈旸耳边,透过冯铁军战前动员的讲话声,轻声道:“陈老二,雾太大了,这帮民兵要是敢进雾里找老熊,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陈旸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要不咱们出面劝一下?” “算了。” 陈卫国用下巴指了指绑在胳膊上的麻绳,泄气道:“咱们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咯……” “不一定。” 陈旸先扫视一圈周围的民兵。 见无人注意到他,他这才低头冲着自己右手边的裤子口袋努了努嘴。 “陈队长,你看……” 陈卫国顺着陈旸目光看去,看到陈旸的裤子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什么笨重的东西。 从微微凸起的轮廓上看,似乎是…… 手枪! 陈卫国瞳孔倏然一缩。 他猛地想起董顺利那把不见的大黑星手枪,顿时激动得嘴皮子微微嗫嚅。 “陈老二,你可真行啊,怎……怎么弄到的?” “我当时撞那个王八蛋的时候,顺手就把他的枪掏了下来,他还傻乎乎在草丛翻找半天……” 陈旸正小声说着,肩膀忽然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 他心中一惊,猛地回过头。 结果虚惊一场。 撞他肩膀的人是阿龙。 阿龙和秦雅琴都站在陈旸身后,两人用眼神示意陈旸和陈卫国去观察叶儿黄。 说起叶儿黄,那真是跟陈旸寸步不离。 自从陈旸四人被绑到打牛场后,叶儿黄始终蹲在陈旸的脚边。 但不知什么时候,叶儿黄已经站了起来,正竖起两只耳朵,尾巴直直下垂,朝着人群外的迷雾中张望。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四肢和脊背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 “叶儿黄在看南边……” 陈卫国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干瘪的压迫感。 “是老熊!” 陈旸跟着补充一句。 根据陈旸对叶儿黄的了解,判断那头老熊就藏在南边的雾里,距离他们还比较远,否则叶儿黄就该尖叫预警了。 “同志们,接下来以打牛场为中心,向周围展开地毯式搜索,一旦发现老熊,当场扑杀!” “明白没有?” “明白!” 七十多号民兵在冯铁军的安排下,准备冲进雾里。 但就在这时,队伍中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冯团长,我不明白!” 这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人群与浓雾,在打牛场的空地上久久回荡,震得在场人心头一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人群中,那个被绑住双手的高个子青年。 见众人围观过来。 那个高个子青年再次朗声道:“冯团长,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大家白白流血牺牲?” …… 打牛场南边树林。 王二喜顺背靠一棵大树,抱紧手中的56半,死死盯着四周的浓雾,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到周围的树木都躲进了浓雾里,只露出扭曲的枝条,像是一只只鬼手,在微寒的秋风中对着他挥舞。 不知是不是错觉,王二喜顺感觉周围的雾气更浓了。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好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罩子,把他困在了林子里。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还活着。 但不确定还能活多久。 不知是恐惧作祟,还是高度紧张带来的精神松懈。 王二喜顺忽然走神了。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浓雾好像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瞬间惊醒了王二喜顺。 他望着十米外的雾气,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他看到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庞大且笨重,却像是被风吹来的一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矗立在浓雾中,安静而诡异…… 第七百三十五章 枪声如雨 就在王二喜顺孤立无援时。 林子外的打牛场上,正回荡着陈旸的话。 “冯团长,我真心奉劝一句,雾气太重了,根本不适合捕杀,再分散人手的话,只会让那头老熊有机可乘。” 陈旸用直白的道理劝冯铁军。 冯铁军看着这个被绑住的陌生青年,眉头微微一皱,把董顺利叫了过来。 “董顺利,这人是谁?” 董顺利不知道陈旸的来历。 面对冯铁军询问,他不敢说不知道,只能找补道:“这个人借口上山帮忙,其实在胡作非为,他还有三个同伙,都被我绑了。” “是吗?” 站在冯铁军身边的姜伟却狐疑道:“这个小伙子讲得很有道理,看着不像胡作非为啊?” “这个嘛……” 董顺利一时答不上来。 但他又不甘心,搜肠刮肚一番,又补充道:“上次在老关山,他们几个就闯进来干扰我们的搜索任务,这几天还拐带走了毛红星,我觉得……他们是破坏分子。” “嗯,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姜伟思忖一番,转头看向冯铁军,说道:“冯团长,你怎么看,要不要找那个小伙子问清楚他们上山的目的?” “姜主任,你的意思是?” 冯铁军看向姜伟。 姜伟沉吟道:“我的意思是,万一他们真的是来帮忙的,咱们把他们绑了,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不等冯铁军回应,董顺利就急忙喊道:“可不行啊,他们肯定是来捣乱的。” 冯铁军闻言,看了看姜伟,又看了看董顺利。 作为盘县民兵团长,那头老熊给冯铁军带来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 此刻的他哪有功夫分出心神,去分辨谁的话更有道理。 面对分歧,冯铁军明显迟疑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候,一声急促的枪声打断了冯铁军的思考。 “啪!” 清脆响亮的枪声,刺耳得令人心悸。 “枪声从哪里来的?” “南边,大概……五百米!” “是不是王二喜顺开的枪?” “不知道!” “张队长、刘队长,带上你们的人跟我走!” 突然的枪声,让所有人的重心从陈旸几人的分歧上转移。 冯铁军果断下令抽调三十多号民兵,准备去南边搜索枪声来源,并让姜伟率领剩下的民兵留守在打牛场外围。 “不好啊……” 看着那个民兵团长亲自率领一半的民兵冲入雾中,陈卫国脸色渐渐凝重。 陈旸也皱紧眉头,望向迷雾重重的南边。 就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迷雾深处又传来了几声急促的枪响…… …… “啪!” “啪!啪……” 雾气弥漫的林子内,聒噪的枪声撕裂了寂静。 王二喜顺孤身一人,几乎是凭借惊恐的本能,抬起枪口朝着雾中的黑影开火。 但他的弹匣里只塞了五颗子弹。 五声枪响后,枪口的火光骤然熄灭。 王二喜顺知道没子弹了。 但他停不下来,手指像是失去了控制,机械地重复着空扣扳机的动作,速度快到陷入了歇斯底里。 “咔哒、咔哒……” 一连串空仓的金属撞击声,从枪膛处传来。 就像加速的指针,一点点磨掉了王二喜顺逃生的宝贵时间。 等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才发现前方的迷雾中压根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那个黑影不见了。 它逃走了? 王二喜顺顾不得思考。 他刚刚开枪的时候太紧张了,以至于两条胳膊的肌肉绷得太紧。 等现在想换子弹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绵软无力,几乎连枪都抬不起了。 他想靠着身后的树干休息一下。 可当他后退一步时,后背却撞在一团腥臭、粗糙、长满杂毛的东西上…… …… 三道沟。 上午。 9点42分。 “啪、啪、啪……” 自从冯铁军率领民兵冲进南边的树林后,沉寂了11分钟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枪声变得密集。 “冯团长他们是不是遇到了老熊?” “枪声这么密,要真是遇到了老熊,咋还没打死……” “难道那头老熊打不死?” “不知道……” 没人知道迷雾中发生了什么。 白茫茫的雾气,像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从未散去。 站在打牛场上观望的民兵们,早已将子弹上膛,一个个面色焦虑地等待命令。 姜伟更是眉头深皱,不停地原地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南方,通过枪声的频率,推断迷雾中的形势。 每个人都在等待结果。 而焦灼的气氛也并未持续太久。 几分钟后。 南方迷雾中的密集枪声终于停了下来。 姜伟猛地顿住脚步,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转头大喊道:“董顺利!” “有!” “带一队人查看情况,有……有危险的话,立刻撤回来!” “是!” 董顺利当即率领一个民兵小队冲入南方的迷雾中。 他这一走,打牛场上的民兵人数瞬间稀薄,一眼看去只剩下二十多号人。 随着人数减少,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打牛场上,有民兵因为紧张,手掌心已经渗出了不少汗水,只能不停地用手掌摩擦大腿。 姜伟也如热锅上的蚂蚁,直挺挺站在原地,微微伸长脖子,肩膀两侧肌肉绷紧,目光死死锁定在雾气中。 只有被绑住的陈旸四人,已经通过叶儿黄的反应,大概猜到了情况。 此刻的叶儿黄,四肢和后背仍旧紧绷着,一动不动盯着南边,表现出的紧张姿态丝毫未减。 “看样子那头老熊还在……” 陈卫国摇了摇头。 他话音刚落下,南边的浓雾中就传来一道仓皇的嘶吼。 “姜主任,快……快请求支援!” 这声音撕破了场面上维系的平静。 紧接着,董顺利带着他的小队跌跌撞撞地冲出迷雾,如丧家之犬般奔向姜伟。 这一幕让打牛场上的民兵瞬间躁动不安。 姜伟看到董顺利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心中陡然一沉,喝道:“冯团长他们呢?” “冯团长他们遭遇了老熊,损失严重……” “好多人都倒下了,冯团长带着剩下的人退守到林子外,命我回来请求支援……” 第七百三十六章 不怕牺牲 “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那头老熊?” 姜伟瞳孔倏然瞪大,咬着牙质问董顺利到底是什么情况。 董顺利不断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吞吞吐吐道:“那头老熊藏在雾里面,跑又跑得快,冯团长他们根……根本打不到啊!” 董顺利的话,让现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打牛场上一片鸦雀无声,只有一个铿锵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过的,你们冲进去只能白白送死,现在雾气这么大,就算派再多人进去也无济于事。” 姜伟循声望去。 果然又是那个被绑住的高个子青年在说话。 “你胡说什么?” 董顺利转过头,冲着对方吼道:“那就是一头畜生,咱们有上千人的民兵,真要一股脑冲进去,那头畜生还能不死?” 高个子青年只是冷笑一声,说道:“也许吧,但也会有更多流血牺牲。” “咱们民兵不怕牺牲!” 董顺利说得大义凛然。 但高个子青年不再搭理他,而是看向了姜伟,说道:“姜主任,我和我的朋友倒是有信心对付那头老熊,还希望姜主任给个机会。” 此言一出,周围民兵一片哗然。 “这人好大的口气。” “他是谁啊?” 是啊。 这小子是谁啊? 姜伟看向那个高个子青年,费解道:“这位小同志,灭熊行动不是儿戏,你怎么称呼,说说看你有什么信心能对付那头老熊?” “我叫陈旸,一个在牛心山上打猎的无名小卒。” 陈旸回头看向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最后目光落在脚边的叶儿黄身上,语气沉着地补充道:“他们就是我的信心和底气。” “陈……陈旸?” 姜伟脑中一道惊雷劈过。 他瞪大眼珠子直直盯着陈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真是牛心山的那个陈旸?” “怎么,你知道我?” 陈旸奇怪地看向姜伟。 姜伟哑然片刻,猛地转头看向董顺利,眼神锋利如刀,字字咬牙问道:“董连长,他真是陈旸?” “我……我不知道。” 董顺利急忙摇头。 他不明白姜主任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姜主任,我不是什么名人,不值得被人冒名顶替。” 陈旸再次高声道:“你们的冯团长不是等着支援么,别耽搁时间了,快把我们身上的绳子解开。” 姜伟神情愕然。 他没想到一直心心念念的援军,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绑着。 “董顺利,快给他们松绑!” 姜伟几乎冲董顺利咆哮起来。 董顺利身体突然一抖,吓得连忙绷紧身体,慌慌张张命令民兵给陈旸四人解绑,连带毛红星一队民兵,也被董顺利放了。 可这还不够。 陈旸揉着发酸的胳膊,走到董顺利面前,面容不善地伸出了一只手,冷冷道:“董连长,我的刀呢?” “刀……什么刀?” 董顺利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旸懒得废话,转头对姜伟喊道:“姜主任,这个废物点心抢了我们几个人的装备,麻烦让他还给我们。” 竟然骂一个民兵连长是废物。 姜伟无奈摇摇头,心里只希望滨阳的公安没推荐错人。 “董顺利,把装备还给他们!” “是……” 董顺利猛然回过神,急忙命令民兵归还陈旸四人的佩刀。 陈旸熟稔地从刀鞘中抽出古苗刀。 他手腕翻转间,古苗刀黝黑古拙的刀身,在空气中闪烁出锋芒毕露的寒光,看得周围民兵议论纷纷。 另一边,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也熟练地检查自己的佩刀。 姜伟见状,满脸诧异道:“你们只带了刀?没枪?” 陈卫国趁机道:“姜主任,要不借你们两把枪用用,保证物归原主。” “董顺利!” 姜伟看向董顺利。 “有……” 董顺利极不情愿地挥手,两个民兵立马给陈旸四人递来两把56半。 秦雅琴不善于用枪。 这两把就分给了陈卫国和阿龙。 姜伟再次看向陈旸,问道:“你不用枪?” “不用。” 陈旸从裤兜里掏出董顺利的54式,在董顺利眼前晃了晃。 董顺利看到自己的大黑星竟然在陈旸手中,顿时惊得瞠目结舌。 不等他开口,陈旸戏谑道:“董连长,我告诉你,枪不是用来耀武扬威的,看好了,我教你怎么用枪。” 说完,陈旸转头招呼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 当然还有叶儿黄。 四人一狗不再废话,迈着沉着的步伐,当着所有民兵的面走进了迷雾中。 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中。 只剩一团团雾气,如云卷云舒般,在空气中阵阵浮动。 打牛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都目光沉沉望着浓雾,唯有董顺利忐忑地看向姜伟。 “姜主任,我……” 董顺利已然察觉到,自己好像捅了篓子。 姜伟不耐烦地收回目光。 他早已从陈旸对董顺利的态度中看出端倪,他看向董顺利的眼神,像是暗潮涌动的海流。 “董连长,等事情结束,我再来处理你。” 姜伟语气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 …… 南边树林。 冯铁军及他率领的剩余民兵,正匍匐在林子边缘,一个个枪弹上膛,如临大敌地盯着充满迷雾的树林。 就在不久前。 他们在林中和那头老熊遭遇了。 老熊极为诡诈,凭借雾气和掩护,偷袭了民兵队伍,导致三人死亡,七人重伤。 冯铁军只能带领剩下二十多个民兵和伤员,退守到林子边缘。 那头老熊像是在戏耍冯铁军一行人。 它重新藏进了迷雾中,只偶尔发出一丝动静,让民兵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阻挡着民兵们的不仅是视野受损,还有担忧和惶恐。 没人知道老熊又会从哪里冲出来偷袭他们。 那深沉的雾气和恐惧,如同困住王二喜顺一样,也困住了这群民兵。 “冯团长,支援会来吗?” 强烈的精神负担,让一些民兵几乎崩溃。 冯铁军其实也很焦虑,但为了稳住军心,他还是咬牙答道:“同志们放心,会有支援的!” 如同印证冯铁军的话。 “汪!” 民兵们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稚嫩的犬吠…… 第七百三十七章 审问 怎么会有狗叫声? 冯铁军和民兵们疑惑地回头张望,竟看到浓雾中走来几个人影。 “谁?” 有民兵沉不住气,调转枪口指向那几个人影。 “杀熊的。” 浓雾中走出的高大人影咬字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以及……一条小狗。 最前面的小伙子身高体壮,一米八的个头,腰杆板直得像根电线杆子,神色平静,隐隐透着一股老练和沉稳。 小伙子旁边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身材壮硕,表情一丝不苟的严肃。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眼神锐利有神,穿着某种野兽皮的坎肩,从装扮上看像是少数民族的。 至于最后一人,竟然……是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很漂亮,身材修长高挑,气质冷艳如霜,眼神似秋水阴柔冰冷,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再说那条小狗,它胸阔腰细,身形似一片叶子,浑身黄色小短毛,一双眼珠子黑亮透光,闪烁着一股过分的机灵劲。 冯铁军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竟然是那四个刚刚被绑住的人。 眼下情况紧急,冯铁军看到他们的绳子被解开了,强忍心中的疑惑,诧异道:“就你们四个,没多的人了?” “嗯。” 为首的青年简单地点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叶儿黄”。 冯铁军看到那条奇怪的小狗往前跑了几步,冲到他手下那些民兵的前面,对着林子方向的浓雾嗅探起来。 而四个人则趁机绕过民兵,站在那条小狗旁边,从容地讨论起了战术。 “陈队长、阿龙、雅琴姐,你们注意看叶儿黄,它朝哪个方向张望,你们就警惕哪个方向,那头老熊藏在雾里,能躲过咱们的眼睛,但躲不过叶儿黄的鼻子。” “阿龙、雅琴姐,你们有要补充的吗?” “……” “陈队长,你呢?” “嗯,我就说一句,那头老熊喜欢打游击,咱们不能落单了,待会儿我和阿龙守侧翼,等重伤了老熊,陈老二,你再用你的古苗刀……” 四人当着冯铁军一众人的面商量完战术,就要开始行动。 冯铁军忍不住站出来。 他看到四人手里只有两把枪,眼神复杂地说道:“那头老熊很难对付,就你们四个实在……这样,我亲自带几个人跟你们一起行动。” “不用了,冯团长,你们先撤出去吧,我们四个就行。” 那个高个子青年回答得言简意赅。 “呃……这个……” 冯铁军喉咙里发出错愕的声音。 就在他怔住的几秒钟时间里,那四个人已经跟着那条小狗钻入了林子。 四个匆匆而来的身影,又匆匆消失在了迷雾中,只留下冯铁军和一众民兵面面相觑。 “冯团长,我们要不要趁现在撤出去?” 有民兵打破了沉寂。 冯铁军心知眼下是撤离的唯一机会。 可那四个人怎么办? 他纠结地望着林子里的雾气,重重叹了一口气,挥手道:“撤吧……” 像是泄了气一样,冯铁军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率领剩余的民兵往打牛场方向撤退。 他们撤出去没多久,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救命啊……” 那是一个男人绝望的呼救声,在浓雾中忽近忽远。 刚进入林子的陈旸四人立马顿住脚步。 陈卫国看了一眼身子微微颤抖的叶儿黄,分析道:“看样子还有人遭老熊袭击了,怎么民兵没有全部撤出来?” “不是民兵……” 陈旸摇摇头。 那求救声他听着耳熟。 仔细回想一下,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陈卫国也反应过来,造纸厂的民兵说过有志愿者跑出来练枪,看来遭老熊袭击的应该是那个志愿者。 “啊……救命……” 那撕心裂肺的求救声还在继续,带着哭腔和哀嚎,听着让人揪心。 陈卫国不由问道:“咱们要不要过去救那个人?” “不救。” 陈旸果断摇头道:“他咎由自取。” “也对。” 陈卫国点点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跑出来练枪,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别人。 这样的人,救他是要倒大霉的。 “呜……” 叶儿黄开始躁动起来,冲着前方浓雾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幽暗的林子中,迷迭的雾霭笼罩着一抹杀机。 这令人胆怯的氛围,却让陈旸四人感到兴奋。 “咔嚓!” 陈卫国猛地拉动枪栓。 陈旸会心一笑,抽出了腰间的古苗刀。 那锋芒毕露的刀锋,此刻在雾气中散发出越发凛冽的寒光,如同释放出强烈的杀戮信号。 “走吧,杀老熊去!” …… 盘县特区人民医院。 走廊里, 此刻,林安鱼躺在病床上。 她心中担忧陈旸,正直直望着窗外的天空,略显憔悴的脸上浮现出和天色一样的阴郁。 帮忙照顾她的曾老师,坐在病床前拿起一个水果罐头准备拧开。 突然。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两个身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曾老师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果罐头,起身和其中一个男人熟络地打了声招呼。 “刘主任,你也来看望林老师啊……诶,这位是?” “哦,跟你们介绍一下。” 学校校务处的刘主任,指着他旁边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公安局的同志,负责李玲老师的事,今天是专门过来了解情况的。” “这样啊……” 曾老师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林安鱼。 那个公安也看向林安鱼,见林安鱼神色低迷,便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解释道:“不会耽搁很长时间,我就问几个问题。” “关于李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 曾老师代替林安鱼问出疑惑。 “哦,是这样的……” 那个公安收了笑容,上前一步说道:“你们林老师作为当事人,我想了解一下,那天晚上她和李玲摔下山坡的一些细节。” “细节?” 曾老师是聪明人。 她敏锐察觉到,这个公安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安鱼。 “林老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公安果断绕开曾老师,径直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观察林安鱼。 第七百三十八章 真假李玲 “请问吧。” 林安鱼抬头看向公安,目光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湖面。 公安点点头,说道:“根据你们学校另一个老师的口述,他离开的时候,你和李玲明明站在山路旁边,距离土坡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了一片草丛。” “那片草丛至少有两米宽,你们为什么会走进草丛?最后又走到了土坡边上?” 面对公安的询问,林安鱼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楚了。” “林老师,这问题很关键,请你如实作答。” 公安语气硬了一些。 显然,他问的不是问题,而是疑点。 曾老师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个公安像在审问林安鱼,于是不动声色看了眼刘主任。 刘主任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情况。 而面对公安的问题,林安鱼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仍旧摇头道:“我真记不清楚了,等我醒来以后,我只记得李老师当时好像拉着我的手,然后……” “然后怎么?” “我……我不知道。” 林安鱼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丝痛苦之色。 她脑海中对当晚的印象十分模糊,唯一清晰记得李玲曾对她表现过恶意。 曾老师见林安鱼脸色不太好,于心不忍挡在那个公安面前,带着质问的口气说道:“这位公安同志,你难道在怀疑我们林老师?我可以用教师的信誉作担保,林老师是个好人。” “不是,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在怀疑你们的林老师。” 那个公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古怪。 刘主任也按捺不住了,追问道:“公安同志,请你解释清楚,不然你这样……别人容易对咱们学校的老师产生误会。” “我知道你的顾虑。” 那个公安摇摇头。 接下来,他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惊愕的话。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那位‘李玲’老师,恐怕并非真正的李玲。” “什么?” 曾老师和刘主任吃惊地瞪大眼睛。 就连林安鱼的脸上也浮现一抹错愕,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公安。 “你们先别惊讶。” 那个公安开始讲述事情始末。 原来出事的第二天,李玲的尸体被送回盘县。 由于李玲的死亡属于意外,便由当地公安局接受,按照流程通知了李玲的户籍所在地,也就是通知李玲的家属前来认领遗骸。 李玲的老家在两百多公里以外的大乡沟。 但当地的生产队却反馈给盘县公安局一个意外的消息,说是他们队上的李玲早就死了。 “李老师早就……死了?” 曾老师脸色突然一变,只对这个消息惶恐不已。 那个公安解释道:“大乡沟生产队说他们队上一个村民,八月底下河沟淘沙,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女尸,经辨认是村里教书匠的女儿。” 说到这里,那个公安顿了顿,才语气沉沉补充道:“那个教书匠的女儿……就是李玲。” “林老师,你别怕……” 曾老师觉得这事太过耸人听闻,抓住病床上林安鱼的手,转头追问公安:“如果那个死了的人是李玲,那咱们学校的这个李老师又是谁?会不会……是重名的人?” “当然不是。” 公安用肯定的口吻说道:“事实上真正要来你们学校教书的,是那个教书匠的女儿,她八月底从大队出发,但仅仅两天之后,就被人发现死在了河滩上。” “当时大乡沟的村民,都以为她死于意外。” “可现在你们学校又出现了一个李玲,那根据我们公安的推断,这事恐怕就另有隐情了。” “公安同志,你的意思是……” 曾老师隐约猜到了什么。 公安点头道:“没错,我们有理由怀疑,是有人中途杀害了真正的李玲,然后冒名顶替了她。” “我明白了!” 刘主任恍然大悟地看向公安,问道:“公安同志,所以你怀疑咱们林老师和那个李……假李玲摔下土坡根本不是意外?” “对!” 公安点点头,再次看向林安鱼,说道:“我们怀疑那个假李玲有蓄意谋杀你们林老师的可能,只是她阴差阳错地害死了自己。” 在说“害死”两个字的时候,公安稍稍加重了语气。 但这个细节没人注意。 曾老师和刘主任,都沉浸在得知真相的意外和震撼之中。 两人缓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刘主任沉默了半晌,问道:“公安同志,那……那个假李玲,她又是谁啊?” 公安语气深沉道:“大乡沟的派出所做过调查,得知在真李玲死后的那两天时间里,他们队上有个叫张玉兰的年轻女人也失踪了。” “所以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摔死在坡下的那个女人,应该是这个张玉兰。” “我们已经通知了张玉兰的家属,让他们尽快过来辨认尸体。” 到这里,公安基本讲完了整个过程。 曾老师和刘主任一阵唏嘘感慨,只觉得经历了一场怪诞的狸猫换太子。 林安鱼静静靠在病床上,用力去回忆那晚上的经历,她平静且憔悴的脸上,忽然翻涌出一丝错愕和恍然的神色。 “怎么了,林老师?” 曾老师注意到林安鱼表情微妙的变化。 “没……没事。” 林安鱼强忍住情绪,缓缓摇了摇头。 “哎,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林老师,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 曾老师只当林安鱼也震撼于这个意想不到的真相。 那个公安见了解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便和刘主任一起告辞离开了。 两人走出病房时。 刘主任还在询问更多的细节。 不过随着病房门关闭,林安鱼和曾老师没听到那个公安是如何回答的。 曾老师叹了一口气,拿起水果罐头继续拧盖子。 林安鱼则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她平静的表情下,内心却是一阵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已经逐渐想起了那晚上的事。 也想起那个“李玲”在她面前,几乎癫狂的叫嚣。 “林老师,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代替不了你,我代替不了你……” 第七百三十九章 解决老熊 同一时刻。 三道沟。 守在打牛场上的姜伟,终于看到冯铁军一队民兵从雾中走了出来。 可去的时候有三十多号人,回来的却只剩二十多个。 “牺牲了几个,受伤了几个……” “我知道了,冯团长,你们是好样的。” 姜伟拍了拍冯铁军的肩膀。 一众民兵望着受伤归来的同志们,有人伤痛,有人绝望,有人愤怒,也有人沉默。 打牛场上,死气沉沉的。 冯铁军望着雾气,沉默了良久,终于向姜伟吐露疑惑:“那四个人是你放他们进林子的?” “是。” 姜伟点点头。 “为什么?” 冯铁军难以理解地看着姜伟。 在他看来,他们的县委主任不该做这么荒唐的决定。 姜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相比于冯铁军的疑惑,他更多的是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犯了左倾冒险主义,毕竟让四个不知底细的人去冒险,总归是不妥当的。 唯一能支撑姜伟的底气,恐怕就是那个名字。 “他叫陈旸。” 姜伟重重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为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谋求一丝可能。 “陈……陈旸?” 冯铁军面色倏然一震。 他惊愕的反应,让姜伟心中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姜伟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说道:“冯团长,咱们至少应该……相信一下滨阳的公安吧?” “哎,希望如此吧。” 冯铁军想起刚刚看到那四个人出现的景象,只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没想到他一直期盼的援军,竟然会以那种场面出现。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对付那头老熊吗? 像是在回应冯铁军一样。 “啪!” 南边的林子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 这一声枪响,释放出的紧张信号,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打起精神。 姜伟瞳孔微微一震,用压抑着紧张的语气说道:“他们和那头老熊打起来了!” 他话音落下,又是一声枪响。 “啪!” “嗷——” 不同的是。 这次枪声之后,林子内竟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野兽咆哮声。 咆哮声中,竟然夹杂着怒吼和一丝悲鸣。 嚯! 打牛场上,所有的民兵一片哗然。 “刚刚是那头老熊在叫吗?” “好……好像是,难道他们打中了那头老熊?” “不知道啊……”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林子内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像是为了让人安心一样,就在众人云里雾里时,那老熊的咆哮声再次传来。 “嗷!” 这一次,林子内传来的老熊咆哮声冗长且沉闷。 众人虽然被浓雾阻挡视线,却能清晰感受到老熊这一声充满愤怒的哀嚎,声音像是被激怒的洪涛,带着震烁人心的磅礴。 谁也没想到,一头黑熊能叫出这种气势。 有胆气不足者,甚至已经被惊得双腿微微打颤。 姜伟更是难掩激动,不停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因为用力过度,衣服的料子将他脑门摩擦得一片通红。 冯铁军几次提枪,想要冲进雾中。 不管是帮忙,还是看个究竟,他都想亲眼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又一声枪响之后,林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准备行动的冯铁军愣在当场。 他和其他人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方向的浓雾。 众人静静等待,希望再来一点动静,最好又是老熊的惨叫声,或者是枪声。 再不济,哪怕是那四个人的说话声也行。 但没人知道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打牛场上也一阵安静。 周围的浓雾好像凝结的白色城墙,将一切声音和时间都阻隔在了众人面前。 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忽然喊道:“他们出来了!” 这声喊叫,在所有人心头如惊雷炸响。 众人纷纷躁动起来,死死盯着浓雾,瞳孔几乎张到了极致。 终于。 浓雾中有人影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个人影! 所有人都看到,四个朦胧的身影被雾气围绕,像是凯旋的幽灵般,迈着轻缓的步伐朝着他们走来。 很快,四个人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完好无损的出现,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没有破损,甚至还平安带回了那条小狗。 这一幕,看呆了所有人。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率先回过神的冯铁军,机械地迈着脚步走到四人面前。 他先将四个人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随后转头对着民兵们,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开口道:“他……他们回来了!” 民兵们仿佛被这句话唤醒,一个个朝着四人围了过来。 “诶哟,真的回来了。” “你们没事吧?” “那头老熊呢,逃走了……还是死了?” 民兵们炸开了锅,围着陈旸四人七嘴八舌的询问。 他们神情紧张、惊讶、充满了疑惑,仿佛对四个人的平安归来极为震撼。 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那头老熊的情况。 老熊那愤怒而痛苦的怒号声,此刻仿佛还在他们耳朵边萦绕着。 姜伟也是如此。 他扒开民兵,迫不及待走到陈旸四人面前,踟蹰片刻后,终于开口问道:“那头老熊呢?” 其他人也噤声看向陈旸四人。 陈旸沉默片刻,用周围人无法理解的平静,淡然吐出两个字:“死了。” “死……死了?” 姜伟紧忙追问道:“那头老熊死了?” “对,死了。” 陈旸指了指身边的陈卫国和阿龙,说道:“他俩最先开枪,我也补了一枪,不过嘛……还是刀好用一些。” 此言一出,周围人呆若木鸡。 他们难以想象,那头祸害了他们这么久的老熊,竟然就这么死了。 而且,死的过程竟然被这个年轻人说得这么轻松…… 冯铁军跟着挤到姜伟旁边,用满是复杂的震撼眼神盯着四人,迫不及待问道:“那头老熊尸体呢?” “就在林子里躺着呢,待会儿让阿龙带你们去找吧。” 陈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不过我有言在先,那头老熊的尸体得归我们四个,我们要挣钱。” 提到挣钱,这个年轻人的声音突然有了力量…… 第七百四十章 尘埃落地 临近中午。 弥漫在盘县的浓雾,终于退散。 周围的山林,在民兵们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山谷中,一阵悦耳的鸟叫声,驱散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郁结。 只是打牛场南边的那片树林里,还残留着伤痛的余波。 在冯铁军的指挥下,民兵们将牺牲战友的尸骸从林子内收敛出去。 那头老熊极为凶狠残暴,牺牲的民兵尸骸大多不完整。 但也有例外。 竟然有个人活了下来。 “冯团长,已经确定了,伤者是长征小学体育老师,叫刘志华。” “嗯,他伤得怎么样?”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老熊咬断了,我们在附近找了很久,只找到一条断腿,另一条没找到……” “哎,真是造孽。” 冯铁军叹了一口气。 这次老熊祸害了不少人,尤其死伤了不少民兵,都需要等着冯铁军善后。 因此冯铁军他没时间为那个没了双腿的体育老师感到悲哀。 他看向前面那个不爱说话的少数民族年轻人,语气带着几分敬意,说道:“你叫阿龙是吧,麻烦你带我们去找那头老熊的尸体吧。” 阿龙点点头,继续在前面给冯铁军一行人带路。 但走了没多久,前面迎面走来一队民兵,正用一个简易的担架,抬着一个没了双腿的男人。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哆嗦着,脸上满是承受不住的绝望和痛苦,五官几乎扭曲在了一起。 可当听到有人在喊冯团长时,那个男人却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眼珠子泛着血红,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冯铁军,眼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发自内心的无尽怨恨。 他指着冯铁军,拼命嘶吼道:“你们为什么不能早点来救我?都是你们害了我,我的腿……啊,你们还我两条腿!” 眼看男人像疯了一样,冯铁军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沉沉道:“刘志华同志,你的遭遇我很能理解,但请不要生气,你至少还活着。” “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刘志华因痛苦而狰狞的五官变得凶狠起来。 他咬着牙,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明明就差一点,你们的人再早来几秒钟,我……我的腿就不会被……不会被黑熊……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 冯铁军沉默片刻,脸色变得阴晴不定,接着道:“这件事说到底是你咎由自取,造纸厂的同志已经告诉我了,是你怂恿王二喜顺队长出来练枪。” “我告诉你,你不仅害了王二喜顺和你们另一个老师,还害得我们损失了不少同志,这件事我会向县委反映。” “老熊的事结束了,也该秋后算账,把你们这些害人的混账给揪出来!” “我看你到时候怎么面对那些因你牺牲的人的家属,我会让他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看看是谁害死了他们的丈夫、父亲和儿子!” 冯铁军反过来把刘志华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 因为黑熊的事,冯铁军这些日子承受了很大压力,心中也积压了不少火气。 同样,盘县的受灾老百姓,和那些顶着压力的干部们,心里也都充满了怨气。 虽然是黑熊造成了如今的恶果。 可这场灭熊行动中,也不乏像董顺利和刘志华这样拖后腿的害人精。 接下来势必有一场雷厉风行的追责运动。 冯铁军就差直接告诉刘志华,刘志华将要失去的不单是两条腿,还有他的职业生涯,以及他从前积累的声誉。 事情远远不会结束,直到人们的怨气和痛苦发泄完。 冯铁军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刘志华身上,原本还在狂妄叫嚣的刘志华,整个人突然失去了精气神,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破布,缩在担架里,散发着腐败和颓废的气息。 “对了,还有一件事。” 冯铁军看终于安静下来的刘志华,眼神不加丝毫的厌恶,冷声补上最后一刀。 “救你的人不是我们,是一个叫陈旸的同志,他好像还是你们学校某个老师的对象,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陈……陈旸……” 刘志华像触电一般身体猛然一抖。 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那头老熊啃咬他双腿的时候,那几个人影站在浓雾中,迟迟没有开枪…… “混、混蛋,啊——” 刘志华想要破口大骂,可断裂的双腿猛地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剥夺了他的骂声,硬生生让他痛得昏死过去。 “走吧,阿龙。” 冯铁军看着昏死的刘志华,冷漠地摇摇头,示意阿龙继续带路。 …… 下午。 那头老熊的尸体被民兵们抬出林子,停在了打牛场的缓坡上。 那是头让人看一眼,就足以记住一辈子的野兽。 它并没有传闻中夸张的那样狰狞可怖,甚至在体型上,和普通的黑熊没什么区别。 可它带给人们的苦难,却是无法驱散的梦魇。 民兵们围在老熊的尸体前,仔细打量老熊身上的枪伤和刀伤。 他们难以置信,那些命中老熊要害的子弹,和深入骨髓的刀伤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为什么让上千号民兵束手无策的老熊,却能被那四个人轻易杀死? 人们有多困惑,震撼便有多深。 县长谢群峰得知黑熊死亡的消息,亲自赶到打牛场。 他庄重地和陈旸四人握手,像虔诚的信徒一样,用热忱的眼神打量着这四个人。 陈旸四人俨然成了谢群峰眼中的救星,也成了盘县的英雄。 “谢谢你们救盘县老百姓于水火……” “不客气。” 陈旸掏出董顺利的那把54式手枪,交到谢群峰的手中。 谢群峰不明所以。 旁边的姜伟凑过来解释道:“谢县长,董顺利险些误了大事,他不仅绑了这四位打熊英雄,还用枪指着四位英雄,我已经撤了董顺利的职。” “光撤职不够,董顺利做事呆板,造成极为恶劣影响,一定要严惩,绝不姑息!” 谢群峰将54式手枪重重拍在姜伟手中,也拍定了董顺利的结局。 自此,盘县的熊患尘埃落定。 第七百四十一章 表彰大会 上午。 阴。 老熊被灭的第二天。 县委在二五广场组织了一场悼念大会。 全县各公社干部、各村民兵、县城百姓、师生、遇难者家属等等,汇聚在广场中央的高台周围。 广场上从未汇聚过如此多的人,一眼望去人头躜动。 人们统一穿着素色衣服,肩膀戴着白花,齐刷刷看向高台上的挽联: “熊患无情华夏儿女遗骨乌蒙。” “赤心有志城关军民留名人间。” 全场鸦雀无声。 高台上,摆放的那些逝者遗物,如同一场无声的泣述。 默哀时间结束后。 有长征小学的代表教师上台领读语录,婉转悲戚的声调,回荡在全场。 秋风无情,吹得满场悲痛情绪弥漫,吹得广场四周的白幡、黑旗,发出聒噪的响动。 有遇难者家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场人间悲剧,引得周围人共鸣,老人妇女们也跟着低声抽泣,干部和民兵们,一个个垂头不语,惋惜脆弱生命的消失。 悲痛之余,人们也没忘记解决熊患的英雄。 三天后。 一场护山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盘县的大礼堂举办。 毛红星牵着五岁的小女儿,和妻子走在老街上,一起走向大礼堂。 路上的民兵和百姓,见了毛红星胸口挂着的大红花,纷纷停下脚步,向毛红星投来敬重、崇拜的注目礼。 “爸爸,他们为什么要对你笑呀?” 小女儿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毛红星只是笑而不语。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过是“违抗”上级命令,带着那四个人在山里寻找老熊,竟然受到了一份特殊尊崇。 “乖妞妞,因为你爸爸是英雄呀。” “什么是英雄呀?” “英雄就是……为了人民,敢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妻女的对话,像是点醒了毛红星。 毛红星低下头,看见挂在胸口上的大红花,在熠熠阳光下盛放着红艳艳的光芒。 这一刻,毛红星有些明白了。 原来只需做一件遵从内心的事,就能得到周围人羡慕的光荣。 如此简单…… 毛红星加快了脚步,带着妻女奔向大礼堂。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英雄。” …… 上午10点。 可容纳五百人的盘县大礼堂,早已座无虚席。 以谢群峰为首的县委干部、公社干部、民兵,以及盘县的先进个人,坐满了大堂的长条凳子。 他们的目光落在大堂的高台上。 此刻,庄重、肃穆、粉刷红漆的高台上,挂着鲜红的横幅,上书一行大字: “向不怕牺牲的人敬礼,向勇敢无畏的人敬礼,向无私奉献的精神敬礼!” 横幅下。 在这次灭熊行动中有着突出表现的民兵们,一个个穿着整洁、干净的军绿色制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同志,好样的。” 县委副主任姜伟将一张红色的纸质奖状,郑重颁发给毛红星。 “谢谢领导。” 毛红星激动地捧着奖状,目光落在台下的妻女身上,下意识挺了挺胸口的大红花。 和他一样立功的民兵,先后领取了个人荣誉奖状,以及包括棉布、煤油和工业券在内的奖品。 台下响起一阵隆重的掌声。 接下来,县长谢群峰亲自走到讲台上,发表讲话将全场气氛带到高潮。 “同志们、乡亲父老们,这次灭熊行动,涌现出大批先进模范,他们有来自各基层队伍的民兵,也有来自怀揣热血和无畏精神的志愿者们!” “尤其几位特殊志愿者,他们并非来自盘县,却与我们盘县军民奋进齐心,在灭熊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还乌蒙山林一片朗朗乾坤!” “诸位,请以满腔的热情和掌声,有请来自牛家湾的四位先进楷模上台!” 欢呼和掌声,从不吝啬真正为人民群众奋斗、牺牲的人。 人民所传唱、所憧憬的,也永远是在危急存亡一刻,以凡人之躯铸造铁血功绩的英雄。 “好!” 大礼堂内,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从领导干部到普通群众,所有人都齐刷刷从长凳上站起来,怀着亢奋激动的心情,迎接被簇拥上台的四个年轻人。 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县长身边,他在谢群峰隆重的介绍中,让大家熟悉了名字。 “让我们感谢陈旸同志!” “感谢陈卫国、龙库布(阿龙),秦雅琴等热血青年。” “是他们挺身而出,为我们盘县除掉熊害,彰显新时代新青年无私、无惧、无敌的斗争精神!” “让我们再次致以热烈的掌声,为这四位英雄楷模献上崇高的敬意!” 在谢群峰慷慨激昂的号召下,大礼堂内几百号人全体起立热情鼓掌。 雷动的掌声振聋发聩,足足响彻整个礼堂一分钟。 县委及各公社干部代表,纷纷上台与陈旸四人握手致礼。 作为全场瞩目的焦点,现场更是响起了“向陈旸同志学习”的口号。 “陈老二,咱们这回算不算光宗耀祖了?” “算……不过陈队长啊,你咋眼睛还红了呢,可不许哭出来啊!” “陈老二,你不懂,我当兵的时候都没受到过这种嘉奖!” 陈卫国能不激动么? 现场热情的氛围和独有的殊荣,让这个胸怀正气的热血汉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就连一向话少的阿龙,看着台下热情的群众,都不自在地挠着脑袋。 唯有陈旸和秦雅琴还算淡定。 秦雅琴扫视现场的热闹,冰雪俏丽的容颜没有一丝波澜,一对细细的凤眸如千年雪山上的寒冰,流转着和现场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表情时而深沉,时而凝重。 “雅琴姐,怎么了?” 陈旸凑到秦雅琴身边小声询问。 秦雅琴看向陈旸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摇头道:“我在想……这个世界大概是病了,这些人竟然把我这个反动分子表彰成了英雄,你说讽不讽刺?” “雅琴姐,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讽刺,对错都是根据需要来决定的。” 陈旸苦笑一声。 第七百四十二章 可怜 陈旸理解秦雅琴。 大时代下,每个人的身份都是根据背景来决定的。 就像阿龙。 在今天之前,没人会在意这个独龙族年轻人的名字。 他叫龙库布,在独龙族的含义中,是山林之子、江畔之子,是驯服大山的龙。 谢群峰向礼堂内的所有人,赞誉这个独龙族年轻人的名字。 不过陈旸和陈卫国,还是喜欢叫他阿龙。 他们的阿龙。 表彰大会最后,谢群峰再次向陈旸四人表达感谢。 “陈旸同志,我谨代表县委和盘县父老乡亲,再次谢谢你们的英勇付出,我们盘县欠你们一个人情。” “谢县长,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那头黑熊……” “陈旸同志你放心,黑熊是你们捕杀的,自然也是属于你们的,另外,我们县委还会额外给予你们一定的补贴,作为对你们付出的奖励。” “那就太感谢你们了。” “不客气。” …… 中午。 盘县特区人民医院。 “林老师,你丈夫可光荣啦,在大会堂里接受县长的亲自表扬呢,好多人都去看了。” 曾老师喜滋滋推开病房门,走到林安鱼的病床前。 “是吗?” 林安鱼从床上坐起,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曾老师拉来一张板凳坐在病床前,羡慕地看着林安鱼,笑道:“你丈夫现在是咱们县城的恩人,你也一起风光啦。” “曾老师,你可别这么说。” 林安鱼并没有沾沾自喜。 事情能顺利解决,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曾老师知道林安鱼还放不下小栗栗的遭遇,只能叹气道:“林老师,有些事……你得想开啊。” “谢谢你,曾老师。” 林安鱼其实也在慢慢接受事实。 今天是黑熊被除掉的第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林安鱼身体恢复得很好。 只是小栗栗的意外对林安鱼打击实在有些大,她心里始终蒙着一层阴郁,偶尔想起那个幼小的身影,都会让林安鱼陷入短暂的痛苦回忆。 好在这几天,陈旸把叶儿黄留在医院。 有这个小家伙陪着林安鱼,让林安鱼的注意力转移了不少,心情也有所好转。 当然,这三天也发生了很多事。 医院在得知林安鱼的对象是打熊英雄后,特意为林安鱼换了一间环境更清静的独立病房,并且有专人护士24小时看护林安鱼。 最权威的脑科医生,也针对林安鱼脑震荡的问题制定了康复方案。 期间,更有医院、县委和街道的干部慰问林安鱼。 也不知是谁把消息透露到了街上。 就连县城不少的老百姓,都提着水果和米面来医院探望林安鱼。 其中也有受难者的家属,走了十多里地,只为来医院对陈旸的对象感激涕零。 当然,最激动的还是长征小学。 曾老师和校方领导,谁也没想到救盘县于水火的大恩人,竟然是自己学校老师的对象。 这里提一句。 长征小学是公办学校,林安鱼自然也是公办教师。 和姐姐林安柔的民办教师身份不同,林安鱼属于“国家干部”行列。 学校方面刚下来的文件,将林安鱼提拔成为了低年级的教研组长,正式进入学校的管理岗位。 对于几乎没有资历、仅任教一个学期的年轻老师来说,属于火箭速度的破格提干。 谁叫林安鱼的对象是打熊英雄呢? 用曾老师的话说,林老师的对象在大礼堂接受全县表扬,他们学校都要跟着一起沾光。 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 这不,曾老师还告诉了林安鱼另一个好消息。 “林老师,学校马上要恢复正常上课了,但你不用着急回岗位。” “鉴于林老师你的伤情,校领导经过讨论,一致决定特批给林老师半个月的假期,等你恢复好了状态再回学校也不迟。” 曾老师说着,给林安鱼递来一个水果罐头。 林安鱼捧着罐头,愣愣道:“我休这么长的假,会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林老师,这你就不用担心啦。” 曾老师笑眯眯道:“大伙儿也想跟着沾光嘛,所以林老师你放心,有的是老师愿意帮你代课。” “这……” 林安鱼有些哭笑不得。 她知道是学校给她特殊照顾,可她不想用这种身份享受特权。 所以她请曾老师向学校申请驳回长假安排,甚至连教研组长的提干也要一并推辞。 但曾老师却不同意。 曾老师作为学校的老资历,很多事都看得很通透。 她劝道:“林老师,你性子太直啦!虽说这是一个优良的品德,但这种品德只在讲台上有用,离开了讲台,你我都是学生,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听完曾老师的劝导,林安鱼陷入了沉默。 她猜如果是陈旸的话,估计也会这么劝她,甚至还会再讲一些更深沉的道理。 既然如此,林安鱼也不再说什么了。 在病房里待久了,她觉得有些闷,便抱着叶儿黄出了病房。 “林老师好啊!” 走廊里。 路过的医生和护士都在主动跟林安鱼打招呼,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林安鱼也一一回应。 她知道是她的“特殊身份”,让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她性子内敛,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相比之下,叶儿黄倒是自在得多,躺在林安鱼怀里,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不过它身上散发的一股难闻的狗骚味,着实让林安鱼接受不了。 “哎,那家伙又多久没给你洗澡了?” 林安鱼微微皱着鼻子,用双手将叶儿黄举起来盘问。 “呜汪!” 叶儿黄不安地扭着屁股,使劲晃动尾巴求饶,似乎害怕林安鱼抓它去洗澡。 “你怕什么,哪有地方给你洗澡呀。” 林安鱼唇角微微上扬,被叶儿黄鸡贼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她把叶儿黄放回到地上,刚叮嘱叶儿黄别乱跑,叶儿黄却扭头往走廊的尽头跑去,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它重新抱了起来。 “呜……” “你呜个屁呀!” 陈旸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叶儿黄的屁股。 第七百四十三章 入土为安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到陈旸突然出现在医院的走廊上,林安鱼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笑容。 “本来还有一场庆功宴,但我怕承情太多,就借口要回来照顾你,先溜了一步。” 陈旸想把叶儿黄重新抱给林安鱼。 但林安鱼似笑似嗔,故意嫌弃道:“叶儿黄臭死了,跟你一样臭,你们都离我远点。” 陈旸把叶儿黄往地上一放,狡辩道:“我一点也不臭,是叶儿黄太臭了影响到我,它天天在山里乱钻,有空我一定好好教育它一顿。” “呜汪!” 叶儿黄四肢着地,冲陈旸犬吠了一声。 林安鱼也对陈旸翻了个白眼,像是在替叶儿黄打抱不平。 她突然反应过来,往陈旸身后看了看,不见陈卫国他们几个,便疑惑道:“就你一个人回来啦?” “哦,庆功宴本来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咱们总不能全部回来吧,我先找了脱身的理由,陈队长他们只好留了下来。” 林安鱼见陈旸洋洋得意,便笑骂道:“我看明明是你狡猾,遇事就把陈队长他们给卖了,你别不承认,你刚刚还把叶儿黄给卖了。” “有吗?” 陈旸当然不会承认。 他见林安鱼心情似乎不错,于是趁机说道:“我还不是想多回来陪陪你,咱们好不容易有时间,要不下午我陪你出去走走?” “好呀。” 林安鱼旋即答应,只是脸上没了笑容。 她神色变得黯淡下来,双眸直视陈旸的脸庞,可视线却失了焦。 “安鱼?” 陈旸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林安鱼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一直压抑在她心里的话。 “我想去一趟红石岩大队,看一看小栗栗……” “安鱼,小栗栗已经不在了,你……” 陈旸有心劝慰。 他怕林安鱼触景伤情,好不容易回升的情绪,到时候又低落下去。 可情绪这种东西跟洪水猛兽一样,只能疏导不能硬堵。 所以陈旸一番思索后,决定遵从媳妇的意愿。 下午。 陈旸陪着林安鱼走出了医院大门,朝着县城外走去。 当两人走过城关镇的老城墙,望见那条通往红石岩大队的林间小路时,林安鱼下意识抱住了陈旸的胳膊,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在陈旸的胳膊上抓住了几道红印子。 “安鱼,没事,我陪你。” 陈旸放轻语气,轻轻拍着林安鱼的手以示安慰。 去红石岩大队的这段路并不难走,但有一队民兵说什么也要护送陈旸和林安鱼。 带队的民兵队长说,他的儿子今天才七岁,已经把陈旸当成了楷模,说以后长大了也要像陈旸一样,进山里消灭祸害百姓的野兽。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听到的内容不同。 陈旸客气地夸着民兵队长的儿子有志气,林安鱼却只希望民兵队长的儿子能平安长大。 民兵队长笑咧咧表示,他一定会听取林老师的建议。 只有陈旸明白,林安鱼真正想表达什么。 他怀着怜爱的心情,牵着林安鱼走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 一行人走到小观音庙附近时,林安鱼站在那片草丛前短暂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当时摔下去的位置,听了一会儿溪水潺潺作响的声音。 陈旸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等他们到达红石岩大队的村口时,已经是下午2点45分。 “去通知生产队长,就说陈旸同志和他爱人来了。” “是!” 一个民兵领命先一步进入村子,找红石岩大队的生产队长去了。 生产队长得知陈旸夫妇到来,一路小跑到村口,激动得语无伦次,不停表达着对陈旸的感激。 陈旸客套了几句后,直奔主题。 他先故意挡在林安鱼面前,对生产队长小声道:“我们想去小栗栗家看一下,劳烦你带个路,听说小栗栗家里还有一个父亲,不知道方不方便?” 听到陈旸的来意,生产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用悲凉的语气说道:“你们来迟了,小栗栗的爹……” “他怎么了?” 陈旸心中一紧,回头看了眼林安鱼。 林安鱼并不知道陈旸和生产队长在交流什么,只是疑惑地看向陈旸。 生产队长叹了口气,把陈旸拉到一旁,小声道明了事情经过。 原来在小栗栗被老熊叼走后,小栗栗的爹受不了打击,动了好几次轻生的念头,前几次都被村民发现给救了回来。 可人一旦下了决心要自寻短见,根本就拦不住。 “前天晚上,小栗栗的爹还是走了。” “怎么会……” “哎,他本来就是个瞎子,日子过得那么苦,现在连女儿都没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死了……倒也好。” 生产队长说这话时,闭着眼睛直摇头。 人非草木。 对不幸之人的遭遇,谁又能做到轻描淡写地一语盖过呢。 小栗栗父亲死后,生产队长号召村民给操办的后事,大家东拼西凑了一副棺材,昨天抬到红石岩后面的土坡上,草草给埋了。 生产队长还有些遗憾,说小栗栗尸骨找不到,他们就想用小栗栗的遗物,跟她爹葬在一起。 可翻遍了父女俩住的溶洞,只找到小栗栗读书用的小书包。 那个小书包很干净,与潮湿脏乱的溶洞格格不入,是父女俩留下的唯一体面的东西。 村民们知道小栗栗父亲盼着女儿能读书成才,就把那个小书包埋进了小栗栗父亲的棺材里,让这对苦命的父女能在九泉之下团聚。 “你说老天爷咋就这么不开眼,咋就偏偏让老熊把小栗栗给叼走了?” 生产队长满脸不解地望着陈旸。 但陈旸如何能作答? “谢谢你们,替小栗栗报了仇。” 最后,生产队长给陈旸深深鞠了一躬。 陈旸感觉承受不起这个鞠躬,跟生产队长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敢相信林安鱼知道小栗栗父亲也没了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没敢让林安鱼进入村子。 他强硬地拉着林安鱼往回走,不希望林安鱼短时间内再遭受打击。 “安鱼,对不起……” 第七百四十四章 返程 林安鱼似乎有所感应。 回去路上,她拽紧了陈旸的手,一路沉默不语。 陈旸也没说话。 两人用一种揪心的默契,不去提任何关于小栗栗的事。 回到县城。 已经是下午4点。 陈旸送林安鱼回病房后,林安鱼躺回病床上,像是卸了力气,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期间曾老师进来病房一次,告诉陈旸,说经过医院观察,确定林安鱼的身体恢复情况很好,建议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曾老师更是私下建议,让陈旸接林安鱼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陈旸也正好有这个打算。 稍晚些时候。 陈卫国三人回来了。 秦雅琴对林安鱼很是关心,见林安鱼又变得沉默起来,也不问缘由,一个人留在病床边上,陪着林安鱼聊天解闷。 而陈卫国则拉着陈旸来到医院走廊,聊起了他们这次打熊的奖励。 先说那头老熊。 自从老熊的尸体被民兵抬下山后,被县委用牛车拖着,在县城的老街上游街两日,供全县百姓参观。 老熊浑身是宝。 第三天在县委的组织下,当地供销社和药铺对熊胆、熊皮、熊油及熊掌分批收购,就连熊肉也经机关食堂分割采购。 最后这头三百多斤重的老熊,总共卖了437元钱,相当于县城工人一年以上工资。 另外,谢群峰兑现承诺,以县委干部及私人名义通过募捐形式,筹集了1024.52元的善款,作为陈旸四人的这次杀熊的奖励。 因此陈旸四人,一共挣了一千四百多块钱。 “陈老二,谢县长以你的名义,办了个农村信用社存折,把这笔钱存在了里面。” “谢县长人不错,怕你现在就急用钱,又可能没带个人印章,就让铁木业社给你加刻了一个私章,方便你随时取钱。” 陈卫国说完,掏出一个硬纸壳的存折本子和刻有陈旸名字的小牛角章,一并交到陈旸手里。 那个年代,存折取钱必须要盖个人私章。 陈旸很清楚这笔钱是四个人一起挣的,就把私章和存折退给陈卫国,让陈卫国回去后,把钱取出来让四个人平分。 当然。 这又到了他和陈卫国互相扯皮的环节。 就陈卫国的脾气,这辈子像跟钱有仇似的,说什么也不肯分这笔钱。 他一带头,阿龙也跟着瞎起哄,两人都不愿意分钱。 秦雅琴更过分。 她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听说陈旸要分钱,只是笑了一声,就抱着叶儿黄离开了。 陈旸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存折收好当成四人的投资基金,以后他会用这笔钱投资创业,赚到的钱四个人来平分。 “陈老二,啥是投资啊?” 陈卫国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陈旸怕给这大老粗解释不清楚,就用娶媳妇比喻为投资创业,用媳妇生娃比喻投资回报。 这下陈卫国豁然开朗,涨红了脸说他还没考虑好“投资”。 “陈队长,你个大男人咋提到娶媳妇就脸红。” “我告诉你啊,盘县的事结束了,回去以后我就张罗你跟秦有容的事。” “陈队长,你别跟我说你忘了滨阳人民医院的那个小护士了。” 陈旸下定决心。 一定要在陈卫国去东北前,敲定陈卫国和秦有容的事。 …… 陈旸准备带林安鱼回牛家湾。 为了不惊动医院的人,更为了不让县城老百姓大张旗鼓送别他们。 第二天。 天还没亮,陈旸就偷偷将林安鱼接出医院。 连出院手续都省了。 于是乎,给盘县立下汗血功劳的几个人,在盘县人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坐上了离开盘县的长途客车。 这次盘县之行,对于他们来说犹如一场烟云。 尤其关于黑熊的事,陈旸四人再也没当着林安鱼面提起过,就仿佛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五个人坐在返程的车上,望着车窗外延绵的大山发呆。 唯有第一次出远门的叶儿黄,兴奋地将两条前腿撑在窗沿边上,狗脑袋跟着车窗外飞驰的树影不停转动。 一路无话。 等汽车到达滨阳时,已经是下午5点。 今天回不了牛家湾了,于是陈旸去找了张主任,在机械厂对面的招待所开了几间房,让大家暂时住一晚上。 林安鱼离开盘县后,心情似乎有所回升。 她到招待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了满满两个热水瓶的开水,然后独自一人把叶儿黄抱进房间,再把房门给锁上。 陈旸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听到屋内时不时响起叶儿黄呜呜的委屈叫声,以及林安鱼娇叱的声音,便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由皱了皱眉,然后毫不犹豫钻进了澡堂。 陈卫国和阿龙也跟着去了澡堂。 三人洗完澡出来以后,陈旸看到陈卫国穿的那条军绿色粗麻布裤子,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开裂了一条缝。 陈卫国尚不自知,迈着大步子往房间走。 那条缝就随着他的步伐一开一合,看起来十分不雅观。 加上陈卫国身上那件老旧的蓝白条纹相间的背心,领口附近也破了几个小洞,跟虫钻过似的,给人一种很潦草的感觉。 陈旸就决定第二天晚点回去,先带陈卫国去挑一身像样的衣服。 当然。 在此之前,陈旸还是得琢磨他和林安鱼的事。 如果林安鱼有那个心思,他就会趁着今天住招待所,找林安鱼运动运动,把孩子的事落实到底。 “陈老二,我和阿龙回房间了。” “行,陈队长,你和阿龙早点休息啊。” 陈旸告别陈卫国和阿龙以后,兴冲冲朝着林安鱼房间走去。 他估摸着林安鱼也该给叶儿黄洗完澡了吧? 当他走到房间门口时,正好看到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叶儿黄披着浑身湿乎乎的毛发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可怜巴巴望着陈旸。 陈旸现在哪有闲心管叶儿黄,抱起叶儿黄就扔到了陈卫国他们房间里面。 就在他满心期待转身,准备回房间和林安鱼温存的时候,却看到秦雅琴先他一步进了林安鱼的房间…… 第七百四十五章 验孕 从到盘县开始。 陈旸就一直很好奇,秦雅琴和林安鱼见面后,两人到底都在聊些什么。 秦雅琴进了房间以后,房门又被关上了。 陈旸只好来到门口再次偷听起来。 不过房间内,林安鱼和秦雅琴说话的声音很小。 陈旸隔着门板听了半天,都没听清两个女人在说什么。 最让他无奈的是,两个女人还聊了很久。 快十点的时候。 秦雅琴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雅琴姐。” 蹲在地上的陈旸连忙站了起来。 “快进去吧。” 秦雅琴知道陈旸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随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陈旸更觉莫名其妙。 他迫不及待钻入房间,将门锁上,抬头看向已经半躺在床上的林安鱼。 此刻,林安鱼靠坐在床头,双腿搭着一条被子,一双白玉细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见到陈旸进来,林安鱼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目光在陈旸身上打量片刻,又轻轻咬了咬唇,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陈旸连忙走到床边,疑惑道:“怎么了,安鱼?” 林安鱼摇摇头。 陈旸又问道:“你和雅琴姐聊了什么?” “你想知道?” 林安鱼语气平静地反问。 陈旸点点头,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感觉你和雅琴姐很聊得来,你们在盘县的时候,就经常说悄悄话。” “嗯,我和雅琴姐的确挺聊得来的。” 林安鱼也不加否认。 她似乎猜到陈旸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道:“我和雅琴姐在聊你的事。” “我的事有什么好聊的?” 陈旸不解。 林安鱼唇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当然有的聊呀,雅琴姐很在意你的变化,我们聊的大多也是你某天开始洗心革面的经历。” “安鱼,你……” 陈旸顿时感觉臊得慌,急忙问道:“安鱼,你不会把我对你……那个……那个的事说出来了吧?” “当然没有。” 林安鱼明白陈旸指的什么。 不过现在的她,提到那件难以启齿的往事时,眸光平静如水,显然对当初两人之间的不愉快早已释怀。 陈旸这下就犯嘀咕了,忍不住问道:“就算你俩聊我,也不至于能聊这么久吧?” “当然不止聊你一个人。” 林安鱼摇摇头。 她的双手继续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只是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主动和雅琴姐聊了我们……我们要孩子的事。” “安鱼,你和雅琴姐说这个干啥?” 陈旸忍不住咋舌。 要知道,林安鱼肚子这么久没有动静,陈旸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只是碍于男性的尊严,他一直不好明着说出来。 “安鱼,那你们是怎么聊的?” “其实也没聊啥。” 林安鱼面色变得有些窘迫,压低声音道:“我跟雅琴姐说,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应该快有动静了……” “没错,就是快有动静了。” 陈旸连忙点头。 不等林安鱼反应,他就如狮子搏兔般,猛地翻身上了床。 “安鱼,要不明天咱们去人民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你已经怀上了呢?” “好……” 林安鱼俏脸骤然绯红,低头问道:“那你现在……又是要干嘛呀?” “现在?” 陈旸咽了口唾沫,凑到林安鱼耳边低声道:“当然是在结果出来之前,再努力一下呗……” …… 第二天。 陈旸的日程忽然排得很满。 早上他带着林安鱼,直奔滨阳人民医院,挂了个妇科号,找医生给林安鱼验孕。 当时的条件有些落后,在缺乏B超设备的情况下,最快的验孕办法,也需要等下午才能得知结果。 陈旸先送林安鱼回招待所休息。 然后他单独拉上陈卫国,去了一趟国营的百货大楼。 “陈老二,你带我来这里干啥?” 陈卫国站在百货大楼门口,一头雾水地看着陈旸。 陈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今早上我带安鱼去人民医院的时候,专门打听了一下,秦有容今天值白班。” “那……那咋了?” 陈卫国一听秦有容的名字,舌头就控制不住地打结。 陈旸哼笑道:“陈队长,别装糊涂了,我取了钱,也换了布票,等给你置办一套像样的衣服,下午就跟我去医院。” “陈老二,你费这个劲干啥,我……我不要衣服!” “陈队长,我发现你这个同志思想很有问题啊,全国人民都在抓紧时间结婚生娃,为革命事业传递星星之火,就你搞特殊是吧?” “我……我没搞特殊,陈老二,你……你他奶奶的狗拿耗子!” 陈卫国像个姑娘似的,在百货大楼门口扭捏起来。 陈旸可不管这些,一把拽住陈卫国的手臂,硬把陈卫国往百货大楼里拖。 “走,耗子,我带你选衣服去!” …… 百货大楼内。 陈旸替陈卫国相中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色长袖衬衫。 这件衬衫是小方领的,款式朴素大气,加上白色的料子,和陈卫国的阳刚气质很搭配。 可陈卫国有些古板,认为白色衬衫花里胡哨,一点也不严肃,遂果断拒绝。 陈旸怕陈卫国在找借口,于是立马挑选了一套黑色涤纶卡其布面料的青年装。 这套青年装,款式属于中山装的改版,同样是立领设计,缝了四个方形口袋,但陈旸挑的版型,比传统中山装更瘦。 像陈卫国这样结实的身板,穿起来格外有精神和朝气。 “陈队长,黑色够严肃了吧?” 陈旸特意比划了一下,发现他选的这套衣服,还真得是陈卫国那健壮的身材,才能完美撑起版型。 所以无论陈卫国如何拒绝,陈旸最终都花了25块钱,给陈卫国配了一套青年装。 陈卫国就是典型的赶鸭子上架。 陈旸买完衣服,把他带回招待所后,他见推脱不了,只能换上这套黑色的崭新青年服。 正如陈旸所料的那样。 陈卫国硬朗的身形,搭配这套青年服流畅的版型,整个人都变得又体面又好看。 “走吧,陈队长,咱们上医院去!” 第七百四十六章 好事将至 下午。 陈旸领着扭扭捏捏的陈卫国来到了医院。 林安鱼的报告还没出来,陈旸便拽着陈卫国来到秦有容的科室。 当看到陈卫国穿着一身塑形得体的黑色青年服时,那位年轻小护士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 女儿家心思最细腻。 秦有容如何不知道陈旸带陈卫国来见面的意思。 她羞赧地对陈卫国打招呼,结果陈卫国跟卡壳的磁带一样,结结巴巴半天,连个“你好”都没说利落。 陈旸心想这不成啊。 该不是医院走廊人太多了,让陈卫国放不开手脚? 于是陈旸撺掇这两人去了医院的后院。 后院环境清雅,花卉绿植应有尽有,简直是天生的约会场所。 秦有容性格大胆得多,在环境的影响下逐渐放开手脚,不管聊天还是干啥,她都变得主动起来。 反观陈卫国…… 他奶奶的,简直就是一根只会走路的木头。 关键在秦有容面前,陈卫国走路都走得不利落,四肢肌肉僵硬得很,从走廊到凉亭的那段路,甚至都走顺拐了。 而且陈卫国太紧张了。 九月的天气,陈卫国的后脖颈上居然在蹭蹭地冒汗。 还是秦有容心细,掏出手帕羞答答递给陈卫国,让陈卫国先擦汗了再说。 陈旸不好在场打扰二人,心中默念陈卫国自求多福后,就跑到妇科诊室等待林安鱼的孕检报告。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安鱼的孕检报告出来了。 陈旸拿到报告瞬间,心就凉了半截。 妊娠反应:阴性! 林安鱼还是没有怀孕。 始终隐忍在心里的疑问,就像干涸的河床,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陈旸捏着报告单,背靠医院走廊的墙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产生了疑惑。 “难道……我真的有问题?” 陈旸产生了自我怀疑。 怀疑产生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后脖颈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甚至想给自己挂个号,看看自己是不是真有毛病。 那个年代,没有细化出男科。 好在滨阳医院作为省级人民医院,有泌尿系专科诊室,可以检查男性生育问题。 只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挂这个科室需要很大的心理素质。 陈旸在大厅的挂号窗口磨叽了半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朝窗口走去。 只不过他还没排上队,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冒了出来。 “陈老二,你咋还挂号呢?” 陈卫国从后院回来了。 陈旸哪敢明说自己要检查生育问题,立马从排队挂号的队伍中缩了出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没挂号,我就是……看个热闹而已。” 他的理由简直经不起推敲。 好在此刻的陈卫国,因为刚刚和秦有容的“约会”,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没有发现陈旸的异常。 陈旸立马反客为主,询问两人约会的结果。 陈卫国尴尬地咧了咧嘴,说道:“秦有容同志她……她刚刚有事,被叫回去工作了。” “哦,那你们聊得怎么样?” “不……不怎么样?” 陈卫国和秦有容单独待一起的时候,全程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所以压根说不清楚个所以然。 陈旸叹了一口气。 相比于自己的糟心事,陈旸更愿意转移注意力在陈卫国身上。 他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陈队长,你他奶奶的对待妇女同志,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但你也别灰心,这事我觉得有眉目,我再去帮你问问秦有容。” “陈老二,还……还是算了吧。” 陈卫国艰难地开口了。 他把陈旸拽到医院大厅的角落,终于说出了心底的实话。 “陈老二,我觉得我配不上人家,我比人家大……大了九岁,而且我马上要去东北,能不能回来都……都是未知数……” 听到陈卫国的话,陈旸心里一阵泛酸。 他能感觉到,陈卫国其实陷入了很深沉的矛盾中。 陈卫国不是一个想打光棍的人,可他对女方的责任心,使得他不得不衡量利弊。 但陈旸觉得,陈卫国有些杞人忧天了。 “陈队长,你担心你回不来,这纯属无稽之谈!咱们没必要为虚无缥缈的未来畏首畏尾!听我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秦有容。” “诶,陈老二,别……别去啊!” 陈卫国连喊了两声。 但陈旸头也不回,再次朝秦有容所在的科室跑去。 事实证明,陈旸的争取是正确的。 秦有容的一系列态度,早已证明她对陈卫国是有念想的。 当陈旸再次找到秦有容后,才得知在后院的时候,秦有容比陈卫国还紧张。 她甚至想从陈旸这里,知道陈卫国对她的看法。 “秦有容同志,陈队长这人不善于跟女同志交流,但我了解他,他要是对你没想法,不会像个木头一样,在你面前连个屁都不放。” “可是……我怕我没表达好我的想法。” 秦有容站在走廊里,像个祈求糖果的小姑娘,低着头委婉地向陈旸求助。 陈旸洞若观火,明白这事陈卫国不主动,那秦有容作为一个姑娘,只会越发被动。 两人既然互相看对了眼,那干脆就用那个年代的土办法。 “秦有容同志,你家在哪里,我直接带陈卫国来你家,嗯……为了体现陈卫国同志的价值,我还会请有分量的人物一起登门拜访你父母。” 陈旸不搞弯弯绕,直接挑明要上秦有容的家,这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秦有容自然也明白。 但她不好意思当着陈旸的面点头,就借口要离开一会儿,让陈旸在科室外的走廊里等她。 过了一会儿。 一个陌生的小护士跑了过来,二话不说递给陈旸一个纸条。 陈旸打开纸条,顿时乐了。 只见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体: “滨阳南明区中华南路XX号,家属院X号……” 这是地址。 秦有容家的地址。 但这又不仅仅是地址,是秦有容给陈卫国的态度。 陈旸像是完成了一场壮举,收好纸条下了楼。 陈卫国还站在医院大厅等着陈旸。 他浑然不知,属于他的姻缘即将来临。 第七百四十七章 半喜半忧 “陈队长,我们约个时间叫上张主任,一起去秦有容家提亲。” 陈旸把纸条交给了陈卫国,并且拽着呆若木鸡的陈卫国离开了人民医院。 陈卫国的好事来了。 可陈旸却不知道自己的好事什么时候来。 回到招待所。 众人收拾东西,折返回牛家湾。 看到林安鱼回来,最高兴的莫属陈援朝和刘淑芬。 尤其刘淑芬,拉着林安鱼的手各种稀罕,不停念叨什么安鱼瘦了之类的话。 也对。 这段时间林安鱼心神颇为受损,虽然在医院得到很好的照料,但人总归消瘦了一点。 但这细微的一点被当妈的看到了,免不得要兴师动众。 刘淑芬当天就从鸡棚里掏出一只刚长大的小公鸡,让陈旸宰了直接炖汤。 陈旸盯着鸡棚。 当初他买回来的雏鸡被老妈照料得很好,现在长大了,各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看着就秀色可餐。 陈旸就问老妈为啥不炖只母鸡。 老妈翻了个白眼,说母鸡现在不能随便乱炖,要先留着下蛋,等安鱼怀上孕,回来在家里养胎的时候,天天给安鱼吃煮鸡蛋吃。 听到老妈说母鸡下蛋,让本就怀疑自己不育不孕的陈旸觉得十分不自在。 陈旸算过。 和林安鱼结婚也快一个月了,林安鱼的肚子说什么也该有动静了。 就像灌溉了一个季度的粮食,到了收成的季节,结果田地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苗。 陈旸心里难免惶恐不安。 他生怕有人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质问他:“你有没有认真施肥灌溉,好好照料这片田地?” “当然有!” 陈旸很想充满底气地回答。 可讽刺的是,他要是真这么回答,反而一点底气也没有了。 既然施肥灌溉一次不落,那岂不是肥料出了问题? 这是关于男子汉尊严的事。 陈旸宁愿光着屁股在牛家湾裸奔,也不敢承认是肥料的问题。 可以想象,陈旸现在有多担心被问到林安鱼是否怀孕,更神经质地害怕听到周围有人谈论怀孕的话题。 尤其是在老妈面前,陈旸心里发怵得紧。 他不敢再跟老妈说话,默默把小公鸡拎到厨房去处理,比以前当混子的时候还要小心谨慎。 秋日的夕阳落尽在院子里,莫名其妙的带上了几分苍凉的氛围。 当然,这份苍凉是独属于陈旸的。 林安鱼和秦雅琴坐在堂屋里,陪着陈援朝和刘淑芬聊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为了不让老俩口担心,林安鱼只说是因为盘县最近闹了熊患,她才放假回来休息半个月。 得知林安鱼在家里待半个月,刘淑芳就招呼陈旸抽个空去牛家镇买些猪肉和大米回来,要是有合适的菜籽,也榨几斤油回来。 林安鱼想姐姐林安柔了,就提出要跟陈旸一块去镇上。 陈旸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拔了一半鸡毛的小公鸡,对着堂屋的老妈和媳妇点头,尽量表现得很正常。 可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是上桌吃饭。 老妈现在最惦记林安鱼,肯定会聊及怀孕的话题。 到时候恐怕免不了被老妈审视。 哎…… 陈旸默默叹了口气。 …… 入秋以后,太阳落山得早。 晚上七点,院子外已经是黑漆漆一片,唯有堂屋里点燃了油灯。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动起了筷子。 “妈,时间紧,我怕公鸡肉炖不烂,就先炒了一下,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陈旸眼巴巴看着老妈。 刘淑芬奇怪地看了一眼陈旸,啧嘴道:“哟哟哟,以前怎么不见你问老娘?还味道怎么样?要不要给你发个奖状?你该关心的是你媳妇的口味。” 说完,刘淑芬挑起一块鸡肉,放进了林安鱼碗里。 林安鱼看着碗里的鸡肉,默默伸出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一下陈旸的衣角,像是在暗示什么。 陈旸细细思索,莫非安鱼让自己别跟老妈说话? 他觉得应该是的,于是转头看向陈援朝。 见老爹桌面前只摆了一副碗筷,陈旸有些意外道:“爸,今晚吃鸡肉,你咋不喝点酒呢?” 陈援朝深深看了眼陈旸,干咳一声说道:“最近戒酒了。” “戒酒?” 陈旸当然不相信老爹会戒酒,就又追问了几句。 陈援朝没多说话,只是努了努嘴,指了一下坐对面的刘淑芬。 见老爹发出了信号,陈旸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用余光瞟了一眼老妈。 只见老妈正默默夹着菜,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但不知道是不是陈旸的错觉,他总感觉老妈的筷子碰到瓷碗时,发出“铛”的动静比以前大了一些。 陈旸又下意识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秦雅琴。 秦雅琴也没有说话,只用筷子轻轻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饭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这下陈旸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意识到整个饭桌上就只有自己的话最多,这分明就是欲盖弥彰的表现。 看样子,该来的要来了。 果不其然。 饭后,陈旸准备主动去厨房洗碗,却被陈援朝叫住。 “你妈要跟你说话。” “爸,我想先……先洗碗。” “不用,我来!” 陈援朝捞起袖子走进厨房。 陈旸瞬间目瞪口呆。 他印象中,老爹可是从不主动洗碗的。 这可是个危险信号啊! 就在陈旸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老妈已经站在了堂屋的屋檐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陈旸,过来,我问你个事。” “哦。” 陈旸跟着刘淑芬去了另一间空房间。 随着房门关上,陈旸迎来了老妈酣畅淋漓的审问。 原来。 刘淑芬是过来人。 早在林安鱼回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林安鱼还没怀上。 乡下人盼的是传宗接代。 都过了一个月,儿媳妇肚子还没动静,刘淑芬自然犯起了嘀咕。 她没有当面问陈旸和林安鱼,摆明不是想怪谁。 把陈旸叫进屋单独谈话,只是想着弄清楚问题出在了哪里。 “儿啊,你老实告诉妈,你和安鱼到底有没有专心要孩子?” “妈,你别问了,我……我会去医院检查的。” 第七百四十八章 计划 “妈,我会去医院检查的。” 陈旸一句话,把问题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刘淑芬瞪大眼珠子看着儿子,脸上满是震惊、同情、难过和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很难相信,长得人高马大的儿子,身体居然会有问题。 要知道,老陈家的身体可不差啊。 当初刘淑芬怀上陈旸哥俩,可没费什么功夫。 “儿啊,你……” 刘淑芬觉得不一定是陈旸的问题。 但她没狠心把问题牵扯到林安鱼身上,毕竟生不出孩子这种事,女人永远是最弱势的。 再者,两个孩子对刘淑芬来说就是手心手背的肉。 谁要是出了问题,她都会心痛。 “算了,你先去检查吧,别把压力给到安鱼就行。” 刘淑芬摇摇头。 与其说她在叮嘱,不如说是一种无奈和妥协。 …… 人生也并非处处不如意。 虽然媳妇的肚子还不见反应,但陈旸投入的魔芋加工产业,正在逐步进入正轨。 这段时间,在陈援朝的协调和赵宇的组织下,由幕后股东陈旸投产的魔芋作坊已经加盖完成,配套的电机和电线也布置到位。 最关键的是,地里的魔芋也要长熟了。 只等村里最后几条电线搭建完成,全村通上电之后,魔芋工坊就能开始生产了。 儿子在村里兴办的副业,当老子的尤为重视。 第二天。 老爹陈援朝带着陈旸在村里逛了一圈,父子俩在每根电线桩子前都留下了脚印。 陈旸告诉老爹,那一根根立在田坎上、村道旁的电线桩子,是他在村子里亲自布下的商业“界碑”,是陈家未来发展的第一张“版图”。 陈援朝不懂商业,却能感受到儿子身上那股天生的野心和魄力。 “你小子打算怎么扩展你的版图啊?” 陈援朝站在田坎边上。 他面向村里的一块块农田,跺了跺脚下的黄土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内心却在努力去理解儿子的思维。 站在一旁的陈旸早已有了打算。 目前魔芋加工前景一片空白。 市场主流销售的还只是魔芋豆腐这种单一成品,并且售卖也未形成规模。 陈旸的计划是,用新鲜魔芋打造精细加工的魔芋食品,包括魔芋丝、魔芋面、魔芋米和魔芋淀粉等等,让魔芋加工成品大面积覆盖城乡供销社。 甚至几年后,陈旸还打算趁着改革春风,开办一家主营魔芋爽的辣味零食加工厂。 他很清楚这种辣味爽口的魔芋零食,未来几十年会有多风靡市场。 陈旸把计划粗浅地告诉了老爹。 陈援朝听完以后,沉默地盯着眼前一块块农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陈旸,说道:“要实现你的想法,以后肯定会很忙,要不你就别上山了,专心留在家里办你的事,我跟你妈会支持你的。” “爸,我也有这个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去一趟东北。” “去东北?” “去帮陈队长处理一件事。” “事情……危险吗?” 陈援朝始终有种军人的危机意识,总能精准抓住问题的要点。 陈旸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答道:“危不危险,我都要去帮陈队长,不然我过意不去。” “嗯,那你就去!” 陈援朝斩钉截铁地点头道:“陈卫国帮了你不少的忙,你们是真正并肩作战的同志,任何时候都要做到共进共退!” 老爹的支持,无疑给了陈旸一份底气。 陈旸接着笑道:“爸,等陈卫国的事解决之后,我还想上一趟牛心山,我想再找一次老皮夹……” “哎。” 听到这话,陈援朝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老皮夹是陈家的恩人,陈旸能有今天,少不了那个苗族老人的帮衬。 思忖一番之后,陈援朝做了一个决定。 “等你从东北回来,我陪你一起上山,不管找不找得到老皮夹,这个心愿我陪你一起了结。” “爸?你……你跟我一起上山?” 陈旸不可思议地看着老爹,他可从没想过老爹跟自己一起上山的画面。 “你惊讶啥?” 陈援朝看着陈旸一脸错愕,沉声道:“你那次差点死在牛心山上,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趁着我还能动弹,我陪你走这一遭。” “爸,我妈肯定不放心,要不你还是……” 陈旸哪敢让老爹跟着自己冒险。 毕竟要找老皮夹,就得往牛心山深处走。 牛心山深处有多危险,滨阳公安局死伤的十几个公安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但陈援朝从来不是一个畏惧危险的人。 “你不用说了。” 陈援朝摆了摆手,用明确的态度告诉陈旸:“你已经成了家,你的行为牵扯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想法,我得替安鱼看好你。” “爸……” 陈旸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老爹说得没错,他现在和林安鱼结为了夫妻,肩膀上从此多了一份责任,任何事情、任何想法都得优先以家庭为考虑。 同样,既然是以家庭为责任,眼下陈旸还有一件最该做的事。 陈援朝抬手搭在陈旸的肩膀上,语气沉沉道:“你妈已经告诉我了,去吧,早点去检查身体,对你负责,对安鱼也负责。” “爸,我知道了。” …… 回家的第三天。 陈旸带着林安鱼来到了牛家镇。 买完猪肉和米面后,陈旸又陪着林安鱼买了一些奶糖,准备去见林安柔和小麦花。 两姐妹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林安鱼心情难免激动。 进入牛家镇小学后,她沿着操场几乎是小跑着朝林安柔的宿舍跑去,把背着大背篓的陈旸远远甩在身后。 等陈旸赶到宿舍的门口时。 林家姐妹俩已经坐在寝室的床上,手拉手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姐,你没去上课啊?” 陈旸咧了咧嘴,笑着走进寝室,顺手将背篓放在地上,跟林安柔打了个招呼。 这一声“姐”,陈旸叫得自然大方。 林安柔忍不住抬眸看向陈旸,眸光清冽如水,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对,我暂时没课。” 过了片刻,林安柔才轻慢地回答陈旸。 第七百四十九章 信 由于一些原因。 陈旸出于微妙的心理,不太想见到林安柔。 可毕竟是一家人,总得寒暄几句。 恰好陈旸环顾一圈寝室之后,没看到小麦花,便问起了小麦花的情况。 “小麦花上课去了。” 林安柔回答的时候,目光已经从陈旸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眼前的妹妹身上。 林安鱼便回头对陈旸解释道:“我姐姐说小麦花很聪明,已经能听懂很多汉话了,我姐姐上个礼拜开始,就鼓励她独立上课了。” “是吗?” 陈旸眼睛一亮,欣慰道:“没想到小麦花成长这么快……安鱼,看样子我当初带小麦花下山的决定是正确的。” “是呀,你的决定……” 林安鱼本来想说夸赞陈旸的决定一向是正确的。 可她转念一想,这话当着姐姐的面说,恐怕容易让姐姐多想,于是果断闭了嘴。 姑娘家的心思都是细腻的。 从陈旸进屋开始,林安鱼就已经感受到,林安柔的情绪有所波动。 尽管林安柔隐藏得很好,以最简短的应答来疏远陈旸,但恰恰是这份刻意的疏远,让林安鱼感觉到林安柔心里的挣扎。 没办法,两姐妹太了解对方了。 林安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陈旸说道:“你不是要去省城吗?” 陈旸愣了两秒钟,察觉媳妇有些异样的目光,立马点头道:“哦,对,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陈旸转身离开了寝室。 透过寝室门,望着陈旸离开的背影,林安鱼神色复杂地咬了咬下唇,脸上恢复了笑容,转头和林安柔继续聊了起来。 “姐姐,这里的伙食好不好呀?” “嗯,还行。” “那……” 姐妹俩见面,关心对方的衣食住行是妥帖的。 林安鱼本来问林安柔的也是这些问题。 可自从陈旸出现之后,林安鱼再和林安柔聊起双方的生活条件时,就有些不自然了。 说到底。 虽然两姐妹内外条件兼优,但两姐妹之间的处境却大为不同。 林安柔只是乡镇小学的民办教师,而林安鱼则是县城小学的公办教师。 无论生活条件,还是教师待遇,林安柔都比不上林安鱼。 再加上林安鱼又嫁给了陈旸。 可以说在婚姻和事业上,林安鱼的处境都远远优于林安柔。 如此落差之下。 林安鱼对林安柔产生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其中最多的是同情和体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但最让林安鱼如鲠在喉的是,她没办法把这份愧疚表现出来。 “安鱼,怎么了?” 林安柔见林安鱼突然不说话了,不由关心道:“你是不是累了呀,要不在我床上躺一会儿?” “不是……” 林安鱼摇摇头。 她尽量想表现出正常的情绪,可一时的走神,还是让林安柔察觉到了端倪。 林安柔微微蹙眉,轻轻握住林安鱼的手,柔声问道:“安鱼,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你别撒谎,你骗不了我的。” “姐姐,你说对了,我还真有一件不知道算不算麻烦的事。” 林安鱼苦笑了一声。 她不愿意在林安柔面前,暴露对林安柔充满纠葛的同情,于是情急之下,把自己一直没怀孕的事告诉了林安柔。 其实林安鱼也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林安鱼心柔如水,害怕刺激到陈旸的神经,所以从未在陈旸面前,表现出未孕的担忧。 也就当着林安柔的面,她才展露出和陈旸同样的惶恐不安。 林安柔听完妹妹的情况后,黛眉蹙得更深了。 “安鱼,你们一个月没动静……这、这种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 “姐姐,不会是我和陈旸,我们其中一个……出问题了吧?” “不不不,你们不会出问题的!” 林安柔握着林安鱼的手,安慰道:“你们才结婚多久,谁规定必须一个月就要怀上孩子,顶多……顶多你们再试一下,说不定很快就有了。” “哎,希望如此吧。” 林安鱼没其他的办法,只能叹了一口气。 同样,林安柔也没有办法替林安鱼分忧,只能握着林安鱼的双手,用肢体传达着安慰。 就在这时。 一个女老师来到寝室门口。 “林老师。” 她喊了一声林安柔。 林安柔不得不松开林安鱼的手,嘴角扯起牵强的笑容,看向那个女老师:“张老师,有什么事吗?” “哦,我缺了一份语文的教案笔记,林老师你抄了笔记没有,能借我抄一下吗?” “好的,稍等一下。” 林安柔起身走到窗台前的办公桌,打开一个抽屉翻找笔记。 林安鱼为了舒缓情绪,跟着林安柔来到办公桌前。 她无意间瞥见,林安柔的抽屉里躺着一封信,信的署名人是“林玉琳”。 林玉琳? 林安鱼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便随口问道:“姐姐,这个林玉琳是谁呀?” “她是……” 林安柔翻抽屉的手顿了下。 她沉默着翻出笔记本,交给了那个女老师。 等女老师离开后,林安柔在林安鱼疑惑的目光中,随手将那个抽屉给关上。 “安鱼,这个人你就别打听了。” “啊?” 林安鱼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回答。 林安柔看着林安鱼,神色间浮现一抹凝重,徐徐说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你听我的,别去管她。” “行吧。” 林安鱼被林安柔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又问道:“那她给你写信说了什么呀?” “说了一些,算了……” 林安柔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摇头道:“安鱼,你就别打听啦,这个人说的全是些废话,我都不想搭理她。” 回答完林安鱼以后,林安柔做了个决定。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封信,又取出一盒火柴,来到宿舍外的花坛前,当着林安鱼的面点燃了那封信。 很快,那封信就化作了一缕青烟,在姐妹俩面前消散。 隐约间,林安鱼听到林安柔长吁了一口气。 “安鱼,好好跟陈旸过日子,就算遇到坎坷也总会过去的,明白吗?” 第七百五十章 结果 再说另一边。 陈旸到滨阳时,已经是下午4点。 这个时间有些晚了,他就没有去人民医院,而是拐到了机械厂,找张主任解闷去了。 巧的是,张主任今天也有些闷。 但张主任主要是因为太闲了,才会觉得闷。 机械厂改革逐渐落实到位,入秋后,又提早完成今年的生产指标,不光张主任闲,厂里几个模具车间也闲了下来。 张主任跟几个车间的负责人,在办公室里喝茶。 陈旸来了以后,也端了一张凳子,抱着一杯茶坐在旁边听他们几个干部吹牛聊天。 等到饭点,几个车间负责人才陆续离开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现在不是有时间吗。 等其他人走后,张主任就掏出一支烟递给陈旸,就着这股闲劲,撺掇陈旸陪他上山打猎。 “小同志啊,你也好久没上牛心山了吧,这秋收的季节,正是打猎的好日子,干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往山里走走,如何?” 陈旸听出张主任的意思,问道:“张主任,你打算往牛心山深处走?” “当然呀!” 张主任说话间,“咔嚓”一声打燃他的苏联打火机,点燃手里的花溪牌香烟,美滋滋吸了一口。 紧接着,他喷出一口烟雾,语气悠悠说道:“这季节山里热闹,不光野兽多,野菜草药也多,咱们往深处走,搞不好要大丰收呢。” “这个……” 陈旸知道张主任打猎的瘾犯了,不好扫兴,只能如实道:“张主任,我在牛家湾搞起了副业,办了个魔芋作坊,最近有些忙,恐怕只能抽时间了。” “是吗?” 张主任手上夹着烟,脸上闪过一抹失落,说道:“难怪我看你今天兴致缺缺,进屋也不吭声,搞半天是忙成这样的,我理解你,我忙起来也跟你一样脸色不好看。” “哈哈哈……让张主任见笑了。” 陈旸干笑了几声。 他不好意思告诉张主任,自己脸色不好的真正原因。 可他不说,张主任也会问啊。 “小同志,你今天这么晚来找我,是有啥事吗?”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想到明天要去人民医院检查身体,陈旸就顺嘴说道:“陈队长在人民医院认识个小护士,两人互相都有意思,我就想请张主任做个媒,帮陈队长去小护士家里提亲,就是不知道张主任有没有这个意愿。” “哟,陈卫国同志也有好事啦!嘿,那我肯定乐意成人之美!” 张主任也是闲得慌,猛地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杵,乐呵呵道:“没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去提亲?” “后天吧。” 陈旸算了下时间,明天检查完身体,后天把陈卫国带到滨阳来。 虽说好事多磨。 可陈旸担心陈卫国这个闷葫芦在感情大事上磨出问题,就决定赶鸭子上架,尽快把陈卫国打包给卖出去。 张主任也是急性子,立马拍板敲定这件事。 “行,后天就后天,人民医院的护士是吧,我跟他们领导联系一下,到时候让领导也出面,这事保准跑不了!” “谢谢张主任啦……对了,张主任,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写个招待所房间呗。” “写啥写,今晚你就住厂里,等会儿我去买瓶汾酒,再弄点卤菜,咱们好好喝几盅……” …… 陈旸和张主任喝到了后半夜。 最后两人喝高了,就在办公室里,用沙发和椅子拼了两张床,简单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 陈旸带着宿醉的酒气,告别了张主任。 从机械厂出来,他就直奔人民医院,怀着忐忑心情挂了一个泌尿科的号。 泌尿科的病人很少,只有几个老头来检查前列腺。 因此像陈旸这种年轻小伙子,光是坐在泌尿科门口的长椅上,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路过的病人都忍不住要看他两眼。 陈旸闷着脑袋,熬了十多分钟后,终于听到医生叫他的名字了。 他走进诊室,见坐诊的医生是一个秃了头的中年人,板着一张脸,给人一种厌恶人世的冷漠。 也对,成天面对老头的泌尿问题,恐怕没几个医生有心情笑脸相迎。 陈旸也不拐弯抹角, 反正人都进来了,也就没必要害臊,他直接就给这个中年医生说明,怀疑自己生育能力出了问题。 中年医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陈旸直接脱裤子。 陈旸脱了裤子,中年医生一番检查,说外部看来没问题,甚至觉得陈旸发育得比较优秀,先天条件都比普通人好一些。 也没有畸形,更没有发炎症状,功能也是正常的。 中年医生初步排除几个重要因素后,说道:“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没问题……这样,再做个核心检查,要是都没问题,那你就是正常的。” 说完,中年医生开了张条子,让陈旸出门左转去检验科,领了一个小玻璃试管和几张草纸。 陈旸把玻璃试管藏在裤子兜里,跟做贼一样偷偷溜到男厕所里面。 虽然这一层的医院厕所内设有隔间,但毕竟厕所里味道重啊,加上陈旸心态有些失衡,所以取样过程还是比较曲折,弄了半天才搞定。 最后陈旸从厕所出来,像个上刑场的犯人,将装着成果的玻璃试管,忐忑紧张地交给检验科医生。 上午送检,下午就能拿到手写的化验单。 中间几个小时,等待结果的陈旸简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一会儿逛逛门诊部,一会儿跑到后院望着凉亭发呆,但他绝不去住院部逛,避免碰见秦有容。 总之做检查的事不算光彩,在结果出来之前,陈旸不想让任何熟人知道。 好不容易几个小时熬过去了。 陈旸却沉住了气,等着检验科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才跑去领报告。 报告单就薄薄一张纸。 陈旸攥紧这张能决定他命运的薄纸,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医院的无人角落,目光死死锁在报告单上,医生手写的结果: “数量足、活跃度够、指标一切正常!” 第七百五十一章 秋风悲凉 看到化验单正常,陈旸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那颗悬着的心还没落回肚子,紧接而来的窒息感,让陈旸大脑一阵眩晕。 既然他是正常的。 那媳妇林安鱼岂不是…… 陈旸捏着手里的化验单,脑子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各种情绪如筛糠般在心中来回涤荡,最后只剩下如鹅卵石般的荒诞感堵在喉咙,让他难以下咽。 “要不要让安鱼也检查一下?” “可万一……” 陈旸又陷入了纠结。 他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两个人之间,自己没有问题,那问题多半就出在林安鱼身上。 要是林安鱼检查报告上,真写下“无法生育”四个字…… 对两人都是一场残酷的打击。 难得秋高气爽天。 和煦的秋阳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晕,落在医院走廊架子上那一株株丹桂上,沁人心扉的清甜气息,透着浓郁的田园芬芳,让住院的病人停驻脚步,惬意享受这秋日的闲适。 可陈旸仿佛置身事外的木偶,垂着脑袋从绿荫萦绕走廊穿过,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医院的大门。 “滴滴……” 医院大门外,一辆呼啸而过的吉普车,卷走了马路两侧的喧嚣。 掀起的烟尘吹动着陈旸的衣角。 陈旸木讷地站在街边,沉默了几分钟后,大步朝着滨阳机械厂走去。 …… 办公室内。 气氛随着弥漫的烟熏味变得凝重起来。 张主任看着陈旸烧掉那张化验单,奇怪且担忧地皱眉道:“小同志,你到底咋了?你可别吓我啊,你身体这么好,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嗯,有一点毛病。” 陈旸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他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将缸里燃尽的黑色纸灰彻底覆盖住,然后吹了一声口哨,轻飘飘说道:“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胆囊有点发炎,让我以后少陪你喝酒。” “狗屁!” 张主任眼珠子一瞪,嚷道:“哪个王八蛋医生乱说的,咱们才喝了几回酒,这黑锅就扣我头上啦?” “哈哈哈……” 陈旸不答,只是咧嘴笑了起来。 “哼!” 张主任也笑了。 只不过他哼笑一声之后,便没好气道:“行啦,你别骗老子了,赶紧说,你到底咋回事?没大毛病你能愁眉苦脸跑来找我,一进门就掏出一张破单子点燃?” “哎,好吧,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其他人啊。” 陈旸故作迟疑了一两秒钟,才用难为情的表情低声道:“我家安鱼不是一直没怀孕吗,我今天上医院检查,好像小蝌蚪出了些问题。” 张主任闻言,错愕了一下,皱眉问道:“真的?” “真的!” 陈旸轻轻点了点头。 撒谎是有技巧的,像张主任这种精明的人,一套谎言难以让其信服。 但一套谎言套着一套谎言,张主任自己就能联想到其他的。 “难怪,我说你为啥要绕圈子……也对,都是男人,这种事确实不好说出来……” 张主任挠了挠他半秃的脑袋,向陈旸投以同情的目光。 陈旸也配合地揉了揉鼻梁根部,再叹上一口气,把不能生育的锅,彻底替林安鱼扛了下来。 “你也别叹气。” 张主任表情纠结得五官都要皱在一起。 他也替陈旸犯愁,但还是宽慰道:“这又不是啥绝症,说不定有治疗的手段……这样,我替你出面找医生问问情况,就……就说是我的问题。” “你?” 陈旸看着张主任,心里怪感动的,顺嘴说道:“张主任,你好像没结婚吧,这种事你替我出面,医生问你你咋回答呀?” “这你就别管了。” 张主任心里堵了一下,撇嘴道:“也就你遇到这种事,换做别人,老子管都不管!” 尽管张主任的态度让陈旸很感动。 可陈旸知道,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让张主任以男人的角度去求医问药,纯粹瞎耽搁功夫,因此他委婉地拒绝了张主任。 “张主任,我先回去了。” “今天走这么早?” “明天还要帮陈队长提亲呢,我得回去接他。” “哦,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张主任搓了一把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陪着陈旸走到办公室门口。 陈旸准备开门时,他一把按在门锁上,语重心长道:“也亏得你重感情,遇到这种糟心的事,还能惦记着陈队长的婚姻。” “没办法,谁叫咱们有过命的交情呢。” 陈旸干笑一声,又提醒张主任明天一定要记得到场,帮陈卫国撑场子。 张主任自然保证不会忘。 “陈队长的事我肯定会上心,但你的事……小同志,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想办法治疗。” “谢谢张主任,我已经计划好了,先去找老岳问问。” “老岳?” 张主任顿了两秒钟,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陈旸笑着解释道:“就我结婚的时候,坐你们隔壁桌的老中医一家,他的女婿精通中西医,尤其对生育问题很擅长。” 该说不说,陈旸对那天的情景记忆犹新。 老岳的女婿宋敬业当时拉着陈旸,说了一堆关于生育方面的问题,但当时的陈旸不以为然。 谁曾想,竟然一语成谶。 …… 陈旸回到牛家镇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 牛家镇小学已经放学。 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回家,只有几个贪玩的学生迟迟舍不得离开,缩在围墙的角落下跳橡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唯有稚嫩的童声,在几颗老榕树下回荡。 陈旸停在跑道边,抬眼望向操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空荡荡的黄土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夕阳的暖光打在上面,散落出的金灿灿光芒,像一片熟透的稻谷。 沉默了一会儿。 陈旸朝着林安柔的宿舍走去。 学校最大的那棵榕树,依然亭亭如华盖,矗立在林安柔寝室门外的花坛边上。 此刻,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正在花坛前说着话。 陈旸走近一看,是林安鱼和小麦花。 第七百五十二章 归去 陈旸悄悄走到林安鱼和小麦花身边。 他这才看清,原来林安鱼在教小麦花编花绳。 小麦花伸出两只小手,一根白色的细长毛线缠在她软乎乎的手指上。 她睁大黑亮的眼睛,用充满新奇和欢喜的目光,看着林安鱼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细细的绳子,手指头轻快得仿佛在跳舞。 陈旸也和小麦花一样,看得入了迷。 直到林安鱼翻完绳子所有的花样,指尖停止了舞动,陈旸仍然像是入定一般,站着一动不动,盯着林安鱼和小麦花之间的空气。 这时,林安鱼回过头,发现了站在她身后发愣的陈旸。 她轻咳了一声,陈旸才回过神。 “回来啦?” 林安鱼仍然蹲在地上,仰着头笑吟吟望着陈旸。 她像是崇拜丈夫归来的美娇娘,语气轻柔地追问陈旸:“你今天进城干啥去了呀?” “还不是为了陈队长的事,明天我去给陈队长提亲,还得进城一趟。” 陈旸惯性地咧了咧嘴,又说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 “陈队长终于也好事将近了。” 林安鱼长吁了一口气,嘴角仍然挂着浅浅笑意。 “是啊。” 陈旸点点头,却有些不忍直视林安鱼的笑容,转而将目光投向小麦花。 “哥哥……” 小麦花察觉到陈旸的目光,两只小手高高举过头顶,拉直手里那根细毛线,甜甜笑道:“哥哥,编绳绳……” 陈旸笑着摇头,正想说自己不会。 林安鱼却抢先一步,替他答道:“小麦花,别让哥哥玩这个,哥哥手指跟擀面杖似的,根本不会玩这个游戏。” 小麦花似懂非懂地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又看向林安鱼,语气软糯地问道:“那姐姐……能教哥哥吗?” “当然能。” 林安鱼笑着抬起一只玉手,轻轻捏了捏小麦花软嘟嘟的脸蛋。 小麦花一听,小脸立马露出欢喜表情。 她正想说什么,却被林安鱼打断道:“小麦花,你先进屋去找你的安柔老师玩,姐姐要……单独教哥哥怎么编花绳。” “好!” 年幼的小麦花,哪能听懂林安鱼语气里一丝停顿的意味。 她拎着那根细细的线绳,像是拎着童年里的一缕无忧无虑,蹦蹦跳跳跑回了林安柔的寝室。 榕树下,花坛前。 只剩下陈旸和林安鱼两人。 “哎……” 一声幽幽叹息,传入了陈旸的耳朵。 陈旸心里一咯噔,走来将林安鱼从地上扶起,关心问道:“安鱼,好端端的,你干嘛叹气啊?” 林安鱼回头看了眼林安柔寝室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她走到花坛前坐下,眉宇间浮现一抹阴郁。 等陈旸在她身边坐下时,她才用低沉而压抑的语气,对陈旸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但……但我控制不住。” “怎么了?” 陈旸稍稍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弛眉头,尽量不在媳妇面前,表现得太过严肃。 他其实隐约猜到林安鱼那一声叹息的缘由。 果不其然。 林安鱼稍稍停顿后,便小声告诉陈旸,她又想起了小栗栗。 “陈旸,我可能病了,和小麦花玩耍的时候,我脑子里时不时想起小栗栗的模样,可她们分明就是两个人,我……我不该……” 林安鱼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说话时,十根纤细的手指互相搅在一起,就像她此刻的情绪一样,充满了纠结和挣扎。 “安鱼。” 陈旸很能理解林安鱼的心情。 毕竟小栗栗的死,给了林安鱼沉痛的打击。 陈旸将手搭在林安鱼的手上,轻声安慰道:“安鱼,咱们往好的方向想,小栗栗能结束这短暂又苦难的一生,也许是老天爷的另一种怜悯呢?” “陈旸,真的有老天爷吗?” 林安鱼忽然抬头,问出这个让陈旸没法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用手抹了抹下巴,深思熟虑之后,郑重道:“应该有,不然有些遗憾怎么能弥补呢?” “真的吗?” 林安鱼眨了眨晶莹如水的双眸,目光深深定格在陈旸脸上。 “真的!” 陈旸发现林安鱼的眼里满是希冀,于是毫不犹豫点头。 听到陈旸肯定的回答,林安鱼沉默了两秒钟,唇角忽然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刻意表现得单纯的笑容。 “我也相信有老天爷。” “小栗栗这辈子活得太苦了,也许老天爷会让她投个好胎,是吧?” 此刻的林安鱼,像是主动封锁了心智。 她不再纠结真伪,只是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语气,为一个缥缈的事物勾勒出美好的愿景。 这是林安鱼惯用的隐忍。 “安鱼,你说得没错,老天爷一定能让小栗栗投个好胎。” 陈旸能做的就是附和林安鱼。 林安鱼闻言,脸上的笑容又浓厚了几分。 她亲昵地靠在陈旸肩膀上,用任性的语气问道:“那你说,小栗栗会不会投胎到我们这里,我们会不会生一个像小栗栗一样可爱的小姑娘呢?” 听到林安鱼的问题,陈旸想到那张化验单,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林安鱼那张几乎完美无瑕的俏脸,眼里闪过一抹不忍,嘴上机械地应承道:“安鱼,我们肯定会生个可爱的小姑娘。” “嗯,我也相信。” 林安鱼点了点头,看似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眸。 只是没人知道,她闭眼的那一刻,眼里的泪花正在疯狂打转…… …… 时间不早。 陈旸和林安鱼告别了林安柔和小麦花,返回牛家湾。 回去的路上,林安鱼很少说话。 她时不时看一眼山路两旁的花花草草,又时不时眺望远处的山头,看似在欣赏秋阳晚景,可目光却没有焦点。 她的精神仿佛正漫无目的地游离在夕阳下,想寻找一片安稳的栖息地。 陈旸自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牵紧林安鱼的手,试图用聊天转移林安鱼的注意力。 但无论他说什么,林安鱼都只是笑吟吟点头,表现得和以往一样,小鸟依人地追着陈旸的脚步。 林安鱼掩藏情绪的举动,让陈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七百五十三章 提亲 日子还要往前过。 就像这条回家路一样,难免遇到几个坎。 回到牛家湾后,陈旸对今天去医院的事只字不提。 陈旸他甚至想今晚拉着林安鱼再圆几次房。 万一就有了呢? 毕竟人们常常心怀侥幸。 只不过由于林安鱼情绪不佳,陈旸只能作罢。 第二天。 陈旸一早去了陈卫国家。 在陈旸的监督下,陈卫国穿上了那套得体的军绿色青年服。 陈卫国照理不肯大方起来。 但陈旸一句话,就让陈卫国不好再扭捏抗拒。 “陈老二,我……我还没准备好……” “走吧,陈队长,谁他妈的人生像是准备好了似的。” …… 滨阳。 滨阳机械厂。 一辆吉普车停在厂区门口。 张主任从驾驶座探出头,招呼陈旸和陈卫国上车。 两人上车后,发现副驾座坐着一个圆脸中年人,自称姓吴,是人民医院的医科主任,主管护士科的领导之一。 显而易见,这人就是张主任找来替陈卫国说媒的。 吴主任一路很健谈,详细询问了陈卫国的一些家庭情况。 不得不说。 陈卫国的出生,在那个年代相当优秀。 早年陈卫国的爷爷拉黄包车,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 在时局动荡时期,革命党人还坐过陈卫国的爷爷黄包车出城逃难,是最早一批拥护革命的平头老百姓。 后来陈卫国的爹还参加了解放战争,解放前夕光荣牺牲在了南边。 到了陈卫国这一代更不用说。 陈卫国先是积极入伍,投身东北的戍边事业,退伍后又成为了一名奋斗在基层的光荣民兵。 就祖上三代积累下的这副身家底子,比三代贫农还要光荣。 用吴主任的话说,像陈卫国这样的先进青年,要是跟秦有容结为连理,是秦有容一家攀了高枝。 面对夸奖,陈卫国只是一脸憨厚地挠着脑袋。 但陈旸知道,陈卫国心里肯定很期待赶到秦有容家,否则陈卫国不可能一路眼神直直地盯着车窗外,双手不停地放在大腿上搓揉。 吉普车中途在一家百货大楼停下。 陈旸领着陈卫国,在食品柜台购买了两大铝罐装的高级奶油饼干,一袋500克的嘉裕兴奶粉,另外还买了两瓶汾酒和两包滨阳本地的甲级香烟“甲秀”。 这一套见面礼,足以让陈卫国体面地拜见秦有容的父母。 吉普车继续在城区行驶了十分钟,终于来到中华南路家属院的路口。 车停下后,陈旸几乎是推着陈卫国下了车。 在张主任的带领下,一行四人走进一条幽静的巷道,沿着两边房屋高大的砖墙,一路来到了几个事业单位的职工家属院。 家属院内,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三层高的筒子楼。 吴主任带头走进院子内,指着东边筒子楼第三层最右侧的一个阳台,说那里就是秦有容的家。 陈卫国盯着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嘴皮子微微翕动着,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张主任见状,就问陈卫国想说什么。 结果陈卫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表示没什么想说的。 陈旸太了解陈卫国了,就替陈卫国说道:“陈队长的意思是,想知道秦有容在不在家。” 这话一出口,陈卫国的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吴主任哈哈一笑,说道:“放心,秦有容同志在家,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得特批她一天的假,把终生大事给定下来。” “听到没,陈队长,连吴主任都出手了,今天你势在必得!” 陈旸见陈卫国绷得笔直的腰杆,就用胳膊肘捅了捅,让陈卫国放轻松一点。 陈卫国满脸尴尬,急忙跟吴主任道谢。 吴主任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带着众人上了楼。 那个年代,南方的筒子楼,每一层都有一条过道式的开放阳台,连通这一层的每一户住户。 由于户型设计的原因,住户通常都把灶台摆在过道上,用专门烧蜂窝煤的炉子炒菜。 每到做饭的时间,过道里是最热闹的。 家家户户挤在过道里炒菜做饭,各种锅铲“乒铃乓啷”作响,空气里混着七拐八绕的油烟,光是炒菜的聒噪声不止,总会有几户人家的婆娘,狐疑对方动了自己的酱油瓶子,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也有偷懒的男人,三五成群地靠在栏杆上抽烟,嘴里高谈着家长里短、生产劳作等等。 就连小孩儿们也会在这个时候添乱,在本就拥挤的过道上追逐打闹,谁家小孩要是哭了,那肯定是摔倒了,或者撞到人,挨了老娘的巴掌。 不巧的是,陈旸四人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四人上了三楼,楼道里一片烟火气,每户都在忙着做饭,场面热闹得堪比菜市场。 吴主任走在前面,带着三人穿梭于忙碌的人群中,一路走到尽头,停在一家门板和窗户都刷着亮绿色油漆的住户门前。 此刻,门口一个体态偏胖的中年妇女,站在灶台前忙活。 妇女五官还算端正,做事的动作幅度不大,在菜板上轻轻切着藕节,不像隔壁几位邻居大妈大手大脚。 吴主任对陈旸三人小声道:“她就是秦有容同志的母亲。” 说完,吴主任走上前,看见灶台上炖着香味浓郁的鸡汤,笑道:“今天吃得不错啊。” “哟,是吴主任呀!” 秦母闻声抬头,看清是吴主任,连忙放下菜刀,又转头看到陈旸三人,眉间浮现一抹喜色。 她目光在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在陈旸和陈卫国身上,笑着问道:“请问哪位是小陈呀?” 陈旸和陈卫国同时一愣。 旋即陈旸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陈卫国则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吴主任哈哈一笑,拉了下陈卫国的胳膊,介绍道:“这位就是陈卫国同志,我今天就是替他来上门说亲的。” “哦……” 秦母恍然大悟,盯着陈卫国上下打量。 见陈卫国容貌板正,身材壮硕,穿着体面,秦母第一眼便看顺眼了。 “小陈真是一表人才呀,咱们家小秦眼光真好!” 第七百五十四章 问诊 秦父听见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热络地和陈旸四人握手。 中华南路的家属院,是几个事业单位共同兴建的。 这里居住着学校、医院、铁路系统等单位的职工家属。 秦有容的父母,都在文化单位工作。 因此不光秦母言谈举止文雅,秦父也是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人高高瘦瘦的,说话声音不大,颇具儒雅气质。 但陈卫国因为紧张,面对儒雅的秦父,握手的时候手臂有些僵硬。 其实他大可不必紧张。 因为他自身的条件很优秀,挑不出半点毛病。 何况有秦有容单位的领导和机械厂的干部陪同上门,有“组织”出面,足以证明陈卫国有多体面。 总之初次见面,陈卫国就给两个家长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因此接下来的流程也进行得异常顺利。 四人被迎接进屋后,在张主任和吴主任的大力撮合下,秦父和秦母几乎没有多加犹豫,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当然,如今不是包办婚姻的时代。 秦有容一直躲在里屋,秦母象征性地进去询问女儿的意见。 陈旸几人不知道秦有容是怎么跟她母亲说的。 不过几分钟,秦母就笑容满面走出来,说了句两情相好,这事成了。 张主任讲究效率,当即就和秦父秦母商讨起了彩礼等事宜。 秦父秦母看在张主任和吴主任的情面上,不要求“三转一响”,彩礼也打了折扣,让陈卫国象征性地掏49元钱。 这对如今的陈卫国来说不是难事。 两边人围坐一起,又愉快地讨论起结婚的具体日子。 所有人都觉得两人越快结婚越好。 但一直腼腆的陈卫国,却一反常态地态度强硬起来,坚持要等从东北回来再结婚。 除了陈旸,没人明白他这份执拗背后的原因。 秦父是个通达事理的人,虽不太明白陈卫国坚持的原因,但还是欣然同意,晚几个月再提结婚的事。 陈卫国把买来的礼品放在桌上,对着秦父秦母深深鞠了一躬。 他在感谢秦父秦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也在感谢秦父秦母的豁达理解。 总之这门亲事跑不掉了。 在秦父秦母的热情招待下,陈旸四人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 临走前,秦父秦母还想留陈卫国多待一会儿,并且提出让秦有容带陈卫国去附近的广场散散步。 感情上一向反应迟钝的陈卫国,在陈旸的暗示下同意留下来。 陈旸和陈卫国约定傍晚在机械厂见面,随后陈旸跟着张主任和吴主任先一步离开秦家。 但走出家属院,陈旸又主动和两位主任告别。 陈卫国的事算是敲定了下来。 接下来是陈旸的大事。 他要去找老岳的女婿,咨询一下不孕不育的问题。 下午。 陈旸来到了老岳的中医诊所。 几个月没来,老岳的诊所没多大变化,铺子里还是那么多的病人。 只不过不同的是,老岳果然已经退休了。 陈旸在诊所里打量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慈祥的白胡子老头。 如今坐在老岳位置上坐诊的人,换成了一个斯文体面,神态专注的中年人。 正是老岳的女婿宋敬业。 让陈旸想不到的是,宋敬业竟然一眼认出了他。 “这不是牛家湾的小伙子吗?” 宋敬业坐在桌前,一边给病人号脉,一边抬头跟陈旸打招呼。 陈旸这次是带着难疴来咨询的,实在做不到轻松自如的姿态,只能干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宋敬业。 唯一慰藉陈旸的,是宋敬业的坐诊效率很高。 不得不提,宋敬业的医术真的很高超,他能很快给每个病人诊断出症状,并且快速开好药方,比老岳快了不少。 因此没多久,宋敬业就接诊完了一批病人。 趁着闲暇,宋敬业招呼陈旸去了诊所后面那个清静的小院。 “陈旸同志,怎么今天有空来诊所?” 宋敬业和老岳一样热忱。 他以为陈旸是来找老岳的,提出可以带陈旸上家里去。 “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陈旸苦笑一声,直奔主题道:“上次我结婚的时候,听你说你在法国留过学,还在马赛大学实习过,很了解不孕不育的治疗……” “是有这么一回事。” 宋敬业果断点头。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 陈旸虽然和宋敬业只见过一面,但能感觉到宋敬业是个热衷于解决疑难杂症的人。 热衷到甚至有些魔怔…… 就如“敬业”这个名字一样。 当得知陈旸是为了不育不孕的事找上门时,宋敬业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 他用同情且兴奋的目光打量着徐振,安慰道:“你别担心,这种病状并非绝症,只要你能放宽羞耻心,配合我的治疗,我相信——” “等等!” 陈旸打断宋敬业的话,语气沉沉说道:“不是我有这方面问题,我是想咨询一下,如果女方有这种问题,能否治疗?” “难道你的妻子……” “目前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陈旸把自己和林安鱼之间一直没有生育的事告诉了宋敬业。 “一个多月了吗?” 宋敬业闻言,一脸严肃道:“从你的讲述来看,你的妻子的确有可能患有不孕不育症状,不过症状的诱因存在诸多客观因素……” 接下来,宋敬业告诉陈旸,女性不孕不育的诸多诱因。 除了先天器官性质问题,也跟营养、卫生、高强度劳作等生活条件息息相关。 除此之外。 宋敬业还说明了最重要的一点: 女性情绪不良,也是导致不孕不育的罪魁祸首之一。 “总而言之,无法怀孕受很多因素影响,要想弄清你妻子的病灶,还需做进一步检查。” 听完宋敬业的话,陈旸若有所思。 能确定的是,林安鱼肯定不会因为营养和卫生问题无法怀孕。 难道是因为情绪不良? 最近这半年,林安鱼的情绪的确经历过几次大起大落。 想到这里,陈旸心里一阵激荡。 宋敬业见陈旸冥思苦想,便提议道:“咱们与其无端猜测,不如带你妻子来做一次检查,这样也好对症下药。” 第七百五十五章 憧憬 “我媳妇最近遇到伤心事,精神刚受过打击,这事我不好再相告……” 面对宋敬业的提议,陈旸罕见地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 宋敬业恍然大悟。 他没有追问陈旸详情,只站在一个现代医生的角度 ,沉吟道:“鉴于你妻子的情况,哪怕只是疑似生育困难,也容易给你妻子造成心理负担,既然如此,当下的确不宜让你妻子接受检查。” “宋医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你能否开一些方子,让我媳妇先调养一下,兴许就行了……” 陈旸想来个折中的办法。 对于陈旸的要求,宋敬业有些为难。 老话说“宫寒不受胎”,传统中医普遍认为妇女不孕,多半源于宫寒气血亏,经络淤堵不通。 乡镇的中医大夫,通常会开些助孕的土方子。 但留过洋的宋敬业受西医理论影响,认为妇女不孕之症结存在诸多病理性因素,仅凭传统土方未必能达到助孕效果。 “陈旸同志,容我多嘴一句,若开了方子,你妻子也没有怀孕,你可千万不能对你妻子心生埋怨,更不可将责任一味归结于你妻子。” “宋医生,你放心,我肯定不会!” 陈旸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他明白宋敬业的顾虑,连忙解释自己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宋敬业也连忙摆手笑道:“我相信你和你妻子感情和睦,只是我见过太多夫妻因这种事心生嫌隙,所以方子我就不开了。” “但你可以给你妻子买些黑豆、红枣、黑芝麻和核桃,当作日常零嘴让你妻子吃。” “只不过这些东西重在‘食之补气’,并非促产良方。” “我还是建议等你妻子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以后,来做个全面检查,知道了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 “生育后代从来都是夫妻的共同责任,我相信你妻子会配合的。” “陈旸同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宋敬业真诚地看着陈旸。 陈旸当然明白宋敬业的意思,甚至能感受到宋敬业在不孕这种事情上,对女性带有天然的“偏袒”和同情。 那个年代人们的认知存在局限。 尤其农村地区思想相对落后,习惯性将生育的问题归结在女方身上。 宋敬业如此负责……果然人如其名。 陈旸心中感慨岳老先生有个好女婿,也感慨冥冥之中荒诞的缘分,让自己认识了宋敬业。 他感激地向宋敬业告辞。 等回到机械厂时,已经是傍晚。 陈卫国比陈旸先一步回来。 当陈旸敲开张主任的办公室时,张主任正拉着陈卫国问东问西,打听陈卫国下午的约会情况。 陈卫国端正的坐在沙发上,说起自己跟秦有容相处的细节总是口齿不清,那张刚毅的脸庞涨得通红,害臊得像个大姑娘。 惹得张主任笑骂他“没出息”。 但在陈旸进屋后,张主任的笑声戛然而止。 “回来啦?” 张主任目光深沉地投向陈旸,他有意询问陈旸情况,但先观察了一下陈卫国的反应。 陈卫国尚且不知道陈旸遇到的麻烦。 看到陈旸回来,陈卫国宛如看到了救星,立马从沙发上蹦起来,仓促道:“陈老二,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他想让陈旸帮忙应付张主任。 陈旸先看了张主任一眼,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张主任心领神会,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默默抽出一支香烟点燃。 “陈队长,下午和秦有容同志相处如何啊?” 陈旸也照例问了一句。 “还……还行吧。” 陈卫国尴尬地挠了挠头,回答得仍旧腼腆。 张主任伸手端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一边掸着烟灰,一边朝着陈旸和陈卫国走来。 他看了一眼陈卫国,摇摇头,又啧啧嘴,转而对陈旸说道:“陈队长太犟了,还是坚持等从东北回来之后再结婚,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是啊,他就是这么死脑筋。” 陈旸也挺无奈,盯着神态拘谨的陈卫国,问道:“陈队长,秦有容是什么意见啊?” “她……” 陈卫国挠着头道:“她……她也支持我……” “是吗?” 陈旸有些意外,追问道:“秦有容竟然这么通情达理,说说看,她是怎么支持你的?” “她说……说她没看错人……” “说我惦记战友,是……是个值得托付……托付的人……” 陈卫国说话虽然吞吞吐吐,可眼角间流露出的幸福感,却是藏也藏不住。 陈旸和张主任不由对视一眼。 张主任感慨道:“陈队长也是命好啊,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啊……” 陈旸附和着点头,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你可要好好珍惜秦有容。” “我肯……肯定会!” 陈卫国憨憨一笑。 他前半辈子活在家国大义下,从未触及儿女私情,对感情的迟钝和木讷,不过是面对未知人生的迷茫。 如今遇到秦有容,让陈卫国心里埋下一颗规划新人生的种子。 他当着陈旸和张主任的面,深吸一口气,用憧憬的口吻说道:“等我回来,我一定和她结婚,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从心而发的豪言壮语,需要极大的决心。 陈卫国说完这段话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陈旸和张主任都是通晓人事的人精,由衷为陈卫国感到高兴。 “陈队长,记住你说的话,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张主任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将手中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 陈旸也拍着陈卫国的肩膀,语气痛快道:“陈队长,我想好了,等从东北回来,咱们一起打理魔芋磨坊,以后就在村里,靠着魔芋加工发家致富!” “陈老二,咱们以后不打猎了吗?” 陈卫国猝不及防。 “当然要打猎。” 陈旸美滋滋道:“不过以后咱们打猎不为挣那点碎银,主要以消遣为主!” “哟,这好呀!” 张主任眼睛一亮,兴奋道:“我也来,到时候咱们继续征伐牛心山!” 第七百五十六章 秋收 第二天。 回村牛家湾之前,陈旸在牛家镇买了一些红枣、黑芝麻。 陈卫国对此不太理解,但表示尊重,也跟着买了一些红枣,回去以后叫上阿龙一起啃着红枣当零嘴。 接下来的日子, 陈卫国过得十分惬意。 因为陈旸每天都会抽空来他家里,跟他和阿龙聊一会儿天。 三人没有再提出上山打猎,因为陈旸这些天很忙,要忙着陪媳妇、忙着监督拉电线、忙着操心他那个魔芋作坊。 电线终于接入牛家湾每一户村民的家里。 那天晚上,牛家湾通了电,每家每户堂屋里挂着的钨丝灯泡都亮了起来。 这一夜,暖黄色的灯光点亮了贫困的牛家湾。 虽是贫穷,村民们也爱凑热闹。 晚上不少村民走出家门,沿着村里的土路散步,欣赏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 其中最亮眼的,要属赵宇在村大队的院子里挂上的百瓦电灯泡。 村民们看到那盏灯泡亮起的是白色光芒,像太阳一样刺眼,比每个人家里的灯泡都亮堂得多。 赵宇解释说,大队亮一点好,以后晚上组织大会,就不怕大伙儿互相踩脚了。 当然。 除了村大队的院子,村里第二个亮堂的地方就是陈旸家了。 陈旸家堂屋的房梁上挂着一盏60瓦的大灯泡,打开以后能照亮大半个院子,哪怕在漆黑的一片田地里,也十分的显眼。 从此以后,不少村民晚上出门,都会习惯性地往田野里眺望一眼,看一看陈家亮起的灯光。 陈卫国家也亮起了灯泡。 当晚,陈卫国借着朴实无华的暖黄色灯光,给远在沧源县的唐红星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提醒唐红星,天气渐凉,此去东北,恐怕需要多备一些厚实棉衣、手套之类的物资。 没办法。 陈卫国原本计划夏天去东北,但一拖再拖,无奈已经入了秋。 守着时间过日子,日子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时间转眼来到了十月。 入秋的寒气,使得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透着一股令人肌肉微微颤栗的凉意。 此时此刻,种在山岗上的魔芋也终于成熟了。 收获的日子,男人们拎着小锄头、镰刀,背上背篓上了山岗挖魔芋,女人们则在村里的空地上铺上稻草,准备晾晒新挖出来的魔芋。 陈卫国和阿龙也一起上了山岗。 他俩甚至看到了一个奇观——陈旸竟然下地干农活了。 没错。 陈旸上了山岗,帮他的老爹陈援朝一起挖魔芋。 挖魔芋对于陈旸来说是个新奇的活,或者说,干农活对于陈旸来说从来都很陌生。 他在老爹的指挥下,将成片枯黄的魔芋杆踩进泥土里,然后用镰刀从枯杆的根部开始切割,割下来的枯杆就扔到田垄边上,等收完了魔芋再一起挑下山岗。 就算陈旸干得卖力,也被老爹陈援朝嫌弃笨手笨脚。 也并非陈援朝对儿子苛刻。 只因陈旸好不容易割完两垄枯杆时,陈援朝手里的镰刀早就抡冒了烟,先一步清理出了数倍的枯杆。 枯干清理完了,接下来就该把成熟的魔芋从土里刨出来。 陈旸正在歇气的当头,陈援朝却已经叼着旱烟杆,一边用削好的竹片小刀,仔仔细细刨开泥土,一边吧嗒着旱烟,把挖出的魔芋小心翼翼放在一旁。 刚挖出的魔芋很娇嫩,需要轻拿轻放。 陈援朝一介莽夫,干起农活却能拿捏有度,刨出的魔芋一个个完好无损,看得陈旸连连称赞。 只可惜对于儿子拍的马屁,陈援朝向来不屑一顾。 陈援朝督促陈旸把挖出的魔芋放入背篓,他眼睛如尺子,死死盯着陈旸手里的魔芋,只要陈旸的动作稍微大一些,他便狠狠瞪陈旸一眼。 山里人的严苛,在方寸泥土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收魔芋的时候最怕下雨。 秋雨阴毒,能让魔芋转瞬就烂掉。 因此挖出的魔芋,需尽快送到山下,趁着天清气爽,铺在稻草上及时晾晒干水汽。 好的魔芋,会通通收到生产队的仓库储存。 按照陈旸和赵宇的协商,一部分魔芋会被送去供销社,作为村大队兴办副业所交出的“作业”,收入归入村大队的公账。 而另一份魔芋,则会进入魔芋工坊,按照陈旸的要求加工成各类魔芋成品。 从晾晒到储存的过程中,总免不了会有破损的魔芋。 这类魔芋,便由村民自己分配。 妇女们会在手上裹一层破旧的布头,给魔芋去皮、切块,以免手掌发痒。 完事后,她们便能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魔芋带回去。 老妈刘淑芳便是其中一员。 她用箩筐装了十多个破碎的魔芋回到家里,琢磨着把魔芋煮了吃。 秦雅琴建议,不如熬成魔芋豆腐。 以前秦雅琴下乡时,在一个山寨学过如何熬制魔芋豆腐。 她接了一盆清水,掺入草木灰,蹲在鸡棚下面,和刘淑芳、林安鱼一起用搓板沥魔芋。 叶儿黄从鸡棚下面钻出来,歪头看着三个女人有说有笑。 它兴许是觉得无趣,便扭头望向鸡笼,故意犬吠一声,吓得鸡笼里的鸡鸭们“咯咯嘎嘎”乱叫。 刘淑芳见了,总要笑骂几句,调侃叶儿黄有样学样,跟陈旸小时候一样调皮捣蛋。 林安鱼好奇问刘淑芳,为啥总把鸡鸭关在鸡笼里,白天总该放它们出来透透气,尤其是鸭子们,总该去外面的河沟里游游泳。 刘淑芳何尝不想放鸭子们出去游泳。 可牛家湾就他们一家人养了鸡鸭,她担心这些鸭子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 林安鱼理解刘淑芳的顾虑,就半开玩笑提议,在后院挖一个小池塘,让鸡鸭以后在后院里蹦跶。 刘淑芳却笑着摇头说不必费这个劲。 因为陈旸早说过了,以后要在村里圈一块地,盖个养殖场,专门圈养鸡鸭。 若是以前,刘淑芳绝不敢奢想盖养殖场的事。 但在陈旸的张罗下,村里的魔芋工坊都盖起来了,养殖场还会远吗? 当然不会远。 刘淑芳深信儿子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美满…… 第七百五十七章 心结 傍晚。 秦雅琴在厨房熬制魔芋豆腐。 厨房的两个灶台上都架着锅,一个锅里熬着魔芋,一个锅里煮着鸡蛋。 “安鱼,蛋煮好啦。” 秦雅琴揭开锅盖,用勺子将锅里的三个鸡蛋捞出,放入一旁的冷水碗里降温。 林安鱼闻声走进厨房,不自觉地低着头。 家里的母鸡每天就下两、三个蛋,全部给林安鱼补充营养。 林安鱼知道大家都在期盼什么。 她走到灶台前,盯着躺在碗里的鸡蛋,迟迟没有伸手。 秦雅琴见状,问道:“怎么了?” “我……” 林安鱼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不想吃鸡蛋了。” “为什么?” 秦雅琴凤眸微微一眯,扫了一眼林安鱼干净白皙的脸蛋。 此刻的林安鱼心里堵得慌。 她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压力缠绕,迟迟没有回答秦雅琴。 秦雅琴也没多问,将三颗鸡蛋从碗里捞出来,又伸手牵起林安鱼的一只手,将三颗热乎的鸡蛋放入林安鱼手心。 “拿去吃了。” 她仅仅四个字,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林安鱼抬眸看向秦雅琴。 她看到秦雅琴那双细细的凤眸中,透着冰雪般冷冽的光芒。 犹豫几秒钟后,林安鱼握着三颗鸡蛋走出厨房。 其实林安鱼大概能明白,陈旸给她带回来的黑豆、黑芝麻、红枣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感觉自己像是名不副实的投机者,一点点吞噬着一家人对她的期待和信任。 她默默走回房间,把三颗灼烫她皮肤的鸡蛋放在了桌上。 趁着四下无人,她按了按自己平坦的小腹,随后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 晚上。 一家人各自回屋休息。 陈旸走进房间,看到了桌上那三颗蛋壳完好无损的鸡蛋。 他装作毫不在意,朝着坐在床边的林安鱼走去。 “安鱼,没想到干农活这么累,我今天跟爸在山上挖魔芋……哈哈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拖后腿……” 陈旸走到床边坐下,顺势牵起林安鱼的手,想像以往一样和林安鱼亲密一番。 但林安鱼却挣脱陈旸的手,将两只白皙的小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安鱼,怎么了?” 陈旸连忙询问。 林安鱼低头不敢直视陈旸。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疙瘩。 “陈旸,我身体是不是有毛病?” “怎么会呢?” 陈旸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问道:“你干嘛会问这个?” 林安鱼没回答。 她依旧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反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到现在都没怀孕……还是说,你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说出来?” 面对林安鱼的问题,陈旸心里一沉。 好在陈旸早在心里做了演练,用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应付道:“安鱼,你想多了,其实我早就问过医生,咱们这种情况很正常,只要努努力,迟早能怀——” “你又在骗我。” 林安鱼罕见地打断陈旸的话。 陈旸顿了一秒钟,立刻否认道:“我哪里骗你了,医生真是这么说的。” “是吗?” 林安鱼唇角微微扬起,似戏谑般地轻哼道:“你都背着我去看医生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我……” 陈旸不由苦笑一声,解释道:“我是去看医生了,但不是专门跑去问这种事的……安鱼,你知道老岳吧,我只是去找老岳叙旧,随口聊了几句。” 说完,陈旸默默检索自己这段话里是否存在漏洞。 要知道,林家姐妹俩都不傻。 别的不说,林安鱼刚刚那句“你又在骗我”,就是在提醒陈旸,两人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林安鱼都一清二楚。 只是林安鱼从不把无关紧要的事放在心上而已。 这让陈旸意识到,自己和林安鱼婚后不久,恐怕要迎来夫妻间的一场信任考验。 当然,考验的人是陈旸。 “安鱼,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话啊?” 陈旸见林安鱼不说话,便试探了一句。 林安鱼摇摇头,反问道:“要真有不好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你觉得家里其他人会不知道吗?” “那你……” “陈旸,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林安鱼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 她下意识捏着衣角,脑海中反复沉淀着繁杂的思绪,想要抓住最苦闷的一点向陈旸倾诉。 但奇怪的是,她明明知道是因为什么事而苦恼,可却无法精准地描述出来。 不是她嘴笨。 只是她明白带着情绪的话,容易让陈旸产生歧义。 她不像陈旸面面俱到,能通过兑现承诺来带给人安全感,她只习惯通过默默隐忍的方式,来守护两人之间的感情。 这就注定了林安鱼今晚无法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林安鱼也深知这点。 她松开捏着衣角的手指,像是妥协一般,默默叹了一口气。 “安鱼?” 陈旸再次将手搭在林安鱼的手上,柔声道:“安鱼,别胡思乱想好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面前,绝不让你受到伤害。” 听到陈旸的话,林安鱼只感觉鼻尖泛酸。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靠在陈旸的怀里,任由陈旸牢牢握住她的手,感受那双熟悉温暖的大手,传递到她手心里的温度。 接下来,房间里安安静静。 唯有吊在房梁上的那颗白炽灯泡,散发出的暖黄色柔光,将这一对小两口的身影映照在墙头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但流逝的每一点时间,都快得让人毫无察觉。 等陈旸反应过来时,他才惊觉回到村里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 他白天都忙着魔芋加工的事,常常在河边的魔芋作坊待一上午,看着村民们将清洗魔芋、掺入草木灰水、用搓板将切块的魔芋磨成浆,在静置在木盆里。 为了保证魔芋加工出来后,自己的隐形收入不受影响。 下午,陈旸照例要去村大队亲自过目账本,确保从魔芋工坊加工卖出去的魔芋,每一笔的入账都清晰记入账目中。 晚上回到家。 陈旸则要为了生娃的事,继续和林安鱼奋斗…… 第七百五十八章 假期结束 明明是瓜络蒂熟的季节。 但过去了半个月,林安鱼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这天傍晚。 老妈刘淑芳站在鸡棚前喂鸡,盯着笼子里几只下蛋的母鸡,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 恰好这时,陈旸从村大队回来。 刘淑芳放下怀里的簸箕,把陈旸叫到了院子外。 “我问你,你之前答应去医院检查,你检查了吗?你跟妈说实话,啥结果呀?” “妈,我检查了。” 陈旸看着老妈眼巴巴的表情,不忍说出实情,委婉道:“妈,是我的问题,这事你别说出去,给我留个面子。” “你……” 刘淑芳脑子嗡了一下。 她惊慌地盯着儿子上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咋……咋会这样,还真是老陈家的根出问题了……” 陈旸怕吓着老妈,又赶紧找补道:“妈,别担心,医生说我的问题不大,主要是……是压力太大了,调节好心态就行了。” 刘淑芳不明白这跟心态有什么关系,只关心问道:“那医生给你开药没?” “妈,我不是说了嘛,是压力大,医生说不用开药。” “你这个小兔崽子,好端端的,你有啥压力呀,我跟你爹又没逼你!” 刘淑芳心里着急,下意识抬起手指头,用力戳了下陈旸的脑门。 可看到陈旸默不吭声的样子,刘淑芳又心疼起来,忙伸手替陈旸揉着脑门,轻声道:“儿啊,妈没怪你,你可别再有什么压力了,啊?” 陈旸见老妈相信了自己的话,默默叹了口气,又说道:“妈,要不给我和安鱼一点时间吧,等我调节好心态再要娃。” 听到这话,刘淑芳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活了大半辈子的她,从没想过男人还能因为压力生不了孩子。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儿子短短半年时间,不仅给家里盖了新房子,还操办起了村里的副业,这哪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兴许儿子的压力就是缘于此。 想到这里,刘淑芳顺手替陈旸理了理衣领,语气彷徨道:“妈知道你平时辛苦,你和安鱼啥时候想要孩子都行,妈不催你,妈也不过问你们,好不好?” 眼看老妈脸上浮现出了担忧和自责的表情,陈旸心里何尝不也一样复杂。 他真想让老妈安心下来。 但为了维护林安鱼,他只能违心将谎话继续编下去。 “妈,谢谢你。” “谢啥呀,你只要好好的,比啥都强……” 刘淑芳叹了口气,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院子里。 当天晚上。 一家人吃完饭以后,陈援朝竟然破天荒地拉着陈旸,坐在台阶上聊天。 难以想象,一个向来不爱跟儿子闲聊的父亲,竟然主动跟儿子聊起了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想而知这有多难为陈援朝。 陈旸知道,肯定是老妈把情况告诉了老爹。 看着老爹绞尽脑汁找话题,却绝口不提任何跟生孩子有关的话题,陈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陈援朝摆摆手。 儿子突然的感谢,把陈援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刚刚还挂在嘴边的话题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索性闭了嘴,轻轻拍了拍陈旸的肩膀,默默起身回了房间。 父爱深沉,却又时常静默无声。 陈旸望着老爹回屋的背影,尝试着代入这个复杂到一言难尽的角色。 但他努力了很久,也没想象出自己当父亲的样子…… 而另一边。 早已进屋的林安鱼,隔着门缝静静看着陈旸。 有电灯照明也不全是好事。 借着堂屋里明亮的灯光,林安鱼清楚看到陈旸脸上的沉闷。 她低下头思考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如静谧的湖面,暗藏着一汪波澜。 …… 10月12日。 清晨。 陈旸把黑芝麻、红枣这些吃食,装入了林安鱼的蛇皮袋子里。 “今天就要走呀?” 刘淑芳来到夫妻俩的房间门口,看着小夫妻在屋内收拾行李,尤其看着林安鱼默默打包着几件入秋穿的长袖衬衣和薄毛衣,刘淑芳脸上流露出不舍。 陈旸从林安鱼身边站起来,对老妈咧嘴笑道:“妈,安鱼的假期结束了,我今天送她去学校。” “这样啊……” 刘淑芳转身离开了。 等陈旸和林安鱼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个小竹篓子。 篓子里垫了一层干净的稻草,装了十多个鸡蛋,鸡蛋之间的缝隙用稻谷壳填满,防止鸡蛋被磕碰坏。 这几天,林安鱼都没有再吃家里的鸡蛋。 刘淑芳就把母鸡下的鸡蛋都存起来,今天一并装入小竹篓子里,让林安鱼带去学校吃。 “妈,我真的可以不用吃鸡蛋……” 林安鱼看着刘淑芳手里的小竹篓子,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陈旸也附和媳妇的话,笑着看向刘淑芳:“妈,人家县城有鸡蛋卖,我看就不必费劲大老远的带鸡蛋过去吧?” “就带这么点鸡蛋,能累死你啊 ?” 刘淑芳瞪了陈旸一眼。 她坚持把一篓子鸡蛋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向林安鱼时,眼神已经柔和了下来。 “安鱼,你一个人在外地教书,又累又苦,别再刻薄了嘴,妈照顾不了你,听话,把鸡蛋带去学校吧。” 刘淑芳怕给小两口造成压力,放下鸡蛋后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既然妈都说了,那咱们就带上吧。”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一手拎起桌上鸡蛋,一手拎起蛇皮袋子,带着林安鱼走出了房间。 省去一家人的临别叮嘱。 小两口在老两口的目送下,沿着田坎走出了村口。 来到牛家镇,林安鱼说想再见一见姐姐林安柔,于是陈旸把她送到了牛家镇小学。 “你就在校门口等我一下吧,我就和姐姐说几句话。” 林安鱼突然把陈旸叫住,独自进了学校。 陈旸起初没在意,以为林安鱼很快就会出来,结果一直等了十多分钟,才看到林安鱼和林安柔手拉着手从学校里走出来。 “你们这是……” “我想让姐姐送我去盘县,陈旸,要不你先回去吧?” 第七百五十九章 歧途 “什么,你俩去盘县?” 陈旸愣了一下,盯着林安鱼和林安柔看了几秒钟。 林安柔一手轻轻挽着林安鱼的胳膊,一手将耳边的短发别在耳后,扭头看向别处,露出白皙如雪的侧脸。 林安鱼眸光似水看着陈旸,用略微撒娇的口吻说道:“哎呀,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盘县,再说我和我姐姐一起,又不会有什么事。” “可是……” 陈旸瞥了眼林安柔,问道:“你不用上课吗?” “不用,我刚刚请了假。” 林安柔回答时依旧侧着脸,没看陈旸一眼。 陈旸再看林安鱼,见林安鱼唇角挂着浅浅笑容,眼神宁静柔和,好似这秋爽天气,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祥和美感。 虽然陈旸觉得林安鱼的决定太过突然,但看到林安鱼神色无恙,他便妥协了。 “行吧,你俩路上注意安全。” 陈旸把蛇皮袋子和那一篓子鸡蛋交给了姐妹俩,又掏出20块钱给林安鱼当生活费。 “那我们走啦。” 林安鱼捏紧陈旸给的钱,笑吟吟跟陈旸道别。 她笑得眼眸微眯,弯弯的柳眉轻轻上扬,眉眼间浮起一抹轻松和愉悦,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林安柔则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对陈旸客气地点点头,便挽着林安鱼转身就走。 陈旸只能目送这对姐妹离开,随后哭笑不得地回了牛家湾。 殊不知。 这一切不过是林安鱼支开陈旸的理由。 她和林安柔坐上前往滨阳的汽车后,脸上已没了刚刚的笑容。 “安鱼,你真考虑清楚了?万一检查出来,真是……你的问题,你该怎么办?” 一旁的林安柔,将手轻轻搭在妹妹的手上。 “治呗。” 林安鱼故作轻松一笑,将另一手又搭在了姐姐的手上。 姐妹俩白皙细嫩的手相互交叠着,一根根纤细葱白的玉指相互交错在一起,一时难以分清彼此。 …… 下午。 姐妹俩到了滨阳,径直去了人民医院。 林安鱼挂了个妇科号,在科室外的走廊里等着医生叫号。 林安柔则拿上牛家湾小学开具的看病证明和请假条,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登记了个房间。 等她回到医院时,林安鱼正好被一位女医生叫去科室做生育检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安鱼从科室里走了出来,见姐姐林安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 “安鱼,检查完了吗?” “嗯。” 林安鱼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林安柔看着林安鱼纤弱的身板,不免心中忐忑,温柔拉着林安鱼出了医院。 检查结果要等第二天早上才能出来。 姐妹俩都心事重重,从医院出来后,在附近逛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散心。 闲逛了一个小时。 姐妹俩走到了南明河的河堤上。 徐徐流淌的清澈的河水,在秋日的黄昏中,闪烁着金鳞般耀眼的光泽,吸引了不少市民在河边散步、休憩。 但姐妹俩却与闲适的风景格格不入。 两人站在栏杆前,静静望着流淌着金鳞的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安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眼看天色渐暗,林安柔终于忍不住问起检查的事。 林安鱼眼眸低垂,盯着在河对岸奔跑的小孩,沉默了半晌,语气呢喃道:“等明天拿到检查结果,我就去盘县报道了,放了这么久的假,也该回去教书了。” “安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安柔轻轻触碰林安鱼的手臂,想让林安鱼收回心神好好回答她。 林安鱼收回目光,看着一脸关切的林安柔,扬了扬嘴角,苦笑道:“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治疗呀!” 林安柔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又急忙说道:“当然,我只说万一检查出问题……安鱼,咱们别灰心,说不定……说不定是他的问题呢……” “不是陈旸的问题!” 林安鱼摇头否定,语气很坚决。 林安柔瞳孔微微一颤,追问道:“他告诉你的?” “没有。” 林安鱼苦笑了一声。 她早就看出来了,如果真是陈旸的问题,回到家的这段时间,陈旸又怎么会每晚拉着她继续尝试…… “哎……” 林安鱼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安柔心疼地拉起林安鱼的手,安慰道:“安鱼,不管是不是你的问题,咱们可以慢慢治,最多就是花点时间而已。” “姐姐,万一治不好呢?” 林安鱼轻轻松开林安柔的手,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 她凝视着林安柔,眸子里一片寂静,却隐含着一缕深邃的光,像是神秘波澜的星空,令人琢磨不透。 林安柔不由避开了妹妹的目光。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 但林安鱼似乎已经想到了答案,轻轻凑到林安柔耳边,细细说了一段悄悄话。 林安柔听完,脸色陡然一变,瞪大美眸吃惊地看向林安鱼。 “安鱼,你……疯啦?” “姐姐,我没疯!” 林安鱼整个人像是轻松了许多。 她说出那段悄悄话后,反而当着林安柔的面长吁了一口气。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他,不如你们结婚——” “安鱼,别说了!” 林安柔语气粗重地打断林安鱼的话。 刚刚妹妹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宛如勾魂夺魄的弥音,让她心跳骤然如鼓,激荡得她浑身血液在身体里飞速乱窜,显得让她大脑陷入短暂的昏阙。 可林安柔很快清醒下来。 她不愿意给林安鱼的伤口撒盐,更不忍再责怪林安鱼。 “安鱼,你别胡思乱想了,天不早了,走吧,我们回招待所休息。” 林安柔再次牵起林安鱼的手。 只不过这一次她态度强硬,拉着林安鱼就往招待所走,一路不敢松手,像是要拉回林安鱼陷入歧途的想法。 可只有她心里清楚。 她怕松开林安鱼的手后,先陷入歧途的那个人会是她自己…… 这一夜。 姐妹俩回到招待所,各怀心事躺在床上,无言面对整个漫长的黑夜。 第七百六十章 结束 第二天。 人民医院的走廊内,消毒水味有些呛鼻。 林安柔拿出一条手巾,捂住口鼻走到楼梯口,强忍心里的烦闷和焦急,等待林安鱼的检测报告。 过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林安柔立马抬起头,看着林安鱼朝楼梯口走来。 “安鱼?” 林安柔吓了一跳。 只见林安鱼面色惨白如纸,走来时仿佛已经用尽了浑身力气,一只拽着报告单的手无力下垂,报告单在空气里发出“哗”的清脆摩挲声。 “安鱼!” 林安柔急忙到林安鱼身边,扶着林安鱼走到医院走廊的长凳坐下。 林安鱼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直勾勾盯着医院走廊的地板,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一旁的林安柔,目光死死盯着林安鱼手中的报告单,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安鱼……” 林安柔轻轻喊了一声。 见林安鱼没有回应,她才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从林安鱼手中抽出那张报告单。 报告单明明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可林安柔拿在手中,却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她怀着一股莫名的心塞,屏住呼吸缓缓翻开报告单的正面。 “输卵管轻度粘连,无排卵反应……” 报告单最后一行,医生写下了一句简短而冰冷的话。 林安柔瞬间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害怕是搞错了,盯着报告单上的患者名字,左看右看,每一笔每一划都仔仔细细看了遍。 她如同批改学生作业时那样专注,想要从“林安鱼”三个字里,看出一些漏洞来。 可名字没错。 报告单上实实在在就是林安鱼的。 林安柔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行调整呼吸,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安鱼,想说些什么。 但看到林安鱼如同木偶一样,直愣愣坐在那里,林安柔忽然害怕起来。 她怕惊扰到林安鱼。 “安鱼,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林安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用极低的声音开口,随手拿起报告单,起身去了妇科科室。 科室里,一个中年女医生接待了林安柔。 “医生,我妹妹她是不是怀不上孩子了?” “你先不要着急,你妹妹的情况比较复杂,正常来说确实很难怀上孩子,但她的症状算是比较轻微的……” 中年女医生拿起林安鱼的报告单,给林安柔做了耐心讲解。 她说了一堆话,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林安柔认真去听每一个字,直到女医生告诉她,林安鱼还有康复的希望后,她堵在心里的郁结才稍稍松缓了一些。 可也仅仅只松缓了一些。 因为女医生说,这种症状的治疗过程十分痛苦,需要用液体冲刷出的压力,将粘连的黏膜硬生生撕开,过程反反复复,堪比受刑。 “只要这样,我妹妹就能康复了是不是?” “理论上只有三成康复几率。” 女医生摇摇头,语气透着几分同情,说道:“根据你妹妹的情况,每月至少需要来医院通一次黏膜,一直持续需要4到6个月,才有可能康复。” “这……这么久?” 林安柔心里猛地一揪,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同为女人,她太清楚那里有多脆弱了。 可女医生也说了,哪怕林安鱼承受这种痛苦,康复的几率也仅仅只有三成。 至于原因…… 很现实! 在林安柔的追问下,女医生说出了诸多限制条件。 “你妹妹一旦接受了‘冲液治疗’,中途就不能再放弃治疗,否则受损黏膜一旦重新粘连,将彻底闭合堵塞输卵管。” “另外,治疗期间,你妹妹不能参与任何负重劳动,不能接触冷水。” “最重要一点,冲液只是物理治疗手段,要想彻底根治症状,还需搭配长期的药物治疗,消耗大量药物,以及各种针灸活血、温和食疗、坐浴驱寒等等……这不是一笔简单的开销。” 女医生说到这里,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了。 因为她实在太了解,患者在接受治疗时会承受怎样的负担。 身心所需承受的痛苦,已经足够劝退不少患者。 而且治疗过程中,不仅要花费大量的物力和精力,患者还不能参与任何繁重的劳动生产。 这对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无法承担的。 光是女医生亲眼所见,就有不少患者迫于现实的严酷而放弃了治疗。 所以到最后,女医生只是建议姐妹俩回去和家属好好商量,并没有一味规劝患者接受治疗。 “谢谢医生,我会好好跟家里人沟通的。” “嗯!” 女医生点点头,又好心提醒道:“记住了,一旦接受治疗就不能停,否则你妹妹这辈子也别想怀孕。” “我知道了。” 林安柔有些虚脱地从凳子上起身,拽着那张报告单往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她又缓缓回过头问女医生:“如果我妹妹现在就接受治疗,会不会对病情有所帮助?” “我不建议你们现在进行治疗。” 女医生指了指身后的窗户,说道:“我说过,患者需要注意保暖,没两个月就要入冬了,到时候天气一冷,患者要是稍微受凉,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医生。” 林安柔走出科室后,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 治疗有希望,但希望不大,还伴着各种风险和痛苦。 她实在不忍林安鱼经历这些。 要是让她站在林安鱼的角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接受治疗。 “安鱼。” 林安柔回到走廊的长凳前,看着低头不语的林安鱼。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林安鱼振作起来。 想到这里,林安柔轻声开口道:“安鱼,我刚刚问医生了,你这种情况其实可以治疗的,只是要花一些时间而已。” “但咱们不缺的就是时间,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林安柔说完,伸手递给林安鱼一条手巾。 林安鱼终于有所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安柔投来的关怀,她眼里包裹的泪花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第七百六十一章 时间紧迫 医院走廊里。 一对肤白貌美的姐妹花,相拥在长凳上抽泣。 凡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但大多人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毕竟这里是医院,有些事都习以为常了。 两姐妹也知道不能影响到他人,稍稍宣泄了情绪之后,便顶着通红的眼眶离开了医院。 “安鱼,你真的还要去盘县吗?” 长途汽车站。 林安柔紧紧拉着林安鱼的手。 “嗯。” 林安鱼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透出一股坚毅,和昨天下决定时一样。 林安柔见状,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就算要治疗,也要等过了冬天再说。 时间还这么长,她想让林安鱼先慢慢消化这个结果。 “姐姐,那我先走啦。” “好,安鱼……有空记得给我写信。” 林安柔松开林安鱼的手,默默看着林安鱼上了汽车。 明明盘县相隔不远,她却感觉和林安鱼之间,好像隔着拉不回来的距离。 林安鱼走后。 林安柔回到了招待所。 本来她应该退了房间,然后回到牛家湾。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又续了一晚房费,随后借值班室的手摇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对,是我,我在人民医院隔壁招待所。” “别问这么多……是你说的想见我,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过来吧。” “不,我……早就放下他了。” “你别管我的事!” “就这样,你爱来不来!” 林安柔冲电话那头的人冷冷丢下一句话,便烦闷地挂了电话。 她回到房间,先用热水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洗掉,随后又照起了镜子。 当她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微微红肿的眼眶后,又立马从随身带来的挎包里,取出了一罐雪花膏,轻轻涂抹在眼眶周围,掩盖掉哭过的痕迹。 直到做好这一切,林安柔才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忐忑地望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串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撞进了林安柔的心口,让林安柔身子倏然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短暂躁动的心情。 “来了。” 林安柔应了一声,随后缓缓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 天气渐渐凉快起来。 牛家湾的村民大多换上了长袖。 但村里有那么几个壮实的小伙子,依旧成天穿着单薄的汗衫和背心。 陈旸就是其中之一。 他回到牛家湾后,跑去了陈卫国家里。 陈卫国今天在家里,把定型的魔芋豆腐装入锅里熬煮。 魔芋豆腐要做到入口不麻嘴、不辣喉,还需要再熬煮一个小时,去掉残留的生物碱,然后再在清水里浸泡几天才行。 这是个繁琐的过程。 陈旸来的时候,陈卫国刚煮好一锅魔芋豆腐,正跟阿龙一起往水缸里灌水,准备浸泡魔芋豆腐。 看到陈旸走进院子,陈卫国放下水瓢,奇怪道:“陈老二,你今天不是去送媳妇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言难尽。” 陈旸摆摆手,说道:“我和安鱼去了镇上,结果她要她姐姐送她,所以我就回来了。” “然后呢?” 陈卫国只觉得莫名其妙,追问道:“这哪里一言难尽了?” “嗐,我觉得奇怪啊,安鱼为啥会突然让她姐姐送她去盘县,以前可没发生过这种事。” 陈旸一边说着,一边从陈卫国手中抢过水瓢,拿在手中把玩。 “有啥奇怪的?” 陈卫国把水瓢抢了回来,哼道:“人家姐妹感情好,偶尔让姐姐送送妹妹,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吧,阿龙?” 旁边的阿龙专心往缸里舀水,压根没仔细听两人讲话。 听到陈卫国喊他,他就惯性地点点头。 陈旸又盯上了阿龙手里的水瓢,准备伸手去拿。 但阿龙反应很快,把水瓢换到另一只手上,并且顺势藏在了身后。 “嘿!” 陈旸鄙视了阿龙一眼,扭头继续跟陈卫国聊了起来。 “陈队长,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安鱼为啥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非要走到镇上才告诉我,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陈老二,我觉得你才有问题。” 陈卫国直勾勾盯着陈旸,微微挑起眉毛,沉吟道:“自从咱们从盘县回来,我总感觉你有些不对劲,成天愁眉苦脸的,像是有啥事在瞒着我们。” “有吗?” 陈旸瞪大了眼睛。 “陈老二,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 陈卫国哼了一声,撇嘴道:“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啥,但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还对我们这些阶级同志有所隐瞒,这他奶奶的就是你的不对了。” “嗯!” 一旁的阿龙,居然也跟着点点头。 陈旸看了看两人,心说这两个人居然都能察觉到,看样子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不太好。 但他还是不打算把林安鱼不能怀孕的事讲出来。 毕竟这种事跟两个糙爷们儿说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陈旸就以自己整天操心魔芋工坊为借口,打发了陈卫国和阿龙。 也不知道陈卫国信没信陈旸的话。 他放下水瓢,把陈旸拉到一旁,说起了去东北的事。 “陈老二,既然你要忙村里的事,干脆就别跟我去东北了。这天越来越冷,最迟11月,四龙湾那一片大雪封山,到时候我也进不去了。” “陈队长,你咋不早说?” 陈旸瞬间心中一紧。 四龙湾那一片什么情况他不了解,只知道那里靠近长白山的边境。 每年九月,长白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年的开春才结束,那千里冰封、万里雾凇的景色可漂亮了。 上一世,陈旸和几个生意上的合伙人,就曾跑到长白山上的不冻泉泡澡。 不过那时他是去旅游的,全程开车走旅游路线,沿路不仅有公路、酒店、救助站这些,就连手机信号也是一路满格的。 但现在不一样啊。 别说什么公路酒店,一到冬天,整个东北的深山老林都会人迹罕至。 冬天进山,是实打实地跟老天爷过不去。 何况陈卫国要去的四龙湾,还是毗邻边界线的无人区。 第七百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 第七百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今天是10月12号。 距离11月份四龙湾大雪封山,还有不到20天时间。 这时间看起来足够。 但真实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抛开其他不说,光是从滨阳出发坐火车,赶到东北的长春市,就需要七天左右。 而且陈卫国还告诉陈旸,等到了长春,还得再往二道河方向走。 运气好,坐长途汽车三天就能赶到长白山山脚。 接下来上山就别想坐车了,全程得用脚走,光是穿过深山老林,就得走几天几夜。 陈卫国现在都记得。 当年他随部队在长白山急行军,花了五天时间才赶到四龙湾。 所以零零总总算下来,他们现在从牛家湾出发,至少也要花十五天,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 而且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现在东北已经在下雪了。 要是运气不好,路上遇到暴雪封路,还得再耽搁个几天,等赶到长白山山脚,恐怕已经大雪封山了。 所以陈卫国告知陈旸情况时,表情一点也不乐观。 陈旸打定主意要和陈卫国一起去东北。 “陈队长,你先别着急,我们好好计划一番。” “嗐,我急什么?” 陈卫国摆了摆手。 他拖到现在才把情况告诉陈旸,其实早就做好了冒雪进山的心理准备。 但陈旸要考虑的东西就比较多了。 这一趟出远门,是直接从西南到东北,一口气跨越了祖国大半河山,一头扎入最冷的东北山里,光是一身行头就够准备的。 而且林安鱼那里…… 陈旸知道这一趟出远门,至少得一个半月以后才能回来。 这么长时间,他得先跟林安鱼做好沟通。 另外,还有秦雅琴。 秦雅琴不是也要回东北一趟么? 但秦雅琴情况特殊,为了谨防万一,出发东北前,最好先解决了她身上的历史遗留问题。 总之,这回不像以往,随随便便就出发。 陈旸是行动派。 既然时间紧迫,陈旸决定动用身边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力求最短时间之内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能动用的资源又在哪儿呢? 当然在滨阳! “明天一早,我去滨阳找张主任,还有林局长……” “陈老二,那我干啥?” “陈队长,你和阿龙先准备几套冬衣,再准备一些登山的工具,我估计最多三、五天,咱们就能出发!” 说干就干。 陈旸先回家中,准备取出从盘县得到的存折和个人印章交给陈卫国,让陈卫国明天去购买物资。 …… 就在陈旸取存折的时候。 另一边。 滨阳人民医院,附近某招待所。 林安柔打开房门,把电话里约见的那个人迎进了房间。 那人迈步走进房间,先将房间角角落落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在林安柔身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安柔看。 “你看够了么?” 林安柔微微蹙眉,随手关上房门。 那人轻笑一声,走到林安柔身边,一只手搭在了林安柔纤柔的肩膀上,啧啧道:“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的漂亮。” “哼,少来。” 林安柔拍掉对方的手,冷声道:“你也不差,这么久没见,还这么讨人厌。” “嘻嘻,不是我讨厌人,是你对我有偏见。” 那人笑了一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似乎在邀请林安柔坐下。 林安柔没动,站在距离床位一米的位置,盯着对方说道:“别绕弯子了,你一直约我见面,到底想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人像是故意要气林安柔,盯着林安柔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陈旸?” “关你什么事?” 林安柔被刺激到了,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未曾想,她气恼的样子,反而引来对方一阵调笑。 “林老师,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你们当老师的,是不是平时都喜欢生气呀?” “那你呢?” 林安柔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哼,别说我,你这么在乎一个有妇之夫,有一点当公安的样子吗?” “所以我今天来见你,就没穿公安制服呀。” 那人说完,似乎认为让林安柔无言以对,便捂嘴笑了起来。 林安柔忍不了这种肆意的笑声,大步走到床边,气恼地指着对方:“我没工夫陪你浪费时间,林玉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言一出,房间内笑声戛然而止。 没错。 此刻坐在床上的人,正是眼含笑意的林玉琳。 林玉琳今天的确没穿公安制服。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色花格长袖衬衣,和一条灰色灯芯绒棉薄长裤,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小牛皮圆头皮鞋。 这身穿着虽然不算亮眼。 但架不住林玉琳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给人一种含苞待放的内敛之美。 加上林玉琳五官姣好,一双水盈盈的眼眸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神态间充满青春活泼的气息,因此很难将她和严肃的人民公安联系在一起。 并且林玉琳性格古灵精怪。 从进屋开始,她就对着林安柔各种调笑,让林安柔对她没有一点好感。 尽管林安柔已经发火,但林玉琳一点也不慌。 “安柔姐姐,我给你写了这么多次信,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 林玉琳说完,又伸出一只玉手,冲林安柔勾了勾手指,语气欢愉道:“安柔姐姐,现在没其他人,你可以偷偷告诉我,你还惦记着陈旸,对不对?” “哼。” 林安柔失去了耐心,指了指门口方向,冷声道:“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 林玉琳不仅不走人,还顺势脱掉一双小皮鞋,把腿盘坐在床上,眨着一双美眸,好奇地盯着林安柔。 林安柔见林玉琳这么无赖,都要气笑了。 她不知道林玉琳是怎么知道她在牛家镇小学教书。 自从陈旸和林安鱼结婚后,林玉琳就时常给她写信,一口一个“安柔姐姐”的叫着,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要跟林安柔交朋友的意愿。 可林安柔清楚。 林玉琳不过是想剥开她掩藏在心里的想法,挖掘一切她和陈旸有关的事。 第七百六十三章 心理交锋 林安柔现在压根没心情理会林玉琳。 可林玉琳却是自来熟,见林安柔没反应,就从床上起身,蹬上她的那双小皮鞋,主动来搂林安柔的胳膊。 “安柔姐姐,咱们其实同病相怜……” 林玉琳用轻柔却笃定的音量,凑到林安柔耳边说了一句。 林安柔浑身不自觉颤了一下。 她明白林玉琳的意思,于是果断从林玉琳怀中抽回手,动作像是碰到烙铁一样的惊慌。 “你滚!” 林安柔指着林玉琳的鼻尖吼了一声。 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和林玉琳保持距离。 可她清楚,林玉琳说得没错。 怀着心里莫名生出的自我谴责心理,林安柔背过身,不再看林玉琳一眼。 “哎,安柔姐姐,我以为你是个胆大的人……” 林玉琳撇撇嘴,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林安柔的背影,眼神透着晶莹的光。 她能当公安,可不单纯因为是林国峰的女儿,她隐藏在古灵精怪性格下的心思,比头发丝还细。 林安柔那不太坚决的抗拒,早已让林玉琳看穿了一切。 林玉琳从林安柔背后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扬起唇角,用略带自嘲的口吻轻声道:“安柔姐姐,你现在肯定很自责,很矛盾吧?” “安柔姐姐,其实我很理解你,甚至同情你……” “好啦,我要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 林玉琳将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垫了垫脚尖,微微扬起白皙的下巴,再次打量招待所这个逼仄的房间,像是成功入侵领地的胜利者,青春秀美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笑容。 感觉差不多了,林玉琳便准备离开。 她朝着门口走去,伸手搭在门锁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安柔。 林安柔像是入定似的,站在床位位置一动不动。 从林玉琳的位置看过去,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把林安柔曼妙凹凸的身影勾勒得只剩下一个发光的轮廓。 “咱们果然是一样的。” 林玉琳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说道:“安柔姐姐,我走啦,你要是想通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走廊上传来小皮鞋“哒哒”走远的脚步声…… …… 傍晚。 盘县,长征小学。 “对,林老师回来啦,正在里面休息呢。” 教师宿舍的楼道里十分热闹。 听说林安鱼回学校了,不少老师便想拎着准备的礼品来和林安鱼打招呼。 毕竟林老师的丈夫是盘县的英雄,如今林老师的地位也不一样啦。 可老师们都被赵玉兰拦在了门外。 赵玉兰解释说林老师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实则是赵玉兰察觉到林安鱼情绪不对劲,便出来替林安鱼打发了那些热情的老师。 “林老师,她们都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赵玉兰转身回了寝室。 “谢谢你,赵老师。” 林安鱼微微垂头坐在床上,嘴角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容。 赵玉兰见林安鱼无精打采,便好心问道:“林老师,你回去半个月,是遇到啥糟心事了吗?” “没……没什么。” 林安鱼摇摇头。 尽管知道赵老师是好心,但林安鱼遇到的已经不算是糟心事了,实在没办法这么简单跟赵老师说出来。 赵玉兰默默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端起桌上一个盖着湿毛巾的饭盒,转身回到林安鱼跟前。 “给!” “这……这是啥呀?” 林安鱼疑惑抬起头,看着赵玉兰把盖在饭盒上的湿毛巾掀开。 一股香气扑来。 原来饭盒里装着一份魔芋烧鸡,几块油亮的鸡肉与黑乎乎的魔芋块,埋在泛着油光的浓稠汤汁里,冒着香呼呼的热气。 赵玉兰随即笑道:“最近魔芋熟了,我丈夫就去市场上买了一只乌骨鸡,给我做了魔芋烧鸡,林老师,尝尝味道咋样?” 林安鱼看着饭盒里那一块块晶莹黑亮的魔芋豆腐,嘴唇不由翕动了一下。 是啊,魔芋熟了…… 她不禁想起陈旸在牛家湾搞的魔芋作坊。 回家的这段时间,她看着陈旸为了魔芋加工的事,整天都在外面忙碌。 她也从陈援朝和刘淑芳的闲谈中,知道自己丈夫为了让以后的日子过得更美满,规划了发家致富的路线。 可单单发家致富并不能美满。 林安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再看赵玉兰端着的那盒魔芋烧鸡,只是摇头道:“赵老师,谢谢你,我现在没胃口……” “嗐,你哪是没胃口啊,你是心里装着事。” 赵玉兰摇了摇头。 她只好把饭盒放回桌上,有些可惜地重新盖上湿毛巾。 “赵老师。” 一声呼唤,让赵玉兰回过头。 看着坐在床上的林安鱼已经抬起了头,赵玉兰连忙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选择在林安鱼身边坐下,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关切地看着林安鱼,说道:“林老师,现在就咱俩人,要是你心里有不痛快的,可以给我说一说,我枉比你大十多岁,说不上比你清醒,但总愿当个听众,让你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面对赵玉兰的体贴,林安鱼心中难免感动。 她知道之前赵玉兰在李玲面前帮过自己,是个热忱的人。 但有些事毕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林安鱼叹了一口气,眸光闪动间,语气悠悠问道:“赵老师,你有孩子吗?” “当然有。” 赵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啦,就在城关中学念书呢。” 说到这里,赵玉兰又急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儿子就是成绩不太好,跟他爹一样笨,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林安鱼抬眸看向赵玉兰。 她发现赵玉兰嘴上嫌弃儿子成绩不好,可语气却更多只是调侃,显然赵玉兰是很满足现状的。 人贵在知足。 林安鱼神情浮现一抹希冀,问道:“赵老师,你家里有几个孩子呀?” “就一个。” “为啥就一个呢?” “我丈夫想多要几个,我不愿意,我怕耽搁了教书。” 第七百六十四章 魔芋烧鸡 听到赵玉兰的话,林安鱼足足愣了半分钟。 她没想到赵老师竟然为了教书,不愿意多生孩子。 错愕之余,林安鱼不解地看向赵玉兰,问道:“赵老师,你丈夫同意了?” “最开始他当然不同意,为此咱俩还吵过不少次架呢。” 赵玉兰回忆一番,神色有些恍惚,徐徐说道:“有次吵得厉害,我丈夫气得抱起当时才三岁的儿子,说要跟我离婚。” “那后来呢?” 林安鱼不由紧张起来,一双小手下意识攥紧衣角,目光直直盯着赵玉兰。 赵玉兰察觉到林安鱼的不安,将手搭在林安鱼的手上以示安慰,随后继续说道:“他单位的领导知道了,亲自跑来劝解,把他训了一顿,也把我训了一顿,这婚最后就没离得了。” 说完这段话,赵玉兰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很复杂,夹杂着些许对生活的妥协,以及事后的反思,还有一丝丝对丈夫的愧疚。 “我丈夫一直很想多要几个孩子,但从那次吵完之后,他再也没逼过我,也成全了我想专心教书的愿望。” 其实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赵玉兰一直觉得对不起自己丈夫。 她惭愧地告诉林安鱼,她曾无数次看到自己丈夫,大半夜的睡不着觉,一个人默默在阳台上叹气。 她知道,这件事过去了十多年,但已然成了他丈夫心头一个根深蒂固的疙瘩。 可生孩子这件事,本身不能明确谁对谁错。 虽然赵玉兰坚持了生一个孩子的原则,但赵玉兰的丈夫依然爱着赵玉兰,在生活上也处处照顾着赵玉兰。 用赵玉兰的话说,两口子为了把日子过下去,总有一方会做出妥协。 “赵老师……” 林安鱼听完赵玉兰的话,不安地将手从赵玉兰手里抽了回来。 “林老师,怎么了?” 赵玉兰疑惑地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察觉失态,急忙找补道:“我……我丈夫也想要孩子。” “那是肯定的。” 赵玉兰理所当然地笑了笑,看着林安鱼又低下了头,于是问道:“林老师,你难道不想要孩子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林安鱼心里揪了一下。 她脑海中浮现出陈旸往日的期待,犹豫了半天,小声道:“我也想要孩子,但……可能要晚一些。” “那你丈夫着急吗?” “他挺着急的……” 林安鱼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赵玉兰是过来人,便安慰道:“林老师,也许你们两口子跟我们一样,也为了要孩子的事产生了分歧,我建议你一定要跟你丈夫沟通清楚,生孩子固然重要,但也要想清楚,为什么要生孩子。” “生孩子还需要理由吗?” 林安鱼柳眉微微蹙起,思索着赵玉兰这话的意思。 在她看来,结婚生孩子或许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赵玉兰不这么想。 赵玉兰早已从林安鱼局促的神态里琢磨出了一些端倪,便耐心说道:“我不愿意多生孩子,并非不看重,反而是觉得生孩子是最重要的事,千万马虎不得。” “别看这个过程简单,可父母若是没做好准备,就让一个生命诞生在自己身上,多少是有些不负责的。” “我便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不够称职,才不愿意再生养孩子。” 赵玉兰几乎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娓娓告诉了林安鱼。 她的目的也很简单。 “林老师,我说了这么多,也就是想问你,你做好了生孩子的准备吗?” “我……” 面对赵玉兰的询问,林安鱼几乎要将头垂到胸口。 她想到了那张令她心力交瘁的报告单,明白自己确实没做好这个准备。 赵玉兰已然从林安鱼迟疑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她笑了笑说道:“若是没有做好准备,晚些时间再要孩子,也是不耽搁的。” 说完,赵玉兰起身走到书桌前,再次掀开饭盒上的湿毛巾,转头笑着说道:“吃的东西可不能耽搁,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安鱼微微抬头。 这一刻她想明白了,既然医院给出了治疗方案,哪怕过程极为痛苦、成功率只有三成。 但为了陈旸,明年开春之后,她也愿意去接受治疗。 如果治疗成功则好,不成功的话…… 想到这里,林安鱼缓缓站起,来到赵玉兰的身边。 “好香呀。” 林安鱼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盒魔芋烧鸡上。 赵玉兰笑道:“当然香咯,我丈夫做饭的手艺很不错的。” 听到这话,林安鱼点点头,问道:“赵老师,饭盒里装的鸡肉,是一只乌骨鸡身上的吗?” “是呀。” 赵玉兰愣了一下,奇怪地看着林安鱼,问道:“林老师,你问这个干嘛呀?” 林安鱼咬了下嘴唇,不答又问道:“那如果饭盒里掺杂了其他乌骨鸡的肉,这盒魔芋炖鸡,还能炖出一样的味道吗?” “林老师,你这话问的……” 赵玉兰想不明白林安鱼为啥问出这种啼笑皆非的问题。 可看着林安鱼一脸认真的模样,赵玉兰稍稍迟疑了一下,拧着眉毛答道:“既然都是乌骨鸡,做出来的味道自然不会有差别……” “那我就放心了……” 林安鱼想到治疗的最坏结果。 她脑海中浮现出姐姐林安柔的容貌,唇角不禁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赵老师,谢谢你。” “林老师,只是一盒子吃的而已,你不必这么郑重道谢……” 赵玉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揪不住追问的由头,只能默默把饭盒推到林安鱼面前。 “吃吧,林老师,乌骨鸡很补身子的。” …… 林安鱼回到学校后,开始自我调节心态。 接下来两天,她逐步从不孕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在其他老师眼中,长征小学最漂亮的女老师,终于在阔别校园半个月之后,以积极的风貌专心投入到工作中。 但没有人知道,两天时间,林安鱼反反复复进行着自我暗示,尝试说服身心去接受现状。 毕竟她可能要面临一个把自己丈夫推出去的残酷局面。 第七百六十五章 背影 这两天,林安柔也不好受。 林玉琳的一席话,如钢针一样扎在林安柔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懊恼于在妹妹最痛苦的时候,和林玉琳见了面。 怀着这份懊悔,林安柔从滨阳回到牛家镇后,又向学校请了半天假,便回到牛家湾,径直找到了陈旸。 陈旸对林安柔的回来猝不及防。 因为当时老爹和老妈都去了魔芋作坊,家里只有一个秦雅琴。 不巧的是,秦雅琴也正在后院喂鸡。 陈旸正想着去东北的事,心绪重重之际,就坐在前院的屋檐下,捏着叶儿黄软嘟嘟的屁股玩。 可突然之间,叶儿黄挣脱陈旸的手,欢快地摇着尾巴飞奔向院门口。 陈旸诧异之余,抬头看向院门口,发现林安柔竟然站在那里,正眼神幽幽地盯着自己。 “汪!” 叶儿黄冲着林安柔摇头晃尾,想引起林安柔的注意。 但林安柔没看叶儿黄,只是冲陈旸招了招手,神态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陈旸心知林安柔突然回来肯定有事,于是起身走到院子里。 两人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走到远处的田坎上,这才双双停下脚步。 林安柔目视前方的田地,秋风吹散了她耳边的短发。 她抬手轻轻将几缕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用平静到发闷的语气,说道:“陈旸,那天我陪我妹妹去医院检查了。” 简单一句话,让陈旸脑子瞬间一嗡。 “难怪……” 陈旸就感觉当时姐妹俩有事瞒着自己,只是没想到林安鱼居然去医院检查了。 “怎么,你就这个反应?” 林安柔微微眯着双眸,回头看向陈旸,眼缝里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 陈旸此刻心里郁闷至极。 他知道林安鱼身体肯定出了问题,本以为他善意的隐瞒,可以保护好林安鱼。 结果反而被林安鱼釜底抽薪,打破了他为林安鱼设的屏障。 事已至此,陈旸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安鱼是……什么情况?” “安鱼怀不了孩子,但……” 林安柔说着,仔细打量着陈旸脸上的表情,似乎想看穿陈旸的心理。 陈旸急忙问道:“但怎么样?” 眼看陈旸满脸关切,林安柔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林安鱼出发去盘县的时候,说过暂时不要告诉陈旸真相,还特意收走了那份报告单。 想到妹妹的叮嘱,林安柔语气稍稍缓和下来,说道:“陈旸,我妹妹如果接受治疗的话,还是能好起来的,就是特别……花时间,你能保证这个过程中,照顾好她吗?” “当然能!” 陈旸没有一丝犹豫就点头,紧跟着又问道:“安鱼她具体是啥情况,这个治疗对她会不会有什么伤害?” “这个你自己去问安鱼。” 林安柔眼看陈旸毫不犹豫地回答,心里的愧疚少了一些。 她从没想过利用林安鱼不孕的事情做文章,更没想过趁虚而入。 今天她突然跑来找陈旸,也只是想知道陈旸的态度。 看到陈旸对林安鱼的关心,林安柔只感觉自己也证明了,自己和林玉琳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坚信自己始终是站在林安鱼这边的,哪怕爱而不得又怎样? “我走了。” 眼下目的已经达到,林安柔便准备离开。 “你……这就走了?” 陈旸有些意外,连忙叫住林安柔。 “还有事吗?” 林安柔刻意往前走了几步,与陈旸拉开距离后,才停下回头看了眼陈旸。 陈旸思忖了一下,说道:“我马上要去一趟东北,估计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你要去东北?” 林安柔柳眉微微一蹙,不满道:“你知不知道安鱼什么情况,你就跑到东北去?” “我会去跟安鱼解释的。” 陈旸闷着声回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安鱼固然需要他照顾,可陈卫国那边的事,也已经迫在眉睫。 两两相较,一边是兄弟情,一边是夫妻情,总不能全面照顾到。 这也是陈旸纠结无奈的地方。 林安柔看着陈旸满脸自责的样子,没有急于批评,只是不解道:“你要去东北干啥?” “去帮陈卫国陈队长了解一件麻烦事。” “事情……很急吗?” 林安柔语气不由地顿了顿。 她本来想关心陈旸去东北那边会不会有危险,可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掺杂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进去。 陈旸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牛心山,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事情是有些急,所以这两天就要出发。” “哦。” 林安柔应了一声,回过头不再看陈旸。 陈旸也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没看到林安柔的表情,只看到了一副同样纤柔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陈旸从林安柔的身上,仿佛看到了林安鱼的影子。 “我走了。” “呃……现在就要走吗?” “嗯,回学校。” 林安柔说完,头也不回地迈出脚步,身影在田坎上渐行渐远。 陈旸看着林安柔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这对姐妹俩的身材实在太像了。 要不是林安柔特意剪短了头发,光是看背影的话,陈旸都怕自己认错两人。 认错? 怎么可能? 陈旸猛地摇头,把这荒诞的错觉抛之脑后。 …… 陈旸琢磨着去找林安鱼。 但去东北的日程很紧,陈旸没办法直接去盘县。 林安柔走后,陈旸直奔陈卫国家。 这两天。 陈卫国一直忙着购买去东北的物资,首单其中的是御寒衣物。 听陈卫国讲,这个季节的东北深山老林,白天气温都是零下二十多度,晚上还会更冷。 南方的过冬棉衣,料子相对较薄,根本抵不住北方的刺骨风雪。 况且现在还是秋季,镇上的供销社商店还没有过冬的棉大衣卖。 因此陈卫国专门跑去滨阳机械厂,找到张主任。 在张主任的帮助下,紧急收罗了一些棉大衣、毛衣、手套和狗皮帽子。 尤其是狗皮帽子,这玩意儿南方少有。 张主任也是多方联系,才弄来了这么几顶帽檐宽厚,两侧带有可翻折护耳?套子的毛绒帽子。 今天陈卫国和阿龙才把这些御寒的东西从城里带了回来。 第七百六十六章 背景 陈卫国对去东北的事特别上心。 御寒衣服弄回来后,他就琢磨着武器的事。 也就是这时,陈旸才知道这一趟到底有多凶险,陈卫国为何最初不愿让他同行。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长白山下一个叫“防川”的地方,那里地处中、苏、朝三国的交界。 他们要偷偷越过边境线,在苏联人的地盘上抢回战友的遗体。 那个年代,正是美苏争霸的高峰期,77年更是苏联国力达到巅峰的阶段,国际态势呈现“苏攻美守”的战略转折。 陈卫国家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张今年9月7号的《参考消息》报,内容明确指出苏联在全球展开扩张,尤其在中苏边境修建大量军事设施、执行军事部署,进行大量军事演习。 就陈卫国所知道的,当年他们驻防的边境线上,苏联人不知修了多少暗堡、机枪口和地雷封锁线。 因此这一趟东北之行,陈旸一行人不仅要面临极端恶劣的大雪天气,还有可能和一帮“老毛子”交上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当年“老毛子”在东北干的坏事,比豺狼虎豹还可恶。 所以陈卫国想要弄到一批武器,以便于上山后,能应对那群真正的“野兽”。 陈旸到陈卫国家的时候,陈卫国罕有地蹲在门槛上,抽掉了半包的“兰雁”香烟。 看到满地的烟头,陈旸撇嘴道:“陈队长,你啥时候染上这种陋习的?咋的,香烟当饭吃啊?” “哎,愁啊。” 陈卫国揉了揉干涩发胀、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现在犯愁的是怎么在进山前搞到足够的枪支弹药。 他们这帮人当中,只有陈卫国有一把56半。 去东北这一路坐火车、汽车,还要往边境跑,陈卫国的这把56半肯定没办法带过去,只能到地方再想办法搞枪。 陈旸往陈卫国身边一坐,安慰道:“陈队长,你别愁啊,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陈卫国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龇着牙道:“陈老二,我得批评你一句,都现在了还没混上一把枪,你说你哪像是打猎的?” “陈队长,我不是有你,有阿龙,有叶儿黄吗?这就够了。” “嘿,阿龙,你听到没,陈老二拿咱们跟狗比呢!” “对。” 阿龙靠在门框上,认同地点点头。 “行啦,少抽点烟吧。” 陈旸笑了一声,伸手把陈卫国咬在嘴里的烟拔掉扔到地上,说道:“等到了东北,咱们再想办法搞枪,长白山附近朝鲜人多,兴许可以找他们借枪。” “嚯,你对那地方挺熟啊,行啊,到时候你找朝鲜人吧。” 陈卫国挑着眉毛瞥了眼陈旸。 他把烟盒子盖上,换了副正经表情,说道:“陈老二,我这里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秦雅琴的消息了。” “行,我明天去一趟滨阳公安局。” 陈旸知道陈卫国的意思,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陈卫国家。 最近陈旸很少关注秦雅琴,但不代表可以忽略秦雅琴。 除了陈卫国,秦雅琴对去东北也很上心。 “去”这个字不够严谨。 秦雅琴本就是东北人,这次算是回阔别已久的家乡。 陈旸知道此行的危险后,就不想让秦雅琴跟着他们上山了。 毕竟边境之外可能会遭遇敌人的枪林弹雨,怎么能让女人上战场呢。 这也是陈卫国的意思。 所以陈旸打算回到家里跟秦雅琴沟通一下。 等他们到了东北,先把秦雅琴安顿在山下,他们一帮大老爷们进山就行。 但秦雅琴是什么性子的女人? 陈旸回去找到秦雅琴,刚把前言铺垫好,正要进入正文,就被秦雅琴果断拒绝。 秦雅琴要跟着进山。 理由也很简单,陈旸去哪儿她去哪儿。 说白了,秦雅琴知道他们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她不希望陈旸有事。 …… 第二天一早。 天色尚未清明,空气里混杂着秋天的萧瑟和清凉。 就在大多数村民还未起床的时候,陈旸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进城。 推开房门。 “汪!” 院子里传来一声犬吠。 陈旸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鸡棚前,一团毛茸茸的小影子在那个人脚下乱窜。 再仔细看,那人身形苗条高挑,髋骨凸出一个性感的幅度。 陈旸猜到是秦雅琴,便打了个招呼。 “雅琴姐,起这么早啊?” “嗯。” 秦雅琴点点头,从鸡棚处走了过来,走到陈旸面前静静站立。 天色尚未明亮,虽然看不清秦雅琴的表情。 但陈旸仿佛能感受到秦雅琴那双冷眸,像无声的冬日,没有寒意,也没有温暖,只有静静的审视。 陈旸咧咧嘴,目光从眼前的人影上移开。 恰好叶儿黄跑了过来,一小团黑影停在陈旸脚边,蹭着陈旸的小腿。 陈旸便蹲下来抱住叶儿黄,随口问道:“雅琴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别跟我们进山?” 这话就像一阵风,轻飘飘的从院子里飘走。 秦雅琴静静站立不动,高挑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应陈旸。 又或者说,她用无声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陈旸只好悻悻然松开叶儿黄,站起来对秦雅琴说了句“走了”,便出了院子。 本以为陈旸会一个人去往滨阳。 但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到村口,路边又窜出一个身材壮壮实实的人影。 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卫国。 “陈老二,我跟你一起进城吧,我想去、去找……” “找秦有容是吧?” 陈旸猜到了陈卫国的心思。 马上要去东北,还能让陈卫国牵肠挂肚的人,也就只有人民医院的那个小护士了。 于是两人结伴走出村子。 “陈老二,我……我直接去找她,会不会……不、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陈队长,你他奶奶的是去见未来媳妇,又不是上战场,有必要紧张吗?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陈老二,我……我……” “哎哟,行了,你别说话了,我等下要去公安局,你别把结巴的毛病传染给我。” 第七百六十七章 尖锐的问题 到了滨阳。 陈旸和陈卫国分道扬镳,来到市公安局找到了林国峰,打听秦雅琴身份平反的进度。 公安局长办公室里。 林国峰不太乐观地告诉陈旸,这类案件积压太多,目前还没轮到秦雅琴。 这也意味着,秦雅琴仍不方便走动。 不过世事无绝对。 陈旸几人在盘县灭熊的事迹,早就传到了林国峰耳朵里。 林国峰借此缘由,以滨阳公安局的名义写了一份“保证书”,承诺对秦雅琴的一切行为负责,其效力等同于责任担保书。 在尚未有担保法律的制度下,这封盖有林国峰私人印章的保证书,其分量不言而喻。 “陈旸同志,我对你是完全的信任,可不要犯错误啊。” 林国峰神情严肃地将这封保证书交给了陈旸。 陈旸很是感激,双手接过这一张薄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并向林国峰表示了感谢。 林国峰这时才询问道:“你们准备去东北干什么?” “去给秦雅琴的父母迁坟。” 陈旸不敢说要带秦雅琴偷越边境线的事,否则他毫不怀疑,林国峰会把那封保证书收回去。 当然,这无异于欠了林国峰一个极大的人情。 “林局长,很谢谢你的帮忙,我会记下这份恩情,以后我一定尽可能报答你。” “说什么报答。” 林国峰摆摆手,看着这个让他满怀欣赏,却收拢不了的青年,唯有苦笑摇头,叮嘱陈旸几人早去早回。 陈旸当即告辞林国峰,准备离开公安局。 但不出意料,林玉琳像小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把陈旸堵在了公安局外的大院里。 “他们没骗我,你还真来了,嘿嘿……好久不见呀!” 林玉琳穿着一套英姿飒爽的公安秋季制服,白色的衬衫配上深蓝色的长裤,微微昂着脑袋,颇有一副干练清爽的姿态。 只是她那双莹润的大眼眸,闪动着过于灵动的光泽,总给人一种想要捣蛋的感觉,让陈旸颇为头疼。 陈旸又刚接受了林国峰的好处,不好给人家的女儿甩脸色。 于是陈旸只能表情僵硬地开口问道:“你有事吗?” “这应该是我问你好吧?” 林玉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始终盯着陈旸,唇角扬起一抹幅度,说道:“你这家伙每次来我们这里都有事,这次又为了什么事来的呀?” “没什么事,就是来问问秦雅琴的案子有结果没。” 陈旸跟着后退一步,和林玉琳保持两臂的距离。 “这样啊……” 林玉琳似乎信了陈旸的话。 又或者她压根没兴趣辨别真伪,只是始终盯着陈旸,那双眸子像是粘着胶水,恨不得就长在陈旸脸上。 在陈旸微微皱眉时,她才稍稍有所收敛,像是找话题般,说起前两天和林安柔见面的事。 林玉琳居然和林安柔见了面? 陈旸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他难以想象,这两人……居然会见面。 “你们见面都聊了什么?” “怎么,你想知道?” 林玉琳微微眯起双眸,把精明的光藏在眼缝里,细细观察陈旸的表情。 陈旸当然明白林玉琳想吊他胃口,便摇头道:“我就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没事,我先走了。” 说完,陈旸准备绕过林玉琳,尽快离开公安局。 但林玉琳好不容易见到陈旸,怎么会轻易放陈旸离开? 她直接转身,当着几个路过的公安同志的面,一把拽住陈旸的胳膊,哼道:“谁让你走啦,你还没问我们聊了什么呢。” “我不问了行不行?” 陈旸动了动胳膊,提醒林玉琳松手。 “不行,你必须问!” 林玉琳撅起小嘴,不仅不松手,反而用双臂将陈旸的手臂环抱得更紧了。 陈旸看了眼周围,见路过的公安都低头飞快走过,不得已之下,只能配合问道:“那你们都聊什么啊?” “嘿嘿,你猜?” 林玉琳只是眨巴着眼眸,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我猜他大爷!” 陈旸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再也忍不了了,甩开林玉琳的手就往公安局门口走去。 走到公安局外面,陈旸以为甩掉了林玉琳。 但下一秒,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就轻轻拍在陈旸的肩膀上。 陈旸回过头,气得笑出了声。 没错。 林玉琳像狗皮膏药似地跟着陈旸出了公安局。 她站在陈旸身后,微微歪着头,故意一脸无辜地盯着陈旸,一双漂亮的眸子像切片灯似的眨个不停。 这次不等陈旸有所反应,林玉琳先开口道:“陈旸,你知道吗,我刚刚终于确定一件事了,你和林安柔真的……很像。” “什么?” 陈旸不耐烦地看着林玉琳,挑起眉毛质问道:“你发什么疯,我和林安柔哪里像了?” 林玉琳却不答,反而一字一顿,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陈旸,为什么你当初不娶林安柔呢?” “你有病!” 陈旸怎么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玉琳不依不饶,一脸认真的补充道:“我说真的,我觉得你和林安柔反而更般配。” “林玉琳,你——” 陈旸瞳孔一睁,猛地瞪向林玉琳。 林玉琳立马捂住嘴。 可她并非害怕陈旸发火,反而像是得逞了一样,眼尾微微上扬,笑着道:“不过我觉得……我们俩才是最般配的。” “等下辈子吧。” 陈旸懒得跟林玉琳废话,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走去。 这一次,林玉琳没有再跟着陈旸。 她站在公安局门口,眼巴巴望着陈旸远去的背影,小嘴撅得老高。 “谁说要等下辈子,我偏要等这辈子……哼,我等得起!” …… 陈旸离开公安局。 见林玉琳没再跟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直奔附近的邮局。 当时的邮局是“邮电一体化”,不仅能寄信收信、拍电报,还有公共电话提供给普通人。 眼下秦雅琴的事情已经解决,东北之行刻不容缓。 陈旸没时间亲自赶去盘县,跟林安鱼说自己要去东北的事。 他只能通过这通电话,希望得到林安鱼的同意和理解。 第七百六十八章 通话 这通电话背后,还藏着陈旸对林安鱼迫切的关心。 他虽然不知道林安鱼的检查结果,但身为丈夫,就该以最快的速度关心媳妇。 而且这两天,林安柔和林玉琳的双双出现,总像是预示着什么,让陈旸不得不多心起来。 不过人都是复杂的动物。 陈旸不敢说自己给林安鱼打电话的目的,有没有想给自己和林安鱼一颗定心丸的意味。 至于定的什么心,陈旸也说不准。 来到邮局后,陈旸一顿填写表格,又交了钱,这才让话务员拿起话筒,给盘县的长征小学拨去了电话。 经过一番等待,话务员终于把话筒交到陈旸手上。 陈旸赶紧捏住话筒,压抑着有些激动的心情,轻轻呼唤了一声:“安鱼?” 很快,话筒那边也传来一声夹杂着微末电流,但语气温和软糯的回应。 “陈旸?” 是林安鱼。 电话那头的林安鱼,有些诧异地问道:“陈旸,你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安鱼,我得去一趟东北,这两天就要走,时间很紧……” 陈旸尽量简要讲明打这个电话的意义。 去东北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陈旸想通过这通电话,表明对林安鱼的关心和叮嘱。 “安鱼,你姐跟我说了你去医院检查的事,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但你不要担心,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盘县。 长征小学传达室里。 林安鱼握着电话听筒,听着里面传来陈旸关心的声音,胸脯不禁微微起伏着,尽量平复着内心的波动。 她很在意一件事。 等电话里陈旸的声音刚落下,她就小心翼翼问道:“陈旸,我姐姐有没有说我为什么不能怀孕?” “她只说能治疗……安鱼,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你放心,我认识这方面厉害的医生,我们一定能治好的。” “陈旸,你别大惊小怪的。” 得知陈旸还不知道实情,林安鱼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医生说我可以不用着急,等明年开春再治疗都行,你安心去东北吧,我等你回来。” “是吗?” 电话里,陈旸的声音被电流影响,听起来有些模糊。 “陈旸,你……怎么啦?” 林安鱼不由地将耳朵尽量贴近听筒,想隔着一条电话线,去捕捉陈旸的情绪。 但电话那头,陈旸传来的声音依然带着嘈杂的电流。 “安鱼,我对不起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得陪着陈卫国去东北,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听到陈旸愧疚的道歉,林安鱼连忙捧紧话筒,语气微嗔道:“陈旸,我不许你给自己上纲上线,你哪里不合格了,只有我才能评价你!” “那你想怎么评价我?” 电话那头,传来陈旸有些忐忑的声音。 林安鱼听清了陈旸的情绪,不由抿着唇微微一笑。 她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学校的操场,怀着几分难为情,对话筒轻声道:“目前来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最优秀的。” “安鱼,我以后也要是你心目中最优秀的。” 听筒里立马传来陈旸的保证。 只是林安鱼并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她像是等到了机会,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上了力气,沉默片刻后,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陈旸,你希望你以后有几个孩子呀?” 这里,林安鱼的问题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但陈旸并未察觉。 陈旸为了安慰林安鱼,也为了弥补上一世孤独终老的遗憾,带着憧憬的口吻说道:“孩子当然越多越好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这日子也就圆满了。” “是呀,人丁兴旺才是美满……” 听到陈旸的回答,林安鱼心里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无声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捏着话筒。 接下来,陈旸又在电话里对林安鱼一通安慰和嘘寒问暖,言辞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是林安鱼的心思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她望着窗外的操场,目光变得恍惚起来。 直到听筒里再没了陈旸的声音,林安鱼才如梦初醒地放下听筒,怀着阴郁的心情走出了传达室。 她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怀孕,更不知道能不能陪着陈旸实现子孙满堂。 从操场吹过的风,透着一股秋意正浓的萧瑟。 秋天也是结硕果的季节。 林安鱼却只能站在操场边上,望着在秋阳下奔跑的小孩,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 …… 另一边。 滨阳某邮局。 陈旸刚刚明明在电话里,如愿表达了对林安鱼的关心。 但挂掉电话后,他心里莫名地空落落起来。 难道是舍不得跟媳妇挂电话? 陈旸想再给林安鱼打去一个电话,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那个年代,邮局里不乏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 重新排队又要花大量的时间。 于是陈旸安慰自己,这颗定心丸算是给林安鱼吃下了。 等到了东北,大不了再给林安鱼打个电话。 毕竟等到东北,时间至少也过去了半个月,就当报个平安。 从邮局出来,陈旸怀着不算释然的心情,前往了汽车总站,等待和陈卫国汇合。 下午3点。 陈卫国几乎是压着末班车的发车时间赶到的车站。 不仅如此,陈旸还发现陈卫国手掌黢黑,手臂和大腿上也有不少黑黢黢的污渍。 “陈队长,你这是半路掉坑里了?” “滚蛋。” 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买了票先钻进车里。 陈旸跟上车,坐在陈卫国身边以后,才发现陈卫国身上的污渍似乎是煤炭。 经过一番“审问”,陈卫国才老实交代了原因。 原来陈卫国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去医院找秦有容,而是跑到秦有容的家里,帮着秦父秦母拉蜂窝煤去了。 当时城镇居民烧的都是蜂窝煤,需要去煤场直接购买。 愿意花钱的,可以雇人从煤场拉回蜂窝煤。 陈卫国倒是给准女婿身份争了口气,主动担当免费劳动力,借了一辆板车,从煤场哼哧哼哧拉了两百斤的蜂窝煤回来…… 第七百六十九章 旅途 陈卫国给未来老丈人一家拉了200斤煤。 其心态颇为微妙,好似想着留下点什么东西,若是人回不来了,人家也好念他一声好。 这也是后来陈旸才知道,这次东北之行是一场多么刻骨铭心的冒险。 纵然两世为人,多年以后的陈旸回想这次冒险,仍感叹于生命之沉重和轻微,从未有最公正的评判。 但他却亲眼看见,原来有的人背负的念想,最后需要用生命去实现。 所有准备工作不再一一赘述。 到了出发那天,陈旸的心情是空茫茫的。 他已经无心在考虑是否还有遗漏,只是像每次离家时那样,照部就班告别老爹老妈。 叶儿黄是不能带去的。 因为东北太冷了,陈旸怕冻伤了叶儿黄。 晨露尚未干涸。 陈旸与秦雅琴、陈卫国、阿龙在村口汇合,背负着厚重的棉服和若干杂物、随身武器,一路出发来到了滨阳。 去东北的火车票是张主任买的。 张主任与铁道部有些关系,托一个列车上的熟人,代为保管陈旸几人的刀具。 出发时间是下午。 陈卫国上午去火车站,接到了从沧源赶来的唐红星。 这个佤族人为了找回战友遗体,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带上了包括刀、枪、弩、铜炮子等所有武器。 但除了一把弩,其他的东西都在沧源的火车站被扣了下来。 10月15号,下午。 张主任送陈旸一行五人上了火车。 按照预定计划,火车要先走四天四夜到长春,等到了长春再中转去二道河。 硬卧票十分稀有,哪怕张主任都凑不到五张硬卧票。 五人只好坐硬座。 随着一声汽笛的悠鸣,车厢开始晃动。 窗外的月台、人群开始向后移动,接着是成片的田野、连绵的山峦,在铁轨咣当的碰撞声中,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掠过…… 这趟东北之旅开始了。 那个年代,老式车厢的噪音和卫生都很差,坐硬座走长途,过程十分煎熬。 过道上拥挤着乘客和包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休息、吃东西、甚至抽烟,空气浑浊且沉闷,唯有窗外吹进来的秋风,混杂着清新却咸湿的尘土味。 就这样,火车走了两天两夜,陈旸一行人坐了两天硬皮凳子,感觉身体都变得僵硬和迟钝。 陈卫国起身去车厢尾部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在过道里休息的乘客的草垫子,被人给骂了一顿。 陈旸抬起眼皮,看了眼一脸窘迫跟人道歉的陈卫国后,又继续抱着胳膊打盹。 过了十月中旬,火车越往北走,气温越低,窗外吹进来的山风变得刺骨,晚上靠着座椅睡觉,必须盖上一层棉衣,否则半夜会被冷醒。 火车过了黄河以后,窗外的天从早到晚都变得很灰,仿佛刷了一层阴霾。 陈旸和陈卫国去车尾上厕所,在门口排队的时候,聊到了剩下的路程。 等火车到长春,再走梅河口转松树镇,一路沿着长白山麓走,等到了二道河,再穿山进入珲春,最后到边境线,多半还要走一个星期。 如此下来,11月之前,必定到不了防川。 两人聊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睡在车尾的男同志像看二傻子似的看着两人。 对方也是去长春的。 得知陈旸一行人要去防川,那个男同志操着地道的东北口音,说道:“你们要去防川,干啥要走二道河子,不多耽搁三、四天么?在长春下了车,转坐长图线的火车,就直接进入了延边的图们,不是更快?” 陈旸看了陈卫国一眼,又转头问那个男同志:“去图们可以到珲春吗?” “废话,图们有直达珲春的长途汽车,根本不绕长白山北麓一圈。” 那个男同志说完,闭上眼继续休息了。 陈旸用怪诞的眼神看了眼陈卫国,回座位以后,他又询问了坐旁边的几个长春人。 别人给的答案如出一辙,到了长春只需转一次火车到图们,再坐长途汽车翻山到珲春县,中间能节约好几天时间。 有个人还热心地告诉陈旸,到了珲春县后,再继续往南走,可以到一个叫九坪村的地方。 九坪村是一个朝鲜村落,是进入边境前的最后一个歇脚点。 “陈队长,咱们不是可以走近路吗,你这带的什么路啊?” “我……我当年跟着部队调防,走的部队规划的路线,我哪知道还能这么去防川……” 那个年代,防川是我国的陆上“飞地”。 要去到防川,需要借道苏联国境,陈卫国所在的连队,主要在长白山的四龙湾附近一带驻防。 真正换防防川的,是他们连队下面的一个排。 所以陈卫国不太清楚路线也情有可原。 不过陈旸也是后来才了解到,尕娃死在了边境外的一个河谷口,尸体泡在冰川里,只有走防川进入苏联境内,才是最近的一条路。 至于尕娃为什么死在那里,那就是一段令陈卫国神伤不已的往事。 陈旸几次询问,陈卫国都只是黯然摇头,不肯再讲一个字。 陈旸只好把唐红星拉到车厢尾部,几番追问之后,唐红星才说出部分情况。 原来他们三人当年违背了部队纪律,私自越境去救几个被苏联人追捕的老百姓,才导致了尕娃的牺牲。 边境的问题很复杂,唐红星不方便细说。 反正那个年代,边境上的苏联人都不是好惹的存在。 陈旸回到座位以后,问了陈卫国这么一个问题: “陈队长,你想不想回自己连队看一眼?” 陈卫国没回答。 但他突然变得彷徨和无措的神态,好像又回答了一切。 火车颠簸四天四夜之后,终于在18号的傍晚赶到了长春火车站。 当时长春夜晚的气温只有0度,火车站外的路面结了一层白霜,吹来的冷风吸入肺部,有种针刺的感觉。 陈旸等五人,包括在南方生活久了的秦雅琴,都有些适应不了北方突然降温的天气。 下了火车后,五人都穿上了棉衣,带着公安局和机械厂的推荐信,在车站外找了个旅馆。 第七百七十章 老刀子 陈旸五人原本计划在旅馆呆两天,等中转图们的火车。 但当时火车经常晚点。 他们在旅馆住了四天,才等来那趟该死的火车。 这次他们倒是买到了卧铺票。 但如果不晚点的话,到图们也就十多个小时。 当天夜晚,他们就顺利抵达图们,又找了个招待所暂住一晚。 按照最新路线,他们需要转乘长途汽车前往珲春县城。 那是一条穿山的砂石路。 经过一早一晚的霜冻,砂石土路被冻得又硬又滑,汽车兜兜转转,翻越密江岭之后,终于在傍晚时,赶到了珲春县城。 珲春是最后一个边境大县,坐落于盆地之中,旁边一条珲春河,穿城而过流入图们江。 据说再往南走十多公里,就能来到日本海。 10月下旬天气,图们江面已经开始结冰,凛冽的寒风从江面吹过,吹得滩涂上的芦苇,枯黄了又一茬。 陈旸和陈卫国带着林国峰开的批条,去县里的边防部门开具审批手续,以便于越过边境线抵达防川。 但因为当时中苏关系紧张,对于几个从南方而来的“闲杂人等”,珲春县边防并未同意开具任何批文。 几番交涉无果之后,陈旸决定私自越境。 又耽搁了一天,他们坐上了早间的长途汽车,赶往一个叫二道泡的地方,又从二道泡步行穿过荒僻的野地,赶往九坪村。 九坪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全村几十户人,大多是朝鲜组人。 当天下午,陈旸五人看到一片山岗和水田之间,出现了大量的黄泥土坯草房子。 这些土坯房子具有浓郁的朝鲜组特点,窗户上糊了厚厚的高丽纸,外墙涂抹着鲜艳的白灰,分散在枯黄的丘陵平缓地带,透着一股苍凉的宁静。 但很快,这份宁静被打破。 “啪!啪!” 陈旸五人走进村口时,忽然听到村子里传来几声清脆鞭炮声。 这里靠近边境地带,陈旸五人本能地以为是枪声,一个个立马依靠在黄土坯墙下寻找掩体。 十月候鸟成群。 村民会燃放鞭炮驱赶田间的大雁。 但不知实情的陈旸五人,慌忙寻找掩体的一幕被几个当地老乡看到。 陈旸五人身份陌生,一个穿着劳工部棉服,头戴白色头巾的老头警惕地找来了民兵队。 朝鲜民兵队长朴勇进,率领七、八个民兵,荷枪实弹包围了陈旸五人。 好在林国峰开的条子终于起了作用。 在得知陈旸五人并非敌特分子后,朴勇进把他们带到了村大队部。 村大队房子里,铺着一张土炕。 朴勇进坐在土炕上,对着面前的陈旸问道:“你们要去防川?” “对,我们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旸知道对方尚未打消疑虑,便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陈卫国,直言道:“他是原来驻防长白山一带的退伍军人,这次越过边境线,想寻回战友遗骸。” 朴勇进也是一名退伍军人。 恰是这层身份带来的共鸣,让朴勇进深深端详了陈卫国许久。 他向陈卫国打听陈卫国所在的部队番号,确认陈卫国的身份后,看向陈旸五人的眼神也热忱了起来。 “同志们,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危险,我很敬佩你们,但我能给你们提供的帮助不多。” 朴勇进见五人身上只有刀具,没有枪械,便借出5把民兵配置的56半以及弹药若干。 这是严重违纪的行为。 陈卫国不解地看向这个皮肤黝黑的朝鲜汉子,问道:“你只用放我们继续往南走就行,犯不着连枪都借给我们啊。” 朴勇进笑了笑,反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哪里有借给你们枪,这几天我们大队有五个民兵在杨坪路附近操练,用枪不是很正常吗?” 陈旸明白朴勇进的意思,满怀感激道:“谢谢朴队长的慷慨,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操练任务。” “对了,杨坪路早就断了,你们要越过边境,走路走不通。” 朴勇进告诉陈旸五人,他们要去防川,只能从沿江的小路借道苏联。 他可以做担保,帮陈旸五人弄到县边防的批文。 不过办理手续要耽搁几天时间,而且走苏联境内,还要打点苏联人。 运气差一些,被苏联人刁难也是常有的事。 “那群老毛子坏得很,咱们的人过境,哪怕手续齐全,都要被他们关上几天,美其名曰审核身份,实际上就是看咱们好欺负!” 朴勇进说这话时,气得咬紧了牙关。 陈旸一听这可不行,他们本来就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进入河谷口。 要是走苏联境内,那指定耽搁了。 于是陈旸便问朴勇进,村里有没有熟悉防川周围地形的人。 他想找人带路,偷越苏联边境,以便节约时间。 朴勇进见陈旸五人时间紧,皱着眉思考了很久,神色复杂道:“我们村里的确有人对防川很熟,也知道有条老路,可以绕过苏联人的巡逻线,但……” “朴队长,你放心,就算这条路危险,咱们也不怕。” 陈旸连忙保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朴勇进却摇摇头,用手敲击着面前的小炕桌,沉吟道:“那个人是知道路线,但就是脑子出了问题,经常疯疯癫癫的,不适合给你们当向导。” “那还有其他人知道路吗” 陈旸赶紧追问。 朴勇进苦笑一声,反问道:“要有其他人的话,我还替他干嘛?” “陈队长,你怎么看?” 陈旸看向陈卫国。 在他看来,既然这么一个人熟悉路线,或许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陈卫国和陈旸的看法一致。 他们一路过来,光是赶路就已经花掉了十多天。 今天是10月27号,马上就到了大雪封山的日子,再也耽搁不得。 因此陈卫国目光严峻地看向朴勇进,希望能先见见那个人。 朴勇进沉思片刻,起身下了炕。 陈旸几人也跟着下炕,随他走出九坪村大队的院子。 在朴勇进的带领下,陈旸一行人沿着村子,翻过几个缓坡,来到了一栋孤零零的黄土坯草房前。 “老刀子是唯一熟悉边境外面的人。” 第七百七十一章 心结 朴勇进告诉陈旸一行人。 老刀子是一个厉害的朝鲜组猎手,当年住在张鼓峰附近。 他和儿子穿梭于中苏边境,靠打猎为生。 但好景不长。 解放前,老刀子唯一的儿子惨死在了苏联人手里。 据说老刀子当时也被苏联人打伤,躺在草丛里垂死挣扎之际,又亲眼看到苏联人用刺刀剜开他儿子的肚皮,把血淋淋的肠肚挂在一棵云杉树上。 随着烈烈山风,他儿子的五脏六腑,跟着那棵云杉树的树枝,在山谷间随风晃动。 老刀子受了不小的刺激。 从此以后,他就变得神志不清,大部分时候都疯疯癫癫的。 后来,部分境外的朝鲜人,被苏联人赶到了国境之内,老刀子便在长坪村定居了下来。 村里人都知道老刀子是个疯老头,都尽量远离他。 “这么说来,老刀子已经疯了,根本没办法跟人交流咯?” “嗯,基本是这个情况。” 朴勇进点点头,看了一眼陈旸,但话锋又一转,说道:“不过村里有个叫金明善的小伙子,和老刀子关系处得很好。” “这个金明善是孤儿,一心想跟老刀子学打猎,他倒是很有耐心,经常去找老刀子,后来也跟老刀子混熟了,兴许他能帮到你们。” 说话间。 老刀子的那栋土坯房子的院门打开,一条浑身雪白的尖嘴大狗从里面钻了出来,站在门口冲着陈旸一行人龇牙咧嘴的犬吠。 陈旸一眼看出,这是一条白山狗,耐寒性极强,能在雪山里健步如飞,是正宗的朝鲜猎犬。 “汪汪汪!” 随着犬吠声,一个皮肤蜡黄、眼缝细长的年轻人,披着厚厚的羊毛坎肩,跟着从院子里走出来。 朴勇进对着年轻人招手道:“金明善,老刀子醒了吗?”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旸五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弯腰抱住那条白山狗的脖子,不让白山狗再叫唤。 “走吧。” 朴勇进招呼一声,带着陈旸五人朝着老刀子的院子走去。 进入院子后。 陈旸看到屋檐下蹲坐着皮肤黝黑、须发全白的老头。 老头身形干瘦,裹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像一块腐烂的棉絮。 他那张苍老且木讷的脸上,布满一道道深深的褶子,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他仿佛把一生的沧桑和心酸,都镌刻在那些褶子里。 “他就是老刀子。” 朴勇进匆匆看了一眼那个老头,随后便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同情。 陈旸走进后,特意观察老刀子的眼睛,发现老刀子眼神呆滞,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亮光。 他尝试喊了一声“老刀子”。 老刀子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对周围的动静熟视无睹。 金明善斜斜看了陈旸一眼,眼神充满警惕。 他像是担心陈旸对老刀子不利,于是走过来挡在老刀子面前,弯腰在老刀子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神奇的是,老刀子浑浊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金明善便扶起老刀子,转身进了屋子。 “汪!” 那条白山狗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对着陈旸几人又叫了一声。 陈旸看了眼那条白山狗,将目光落在朴勇进身上。 朴勇进指了指屋门,说道:“咱们进去吧,等下就由我们来说明你们的来意,你们能不能让老刀子当向导,估计得看金明善的意见。” “好。” 陈旸别无选择,示意其他人跟着朴勇进进了老刀子的家。 老刀子家是典型的朝鲜民居布局,整屋的地面铺着火炕,没有单独的床铺。 进屋以后,所有人都脱了鞋,席地而坐。 朴勇进坐在老刀子左侧,和坐在老刀子右侧的金明善说明想请老刀子当向导的事。 不出意料,听到陈旸五人要越过边境线,金明善为了老刀子的安危,坚决反对他们带老刀子去冒险。 哪怕陈旸补充,只是让老刀子带他们去防川。 到了防川,老刀子不用再跟着他们,接下来的路他们自己会走。 但金明善依然坚决不同意。 “老刀子身体不好,精神也差,这种天气也过不了边境,你们还是请回吧。” “金明善同志,请你同情同情,他们远道而来,也是为了寻找战友的遗体,就这份诚心,我们可以体谅的。” 朴勇进替陈旸几人争取。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老刀子,又看向满脸不情愿的金明善,继续说道:“要不这样,你跟老刀子沟通一下,看老刀子愿不愿意。” “他肯定不愿意!” 金明善稍稍抬高了音量,伸手拽住老刀子干枯的手臂,目光再次扫过陈旸五人。 只是这一次,他眼里的戒备已经变成了敌意。 陈旸几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朴勇进也被金明善坚决的态度给弄得骑虎难下。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说道:“那行吧,那我们就走了。” 说完,朴勇进给了陈旸一个眼神,示意陈旸五人先离开。 陈卫国急于越过边境线。 他一看唯一的希望即将破灭,有些急了,想亲自争取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旸按住了手臂。 “陈队长,咱们先出去吧。” 陈旸对陈卫国使了个眼色。 陈卫国见状,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间,将满腹的无奈和不甘咽下喉咙。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后,起身朝屋外走去。 他一起身,唐红星和阿龙也跟着起身,陈旸和秦雅琴也站了起来。 陈旸最后一个走出屋子。 他出门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朴勇进,发现朴勇进趁着金明善不备,凑到老刀子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朝鲜话。 老刀子在听完后,竟然抬起头,朝着陈旸这边看了一眼。 陈旸不知道朴勇进给老刀子说了什么。 但老刀子眼珠里的浑浊在刹那间散去不少,眼神迸射出一道深邃的光,像一柄利刃一样,看得陈旸心中一震。 “你闭嘴!” 金明善有些气愤地把朴勇进推开。 朴勇进干笑一声,最后一个起身走出屋子,和陈旸几人在院子里汇合。 第七百七十二章 穿越边境线 从老刀子家的院子里,可以眺望远处的长白山脉。 雄伟的长白山,屹立于天水之间。 山上瑰丽的雪景,白湛湛的好似能净化人的心灵。 陈旸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转头好奇问朴勇进:“朴队长,你刚刚在老刀子耳边说了什么啊?” 朴勇进神色惆怅地眺望着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上,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只是问老刀子,想不想再去看一眼他儿子遇难的地方。” 陈旸闻言,呼吸微微一滞,追问道:“老刀子的儿子死在哪里?” 朴勇进摇摇头,说道:“大概在苏联人的地盘上,但具体位置只有老刀子知道。” 他话音落下,金明善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一次,这个朝鲜年轻人敌意的目光,扩散到了朴勇进身上。 他气恼地瞪着朴勇进,哼道:“老刀子让你进去!” 朴勇进点点头,示意陈旸五人在外面等一会儿,转身跟金明善再次进了屋子。 陈卫国意识到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于是独子在门口焦急地等候。 其他人则分散于院子四角,无聊的打发时间。 那条白山狗原本对出现在院子里的几个陌生人充满了敌意,时不时对着陈旸几人龇牙。 阿龙便走过去,抽出他的那把铁砍刀,让那条白山狗去嗅他的铁砍刀。 这把刀跟着阿龙,在山里宰了不少的野物,刀格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暗褐色的血垢。 那条白山狗嗅到血垢后,似乎有所忌惮,撇过头缩回到院子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对陈旸几人龇过牙齿。 大概十分钟后。 朴勇进从屋内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轻松的笑容,对陈旸几人说道:“老刀子同意当你们的向导了。” 听到这话,陈卫国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声感谢。 金明善阴着脸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握紧一把锋利细长的砍刀,瞪着陈卫国道:“不要假惺惺的,要是老刀子有意外,我绝对宰了你们!” 陈卫国顿然哑然。 朴勇进走到金明善跟前,拍了拍金明善握着砍刀的手,轻声道:“行啦,老刀子已经答应下来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我肯定会去的!” 金明善推开朴勇进的手,愤懑地转身进了屋。 …… 1957年,直通防川的洋馆坪土路被江水冲断。 自此国境之内,无陆路通往防川。 国内运往防川的食盐、煤油等物资,只能经由借道苏联,走沿江小路进入防川。 不过也有一条穿越无人区沼泽和湿地的小路,可以从苏联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过境到防川。 陈旸五人要越境,走得就是这条小路。 眼下沼泽地带的一段路,尚有灌木和草木还未凋零,可以借着树丛的掩护深入。 老刀子熟悉苏联人的岗哨,更熟悉沼泽一带的复杂地形。 但湿地一段路视野开阔,常有苏联骑兵不分昼夜巡逻,一旦遭遇苏联巡逻小队,迎接陈旸一行人就是无情的子弹。 更致命的是,十月霜冻季节,湿地表面的泥土虽然被冻硬,底下仍藏有湿软的淤泥,当地人称这种泥地叫“泡子”。 人一旦不慎踩中泡子,就会像落进了水泡里,不出一分钟就会被里面的淤泥所淹没,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就被活生生淹死其中。 另外昼夜温差、野兽横行,都是看不见的危险。 以前也有人为了送物资,冒险走这条小路,但大多人进入湿地后不知所踪,连尸体都没找到。 所以后来几乎没人再走这条小路。 如今陈旸五人,便要勇闯这边境线上的第一道鬼门关。 而且他们还不能白天走。 否则很容易被江对岸的苏联人岗哨发现。 因此陈旸五人在九坪村待到了傍晚,准备借着夜色掩护穿过这片危险地带。 东北的天黑得早。 傍晚5点,天色已经暗沉如墨,唯有江面上的天空,残余了一抹金红色的夕阳。 朴勇进按照约定,给陈旸五人送来的枪支弹药。 老刀子和金明善也来了。 两人没带枪,一人腰间插着一把砍刀,便算作他们的武器。 另外,那条白山狗也被金明善带来了。 “山子!” 金明善呼唤一声,那条白山狗就老实地蹲在他脚边,不停晃动着尾巴。 它浑身的白毛,在冻了霜的泥地里,白皙得分外扎眼。 陈旸为了缓和气温,走过去笑呵呵对金明善道:“这是你的狗吗,养得可真好,叫‘山子’是吧,还挺通人性的,我也养了一条通人性的狗,叫——” “这不是我养的狗!” 金明善不耐烦地打断了陈旸的话,哼道:“这是老刀子的猎狗,我只是帮着喂养。” “哦,是吗?” 陈旸转头对着山子呼唤了一声。 但山子跟金明善一样,也对陈旸爱搭不理。 当然,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众人最关心的,最老刀子的精神状态。 老刀子和白天时见着的一样,仍然穿着他的那件厚沉且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狗皮帽子。 但不同的是,老刀子脸上没了白天时的木讷,眼神也不再呆滞。 尤其当他看向张鼓峰的方向时,眼珠子里闪烁出了一丝清明的光亮。 朴勇进见状,松了一口气,对陈旸说道:“你们运气不错,老刀子现在好像没犯疯病,他肯定能带你们安全通过边境线。” 整个队伍中,陈卫国是揪心的。 他听到这话后,便走到老刀子面前,尝试和老刀子交流。 老刀子转而盯着陈卫国。 他沉默片刻,开口用沙哑且苍老的嗓音问道:“你们……不怕死?” 陈卫国胆子一向很大。 但自从来到东北,他便无端端生出了忌讳。 听到老刀子的问话,他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了几秒钟口,开口道:“有老爷子你在,我们应该死不了吧?” “怕死……就别走那条路。” 老刀子用一种淡漠且疲乏的口吻回应了陈卫国。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早已被风霜所掩盖,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第七百七十三章 风声鹤唳 众人害怕老刀子随时会犯疯病,谁也不敢耽搁。 天色刚黑下来,一行人便来到九坪村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路,来到图们江畔的沼泽地。 “各位同志,路上保重!” 朴勇进只能把陈旸一行人送到这里。 “朴队长,谢谢你。” “不要说谢,活着回来就好。” 朴勇进看了一眼前方的沼泽地,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告辞陈旸一行人,转身回了村子。 夜色深沉。 那片掩映在灌木和低矮丛林里的沼泽地,仿佛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猛兽,透着一股死寂的危险气息。 “老爷子,请带路吧。” 陈旸口中吐出一团白色的气雾,看向了老刀子。 老刀子“嗯”了一声,低头对着那条叫山子的白山狗招了招手。 山子摇了摇尾,便朝前方那片沼泽地奔去,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跟紧了。” 老刀子招呼了一声,带着众人往沼泽地走去。 这段路应该是最安全的。 因为沼泽地大部分都位于边境线以内,不会遭遇苏联人的暗哨和巡逻部队。 只需留心脚下,不要摔入泥潭中就行。 在老刀子的带领下,众人迎着刺骨的寒风,跟在山子的后面。 山子通体雪白的毛发,成了众人在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众人沿着山子和老刀子的脚步,一路稳妥地踩着湿软的泥土,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走出了这片沼泽地,逼近边境线。 到这里,真正的考验来了。 陈旸蹲在一片灌木后,眺望着前方,隐约可看到前面几百米外,丘陵上闪烁的探照灯。 “那就是苏联人的哨所。” 老刀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接下来都不要说话,苏联人很阴毒,在边境上设立了暗哨,听到动静就放冷枪。” 陈卫国点点头,也提醒道:“苏联人的边防部队,应该会在边境一带布置铁丝网,甚至是地雷,老爷子,你有把握带我们绕过去不?” 老刀子却没回答,佝偻着腰,带着山子往前走。 一路没怎么说话的金明善,瞪着陈卫国道:“都叫了别说话,什么铁丝网、地雷,显着你了是吧?” 说完,金明善跟上了老刀子。 陈卫国被金明善噎得够呛,但也没争辩,只转头对陈旸几人说道:“咱们跟苏联人关系不好,这群王八蛋肯定不会在边境上留手,还是小心点为好。” “知道了。” 陈旸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示意跟上去。 一行人往前走了几百米,果然在沼泽中发现了一些东倒西歪的铁丝网和水泥桩子。 穿过这些铁丝网,就正式越过了边境线。 老刀子从几根铁丝网和水泥柱之间,找到了一处空隙,带着金明善提前钻了过去,匍匐在附近一个低矮的土坡后面,等着陈旸五人。 等陈旸他们钻过铁丝网后,远处的山丘上面,忽然扫来一道探照灯。 陈旸五人反应迅速,就地一滚,顺势滚到土坡后面,而那道惨白的探照灯,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身体划过。 “西扒,你们差点暴露了!” 土坡后,金明善压低声音,愤怒的眼神扫过陈旸几人! 陈旸自知理亏,向老刀子道歉。 但老刀子只是匍匐在土坡下,抬头盯着斜上方的天空,像是发呆一样,迟迟没有回应。 金明善察觉不对,按住山子的狗头,凑到老刀子面前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急忙也来到老刀子身边。 只见老刀子那张苍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白天的木讷和迟钝。 那双好不容易清明起来的眼珠子,也再次出现浑浊和迷茫的色彩。 陈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意识到老刀子这是又犯病了。 眼下才越过边境线,前面出现了成片的山丘和开阔的湿地。 放眼望去,几座丘头上都有苏联人的岗哨。 明晃晃的探照灯,不断穿梭于湿地上。 接下来的路最凶险,陈旸一行人,不仅要想办法避开那些探照灯,还要留心藏在湿地里的“泡子”。 没有老刀子带路可不行。 “金明善同志,你有没有办法让老刀子清醒过来?” 陈旸看向金明善。 金明善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皱眉道:“老刀子犯病也没固定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好,这还是好的,至少他现在没大喊大叫,到处疯跑……” “嘘!” 听到金明善的话,陈旸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探照灯从土坡上掠过,刺眼的光线将周围的树木照得惨白,连植被根系上的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才从刚刚的风声鹤唳中抽回心神。 陈旸再次将目光落在金明善身上,说道:“你和老刀子这么熟悉,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比如你跟老刀子聊聊他儿子?” 陈旸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到白天朴勇进在老刀子耳边说话的情景。 金明善虽然很不情愿被陈旸指挥。 但眼下众人困于土坡后,随时有暴露在苏联人枪口下的风险。 他只能别扭地凑到老刀子耳边,轻悄悄说了一句朝鲜话。 虽然不知道金明善说的什么,但陈旸却看到金明善用手捂住老刀子的嘴,脸色紧绷地盯着老刀子的脸,似乎生怕老刀子作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举动。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默契地按住老刀子的肩膀。 过了大概半分钟。 原本陷入呆滞的老刀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掌,在金明善的手臂上轻轻按了按。 金明善见状,差点激动得当场哭出来。 他急忙松开老刀子的嘴,压低声音问道:“老刀子,你好了吗?” “走吧。” 老刀子浑浊的眼神再次清明了一些,缓缓吐出两个字后,便准备动身。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松开老刀子的肩膀。 危急看似解除了,但陈旸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也不知道金明善刚刚说了什么,老刀子虽然看似恢复了理智,但比进入沼泽之前,神色却消沉了许多…… 第七百七十四章 狂奔 处于边境缓冲地带的湿地叫敬信,毗邻中、苏、朝三境。 陈旸一行人在老刀子的带领下,突破边境线后,来到了苏联境内。 深夜,湿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从中苏朝三境吹来的刺骨寒风,像鞭子一样抽在陈旸几人脸上。 但没人敢大喘气。 湿地附近的山岭高地上,苏联人的探照灯射出的粗大白色光柱,沿着湿地周围的芦苇荡和地沟来回扫荡。 老刀子带着他的那条白山狗,像是一只岣嵝的老猎豹,无声地踩着湿软、霜冻的泥土,一步步朝着山岭下的湿地摸过去。 探照灯扫过的地方,又恢复了死黑一片。 可就是这令人发怵的黑暗,却是陈旸一行人唯一的避风港。 黑暗能庇佑他们,在苏联人的眼皮子底下顺利通过。 但安静从不是夜晚的唯一色调。 陈旸一行人在老刀子的带领下,猫腰钻入湿地边上的芦苇荡,试图寻找着一条隐蔽的兽道,以避开头上的探照灯。 原本属于无人区的湿地,像是被惊动了一下。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是苏联人的骑兵巡逻队。 “哒哒……” 马蹄踩踏湿地的水声,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回荡。 陈旸一行人立马屏住呼吸,将头埋在芦苇丛下,竖起耳朵听着苏联骑兵渐渐临近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好在老刀子带他们藏身的芦苇丛,避开了苏联骑兵的巡逻路线。 匆匆的马蹄声混着窸窣的俄语声,随着刺骨的寒风飘远。 老刀子对后面的人比划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他脚踩在厚实的泥土和草团上,以避开那些能瞬间吞掉人的深水泡子和陷坑。 陈旸一行人循着老刀子的落脚处,踩在脚下硬硬的地方,心里踏实了许多。 如果头顶的探照灯晃动得没那么频繁就好了。 就这样,一行人藏在阴影中,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前进,走过了大半的湿地。 只要穿过前面的山丘,他们就能穿过苏联人最密集的防线,钻入探照灯也照不进的密林中。 然而谁都没想到,在前面带路的老刀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不动了,后面的人也不敢动。 距离老刀子最近的金明善先察觉不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老刀子的胳膊。 但就是这一下的触碰,老刀子突然浑身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开金明善的手。 金明善顿时愣在当场。 跟在后面的陈卫国和阿龙立马反应过来,两人一左一右伸出手,要把老刀子按住。 但他俩还是慢了一步。 老刀子突然张开嘴,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 “啊哈哈哈……” 喧嚣且癫狂的笑声,瞬间撕破了湿地里的安静! 下一秒,几道惨白的光柱从山头照下来,毫无预兆地打在陈旸一行人身上。 紧接着,苏联人的岗哨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尖锐的哨声,以及嘈杂的俄语声,顷刻覆盖了头顶的山丘,让陈旸一行人猝不及防。 “跑啊!哈哈哈——” 老刀子发出狂妄的笑声,扔下众人朝着湿地深处跑去。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顾及脚下的淤泥,一个个跟着拔腿往前冲。 奇怪的是,老刀子发疯地往前跑,陈旸一行人拼了命地在后面追,居然都没踩到湿地里可能存在的泡子和陷坑。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化险为夷。 山头的探照灯死死锁在陈旸他们身上,将他们飞驰的身影暴露在夜色中。 仅仅几个呼吸间,大量手电筒在山湿地外亮起,粗重、狂躁的俄语说话声,在芦苇荡外交织成片,更有吠叫的军犬,亢奋地从山头冲下来。 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从四面八方袭向陈旸一行人。 边境上的苏联人被惊动了! 哪怕见过大场面的陈旸也不禁慌了。 他头一次感觉迎面吹来的寒风,像刮在脖子上的刀片,随时会硬生生割掉他的头颅。 其他人也是。 谁也不敢慢半拍,都玩命地追着突然疯癫的老刀子跑。 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苏联人的骑兵。 战马的嘶鸣声在他们身后骤然响起,马蹄践踏积水的湿地,朝着陈旸众人疾驰而来。 “汪汪汪!” 苏联人的军犬们也呼啸着钻入芦苇荡,似乎要从两翼包围陈旸几人。 然而这种危机,远也不及他们身后突然炸响的枪声。 “啪!啪!” 几声枪响,短促且震耳。 子弹从黑暗中射来,像呼啸的死神,打在一行人周围的淤泥里,溅起无数的草根和泥点子。 这是苏联人在鸣枪示警,警告他们这些闯入者停下。 可傻子才会停下。 连神志不清的老刀子都撒开了双手,像条疯狗一样往湿地外的山丘狂跑。 陈旸和其他人也一样,费尽双腿的力量狂奔着。 他们知道,玩命狂奔尚有一线生机,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眼看鸣枪示警无效,苏联人也怒了。 粗暴的俄语叫骂声透过芦苇荡,从湿地外钻了进来。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贴着陈旸几人的头皮飞过,尖啸的气流将他们的耳膜震得生疼。 就连军犬也迂回到了他们附近,狂躁的犬吠声相距他们不过十余米。 万幸的是,疯癫的老刀子带着陈旸一行人,在地势险恶的湿地中如履平地,精准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泡子陷阱,逐渐逼近湿地边缘的山丘口。 只要过了山丘口,钻入前面的林子,苏联的骑兵部队就只能放弃深追。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跟着疯癫的老刀子,不顾一切狂奔。 不足百米的冲刺,像是耗费了一个世纪。 每个人都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脑子里只有甩掉身后苏联骑兵这一个念头。 犬吠、马蹄、枪声、俄语的咒骂声,在他们身后交织成海啸。 然而就在“海啸”即将吞没他们的时候,陈旸感觉脚下地形忽然变了。 湿软的泥地变成了坚硬的土地。 原来一行人已经不知不觉跑出了湿地,跑到了山丘口的那片密林。 茂密的树木和草丛,成了他们新的屏障…… 第七百七十五章 快进 “快,进林子!” 陈旸招呼着众人钻入树林。 老刀子已经跑在前面,身影彻底被密林的阴影遮住,只有他那条大白狗还锲而不舍地跟在身后。 众人只能跟着那白花花的影子,一路寻找老刀子。 面对密林,苏联骑兵只能下马。 一大群戴着乌沙卡厚毡帽,穿着橄榄绿军大衣和长筒黑皮靴的苏联边防士兵,手持AK47自动步枪,牵着军犬冲进林子。 陈旸一行人知道苏联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在林子里拼命狂奔,一路追着老刀子来到了一棵树下。 此刻的老刀子也是跑累了。 他岣嵝着腰,单手撑着树干大口喘气,那干瘦的胸腔像颤抖的水泵一样,不停地吸入刺鼻的冷空气。 “诶哟,这老爷子跑起来可真得劲啊!” 追上来的陈卫国也是苦中作乐,学着东北人的腔调,干咧咧地调侃了一句。 旁边的金明善立马瞪着陈卫国。 陈旸故意从两人中间走过,来到老刀子身边,想观察老刀子是否恢复了正常。 但他还没细看,老刀子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陈旸手里。 “拿去,让大伙儿把这玩意儿抹在脸上和手上,老毛子的狗崽子就闻不到了。” “老爷子,这是啥呀?” 陈旸将布袋拎在手里晃了晃,袋子里的东西很轻,晃起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一袋谷子。 但打开以后,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呛得陈旸差点咳嗽。 “是晒干的山雀屎。” 老刀子喘着粗气,解释道:“以前进山打虎,抹上这玩意儿,老虎就闻不到,我估计对付老毛子的狗也行。” 陈旸也不知道这山雀屎是不是真管用,但见老刀子说话一点不迷糊,应该不像犯病,便问道:“老爷子,你现在……没事了吧?” 老刀子没回应,只是摆摆手催促道:“快走吧,老毛子要来了。” 一行人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用山雀屎涂抹脸上和手上。 那山雀屎都冻硬了,得像捏煤渣一样,先扭碎成粉末,再往皮肤上涂。 臭是臭了点,几个大老爷们都不在意。 陈旸把这袋子山雀屎递给秦雅琴时,多看了一眼秦雅琴。 秦雅琴察觉陈旸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便接过袋子,把一颗颗花椒大小的山雀屎倒在手心里,和其他人一样,不动声色抹在白皙的肌肤上。 “汪汪……” 远处传来了苏联军犬浑厚的吠声,让这个秋冬寒夜沸腾起来。 陈旸一行人不敢耽搁,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边境线上,巡逻的不仅有苏联人,还有我国边防连队。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射出一道刺目的探照灯柱,从陈旸一行人头顶扫过,几乎点亮了半边树林…… 一棵棵苍劲的红松迎着亮光,在寒风中肃然而立,如一堵沉闷的高墙,阻挡了从后面追来的苏联人。 “是咱们的边防部队!” 陈卫国反应过来,立马招呼其他人低下头,躲开头顶这道耀眼的光柱。 他们现在在偷越边境,被自己这边的边防战士发现了也是麻烦。 一队荷枪实弹的苏联士兵,出现在了我方边防的探照灯下。 面对那道游弋在头顶的光柱,苏联人果断停下脚步,牵紧了脚边的军犬。 陈旸稍稍抬头,朝着光柱亮起的地方张望,隐约看到一座山岗上,站着几个端着枪的人影,笔挺得像巍峨不动的云杉。 那道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利刃,斩断了林子内的喧嚣。 苏联人的军犬不再狂吠,周围忽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一队荷枪实弹的苏联士兵,与山岗上那几个人影的无声对峙。 但这种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 苏联士兵纷纷往探照灯柱的外围后退,最后退入了黑暗中。 紧接着,林子里响起了苏联人撤退的脚步声。 苏联人撤退后,山岗上那道探照灯又在陈旸一行人的头顶晃悠了一会儿,这才转向了别处。 “走吧。” 陈卫国压低声音道:“我推断咱们的战士肯定也会出来查看情况,他们晚上看东西可清楚了,咱们还是赶紧走。” “跟我走,咱们快到防川了。” 老刀子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却有种说不清的厚重感。 陈旸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老刀子是不是已经恢复了理智。 可眼下也容不得他们迟疑,只能跟着这个像定时炸弹一样的朝鲜老人,偷偷摸摸朝着防川方向摸过去。 是夜。 天空乌黑一片。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些低矮的草房子轮廓,静悄悄的匍匐在一段低矮的土坡上。 老刀子说这里就是防川村,刚刚他们遇到的那道光柱,就是不远处的防川边防哨所。 晚上,边防战士会在防川村外围的一条沟渠上巡逻。 至于陈旸一行人如何进入的防川,此处不便赘述。 只说他们在夜色最浓时,走在防川村内,想寻一处落脚点。 此刻的气温已经逼近零下。 金明善走到一户人家的土坯草房前,在夜色中敲响了这户人的家门。 过了一会儿,屋主开门了。 屋主也是朝鲜人,和金明善说了几句朝鲜话后,金明善掏出了一小包盐巴交给对方,顺利让陈旸一行人住进了这户人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阳光从厚厚的高丽窗户纸渗透进来的时候,陈旸便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陈卫国、唐红星和阿龙早就醒了。 三人坐在铺着火炕的地上,擦着从九坪村民兵那里借来的56半,正低声说着什么。 陈旸走过去,拍了一下陈卫国的肩膀,问道:“那个老刀子和金明善呢?” 昨晚他们一帮大老爷们都睡在一个房间,唯有秦雅琴睡另一个房间。 陈卫国指了指门外,说道:“老刀子在外面发呆呢,金明善去帮阿妈妮打水去了。” “阿妈妮是谁?” “就是这户朝鲜组的女主人。” 留陈旸一行人住宿的这户朝鲜人家,是一对朝鲜组的中年夫妻。 第七百七十六章 起因 这户朝鲜人家有三个空房。 昨晚进院子的时候,陈旸就好奇,户主是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家里怎么空出这么多房间。 陈旸走出房间,想找这对朝鲜组夫妻问问。 朝鲜女主人,也就是那位阿妈妮,正在隔壁房间的灶炕上忙活着烧水。 与炕平齐的灶台里,燃烧的柴火正发出“噼啪”声响,一缕缕青烟沿着土砌的烟囱,窜到了外面的屋顶上。 看到陈旸走来,那位阿妈妮冲着陈旸笑了笑,嘴里说着陈旸听不懂的朝鲜话。 “她说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穿着劳动布工服的男主人,从院子外抱进来一摞柴火,客气地绕过陈旸,走进了烧着灶火的屋内。 陈旸转过头,看到老刀子和金明善蹲坐在台阶上。 金明善在向老刀子讨教怎么在冬天找到猎物。 老刀子说大雪天里,在山里“找猎物”是个笨办法,最好是根据猎物的踪迹,在山里专门圈一块地,布置上钢丝套或者捕兽夹。 每天带着猎狗上山,沿着布置陷阱的路线逛一圈,查看是否有野兽踩了陷阱,这叫“?蹓?子”。 朝鲜组的猎人都是这么?蹓?子,?蹓到野物后,就把陷阱还原,第二天再上山继续?蹓。 这样比在酷寒的雪山里,漫无目的地搜寻野物省力得多,也安全得多。 老刀子给金明善传授狩猎经验的时候,整个人眉飞色舞,眼神很和蔼,满是皱褶的脸上透着一抹慈祥,很难让人把他和昨晚那个狂吼狂笑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金明善听得十分认真,像是嗷嗷待哺的学生。 那条叫山子的白山狗也静静趴在二人跟前,吐着舌头,浑身雪白的毛一尘不染。 陈旸盯着老刀子和金明善二人一老一少的背影,神情不禁恍惚了一下。 珲春的清晨太冷了,灰蒙蒙的天和这间院子一样,又清冷又单调。 阿妈妮依旧面对着灶台,盯着灶膛里“噼啪”的火苗,低声跟男主人说着什么。 陈旸转身回到房间。 陈卫国和唐红星依然擦着枪,但动作变得漫不经心,两人盘着腿面对面坐着,正交流着什么。 阿龙对陈旸招了招手,示意陈旸来听。 原来陈卫国和唐红星在讨论如何偷越到图们江对岸的苏联边境。 他们所在的防川,周围多丘陵,以北那座最高的山头就是张鼓峰,在进入苏联境内后,他们可以以张鼓峰为方向标,以便带尕娃的尸体回来。 张鼓峰上有边防哨塔,探照灯能覆盖沿江河堤和附近的大片湿地。 陈卫国的意思是,往防川东南方向走,避开探照灯,从土字碑附近横江进入苏联边境。 土字碑东南方向,距离苏朝铁路大桥300米外,存在大片浅滩,江里还有成片的沙洲,只要找到熟悉的水道,就可以顺利偷越到对岸苏联的江边滩涂。 但唐红星觉得不稳妥,因为土字碑是中苏最重要的界标,晚上肯定有巡逻部队重点巡逻。 而且那位置太靠近朝鲜边境,容易遇到朝鲜的边防哨,增加他们的暴露风险。 因此唐红星提议,干脆晚上坐一条小舢板划到江对岸。 虽然这样他们的目标更大,但只要避开江面上的探照灯,比走河滩暴露的风险小很多。 当然,坐在舢板上面的他们,一旦暴露就插翅难逃。 陈旸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后,觉得无论是走浅滩和沙洲,还是划舢板渡江都可行。 因为两种办法都是高风险,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暴露。 这次越境和昨晚不同,他们处在三国边境,面临的是三方哨所。 像老刀子昨晚突然发癫的情况,这次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否则他们将直接惊动中、苏、朝三方边防。 到时候只能把枪口抵在自己脑袋上,计划投胎的事了。 所以陈旸觉得这次过边境,不能再带老刀子了。 “但老刀子对附近一带熟悉,不带上他,咱们就算到了苏联,怕是连马腰山口都走不到!” 陈卫国最终要去的地方是马腰山,那属于黑山支脉下的众多山岭之一。 当年他们偷越苏联边境,就是在马腰山遭遇了苏联人,尕娃因此牺牲在了那个地方。 当时兵荒马乱的,陈卫国和唐红星没办法带回尕娃的遗体,只能把尕娃藏在了附近的一个地下溶洞里。 十年过去了,陈旸其实心里十分怀疑,尕娃的遗体是否还在那里。 “陈队长,我问一个问题,你别多心,我就想知道,你们藏尕娃的地方,有没有可能会被苏联人发现?” “不会的。” 陈卫国摇了摇头,神色怅然道:“我们把尕娃尸体藏好后,就引开了苏联人……尕娃一定还在那里。” 唐红星也跟着解释道:“那里山岭多,地形复杂,搜索起来很麻烦,当时苏联人又忙着清理越境的边民,根本不可能花功夫搜山。” “原来如此。” 陈旸点点头,又问道:“越境的边民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问出口,陈卫国和唐红星都有些欲言又止。 陈卫国干脆叹了一口气,起身朝屋子外走去。 陈旸还第一次看到陈卫国这样,不由愣了几秒钟,扭头看向唐红星。 唐红星露出深沉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告诉陈旸,当年正值寒冬,有几个朝鲜组猎户越过了争议地界,被苏联人开枪射杀。 这件事闹得很大。 1937年,苏联人曾经就将大量朝鲜组人驱逐出他们世居的土地。 几十年过去,仍有不少朝鲜组人惦记故土。 那几个朝鲜组猎户的死成了导火索,不少朝鲜组的渔民、猎户就私自越过边境线去找苏联人抗议。 苏联人什么德行? 越境的朝鲜组人要么被扣押,要么被驱赶进附近的山岭。 陈卫国当年血气方刚,看不惯苏联人欺负边民同胞,就私自带着唐红星和尕娃来到防川,装扮成平民,想去把被苏联人困在山里的朝鲜组人救出来。 未曾想他们刚进入马腰山,就遭遇一支苏联克格勃边防部队的袭击。 第七百七十七章 马腰山 唐红星讲述遭遇袭击的情形时,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气愤和憋屈。 “苏联人仗着人多,有全自动的AK47步枪,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往山里撵!” “唐大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陈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这次越境遭遇了陈卫国他们上次的情况怎么办,他们手里只有五把56半。 唐红星也明白危险,就低下头盯着脚边的56半打量,嘀咕道:“咱们的武器和人数都没优势,要真遇到苏联人,不用他们赶,我们自己都得往山里钻。” 陈旸听到这话,沉默了两秒钟,艰难开口道:“唐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是不好当着卫国讲吧,没事,你跟我说。” 唐红星抬头看向陈旸,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陈旸也不否定。 他有些话的确不好当着陈卫国的面开口,便想问问唐红星。 “唐大哥,咱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万一……万一尕娃的遗体已经不在了呢?” 听到陈旸的话,唐红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他应该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当陈旸提问的时候,他眉毛微微皱了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其实你担心的没错,我和陈卫国也考虑过,但有些事情,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说白了,我和陈卫国都是想去战友倒下的地方再亲自看一眼,否则……” 唐红星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只告诉陈旸,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陈卫国就去院子里,盯着张鼓峰的方向发呆。 “他盯着张鼓峰干什么?” “看上面的岗哨。” 唐红星摩挲着下巴,苦笑道:“当年因为咱们三人私自过境的事,卫国主动申请的退伍。我看得出来,其实他根本不想走。” 虽然唐红星说得很简单,但这并不代表人心能用几句话简单概括。 陈卫国当初怀着什么心情申请的退伍,如今又怀着什么心情眺望张鼓峰,只有陈卫国自己知道。 陈旸对此只能叹气。 就在陈旸和唐红星聊陈卫国的时候,屋外面传来了争吵声。 “你为什么要提马腰山?” “不是,你也听到了,是老爷子问我的……还有,马腰山怎么了?” 是陈卫国和金明善的声音。 这两人从这次行动开始就不对付。 屋内的陈旸、唐红星和阿龙听到动静后,立刻走出房间。 只见金明善此刻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正气冲冲瞪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陈卫国。 也不知道刚刚陈卫国说了什么,坐在台阶上的老刀子一把拽住金明善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金明善一下就急了,嚷道:“老刀子,你不能去那里!” 老刀子没说话,只是拽着金明善,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酸和恳求。 陈旸有些纳闷,见陈卫国满腹无奈的样子,于是走过去悄悄询问道:“陈队长,咋回事啊,咱们不是说不带老刀子行动了吗?” “不是我想带,是……是老刀子想去!” 陈卫国也很郁闷,低声回道:“我就是害怕老刀子突然犯病,所以不打算带他们俩行动,但老刀子问我们要去哪儿,我就说了马腰山,谁知道老刀子听到这三个字就……反正后面就这样了。” 听完陈卫国的话,陈旸大概明白情况。 再看蹲在台阶上的老刀子。 老刀子制止了金明善的吵闹后,便收回了手,兀自低下头,在那儿思考什么。 他一沉默,金明善就急了,半蹲半跪在老刀子面前,用朝鲜话语气飞快地跟老刀子讲着什么,似乎在劝老刀子。 但老刀子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偶尔有反应也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听到刚刚吵闹的动静后,也从屋里走出来,皱着眉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陈旸便走过去问这家男主人,金明善在跟老刀子说什么。 男主人仔细听了一会儿,面色微微一怔,叹气道:“这个大爷说要过江去见他儿子……听他的语气,好像他儿子死在了马腰山附近。” “原来是这样……” 陈旸一听,就知道坏事了。 “怎么了?” 陈卫国也走了过来。 陈旸谢过男主人,把陈卫国拉到一旁,小声道:“老刀子愿意带我们来防川,目的就是为了越过边境线,去看他儿子!” “陈队长,他跟你一样,都把魂丢在了江对岸,咱们就算不带他去,他自己也会偷偷去,你信不信?” 陈旸说完,直直盯着陈卫国。 陈卫国怔愣了几秒钟,问道:“那咱们怎么办,真要带这老爷子过去,万一他……” “哎。” 陈旸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回应一个叹气。 他只知道,这人一旦有了执念,是很难轻易化解了。 如今距离边境线就临门一脚,不让老刀子过去看他儿子一眼,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只是老刀子年纪大,又时不时会犯疯病。 一旦过了边境线,谁也无法承担老刀子犯病的后果。 这几乎是无解的。 陈旸思来想去,只是这么安慰陈卫国。 “陈队长,老刀子那么想见儿子,说不定等到了苏联地界后,他心神意念一坚定起来,就不会犯病了呢?” “陈老二,你的意思是带老刀子行动?” “咱们还有的选吗?” 陈旸摊了摊手。 就像他们走沙洲或者划舢板船过境一样,只要他们选择偷越边境线,就已经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这个时候再考虑那么多的外场因素都是没用的,还不如祈祷老天爷帮忙。 陈卫国也看出了陈旸的无奈妥协,只能跟着摇摇头。 “同志们,饭好了。”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走了过来,招呼众人吃饭。 尽管刚刚经历了不愉快,一行人还是进了一间屋子,齐刷刷围坐在火炕上。 早饭是掺了高粱的稀饭,配着朝鲜特色的辣白菜和腌黄瓜。 虽然清淡,但胜在能填饱肚子。 秦雅琴最后一个进屋。 陈旸从起床就没看到秦雅琴,打听才知道,秦雅琴一大早出门逛了一圈。 第七百七十八章 手榴弹 秦雅琴一早将防川村逛了透。 防川不大,她在沿江一带仔细观察了一圈,把江岸周围的地形记了下来。 她回来告诉陈旸,沿江都布设了铁丝网,周边全是开阔的湿地,只要稍微靠近铁丝网,就会被巡逻的边防战士发现。 “那就找个铁钳子,晚上把铁丝网夹断,从土字碑附近出发,走浅滩过江。” 众人讨论一番,觉得还是走沙洲更稳妥。 毕竟就算用舢板过了江,到时候舢板停在哪里也是个麻烦。 苏联人要是发现了江边的舢板,就知道有人过了边境,照样会被惊动。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 陈旸一行人就当着这户人家主人的面,商量着过江的事。 而这对朝鲜中年夫妻也没什么奇怪的反应。 反而在看到陈旸几人手上只有56半后,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还主动提出,可以给他们弄来一些手榴弹,到时候可以炸苏联人。 听到这个提议,陈旸差点没把热烫的稀饭喷出来。 “这位同志,你们还有手榴弹?” 陈旸抹了抹嘴,吃惊地看向那个朝鲜男主人。 “当然有,最近老毛子又要搞事,咱们又处在边境,上头有战备命令,给我们的民兵配发了不少手榴弹,我们自己也自备了很多土炸药、土手雷。” 男主人自我介绍叫李保家,也是防川村的民兵。 他有些心切地看着陈旸,又补充道:“放心吧,我们都是按照上级要求准备的,你们要去打老毛子,我还可以给你们搞到正经的67式!” “呃……咱们不用了。” 陈旸急忙摆手。 这次潜入苏联地盘,最好是稳扎稳打不暴露行踪。 手榴弹这种大阵仗的东西,能不用尽量不用。 否则一旦用了,就要做好捅破天的准备。 李保家见陈旸拒绝,流露出满脸遗憾,不甘心地说道:“你们过去很容易遇到老毛子,那群畜生对咱们比豺狼还残忍,我的三个儿子就是死在他们手上……你们光凭手里那几把枪怎么能行。” “你的儿子?” 陈旸看向李保家,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四十多岁的朝鲜组男人,低头瞥了一眼身边没说话的妻子。 那位阿妈妮默默端着碗,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陈旸一行人便低下了头,神色逐渐哀漠起来。 李保家则说起了他愿意给陈旸一行人提供手榴弹的原因。 “十年前,苏联人射杀了几个朝鲜猎户,我的三个儿子和很多人都去了江对岸,想找苏联人要说法。但最后,他们一个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李保家沉默了。 只是他盯着陈卫国和唐红星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感激,还有一丝难以明说的沉痛。 陈旸、陈卫国和唐红星顿时目瞪口呆。 过了半晌,陈旸才反应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旁的陈卫国,悄声说道:“陈队长,唐大哥,看样子你们当年冒险去救的人里面,就有这对朝鲜夫妇的儿子……” “是啊……” 此刻陈卫国的心情也复杂到了极点。 当年他们不仅没救到被苏联人扣押的朝鲜组同胞,还搭进去了战友的命。 如今竟然碰到了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这让陈卫国好一阵唏嘘。 不过就算陈卫国和唐红星没有明说身份,但这对朝鲜夫妻听说他们要去找回战友尸体,估计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因此李保家再次恳请陈卫国和唐红星,带些手榴弹过境。 但陈卫国还是没同意。 他深知这玩意儿如果在苏联境内炸响,苏联人肯定会全面封锁边境。 到时候别说带回尕娃的尸体,他们自己多半也回不来。 李保家见陈卫国坚持,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李保家知道陈旸几人要穿过铁丝网,饭后还是给他们找来了一把铁钳。 并且他还愿意配合陈旸一行人,帮忙吸引走晚上在江边巡逻的边防战士,以便陈旸他们有时间穿过铁丝网。 当天晚上。 夜色灰蒙蒙的,十一月的刺骨寒风,从图们江上吹来。 一群头戴狗皮帽子的人,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借着夜色掩护,偷偷摸到了江岸边的湿地外。 “老刀子,你在考虑一下?” 金明善还想劝老刀子。 但老刀子神色坚定,摸了摸他那条叫山子的狗,目光直直盯着防江一岸的铁丝网和探照灯。 他那张苍老的脸迎着烈烈江风,硬得像一块铁板,五官没有被寒气吹得有丝毫动容。 这副模样,让金明善不由顿足叹气。 但也让陈旸几人稍稍安心。 陈卫国觉得陈旸的话应该没错,以老刀子现在这个状况,等穿过了苏联边境线,应该也不会犯疯病。 江岸上,一道晃眼的白色光柱打过来,众人及时低下头,依靠一簇芦苇荡躲藏身形。 等探照灯晃走后,陈旸轻轻扒开一丛芦苇,盯着从江堤上走过的几个巡逻身影,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潜水手表。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道:“我观察了一下,探照灯环绕江岸一圈的时间是三分钟,也就是说,咱们有三分钟时间破坏铁丝网,跑进图们江上的河滩。” 说完,陈旸看向跟来的李保家。 李保家穿着厚筒的劳动布长裤子,踩了一下有些湿软的泥土,说道:“你们放心去吧,我负责把边防战士吸引走。” “没问题吧?” 陈卫国追问了一句。 李保家点头道:“放心,没问题,边防战士认识我,知道我的来历,不会怀疑我的。” 商量好后,众人便从芦苇荡后面走出,踩着湿软的泥地,猫着腰快步朝江岸堤坝的方向跑过去。 等陈旸一行人跑到江岸下,李保家则脱离队伍,主动朝着堤坝上走去。 陈旸抬起头,隐约看到前方是十多米外的土坡上,竖立起一块方形的石碑。 天色太黑,只能看到石碑的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陈旸知道,这就是那块重要的土字碑。 一队边防战士从土字碑旁走过,陈旸能看清他们口中呼吸出的白色气雾。 第七百七十九章 渡江 陈旸一行人屏住呼吸,生怕露出一点动静,被江岸上的巡逻战士发现。 “哎哟!” 堤坝上,忽然传来李保家哀嚎的声音。 陈旸抬头看去,隐约看到李保家盘坐在远处的堤坝上,将巡逻的战士从土字碑旁吸引了过去。 “这不是李保家吗,咋回事啊?” “诶哟,我寻思天冷了,给你们送点热米汤,结果天太黑了,走路没看道,把脚崴了一下……” 萧瑟的寒风中,传来李保家和边防战士的对话声。 陈旸一行人趁着这个机会猛地窜上堤坝,从土字碑旁飞快跑过,来到一排铁丝网之下。 “快,三分钟内冲到河滩上!” “看我的!” 陈卫国掏出铁钳,与唐红星合力握住钳把,用锋利的钳口去咬扎了刺的铁丝网。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几个呼吸间剪断十多根铁丝网。 陈旸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岗哨,看到哨岗的探照灯正在图们江上摇曳,白色光柱扫过江面。 暗沉的江面上,水声滔滔不绝。 “好了!” 约莫一分钟后,陈卫国和唐红星从铁丝网上剪下一个半人高的口子。 不等其他人反应,老刀子冲到最前面,带着他的山子往前一钻,悄无声息地穿过铁丝网,蹬蹬几步就往下面的江滩跑,速度快得像是一只老狐狸。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后,看向秦雅琴。 秦雅琴为了行动方便,将她那一头浓密黝黑的长发盘了个髻,露出清丽白皙的面颊,整个人干练地猫下腰,轻巧钻到铁丝网后面。 接下来是唐红星和金明善。 唐红星也是轻巧的钻过铁丝网,金明善则犹豫了一下,朝江上的沙洲看了眼,先下到沙洲的老刀子,身影已经和黑黢黢的沙洲融为一体,不知正藏在哪丛芦苇之后。 陈卫国见他发愣,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费力地爬过铁丝网。 陈旸摇了摇头,和陈卫国、阿龙最后钻过铁丝网。 从堤坝到下面的江滩,再到江面的沙洲,脚下全是湿软的沙子,踩上一脚就会咕噜噜地冒水泡,又湿又滑。 冒着随时可能被发现的风险,陈旸一行人先后跑到沙洲上,摸黑藏在了芦苇荡里,等头顶的探照灯悄无声息划过,这才继续往江心走。 借着夜色和江水声的掩护,陈旸一行人偷偷穿越沙洲,几分钟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对岸的江滩,蛰伏在苏联人的眼皮子底下。 负责剪铁丝网的陈卫国和唐红星,迟迟没有爬上江滩的意思。 其他人自然也跟着龟缩在江滩下静静等待。 相比于其他人,金明善的心理素质应该是最差的。 当然,在距离苏联人不足十米的江滩下蛰伏,面临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也没有几个人能稳得住。 因此,见陈卫国和唐红星迟迟不动手,金明善便想要爬到江滩上去。 他刚准备动身,就被察觉到的陈旸拦住。 尽管金明善心中百般不乐意,但身处苏联人的江滩,他也不敢吭声。 另一边,陈卫国和唐红星不仅仍旧没有爬上滩头的打算,反而回头观察我国的江岸,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旸低头看了眼手表。 天色太暗,他根本看不清时间,于是把手表表壳贴在耳朵边上,听着里面秒针走动发出的轻微“哒哒”声。 约莫过了两分钟。 我国沿江一带的防线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江岸上的探照灯忽然大亮起来,堤坝上也不断有边防战士奔跑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引起了苏联人的注意,不断有苏联方向的探照灯,朝江对岸照过去。 躲在河滩下的众人,顿时不敢动弹半分。 陈旸心里清楚,他们刚刚越境时剪断的铁丝网,应该是被边防战士发现了。 陈卫国和唐红星之所以迟迟不剪苏联人的铁丝网,就是怕动手的时候,江对岸的动静把苏联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江滩上。 事实证明,胆大心细的人才能冒险。 陈旸回头看向我国的江岸,隔着滔滔的江水,隐约听到了边防战士的哨声和集合声,看样子他们准备沿江一带搜索。 苏联人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派了一队巡逻兵,沿着堤坝上的铁丝网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后,苏联人才解除了警报。 不知过了多久,我国江岸上的探照灯仍然在频繁晃动,但苏联这边的堤坝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中,隐藏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深沉和厚重。 对于潜伏在江滩下的陈旸众人来说,危急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减轻过。 又等了一段时间,等一队巡逻的苏联人再次从头顶的堤坝上走过,陈卫国和唐红星觉得差不多了,才先一步爬上了滩头,悄无声息地趴在苏联人的铁丝网下,用铁钳剪断一根根尖锐的铁丝网。 期间,苏联人的探照灯从江滩下晃过,几乎快贴到陈旸一行人的头皮。 这是众人最接近暴露的一次。 好在有惊无险,剪断铁丝网的陈卫国,回头冲着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陈旸丝毫不敢耽搁,拎着手中的56半,就强行扶着老刀子的胳膊,快步冲上滩头,其余人跟在后面。 老刀子不愿意被陈旸搀扶,但陈旸死活不松手。 与其说他是扶着老刀子,不如说是害怕老刀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犯疯病。 没人能承受暴露的风险。 其实老刀子也知道陈旸的意思。 在平安穿过苏联人的铁丝网,又避开苏联巡逻部队和探照灯,众人一头钻入前面的沼泽,在遍布荆棘的沼泽地一口气跑了几百米。 直到跑出苏联人探照灯的照射范围,来到一片陌生的树林后,老刀子才挣脱了陈旸的手,带着他的狗走在了队伍前面。 西伯利亚的寒风,吹拂在这群异邦人的面颊上,带着一丝格外的疏冷。 在场人中,恐怕只有陈旸和秦雅琴对这片土地格外陌生。 对老刀子而言,这片属于苏联的丘陵和草木,是他壮年时,带着儿子时常光顾的猎场。 第七百八十章 惊动 走在苏联的地界上,老刀子轻车熟路。 他带着众人往马腰山前进,中途时不时停下来,避开苏联的夜间巡防部队。 苏联人在边境修了大量的砂石公路、哨岗和军营,沿路时不时会遇到苏联人开的“嘎斯”吉普车轰鸣而过的情景。 老刀子总会率先躲在灌木后面,对着扬长而去的吉普车暗骂一声,随后继续带着陈旸一行人往马腰山口走去。 这一路还算轻松。 半道上,陈卫国甚至有功夫告诉陈旸,说附近两公里外,有个苏联克格勃的边防营。 以前他和唐红星、尕娃来的时候,因为不认识路,在林子里蒙着头走,结果差点走到了苏联人的营地大门口。 当然,他们当时并没有被苏联人发现。 唐红星还为了看苏联人的装备,偷偷摸到附近的制高点,在别人的岗哨下面,观察营地内的情况。 “唐大哥,你见过苏联人的营地,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吗?” “当然记得。” 唐红星指了指自己脑袋,说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算一个插曲。 众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进入马腰山。 11月的天气,山里的石头、草木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气息。 马腰山海拔不高,也就几百米,属于黑山一脉的丘陵地带,山上植被较为稀疏,主要生长着一些耐寒的红松和云杉。 从上了马腰山以后,队伍的气氛就变得凝重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老刀子没有了丝毫说话的心情,低着头看着跟在脚边的山子。 陈卫国和唐红星也忽然面色严肃起来,盯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打量,并且时不时放慢脚步讨论起来。 “这地方我看着眼熟,咱们上次肯定走过这里。” “不是这里。” “怎么不是这里,你看见那两棵紧挨在一起的树没有,咱们背着尕娃在那里休息过。” “你记错啦,不是这两棵树。” “我怎么可能记错……” 陈卫国和唐红星一边走,一边争论着。 两人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十年前,对周围的印象都有些模糊,加上当时被苏联人追得紧,哪有功夫去记录沿路的景色,因此一时间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但提到安置尕娃遗体的地方,两人则意见很统一,记得清那个地下洞周围的岩石形状、树木的布置。 陈旸问他们,这么久了,尕娃的尸体就算没被苏联人发现,那会不会被野兽拖走了。 陈卫国很笃定地说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个地下洞的洞口很小,他们把尕娃的遗体藏进去以后,还专门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 如果野兽真能刨开洞口,陈卫国也认命了。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走到半山腰。 灰蒙蒙的天空,隐隐亮起了几点微弱的星光,光线在浓重的夜色中,挣扎似的亮着。 唐红星爬上一段土坡,往东南方向眺望得入神。 陈旸跟着爬上土坡,顺着唐红星的目光张望,发现山脚下有个灯火通明的营地。 “那里就是苏联克格勃边防连的营地,当年我们三个人,就是被他们上百人漫山遍野地追,尕娃中了三颗子弹……” 唐红星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不让陈卫国听到。 老刀子这时也爬上了土坡,却眺望另一个方向的山头。 也不知他在看什么,就盯着那黑黢黢的山头,像是走神了一样,差点从坡上摔下去。 “老爷子,你小心点。” 陈旸赶紧扶住老刀子,手触碰到老刀子时,发现老刀子干瘦的手冰凉,像是一节干枯的树枝。 后来陈旸才知道,老刀子眺望的山头,就是他儿子当年被苏联人害死的地方。 那个山头与张鼓峰隔江遥望,距离国境线就隔着一条图们江。 陈旸怕老刀子触景生情突然犯病,就半扶半带着把老刀子扶下了山坡。 金明善走过来推开陈旸,小心翼翼把老刀子扶到坡下坐着休息。 那模样像担心老刀子从他手里溜走了一样。 “卫国,我记起路了。” 唐红星从坡上跳下来,说他想起怎么去尕娃遗体的埋藏地。 接下来便由唐红星带路,沿着马腰山一侧的山谷,往西北方向进发。 前面说过,马腰山地形不高。 有时候能从低矮的山谷一侧,看到苏联人在山脚下修的沿江公路和那条流淌不息的图们江,以及江边摆动的探照灯。 苏联人的吉普车在沿江公路上疾驰,一路留下长长的车轮印。 陈卫国也像是回忆起什么,听着山脚下传来吉普车的轰鸣,突然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陈队长,怎么了?” “不对劲!” 陈卫国端着枪,走到沿江公路方向,一只脚踏在一块岩石上,探出身体朝山下张望。 他语气凝重道:“陈老二,咱们上山不到半个小时吧?这都是经过的第四辆吉普车了,苏联人不会巡逻得这么密集,看样子苏联人也发现了被割破的铁丝网。” 陈旸低头看了眼手表,依稀看到时针落在11点的位置。 一行人听到陈卫国的话,纷纷看了过来。 唐红星让阿龙先带着其他人走,他则拎着枪来到陈旸和陈卫国面前。 陈卫国看向他,沉吟道:“咱们待会儿不能原路返回了,苏联人已经在江岸边集结了兵力,搞不好他们还会在附近搜索咱们。” “卫国,这是必然的。” 唐红星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从肢体动作来看,唐红星倒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说道:“咱们这趟暴露是迟早的,我的计划是干脆在山里待几天,等苏联人消停以后再回去。” “我倒是没意见,就怕苏联人会像上次一样搜山……” 陈卫国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唐红星叹了口气,摆手道:“走吧,还没到那个境地,别太悲观了。” 陈旸听着二人的话,又看了眼山脚。 此时,夜黑风高。 苏联人在江边修的砂土公路,被哨所的探照灯和疾驰而过的吉普车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隔离带,延伸在整条图们江边。 第七百八十一章 遗骸 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 前路颠簸,不及众人心里的起伏。 陈卫国和唐红星一路走,一路回忆,在十年的岁月里,一点点循着草木的踪迹,把众人带到了一棵树叶凋零的山核桃树下。 周围除了这棵山核桃树,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山石,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面陡坡下。 陈旸这才明白,为什么陈卫国能笃定苏联人不会发现尕娃的遗体。 原来这里这么多乱石,谁能知道哪块石头下埋着一个人? 陈卫国和唐红星像是在默哀一样,先是直愣愣地盯着那棵树叶基本已经掉光的山核桃树看了好一会儿。 陈旸也在看,看着树枝上几棵早已干瘪的山核桃,一时发了呆。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陈卫国和唐红星已经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乱石前,丈量起与山核桃树之间的距离。 那个地下洞的洞口,就藏在这些石头之间,陈卫国说他把位置刻在了脑子里。 “就是这里了。” 陈卫国指着一个箩筐大的石头,和唐红星对视了一眼。 这石头起码有个两百斤,沉甸甸压在其他石头之间,看似不起眼,却厚重得像是一个墓碑。 阿龙主动上前和陈卫国、唐红星一起搬动这块石头。 在山里,要提防的不止是苏联人。 老刀子作为老猎户很清楚这点,他背靠着山核桃树坐下,随后招呼那条通体雪白的白山狗去附近放哨。 金明善始终跟在老刀子左右,时不时想跟老刀子说几句话。 但自从上了马腰山,老刀子像是褪下了一层心气,不仅变得寡言少语,而且还时常走神。 老刀子虽然没有犯疯病,但这种情况反而让陈旸担心。 所有人都知道,老刀子惦记着去看儿子。 可所有人更知道,他们这一趟并没有预定去老刀子儿子牺牲的地方。 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明说这一点。 老刀子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的沉默寡言,在陈旸看来像是在悄悄预谋着什么。 陈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暴露,朝着老刀子走去,想试探一下老刀子。 但这时,传来了陈卫国急促的低语。 “找到了!” 陈旸循声回头,看到陈卫国三人已经搬开了那块大石头。 夜色暗沉。 可陈旸清楚看到,一个比夜色还暗沉的洞口,曝露在了陈卫国三人的脚边。 那个洞很窄,像是竖直的井道,洞口堪堪能挤过一个成年人的肩膀。 陈旸再也顾不得老刀子,转身走到那个洞口,探头往里面望了望。 洞里有多深不太清楚,只能感觉里面有一股比山风还要湿冷的空气蹭蹭往外冒,还混杂着一股发霉的泥土味。 陈卫国无疑是最激动的。 他立马趴在洞口边,弯低半截身体就想往洞里钻,被一旁的唐红星拦住。 洞口很窄,里面又漆黑一片。 唐红星掏出一个手电筒,小心翼翼探入洞里,用手电光照了一下。 这个地下洞不深,暖黄色的手电光照进去,顷刻就照到狭窄的洞壁和不足两米的洞底。 也就是借着手电光,陈旸看到深灰色的岩壁上,卡着一副早已腐败的遗骸,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破布条,能看清一双深黄色的手骨环抱在胸口,保持着身前的蜷缩姿态。 “尕娃……” 看到那副遗骸的瞬间,陈卫国声音瞬间哽咽。 唐红星关掉手电筒,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地下洞,好像一个天然的墓穴,默默安葬着陈卫国战友的遗体。 如今是时候送战友回家了。 但由于地下洞入口太窄,唐红星和陈卫国想进洞捞出遗骸有些困难。 这个任务交给了身材纤细的秦雅琴。 秦雅琴只身下到洞里,用陈卫国递给她的一块黑布,小心翼翼将那具骸骨给收敛包好。 尕娃身上的棉衣早就已经烂成了布条,但贴身的红色背心竟然保存较为完好。 借着手电光,可以看到背心上依稀有五个白色大字——先进投弹手。 秦雅琴将这件红色背心小心收好,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连同包裹着遗骸的黑布包,一同交到陈卫国手上。 陈卫国抱着黑布和红背心,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陈旸本以为,这个时候陈卫国和唐红星会有很多的话,想对牺牲的战友说。 毕竟他们今天是来接战友的回家的。 但两人盯着尕娃的遗骸和生前穿过的红色背心,沉默了很久。 唯有从山头吹来的秋意冷风,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好像替他们述说了一切。 后来陈卫国告诉陈旸,当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为尕娃报仇。 可理智告诉他,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初追赶他们的那批苏联人,恐怕早已不在这一带的边境了。 何况他们就几个人,去招惹驻防在边境上的苏联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是陈卫国没有想到的是,树欲动而风不止,最终他们还是和苏联人对上了。 尕娃的遗骨和那件红色背心,由陈卫国背着。 按照计划,沿江一带的苏联人已经被惊动,肯定会加强堤坝的巡逻。 因此他们一行人也不打算原路返回,而是准备继续往北走,穿过与张鼓峰相连的丘陵,走陆路回到张鼓峰。 这样一来,他们势必会被张鼓峰上的我国边防哨给发现。 陈卫国觉得,他们越境找回战友遗体的行为虽然不被边防允许,但总比渡江的时候被苏联人抓住强。 只要能让战友落叶归根,陈卫国不介意再担一次主要责任。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北出发,沿着左侧的图们江深入延绵的丘陵。 起初陈旸还能看到山下流淌的江水。 但随着西侧的丘陵增多,那条图们江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座耸立的山峰所遮挡。 走到这里,附近山头开始出现一些苏联人的哨塔,沿途也出现了用俄文树立的警示牌和尖锐的铁丝网。 相比于山下沿江一带,苏联人在山里的守备应该不算太严密。 陈旸一行人沿着低矮的山沟,想借着地形的掩护,往张鼓峰方向撤退。 第七百八十二章 分散 回去路上,最不想遇见的事还是发生了。 陈卫国带着众人,绕开了一个哨岗,和唐红星剪开铁丝网,剩余的人鱼贯越过铁丝网,朝着张鼓峰继续摸进。 然而谁也没料到,苏联人竟然在附近布置了暗哨。 刚从铁丝网走出不到二十米,众人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苏联人粗犷的俄语声。 俄语声很近,就像有人贴着他们耳边说话似的。 紧接着,众人赫然看到半山腰上,亮起了一只手电光。 一个穿着橄榄绿军大衣,头戴乌沙卡厚毡帽的人影,从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山洞里钻出来。 双方瞬间发现了彼此! 空气停顿了两秒钟,陈旸猛地听到对方拉动了枪栓。 说时迟那时快。 陈旸选择先发制人,果断抬起手中56半,也顾不得瞄准,朝着那人影大概位置扣动了扳机。 “啪!” 56半清脆的枪声,陡然炸响。 陈旸也不知道打没打中,只看到那个藏在半山腰上的苏联士兵,一个踉跄从坡上摔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所有人希望的结果。 这声枪响,直接惊动了周围的苏联人。 山岗上,一道道探照灯的光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朝着山沟里照过来。 与此同时,苏联人的喊叫声、哨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旸一行人的方位瞬间被暴露! “快走!” 陈卫国大喊了一声。 这种情况下,也不需要隐藏了,众人趁着苏联人还没追下来,拼了命地往张鼓峰方向跑。 苏联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哨所周围警戒的巡逻小队,一股脑地冲下山沟,想要蜂拥包围陈旸一行人。 这里不是敬信湿地,苏联人布置的明岗暗哨,像山里的红松一样密集。 很快,多股苏联巡逻小队,就从左右两侧包围而来。 “你们先走!” 陈卫国见此情况,取下肩膀上挂着的56半,下意识就要为众人断后。 “你还背着尕娃呢,断个屁的后!” 唐红星一把抓住陈卫国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陈卫国就跑。 但一行人跑了没几步,老刀子突然脱离了队伍。 “老爷子!” 陈旸赶紧招呼老刀子。 但老刀子压根不搭理陈旸,只是冲着身后追来的苏联人大喊道:“我在这里,狗杂种们,来啊,来抓我啊!” 在其余人错愕的目光中,老刀子喊完话后,带着他的那条大白狗,独自往北边的山岗跑去。 众人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老刀子和那条白花花的猎狗,迅速消失在了山林间。 “老刀子!” 队伍中的金明善急得要去追老刀子,被陈旸和陈卫国一把拽住。 “你想什么呢,赶紧跟我们走!” 陈旸收敛心神,强行拖着还想挣扎的金明善,带领众人不顾一切地往张鼓峰方向跑。 没人知道老刀子刚刚是犯疯病了,还是想替他们引开苏联人。 但苏联人并没有全部都被老刀子吸引走。 苏联人分出一个小队去追往北逃的老刀子,其余苏联人则继续追击陈旸一行人。 “哒哒哒!” 一串枪声骤然响起。 追击的苏联人,朝着陈旸一行人开枪了。 呼啸而来的子弹,擦着众人周围的空气飞过,打在周围的土地上,蹦飞的泥土像水花一样四溅。 “红星,掩护他们!” 陈卫国放慢脚步,转身抬起枪口,朝着苏联人巡逻小队扣动扳机。 唐红星也跟着端枪射击。 两人一轮速射,稍稍阻隔了苏联人追击的步伐。 夜色下。 苏联人纷纷依靠松树、石头当掩体,躲避射来的子弹。 已经跑出十多米的陈旸和阿龙停了下来,趁着陈卫国和唐红星换弹的功夫,对着苏联人的方向进行掩护射击。 射击的间隙,陈旸招呼陈卫国和唐红星赶紧过来汇合。 但陈卫国清楚,在这种山林地形下,化整为零逃出去的几率更高。 “陈老二,咱们分开走,在张鼓峰汇合!” 陈卫国打定了主意,上完弹药后,立马带着唐红星,也往北方向的山林跑。 尽管陈旸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但眼下情况也由不得他。 他和阿龙交替射击的同时,准备带着秦雅琴和那个金明善继续往西方向的张鼓峰撤离。 但金明善看到陈卫国两人往北边跑,以为他俩要去找老刀子。 趁着陈旸上弹药的间隙,金明善大喊一声“等等我”,随后不要命似的站起来,朝陈卫国和唐红星追去。 有苏联士兵看到这一幕,立马朝金明善扣动扳机。 “哒哒哒!” AK47的枪口喷吐出火舌。 伴着枪声,金明善猛地往前跑了几步,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流弹击中。 见此一幕的陈卫国大骂一声。 他不得不和唐红星停下来,转头继续对苏联人射击。 躲在岩石后的苏联人似乎颇为惜命,大部分时候都在躲避头顶飞过的子弹,只偶尔回击几枪。 山谷里,回荡着56半和AK47两种泾渭分明的枪声。 但56半毕竟是半自动步枪,根本压制不了全自动的AK47。 陈卫国顿时明白,哨岗的这群苏联人是在等援军。 这一通枪声早已传到了山下,不多时,山下的克格勃军营就会有大批苏联人倾巢而出。 想通了这点的陈卫国,急匆匆打完一轮弹药后,冲着陈旸方向大喊道:“快跑,等老毛子的援军一到,咱们想跑也跑不了!” 他话音一落,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金明善猛地蹭起来,拔腿就往陈卫国和唐红星跑来。 原来这家伙没死! 形势逼人,陈旸也只能骂了一句娘,看着金明善安全跑到陈卫国那里后,他立马带着阿龙和秦雅琴,转身钻入了山沟的阴影中。 陈卫国和唐红星,也带着金明善冲进了树林中。 自此,六个人彻底分散。 双方分别从两个方向逃窜,能不能逃出苏联人的追击,只能各安天命。 苏联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闯入边境线,还对他们开火的人。 随着山下支援的苏联人大部队赶到,一张充满火药味的搜捕网,沿着张鼓峰外沿一侧展开。 第七百八十三章 坠崖 自交火之后,苏联境内的山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张鼓峰东侧有个小型淡水湖,叫做哈桑湖。 苏联人猜到陈旸一行人想要逃往张鼓峰,便沿着哈桑湖一带展开大面积搜索。 湖边和山岗上,全是苏联人的手电光和军犬的低吠声。 如此一来,要想回到我国边境线,只能绕道。 陈旸、阿龙和秦雅琴三人一番讨论之后,决定往北走。 一来可以绕过哈桑湖。 二来也有概率和陈卫国他们汇合。 但沿路多丘陵,地形复杂之下,苏联人未必不会派出大量军犬。 怎么躲过军犬的鼻子,成了摆在三人面前的难题。 秦雅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袋子。 陈旸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是上次为了躲避军犬,老刀子给他们的装山雀屎的那个袋子。 “雅琴姐,这玩意儿你没还给老刀子啊?” “他不要。” 秦雅琴摇了摇头,说道:“到了防川以后,我想把这袋山雀粪还给老刀子,但老刀子说我们可能用的上,让我留着。” 说到这里,秦雅琴顿了顿。 她那张秀美的五官呈现出一抹难得的动容,感慨道:“没想到老刀子一语成谶,现在正是我们需要这袋子山雀粪的时候了。” 听到秦雅琴的话,陈旸想起老刀子带着那条白山狗往北走的情景。 恍惚间,那一人一狗的离去,在陈旸眼中格外眼熟。 陈旸不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秦雅琴关心地看向陈旸。 “没什么……” 陈旸摇摇头道:“只是担心陈队长和老刀子他们。” “那咱们就去找他们吧。” 秦雅琴把黑色袋子交给陈旸。 三人抹了山雀粪后,抱着与陈卫国几人汇合的希望,一路往北出发。 这一夜,过得漫长且煎熬。 布满棘刺和灌木的山丘之间,时不时会出现牵着军犬的苏联人。 兴许山雀粪真的发挥了作用。 陈旸三人一次次从苏联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最近的一次,他们距离一队搜寻的苏联士兵,仅仅隔了五米远。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苏联士兵用黑色长筒皮靴踩断树枝的声音,也能听到苏联士兵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经过这一夜的刀尖跳舞,这种轻微的刺激已经不能挑动他们的神经。 陈旸三人一路过来,为了躲避追捕,走走停停。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忽然看到墨黑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 陈旸借着微弱的晨曦,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表。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前方的山谷中传来。 “哒!” 枪声干脆,夹杂着一股沉重的机械尾音。 是AK47的枪响。 “三点钟方向,大概300米左右。” 陈旸迅速分析枪声来源,判断应该是苏联人开枪了。 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陈卫国他们。 三人不敢迟疑,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追了过去。 十多分钟后。 陈旸三人竟然在一个山丘下,意外撞见了陈卫国几人。 双方不期而遇,都有些惊喜和意外。 看到陈卫国和唐红星,以及那个金明善都安然无恙,陈旸松了一口气。 陈卫国也是,看到脸上涂着山雀粪的陈旸,瞬间明白他们三人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陈老二,你们怎么往这里走了?” “苏联人堵在了张鼓峰下面,我们只能绕道往北走……对了,陈队长,你们又没山雀屎,是怎么躲过苏联人的搜捕的?” “我们找到了一个山洞,那个洞地形很复杂,老毛子带着狗追过来,没敢直接进洞。” 陈卫国他们的遭遇比陈旸几人凶险得多。 他们当时躲进洞里,准备跟堵在洞外的苏联人鱼死网破。 但苏联人很狡猾。 他们不进洞,而是呼叫了拿着喷火器的喷火兵,对着洞里喷火,准备烧死困在洞里的陈卫国几人。 幸亏陈卫国和唐红星都当过兵,闻到汽油味后立马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朝着山洞深处钻。 那个山洞里有流动的气流,陈卫国猜测应该还有别的出口。 苏联人在洞外折腾了半个小时,却不知道陈卫国三人早已从山洞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考虑到外面情况不明,陈卫国三人又折返回洞里,一直躲到天亮,听到了枪声才跑了出来。 “陈队长,你们也是听到枪声才赶来的?” “废话,我不也是担心你们嘛!” 陈卫国长吁了一口气。 谁没想到,苏联人的枪声,反而让陈旸和陈卫国提前汇合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唐红星看着陈卫国背在背后的那团黑布包裹之物,说是尕娃的在天之灵帮助了他们。 陈卫国也欣然认同。 只是几人还来不及庆幸,金明善忽然不满问道:“你们倒是活下来了,老刀子呢?” 此言一出,刚刚松懈的气氛骤然无存。 “刚刚的枪声,难道是……” 陈卫国猛地一拍脑门,看向前方的山谷。 陈旸眉头一皱,说道:“走,先去看看情况。” 他们此刻距离枪声响起的地方已经不远,前方有个低矮的山丘。 金明善担心老刀子,第一个往山丘上跑。 众人来到半山腰,借着山壁上的灌木丛躲藏身形,观察前方出现的一个环形山谷。 山谷里,长着茂密的红松树。 深墨色的松树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屏障,将整个山谷覆盖起来。 然而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山谷之下。 因为他们在对岸的山坡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老刀子! 此刻。 最让人揪心的一幕出现了。 老刀子孤零零站在坡头,被一群穿着橄榄色军装的苏联人团团包围。 苏联人的枪口对准老刀子。 但老刀子却置若罔闻,只是迎着山谷站立,盯着山谷里茂密的红松林发愣。 一阵刺骨的山风吹来。 那片红松的树枝迎着山风招手,像是在呼唤老刀子。 紧接着,老刀子毫无征兆地纵身从几十米高的坡头一跃而下,身体垂直砸进了山谷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旸几人惊愕当场。 金明善更是于崩溃之中,大喊一声“老刀子”,直接惊动了对岸的苏联人…… 第七百八十四章 撤离 事后陈旸回忆老刀子当时的状态。 老刀子凝视着山谷里的红杉树,神态应当是悲戚的,但悲戚的一定不是他被苏联人包围的境遇。 难道老刀子的儿子死在那个山坡上? 随着老刀子坠入了山谷的红松林,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能回答了。 众人也没有功夫为老刀子的死惋惜。 金明善的一声大喊,让对岸山坡上的苏联人发现了陈旸一行人。 陈旸和陈卫国只能先开枪掩护其他人撤退。 唐红星和阿龙合力架起不愿离开的金明善,往山丘下跑。 在清空一轮弹匣后,陈旸和陈卫国也退了下来。 接下来,乱成了一锅粥。 由于暴露了位置,附近的苏联人肯定会火速赶来。 此处距离张鼓峰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 陈卫国说张鼓峰上有我军的哨岗,只要接近我方的边境,苏联人就不会贸然再追。 于是众人在丘陵间拼命狂奔。 期间陆续有苏联人出现在两侧的山头上,对着陈旸一行人开枪。 唐红星不幸被流弹击中。 AK47的威力很大,子弹在唐红星的左边肩膀上打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流得像自来水似的,短短几秒钟就把整条胳膊染红。 陈卫国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旸心里也是猛的一咯噔,暗想唐红星的胳膊怕是要废了。 但这个硬气的佤族汉子愣是一声不吭,一边耷拉着血糊糊的胳膊,一边拽着金明善往前跑。 自从老刀子坠崖后,金明善整个人都是懵的,像个行尸走肉被人拖着跑。 只是唐红星受伤太严重,如果不及时止血的话,别说拖着金明善,他自己都坚持不到张鼓峰。 在跑了几十米后,唐红星忽然跌倒在地。 “红星!” 陈卫国连忙去扶唐红星。 唐红星却一把推开陈卫国的手,大喊道:“我跑不动了,你们先走,我掩护你们!” 由于失血严重,唐红星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陈卫国脑子嗡了一下。 刚刚找回一个战友的遗骸,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战友送命? “红星,马上就要国境线了,再坚持一下!” 陈卫国再次去拽唐红星的手。 陈旸举起枪,对着山头上的苏联人连放了好几枪。 把一队追击的苏联人堵在山坡后不敢冒头之后,陈旸转头对阿龙道:“阿龙,你背着唐大哥先走,我留下来垫后。” “陈老二,我和你一起!” 陈卫国把挂在肩膀上的黑色布包摘下来,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唯一有空的秦雅琴身上。 他把装着尕娃遗骸的布包,郑重交到秦雅琴手上。 其实这个时候,没人觉得能活下来。 因为周围的山丘上,不断有苏联人冒出来朝着他们开枪。 子弹像雨点一样,带着尖啸声从他们身边飞过。 他们只能依靠山沟里的一些灌木和岩石,不停地寻找掩体。 秦雅琴接过布包后,深深看了眼陈旸,眼神像是连绵无尽的冰山,复杂得根本看不懂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她应该是有话想说的。 但眼下情况危急,根本没有说话的时间。 后来陈旸回忆这一幕,深深体会到“生离死别”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来得太突然,太直白。 你明明知道,却又无能为力。 秦雅琴替陈卫国背上了尕娃的遗骸,反手拽住金明善往张鼓峰方向跑。 陈旸匆匆看了一眼秦雅琴的背影,便转身瞄着后方山上的苏联人,冷峻地扣动扳机。 几发子弹打出去后,又争取到了短暂的时间。 阿龙也立马背起血流不止的唐红星,沿着山沟的边缘,疯一样往张鼓峰跑去。 “陈老二,就剩咱俩了。” 陈卫国找了块岩石当掩体。 作为留下来垫后的人,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容地靠在岩石后面,淡定地往弹匣里按压子弹,丝毫不在乎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子弹。 陈旸蹲在他旁边,点头道:“是啊,就剩咱俩,不过我觉得我们能活着回去。” “哦?” 陈卫国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山头上的情况,半开玩笑问道:“你觉得苏联人会放过咱们?” “那倒不至于。” 陈旸也笑了起来,说道:“苏联人的枪法真差,这么多把AK47顶在咱们头顶,愣是没打中咱们。” “估计是因为他们怕死。” 陈卫国填装完子弹,指着陈旸手里的枪,笑道:“我看得清楚,你刚刚至少打中了五个苏联人,他们不敢随便冒头了,就藏在石头后面胡乱开枪,能打中我们就有鬼了。” 陈旸点点头,又问道:“陈队长,你那里还有多少子弹?” “不多了。” “巧了,我也不多了。” 陈旸闻言,笑容里夹杂了一丝无奈。 陈卫国把56半从岩石后伸出,瞄准他们身后五十米外的山头。 当一个苏联人从坡上露头的瞬间,陈卫国果断扣动扳机,把那个苏联人的脑袋打开了花。 “不错呀,陈队长,打死几个了?” “哈哈哈……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捞够本了。” 陈卫国笑了一声,又继续瞄着山头,只可惜苏联人没有再贸然冒头,一个个都躲在坡后面举枪盲射。 但陈卫国知道,这种情况是暂时的,苏联人肯定有鬼点子,搞不好一会儿手榴弹就飞下来了。 他们困在山沟下,被炸死是早晚的事。 所以当秦雅琴和阿龙他们跑远后,陈卫国拍了下陈旸的肩膀,商量着交替掩护撤退。 陈旸让陈卫国先跑。 他怕自己跑了以后,陈卫国会留下来。 陈卫国沉默了几秒钟,又骂了陈旸一句,才拎着枪冲出岩石,猫着腰钻入灌木丛,一口气跑出去十多米。 期间陈旸掩护他,不断朝着身后的山丘开枪。 等陈卫国那边开枪,陈旸才转身朝陈卫国的方向跑去。 两人配合默契,交替掩护着撤离。 碍于两人枪法精湛,苏联人不敢轻易冒头,只从山坡后放出军犬来追。 但军犬也是肉做的,哪能扛得住子弹。 在射杀了几条军犬后,陈旸和陈卫国已经后撤了几百米。 第七百八十五章 关押 陈旸和陈卫国能安全撤离,和复杂的丘陵地形有关。 苏联人虽然人多,但在复杂的山地地形下,要追捕两人的难度也挺大。 而且苏联人也并非怕死。 事后陈旸估计,要不是当时他们已经靠近我国的边境,按照苏联人的脾气,肯定会呼叫炮火支援。 苏联人之所以不敢贸然追击他们,一来是忌惮他们的枪法,二来最主要原因是太靠近我国的边境。 毕竟1969年的时候,苏联人跟我国干了一仗。 那场战斗虽然规模不大,却也让苏联人结结实实吃了亏,之后就不敢再贸然挑衅我国边防。 甚至陈旸怀疑,苏联人把他们当成了我国的边防战士。 毕竟他们几个人就能在苏联人的围追堵截下逃走,这是很难想象的。 后来陈旸一行人回国,被珲春边防调查了大半个月,也侧面印证了这点。 话说回来。 陈旸和陈卫国一路掩护,最终成功抵达了张鼓峰一侧的山脚。 而这时陈卫国知道,受伤的唐红星他们已经平安回来了。 因为唐红星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了张鼓峰岗哨。 陈旸和陈卫国是被几个边防战士给押送到张鼓峰哨所的,并且见到了活下来的唐红星。 唐红星躺在哨岗的土炕上,边防战士给他肩膀的伤口做了包扎。 秦雅琴、阿龙他们就没这么好的待遇,被看押在了岗哨的禁闭室内。 陈旸和陈卫国也被缴了枪,在岗哨的营房蹲了几个小时,说清了越境的来龙去脉。 虽然是他们为了找回战士的遗骸,但不可避免触犯了红线。 而且他们还打死了苏联人。 这件事会闹得很大。 陈卫国已经想好了被抓去审判,甚至挨枪子的画面。 但奇怪的是,等岗哨的负责人问完他们话后,就把他们关在禁闭室。 这一关,就是两天两夜。 期间岗哨给陈旸一行人送吃送喝,但没人骂他们,也没人再来多问什么。 两天之后,有人打开了禁闭室的门。 陈旸一行人终于被放了出来。 但除了唐红星,其他人只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就又被装车送到了珲春县,然后被关到了一个红砖墙的大院里。 那地方不像是监狱,但比监狱森严,四面的红砖墙有五、六米高,墙上有荷枪实弹的战士站岗。 他们被关到单独的房间,又被穿着厚实的黑色棉质中山服的人盘问了两天,问清了每个人的身份和背景。 之后,他们就在这个院子里被关了半个月。 这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并没有其他被关押的人。 他们可以自由在院子里放风,但严禁交头接耳,甚至连互相多看几眼,都会被哨兵严厉警告。 也没人告诉他们还要被关多久,最后会不会被枪毙之类的。 反正那种被大院深锁带来的强烈压迫和不安,就连陈旸都很难适应。 好在半个月后的某天早上,一个军官干部走进了这栋院子。 他没有说明身份,只是把陈旸他们每个人单独叫到一间布置简朴的办公室,又例行询问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最后,那个干部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具遗骸的身份已经核实了,那件先进投弹手的背心,的确是属于扎西多吉的。” 陈旸猜测,扎西多吉应该是尕娃的本名。 也许他们被关押的这些天,上面一直在核实那副骸骨的身份。 按理说,让逝者落叶归根是件大功德。 反正陈旸看得清楚,那个军官干部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是一种带着感慨和悲悯的严肃。 总而言之,陈旸相信他们之所以能被放出来,不是因为上面查到他们在滨阳、在盘县干过的英雄事迹。 而是因为他们把阵亡于境外的战士遗骸带了回来。 陈旸离开时,问了那个军官一个问题。 “我们有没有给国家添麻烦,苏联人那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你们怎么会没添麻烦?” 那个军官微微抬眉看了陈旸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 随后对方又说道:“苏联人那边你就别问了,总之跟你们没关系了,上头会去应对。你们出去后,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明白。” 陈旸赶紧点头。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最理智的回应。 那个军官亲自开门,送陈旸离开办公室。 就在陈旸跨出门口时,对方忽然又问道:“回去之前,你们想不想再去防川看一眼?” “想!” 陈旸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回防川,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那个军官点点头没说话,把陈旸请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 陈旸和其他人汇合。 除了唐红星,所有人都被送出了这个红砖墙院子。 11月已经过了中旬,珲春迎来了降雪。 东北的雪,不像西南地区那么委婉,雪一旦落下来,洋洋洒洒的,一晚上就能在街角堆积起棉絮一样厚的积雪。 一辆吉普车停在外面,墨绿色油漆的车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霜,看样子已经停了很久。 一个戴着军绿色帽子的人开着这辆吉普车,载着陈旸一行人出发前往方川。 车上,陈卫国跟陈旸聊起了他和那个军官的对话。 陈卫国是第一个进办公室的人。 也是他主动跟那个军官提出,想回防川看一眼。 他告诉陈旸,他们这次本该蹲监狱的。 但最后能被放出来,多半是部队那边出面保住了他们。 陈卫国分析,可能是因为他们带回了尕娃的遗体,又可能是因为他们把苏联边防搅得鸡犬不宁。 毕竟部队的人都是有血性的。 一个成天叫嚣要管教小弟的“老大哥”,把枪管子都杵到了自家门口,谁受得了这个气? 他们虽然是犯了大错,可却也是实打实给了老毛子颜色。 所以陈卫国觉得,他们能活着把尕娃的遗骸带回来,最后免于责罚也就不足为奇了。 “陈队长,那保住咱们的,会不会是你原来所在的那个连队?” 陈旸问陈卫国。 但陈卫国却不说话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勋章 当天下午。 吉普车送陈旸一行人先到了九坪村。 这一次,珲春边防开具了证据,他们可以借道苏联,而不用再穿过湿地和沼泽,偷偷前往防川了。 去防川前,开车的那个戴军绿帽的人将陈旸一行人放在了他们先前来过的九坪村。 九坪村的民兵队长朴勇进,因为借了五条枪给陈旸他们,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被关在大队部审查了几天。 不过后来他也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 朴勇进看到陈旸一行人回来,咧嘴露出一抹苦笑。 他扫了一眼众人,问道:“老刀子呢?” 陈旸还没来得及回答,金明善就痛苦地大哭起来。 看到这一幕,朴勇进也明白了缘由。 他说他早就预感到了。 因为前几天夜里,村里人老是听到老刀子的破土坯房院子外传来犬吠声。 起初朴勇进以为老刀子回来了,但去看了几次,都没看到老刀子人影,只看到那条白山狗蹲在紧闭的院门前不停叫唤。 谁要是走上前,那条狗就立马跑远。 “原来山子回来了……” 陈旸这才想起,他们当时在山坡上看到老刀子跳崖时,并没有看到山子的影子。 当时情况紧急,谁也没去在乎这条狗。 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刀子的狗竟然从苏联溜了回来。 “朴队长,山子它……它还在村子里吗?” 金明善听到山子回来,立马抹着眼泪问朴勇进。 朴勇进却摇了摇头,叹气道:“也就前几天那条狗还在老刀子门口叫唤,这些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谁都没再见着过。” 听到这话,金明善疯了一样往老刀子家里跑去。 陈旸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等了半个小时,开吉普车的军绿帽说差不多该出发了,但金明善还没有回来。 朴勇进就去叫金明善。 但过了一会儿,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金明善说他不去防川了。” 朴勇进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沉痛道:“我去找金明善,看到金明善又在哭,看来老刀子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啊……也是,老刀子教他打猎,对他像亲孙子一样,他肯定不愿意再回到防川那个伤心地了……” 听闻这话,陈旸一行人皆是心情沉重,且有一种愧疚萦绕于心。 毕竟不是他们越境的话,老刀子也不会死在苏联。 “是我们的错,我们亲眼看着老刀子从坡上跳下去,但什么也做不了。” 陈旸惭愧地说出这句话。 心里对老刀子的死除了愧疚之外,更有一种让他呼吸凝滞的沉闷感。 不过从金明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朴勇进不知道陈旸复杂的心情,却从陈旸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玄机。 他觉得老刀子跳崖的那个山坡和山谷,应该是当年老刀子儿子被苏联人害死的地方。 于是他告诉众人,老刀子愿意给他们当向导,其实就是想去自己儿子死掉的地方缅怀一番。 这种机会,老刀子等了一辈子。 朴勇进认为,或许在老刀子答应越境苏联的时候,他就没想过回来。 这种无奈又决绝的选择,怎不叫人唏嘘。 众人默哀了一会儿,心情沉闷地告别了朴勇进,坐上吉普车往防川出发。 陈旸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九坪村这个边陲村落。 离开的时候,他盯着那一座座矗立在坡上、涂着白灰的矮小毛坯房,一直盯了很久。 他知道金明善对他们不友好,但还是心里默默跟金明善说了声再见。 吉普车经过苏联人边境。 有珲春边防的特殊证明后,陈旸一行人顺利借道入境,又顺利来到了防川。 再次踏上防川村的土地,陈旸一行人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其实这段时间,他们都比较沉默寡言。 只是防川这个名字,作为众人情绪的引爆点,让车上的氛围变得十分沉闷。 开车的军绿帽把吉普车停在了张鼓峰下。 他的意思很明确,停车的时候特意看了陈卫国一眼。 陈卫国下了车,抬头眺望了一眼山上的岗哨,嘴皮翕动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陈旸很了解陈卫国的性子,把陈卫国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部队么,你现在能光明正大上去看一眼,咋不上去呢?” “有啥好看的……” 陈卫国摇着头,小声道:“我的战友都不在这个岗哨了……再说了,我是犯过错的,我也不好意思再上去。” 他说的“错”,是指十年前带着唐红星和尕娃越境那次。 陈旸知道陈卫国心里的真实夙愿,便硬拽着陈卫国往张鼓峰上走。 阿龙和秦雅琴跟在后面,陈旸却回头让他们留在山下。 只有那个军绿帽跟着两人,一路上了张鼓峰,来到了哨所门口。 兴许是提前得到了通知。 门口的哨兵直接让陈旸和陈卫国进了哨所。 走进哨所的空地时,陈旸和陈卫国看到眼前的一幕,直接愣住了。 只见一队穿着整齐绿军装的边防战士,背着枪齐刷刷列队站在空地上,面色庄重地看向陈卫国。 这几天早上都下过雪。 哨所的营房屋檐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将空地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映得鲜艳动人。 陈卫国看了看那面红旗,又看了看站在红旗下的边防战士们,情绪瞬间涌了起来。 他不明白这些边防战士为什么要看着他,这种严肃的氛围,让他激动地嘴皮子都在轻微颤抖。 但因为犯过错,他有些胆怯地后退一步。 陈旸下意识抓住陈卫国的胳膊。 这时,那个军绿帽缓缓从两人身后走过,站在两人和这一列边防战士之间。 军绿帽面向陈卫国,说道:“陈卫国同志,有些事情该有个交代了。” “交……交代?” 陈卫国不解地看向军绿帽。 军绿帽点点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念道:“兹有我连三班班长陈卫国,为保护边境百姓安全,于1967年12月17日,率战士唐红星、扎西多吉深入敌部,英勇作战,不怕牺牲,特授个人三等功!” 第七百八十七章 犬吠 军绿帽顿挫昂扬的声音,在空悠悠的山峰岗哨间回荡。 他念完以后,全场肃穆。 只有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旗杆上那面鲜艳的红旗。 陈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珠子吃惊地盯着军绿帽。 片刻后,他又看向那些面对自己站立的边防战士,一脸的错愕和不解。 陈旸也有些懵,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幕。 但作为陈卫国如今最亲密的战友,陈旸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在陈卫国耳边说道:“陈队长,看样子你和你们部队,闹了一场十年的误会啊。” 说是“误会”,其实有些偏颇了。 陈卫国当年因为越境导致尕娃的事,选择潸然离开了部队,其实主要是陈卫国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那个军绿帽,是陈卫国连队部队如今的指导员。 他告诉了陈卫国一个唏嘘的真相。 连队当年从没有真正认为陈卫国做错了什么,给予陈卫国的禁闭处罚,也只是例行公事。 这些年中苏关系持续恶劣下去,连队对于陈卫国越境救边民一事,是主观认同的。 连队的功勋簿上,也一直留着陈卫国三人的名字。 “陈卫国同志,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 “当初碍于一些形势问题,我们没办法给你们授勋。” “现在,该给你们补发这份迟来的荣耀了。” 军绿帽话音落下,从兜里掏出三枚由连队自制的铜色五角星勋章。 他将其中一枚勋章,郑重地别在陈卫国的左胸上,随后对陈卫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 空地上,一声高喊。 列队的哨所边防战士们,齐刷刷举起右手,向着陈卫国敬礼。 陈旸赶紧松开陈卫国,悄悄走到了一旁。 此刻的陈卫国,尚且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迟钝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他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右手,迟疑了一下,才将中指指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时间过隙。 转眼十年过去了。 驻守边防的战士换了一批又一批。 如今驻守张鼓峰的边防战士,他们刚毅的脸庞,透着稚嫩和青涩,亦如十年前的陈卫国。 陈卫国目光深深地盯着那一个个“曾经的他”,足足一分钟,才将手缓缓放下。 至此,他的眼眶里已经充满了热泪。 就连一旁的陈旸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鼻头一酸,替陈卫国感到由衷的高兴。 接下来,军绿帽又对边防战士说了一些话,大意是宣扬向陈卫国同志学习,为边防稳定不怕流血牺牲之精神等等。 陈卫国和那些边防战士一样,听得十分认真,好似他又重回了十年前的军旅生涯。 迟来的授勋结束后,陈卫国又在哨所内逛了一圈,参观了哨所的环境。 他当年在连队的时候,主要是在四龙湾一带参与布防,并没有在张鼓峰哨所执过勤。 今天参观这里,心境也如故地重游般,时不时长吁感叹一声。 就连他们半个月前被关押的南涧禁闭室,陈卫国也专门进去坐了几分钟,搞得像是忆苦思甜一样。 不过也没错。 他现在被连队补发了勋章,也就是说连队认同了他和唐红星、尕娃十年前的行动,对他来说的确是否极泰来。 因此从张鼓峰哨所下来的时候,陈卫国的脊梁都挺了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 本来张鼓峰哨所的战士,还想留陈卫国住一晚。 但跟陈卫国同行的还有其他人,因此当晚他们准备再去那对朝鲜中年夫妻的家里暂住一晚。 看到陈旸一行人回来,这对中年夫妻由衷感到高兴。 尤其是身为男主人的李保家。 那天渡江的时候,因为有李保家打掩护,上面顺藤摸瓜,也把李保家给“揪”了出来,请去做了一番调查。 这个过程,对于李保家来说更像是一次表彰会。 尤其在得知陈旸一行人顺利回来后,李保家更是向上面坦白,他巴不得苏联那边乱起来,最好多死几个老毛子。 有些仇恨是化不开的,尤其是国仇家恨。 李保家自始至终都坚定认为,他帮助陈旸一行人渡江,是一次对苏联人彻头彻尾的报复。 当然,最后上面也没为难李保家,把李保家送回来继续过日子。 一屋子人坐在李保家的火炕上,聊着这些天的经历,李保家还在念叨陈旸一行人没带几个手榴弹过江。 当然,得知老刀子没能回来,这对朝鲜夫妻也是神伤了好一会儿。 毕竟像老刀子这种熟悉张鼓峰和苏联边境的老猎人,如今几乎没剩几个了。 但不管怎么说,此次陈旸几人的防川之旅,在这对朝鲜夫妻这里,也算画上了一个句号。 当天夜里。 陈旸心血来潮,在李保家的陪同下,走到了他们之前越境的江滩堤坝上。 土字碑旁,他们当时剪掉的铁丝网早已被边防战士修补好了。 冰冷刺骨的图们江水,与边境线上的探照灯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边境上最严肃的风景。 有巡逻的边防战士路过,总会多看一眼陈旸。 他们兴许不知道这个站在铁丝网外,正眯着眼睛眺望对岸的年轻人,正是半个月前搅动了苏联人防线的“破坏分子”。 而陈旸眯眼打量的,也不是对岸苏联人投到江中的探照灯光柱。 他眺望着马腰山方向,脑海中想起了山里的那棵山核桃树,又想起了老刀子最后所站的那个山坡。 不多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犬吠。 “李大叔,你听到狗叫了吗?” 陈旸回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李保家。 “没。” 李保家摇了摇头。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 “汪!” 一声清晰的狗叫声,从堤坝外的那片湿地里传来。 这下李保国也听到了。 他和陈旸一样,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的湿地。 只见湿地里的一簇芦苇荡旁,孤零零地站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大狗。 那条狗距离陈旸他们二十多米远,在探照灯扫过湿地时,那条狗直勾勾盯着陈旸。 陈旸猛地眨了眨眼。 没看错,是老刀子那条白山狗! 第七百八十八章 尘埃 “山……山子!” 陈旸轻声喊了一声。 但那条白山狗没有反应,只是静静望着陈旸。 探照灯晃过之后,那条浑身雪白的大狗转身转入了芦苇荡,再也不见踪影。 陈旸一辈子都记得那条狗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带着几分沧桑和欣慰、几分留恋和决绝。 那不像是动物的眼神,像一位老人离别前的注视。 …… 一夜之后。 第二天,准备离开防川的时候,陈旸偷偷给那对朝鲜夫妻塞了一些钱。 他能寄托在这里的东西不多。 众人坐上军绿帽架驶的吉普车,一路颠簸回到了珲春。 唐红星当初从张鼓峰哨所下来后,直接被珲春边防安排在一家军医院疗养。 这次防川之行,唐红星是不幸的。 AK47的子弹洞穿他的肩膀时,撕裂他的肌肉组织。 虽然没有落下残疾,但要恢复如初极为困难。 用医生的话说,唐红星左边的肩膀和胳膊以后可能用不上力气了。 唐红星却对此不太在意。 这次找回尕娃遗骸,又获得了连队补发的勋章,对唐红星来说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说他会回去向他们的“木依吉”寻求保佑,让他的胳膊恢复力量。 陈卫国看着受伤的战友,又难过了好一阵,每天都陪在唐红星的病床前伺候。 为此,众人又在珲春滞留了一个礼拜左右。 一个礼拜后,时间来到了12月份。 此刻的珲春已经冷得不像样子,对于陈旸他们这种南方人来说,东北的冬天,空气冷得像是生了刺,连呼吸都扎得喉咙痛。 陈卫国也适应不了,琢磨着干脆把唐红星送回滨阳去休养。 反正在珲春的医院也治疗了二十多天,连医生都说可以让唐红星坐火车了,只是注意别碰伤口,别让伤口感染。 因此陈卫国打算送唐红星回去。 恰好军绿帽也传来消息,说尕娃的遗骸准备送回西藏。 陈卫国和唐红星就决定和尕娃的遗骸一起走,路上再有阿龙陪同,确保万无一失。 而陈旸则暂时不离开东北。 因为陈卫国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还要留下来帮秦雅琴的父母迁坟。 于是在12月3号这天。 陈卫国、唐红星和阿龙一起登上了回滨阳的火车,暂时与陈旸和秦雅琴分别。 陈旸和秦雅琴也在当天启程,坐上了赶往长岭县的火车。 对于东北,陈旸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他压根不知道长岭在哪儿,只是和秦雅琴坐着绿皮火车,在雪中穿梭了四天四夜。 由于大雪封山,中途还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耽搁了一晚上。 等到了长岭县以后,陈旸整个人像是扎进了雪堆里的春耗子,冻得龇牙咧嘴找不到北。 就看从简陋的火车站大厅出来,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整个天地都是雾蒙蒙的,街边的房子全部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囫囵个白。 陈旸看了半天,也没从雪地里看清马路牙子。 倒是秦雅琴轻车熟路。 她站在火车站外,望着白茫茫的街道嗟叹了一声,便领着陈旸一路往北出发。 “冷吗?” “不……不冷。” 中途,秦雅琴看陈旸裹紧棉衣,冷得缩肩驼背,便关心问了一句。 陈旸寻思还能撑着,便勉强咬着牙摇头。 谁知从县城里出来后,气温像是突然又骤降了几度,一阵刀子似的冷风迎面吹来,差点把陈旸都吹歪了。 他这才有些支撑不住了,忍不住问道:“雅琴姐,从县城到看守所要走多久?” “二十里地。” 秦雅琴再次停住脚步,一双冷冽漂亮的冰眸,再次盯着陈旸关心凝视。 她怕陈旸冻坏了,便说道:“你要是冷得不行,干脆先找个招待所住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我都答应要帮你找到你父母的遗骨,怎么能一个人躲在招待所里。” 陈旸急忙摇头。 谁知他这一摇头,就感觉脑袋两侧传来一阵刺痛。 这明显是被冻久了,太阳穴附近的皮肤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陈旸赶紧把狗皮帽子的两个耳朵用力拴紧,让它们更贴近自己的耳朵。 秦雅琴见状,心疼地伸出一双玉手,将手心反复揉搓暖和之后,伸入陈旸的狗皮帽子里,轻轻捧住陈旸的脑袋两侧,用手里的一点余温给陈旸取暖。 别说。 感受到太阳穴附近温热起来之后,陈旸的脑袋就没那么疼了。 “雅琴姐,差不多了,谢谢你。” 陈旸适可而止。 觉得脑袋没那么难受了,便客气地缩了下脑袋,提醒秦雅琴松开手。 秦雅琴倒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从容地收回手后揣入兜里,领着陈旸继续往前走。 小插曲之后,两人在荒芜的野外加快了脚步。 这东北就是不一样,地势整体平坦,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景,像是看不到边际似的。 不像西南的滨阳,处处是丘陵和山峦。 走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两人终于赶到了长岭看守所。 这个看守所是矿场改建的。 旁边就是废弃的矿洞。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可以清晰看到几个黑黢黢的矿洞口。 洞外堆了一些杂物,早已被积雪掩埋,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出一片萧条和寒冷。 秦雅琴站在路边,朝着几个矿洞看了一眼,黛眉微微蹙起,神态间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哀愁。 陈旸第一次在秦雅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禁问道:“雅琴姐,你父母当初是不是在这里劳动过?” “嗯。” 秦雅琴微微点头,语气幽怨道:“当时很多人在这里劳动……不,应该说是改造,大冬天的,穿不暖也吃不饱,后来死了不少人,都埋在矿洞后面的土坡下。” 陈旸闻言,大概猜到秦雅琴父母是怎么死的,也能大概明白秦雅琴此刻的心情。 “雅琴姐,节哀啊, 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 “是呀,已经过去了。” 秦雅琴凤眸微微一眯,唇角扬起一抹哂笑。 她盯着矿洞方向,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们都是时代的尘埃,没人为我们负责……” 第七百八十九章 迁坟 秦雅琴说这话,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 但陈旸不好评价,毕竟这种事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没资格去劝秦雅琴。 不过人总归该向前看。 陈旸知道秦雅琴如今没了亲人,孑然一身于世,便安慰秦雅琴,可以把他的父母看作亲人。 反正陈旸的老妈对秦雅琴也很上心,也乐意秦雅琴一直住在家里。 事实是这样的,只是陈旸今天才特意挑明。 秦雅琴听了陈旸的话,冰凌般晶莹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缩。 她深深看了眼陈旸,收敛了刚刚的情绪,唇角微微扬了扬,和陈旸一起走向看守所。 看守所值班室挂着一个册子,上面记录了在招待所“罹难”犯人的籍贯、姓名、犯罪记录和家庭背景。 秦雅琴的父母果然都记录在其中。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并未严丝合缝地审查秦雅琴的信息。 毕竟没人会大冷天跑到荒郊野外的招待所,去乱葬岗一般的坟地里,给罪犯收敛骸骨。 因此只是在册子上翻到秦雅琴父母的名字后,工作人员就让秦雅琴自己去矿洞后面找她父母的骸骨。 “找不找得到看运气,坟上都立了牌子,要是牌子还在就能找到。” 听了工作人员的话,秦雅琴忐忑地走出看守所,在陈旸的陪同下来到了矿洞后面的土坡。 那土坡不大,应该有个十来亩。 上面密密麻麻地堆了几百个坟头,杂乱地分布在整个土坡后。 像工作人员说的那样,不是每个坟头都有牌子。 不知是牌子损坏了,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大部分坟头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土包,压根不知道里面埋了谁。 看到这一幕,陈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心想要是秦雅琴父母的坟上没牌子,岂不是找不到了? 他瞥了眼秦雅琴。 秦雅琴只是微微颔首,神态清冷而平静,像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过好在秦雅琴运气不错,她父母的坟头立了牌子,因此她没多久就找到了父母。 那是一座半尺高,簸箕大小的小土堆,掩映在雪地里。 要不是在土堆前插了一块烂木板,谁敢想这是一个坟头? “秦盼文、叶玲芳……” 木牌上只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其他多余信息。 因此这木牌压根不是墓碑。 在陈旸眼中,就像是犯人的编号一样,只是一个卑贱的印记。 陈旸不由再看了秦雅琴一眼,担心秦雅琴看到父母寒酸的坟头会情绪失控。 但秦雅琴反应很平静。 她只是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那块冻得发黑的烂木板,用指尖摩挲木板上用黑色笔写的父母名字,不哭也不闹。 都是苦难磨砺人心。 或许因为秦雅琴这些年过着人下人的日子,她也不奢望父母的坟头有多体面吧? 陈旸心里这么想着,跟着蹲下来默默叹了口气。 “雅琴姐,咱们动手吧?” 说完,陈旸把那块木板取下来,当作铁锹开始铲这个土包大小的坟头。 他本以为要费些功夫。 但没想到只是扒开了土堆外面的积雪和湿润泥土层,陈旸就看到了泥土里露出一小节暗灰色的手指骨…… …… 陈旸在矿洞口的杂物堆里,翻到了一个坛子。 他帮着秦雅琴,将秦雅琴父母的遗骨收敛入坛子中。 当天下午,两人折返回到长岭县。 在长岭县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带着遗骨,又登上了前往秦雅琴老家的火车。 经过两天两夜的奔波,火车到达了白山市。 当时的白山市还叫浑江,人口不算众多,早些年这里产煤块,秦雅琴的爷爷在当地就经营过煤矿厂,曾阔气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秦雅琴一家被打为“黑五类”以后,凡是跟秦雅琴沾亲带故的,都和这家人断绝了联系。 秦雅琴回到浑江,没有那种回到家乡的惆怅和兴奋。 只是闷着头想找块地,尽快重新安葬了父母。 当时居民过世,大多葬入街道、单位规划的集体坟地,不设立墓园。 秦雅琴找到了她所在的街道。 但街道以秦雅琴父母已经除名为理由,拒绝了为其父母规划一块地。 好在经过多方辗转,遇到了秦雅琴父亲生前一位旧友。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头,曾经也风光过,如今在东庆路一带的市场捡破烂过日子。 他可怜秦雅琴的一番孝心,又念在过往与秦家的交情上,便让秦雅琴把父母葬在他所住窝棚后面的空地上。 这次安葬不图长久,只图暂时让秦雅琴的父母有个归葬地。 迁葬的时候,只有陈旸和那个老头在秦雅琴身边,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诵经念佛,只是挖了个坑,烧了一些黄纸,就将秦雅琴的父母草草安葬了。 到这里,秦雅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在父母简陋的新坟前,默默掉了几滴泪。 这几滴泪,也许就已经包含了秦雅琴太多的情绪。 陈旸大概能体会秦雅琴的心情。 事后他想给那个老头一些钱以作感谢,但对方坚持不收,只希望以后秦雅琴能经常回来看一眼。 秦雅琴自然应允。 老头离开后,秦雅琴依然站在坟前,默默把烧成灰烬的黄纸扫进雪堆里。 完事后,她沉默了良久,对着父母的坟轻声说了句:“爸、妈,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陈旸站在旁边。 他听到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愣了几秒钟,不解地看向秦雅琴。 他不清楚,秦雅琴口中的“他”是否指的是自己。 他觉得大概率是。 毕竟只有他陪着秦雅琴来了浑江市。 可恰恰是这点让他想不明白,秦雅琴的口吻怎么那么古怪。 为什么不说姓名,单用一个“他”字。 要知道,这个“他”字,包含的内容可太丰富了。 当天回到浑江的招待所,陈旸就向秦雅琴询问起缘由。 但秦雅琴没有回答,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回了房间。 的确,为了迁坟的事,他们在浑江奔波好几天。 陈旸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第七百九十章 归途 从东北坐火车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到了12月中旬。 白天的气候已经来到了零下几度,长春老火车的站前广场已经铺了一层被压实的冰雪,木头窗框的沿上也结了厚厚的冰渣。 对于南方人的陈旸来说,这种雪景是难得见到的。 哪怕他已经冻得嘴唇发裂,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身旁那些匆匆走过的旅客。 一个个就像行走的烟囱,口鼻间不断喷出白雾。 “雅琴姐,这次回了南方,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进站台的时候,陈旸特意提醒了秦雅琴一句。 秦雅琴俏脸没什么多的表情,只是一双细长的凤眸斜斜看了眼陈旸手边,提醒道:“千万别用手碰栏杆,小心被粘着。” “是吗?” 陈旸赶快将手从走廊口的栏杆上方挪开。 那个年代。 火车站的月台给人最强烈的符号就是离别,南来北往的旅客在月台上离别。 加上天上又飘着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在月台上、绿皮火车的车顶上,和一众临别的旅客一起白了头。 这次给父母迁坟,秦雅琴几乎很少表露情绪。 她只是托那位父亲的旧友,寻到了一些父母留下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些旧衣服、旧书籍和几个旧的木盒子。 陈旸没有问那些盒子里装的什么。 他觉得秦雅琴不会说,因为上了车后,秦雅琴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静默地注视着窗外的站台,清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而且陈旸也没多余的心情说话。 他只觉得冷,把棉大衣裹了又裹,头顶的狗皮帽子系了又系,就靠在硬硬的椅背上,以极别扭的姿势闭眼打盹起来。 其实火车上是有供暖的。 在每节车厢的末尾,都烧了一台锅炉,热起来能有十多度。 很多旅客宁愿不坐在凳子上,也要扎堆往车尾挤。 陈旸觉得这种行为就像一群怕冷的鸡鸭,所以没跟着凑热闹,就坐在车厢中部的座位硬抗。 主要是他没经验,等明白过来的时候,想挤也挤不进去了。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空气又闷又干燥,过道旁总有一股刺骨的冷风,不知从车厢哪个位置钻进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陈旸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有什么暖和的东西盖在了身上。 等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旧的深蓝色厚呢子大衣。 这衣服…… 好像是秦雅琴父亲的。 陈旸转头想感激秦雅琴,却看到秦雅琴依然盯着车窗外。 外面天黑了,什么也看不着,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被晕染的墨,隔着车窗玻璃片反着亮光。 看着窗外的黑,陈旸只觉得回去的路程变得枯燥起来。 …… 快1月份的时候,陈旸和秦雅琴坐着火车一路南下,终于回到了滨阳。 从10月中旬出发,到12月底回来,这次东北之行,花费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陈卫国和秦雅琴的心事都了结了。 只是这个过程,似乎总有那么一些不尽人意。 从滨阳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陈旸解开了一直紧扣的棉衣口子,摘掉了狗皮帽子。 虽然滨阳也迎来了冬季,但南方的冷没北方那么霸道。 滨阳白天气温普遍有个七、八度。 陈旸和秦雅琴从车站出来时,天上还有晴朗的阳光。 只是南方到了冬季,空气就特别湿冷。 明明气候不如北方寒冷,但钻来的冷风偏偏能往人骨头缝里钻,穿再厚也感觉身体潮乎乎的。 陈旸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带着秦雅琴先去了滨阳人民医院。 先一步回来的唐红星,在张主任的安排下,暂时住在人民医院养伤。 这些天,陈卫国也一直留在滨阳,一来照顾老战友,二来也是为了等着陈旸。 陈旸多方打听,找到了唐红星的病房。 唐红星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圈,黝黑的脸颊上难掩一抹疲态。 不过疲态只是生理上,唐红星的精神非常好。 陈旸和秦雅琴进到病房时,唐红星和陈卫国正在聊着当年当兵的趣事。 看到陈旸的第一眼,唐红星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从枕头下面摸出个小盒子,打开给陈旸看。 陈旸一眼认出,里面装的是张鼓峰哨岗补发给他们的铜制勋章。 部队给陈卫国三人补发的勋章,像是一段壮烈故事的尾声,带着几分令人惆怅、令人唏嘘、令人回味的感觉。 “红星天天都要把这枚奖章拿出来看一眼。” 陈卫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不悲不喜,但他的精神面貌,似乎发生了变化,就像大病初愈一样,虽不至于面露喜色,可眉宇间的轻快,总是在言谈间不自然地展露。 这是了却了十年夙愿以后,整个人从内到外焕然一新的感觉。 陈旸便问道:“你呢,陈队长,你是不是也天天拿出来看?” “我当然也看。” 陈卫国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他告诉陈旸,部队那边已经把尕娃的遗骸送往了西藏。 尕娃家里应该还有亲人,他们会把尕娃安葬在合适的地方。 陈卫国和唐红星商量好了。 等到天气转暖,他就和唐红星一起去西藏看望尕娃和他的家人。 这十年间,陈卫国一直有去看望尕娃家人的想法,只是以前他一直不敢。 现在否极泰来,他可以带着这枚铜制勋章蕴含的荣誉,坦坦荡荡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当然,事实总不能那么美好。 唐红星胳膊上抱着厚厚的绷带,这段时间天天都要换药。 陈旸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秦有容过来给唐红星换药。 纱布解开,可以看到唐红星的左边肩膀,有一块发红发紫的烂肉。 虽然伤口大面积结痂,但在换药时,仍有丝丝血迹渗出。 可以想象当时子弹破坏的动能有多恐怖。 陈旸问唐红星胳膊痛不痛。 唐红星说不痛,但会酸麻发胀,而且也使不上力气。 没人知道,唐红星的胳膊还能不能恢复如初。 第七百九十一章 陪同 陈卫国去找医生咨询了好几次,希望能让唐红星的胳膊恢复如初。 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是认识陈卫国的,毕竟当初陈卫国和陈旸住院时闹了不小动静。 但就算这样,医生也只能告诉陈卫国,唐红星的肩膀是子弹贯穿伤,肌肉、血管和神经大范围损坏,能保住整条胳膊,有基本活动力已经是万幸,要恢复如初基本不太可能。 而且唐红星中弹时并没有及时送医,本就延误了治疗。 若非东北珲春的军医院有枪伤处理经验,及时给唐红星开刀手术,唐红星恐怕早就截肢了。 那个年代没有所谓的康复科,病人术后全靠自我休养。 总而言之,只能看唐红星的造化了。 陈旸走出病房时,看到陈卫国站在医生办公室外叹气。 秦有容在一旁陪着陈卫国,时不时安慰一两句。 陈卫国告诉陈旸,他打算让唐红星在滨阳疗养,一切吃穿住行都由他负责。 陈旸问陈卫国打算把唐红星安置在哪里。 牛家湾肯定是不行的。 无论居住环境还是医疗保障,农村都远不如大城市。 陈卫国思来想去,想在滨阳找个地方暂住。 但那个年代是不允许私自租赁住房的,尤其是农村人想在城里租房更是天方夜谭。 最好的办法是暂住在熟人家里。 又或者去找村大队开具一封介绍信,然后跑到公社、派出所去一步步报审批,折腾几个礼拜后,运气好也能得到暂住证明。 但就算这样,最后也只能暂住在招待所。 既费时又费力,还费钱。 光是这一趟下来,能把一个普通的农村人折腾得好几年回不过血。 因此秦有容说她家有个亲戚分了套单位房,一直空置着,建议陈卫国搬过去住。 但陈卫国原则性很强。 还没结婚之前,他不想麻烦自己的未来媳妇。 陈旸一想也行吧。 既然陈卫国不想麻烦秦有容,那就去麻烦张主任。 滨阳机械厂作为大厂,最不缺的就是职工住房和临时宿舍,找张主任私底下商量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何况陈旸也有自己的想法。 东北之行结束后,他迫不及待想要收拢心思,将注意力放在媳妇林安鱼身上。 此刻的陈旸尚不知林安鱼已经去医院检查了不孕不育,他计划在元旦前夕,把安鱼接回来检查身体,到时候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 所以陈旸打算也找张主任“租”一间房子,到时候他可能会和安鱼在滨阳住一段时间。 而且林安鱼的生日也快到了。 陈旸打算到时候给林安鱼好好过一个生日,作为两人结婚的第一个盛大节日来办。 凑巧的是,林安柔的生日和林安鱼接近。 这两姐妹虽然不是亲生,但她俩当初都是被林本春在除夕前捡到的。 因此两人的生日也在除夕之前。 …… 陈旸陪着陈卫国,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 他从医院出来,准备找个邮局给林安鱼打个电话保平安。 接近两个月时间没见面。 当初出发前,陈旸承诺在东北有空的话会给林安鱼打电话。 但从苏联偷跑回来后他就被关了大半个月。 这么久没联系林安鱼,也不知道林安鱼那边是什么情况。 就在陈旸急匆匆往医院外走的时候,秦雅琴跟了过来。 “雅琴姐,我去打电话,你不用跟过来,你在担心晚上住哪里吗?到时候我们找张主任安排。” “我知道。” 秦雅琴朝着站在医院门口的陈旸走来。 她抬起一只素手,轻轻捋了捋垂在面颊旁的浓密长发,细长的凤眸在陈旸身边轻轻掠过,柔声问道:“你是去给安鱼打电话吗?” “对啊。” 陈旸点点头,随口问道:“雅琴姐,你也要打电话?” “没有,我陪陪你。” 秦雅琴清丽的嗓音,带着几分关切。 陈旸闻言一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就是找个邮局而已,有啥好陪的。不说了,我得抓紧了,不然待会儿邮局该关门了。” “那就抓紧时间走吧。” 秦雅琴走到陈旸身边,看样子是打算陪着陈旸去邮局。 陈旸没多说什么,只是越发确定秦雅琴身上有种我行我素的风格,就像个气质冰冷的大姐。 也许就因为这样,秦雅琴才会对自己的事上心吧? 两人朝着邮局走去。 路上,陈旸找了个话题,问道:“雅琴姐,你父母的事也了了,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秦雅琴应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旸,清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柔和,反问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陈旸想说没有建议。 因为他觉得秦雅琴是个不需要建议的人。 可转念一想,这一路总得找点话题聊,不然和秦雅琴待在一起不说话,总有种无形的压力。 于是陈旸思忖道:“雅琴姐,你的身份问题早晚会被平反,咱们也得过日子不是,你要不要在咱们滨阳安个家之类的?” “当然,我不是说让你从我们家搬走啊……我只是想表达,人得向前看,你还这么年轻,而且又漂亮——” “我漂亮吗?” 秦雅琴打断陈旸的话,黛眉微微上扬,似在回味陈旸话里的最后几个字。 陈旸尴尬一笑,扫了一眼秦雅琴冰雕玉琢的五官,说道:“你当然漂亮,是那种能在人群中把人一眼吸引住的漂亮,我相信肯定会有大把男同志喜欢你。” “然后呢?” 秦雅琴扬起的黛眉又垂了下来,连带着一双凤眸也微微眯起来。 她仍然盯着陈旸,唇角也似挂着浅浅笑意。 可陈旸却隐约察觉到,秦雅琴看他的眼神像是变成了审视。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对啊。 自己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何况夸人漂亮还有错? 陈旸心想可不能被秦雅琴的气势唬住,须尽快从这段交流中找回场子。 他思忖一番,接着道:“雅琴姐,要不我帮你参谋个对象?陈卫国已经名花有主了,你觉得阿龙怎么样?” “还有……机械厂厂长的司机小刘也不错。” 第七百九十二章 寄托 陈旸相信一般的男同志,肯定入不了秦雅琴的法眼。 所以他帮秦雅琴搜罗的对象,都是孔武有力,胆识过人的好男儿。 张主任好像也是单身。 可惜年纪太大了,都快赶上陈旸老爹的岁数,肯定不合适。 另外公安许红兵身手也不错,只是陈旸和许红兵交情不算深,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对象。 再不济,还有唐红星…… 除此之外,陈旸暂时没其他合适人选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秦雅琴的态度。 陈旸盯着秦雅琴“柔和”的审视目光,笑道:“雅琴姐,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秦雅琴摇摇头,说道:“你倒是挺热心肠的,还考虑起我的事,可惜我暂时不想这些。” “你现在不想,打算什么时候想啊?” 陈旸古怪地看着秦雅琴。 秦雅琴没回答,只是扬唇微微一笑。 随着这一抹微笑,秦雅琴神态间那抹似有似无的、如寒峭的审视荡然无存,一双凤眸里只有冰雪消融后的清澈。 在陈旸的猝不及防之下,秦雅琴突然抬起一只纤纤玉手,用葱白的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陈旸的鼻梁。 “雅琴姐?” 陈旸错愕地看着秦雅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鼻子好挺翘呀。” 秦雅琴收回手,双唇微微一抿,唇角勾勒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包容,还有一丝小小的惩戒。 陈旸愣住了。 他明白秦雅琴大概是不需要他帮忙介绍对象的。 只是陈旸不知该不该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小孩,干嘛要刮鼻子? …… 稍晚些时候。 陈旸在邮局和林安鱼通了话,内容无非是保平安和询问林安鱼近况。 自从林安鱼升任学校的学习小组组长后,上课的时间少了些,但坐在办公室里却不太清闲。 简而言之,电话那头的林安鱼并没有异常的表现,除了小小苦恼了一下工作问题,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着关心陈旸展开。 陈旸本以为这一个半月时间,林安鱼一个人在盘县会过得很苦闷。 但出乎意料的是,自从搬去和那位赵老师同寝室后,林安鱼反而有了说话的人。 林安鱼在电话里告诉陈旸,那个赵老师很照顾她,让陈旸不用替她担心。 都说纸短情长。 可电话线再长,也满足不了陈旸想多听听林安鱼声音的愿望。 通话快结束的时候,陈旸才把想在滨阳找房子住的想法告诉林安鱼。 他没明说原因。 但林安鱼似乎觉察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了林安鱼轻柔的、细弱的一声“好”字。 陈旸挂掉电话后,细细回味林安鱼的这声“好”,心里不禁五味杂陈起来。 只要不是反应迟钝的人,都能品味出对方的态度。 这次的通话,双方都没有提生孩子的事,这反而是不正常的。 再联想之前林安柔突然回村找过自己一次,陈旸大概能猜到,可能那时候林安鱼已经知道她不能怀孕的事了。 陈旸甚至开始猜测,那天林安鱼执意和林安柔一起去滨阳,恐怕是去医院做了检查。 “他奶奶的,大意了!” 从邮局出来,陈旸懊恼地狠狠拍了一下脑门。 “电话打完了?” 秦雅琴站在邮局外,听到动静回眸看了陈旸一眼。 她没问缘由,只是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医院叫上陈队长,然后一起去机械厂。” 陈旸收敛心神,和秦雅琴回到了医院。 今晚准备住招待所。 陈卫国守了唐红星这么多天,身上那件出发东北时就裹在身上的棉衣一直穿到现在,被南方的湿冷空气闷过之后,走近了都能闻到一股味儿了。 陈旸就劝陈卫国今晚先去招待所待一晚上,也好洗漱一番。 唐红星也劝陈卫国别老守着他。 因为他这次住院后发现,陈卫国和医院里的某个小护士原来已经好事将近了。 “卫国啊,咱们现在也没啥心愿了,等伤好了,我要喝你的喜酒。” “红星,那我……今天先走了?” 陈卫国则没有唐红星那么坦然,纠结了一会儿才跟着陈旸离开医院。 三人来到机械厂时,天已经快黑了,差一点张主任就锁上办公室的门下班走人了。 看到陈旸几人回来,张主任难免一阵激动,说什么也要请陈旸他们吃饭。 一行人在机械厂附近找了个馆子坐下。 席间,张主任打听到了陈旸一行人在东北的境遇。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听到有人遇害,有人受伤,他也不禁感慨唏嘘,一口气嘬了好几口酒。 陈旸陪他喝到晚上九点。 从饭馆出来后,陈旸说起想要在滨阳找房子的事。 张主任已经喝得有些五迷三道,听到陈旸口中这件“难事”,只是吐了一口酒气,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张主任从不开空头支票。 有他这句话,陈旸和陈卫国都松了一口气。 陈旸和陈卫国、秦雅琴被张主任带着去了招待所,张主任离开前,让陈旸明天跟他去厂里看房子。 和陈旸想得一样,张主任准备在厂里腾两间职工住房出来。 送别张主任后,陈旸回到房间,看到陈卫国把换下的棉衣叠放在床头上,上面搁着那枚亮闪闪的铜制勋章。 这是陈旸最后一次看到这枚勋章。 陈卫国了却了十年心愿,结婚时把勋章交给了秦有容。 这在那个年代,算是最质朴的感情寄托。 陈旸拿起勋章摩挲了一会儿,听到身后响起了推门声。 他回头一看,是洗漱完回来的陈卫国。 “陈队长,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陈旸问话时,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勋章重新放回到陈卫国的棉衣上。 陈卫国目光也落在那枚勋章上,朴实的笑了声,说道:“本来打算回来就结婚的,但现在要照顾红星,估计要耽搁一段时间了。” “那也耽搁不了多久。” 陈旸算了算,替陈卫国做主道:“要不你们年前结婚吧,腊月里好日子多着呢。你结婚,安鱼过生日,大家凑在一起热闹。” 第七百九十三章 住房 “那是挺热闹的。” 陈卫国用毛巾擦完脑袋上的短发,走过来将那枚勋章郑重收好。 其实陈卫国心里一直都绷着一根弦。 或许是突然轻松下来的彷徨,又或者因为唐红星的伤势,陈卫国从东北回来以后,基本很少有笑容。 陈旸就问他,马上都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这么严肃。 他说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更清醒、更踏实,明白脚下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一个人能在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还能保持一颗从容的心,这点让陈旸也佩服陈卫国。 不过也只有在陈旸面前,陈卫国才能轻松地说出这些话。 说到底。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陈卫国完成了一次心态上的脱胎换骨。 在招待所里,他和陈旸坐在床上聊了很多,把未来的一些规划也聊了进来。 陈旸曾简单聊起过对未来的见解,提出了一些先人一步的计划。 这些计划,可以帮助他和陈卫国更快地发家致富。 可这个过程中,陈旸感到了不适应。 作为重生者,陈旸发现自己和这个时代已经越发融入。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一个看电影的人,突然钻入了荧幕中。 虽然他了解这部电影的剧情走向,可他却沉浸于电影本身的剧情中,不太想过分地改变剧情。 陈卫国不知道陈旸的重生经历,只是从陈旸几次欲言又止中,察觉陈旸似乎在顾忌什么。 他问陈旸,是不是害怕以后太忙了,不能陪到林安鱼。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电流,从陈旸的尾椎一路流窜到天灵盖,让陈旸好一阵激灵。 陈旸猛地想起,自己上一世为了发家致富,经历了各种坎坷,虽然煎熬难耐,却也乐在其中。 在积累过亿身家后,他也觉得自己“会当凌绝顶”了。 可蓦然回首,孑然一身的他身后空无一人。 所谓的家财万贯,在人生这种具有厚重色彩的论调里,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陈卫国的话提醒了陈旸。 陈旸思来想去了很久,觉得钱固然要挣,但也一定要陪伴身边人。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往往很难兼顾。 能挣钱者自然了不起,但还能兼具照顾好家庭的又有几何? 陈旸见过太多同一个阶层的富商、老板们,生意上风生水起,可背后的家庭却一地鸡毛。 毕竟陈旸本身就是个例子。 陈旸默默警示自己,不管以后再忙,一定要抽出精力去照顾媳妇、陪伴父母、守住重生后认识的这些朋友。 重生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过了一会儿。 陈卫国见陈旸久久不说话,就问陈旸在想什么。 陈旸笑了笑,说他也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 …… 陈旸几人在招待所等了三天。 三天后,张主任终于搞定了滨阳机械厂的职工宿舍。 机械厂的职工宿舍分两种。 一种是单身集体宿舍,一个寝室摆几张上下铺,住六到八个人。 这种肯定不适合陈旸和陈卫国。 另一种则是独门独户的家属住房,适合有家属的职工。 那个年代,在厂里工作的职工,领了结婚证就可以分到独立出来的家属房。 不过独立住房资源很紧张。 就算是陈旸和陈卫国只是暂住一段时间,也需要张主任好生下功夫解决。 俗话说“先治坡,后治窝”,任何生产厂都贯彻着先造车间保生产,后造宿舍保个人的政策。 所以就算是张主任,也是求人跑断腿,才从后勤那里搞来了两套空余的住房。 当然,厂里有两位不知名的老资历工人同志,免不了要再多等一段时间才能分到房子了。 所以张主任再三告诫陈旸,搬到家属房后,一定要低调,尽量跟旁边的邻居搞好关系,否则哪天人家把你举报了,张主任不好下台。 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不会明白张主任为了帮陈旸担了多大风险。 为此张主任还特意跑去打点了厂区的保卫科科长老李和厂里的房管。 陈旸当然知道轻重。 他计划先在机械厂住半年,先陪林安鱼检查身体,再因治疗做进一步规划。 滨阳机械厂的家属房在厂区的最西侧。 一共两种户型。 一种是水泥修的一排二层小楼,每户配有单独前院,院外是一条能容纳小汽车通过的小路,可以直通厂区内外,出行十分方便。 当然,这种环境舒适的好房子,只有厂内的技术员和干部能住。 张主任有资格住,但一直住在厂区外。 还是那句话,住房紧张。 加上张主任又没结婚,当时的人又都讲究奉献。 所以张主任就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这也是张主任善于为人处世,在厂里能八面玲珑的原因之一。 话又说回来,张主任都住不进的房子,陈旸当然也没戏。 张主任给陈旸安排的,是干部家属楼对面的普通职工家属房。 那是一排红砖砌的平房,墙面刷着陈年的白色石灰粉,石灰早已又黄又灰,在陈旸眼里看上去像是一排旱厕。 可说是旱厕,实则有些不厚道了。 要知道,虽然只是一排平房,但也是厂里人眼中的香饽饽。 光是隔断出来的每一户都有二十平左右,门口又砌了灶台,下面铺了排水管道,足够一家人吃饭、睡觉,体面生活了。 张主任领着陈旸从这一排职工家属楼房走过,几乎走到了最里面才停下。 “就是这里。” 他指了指一排红砖房的最里面,靠在一起的两户住房,抬手看了眼手表,说道:“你和陈队长以后就住这里啦,唯一麻烦的就是出行不方便,走进来要花好几分钟。” 陈旸盯着两个独立门户的房屋,看到靠门的两扇窗户框上都塞了厚厚的旧报纸,门口摆放的两盆不知名绿植早已枯萎破败,看起来有些萧条。 张主任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从门内退了出来,有些尴尬地抹了抹半秃的脑袋,哂笑道:“后勤那帮狗东西还说住房紧缺,我看是故意把房子留着来囤积居奇……” 第七百九十四章 偷窥 任何时代都有走后门。 陈旸也不知道张主任花了多少好处,才从后勤那里打点出的这两间房。 毕竟厂里的家属房是福利性质的,没有房租费,只需要每个月象征性地给几毛钱的杂费就行。 所以陈旸无疑是占了大便宜。 陈旸想感谢张主任,但言语太过轻飘飘了。 掏钱也不行。 跟张主任一提钱,张主任的脸就立马垮下来,说别跟他斤斤计较这些。 张主任把钥匙交给陈旸,又往散发着霉味的门内瞅了一眼,干笑道:“嘿嘿,你们搬进来住之前,记得先打扫一下,我还有事就先走啦。” “张主任,谢谢你啊。” 陈旸收了钥匙,想着请张主任晚上吃饭。 张主任不是爱喝酒么,他琢磨着再陪张主任宿醉一场。 但张主任却摆摆手,一脸无奈道:“今天就算啦,晚上还得跟老李喝酒呢。” “老李是谁?” “咱们厂区的保卫科科长,住户的事归保卫科管,我不跟他喝好了,他到时候把你们赶出去怎么办?” “哎哟,张主任,那可真是辛苦你了,那这顿酒我先留着,等你有空再请你喝?” “放心吧,我肯定会抽空的!” 张主任咧嘴笑了笑,蹬着小碎步兴冲冲地离开了。 陈旸则用钥匙将两间家属房的门打开,一来为了先通风散霉味,二来也是为了打量一下房间布局。 当时厂里的住房其实规格大差不差,就是一间房,没有厨房、厕所、卧室的说法。 但也有一些细微差距。 就拿陈旸领到的两套房来说,虽然面积一样,但里面格局却又不同。 其中一户的屋内用砖砌了一堵墙,把整个房间分割成了两间,里面那间应该是个卧室。 当年的人动手能力都很强。 陈旸一眼看出这堵墙抹的石灰腻子,比房间四面墙的颜色更鲜艳一些,明显是后来新砌的。 他估计是以前住这里的人专门砌的一个卧室出来,好保持一些私密性。 而另一户屋内则是单纯的一间屋子,中间没有被隔开。 总体来说,两间房陈旸都很满意,到时候就看陈卫国和唐红星愿意住哪间房了。 他一点不挑,反而憧憬起未来一段时间,和林安鱼住在这里的日子。 就在陈旸敞开房门通风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穿着军绿色厚呢子大衣的男人,模样大概二十五、六岁,看到两户房门都敞开着,就踱步走了过来。 陈旸发现时,男人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大有查看究竟的意思。 “你好!” 陈旸猜测对方多半也是机械厂的职工,搞不好还是邻居,于是冲着男人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但男人没回应,只是默不作声盯着陈旸上下打量。 不是陈旸以貌取人。 这个男人长得有些尖嘴猴腮,颧骨很突出,把整张脸拉得老长,下巴又往后缩,导致嘴巴很尖,是典型的马脸。 而且关键是男人还长了一对三角小眼,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从眼缝里斜着出来的,给人的印象不太好。 男人盯着陈旸看了半天,看到陈旸一直目不斜视地和他对视,便像是怯弱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就往外溜。 “这位同志?” 陈旸想叫住男人。 结果男人反而加快脚步离开了,行为上更是鬼鬼祟祟。 遇到蹊跷,陈旸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他急忙从屋里追出来,想看看那个男人住在哪一间房。 结果等追出去后,却看到男人从一间间房舍前快步走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一排红砖房。 难道不是这里的住户? 陈旸心想这人行迹可疑,便有心去隔壁问问情况。 但一连走过旁边几户人家,多数大门紧闭。 也对。 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机械厂的职工大多在上班,家属房基本没人。 一连走到这排红砖房的中部,陈旸才看到一户人家开着门。 但这时候陈旸反应过来,自己可不能冒昧去找这户的主人询问情况。 毕竟他是生面孔啊! 搞不好轮到别人怀疑他鬼鬼祟祟了。 算了。 也许刚刚那个人就是个路过的。 陈旸有心作罢。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从这户人家的屋里突然走出个年轻人。 “同志,您找哪位啊?” 年轻人主动开口叫住了陈旸。 陈旸转头定睛一瞧,诶哟,这小伙子长得挺帅气的啊。 只见这个年轻人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尤其下颚线棱角分明,很有硬朗而谦和的美感。 加上年轻人眉峰浓而上翘,搭配一双乌黑透亮、炯炯有神的眼睛,第一眼就给人一种清澈爽朗的感觉。 陈旸很少会感慨一个男人的外貌。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俊朗帅气的外观,和后世的当红小生有的一比。 但对方五官生得更刚毅自然,又带着男性的力量感,很符合那个年代积极向上的纯粹审美。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年轻人要是去拍这个年代的电影,出场就能看出是个正面人物,比陈卫国还正面。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 陈旸和这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并且把刚刚遇到个怪人的事告诉了年轻人。 年轻人听完后,微微一思索,爽朗道:“哦,你说的那人叫王抗美,也是咱们厂的职工,不过风评不太好,你离他远点就行了。” “是吗?” 陈旸有些意外,追问道:“王抗美干了什么事风评不好?” “嗐,偷看女工洗澡呗。” 年轻人眼角浮现一抹鄙夷,摇头道:“这都是去年的事了,当时几个女工下了夜班在厂里洗澡,发现有人趴在墙壁上的通风口偷看她们。” “后来保卫科的人在浴室后巷追了一路,在路口追到了王抗美。” “然后呢?” 陈旸继续追问。 他以为王抗美有什么背景。 否则在这个年代敢偷看女人洗澡的人,为什么还能留在厂里。 结果年轻人无奈摊手,说王抗美没什么背景,只是被抓住后嘴硬得很,死活不承认偷窥过女工。 第七百九十五章 小资 偷窥女工洗澡的事,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但年轻人遗憾地告诉陈旸,由于没证据,厂里最后也只是批评了王抗美一顿,便草草了结了此事。 不过毕竟影响不好。 这件事之后,厂里的人都知道王抗美是什么德行。 就连女职工平时洗的内衣,晾在自家阳台上都得看紧了,生怕被王抗美给顺走了。 年轻人提醒陈旸,家里要是有媳妇的话,让媳妇一定要远离王抗美。 “对待流氓,咱们就要小心警惕,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是。” 陈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追问道:“那之后王抗美老实了吗?” “这个嘛,倒也没听说他后来又干了什么……” 年轻人顿了顿,盯着陈旸正要继续说什么。 这时,他身后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呼唤声。 “诶,你等我一下,我媳妇叫我呢。” 年轻人说完,立马转身进了屋。 其实这个时候陈旸已经想离开了,但年轻人进屋后没过一分钟又出来了。 出来之后,年轻人的注意力放在了陈旸这张新面孔上,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刚分配到房子的工友吗?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在哪个车间干活啊?” “哦,我是厂里工人的亲戚,因为有事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陈旸深知不能透露走后门的事,于是撒了个谎。 年轻人盯着陈旸看了两秒钟,帅气的脸庞浮现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问道:“你别告诉我,你是张主任的亲戚?” “算是吧,哈哈……” 陈旸干笑了一声。 他猜对方应该是看到自己和张主任路过,所以顺势承认了。 年轻人见陈旸有这层关系,就热络地请陈旸进屋坐会儿。 但陈旸婉言拒绝了。 搞定了住房的事,他先得回去通知陈卫国。 年轻人见留不住陈旸,又转身进了屋,捧了几个椪柑出来,想招待陈旸。 陈旸忙摆手道:“你太客气了,今天你跟我聊了那个王抗美的事,我都还没感激你,怎么好意思再收你的水果。” “嗐,是你太客气了。” 年轻人硬把椪柑塞到陈旸手里,器宇轩昂地笑着问道:“对了,你叫啥名字,以后见面了咋称呼?” “我叫陈旸,今年二十一,要是你比我大,你叫我一声小陈也行。” 陈旸做了自我介绍。 年轻人听到陈旸的名字愣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了?” 陈旸看到对方突然激动,不禁疑惑起来。 年轻人笑声爽朗,笑过之后一把抓住陈旸的胳膊,语气含着意外之喜的热情,朗声道:“你叫陈旸,我叫杨辰,咱们的名字这么凑巧,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哟,原来如此。” 陈旸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心想还真是巧了。 杨辰的模样过于帅气硬朗,想必在机械厂的名声应该很高,被很多人认识。 这让陈旸不太想和杨辰走得太近。 毕竟他是靠着走后门住进的职工家属房,不想连带着被人关注到。 因此陈旸寒暄几句后,便迫不及待告别了杨辰。 他回到招待所,把杨辰给的椪柑扔给陈卫国后,又把今天在厂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陈卫国。 关于那个王抗美,他给陈卫国打了个预防针。 陈卫国一听机械厂还有这种偷窥女人洗澡的流氓,便想亲自去会会对方。 但陈旸劝他少管闲事。 住在机械厂期间,陈旸想尽量低调,不给张主任带来麻烦。 还有那个杨辰。 陈旸把这人的情况也说给了陈卫国听。 陈卫国看着手里的椪柑,嘶了一口气,说道:“哟,这是个好人呐,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得回了礼。” “要回你回,是你吃了人家的椪柑,我可没吃。” 陈旸嬉笑着端起招待所的热水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开水,美滋滋地咂巴了两口。 这天气湿冷,也没个空调吹,就只能靠喝几口热水暖和身体。 陈卫国放下手里的椪柑,煞有介事道:“陈老二,我得批评你两句了,你没吃人家的东西,可人家好心提醒你提防小人,你不也得跟着表示表示?” “小人?” 陈旸放下水杯,莫名其妙看着陈卫国,问道:“你说的是那个王抗美?” “不然还能有谁?” 陈卫国反问一句。 陈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忽然深邃起来。 “陈队长,先不说那个王抗美……你知不知道,厂子里什么人最多?” “什么人?” 陈卫国不解。 陈旸答道:“当然是‘小布尔乔亚’最多了。” “这有什么说法?” 陈卫国继续追问。 小布尔乔亚不是什么好词。 陈旸有些犯难,不知道该从何跟陈卫国解释。 但他很清楚,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厂区工人的待遇比普通人强了不知多少。 当这样一群吃喝不愁的人聚在一个圈子,很容易滋生一些奇怪的风气。 小布尔乔亚就是典型的一种。 厂子里这种人最多。 除了王抗美,陈旸更在意的是那个杨辰。 他没有告诉陈卫国,今天杨辰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很浓的雪花膏香味。 虽然不知道雪花膏是不是杨辰媳妇身上带来的。 但一个阳刚帅气的男人身上能萦绕出浓郁的香味,总归是让人在意的。 …… 当天下午。 秦雅琴留在招待所,陈旸则带着陈卫国去了机械厂,熟悉他们分到的那两间房。 陈卫国选了没有中间隔墙的那一间。 他说他和唐红星住一块,两个糙男人没什么隐私可言。 于是陈旸就住有隔墙卧室的那间,正好也方便他和林安鱼的日常起居。 两间房基本没什么家具,有一个木头的床架子,床垫被褥得陈旸和陈卫国自己去准备。 另外桌椅板凳、柜子之类也没有。 陈旸估摸要把家具凑齐,至少得花一个礼拜。 由于没有家具,卫生打扫起来也方便。 擦窗户、搂房梁上的蜘蛛网、扫地什么的,陈旸和陈卫国没多久就收拾完了。 第七百九十六章 水牛头山 打扫完卫生。 陈旸趁着天色早,跑出去给安鱼打了电话,说明在机械厂找到房子的事。 “安鱼,等我几天,我把家具凑齐后就来接你……对了,你跟学校说了你要请假的事吗?” “说了。” 电话那头,林安鱼声音轻飘飘的,夹杂着电话电流的杂音,听不太清楚情绪。 陈旸没有再多说什么。 挂掉电话走出邮局,陈旸回招待所接上秦雅琴和阿龙。 陈卫国本来打算打扫完卫生后去医院照顾唐红星,但转念一想很久没回牛家湾了,于是便跟上陈旸,送秦雅琴和阿龙回家。 天色不早,没有回牛家镇的班车了。 张主任也说他正好有段时间没有去牛家湾看看了,便亲自开上吉普车送陈旸几人回去。 虽然已经入冬,但滨阳不爱下雪。 只是空气湿冷得紧,刺骨的冷风从车厢的缝隙溜进来,冻得众人都没兴致说话。 但张主任是个例外。 车上,张主任看着路两旁起伏的山岭,突然一下把话匣子打开了。 他说年中几个月一直在忙着厂里的改革,如今终于清闲下来,今天突然出来,看到滨阳的山山水水还是那么鲜绿。 陈旸听出了张主任的意思,问张主任是不是想上山打猎了。 张主任咧嘴一笑,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后面的陈卫国、阿龙和秦雅琴,眼里透着一抹亮光。 他感慨陈旸现在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不像当初他刚认识陈旸那会儿,他俩再加个叶儿黄,就敢往牛心山上闯。 “想想今年夏天在山里的经历,真让人痛快啊……” “张主任,好端端的,咋还追忆往昔呢?” “哈哈哈,陈旸小同志,我这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要不这回咱也来一次‘携来百侣曾游’,陈队长,你们觉得怎么样?” 张主任说到这里,兴奋地踩了下油门,让吉普车在乡土路上疾驰起来。 陈旸没提醒张主任减速,只是抓住车窗上的扶手,笑问道:“张主任,你在牛心山上吃了多少次亏,还想上山呐?” “嗐……” 张主任一时哑然。 他顿了几秒钟,讪笑道:“牛心山就不去啦,山外围没意思,山里面又太危险,咱们要不换座山?” “换哪儿?” “水牛头山。” …… 作为岭南人的薛卫东,当初就提到过水牛头山。 水牛头山是“九万大山”的分支,位于百越之地以北。 要去水牛头山,又要跨省。 一向对张主任有求必应的陈旸,这一次却犹豫了。 毕竟他搬到机械厂住,就是为了照顾媳妇林安鱼,如果只是出门一两天,也就应了张主任。 但张主任想去的是水牛头山。 这跋山涉水的,来来每次恐怕至少又要花费大半个月时间。 到时候媳妇谁来照顾? 张主任扭头看了陈旸一眼,见陈旸犹豫,便笑道:“行啦,别纠结啦,我又没说非得这几天去,你们现在搬到了厂里,咱们有的是时间聚,等哪天有空了咱们再出发,如何?” “张主任,你吓我一跳……” 陈旸松了口气,又扭头看了眼车后座的三人。 陈卫国双臂环抱在胸口,正瞪大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窗外,好像并没有想参与到聊天当中的想法。 阿龙则一如既往沉默寡言。 只有秦雅琴的注意力放在陈旸身上,陈旸看她时,她也看向陈旸,唇角似扬非扬,像是挂着一抹浅浅笑意。 陈旸赶紧收回目光,接着刚刚的话题跟张主任聊了起来。 “张主任,你咋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打猎?” “嗐,还不是上个月跟薛厂长闲聊的时候,他又说起他以前跟他父亲就在山里打山猫的事。” “你也知道,薛厂长这人聊起打猎就没完没了,把我的兴趣都勾起来了,我就想去见识见识他说的那个水牛头山,到底有多少野物。” 张主任说完,目光瞥向车窗外,脸上带着神往的色彩。 陈旸也想起薛厂长曾建议他,等以后羽翼丰满,可以去水牛头山打打猎。 但薛厂长的建议提完没过多久,就出了李老头和毛狗子那档子事。 后来老皮夹也杳无音信了。 从那以后,陈旸先去曲龙寨认识了阿龙,随后又冒出个韩明春,再到进山打虎。 各种稀奇古怪的经历之后,他就完全忽略了水牛头山这个地方。 今天张主任突然再提水牛头山,陈旸也并未放在心里。 他觉得自己多半不会再出省打猎了,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不会。 下午三点。 一行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牛家湾。 陈卫国孑然一身,搬去城里住没那么多牵挂,不用跟谁商量,有阿龙帮他看家,也不担心家里会丢东西。 反观陈旸。 出一趟远门,跟父母快两个月没见面了,一回来就要马上搬到城里住,也没跟父母商量一句。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没把父母放在心上。 陈旸也清楚自己做得不周到,一回到家里,他就立马跟老爹老妈赔礼道歉。 意外的是,陈援朝和刘淑芳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 刘淑芳在得知林安鱼会和陈旸住一起之后,便把陈旸拉到一旁,悄悄叮嘱陈旸要照顾好林安鱼的身子。 她虽然不知道林安鱼到底怎么了,但特意提到了“林安鱼的身子”,其意义不言而喻。 陈旸自然一再保证绝对会照顾好自己媳妇,还跟老妈半开玩笑地许诺说,等下次把安鱼接回来的时候,一定让安鱼大着肚子。 这话有安慰老妈的意思。 可刘淑芳并没有笑,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堂屋给陈援朝和张主任倒热水去了。 张主任进家门的时候,陈援朝便热络地拉着张主任去了堂屋聊天。 在得知陈旸以后不住家里,他只问陈旸村里的魔芋工坊怎么办,谁来帮忙打理。 陈旸不知道老爹是上心魔芋工坊,还是有其他的话要说。 他正犹豫着怎么回答,老妈突然在一旁帮腔道:“家里又不是没有年轻人,安柔不是快要放寒假了吗?等安柔回来帮忙打理呗。” 第七百九十七章 重启 “妈,你不说我都忘了,马上要放寒假了。” “是啊,时间过得老快了……” 院子里。 老妈刘淑芳走到屋檐下,望着空悠悠的院子,忽然感慨了起来。 陈旸就问老妈怎么了。 刘淑芳说天气一冷,这么大个院子也跟着冷清起来。 在刘淑芳看来,陈旸出钱修的新宅子是够大,空屋子也多。 所以新家得凑人气。 前段时间。 家里就刘淑芳和陈援朝两人,外带一条叶儿黄。 以前刘淑芳还觉得叶儿黄懂事,不爱乱叫唤。 但陈旸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就怨叶儿黄也太老实了,要是每天肯多叫唤几声,家里也不至于那么清冷。 如今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又要马不停蹄搬到城里住。 虽说儿子和儿媳妇只是暂时住在城里,可到底是不着家的两人,让当娘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因此刘淑芳就盼着林安柔能早点回来,到时候把小麦花也带回来,家里人一多,她心里就舒坦。 当然,这些话刘淑芳不会跟儿子讲,免得儿子心里有负担。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媳妇。 当儿子的要两边顾及,当娘的也在体谅儿子。 陈援朝和张主任依旧在堂屋聊着天,不知道聊些什么,时不时传来张主任的笑声。 刘淑芳则去了陈旸房间,一边帮着陈旸收拾衣服和棉被,一边絮叨的毛病就犯了。 今年四月份,陈旸买回来的布匹,刘淑芳都裁剪了出来。 她让陈旸再想办法弄点棉花票回来,预备给家里每个人做一件厚棉衣。 “要尽快,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得争取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有新衣服穿。” “妈,我知道了。你别说,这时间还真快,下个月中旬,安鱼也要过生日了吧?” “嗯,安鱼和安柔都是腊月的生日。” 叠着被褥的刘淑芳补充了一句。 提到林安柔,她又抬头看了陈旸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旸忙着翻找安鱼的内衣,没看到老娘正盯着他。 刘淑芳把没说的话咽了回去,用手抹平被褥上的褶皱后,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让你爹把张主任留下住一晚,你也好在家睡一觉,第二天再走。” “妈!” 陈旸叫住走到门口的老妈。 “咋了?” 刘淑芳回头看向陈旸。 陈旸咧了咧嘴,尽量用笑容回道:“妈,你放心,等安鱼她……她怀上了,我就带她回来住。” “嗯,知道了。” 刘淑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陈旸看着老妈离开的背影愣了下,总感觉老妈的反应有些平静了。 另外,让林安柔回来帮忙打理魔芋工坊,在陈旸看来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古怪。 陈旸追出房间,想问问老妈到底怎么想的,结果看到老妈正拉着秦雅琴在院子里说话。 他装作走向鸡棚呼唤叶儿黄,路过老妈身边时,偷听两人的讲话。 原来老妈在问他们这次去东北的事。 陈旸早打过招呼,千万别提他们在东北遇到的危险。 所以秦雅琴也只说了在东北给父母迁坟的事。 和陈旸意料的差不多,老妈得知秦雅琴的父母草草迁葬在了一个破棚子外面,便安慰秦雅琴,让秦雅琴以后把牛家湾当成新的家。 陈旸抱起叶儿黄走过来,开玩笑说让老妈给秦雅琴找个伴儿,以后就在这里落地生根。 老妈就问秦雅琴有没有处对象的想法。 秦雅琴摇了摇头,从陈旸手里抢走叶儿黄,抱着走出了院子。 陈旸被这么一打岔,忘了问老妈问题。 老妈盯着秦雅琴的背影看了几秒钟,忽然转头对陈旸说道:“我觉得陈队长这人不错,你说要不要撮合陈队长和你雅琴姐啊?” “妈,你晚了一步。” 陈旸把陈卫国和市人民医院小护士的事告诉了老妈。 陈卫国这人含蓄,对象的事都藏着掖着,村里除了陈旸几人,都没人知道他们的民兵队长要有媳妇了。 老妈刘淑芳一听陈卫国要娶媳妇了,还是城里的护士,直夸陈卫国有眼光。 陈旸好奇道:“妈,你都没见过那个小护士,你咋知道陈队长有眼光?” “只要是护士就行!咱们村除了你,也就陈队长的媳妇有门面、有水平……诶,他俩啥时候办酒席啊?” “不知道,估计着得年后了吧。” “那也快了。” 刘淑芳看天色不早,便笑眯眯跑去厨房做饭,临了还让陈旸去把陈卫国他们叫过来一起吃饭,说是你们从东北回来,今晚就算是庆祝一下。 陈旸心想确实应该庆祝一下。 最近不管是他,还是身边人,身上好像都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氛,就跟这阴郁的冬天似的。 于是陈旸去通知陈卫国和阿龙吃饭的同时,还顺路去村口的代销点打了半斤白酒,晚上给老爹和张主任预备着。 晚上。 老妈炒了几个菜,张罗着一桌人在堂屋里坐下。 陈援朝和张主任几杯酒下肚后,又推心置腹地聊了起来。 聊到兴头上,喝得脸色通红的陈援朝就脱掉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衣。 这衣服还是陈旸夏天给老爹买的,料子并不厚。 如今已是深冬,加上又入了夜,外面的凉风呼呼往堂屋里吹,一股股寒气从人的脚底直往上窜。 陈援朝却似乎觉得有些闷热,又解开衬衣领口的口子,继续和张主任胡吹起来。 张主任喝得有些微醺,看着陈援朝袒露的领口,愣了两秒钟。 “老哥,你不冷啊?” “还行吧。” 陈援朝摆摆手,一口干掉杯子里的酒,满足地打了个嗝儿。 张主任惊奇地撮着牙花子,又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刘淑芳,发现刘淑芳也是面色红润,嗖嗖的凉风吹到她身上,只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花白的发丝,连鸡皮疙瘩都没吹起来。 反观年轻力壮的陈旸和陈卫国,都冷得把手夹在两腿之间,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连一向只挂条皮坎肩的阿龙,都换上了厚实的皮衣。 这让张主任意识到,陈旸的爹妈似乎不怕冷…… 第七百九十八章 疑点 饭后。 张主任醉醺醺地站起来,说要去解手。 陈旸说茅房在后院。 但张主任却让陈旸领着他出门,他说要在外面放尿,顺便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于是陈旸拿了个手电筒,带着张主任出了门。 两人刚拐上田坎,张主任忽然一把抓住陈旸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小同志,咱们聊两句。” 陈旸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道:“张主任,我就说你咋一门心思往外跑,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还不是你爸妈……” 张主任把陈旸父母不怕冷的事说了出来。 “嗐,张主任,你原来为了这个啊。” 其实陈旸回家时也注意到了。 他告诉张主任,自己父母之前喝了肉珍珠的汤,所以他发现自己老爹只穿着一件单衣都不哆嗦一下,便已经明白了原因。 关于那颗肉珍珠,张主任以前听陈旸说过一些,只知道是陈旸他们在山里弄死的一只怪异野猫子身上的肉瘤。 如今张主任瞥见这肉瘤冰山一角的功效,陈旸便把当时老皮夹所讲的那个“洪图长”的经历,给张主任复述了一遍。 张主任听完啧啧称奇。 “小同志啊,那位老猎户的失踪,看样子应该就是和肉珍珠有关。” “张主任,我和陈队长也分析过,但没办法啊,咱们上了牛心山找了老爷子多少次都没找着。” “也许是你们的思路错了。” 张主任沉吟一句,就地蹲在田坎上,望着黑黝黝的田地思考了一会儿。 陈旸索性蹲在张主任身边,也不催促。 约莫半分钟后,张主任开口了。 “小同志,你说老猎户当时给你们留了纸条,说是要上山一趟,是吧?” “对。” “那当时具体发生了啥?” “这个说来话长了……” 陈旸见张主任来了兴致,便把当时跟李老头斗智斗勇的事说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晚,他们被李老头养的那只毛狗子如何折腾的经过,也都告诉了张主任。 张主任听完,一连啧了好几声,沉声道:“这就对了。” “张主任,你的意思是……” 陈旸心里猛地一咯噔。 张主任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猜老猎户是为了把那个李老头引上牛心山,才故意留了一张给‘你们’的纸条。” “所以我猜,老猎户应该不在牛心山上。” 听完张主任的分析,陈旸沉默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牛心山。 夜色下,簌簌寒风从田野间吹来,巍峨的牛心山只有一个黢黑的轮廓,隐约和天际混为一体。 半晌,陈旸点了点头,觉得张主任的分析也有道理。 而且从情理上出发,他也更希望老皮夹不在牛心山上。 只是他以前在牛心山上,发现了一些疑似老皮夹留下的踪迹。 包括他们消灭大虎时,发现老皮夹留下的那根兕皮。 难道又是老皮夹故意布下的幌子? 陈旸陷入了思考。 他想起之前在丹霞山遇到个厉害的道士,说老皮夹在西南方向。 而牛家湾的西南方向正是牛心山。 如果老皮夹不在牛心山,又会在什么地方? 张主任见陈旸迟迟不说话,便问道:“有没有什么眉目?” 陈旸摇着头,把那个道士的话告诉了张主任。 “嗐,小同志,你这思维不对。” 张主任立马摆手,分析道:“西南方向太笼统了,咱们不能只局限于牛心山,你们去过的乌蒙山南麓的小黑龙沟就在西南方向,甚至滇省也在西南方向。” “总而言之,西南这个地域概念太大了。” “我听说老猎户是苗人,西南地区还有几个苗人聚集地,万一老猎户去了那里也说不一定,对吧?” 张主任的话就像是星星之火,把陈旸已经不抱希望的心给燃了起来。 陈旸心里豁然开朗,心想如果真如张主任所说,那老皮夹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一想到西南地域辽阔,要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比大海捞针还困难,陈旸心里刚燃起的小火苗又熄灭了。 也不知道张主任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非要让陈旸跟他一起去老皮夹家里,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于是陈旸领着张主任,趁夜来到老皮夹家。 老皮夹的家其实早被陈旸翻过几次,要真有线索的话,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发现。 果然张主任什么也没找到。 张主任有些不甘心,站在早已萧条的院子里沉默不语。 陈旸便问他,要不要再去李老头家看看。 毕竟两个月以前,鸡头村的寡妇刘娟曾跑来告诉他们,已经空无一人的李老头家里出现过动静。 张主任一听来了劲,当即要去鸡头村。 “张主任,天这么晚了,要不明天一早再去?” “现在也不晚嘛,才九点钟。” 张主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吐着酒气说道:“白天去的话太招摇了,万一惊动了村民可不好。” 陈旸没想到张主任对老皮夹和李老头的事这么上心,思忖片刻后,同意现在出发。 两人从老皮夹家里走出来,陈旸刚关上院子门,回头看到旁边的土路上走来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人朝着他们走来,步伐很快,走到距离他们十多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冲他们开口道:“陈老二,是你们吧?” 是陈卫国的声音。 陈旸有些意外,举起手电筒朝土路上照去,看清站在土路上的人的确是陈卫国后,便喊道:“陈队长,你怎么来了?” 陈卫国迎着手电光,小跑来到陈旸和张主任面前,呲了一口冷飕飕的空气,说道:“你们在外面半天没回去,我和阿龙都出来找你们了。” “阿龙呢?” “我和阿龙在村里分开找你们,我大老远看到老皮夹的院子里有手电光,估计是你们在,所以跑过来看一下。” 陈卫国说话时,眼神往张主任身上瞟,似乎想问张主任为什么会来老皮夹家。 张主任干笑一声,没过多解释,只说道:“陈队长,正好你来了,咱们现在去一趟鸡头村,情况路上再说。” 第七百九十九章 浊火 得知张主任想去李老头的家看看,陈卫国自然愿意同往。 陈卫国转头去把阿龙找到,四个人拿着一个手电筒,连夜出了牛家湾。 鸡头村不像牛家湾拉了电线。 四人赶到的时候,鸡头村里黑黢黢一片。 张主任让陈旸把手电筒关了,要摸黑去李老头的家看看。 陈旸看了眼手表,此刻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了。 农村人本来睡得就早,加上天气冷,鸡头村里家家户户都歇了动静,静悄悄的村子里,只有阵阵冷风呼呼往四人脑门上吹。 四人先来到寡妇刘娟的屋前。 寡妇刘娟上次说她找了个相好的,要带着儿子去相好的那里过日子。 她屋子估计已经空了,四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望着几十米外李老头的屋子,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只感觉一股凉风嗖嗖地吹在后脖子上。 李老头的屋子里,竟然亮了灯火! 陈卫国扭头看向陈旸,把声音压到极低,问道:“那老头回来了?” 天色太黑,看不清陈卫国的脸色。 但陈旸猜测陈卫国的脸上的表情肯定很不好看,因为陈旸心里也是惊疑不定的。 这个李老头都消失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呢?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旸满脑子疑问,一时间搞得心态也毛毛糙糙。 张主任没接触过李老头,不清楚陈旸和陈卫国此刻心情有多复杂。 他打了个酒嗝儿,随着一口酒气的喷出,酒意似乎清醒了很多,低声道:“走,过去看看。” “张主任,你别去,还是我去。” 陈卫国果断阻止。 张主任却摆手道:“不行,我也得去,我好奇那个老头到底是啥样的人。” 其实在来鸡头村的路上,陈旸已经告诉过张主任,那个李老头极有可能就是吃了肉珍珠的洪图长。 这使得张主任现在好奇心特别重。 陈旸琢磨了一下,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让阿龙陪张主任去吧,李老头应该没见过他俩,要是真回来,说不定也不会为难他们。” “小同志考虑得靠谱。” 张主任深以为然,便扭头招呼阿龙。 阿龙虽然不爱说话,却是实打实的行动派,在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后,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那把铁砍刀上,跟着张主任朝李老头的屋子走去。 陈旸和陈卫国继续站在刘娟家门口,盯着两人的背影,一时都不说话。 主要是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头那间老旧的土坯房,明显是许久没住过人了,窗户的墙根下长出的一排杂草,在夜色的寒风中徐徐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一样。 再看从木头窗户中透出的那抹暗淡烛火光,忽明忽暗的,更像在夜色中烁动的一只眼球。 就在陈旸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卫国扯了一下陈旸的衣袖。 陈旸回过神,看到眨眼的功夫,张主任和阿龙已经走到了李老头的院门口。 就在陈旸疑惑张主任准备怎么进院子的时候。 出乎意料的是,张主任竟然直接抬手,敲响了李老头家的院门。 “咚咚咚……” 木板门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播在陈旸耳中,又撞进了陈旸的心口,让陈旸不禁为张主任捏了一把汗。 他感叹张主任心大的同时,也佩服张主任的胆量。 等了大概一分钟,院门被人推开,里面走出一个人影。 天色太暗。 陈旸和陈卫国站得远,看不清那人是不是李老头,只看到那人跟门外的张主任和阿龙聊了几句话,不知道聊了什么。 三人的身影融入夜色中,几乎分不清彼此。 没多久,那人转身回到了院子。 院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张主任带着阿龙折返回陈旸和陈卫国两人面前。 从过去到回来,张主任和阿龙只花了几分钟。 但这几分钟,对于陈旸和陈卫国来说仿佛经历了几个春秋。 等张主任一回来,陈卫国就问他那人是不是李老头。 张主任摊摊手,说对方确实是个老头,但姓不姓李,对方没回答。 陈卫国说李老头腰上别了根又长又粗的旱烟杆,跟拐杖一样,问张主任有没有看到。 张主任仍摇头表示没看到,又说光凭这个没办法判断对方的身份,万一李老头只是没把那根旱烟杆带身上呢? 陈旸便问张主任和那人聊了什么。 张主任说他借口问路,试探那人是不是本地人,又问那人这么晚了怎么还点着蜡烛不睡觉。 “他怎么说?” “嗐,他什么也没说,反问我和阿龙从哪里来。” 张主任揉了揉太阳穴,啧啧道:“那老头精得很,跟他没说几句话,他就把我们打发了。” “对!” 旁边的阿龙也跟着点头。 陈卫国扭头对陈旸道:“陈老二,我看着像是李老头的德行,这老头……好像真的回来了。” 陈旸心里倏然一沉,心说怎么这么凑巧。 他们心血来潮来到鸡头村,李老头居然就回来了? 李老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旸满脑子的疑问。 陈卫国则顾不了这些疑问,说要不要再跟李老头斗一回,上次他都准备叫上民兵用物理手段对付李老头,结果被李老头跑了。 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陈卫国打算明早就召集牛家湾的民兵小队,荷枪实弹抓捕李老头。 张主任本来就对李老头兴趣很大,一听这话也同意,说明天他可以给牛家镇的派出所打电话,让公安也派点人过来,不管这个李老头有没有犯罪行为,把人先控制住了再说。 不得不说,这或许是最优解。 陈旸也觉得抓住李老头,或许还能知道老皮夹的下落。 可他心里不太踏实。 就在众人准备回牛家湾时,陈旸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头的屋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总觉得张主任他们折返回来后,李老头家的烛火就变得暗淡起来。 不知是夜色包裹了烛火,还是烛火让夜色更为浓稠。 窗户上映照出的火光忽闪忽烁,如同一阵绵长且微弱的呼吸。 第八百章 扑空 当晚回到牛家湾,张主任就在陈旸家住下。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召集了十多个背着枪的民兵,和张主任一起出发前往鸡头村。 陈旸带着叶儿黄和古苗刀,也跟在其中。 一行人来到鸡头村,张主任去大队部借了电话,准备打给镇上派出所。 拿起电话的时候,陈旸走过来说道:“张主任,咱们还是先确定那个老头在不在家,然后再打电话吧。” 张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拿起的电话筒放了回去。 陈旸的考虑应验了。 陈卫国带着手下民兵包围了李老头的家,结果闯进去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一行人扑了个空,正觉得灰头土脸,又遇到看热闹的村民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陈旸向村民们打听,得知一个月以前李老头就回来了,只不过今早又出门了。 张主任也问村民,李老头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但村民们答不上来。 抓李老头的事本就需一蹴而就,成则皆大欢喜,败则一泻千里。 陈卫国郁闷,让民兵们守在李老头家门口,他则领着陈旸和张主任破门进了院子,在院子里思考对策。 “坏事了,谁想到李老头昨晚还在,今天就不在了呢,这次多半打草惊蛇了。” “陈队长,咱们先不急,先想办法弄清李老头去了哪里。” 张主任这边安慰着陈卫国。 陈旸则将注意力放在了李老头的院子里。 他扫视一圈,看到东边土墙下栽着一排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大多已经枯败了,只剩一些硬得像纸壳一样的枯萎叶子,挂在一根根柴条似的细枝上。 这时,鸡头村的生产队长闻讯赶来。 鸡头村的生产队长也姓刘,进了院子就问陈卫国,李老头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陈卫国支支吾吾不好回答。 毕竟他们一行人已经被人认出是隔壁牛家湾的,隔着生产队抓人,要是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这事肯定还要往上面捅。 还是张主任老道,说李老头在牛家湾被人举报过,他们来找李老头核实情况。 刘队长觉着这里面应该是有误会,他说李老头为人是古怪了一些,但平时在村里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 “那他养了条毛狗子,你知道不?” 蹲在土墙边上的陈旸,回头看向那个刘队长。 “什么是毛狗子,我们没见李老头养了什么动物啊……” 刘队长一头雾水地摇摇头,又指了指陈旸面前的那些枯萎草木,补充道:“李老头平时就养些草药……你看,李老头走了这么久,他养的这些草药没人打理,基本都干死了。” 张主任听到李老头爱种草药,一下来了兴致,走到土墙根下,站在陈旸旁边,弯腰盯着面前这些干枯的草药细细打量。 陈旸随即扒开一簇干柴似的干枯枝丫,指着枯萎草木下的零星黑泥,说道:“张主任,你看这明显是刨过土灌过水的痕迹,应该是李老头往土里重新埋了种子。” 张主任见状心里一动,转头问那个刘队长:“你知道李老头去哪儿了吗?” 刘队长琢磨了一下,答道:“应该是去找药苗了,最近李老头常常出门,一出去几天都看不到人。” 听到这话,陈旸和张主任同时松了一口气。 张主任拍了拍陈旸的肩膀,唏嘘道:“李老头不是爱种草药么,他多半还要回来,只是咱们今天也确实打草惊蛇了,若是李老头有心,恐怕会躲着咱们,要见到他很难了。” “要不我派人二十四小时在这里盯梢?” 陈卫国走了过来。 张主任摇头,说道:“我怕你这么做的话,李老头就彻底不回来了。” “那咱们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陈卫国不甘心扑了个空。 张主任笑看着他,说道:“陈队长,你还要进城呢,万一你守几天几夜都见不着李老头呢,你不打算照顾你的战友啦?” “这个……” 陈卫国哑口无言,只好转头看向陈旸,询问陈旸的意思。 陈旸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选择了作罢。 “陈队长,咱们还是跟着张主任去滨阳吧,我现在有了媳妇,你也有挂念的人了,只要李老头不再招惹咱们,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那你不想找老皮夹了?” 陈卫国明白陈旸惦记什么。 其实自始至终,李老头都跟陈卫国没关系,他愿意掺和进这个麻烦之中,全是为了帮陈旸。 陈旸也知道陈队长在为他考虑,但还是本着现实因素,婉言道:“李老头要是知道老爷子的去向,你说老爷子会不会有事?他要是不知道老爷子在哪,咱们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哎,陈老二,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听你的。” 陈卫国听出了陈旸话里的意思。 今天的行动虎头蛇尾,让陈卫国心里憋着一股烦闷,他领着手下十多号民兵,转头匆匆离开了李老头家。 陈旸和张主任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 因为李老头颇为神秘的身份,张主任对李老头种的草药很感兴趣,想带一些回去。 可种在土里的草药要么枯败,要么还未发芽,带走了也没用。 张主任心里跟猫爪似的,盯着那面土墙一阵感慨:“真是个怪人啊,人家种新苗,都把老苗扒了,这老头倒好,死的活的都种在一起……这新苗还能活么?” 没人能回答张主任的问题,陈旸的注意力转到李老头的屋子。 他本想破门进去瞧瞧,但想到这李老头不好招惹,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张主任给鸡头村的刘队长塞了一包“乌江”烟,这烟不到四毛钱,属于大众档次。 但张主任身份不一样。 主动给出的一包烟,像是一种阶级认可,让这个生产队长感觉满面红光。 张主任又叮嘱刘队长,要是李老头回来了,就给他们滨阳机械厂打电话,并且一定要保密。 刘队长自然一百个愿意。 离开时,张主任回头望着满院子枯萎的草药,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第八百零一章 再续新章 此间事未了,众人却只能再次打道回府。 回到牛家湾后,老爹陈援朝不好当着张主任面询问,就偷偷问陈旸他们去了哪儿。 陈旸把李老头回来的事告诉了老爹。 他把叶儿黄留在家里,提醒老爹注意防范李老头,平时多留心叶儿黄,要是叶儿黄有动静,一定要去查看情况。 叶儿黄跟老李头的毛狗子交过手,兴许是家里的保障。 陈援朝自从给儿子讲过年轻时的经历后,也算是和儿子摊了牌。 他知道李老头的棘手,说最近肯定会严防死守,毕竟马上要过年了。 农村人图吉利,最怕年前出什么事。 有了老爹的应承还不够,陈旸又找到秦雅琴,拜托秦雅琴也帮着盯着家里,要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可以去找阿龙帮忙。 如今有阿龙和秦雅琴两个好手,陈旸多少也放心一些,便准备跟张主任去滨阳。 接下来的日子,他打算专心陪着媳妇林安鱼在厂里生活。 随着一阵马达轰鸣,吉普车驶上了山道。 坐在副驾的陈旸,盯着后视镜中的牛家湾越来越远,村里那些土坯墙、砖瓦房、村口的草垛子,通通都融入了这面巴掌大的后视镜里,看着好不真实。 陈卫国抱着被褥坐在后座,也沉吟着什么。 开车的张主任见两人都不说话,笑道:“我说你俩咋还心事重重的,在想李老头的事?” 陈旸摇摇头。 眼下林安鱼不能怀孕的事还没解决,李老头又突然冒了出来。 虽说够糟心的。 但从坐上吉普车的那一刻,他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觉最近心事压人,没来由的一阵感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主任。 陈旸转头问陈卫国:“陈队长,你咋也闷葫芦不开腔,要不你陪张主任聊几句,张主任一路开车,没人陪着解闷也怪无聊的。” “张主任,我就是因为这次进了城,要老长一段时间不回来,觉得太突然了。” 陈卫国不善掩饰,只能吞吞吐吐说了这么个理由。 张主任一听就笑了,啧嘴道:“陈队长,你这人就不善于编理由,你又不是第一次离开牛家湾,咋还多愁善感起来?” “再说了,你也不像是多愁善感的人,是不是还在想李老头的事啊?” 张主任透过后视镜,目光在陈卫国脸上停顿了几秒钟后,才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面。 陈旸听到张主任提了两次李老头,就问张主任,是不是想从李老头身上挖掘点什么出来。 张主任也直言不讳,说老皮夹和李老头都是吃过肉珍珠的,可惜谁也见不着,弄得他对肉珍珠这玩意儿十分好奇。 昨天张主任虽然见过李老头一面,但当时天太黑,张主任懊恼没揪着李老头问个清楚。 陈旸闻言一笑了之。 当初他和张主任进山追捕豹子时,遇到那个所谓的洞府,陈旸还记得,张主任也对里面的情景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好奇。 这或许是人之常情吧,陈旸没有往深处想。 几个小时后。 吉普车驶入了滨阳机械厂。 接下来的几天,陈旸和陈卫国忙着给职工宿舍的两套房子布置家具。 张主任尽力帮忙,托关系以机械厂协调办公用品的名义,从一个木材厂运来了两套实木的长椅沙发,为此还专门找薛卫东写了条子。 薛卫东当然早就知道陈旸要搬来住的消息,他让张主任转达心意,说十分欣喜陈旸来机械厂暂住,生活上一切困难可以找张主任帮忙。 但碍于影响问题,他不便亲自出面来职工宿舍见陈旸。 陈旸自然也乐意不在宿舍见薛卫东,否则以后他难以和周围的邻居接触。 两间宿舍原本空有两副床架子和几个破旧柜子,在薛卫东和张主任的倾力帮助下,陆续送来了各种生活用具。 大件有衣柜、饭桌、蜂窝煤炉子;小件的有簸箕、碗筷、窗帘等等。 几天时间,原本空落落的两间宿舍,被各种家具填满角落,逐渐有了个家的模样。 当然,距离成为暂住的家还差了最重要的一样——人。 在进城的第三天,陈卫国去医院把唐红星接了出来。 秦有容也来了。 她得知陈卫国搬了地方,大大方方跟着陈卫国来厂里参观他们的宿舍。 陈卫国则因为秦有容的缘故,又开始扭捏起来。 他扶着唐红星,从职工宿舍的一排平房前走过时,像个大姑娘似的低着头,把秦有容远远甩在后面。 秦有容的确是个好姑娘,换做其他人,这时候怕是已经生了陈卫国的气。 但秦有容走在后面,却能一路捂嘴笑眯眯盯着陈卫国的后背,眼里满是对这个男人的欣赏和打趣。 陈旸站在自己屋门口,亲眼看着这对准两口子,把唐红星扶进隔壁屋。 “诶,你和卫国是邻居呀?” 秦有容也在这时看到陈旸,于是笑着向陈旸告状,抱怨陈卫国一路都不搭理她。 “秦有容同志,陈队长他没心眼,不懂得哄女同志,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育教育他,临了让他给你写个检讨书,怎么样?” 陈旸半开玩笑跟在他们三人后面,来到了隔壁陈卫国的房间。 陈卫国这边刚扶唐红星在木头的长椅沙发上坐下,听到陈旸的话,红着脸解释说他不是有意不搭理秦有容,只是一路忙着要照顾唐红星。 “卫国啊,我只是一条胳膊使不上劲,又不是腿脚不能动弹,你自己冷落了你未来媳妇,可别什么都赖我。” 唐红星屁股一坐下,立马出卖了陈卫国。 “你、你……” 陈卫国被唐红星一语戳穿,顿时不知所措,像个呆子似的望着满屋子人,唯独眼神不敢在秦有容身上停留太久。 陈旸见状,笑着打趣道:“秦有容同志,你以后跟陈队长这样的人过日子,怕是要无聊咯。” 秦有容眨了眨眼眸,大大方方看着陈卫国,思索片刻后,笑道:“不无聊,我就喜欢卫国这闷油瓶性子,他要是哪天能说会道了,我还嫌他聒噪呢。” 第八百零二章 误会 “说得好!” 秦有容的一席话,令陈旸拍手叫好。 那个年代,男女之间的感情朴实得不像样子。 只要是看上眼了,不管是男是女,都抱着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为对方的优点所吸引,也乐意接纳对方的缺点。 哪像后面几十年,爱情和婚姻的性质逐渐变了味。 这也是陈旸觉得秦有容特别适合陈卫国的原因之一。 随着陈旸的拍手鼓掌,唐红星也跟着叫好,可惜他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否则他非得跟着把巴掌拍上了天。 秦有容虽然大方,却也架不住陈旸和唐红星的叫好,没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蛋。 她拎着一网兜的椪柑,索性借口要给大伙儿剥椪柑吃,便跑到屋子的角落去了。 陈卫国也被陈旸和唐红星的叫好声弄得面红耳赤,坐在长椅沙发上尴尬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想到如何转移话题。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旸,说现在家里家具也齐了,问陈旸啥时候去接林安鱼来。 陈旸也正惦记着这事,便说明早出发去盘县。 顺利的话第二天就能把林安鱼接过来。 “屋子里就得有女人,不然哪像个家啊。” 剥着椪柑的秦有容听到这里,回头对众人乐呵呵说了一句。 “说得对!” 陈旸听出弦外之音,笑眯眯提醒陈卫国道:“陈队长,这年底一晃就过去了,你和秦有容同志也该准备准备了。” “知……知道了。” 陈卫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匆匆瞥了一眼秦有容就低下了头。 秦有容给每人剥好椪柑,又主动跑去帮陈卫国和唐红星铺床。 屋里就一张床。 陈卫国和唐红星两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在意,商量着晚上挤一块儿睡。 秦有容是做护士的,照顾人心细,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套得严丝合缝,看得连陈旸都夸赞不已。 秦有容就笑着问陈旸:“你和你媳妇平时谁铺床呀?” 陈旸立马想起他和林安鱼结婚没几天,两人抢着换床单的情景。 那是真的在抢啊。 当时陈旸想换床单,但林安鱼不让。 别看林安鱼个子娇小,可往床前一杵,抓着床单的小手紧紧不放,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就盯着陈旸,眼神似嗔似笑,像给人高马大的陈旸施了定身术一样,让陈旸都不敢上去抢床单。 想到这里,陈旸不由会心一笑,答道:“我媳妇爱干活,不让她干活她会生气的。” “哈哈哈,那你媳妇可会疼人。” 秦有容脸上挂着笑容,想着陈旸描述的情景,不禁脱口道:“今年夏天你和卫国住院的时候,有两个姑娘天天在病房陪着你转,我猜猜看,那个说话做事特别干练就是你媳妇吧?” “说话做事干练……” 陈旸愣了一下。 秦有容以为自己没描述到位,就补充道:“就那个短头发的姑娘,我印象特别深,你昏迷的那段时间,她常常就往我们护士站跑,总是问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咱们护士医生都看得出来她老关心你了,所以我都特别羡慕你俩的感情。” 秦有容说完,陈旸顿时沉默了。 陈卫国手上捏着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椪柑,连忙看了一眼陈旸。 见陈旸没说话,他赶紧地对秦有容解释道:“你认错了,陈老二媳妇是长头发的,短头发那位叫林安柔,是陈老二媳妇的姐姐……” “啊?” 秦有容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表错意以后,脸上的尴尬比陈卫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好意思啊,我……我不知道。” “没事。” 陈旸大气地摆摆手。 当初秦有容又不认识他们,认错人了很正常,所以陈旸没放在心上,并且邀请秦有容晚上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若是没有这个插曲,秦有容也就答应了。 可眼下秦有容着实不好意思,就借口晚上要值夜班,准备提前离开。 陈旸没多想,让陈卫国去送秦有容。 陈卫国跟着秦有容走出职工宿舍的平房,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厂区门口。 陈卫国无话,是因为他在秦有容面前本就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但秦有容无话,则是还在为刚刚的说错话而烦心。 走到门口时,秦有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卫国,麻烦你回去以后,再帮我跟你的兄弟道个歉,我真不是有意说错话的……” “没……没事,你别放心上,陈老二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陈卫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秦有容心思细腻,直觉自己当初看到的绝不简单,便小心问道:“那个……你兄弟媳妇的姐姐……就是那个林安柔,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陈卫国一头雾水。 秦有容也知道陈卫国在感情方面是榆木疙瘩,索性直言问道:“林安柔结婚了吗?” “没有。” “那……有对象吗?” “好像也没有。” 听完陈卫国的回答,秦有容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深深看着目光放在别处的陈卫国,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卫国,有些话我不好明说,但我觉得吧,还是让你兄弟媳妇的那位姐姐,早点找个人嫁了比较好。” 陈卫国闻言,终于把目光落在了秦有容身上,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又急忙害臊地转移了视线。 其实就算是他,也看出了陈旸身边有些莺莺燕燕。 但目前没看到陈旸有犯错的迹象。 按照陈卫国的原则,只要陈旸没背叛婚姻就行。 至于林安柔,他还真没资格去管人家的事。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秦有容后,秦有容深以为然。 “卫国,你说得对,这是人家的事,咱们不好掺和。” 秦有容收敛了心思,盯着陈卫国道:“卫国,除了我以外,那还有没有其他姑娘跟你走得近?” “当……当然没有!” 陈卫国挺起胸膛猛地摇头。 秦有容见他这幅模样也就放心了,脸上也不由再次绽放出笑容。 “卫国,咱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变心了你就是小狗,听到没有!” “是!” 第八百零三章 真相 陈卫国送完秦有容离开,回来的时候半喜半忧。 喜的是,他在秦有容面前能做到问心无愧。 忧的是,他担心陈旸身边的异性环境。 抛开林安柔不说,林玉琳和秦雅琴平时怎么对陈旸的,连陈卫国都看得清楚。 在陈卫国看来,这都是陈旸婚姻的不稳定因素。 而且陈卫国始终弄不明白,陈旸为什么要接林安鱼到厂里暂住。 回到宿舍后,陈卫国跟唐红星聊了会儿天,就转身来到隔壁陈旸的屋子。 陈旸刚把家具重新布置了一下,看到陈卫国进屋,于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道:“陈队长,你来得正好,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接唐大哥出去吃晚饭吧,顺带叫上张主任。” “哦。” 陈卫国应了一声,却没行动,而是走到陈旸面前,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陈老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啥要接你媳妇来厂里住,你媳妇以后不教书了吗?” “陈队长,你进来找我就为了纠结这个?” 陈旸有些哭笑不得。 可看到陈卫国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陈旸脸上的笑也干瘪了下去。 其实陈旸知道林安鱼的事早晚瞒不住,尤其是跟陈卫国住一起,两家人就隔了一堵墙,以后给林安鱼端汤喂药的,难免被陈卫国看到。 于是陈旸让陈卫国先坐下,思来想去准备把林安鱼的情况挑拣着告诉陈卫国。 陈卫国见陈旸终于要透露点什么,于是立马走到前厅的木头长椅沙发坐下,脸色板正地盯着陈旸,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陈旸没和陈卫国对视,只走到陈卫国身边,并排坐在沙发下。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安鱼身子有些问题,我接她来机械厂,是图这里环境比乡下好,又离大医院近,好照顾她。” “陈老二,你……你说真的?” 陈卫国愣了几秒钟,才有些吃惊地问道:“你媳妇身体咋了,要不要紧?” “她……一直没怀上。” 陈旸将双肘撑在大腿上,十指紧握在一起。 想起林安鱼的事,他神色不自觉地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不过应该不要紧,兴许吃点药就能治好。” “那就好……” 陈卫国立刻长吁一口气。 去东北的前后,陈卫国就察觉陈旸情绪不太对劲。 他以为是因为东北的事影响了陈旸。 就像那段时间,他也因为在东北的种种经历,整个人时不时要恍惚一下。 如今得知了事实真相后,陈卫国心里生出另一番滋味。 陈旸的事,对于陈卫国来说相当于他的事。 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陈旸,陈卫国还是将手搭在陈旸的肩膀上,思忖着说道:“陈老二,咱们一路过来都逢凶化吉了,你媳妇安鱼她……问题应该不大。” “那是肯定的。” 陈旸笑了一声,松开握紧的双手,一只手拍着陈卫国的大腿,像是让陈卫国不必替他担心。 陈卫国嘴上没说,可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他想到秦有容刚刚的话,又想到陈旸周围的其他女人,鬼使神差地问道:“陈老二,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媳妇一直怀不上,你……你会跟她离婚吗?” “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跟安鱼离婚?” 陈旸情不自禁地抬高音量,态度坚决地摇头。 陈卫国哑然片刻,忙说道:“陈老二,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激动,也别生气。”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陈旸转头盯着陈卫国看了几秒钟,奇怪道:“陈队长,你咋会这么问,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肯定会跟安鱼过一辈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卫国听到陈旸这么说,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生怕自己的革命战友出现始乱终弃的行为。 既然陈旸作出了承诺,陈卫国自然也会选择相信。 只是陈卫国觉得陈旸不厚道,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憋在心里没告诉他,为此他埋怨了陈旸几句。 “陈老二,你媳妇的事我虽然帮不上忙,但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可以找我聊聊嘛。咱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始终保持着阶级友谊的高度一致性,这次你隐瞒情况,我必须批评你几句。” “好好好,陈队长你批评得对,要不咱们待会儿喝几杯,我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喝酒就不用了,你明天要赶长途……对了,张主任知道你媳妇的事吗?” “我一直没跟他说,倒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觉得这件事不方便大肆宣扬。陈队长,你现在得替我保密啊。” “我明白!” “行,那咱们出去吃饭吧。” …… 陈旸领着陈卫国和唐红星,又叫上了张主任,几人一起在机械厂外面,找个和机械厂合作的国营饭馆坐下。 眼下已是隆冬季节。 饭馆能供应的菜品不多,当天只有白菜粉条和萝卜炖肉。 就这么一顿,加上粮票一起,花了陈旸七八块钱。 而且陈旸几人坐的还是大堂的木头板凳桌。 那光板的木头又冷又硬,门外的冷风还呼呼对着大堂吹,端上桌热腾腾的炖菜,没撑过半小时就冻上了厚厚的一层猪油,吃得陈旸极为不痛快。 本来不打算喝酒的陈旸,只能陪着张主任小酌了几口,才勉强对付了这一顿。 吃完了饭,时间才不过晚上七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天气这么冷,众人也无心再聚。 张主任离开后,陈旸三人缩着脖子,迎着呼啸的冷风回到厂里。 他们回去时,机械厂的宿舍已经热闹起来。 不少员工下了班,在那一排红砖瓦房前做饭的做饭、洗漱的洗漱。 且先不谈这景象有多烟火气。 只说陈旸回来后想洗一把热水脸,但光有一个蜂窝煤炉子,却没有蜂窝煤生火。 倒是那个叫杨辰的帅小伙,看到陈旸准备去厂里的锅炉房找热水。 得知情况后,杨辰立马热情地拿出火钳,从自己家的炉子里夹了几块刚烧着的蜂窝煤,添进了陈旸的炉子里。 第八百零四章 字帖 蜂窝煤是一种圆柱形的煤块。 顾名思义,每块蜂窝煤都带有十多个垂直的气孔。 要点燃一个新炉子,需要将刚燃起来的蜂窝煤垫在炉子最底层,然后依次往上叠蜂窝煤,每块蜂窝煤的气孔要对齐,保证气流畅通,加速煤块燃烧。 炉子底部有个风洞,在西南地区称为“火门”。 火门打开可以通风加热炉子,也可以勾出里面残留的炭渣。 平时不用炉子时,就将炉子盖住,火门也关上,只留火门上一个豆眼大的小孔,这样里面蜂窝煤就会燃烧得很缓慢,一天一夜都不会熄灭。 等需要烧火时,打开炉子的火门,在最上面填入一块新的蜂窝煤,这样没过几分钟,炉火就能烧得很旺。 在那个年代,掌握蜂窝煤的使用方式,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要是当地有人说你“找不到火门”,那就是在骂你蠢。 当然,在机械厂里,烧煤烧柴的人都有。 烧柴比较便宜。 烧煤则需要找专门拉煤的工人,从滨阳城郊的煤场拉上一板车的煤,送到机械厂。 公家的煤和私人用的煤是两码事,厂里有煤,但不是给职工用的。 陈旸预备着以后也烧煤,毕竟这玩意儿确实方便,也没有烟尘。 言归正传。 多亏了杨辰送来的几块蜂窝煤,让陈旸的炉子有了火苗。 杨辰离开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出来和他打招呼,显然住这里的人都挺喜欢这个杨辰。 陈旸将热水壶放在灶台上,陈卫国从旁边屋走出来,望向杨辰远去的背影,感慨道:“这小伙子谁啊,这么热情给你送煤,人还长得这么周正。” “他叫杨辰,上次我来看房的时候认识的。” “哟,名字和你挺像的,” 陈卫国说着,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掌,放在陈旸的炉子上方烤火。 陈旸叮嘱道:“陈队长,明天我走了以后,你去弄些蜂窝煤回来,顺便帮我还几块煤给那个杨辰,咱们可不能欠别人的。” “行,待会儿你烧完了水,我借你炉子用用,我和红星也得烧水洗把脸。” “你用就用呗,跟我还客气什么。” …… 第二天一早。 陈旸裹了一件厚实的棉衣,登上了去往盘县的长途汽车。 上一次来盘县,已经是几个月的事了。 西南地区的冬天,外面的景象不像北方有些地方那样萧条,植物到了冬季很少有枯败的,漫山遍野望过去,仍能看到很多绿色。 而且滨阳很少下雪,甚至有时候天色比北方还要好。 但丘陵地带的冷空气,湿冷得比冰雪还刺骨。 长途汽车在颠簸的盘山老路上绕圈,车窗被颠得哐啷作响。 刀子似的冷风总能从车身的各个缝隙钻进来,精准地找到人的脚脖子,丝丝的凉气钻进棉裤管往腿上漫延。 凡是在那个年代坐过车的人都体会过,坐车时身上不一定冷,但双腿往下一定是冰凉的,尤其是膝盖和两只脚掌,冻得像冰块似的。 因此包括陈旸在内,车上的人几乎尽量裹紧棉衣,低着头不说话。 整个车厢安安静静,只有乘客的身体随着汽车的颠簸而不停晃动。 等到了盘县,陈旸几乎是箭步跳下车,往双手哈出一团白色的雾气,随后原地蹦跶着冻得僵硬发麻的双腿,让气血能顺畅地流到脚上。 活动了几下后,陈旸才渐渐感觉双脚有了一丝暖意,于是马不停蹄往长征小学跑去。 “哟,林老师的对象来啦?” 陈旸来到学校时,有学校老师认了出来,于是主动从操场边走过来打招呼。 没办法,熊患被除以后,陈旸已经成了盘县的名人,更是长征小学的荣誉履历之一。 此刻学校还在上课。 对方知道陈旸是来找林安鱼的,便招呼陈旸先去办公室等着。 “陈同志,咱们办公室烧了火盆,你去暖和暖和,林老师一下课,我就去叫她。” “谢谢。” 陈旸道了谢,跟着这位不认识的老师,去了一间老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 他们可能没见过陈旸,但一定听过陈旸的大名。 那位领路的老师介绍完以后,几个老师纷纷站起来跟陈旸问好。 “陈同志,林老师的桌子在最里边,您是上她位置上坐着等她,还是就近找个位置坐?” “我都行。” 陈旸嘴上说着,双腿却向林安鱼的办公桌走去。 林安鱼的办公桌像是特意新换的,平整的桌面上抹了一层光亮的桐油,不像其他老师的办公桌那样老旧磕巴。 一些习题册和书本也都整齐地堆放在桌上一角,看上去十分整洁。 陈旸拉开林安鱼办公桌下的椅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垫着的一块厚实的灰布垫子上,双手搭在办公桌上,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媳妇平时坐着工作的画面,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老师。 但陈旸明白,自己不像林安鱼那般细腻,肯定当不了一个合格的老师。 他的注意力随后转向桌上,看到桌角的那摞书本旁边,立着一个陶瓷的笔筒,里面插着他当初送给林安鱼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陈旸一时兴起,拿起那支钢笔细细观察起来。 林安鱼平时应该很爱惜这支钢笔,钢笔笔身的黑色漆面光亮如新,没有一丝划痕,通体透着莹莹的光泽。 打开笔帽后,银色的笔尖也没有一丝墨污。 这时,隔壁桌的老师笑呵呵伸出脚,把脚边的火盆踢向陈旸这里。 “谢谢。” 陈旸再次道谢。 他隐隐闻到钢笔笔身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于是趁着周围老师不注意,他悄悄把钢笔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是一股混着一点墨香和茉莉花的味道。 这香味让陈旸心满意足,带着几分窃喜和骄傲,他小心翼翼将钢笔放回笔筒,又将目光放在了桌角的那一摞书本上。 这是陈旸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林安鱼的工位,关于林安鱼的一切,都让他充满了新奇。 一摞书本中,夹着一本字帖。 陈旸小心翼翼抽出来,不由会心一笑。 第八百零五章 重逢 字帖是《农民自学钢笔字帖》。 陈旸记得清清楚楚,这字帖也是自己当初送给林安鱼的。 那时候林安鱼还在生陈旸的气。 以至于陈旸现在都记得,当初自己送字帖的时候,那叫一个察言观色,如履薄冰。 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 尽管那时的经历让陈旸很糟心,可如今回忆起来,却只觉得心里满是苦尽甘来的畅快。 这大概就是忆苦思甜的妙处。 陈旸郑重翻开字帖,发现这本字帖早已被林安鱼写满了。 一页页往下翻,每一页都有林安鱼留下的娟秀的字迹,带着淡淡墨香味,没有一点污浊。 每个笔画间,陈旸都仿佛感受到林安鱼当初写字时的认真。 当然,最难得的是,这本写满字的字帖仍被林安鱼很妥善地保管起来,每一页都整洁干净。 陈旸将字帖放回去的时候,嘴角不禁微微扬了扬,随后又偷偷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想看看媳妇平时都在里面放些什么小玩意儿。 结果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下课了,陈同志,你稍等一下,我去替你叫林老师过来。” 有老师主动起身走了出去。 陈旸被打断,只好先合上抽屉。 不过合上抽屉前,他匆匆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到里面放了几本蓝皮书,其中一本的书名写着《新生XX婴儿护理》。 课间传来了学生的躁动,顽皮的学生从老师们的办公室外飞快跑过,带着笑声跑向了远处的操场。 陈旸的心情在合上抽屉的瞬间沉闷了许多。 为了不让周围老师看出什么,他故作疲态地揉了揉脸,随后盯着办公室的门口。 很快,让陈旸心花怒放的人儿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林安鱼和一个女老师结伴走进办公室。 天冷了,林安鱼也换上了厚实的灰布棉衣和棉裤,但唯美的五官依旧精致动人。 她走进办公室时,顺势脱下外面的棉衣挂在墙上,露出穿在里面的一件灰色腈纶毛衣。 宽厚的灰毛衣包裹着她娇小的身子,虽然掩盖了身材的玲珑,但一截雪白的节约领从毛衣领口翻出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清爽,又不缺乏往日的斯文秀气。 两个月没见面了。 看到林安鱼的瞬间,陈旸眼珠子就挪不开了,刚刚他心里的那一抹郁结也暂时压了下去,嘴角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媳妇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冷空气中,那得多冷啊? 看到这里,陈旸又一阵心疼,决定回去之前给林安鱼买条围巾。 “林老师,你对象等了你好久哦。” 办公室里,有老师打趣起来。 林安鱼微微颔首,轻轻应了声“知道了”,然后抿着唇,迈着小步伐走到陈旸面前。 虽然都结婚这么久了,但林安鱼当着外人的面,在陈旸面前仍然腼腆。 陈旸则大方自然地看着林安鱼,问道:“安鱼,我来接你回去,学校批了你的请假吗?” “批了,但我下午还有两节课……” “没事,那我们明早再走,反正现在也没回去的车了。” 陈旸见媳妇在办公室里有些放不开,于是笑着跟周围的老师打了声招呼,便取下林安鱼的外套,拉着林安鱼出了办公室。 两人来到操场的角落里。 本来两个月没见了,陈旸有很多话想跟林安鱼说。 可周围一旦清净下来,陈旸反而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说起。 他已经猜到,自己在出发东北之前,林安鱼肯定去医院做了检查。 回到滨阳之后,林安鱼在电话里也从没讲过她这两个月的心路历程。 所以陈旸也不清楚,这两个月林安鱼是怎么熬度过来的。 眼下面对林安鱼,陈旸心里再次愧疚起来。 他目光落在林安鱼雪白的脖颈上,下意识伸手拉了拉林安鱼的棉衣领口。 “你怎么啦?” 林安鱼眨了眨眼眸,奇怪地看着陈旸,轻声道:“你老是扯我衣领干嘛?” “我怕你脖子冷。” 陈旸别扭地应了一句。 棉衣的领口太短,根本盖不住林安鱼修长的脖颈,陈旸只好悻悻收回了手。 林安鱼眸光清灵似水,也盯着陈旸的脖子看了几秒钟。 陈旸也没戴围巾,脖子光秃秃露在空气中。 “那你冷吗?” 林安鱼也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绕着陈旸的脖子来回抚摸。 陈旸感觉到林安鱼手指间的温柔,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忍不住嘶了一口气,笑道:“安鱼,你别摸了,怪痒的。” “哦。” 林安鱼便收回了手。 其实自从得知自己的病症后,林安鱼整个人都颓废了许多。 尤其是陈旸从东北回来的这几天,林安鱼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旸。 她想过治疗,哪怕过程痛苦她也毫无畏惧。 可她真正害怕的是,人民医院的那位女医生说过,就算她接受治疗,也只有三成的怀孕几率。 三成…… 这个几率太低了。 林安鱼担心的是自己要是一直都怀不上,以后陈旸怎么办? 她知道陈旸想要孩子。 相比于治疗的痛苦,她更害怕让陈旸失望。 所以看到陈旸来学校接她时,她心底是彷徨的。 她想把医院的那张化验单拿给陈旸看,让陈旸知道真相。 但又害怕陈旸不让她去治疗。 就像赵老师的丈夫,明明很想要二胎,但为了赵老师的事业最终选择了隐忍。 林安鱼怕陈旸也为了她,放弃了生孩子的权利。 毕竟林安鱼也不想看到陈旸和赵老师的丈夫一样,在往后的日子里,时不时趴在深夜寂静的窗台上,独自黯然神伤。 在办公室里,林安鱼忍住了情绪。 但眼下周围没人,林安鱼心里的苦闷便抑制不住了。 “陈旸,咱们真的要回去……看病吗?” 陈旸觉察到林安鱼情绪上的波动,于是柔声安慰道:“安鱼,谁的身体没个大小毛病啊,有病咱们就治好,没事的,你千万别多心,好吗?” 林安鱼没回答了。 她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陷入了天人交战。 第八百零六章 开解 感情这种事最拎不清。 既怕双方之间互相不体谅,又怕双方太过体谅对方,最终选择委屈自己。 林安鱼在陈旸面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就是陷入了不停为陈旸考量的思维漩涡中。 陈旸几次轻声喊林安鱼,林安鱼都没有回应。 没人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想的,她忽然结束了沉默,对陈旸说她要回宿舍先把东西收拾起来,好跟着陈旸一起回滨阳。 陈旸以为林安鱼是顾虑过头了,于是安抚了几句,提出陪林安鱼一起回宿舍收拾东西。 但林安鱼却拒绝了。 “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你知道我换了一间寝室,同住的老师上了年纪,比较忌讳男同志进门……” “行吧,那我在楼下等你。” 陈旸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陪同林安鱼走到宿舍楼下后,便停下脚步,望着林安鱼独自上了楼。 林安鱼回到寝室时,赵玉兰老师没课,正在寝室里靠窗位置坐着,手里织着针线活。 看到林安鱼进来,赵玉兰笑着道:“林老师,刚我在楼道里听到有人说你对象来接你回去,你这一走,怕是要寒假以后才能回来了吧?” “对不起,我老是请假……” 林安鱼低下头,不好意思地从赵玉兰身边走过,来到自己的床铺前。 她此刻就像是断了发条的木偶,愣愣站在自己床铺前,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赵玉兰三十多岁了,在婚姻中也算是过来人,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起身走到林安鱼身旁,笑着问道:“林老师,你还说你没和你对象闹情绪,你看看你,又在发愣了。” “赵老师,我没有……” 林安鱼吃力地解释了一句。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就算没和陈旸闹矛盾,可面对陈旸时的复杂心情,一点不比闹矛盾轻松。 赵玉兰嗟叹了一声,轻轻拍着林安鱼肩膀,安慰道:“夫妻间小打小闹也正常,但夫妻也是最亲密的革命战友,只要步调一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们闹归闹,可闹完之后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千万不要互相瞒着对方,否则信任一旦崩塌,关系可就很难挽回了。” 林安鱼听到这话,心里倏然一紧,急忙开口道:“赵老师,我……我没有想故意瞒着他的,就是怕他……” 后面的话,林安鱼说不下去了。 赵玉兰始终不知道林安鱼不能怀孕的事,只当是林安鱼心性年轻倔强,和对象闹了情绪不肯低头。 她怕林安鱼走错路,便苦口婆心道:“林老师,你是个好姑娘,可别一时犯了浑,在关键事情上拎不清。” “我还是那句话,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携手过日子,不管生活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两人总归要一起想办法的。”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解决问题,那还结婚干什么?你对象若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肯定也愿意听你的想法,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赵玉兰和林安鱼压根不在一个频道。 可偏偏赵玉兰的劝解,又印证了夫妻相处最朴实的道理——同心同力。 这恰好戳中了林安鱼心里最彷徨的一面。 林安鱼揉了揉眼睛,转身低头对赵玉兰说了句谢谢。 她回想从拿到化验单那一刻,自己始终陷入自己的思维中,的确看不到未来有任何光明。 说句不好听的,那张化验单的内容,过去了已经两个月,也只有她和她姐姐知道,这对陈旸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想到这里,林安鱼心里像被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赵玉兰见林安鱼听进了她的话,便收回搭在林安鱼肩膀上的手,松了一口气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针线又织了起来。 “林老师,你家对象是咱们盘县的英雄,他有气魄,也一定能照顾好家庭,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错过了婚姻里最好的一段时光。” “赵老师,什么是最好的一段时光?” 林安鱼不解地转过身,看向靠在窗户下织毛线的赵玉兰。 赵玉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道:“两口子刚结婚,处在最甜蜜的阶段,这个时候的两人,想着过好日子,想着生胖小子,对未来最有冲劲,当然是最好的一段时光咯。” “生胖小子……” 林安鱼一阵恍惚,目光落在赵玉兰手里的针线上,好奇问道:“赵老师,你在织什么呀,看着不像衣服,也不像围巾。” “我在织小娃娃穿的褂子。” 赵玉兰抿着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林安鱼愣住了。 她知道赵玉兰唯一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肯定不会再穿小娃娃的褂子。 “赵老师,你……” “哦,林老师,我忘了告诉你,等这次放寒假,我准备回家再生一个 ,我跟丈夫都商量好啦。” “啊?” 林安鱼吃了一惊。 对于生孩子的话题,赵玉兰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毕竟心性成熟些。 她坦然道:“我知道你会奇怪,我以前都说为了教育事业不要孩子,可这人呀,随着年纪增长,当初的念头忽然就不那么牢靠了。” “我也不知道哪天抽了什么风,就试探了一下我丈夫,问他想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试探?” 林安鱼紧盯着赵玉兰。 赵玉兰笑着点头道:“对,试探,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我丈夫的反应,可当我问出这句话,看到我丈夫兴奋地抓住我的手,眼里绽放出孩童般期待的眼神后,我……我当时心就软了下来。” “所以……赵老师,你当时就决定要再生一个孩子了?” “对,我当时就下了决心。” 赵玉兰说到这里,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慨,那是对她丈夫的愧疚和爱怜。 她告诉林安鱼:“我也是当时才想明白,他是要陪我走一辈子的人,是和我相濡以沫的另一半,我满足的不仅仅是他的愿望,或许有一天,也是为了让未来的我,不会因为曾经的决定而留下遗憾。” “林老师,我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吗?” 第八百零七章 选择 林安鱼收拾完东西,从宿舍出来 她下午还有两节课,上完这两节课后,她就去跟校务处的曾老师交接工作。 关于这次请假,林安鱼说得含糊其辞,在假条上只写了“个人原因”。 一个模糊的请假理由,加上一个冗长的请假期限,让林安鱼脸上火辣辣的。 好在学校还是批准了假条。 用曾老师的话说,算是对林安鱼的特殊照顾。 闲言少叙。 放学后,陈旸背着打包好的行李,带着林安鱼出了长征小学,住进了盘县的招待所,准备第二天一早回滨阳。 以往小俩口进招待所,都奔着生孩子去的。 可这一次,两人在招待所里什么也没干,也不打算干什么。 陈旸拉着林安鱼在床边坐下,把自己的后续计划讲给林安鱼听。 他打算先带林安鱼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预想了所有可能的治疗流程,包括住院、调理、药补等等。 害怕有遗漏,陈旸还细心询问林安鱼,要不要先回家看一趟老爹老妈。 林安鱼一双小手放在膝上,手被陈旸的大手盖着,像是被一条热乎乎的毛毯盖着。 感受着陈旸手心的温暖,林安鱼脑子像一盏在寒风中苦苦燃烧的油灯,思绪忽明忽暗的。 她想了很多。 想到刚刚在宿舍里赵玉兰的话,也想到了牛家湾的种种。 那张医院的化验单就装在她的口袋里,她只要挣脱陈旸的手就能取出来。 取出来容易。 可拿给陈旸后,又该表明什么样的态度? 林安鱼苦思不得,忽然开口道:“陈旸,要不……把姐姐接过来?” 陈旸莫名其妙看着林安鱼,问道:“接安柔干嘛?让她照顾你?” “马上要放寒假了,姐姐也有时间……” 林安鱼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旸,毕竟她心里的结没那么简单。 当初得知不能怀孕的原因后,林安鱼伤心过、哭过、麻痹过、为不能实现陈旸的期待而痛苦过。 为了有孩子,是选择那寥寥的三成几率,还是选择换一个人? 这好像是林安鱼的选择,可选择的人又好像不是她。 其实很多细节可以看出,林安鱼当初唯一想到的解法是退出这段婚姻,让姐姐嫁给陈旸生孩子。 在她看来,自己退出后,顶多是更痛苦,更伤心,却可以成全两个人。 这再好不过了。 但林安鱼绕不开对陈旸的感情。 若是没有赵玉兰的一番话,现在林安鱼心里或许也不会这么乱。 乱,是因为她在犹豫。 赵玉兰那句“他是要陪我走一辈子的人,是和我相濡以沫的另一半……为了让未来的我,不会因为曾经的决定而留下遗憾。” 这句话说到了林安鱼的心口里。 她从学会欣赏那些晾晒在院子里的狼皮后,就想成为和陈旸相濡以沫一辈子的人。 现在,她却得去思考自己的愿望是不是太过自私,是不是束缚住了陈旸。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林安鱼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思考。 林安鱼也没想到,原来感情的波折能这么摧残一个人的心智。 可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还是那句话,选择的人不是她。 林安鱼于繁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缕轻飘飘的念头。 她心一横,从陈旸怀里抽出了手。 “陈旸,你先看一样东西,看了以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要不要给我治病。” “安鱼?” 陈旸神色怔愣住了。 他盯着林安鱼,从林安鱼明明毫无表情的脸上,却看到了一丝挣扎。 紧接着,他看到林安鱼将手伸进她的棉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对折起来的化验单。 化验单的四个边角已经皱卷了。 陈旸呼吸倏然一滞,明白了一切,但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林安鱼没回答,只是把化验单递给陈旸,也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陈旸,随后便将脸转向别处。 “安鱼?” 陈旸喊了几声。 见林安鱼没回应,陈旸默默摇头打开化验单。 “输卵管轻度粘连,无排卵反应……” 化验单上的一行字,有些刺眼。 陈旸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和大拇指反复摩挲着下巴,盯着化验单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林安鱼的症状有些严重,但更多的是意外。 意外于答案来得如此轻巧。 但真的轻巧吗? 陈旸斟酌一番后,谨慎问道:“安鱼,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治疗只有三成几率能怀上。” 林安鱼依旧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地把医生当初交代的,尽量还原讲给陈旸听。 哪怕讲述起治疗的艰难和痛苦时,她语气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让陈旸很难知道她现在的想法。 陈旸见化验单的落款是滨阳人民医院,眉头皱得更深了。 连滨阳医院的医生都说只有三成…… 果然,没有轻巧的事。 “陈旸。” “嗯,怎么啦?” 陈旸将化验单放下,抬头看向林安鱼时,发现林安鱼已经转头看向了他。 那张无可挑剔的白皙脸颊,依旧楚楚动人。 只是陈旸发现,林安鱼的脸上挂着一抹不合时宜的笑。 那是想要表现得轻松的笑容。 林安鱼抬头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眸光凝聚在陈旸脸上,可视线好像透过了陈旸。 她轻声开口问道:“陈旸,要不是治不好怎么办,医生说治不好以后都怀不上了,要不……我们……” 后面的话,林安鱼问不下去了。 她潜意识里也有过不甘心,但她只是尽量将力气和注意力,放在了保持笑容上,想在陈旸面前留下最后不多的体面。 “安鱼,别说胡话了。” 陈旸太了解林安鱼了,他知道林安鱼接下来想说什么。 那两个字,他不想听到。 陈旸把化验单重新折叠好,放回到了林安鱼手里,轻声道:“安鱼,咱们不治了。” “不……不治了吗?” 林安鱼愣了好几秒钟。 在陈旸说出这句话以后,她知道自己还在笑,但那是因为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僵硬了。 她不明白,陈旸这句“不治了”是什么意思。 是打算放弃她了? 第八百零八章 你在看我吗 “安鱼,你在看我吗?” 陈旸注意到林安鱼眼神的恍惚,于是伸手在林安鱼眼前晃了晃。 林安鱼终于将视线聚焦在陈旸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着,更多的疑惑也浮现出来。 “安鱼,别胡思乱想了,不能生孩子就不生孩子,只要你是我媳妇就足够了。” 陈旸并没有表现出沮丧或者失望的情绪。 其实很好理解。 上一世的他,虽然名利双收,但一生都困在了牛家湾。 这一世,他好歹弥补了大部分遗憾,挽回了自己亲手创造的悲剧,林家姐妹还活着,自己父母也没有憾然离世。 人因为不能知足才会痛苦。 虽然这一世,陈旸仍然没有实现子孙满堂的愿望,可床榻旁多了一人,对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成就和欣慰。 从三月底重生,到如今转年来到一月份。 恍惚间已经过去了十个月,这十个月能和林安鱼走到一起,对陈旸来说宛如一次他自己生命的塑形。 所以陈旸是不可能和林安鱼离婚的。 当然,没有孩子虽然很遗憾,但陈旸并不认为一定没有希望。 “安鱼,我是认真的。” 陈旸环出一条手臂,将林安鱼揽入怀里,低头亲了一下林安鱼的额头,细声道:“人民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对你太痛苦了,就算你愿意我也不同意,咱们想其他办法。” “陈旸……” 林安鱼万万没想到。 陈旸在她设定的“一”和“二”的框架里,选择了第三个答案。 不是让她坚持治疗,也不是和她离婚。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境回应陈旸给出的答案,她脸上的肌肉明明还僵硬着,身体却软塌塌地缩在了陈旸的怀里。 那个像山一样厚实、像海一样宽旷的怀抱,将林安鱼那一点点强撑的体面给吞没。 “陈旸……” 林安鱼把脸埋在陈旸胸口,小声念着陈旸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像小兔子般地啜泣着。 “安鱼,我知道你难受,哭吧哭吧,早该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这两个月让你一个人默默煎熬,好好哭一场吧。” 陈旸感受着胸口的湿润,愈发将林安鱼搂紧。 其实言语是空洞的。 尤其是两个人心绪如此复杂的情况下,想要表达出心里的想法,根本不是当下的语境能表达清楚的。 起初林安鱼并没有深刻体会到,赵玉林老师在寝室里给她说的那些话的意义。 此刻陈旸的包容和体谅,让林安鱼从身心上感受夫妻间那股拧不断的牵绊,那是比感情还要深沉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 林安鱼在陈旸的怀里哭了好一阵,哭干了眼泪后,她也紧紧抱着陈旸不肯松手,想在熟悉的怀抱里,感受自己的眼泪和对方的体温交织出的说不清的气息。 也许,这便是相濡以沫的味道。 …… 晚上。 招待所亮起了路灯。 路上寒风瑟瑟,几个从矿区下班的工人路过招待所时,讨论回去后架一口铁锅,满上一锅清水烧开,再把今天在山里摘的地木耳、折耳根扔到锅里煮熟,最后撒一把盐、放点花椒和辣椒、再滴两滴金贵的菜籽香油,吃一顿简易的火锅。 有人提议弄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煮在汤底,用来代替牛油,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咕噜咕噜的肉味从锅里蹿起来,再抿上一口白酒,这个冬天就没那么冷了。 陈旸站在窗口,听着楼下的说话声渐行渐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恰好这时,林安鱼拎着一壶开水进了屋。 她下午哭花了脸,跑去浴室好好洗漱一番,回来时顺便打了一壶开水,让陈旸洗漱。 “安鱼,等咱们回到机械厂,把陈队长他们叫上,煮一顿火锅咋样?” 陈旸转过身,兴致勃勃看向林安鱼。 林安鱼将水壶放下,微微昂头,下午她眸子里那抹暗沉沉已经不见了,只剩一股清澈。 听到陈旸想吃火锅了,林安鱼眼底浮现一抹笑意,说道:“我记得上一次咱家吃火锅,还是好久以前的事……” “嗐,咱们家以前穷,就烧了一锅白开水,放了几颗花椒粒,最后煮了一锅烂菜叶子,那都不叫吃火锅。” 陈旸摆摆手。 他想要吃的火锅,是正儿八经的用牛油汤锅打底,配上野山椒辣子油混在里头的香辣锅底。 炖火锅的菜也不能寒酸,五花肉、牛肉、鸭掌这些肉类必须要有。 当然,很多东西比较难弄,比如毛肚和鸭肠,这个年代还没人用这些东西涮火锅。 林安鱼见陈旸说了一大堆食材,笑着递过来一条热毛巾让陈旸擦脸。 陈旸接过毛巾,目光落在林安鱼白嫩光滑的脸蛋上,仔仔细细瞅了瞅,笑道:“安鱼,果然你开心的样子最好看了。” “油嘴滑舌,谁说我开心了。” 林安鱼飞来一个白眼,转身背对陈旸在床边坐下。 虽然陈旸说了不要孩子。 但进屋看到陈旸站在窗前的背影,让林安鱼免不了想起赵玉兰老师的丈夫。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屏着呼吸问道:“陈旸,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治我呀?” “安鱼,你提这个干嘛,咱们说好先不想这些,你这段时间没少郁闷,先安安心心调养好心情再说。” “你就说说嘛,我想听。” “这个……” 陈旸抹了一把脸,放下毛巾来到林安鱼身边。 其实他还没想到什么其他办法,毕竟他又不是医生,只能说抽空去找老岳的女婿问问。 毕竟宋敬业留过学,说不定有其他的路子。 “安鱼,船到桥头自然直。” 陈旸看着林安鱼。 林安鱼也看着陈旸,那双晶莹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她看着陈旸舒坦的神态,不解道:“陈旸,你怎么这么乐观?你明明那么想要孩子……” “我不乐观还能怎么样?” 陈旸弯下腰,将额头轻轻贴在林安鱼的额头上,亲昵道:“我陈老二这一辈子可不容易,今天能和林安鱼成为夫妻,靠的就是一股乐观劲。” 第八百零九章 晚景 “陈老二,你这辈子才过了多久,你又像个老头似的说这种话。” 林安鱼只觉得陈旸说得夸张,伸出白皙如雪的小手,在陈旸的脸颊上轻轻一掐。 但她丝毫不否认,陈旸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把他们这个一贫如洗的家给支棱起来,其中肯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危险。 这一直是林安鱼心底对陈旸最大的认同和骄傲。 陈旸准备起身。 林安鱼却用双手捧住陈旸的脸,让陈旸继续贴着她的额头。 “安鱼,你干嘛……” “别动。” 林安鱼认真道:“每个人都看到了你的变化,可我离你这么近,我怎么就没好好观察过你,我想看你看得更清楚一些。” “咱俩鼻子都要撞一块儿,安鱼,你能看到啥……” “我能看到,我什么都能看到!” 林安鱼说完,顺势抬起头,一口吻在了陈旸嘴上。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旸带着林安鱼退了房,背着行李登上了回滨阳的车。 一路上,林安鱼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萧条的山岭上。 车内刺骨的冷空气,丝毫没打断她的思绪。 她在用心巩固夫妻关系这门学问。 如果不是赵老师的一番话,她或许真的会在往日的迷茫和浑噩中,作出错误的决定。 不可否认,她上了一课。 “安鱼,你冷吗?” 陈旸知道车上冷。 由于没有多的棉衣,陈旸只好从行李包里扯出林安鱼的棉布床单,折叠几次后,搭在了林安鱼的身上。 林安鱼从思绪中回过神。 感受着陈旸的照顾,林安鱼明白陈旸为她背负了太多。 她把陈旸的手拽过来,把床单盖在上面,语气幽怨道:“光问我冷不冷,你就不顾顾你自己?好好放里面,别乱动……” …… 今天下了场雨。 从盘县回到滨阳,山路较为泥泞,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冬天天黑得早。 晚上六点时,天已经昏暗下来。 陈旸拉着林安鱼,走向了机械厂那一排红砖房的职工宿舍。 从机械厂食堂旁边的过道里涌出来的一阵寒风,吹得陈旸和林安鱼浑身发冷。 食堂窗户的透亮大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面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将排队打饭的工人身形,照得模模糊糊。 食堂门口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陈旸领着林安鱼路过时,林安鱼下意识缩在身材高大的陈旸身后。 来到陌生的环境,她还是表现得比较腼腆,哪怕那些吃饭的工人她都不认识。 当然。 最主要的是在车上的时候,陈旸就叮嘱过林安鱼,他们是“借住”在机械厂,属于外人,要时刻保持低调。 所以林安鱼更多的是不想引人注意。 陈旸带着林安鱼,在厂子里稍稍绕了一圈,算是让林安鱼简单熟悉机械厂。 风吹得路旁树木沙沙作响,远处翻砂车间还在灯火通明,这是林安鱼第一次看清一个生产大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模样。 一路过来,林安鱼遇到了许多下了班的工人。 这些工人大多穿着厚实的、沾满污迹的灰蓝色劳动布工装。 哪怕大冬天,他们从林安鱼身边走过时,身上都飘来一股混着机油味的汗味。 林安鱼很爱干净,虽然闻不惯这种味道,但并没有表现出厌恶。 只是下意识想到了个人卫生问题,于是悄悄拽了一下陈旸的胳膊,询问平时在哪里洗衣服、洗脸洗漱。 机械厂有公共浴室,分男女浴室,但一周有开放时间限制。 职工宿舍的那一排红砖房前有一条不锈钢水管,每家每户的门口分了个水龙头,做饭、洗衣服倒也算方便。 这些陈旸都一一告诉了林安鱼。 他不建议林安鱼亲自动手洗衣服,毕竟冬天水冷,他怕林安鱼冻着,想分担洗衣服的责任。 但林安鱼坚持不同意,说洗衣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她又没伤着身子,不用陈旸替她。 总之小两口为了这事,一路扯到了职工宿舍外。 那一排红砖小平房,在寒气湿重的夜幕下,透出一道道昏黄的灯光。 此刻不少宿舍外的炉灶都打开了,有人先一步下班回家,饭早就做好了,端着一个大瓷碗,蹲在屋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停地扒拉着饭菜。 有人后一步到家,刚引燃炉火,正给炉子里填着蜂窝煤。 有的住户烧柴火,门口的炉灶里透着橘红的火光,木头烧得噼啪作响,袅袅青烟一路窜上屋檐,沿着青黑的瓦片爬上了房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还有刚下班的,跟陈旸和林安鱼一样正走在红砖房前的走廊里。 他们轻车熟路跨步跳过水沟,开门的钥匙早已揣在手上,踩着屋前的青石板,熟练地打开房门。 有好事者,会回头看一眼陈旸和林安鱼,目光在林安鱼漂亮的脸蛋上停留得多,但也只是匆匆看一眼就推门而入了。 总而言之,家家户户忙着做饭的做饭,吃饭的吃饭,鲜有人会留意这一排红砖房又住进了新面孔。 陈旸路过杨辰家的时候,还特意瞅了一眼,见杨辰家的窗户上亮着灯火,但大门却关着,估计是一家人都关了门在屋内吃饭。 林安鱼好奇问陈旸在看什么。 陈旸脑海中浮现出杨辰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俊逸面容,想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安鱼,你离这户人家远一点,这户人家不坏,但……你离远点就行了。” 林安鱼没多想,答应了下来。 只是后来林安鱼才知道,陈旸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个浓眉大眼的杨辰,可不单单是相貌俊逸帅气那么简单。 回归正题。 从杨辰家路过后,再走个二十来米,就到了陈旸和陈卫国隔墙相邻的屋子。 陈旸看到两户房子前,原本空落落的墙根下,层层叠叠摞起了几百个蜂窝煤,黑黢黢一片,像座小山似的。 看来是陈卫国搬回来的。 “哟,陈老二,你们回来啦?” 灶台前,陈卫国颠着一口铁锅,忙里抽闲道:“快去洗手,你们正好赶上开饭。” 第八百一十章 安顿 陈卫国有预感陈旸会回来,因此米饭蒸得特别多。 他站在门边的炉子前,炒着一盘辣椒肉片。 爆炒的辣椒在热烫的锅里翻滚一圈,火辣的油烟味裹着热浪扑来。 西南地区的人喜欢吃辣,这带着辣味的油烟虽然呛人,可陈旸闻着却是食指大动,只感觉肚子顿时呱呱叫了起来。 他匆匆开了门,拉着林安鱼进了房间。 职工宿舍的房间也就二十平米左右,中间虽然隔了一堵墙,但卧室也至少有十平米,摆一张大床,再放一个衣柜都绰绰有余。 “安鱼,我们住的地方不太大,只能委屈你了。” 陈旸领着林安鱼进了卧室。 林安鱼看着床上已经铺好了床单,木头的柜子也擦得干干净净,心里像是也和整洁的床单一样舒展开了。 她明白以后一段日子,自己将会和陈旸一起在这个小天地度过。 房间再小,只要温馨就行。 林安鱼打量了一圈卧室,带着几分憧憬和愉悦的兴致,将行李袋子打开,把衣服取出来挂入衣柜里。 陈旸在旁边帮忙把她带回来的生活用品,包括搪瓷杯子、香皂盒子、牙刷毛巾等等依次摆在床尾的柜子上面。 陈旸在学校办公室里看到,原本摆在林安鱼办公桌上的钢笔、字帖以及几本教材,也都被林安鱼带了回来。 这足以证明林安鱼有多重视陈旸送给她的东西。 “陈老二,菜炒好了,赶紧出来吃饭。” 陈卫国在外面喊了一声。 陈旸和林安鱼迅速收拾好,在外面的水龙头洗了手,转身来到陈卫国的屋子。 唐红星行动不便,坐在木头长椅上,用一条完好的胳膊分开碗筷,看着进门的陈旸和林安鱼,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朴实地笑了一声。 “这位是唐红星唐大哥,陈队长入伍的战友,这次在东北遇到点意外,左边肩膀受了伤,现在由陈队长照顾着。” “唐大哥,这是我媳妇林安鱼,是盘县小学的老师。” 陈旸给两人做了介绍。 林安鱼看了眼唐红星肩膀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再闻到陈卫国房间内隐隐的药水味,心里明白陈旸口中的意外大概没那么简单。 她在长椅上坐下,尝试询问陈卫国他们在东北的遭遇。 但陈卫国笑了笑选择避而不谈,只是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招呼众人动筷子。 唐红星也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说他左边胳膊动不了,但右手拿筷子很稳,说着还利落地夹了一口菜放在碗里。 他不好直接招呼林安鱼吃菜,就让陈旸给林安鱼夹菜,言辞间透着佤族人的爽朗和内敛个性。 这让坐下后的林安鱼,很快就没了生分感。 林安鱼知道这屋子里的两个男人,是自己丈夫最信任的人,他们在一起一定干了危险的事,只是不愿意让她知道。 想到这里,林安鱼忽然释然了。 这分开的两个月,她自己独守的苦闷,在陈旸所经历的种种面前,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林安鱼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拿起的筷子她又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摆在碗口上。 陈旸疑惑地转头看向她,听到她郑重地对陈卫国和唐红星说道:“陈队长、唐大哥,谢谢你们在东北照顾陈旸,谢谢你们带他回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祝你们以后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林安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些拘谨,或许是因为从未如此郑重地跟外人道谢。 可陈旸却看到林安鱼眸子里的坚定。 若是林安鱼面前摆了一杯酒,陈旸估计她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陈卫国和唐红星都是爽快人,被林安鱼突如其来地道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林……林安鱼同志,你别……别这样,我们在东北就游山玩水了一圈,你唐大哥的肩膀是他自己摔伤的……是吧,红星?” “啊,对……” 被陈卫国一问,唐红星赶紧点头。 这两人比林安鱼更局促,一个劲给陈旸使眼色,希望陈旸赶紧接过话题。 陈旸目光落在陈卫国炒的那盘辣椒炒肉上。 看了眼满盘子的干泡辣椒,陈旸清了清嗓子,埋怨道:“陈队长,你这辣椒放得不少啊,唐大哥伤口没好,他能吃得下?” “哼,红星最爱吃辣,就是他让我多放的辣椒。” 陈卫国如蒙大赦,赶紧接过话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把严肃的气氛给匀开了,像是陈卫国炒的这盘辣椒,辣油的刺激混着猪肉的干香,吃一口满嘴都是家常便饭的滋味。 不过就在几人刚动筷子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屋内众人纷纷停下筷子。 陈旸看向陈卫国,饶有兴致问道:“是不是张主任来了?” “不是,我下午去找过张主任,他说今晚保卫科的人拉他去喝酒,来不了我这里。” 陈卫国也感到奇怪,放下筷子起身去开了门。 敲门的人是杨辰。 他的出现让屋内人很意外,可仔细一想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机械厂的职工是比较冷淡的。 他们这种冷淡,趋于一种圈子内对圈子外的冷漠无视。 陈旸和陈卫国搬过来已经好几天了,一排红砖房就那么大,是个人都知道这里住进了新人。 但基本没人过来看一眼,甚至连打听的人都没有。 只有杨辰碰见陈旸和陈卫国时,会笑着打声招呼,甚至送来引火的蜂窝煤。 而现在,杨辰也不是空着手来的。 他手里捧着一瓶没开封的“?平坝窖酒”,像是在尽地主之谊,笑容满面地进了屋。 “我刚刚吃饭的时候,听我媳妇说她看到陈旸带着一个姑娘回来,想必这位是陈旸的媳妇吧?” 杨辰说话间,目光落在林安鱼身上。 屋内的白炽灯很亮,从头顶打下来,正好笼罩在林安鱼身上,将她娇柔漂亮的身形镀上了一层蒙蒙的柔光。 陈旸笑着起身走到杨辰面前,看似热络地迎接杨辰,实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林安鱼。 不是陈旸小气,实则是害怕又遇到登徒子。 第八百一十一章 晚饭 杨辰顺势把窖酒递给陈旸,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陈卫国在一旁埋怨道:“杨辰同志,你来就来了,干嘛还带酒来?这酒……不便宜吧?” “哪有的话,这就是供销社平价酒,卖得最好的一款。” 杨辰大气一笑,又看向陈旸,着重解释自己的来意。 他说看到有女人入屋,就明白陈旸他们是彻底在这里安稳了下来,所以特意送一瓶酒过来,不算是道喜,就是联络一下感情。 那个年代,联络感情不是套话,是真心实意要交朋友。 陈旸心想恐怕是自己多疑了,于是连忙请陈旸入座,陈卫国也跑到外面拿了一副碗筷进来。 但杨辰说他吃过饭了,坐一会儿就走。 陈卫国只好端来一个小板凳请杨辰坐下,其他人也放下筷子,和杨辰寒暄了起来。 杨辰似乎是个直言不讳的性格,说了几句话后,忽然看向林安鱼,皱眉思考着什么。 他沉默了大概几秒钟时间,语重心长地对陈旸说道:“陈旸同志,你媳妇很漂亮,你得注意了,咱们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是吧?” “你说的是王抗美吧?” 陈旸脑海中翻转出那个怪人的影子,好奇道:“别说,除了第一天搬过来的时候看见过他,最近好像都没看见过。” 杨辰摇摇头,笑着道:“你当然见不到了,他住院了。” “哦?” 陈旸愣了一下,追问道:“他怎么了?” “说来也巧,你撞见他那天,他下午上班的时候被炉水烫了下,大腿烫伤了,就被人送到了医院里。” 说起王抗美的事,杨辰一阵唏嘘。 他说王抗美在翻砂车间干活,也算是有年头的工人了,不该在端炉水的时候犯低级的错误,被滚烫的炉水烫掉了大腿的一层皮,当时就痛得在车间里满地打滚。 也不知道杨辰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完王抗美的事以后,盯着陈旸笑了一声,说道:“兴许是你那天吓到了他,他下午才走的神呢。” 这玩笑话陈旸可不敢苟同。 毕竟玩笑容易被人当真,王抗美受了伤,说不定心里憋着委屈,要是他计较起来怎么办? 陈卫国也连忙啧嘴道:“那也不关咱陈老二的事,陈老二又没干啥,是那个王抗美自己不小心。” “对,不关陈旸的事。” 杨辰发出爽朗的笑声,那张刚毅帅气的脸上,始终能传达出一股干净利落的情绪,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唐红星听得糊里糊涂,问道:“王抗美是谁啊?” “一个经常偷窥女同志洗澡,活该遭报应的坏蛋。” 杨辰回答了唐红星,同时抬起手腕。 他手腕上,居然戴着一块亮银色外壳的“双燕”牌手表。 还是那句话,那个年代能带得起手表的人少之又少。 杨辰不是机械厂的干部,他从袖子下翻出的手表,着实出乎了陈旸的意料。 不等陈旸开口询问,杨辰笑着解释道:“哦,这表是一个姑娘送的……哈哈哈,说来惭愧,我都是结婚的人了,本不应该戴这么一块表。” 陈卫国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听到杨辰的解释后,惊得眼珠子睁大,问道:“那你为啥还戴着这块表?” “说来话长,那姑娘跟我媳妇感情好,我媳妇说别让那姑娘脸上过不去,而且戴一块表在手上也体面,就让我戴着。” 杨辰说完,嘶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补充道:“我其实还真不想戴着,我就一个普通职工,平时走在路上,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是哪家大院的纨绔子弟,真叫我不好说理去。” 陈卫国听完以后,不知道是没理解杨辰的话,还是弄不明白其中的道道,于是转头看向陈旸。 别说他了,陈旸也是纳闷。 但陈旸纳闷的是,一个女人竟然容忍丈夫戴别的女人送的手表,这得有多虚荣,多小布尔乔亚啊? 杨辰如他所说,没多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在陈卫国家里待了没十分钟。 可就是这屈指可数的几分钟,让陈卫国大开眼界。 他重新拿起筷子,看了眼陈旸,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啧啧摇了摇头。 陈旸猜他估计是没想到机械厂的人是这么精彩。 他扭头夹了一块猪肉放到林安鱼碗里,顺势问道:“安鱼,你觉得这个杨辰怎么样?” 林安鱼低头想了想,抬头时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侧着身子问陈旸“你不让我靠近的那户人家,不会就是这个叫杨辰的人吧?” “没错,他和我名字很像。” 陈旸苦笑了一声。 林安鱼盯着陈旸的耳朵,抿了抿唇,摇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你比他好多了,名字也好听多了。” “是吗?” 陈旸一听来劲了,又立马夹了一块猪肉放到林安鱼碗里,追问道:“安鱼,那你觉得我和他比起来,我外形是不是更俊朗一些?” 林安鱼被陈旸的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的答案里只有陈旸。 可她不好意思当着陈卫国和唐红星的面表达出来,于是抬手轻轻拍了陈旸一下,嗔道:“行啦,赶紧吃饭吧,跟人比什么不好,非要比这个,俗气!” “对对对,吃饭。” 陈旸从林安鱼藏在眸子里的柔情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地端起碗刨起了饭。 一顿饭直到吃完,一屋子人谁也没再多看那瓶“?平坝窖酒”一眼。 饭后,陈旸带着林安鱼回了自己屋。 他是个礼尚往来的人,出门时对着在门口洗完的陈卫国说道:“陈队长,谢谢款待啊,有空也来我家串门,我随时欢迎啊。” 陈卫国抬起头,看了眼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陈旸家的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滚蛋”。 陈旸这才心满意足地牵着林安鱼,打开了自己屋的房门。 今天是他和林安鱼住在机械厂的第一晚。 这么久没和媳妇搂着睡觉了,陈旸很想和林安鱼温存一番, 可这会不可避免会让林安鱼想起生孩子的事。 为了不让林安鱼刚刚好转的情绪又陷入低谷,陈旸只好隐忍了下来。 第八百一十二章 远亲近邻 这一夜,林安鱼睡得很踏实。 机械厂宿舍的木板床又宽又长,她和陈旸一觉睡到天亮。 林安鱼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深冬的阳光从贴着报纸的窗户玻璃透射进来,是带着冷色调的。 林安鱼轻轻给窗户推开一条缝,从窗外吹进来的寒风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机油味道。 远处机械厂的几个红砖瓦生产车间,还有水泥砌的圆柱大烟囱,有着鲜明的工业气息,和平常林安鱼从学校宿舍醒来看到的绿植与操场完全不一样。 这下林安鱼彻底确认,她已经和陈旸住在了一个新的环境下。 “安鱼,你醒这么早?” 陈旸起来后,见林安鱼站在窗户前盯着外面发呆,便没多打扰,跑到屋外面打开蜂窝煤炉子,准备弄点吃的。 陈卫国醒得早一些,见陈旸准备烧水,就让陈旸别折腾,说早上他去了一趟机械厂的食堂,顺带给陈旸和林安鱼也买了馒头和稀饭。 “陈队长,你也太客气了,咋能让你照顾我和安鱼呢……下次买稀饭,记得再带点豆腐乳回来啊?” “陈老二,我还以为你想谢我呢,居然还跟我提条件?” “我干嘛跟你说谢谢,咱们关系这么好,你帮我带早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嘿,陈老二,我他奶奶的咋就喜欢你这种厚脸皮呢。” 陈卫国被逗乐了,甩给陈旸一小袋泡豇豆,用来代替豆腐乳。 陈旸和林安鱼住在机械厂,图的就是方便给林安鱼治病。 他和林安鱼吃过早饭后,便带上林安鱼的那张化验单,准备去找老岳的女婿瞧瞧。 已经腊月当头了,得先紧着媳妇的事。 “安鱼,你在家里待着,无聊的话就去隔壁找陈队长和唐大哥聊天,陈队长和唐大哥估计也无聊,你可以找他们打打牌。” “打……打什么牌?” 林安鱼在床头上摆着一面小镜子,错愕地抬头看向陈旸。 陈旸把化验单揣进棉衣里,笑着道:“我上次帮陈队长搬家,看到他往布兜子里塞入一副扑克牌,你可以找他们玩‘甩老K’。” “我不会玩……” “没事,让陈队长他们教你,他们当过兵,肯定会‘甩老K’。” “我看他们肯定不如你会。” 林安鱼看向陈旸,笑得眼角微微眯起,轻哼道:“我记得好像某些人以前老爱打牌了,是吧?” “安鱼,好汉不提当年勇,以前的事……还是别提了。” 陈旸尴尬一笑。 “你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林安鱼盯着陈旸眨了眨眼眸,笑容未减半分,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每次提起以前的事你都这样,我怎么就这么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呢?” “我哪是害羞,我这是知不足而后进……” “骗人,你就是害羞了。” “安鱼,我……我不跟你说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出门了。” 陈旸打了个哈哈,逃一样地跑出了房间。 感情就是这么美妙。 那些曾经的恶习,在陈旸眼里如敝履,现在被林安鱼提起来,却没有那份沉重的苛责,反而多了几分滑稽和解闷。 这或许就是林安鱼对自己的包容吧? 陈旸这么想着,美滋滋走出屋子,站在房檐下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陈卫国刚洗了碗,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守着蜂窝煤炉子上的药罐子。 人民医院给唐红星配了一些中药,并搭配外敷的方式给唐红星调理肩膀的伤。 但还是那句话,唐红星胳膊能不能恢复如初,谁也说不准。 陈旸小声问陈卫国,唐红星是什么心情。 陈卫国摇摇头,说唐红星心态好得很,胃口也好,今早一口气吃了八个馒头。 只是唐红星心态越好,陈卫国反而越觉得自责,说完长长地唏嘘了一声。 陈旸知道陈卫国重感情,一时也安慰不了陈卫国,便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转移话题道:“陈队长,我挺好奇你今早怎么进食堂买的馒头稀饭,是张主任给咱们写了推荐信?” 那个年代,像机械厂这种大厂的食堂是不对外营业的。 厂内有专门发给职工的专用饭票,职工凭票吃饭,外人没票吃不了食堂饭。 陈旸以为陈卫国找张主任要了特批的条子,这样也可以直接用现金在机械厂食堂买饭。 但陈卫国摇了摇头,说他哪能想到这点。 “今早我去食堂的时候,才知道要他们机械厂的内部票,那打饭的同志当时看我眼神就不对劲了。” “不过好在碰到了杨辰。” 陈卫国摸着下巴,啧啧道:“说来也巧,杨辰当时就在我后面几米的位置排队,咱们吃的馒头稀饭就是用他的饭票买的。” “这也够巧的啊。” 陈旸思考片刻后,学着陈卫国的动作,也摸了摸下巴,问道:“那你给杨辰钱了吗?” “我想给!” 陈卫国坐在板凳上,上半身忽然撑起来,摊着手无奈道:“但杨辰不要钱,还说晚点给我们弄些他们的内部票来,我决定这次一定要给钱了。” “那是肯定的,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饭票。” 陈旸坚决支持给钱。 陈卫国这下像是找到了认同点,脸色缓和了下来,感叹道:“这杨辰又是给咱们送蜂窝煤,又是送酒,还要给咱们换饭票,这人怪热心肠的。” “是啊,这人挺热情的。” 陈旸虽是点头,可语气却是耐人寻味的。 陈卫国也不是第一天跟陈旸打交道,见陈旸对杨辰的态度模棱两可,便来了注意力。 他从凳子上起身,凑到陈旸跟前小声问道:“陈老二,你说句实在话,你到底是怎么看这个杨辰的?” 陈卫国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 他们借住在机械厂,总归是人生地不熟的。 虽说和张主任交往深厚,但张主任平时也不常来职工宿舍,平时接触最多的是周围邻居。 远亲不如近邻嘛。 所以陈卫国很清楚处理邻里关系的重要性,接受邻居的帮助,得先了解邻居是什么样的人,否则心里不会踏实。 第八百一十三章 风雨欲来 陈卫国是当过兵的,警觉性很高。 他的不踏实,更多是怕是遭了杨辰的糖衣炮弹,和陈旸接触了这么久,他遇到拿不准的事都是找陈旸参谋,毕竟他最相信陈旸。 陈旸在陈卫国面前也没有藏私的必要。 见陈卫国煞有介事地询问,陈旸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陈队长,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说过,厂区里的人都有一种优越感。” “你看咱们从拿到钥匙到住进来,也有一个礼拜了,住这里的人除了杨辰,谁搭理过咱们?” “陈队长,我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烟杨辰要是个热心情也就算了,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老二,哪里不简单,你说出来让我知道。” 陈卫国听得很入神,表情严肃得就差拿出本子记上。 陈旸心说自己看人凭的是直觉和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一时半会儿跟陈卫国解释不清楚。 他想了下,就单挑出王抗美那件事来说。 陈卫国不理解,疑惑道:“说杨辰就说杨辰,干嘛扯到那个偷窥女同志洗澡的流氓身上去了?” “陈队长,万一王抗美没有偷窥过女同志呢,万一那晚上他真的只是路过那个巷子口呢?” 陈旸表情亦是严肃。 他的理由很简单,张主任和薛厂长都不是随便糊弄的人,在观念淳朴的七十年代,机械厂如果出了这么一个流氓滋事的事件,厂里的领导班子不可能草草了结这件事。 而且他也问过杨辰,杨辰亲口说的王抗美在厂里没有任何背景,所以更谈不上有人会包庇王抗美。 王抗美不单没被厂里处罚,还能继续在岗在位,足以见得其中有隐情。 陈卫国细想之下,觉得陈旸说得有道理。 “陈老二,你提醒了我,我抽空去找张主任问问王抗美的事就清楚了。” “嗯,你去问吧,所谓人不可貌相,那个王抗美虽然相貌猥琐,可我那天看他的眼神,不像是个流氓坏蛋。” “而有些人长得好看,但内在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那个杨辰看起来阳刚帅气,可万一偷窥女浴室的人是他呢?” “当然,这种事得讲证据,我不能信口胡诌,刚刚的话只是……比喻。” 陈旸不是个喜欢在背后议论人的人,但人这种生物,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像陈旸一样。 他觉得有必要适当地用恶意去揣摩他人,让陈卫国也提高警惕。 毕竟他不敢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能在厂里陪着林安鱼,他不在厂里的时候,还要拜托陈卫国帮忙守着林安鱼。 而且陈卫国一点也不迂腐,很容易就消化了陈旸的话。 “陈老二,你这是要出门啊?” “对,安鱼的身体……总之我先去问问情况,看怎么给安鱼治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晚一点。对了,陈队长,我让安鱼一会儿来你们屋打扑克,你和唐大哥教她玩‘甩老K’,怎么样?” “我……我哪会‘甩老K’啊……我在部队上都不打牌。” 陈卫国有些心虚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陈旸打趣地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笑道:“陈队长,你现在撒谎越来越老道了啊,都脸不红心不跳了?你们当兵的不会‘甩老K’,那你这个班长同志的军事作风就有问题,当初你们连长不抽你才怪。” “陈老二,我骗你干啥,我们当兵那会儿管得严,这种‘封资修’的东西,谁敢带到部队里来?” 陈卫国据理力争,说他‘甩老K’也是后来退伍加入民兵队,跟当时的民兵连长学的。 他们不光“耍老K”,还玩“拱猪”,都是当时西南地区流行的扑克牌玩法。 玩的时候也不赌钱,偶尔赌一两根香烟,最多是输了的人集训的时候多跑两圈,被他们民兵连长美化为“寓教于乐”。 为此陈卫国还特意提醒陈旸,说女同志打牌不是个好风气,不太乐意让林安鱼学打扑克牌。 陈旸见误会了陈卫国,嬉笑着道了个歉,但还是让陈卫国把林安鱼带上,也“寓教于乐”一下。 他觉得自己媳妇最近苦闷了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一些束缚于教条外的娱乐活动来放松心情,毕竟人要开心起来,身上的毛病才会少很多。 跟陈卫国在门口闲聊了一阵,陈旸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九点半了。 他不好再耽搁,扭头出了机械厂,直奔老岳的诊所。 老岳现在很少在诊所坐诊。 陈旸来的时候,看到屋内只有老岳的女婿宋敬业在给人看病。 宋敬业看到陈旸出现,大概就明白了陈旸的来意。 他先给手里的病患看病,让陈旸去后面的小院里等他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宋敬业脱掉套在袖子上的一双深灰色袖套,快步走到后院。 “等久了吧?” “没,我就站了一会儿,倒是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陈旸将目光从后院栽的几株瓜子黄杨上挪开。 天气虽然阴冷,但瓜子黄杨是耐寒的灌木,哪怕院子寒风似刀,叶片也翠绿如新。 两人的对话,以宋敬业的一声叹息作为开场。 “还是没怀上孩子?问题在你媳妇身上?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宋敬业一连三问,精准切入主题。 陈旸这次也没了太多顾忌,将林安鱼的化验单递给了宋敬业,瞬间回答了宋敬业的三个问题。 宋敬业盯着化验单看了一眼,颇为棘手地皱眉道:“你媳妇居然是这种毛病……” “宋医生,你有办法吗?” 陈旸见宋敬业表情凝重,心里倏然一沉。 宋敬业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将化验单小心折好递给陈旸,说道:“先不说治疗问题,化验单上写的是‘轻度粘结’,就这一点,我劝你别太乐观了。” “宋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媳妇的情况会更糟?” “有可能。” 宋敬业说话也太直了。 他坦言告诉陈旸,国内医院的检查手段是相对落后的,这导致病人实际情况和检查结果往往会有出入。 第八百一十四章 中草药 宋敬业坦白现状,不是在给陈旸吃定心丸。 相反,更像是一剂预防针。 他说国内的医院虽然检查手段落后,但“粘结”这种情况是不会搞错的,他只是对“粘结程度轻重”持保留看法。 因此宋敬业建议陈旸,要以最坏的结果来对待林安鱼的病症。 陈旸本就担忧林安鱼的身体,听到宋敬业专业且几乎冰冷的判断,顿时感觉好似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来,让他在这个冬天被冻得浑身血液僵硬。 “宋医生,我媳妇有没有治好希望?” 问这话的时候,陈旸反复清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看似平稳。 宋敬业人如其名,十分敬业地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知道,就咱们国内的医疗环境,这种病几乎是等于‘不孕不育’……” 陈旸听到这里,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心里说不出的淤堵。 他不是没有见识和阅历,但他从未感受过,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时,那种打击会如此切肤。 不过宋敬业也说了,这种病症在国内不好治疗,归结于当时国内较为落后的医疗手段。 陈旸运气好的是,他遇到了宋敬业。 宋敬业双臂环抱在胸前,轻轻跺着右腿,用鞋底点着脚下的青石板,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复杂地开口问道:“陈旸,你有没有想过,送你媳妇去国外治疗?” 陈旸闻言,抬头看向宋敬业。 不等陈旸开口,宋敬业“嘶”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然,换做其他人我肯定不会这么建议,但我听我老丈人说,你以前靠挖药材挣了不少钱,我想你是有条件出国的,所以我建议送你媳妇去国外做手术,你知道的,我和马赛的医院很熟……” “不过我得提醒你,像你媳妇这种情况,就算在国外也做的是显微级手术,就算国外的工薪阶层,也很难负担这个费用。” “而你又要出国,你要花费的一切开销,至少比手术费高三倍以上。” 宋敬业说的第一个门槛,就限制了当时国内绝大部分人。 陈旸一听就知道没戏。 诚然。 在那个年代,出国绝非易事。 但金钱只是最简单的门槛,抛开巨额费用不谈,就算你有钱想出国也不行。 当时只有公派出国的说法,根本没有自费出国这条路。 薛卫东厉害吧,滨阳机械厂厂长,县长都要给他敬酒的人物,在出国这件事上,除非上面下来红头文件,指派他出去学习或援建,否则他都不敢动这个念头。 因为动念头没用,就算打报告写申请也不行。 其中原因不便赘述。 但只需清楚,出国是上面分配名额,通常以任务方式出国。 宋敬业之所以能出国留学,就因为他当初学医时天分拔尖,被他的老师给看中了,走了特殊申请通道,拿到了一个留学名额。 这里提一句,宋敬业的老师是法国人,当年中法建交,他老师以支援建设国内医疗的名义,在西南某院做客讲师,据说是享誉国内医疗业的顶尖外籍医师。 但就算是这位法国人,也是经由加拿大方面的关系,才好不容易给宋敬业弄到了出国名额。 为什么会和加拿大扯上关系? 因为宋敬业出国的时间是1970年,正好赶上加拿大当时和我国建交。 加上曾有一位伟大的加拿大医生、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在我国奉献了理想与生命。 我国讲究投桃报李,铭记每一位为了民族和同胞,奉献牺牲的国际友人。 言归正传。 说了这么多,宋敬业的出国建议,在陈旸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一个上山打猎的农民,哪有获得出国名额的渠道,就算薛卫东愿意豁出一切帮他,他也难以实现带林安鱼出国治疗的想法。 当然,偷渡就别提了,这更是不可能的。 所以都不用陈旸表明态度,宋敬业在说了这么多以后,也发现出国的想法太天真了。 这位敬业的医生也替陈旸焦虑起来。 他跺脚的动作快了些,黑亮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是窸窣的雨点声。 “宋医生,咱们没有国外的设备和手段,我媳妇的病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换作普通人,问这话的时候情绪几乎是崩溃的。 但陈旸很冷静。 他知道自己崩溃没有用,凡事不到最后,还有争取的希望。 宋敬业医术一定是不俗的。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颔首思索片刻,摊手说道:“陈旸,我还是那句话,理解你的心情,我先给你媳妇开一副养身的中药,先喝一个礼拜再说。” 这是取了折中的办法。 宋敬业开的药,有红花、益母草、艾叶等等,都是一些促进女性盆腔血液循环的药。 民间有说法,怀不了孕是因为肚子有淤积之物,用红花艾叶可通淤堵。 不过在陈旸看来,宋敬业这药怕是为了通他心里的淤堵。 陈旸拿了药,给了几毛钱药钱,谢了宋敬业以后便准备离开。 从写方子开始,宋敬业就皱着眉头。 看得出来他心情也不畅快。 不知是不是对病症的束手无策,使得宋敬业有些烦躁。 陈旸拎着一包中药往门口走的时候,宋敬业忍不住开口叫住了陈旸。 “我回去查一下咱们中医的古籍,有些中药材,像大血藤这种,就能消除粘结处的炎症,兴许能辅助治疗你媳妇。” “也可能有更好的药材,我都去尝试找找看……” 宋敬业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给陈旸希望,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旸第一次觉得一个敬业负责的医生是这么可爱。 他笑着谢过宋敬业,转身大步走出了诊所。 回机械厂的路上,陈旸想着中药味苦,便顺路去了供销社商店,买了一些甜嘴的干果零食。 他怕林安鱼天天嘴里发苦。 今天没有收获,但不代表陈旸失去了希望。 宋敬业的意思他明白,既然靠西医做手术行不通,那就试试中医。 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第八百一十五章 希望 奇迹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但走投无路的人却最期待。 再聪明厉害的人,到了绝境的时候,最希望的往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陈旸拎着中药和糖食干果,回机械厂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到底是理性的人,还是理想化的人。 理智告诉他,因为时代和环境的局限性,林安鱼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治好。 中药也未必有效。 可人这种生物是不会甘心的。 尤其是面对林安鱼的问题,陈旸就摈弃了理性的思考。 因为理性思考的答案太过冷血,这有违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情感。 何况很多事情,不能以理性去度量,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 就比如陈旸重生以来,在牛心山上打猎,就经历了种种光怪陆离的事。 成群结队出没的狗豹子、长了奇怪肉瘤的野猫子、藏在山体内部的圆鼻巨蜥、还有早该灭绝的上古巨熊…… 这些事情要是按照理性对待,那理性能把人逼疯。 可世界的运行就是这么奇怪而自然。 非见识所及之处,总藏着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别的不说,把老皮夹救活的肉珍珠,就是陈旸的亲身经历。 肉珍珠能不能让人长寿,陈旸至今不敢下定论。 但他亲眼看见一位油尽灯枯的老人,最后是怎么气色红润地站在他面前的。 所以万一……山里也有一种能治疗林安鱼的药呢? …… “陈老二,好好的,你咋突然想上牛心山了?” 机械厂,职工宿舍。 陈卫国用火钳夹了一块蜂窝煤塞入炉子里,扭头疑惑地看着陈旸。 他看着陈旸手里拎着的中药,问道:“这是给你媳妇抓的药?找谁抓的药?你媳妇的病到底什么情况?” 面对陈卫国的一连发问,陈旸说了是找老岳的女婿开的药,但林安鱼的病,他只说“一言难尽”四个字。 陈卫国把火钳往墙根上一靠,转头往陈旸的屋子瞟了一眼。 陈旸走后,林安鱼就去了陈卫国屋里,但没打牌,只是和陈卫国、唐红星聊了会儿天,中午三人一起吃了午饭。 陈旸回来的时候,林安鱼回屋睡午觉了,现在人还没醒。 陈卫国似乎预感到了陈旸的动机。 他让陈旸先回屋把东西放下,顺便看下林安鱼是否还在睡觉,等确定清楚再继续聊。 陈旸回屋后,确定林安鱼还在睡觉,便悄悄走出来,站在门外和陈卫国继续聊起他的打算。 而陈旸接下来的话,让陈卫国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队长,还记得咱们当初遇到的野猫子吐崽吧?” “我当然记得。” 陈卫国神色一阵恍惚,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是他在牛心山上,和陈旸第一次经历的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 很多细节,陈卫国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陈卫国不明白,陈旸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陈队长,我想上一趟牛心山,回我们遇到野猫子吐崽的那个山洞再瞧一眼。” “什……什么?” 听了陈旸的话,陈卫国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情不自禁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陈老二,你咋想去那个山洞?” 陈卫国对那次的事多少有些心有余悸,要是再在洞里遇到一只野猫子吐崽咋办? 殊不知,陈旸巴不得能遇上呢。 但当时他们为了对付那只野猫子吐崽,在洞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有第二只的话,他们当时也该遇上的。 因此陈旸心里也明白,那种奇异的生物,怕是很难遇到第二只。 但他就是想上那个山洞再瞧一眼。 “陈队长,我不瞒你了,我媳妇的病很难治好,我恐怕得想一些其他办法了……” 陈旸用一种没有情绪,或者说压抑着情绪的口吻,说出了这段话。 其实陈旸心里另一个难受的点是,他知道肉珍珠肯定是找不到的。 而且吃了肉珍珠到底有没有副作用,他也不清楚。 但他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如果老天爷怜悯他的贪得无厌,让他遇到了第二颗肉珍珠,他一定把肉珍珠带回来,到时候找人切片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对人身体有益的元素。 当然,这一切都基于陈旸最理想的情况。 陈卫国是很容易共情陈旸的。 尽管这事不靠谱得已经到了令人嗤之以鼻的程度,但陈卫国还是选择支持陈旸。 “陈老二,那你等两天,咱们回牛心山,不敢保证一两天能下山,我明天先带红星去医院换药,这几天肯定是照顾不了他了。” “还有,咱们还是找张主任借厂里的56冲,这回要再遇到成群的野猫子,咱们也不担心火力不足了。” 在陈旸说出回牛心山的想法后,陈卫国连他们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怎么应对的办法都很快想到了。 不过陈卫国也有顾虑。 “陈老二,这几天你我都不在厂里,你放心留你媳妇一个人在这里吗?”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我把她也带回牛家湾,跟我爸妈住一块儿,顺便在家里喝一个礼拜的中药,等咱们下山以后,我再接她回厂里。” 陈旸当然不会留林安鱼一个人在厂里,毕竟他怕那个杨辰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会打林安鱼的主意。 陈卫国见陈旸说起对杨辰的顾虑,不知是欣慰还是唏嘘。 他告诉陈旸,今早发生了一件事。 陈旸走后,职工宿舍门前的水管爆了。 水管是一根老旧的镀锌铁管,从宿舍门口穿过,连同一排红砖房,平时住这里的职工都靠这条水管供水。 管子爆的时候,水喷了几米高,把旁边两户住户家的红砖墙都渗透了。 有职工家属就跑去找后勤科修水管,但后勤说“年底人员紧缺,都去维稳机床检修,腾不出人手修水管,让职工家属自己想办法”。 当时职工大多上班去了,住在家里的只剩下一些女人。 不知道是谁去通知了杨辰。 还在上班的杨辰带着两个工友匆匆去了库房,领了些废旧的胶片、石棉布赶回来,把破口的水管给抢修好了。 第八百一十六章 回家 陈卫国当时看得清楚。 腊月寒冬天,那个杨辰带头徒手拧着喷水的水管,身上的棉衣都被刺骨的冷水给淋透了。 这个天气,一身被淋透可想有多冷。 陈卫国亲眼看到杨辰手冻得通红,愣是咬着牙用胶皮堵住了漏水的水管,还顺带把漫出来的积水刮进了下水道,帮忙把邻居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妥妥的活雷锋行动。 当时几个职工家的媳妇就围着杨辰一顿猛夸,说杨辰比后勤科那些人靠谱。 杨辰不仅不邀功,还替被埋怨的后勤科的人找补,说“后勤也是为了保生产才顾不上他们宿舍,这点小事也不算啥,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帮个忙是应该的。” 他这话说完,那些职工的媳妇都围着他鼓掌。 就连陈卫国也忍不住打趣了一句:“陈老二,你这会该不会看走眼了吧?不过我还是相信你,咱们再观察一下。” 陈旸对此的反应则是“哦,难怪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两间房子外面的石板湿漉漉,原来是水管破了啊。” 除此之外,陈旸没有在修水管这件事上多作评价。 因为他实在不好再说什么。 杨辰帮忙解决了宿舍的麻烦,不管初衷怎样,都的确是干了一件实事,就算是为了拉拢人心,陈旸也不能参与评论,否则就是纯纯的立场不对。 而且陈旸清楚,自己对杨辰的警惕都是基于以往的经验和直觉,在没有实质证据前,他的看法容易被人当成是“偏见”。 虽然陈卫国是站在陈旸这边的。 但陈旸不想让自己像个在背后翻弄是非的小人,因此不再聊杨辰的事,只是内心仍然保留对杨辰的意见。 当然,杨辰的事只是小插曲。 陈旸的重心依旧放在林安鱼身上,回牛心山亦是如此。 不过陈旸没告诉林安鱼原因。 当天晚上收拾行装的时候,林安鱼以为只是单纯的回家探亲,收拾衣服的时候十分积极,说早就想回家看陈旸的父母,还想看叶儿黄了。 至于陈旸带回来的中药,她也知道是干嘛的。 她没问陈旸喝了药是不是有几率能怀上孩子,她知道这样问是在为难陈旸,因此她只是问清楚喝药期间有什么忌口的,每天要喝几次药,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陈旸能感觉到,林安鱼藏于无声中的配合。 就像那本被林安鱼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育儿手册,都是林安鱼作为一名妻子,默默守护丈夫的一份幸福。 其实林安鱼何尝不想要孩子。 那个年代,养孩子的观念几乎贯穿婚姻的底色。 陈旸的迫切是流露于表面,而善于隐忍的林安鱼,一向把想法藏在心里。 林安鱼记得陈旸以前聊生孩子时的表情,陈旸眼底的每一秒喜悦和憧憬,她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像窖藏的美酒,她曾经也默默酝酿着发酵的那一天。 只是美好的愿望似乎暂时中断了。 现在陈旸和林安鱼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两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互相安慰鼓励。 当天晚上。 陈旸抱着林安鱼躺在床上,把焐热的手掌贴在林安鱼的小腹上,想给林安鱼带去温暖。 林安鱼背靠着陈旸,整个人蜷缩在陈旸的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陈旸的手背。 两人没说话,但彼此的情绪在两人肌肤贴近的时候,像是什么都传达了。 第二天,陈卫国带着唐红星去医院换药。 第三天一早,陈旸带着林安鱼,和陈卫国一起离开了机械厂。 当天下午,三人回到牛家湾。 老爹老妈对于儿子媳妇这么快就回来的事,除了惊喜以外就是惊喜。 晚上刘淑芳下厨,把陈援朝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肉排骨炖了汤,给林安鱼补身体。 饭桌上,老两口没问林安鱼的事。 因为陈旸有个难得不会破坏气氛的老妈。 刘淑芳光顾着给林安鱼夹菜,嘴里念叨的都是林安鱼在盘县教书,几个月没回来,看着人怎么都瘦了。 至于怀没怀孕,刘淑芳绝口不问。 陈援朝也只顾着端起酒杯,咂一口酒在嘴里,然后望一眼他压根不敢动筷子的那盆排骨汤,随后默默夹一筷子泡菜在碗里。 陈旸也没有夹肉。 他倒不是舍不得,单纯觉得把省下来的一口吃的给林安鱼,这种过程就令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和浪漫。 毕竟疼媳妇疼本身就是个令人甘之若饴的行为。 秦雅琴作为家里新的成员,在家里很少说话。 但家里的情况,她多少会耳濡目染。 饭后,她主动找陈旸问起这次回来的原因,得知陈旸要上山后,她提出一同前往,陈旸并没有拒绝。 陈旸一个人在外面的田坎上逛了一圈,回到院子时,看到林安鱼正搂着家里另一位重要成员的肚子轻轻抚摸。 那位家庭成员躺在地上,乖顺地摇着尾巴,陈旸回来的时候,它抬头看了一眼,想要爬起来亲近陈旸,却被林安鱼按住。 “叶儿黄,别去找你那个臭臭的主人,明天要是天气好,我给你洗个澡。” “呜汪……” 叶儿黄听到要洗澡,立马犬吠几声,屁股像马达一样扭起来,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充满了抗拒。 陈旸见状,笑道:“安鱼,明天别折腾叶儿黄啦,我要带他上山。” “才刚回来,你就要上山呀?” 林安鱼不解地看着陈旸。 陈旸挠挠头,说道:“陈队长说他想上山逛一圈,我陪他走走,估计要在山里待一晚上。” “这么冷的天,你要睡山里?” “嗐,不怕,晚上找个洞生火就行。” “那你穿厚实一点,别在山里弄感冒了,也别走太深了……” 林安鱼无奈叮嘱起来。 陈旸笑着答应,表情和眼神没有任何异样,在他看来,这次和以往上山没什么不同。 非要说不一样,那就是再进野猫子吐崽的山洞,多了个阿龙和秦雅琴。 有了这两个好手,陈旸感觉就算再碰到一只野猫子吐崽也能应付。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上山会十分顺利。 第八百一十七章 空手而归 陈旸到家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山。 除了陈卫国和叶儿黄两位老将,阿龙和秦雅琴也跟着上了山。 故地重游,陈卫国一路都兴致勃勃,搓着手跟阿龙和秦雅琴聊起遇到那只野猫子吐崽的凶险过往。 陈旸发现他还挺兴奋的,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万一又蹦出来一只野猫子吐崽。 也是。 如今的陈卫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上牛心山的新兵蛋子,加上阿龙和秦雅琴两人的身手,他们这四个人再加叶儿黄,还真的很难遇到难以对付的野物。 陈旸甚至在陈卫国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插了一句嘴,问陈卫国这回有没有带“光荣弹”上山? 陈卫国脸一红,说他现在用不着那玩意儿了。 的确用不着。 不过不是因为他们化险为夷,而是压根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这次上山,陈旸和陈卫国走的是当初他们抬老皮夹下山的那条路。 那个山洞的出口,陈旸记得清楚,在一片长着“火烧风”的缓坡上。 但时值寒冬,山里许多植被都凋落了,放眼望去,那个缓坡光秃秃的,满是荒芜的土色。 “陈队长,你记得不?咱们当时就是从这里跳下来救老皮夹的。” 陈旸指着缓坡的一段。 旁边的陈卫国匆匆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在附近搜索起来。 当时他们就在这缓坡下,杀死了那头野猫子吐崽。 陈卫国还想在这片枯黄的荒草地里,找点当时他们拼杀野猫子吐崽留下的痕迹。 他们为了送老皮夹下山,把野猫子吐崽的尸体留在了山上,只过去了大半年,现在别说找尸体,就连一根骨头都找不着了。 而且附近环境变化也挺大的。 当时还是郁郁葱葱的春天,缓坡下是一片碧绿的青草,如今却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摇晃。 倒是老皮夹曾经躺过的那块大青石上,还残留了一些暗淡的血迹。 那些血迹嵌入了石头的缝隙里,几乎与石头浑然成一色。 陈旸心想牛心山下过多少次雨,为什么不能把老皮夹流的血彻底冲刷掉? 想到这里,他心中百感交集。 陈卫国也不好受,盯着那块大青石沉默了好久。 后来陈卫国说,他当时站在那块石头前,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个本该死掉的老头,被他们救了下来,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死掉了一样。 陈卫国甚至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陈旸让他别胡思乱想。 回归正题。 几人在缓坡下停留了一会儿,便爬上缓坡,沿着那条逼仄的山路,找到了他们当初逃出来的山洞入口。 进了洞,走了很长时间,他们回到了当初和野猫子们肉搏的那个大溶洞。 湿漉漉的岩壁上,依旧渗出着山泉水,发出“叮咚”的声响。 陈卫国颇为感慨地在洞里逛了一圈,发现了不少野猫子的残骸,大部分都是当初被他那颗手榴弹炸死的。 看到残骸都保留了下来,陈卫国一时语塞,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看向陈旸。 “陈老二,那些野猫子全家老小,该不会被咱们一次就灭门了吧?” “看样子是这样的。” 陈旸跟着苦笑一声。 他检查了一下,确定这些野猫子的残骸死后没有被拖拽和撕咬过,又让叶儿黄在附近嗅了嗅,也一无所获。 要知道,那些野猫子连同伴的尸体都要啃。 能完好保留下来,只能说明洞里已经没有野猫子了。 陈卫国不死心,说那些野猫子精得很,在他们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多半是逃到别处去了。 陈旸不否定,但问陈卫国上哪去找? 牛心山这么大,陈卫国自然答不上来。 阿龙在他们独龙族的山里,从没遇到过野猫子,但判断野猫子应该和猞猁差不多,不应该成群结队出现。 所以他认为,陈旸他们遇到这么多的野猫子聚在山洞里,应该是有原因的,建议陈旸深入山洞找找看。 的确,上次陈旸他们只是为了找老皮夹,并没有往山洞深处走。 陈旸直觉这个洞很深。 陈卫国秉着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的信念,端着枪打头阵,领着其他人钻过那条狭长的洞道,来到了当初陈旸引诱野猫子吐崽的山洞。 洞内深处还有路。 这次在陈卫国的带领下,一行人向山洞的深处走。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众人就走到了尽头。 洞穴在前方戛然而止,四面的岩壁趋于闭合,只留下一条比人胳膊还细的岩缝。 陈卫国听到岩缝后传来“叮咚”的流水声,不甘心把手电筒往里面一照,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他奶奶的,那些野猫子该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陈队长,你当野猫子是孙猴子啊?” 陈旸摆摆手。 他比陈卫国还不甘心,但前方已没有了路,只能打道回府。 其实他也不意外,要是还能在洞里发现一头野猫子吐崽,那这玩意儿怕是早就成了牛心山上的特色。 一行人原路返回出了洞。 此番毫无波折,因此下山也一路顺畅,但回到牛家湾,天还是黑透了。 陈旸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9点了,他们几个在山里走夜路,竟然丝毫不犯怵,也着实让陈旸感受到这一路的心境变化。 他告别陈卫国和阿龙,和秦雅琴一起回了家。 老爹老妈留了饭。 陈旸胡乱扒拉了几口之后,就回了房间,询问林安鱼有没有吃药。 林安鱼说吃了。 宋敬业开的中药,她熬了一上午,中途老妈刘淑芳来问了一句,但没细问林安鱼熬的什么药,估计老妈也能猜到。 陈旸把甜食干果的罐子打开,抓了几根甜丝丝的红苕干,要亲手喂林安鱼吃。 林安鱼半羞半嗔,美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骂陈旸一句“淘气”。 陈旸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回荡在他和林安鱼的新房,像是在宣泄什么。 从始至终,他都没告诉林安鱼今天上山是为了什么。 他不希望林安鱼像他一样,心情在期待和失落之间起起伏伏。 第八百一十八章 回忆往事 接下来几天。 陈旸在牛家湾的家里陪着林安鱼,家里的灶台专门留了个位置,用来放中药罐子。 每天固定时间,加热的中药罐子里,总会冒出一股混着药味的白烟。 有次老妈刘淑芳终于忍不住,偷偷把陈旸拉到屋子外,关心询问这药管不管用。 陈旸清楚宋敬业的药主要讲调理,不讲治疗。 换句话说,就是没用。 但这话肯定不能让老妈和林安鱼知道,于是陈旸就说“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容易见效的。” 老妈捂了捂嘴,解释说她没有催促的意思。 家里的鸡苗和鸭苗早就长大。 以前老妈担心养鸭子的事太招摇,又担心鸭子跑出去回不来。 可这玩意儿不能天天关在笼子里,后来她一横,每天都把鸭子放出去,让鸭子自己在河边游泳。 畜生虽然是畜生,但也念家。 每天天没黑,鸭子就从河边走回来,在田坎上冲着落山的太阳“嘎嘎”叫唤几声,又扑腾两下翅膀,最后才摇摇晃晃排着队,心满意足似地往家里赶。 陈旸活了两世,第一次在鸭子身上,感受到了田园风光的惬意。 陈卫国是热心肠又闲不住的人。 他对陈旸的事尤其上心。 那天从山下下来后,他问过陈旸几次,要不要上山再看一眼。 陈旸问他去哪儿? 那个野猫子山洞肯定不用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卫国想了想,说陈旸当初和张主任不是在山里找到了何首乌吗?要不要再去那个地方看一眼。 陈旸摇摇头。 当初他和张主任、蒋主任遭遇狗豹子追堵,最后是钻过一条山凼才逃出来的。 除了那颗何首乌,要是那条山凼里还有其他东西,当时他们就发现了。 陈旸明白陈卫国这是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他有理由拒绝陈卫国。 但画面一转,叶儿黄已经跳上了一块大青岩,回头望着穿梭在崎岖山道上的陈旸几人。 是的,陈旸还是抓住了那一丝渺茫的侥幸心理,和陈卫国、阿龙还有秦雅琴,再次上了牛心山。 他们沿着当初的路线,尽量去寻找蒋主任掉进的那个山凼。 不过当时蒋主任慌不择路的瞎跑,陈旸已经记不得太清楚走的那条路。 在山里兜兜转转了半天,陈旸也没找到他们当初遭遇狗豹子群的那片林子。 众人只好悻悻下山。 后来陈旸回忆这段经历,坦言十分荒唐。 其实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要找什么,陈旸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就是找到可以治疗林安鱼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甚至没有一个方向。 但那时候他就是凭着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劲,在陈卫国的撺掇下上了山。 事后想想,要是真找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或者植物,陈旸是不敢贸然给林安鱼吃的。 第二次下山后。 陈旸让陈卫国先回滨阳机械厂照顾唐红星,不用留在牛家湾陪他浪费时间。 陈卫国问陈旸什么时候回厂里,陈旸说等林安鱼吃完这服中药再回去,到时候他还要去找宋敬业开药。 陈卫国一边顾及陈旸,一边又惦记唐红星,最后在陈旸的驱赶下,草草收拾衣服回了滨阳。 很快,林安鱼的中药喝完了。 陈旸便准备带林安鱼进城。 老妈刘淑芳说林安鱼和她姐姐也好久不见了,要不晚两天走,说过两天林安柔也放假回来了,到时候让两姐妹见个面。 但陈旸怕留下来耽搁的不止两天,就以林安鱼不能断药为理由,谢绝了老妈的挽留。 其实他何尝不想留下来多陪陪老爹老妈,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回滨阳机械厂时,陈旸还是先带着林安鱼去了牛家镇小学,让林安鱼和林安柔在学校见了一面。 当时学校已经考完试,学生们大多已经返家,只有老师们还在学校里忙着一年的收尾工作。 陈旸不知道老师们忙什么,也不知道林安鱼待在林安柔的寝室里,两人把房门关上,在里面聊什么。 他没催促,也没打扰,一个人在清清静静的学校里闲逛,没事就踹一脚炭渣跑道上的炭渣子。 以前陈旸读书不用功,惹是生非却有一手。 有次他把操场上的土块一脚踢飞,砸破了一个同学的脑袋。 老爹陈援朝当时扭着他的耳朵,一路用脚把他踹到那个同学家里,当面赔礼道歉。 陈旸记不清老爹当时赔了那户同学家什么东西,反正不是值钱的东西。 那个年代的人很好说话,小孩打打闹闹的,只要做家长的有个态度,一般都不会计较。 这件事陈旸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个被他踢破脑袋的同学,不过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死了。 猝死的。 那时候正好是千禧年,是小灵通电话刚刚兴起的年代。 那个同学在滨阳开了个通讯铺子,每天起早贪黑卖小灵通。 有天天还没亮,他来到铺子上,卷帘门刚刚拉起来,人就滚到了旁边的水沟里。 等被人发现时,人早就凉透了。 这事还是陈旸后来回滨阳时,从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同学那里听说的。 陈旸对很多小学同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之所以对那个同学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在那个同学家磕头的时候,看到他们家房梁上挂着“光荣之家”的牌子。 那个同学的老爹也是当过兵的,但是慈眉善目的,对陈旸是笑眯眯的。 不像陈旸的老爹,成天对陈旸板着脸。 以至于那时候的陈旸特别羡慕那个同学的老爹,有段时间甚至萌生过跑去给人家当儿子的想法。 在操场上闲逛的陈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么久远的事。 但话又说回来,人生不就是这样么,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陈旸觉得是因为媳妇的事,弄得自己最近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他朝着林安柔的宿舍望了一眼,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这姐妹俩聊了挺长时间了,该去催一催了。 毕竟晚了就赶不上回滨阳的车了。 第八百一十九章 回厂 陈旸朝林安柔的寝室走去。 但刚走到花坛前,寝室的房门居然打开了。 林安鱼和林安柔牵着手从屋里走出来,小麦花像个缩小版的林安鱼,笑嘻嘻地挤在两人中间。 陈旸顿住脚步,见姐妹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之色,便想问问俩人刚刚聊了什么。 但他又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要当着林安柔的面问,等待会儿在车上偷偷问林安鱼就行。 “安鱼,可以走了吗?” “嗯,走吧。” 林安鱼松开林安柔的手,微微扬唇一笑,微微踮着脚尖走下寝室的台阶,朝着陈旸走来。 陈旸见状,心想林安鱼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 他和林安鱼告别了林安柔和小麦花,携手出了学校,坐上了回滨阳的车。 车上,陈旸问林安鱼和林安柔聊了什么,毕竟两人居然在寝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林安鱼愣了一下,回了一句有这么久吗? 陈旸肯定地点点头,林安鱼便解释说刚刚在寝室里,姐姐拉着她的手,安慰她鼓励她,说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按照这两姐妹的感情,陈旸自然相信媳妇的话。 但他还是追问两人有没有聊点别的。 毕竟陈旸已经有经验了,每次这姐妹俩只要单独待在那个寝室里,总要出一些让他猝不及防的事。 所以这次陈旸先发制人,决定先弄清楚她俩聊了什么。 但林安鱼还是解释没聊其他的,只说两人还聊了一下家里做衣服的事情。 林安鱼还替老妈催促林安柔早点回牛家湾,说家里有些冷清。 “就这些?” 陈旸听林安鱼说完,只觉得这次俩姐妹的聊天平淡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安鱼蹙了蹙眉,奇怪地看着陈旸,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哦,我还说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让我姐姐有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安鱼,你糊涂啦?” 陈旸松了一口气,笑道:“咱们住在机械厂里,外人是进不去的。” “我姐姐又不是外人,你能让她进来吧?” 林安鱼若有所思地盯着陈旸。 陈旸见林安鱼一脸认真的表情,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 下午。 汽车在滨阳汽车站停下。 陈旸见天色不早,便准备明天再去找宋敬业开药,当即牵着林安鱼走出车站,径直回了机械厂。 这趟回家花了一礼拜的时间,除了林安鱼吃了一副中药以外,陈旸并无其他收获。 当然,这副中药或许也没有收获。 陈旸其实挺郁闷的,甚至有些迷茫了。 不过他没在林安鱼面前表现出来,只是陪着林安鱼说说笑笑进了厂区。 他能感觉到,林安鱼似乎也表现出轻轻松松的样子。 两人为了一件事,彼此心照不宣。 走过宿舍那一排红砖房时,两人为了不引起周围职工的注意,还特意默契地闭了嘴,一路回到租住的房屋门口,竟然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办法,张主任让他们住这里要低调。 陈旸心说有些为难了,毕竟林安鱼长得漂亮,难免不引起他人注意。 刚刚他们走过来时,几个职工家眷还特意多看了两人几眼,目光尤其在林安鱼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以前陈旸总觉得,林安鱼不仅长得漂亮,身上还有种超脱凡尘的气质,光是白皙的肌肤就不染浊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为此,他曾经特别骄傲能娶了林安鱼。 但现在他却觉得林安鱼太过耀眼也不是好事,尤其两人结婚后,陈旸就怕自己的媳妇被人惦记。 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不过这种顾虑并非让陈旸心情糟糕,更多是一种“痛并快乐”的体验。 那些敢来骚扰林安鱼的人,陈旸不介意再花点手段给个教训。 “喂,你在想什么呢,一进屋又是皱眉,又咧嘴的,你到底要哭还是要笑啊?” 林安鱼的声音打断了陈旸的思绪。 陈旸抬起头,笑着道:“没想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林安鱼追问一句。 但不等陈旸回答,她又想到了什么,迅速从家里背来的绿色挎包里,掏出了一团深蓝色的毛线。 这次回家,两人没带什么衣服之类的。 昨晚林安鱼收拾东西时,只从家里背了个军挎出来。 当时陈旸没印象林安鱼往军挎里塞了毛线,就好奇问道:“安鱼,你把咱妈的毛线带来了?” “昂。” 林安鱼坐到木头长椅上,又从包里小心抽出几根毛线针,说道:“毛线还是咱们结婚时,妈用你给她的钱买的,我要了一些过来,准备给家里的小狗织一条围巾。” “不是……” 陈旸愣了下,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安鱼,你要给叶儿黄织围巾啊?” “我说给家里的小狗,又没说叶儿黄!” 林安鱼盯着陈旸的脖子,笑得美眸微微眯起。 陈旸顿时反应过来,抹了抹光秃秃的脖子,争辩道:“安鱼,我……我怎么突然成小狗了?” “哼,谁叫你刚刚那表情像在又哭又笑的,有句话叫‘又哭又笑,小狗撒尿’……说的就是你!” 林安鱼到底是记得陈旸来长征小学接她那天,光秃秃的脖子露在冷空气里。 正好待在厂里天天闲着无事,于是便惦记给陈旸织一条围巾。 她笑着打趣完陈旸,就让陈旸别打扰她,她要尽快把围巾给织出来。 陈旸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他也惦记着林安鱼,本来想着这几天去商场给林安鱼买条围巾回来。 但买的不如亲手织的好。 陈旸不会织围巾,觉得自己对林安鱼的心意要被林安鱼比下去了,就琢磨着那就再给林安鱼买件漂亮的冬衣。 正好林安鱼也快过生日了。 陈旸准备给林安鱼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毕竟这是两人结婚后的第一次,也是陈旸重生以来,给林安鱼过的第一个生日。 纵然生育的事一直困扰着二人,但不妨碍陈旸为林安鱼好好筹划生日。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应付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老二,你回来啦?” 第八百二十章 伏笔 门外响起了陈卫国的声音。 陈旸去开门,看到陈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泡菜坛子,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陈队长,你哪弄来的泡菜坛子……哟,坛口还泡了盐水,这是都泡上了啊?泡得啥啊?” “泡的豇豆。” 陈卫国脸上并不痛快,说这坛泡豇豆是杨辰送来的。 陈旸一听脑袋就大,问陈卫国咋还收杨辰的东西,这拿人手短啊。 “陈老二,你以为我想啊?” 陈卫国也很郁闷。 他说前两天他先回厂里,杨辰主动找到他,要兑现之前的承诺,给他们食堂饭票。 陈卫国当然是拒绝的。 结果今天陈卫国就发现门口放了一个泡菜坛子。 不用想,肯定是杨辰偷偷摸摸送来的。 陈卫国当时就想去找杨辰,要把坛子还回去。 结果杨辰不在家,不知道上班还是干嘛去了,只有杨辰的媳妇一个人在家。 “陈队长,杨辰媳妇没收了坛子?” “杨辰媳妇态度很冷淡,说她不管杨辰的事,让我等杨辰回来。” “他媳妇真这么说的?” 陈旸一听很吃惊,心说杨辰两口子莫非是刚吵了架,所以陈队长听到的是杨辰媳妇的气话。 陈卫国也是这么想的,就想等杨辰回来再说。 结果都下午了,他没等到杨辰,反而等回来了陈旸,于是跑来敲响了陈旸的房门。 陈旸盯着陈卫国手里抱着的泡菜坛子,反应过来了。 “陈队长,你是想让我去还坛子?” 陈卫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还没和有容结婚,老是跑去找人家的媳妇,容易被人误会……陈老二,你要不带着安鱼一起去找杨辰媳妇,这样被人看见了也没人说闲话。” “陈队长,你也太谨慎了。” 陈旸啧啧嘴,调侃完陈卫国后,便收下了泡菜坛子。 林安鱼刚理好线头,把毛线缠在针上,不想松开手,就让陈旸自己去还坛子。 既然如此,陈旸便抱着泡菜坛子,朝杨辰家走去。 他心里没那么多规矩,甚至都不打算跟杨辰媳妇打声招呼,想着把泡菜坛子放在杨辰家门口就走。 反正拒绝的意思表达到位就行,杨辰应该能看得明白。 沿着一排红砖房走,快走到杨辰家时,陈旸放慢了脚步。 杨辰家和其他住户不同,门口专门用竹片和篾条围了个篱笆,把门口三平米不到的空地围成了小天地,在一排刷着土灰色石灰的红砖黑瓦平房之间十分显眼。 这也是陈旸判断杨辰小布尔乔亚的原因之一。 篱笆院里种了一些花花草草,像个小花园似的,几根蔷薇的藤蔓顺着篱笆的篾条爬了出来,有点红杏出墙的意思。 当然,现在是冬天。 蔷薇没有开花,萎靡的藤蔓带着枯黄的颜色,毫无生气地搭在篱笆上。 陈旸直觉这些蔷薇应该是杨辰媳妇种的,毕竟女人会比较喜欢花草。 但陈旸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没种过花草,并不知道蔷薇过冬需要精心修剪那些枯萎的藤蔓,来年才能长得漂亮艳丽。 所以杨辰的媳妇对院子里的花草照顾得很差。 这也是后来陈旸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的原因之一。 言归正传。 陈旸走到篱笆前,准备放下泡菜坛子就走。 杨辰家的门是打开的。 陈旸能一眼看到屋内的布沙发上,坐着两个聊天的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光滑,五官精致立体,但和人聊天时,女人眉宇稍稍低垂,神态冷淡地给人一种破碎感。 陈旸直觉这个女人就是杨辰媳妇。 因为当陈旸放下泡菜坛子时,那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盯着陈旸全身上下细细看了一眼。 尤其看到陈旸壮实的身材后,女人眼神更冷了。 女人应该是觉得陈旸粗鄙,便用冰冷的口气问陈旸要干什么。 陈旸解释是来还泡菜的。 他能感觉到,女人微微低垂的眉宇间,藏着些许微妙的情绪。 那是一种排斥外界因素的不耐烦。 像是感觉到被打扰了一样,女人盯了陈旸一眼后,斜着从眼角透出一抹警惕的余光,一句话不说转身回了屋。 陈旸把杨辰媳妇的态度,解读为和杨辰吵过一架之后的不痛快,又或者对他这个外来人的排斥。 但这跟陈旸有什么关系呢? 别人的媳妇再漂亮,也是别人的媳妇,陈旸不会去惦记。 就像他自己的漂亮媳妇,也不允许别人惦记。 陈卫国守在门口,看到陈旸两手空空回来,有些意外道:“陈老二,杨辰媳妇收下坛子了?你是怎么说的?” 陈旸回想杨辰媳妇刚刚的态度,算是明白过来,陈卫国不想再去还坛子的另一个原因。 他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戏谑道:“陈队长,你别太死心眼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把东西往他家门口一扔就行,他媳妇看不惯咱们,咱们也别讲理。” 陈卫国哑然半晌,讪笑一声之后,转身往蜂窝煤炉子里塞了一块蜂窝煤,准备连带着把陈旸两口子的晚饭一起做了。 陈旸一看有人做饭,乐得清静,便跑回屋里,问坐在长椅上手拿针线的林安鱼,要不要在门口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这是陈旸第二次问林安鱼这个问题。 他知道林安鱼不喜欢花花草草,这么问只是想打扰在数针脚的林安鱼。 林安鱼看出陈旸故意使坏,伸出小手没好气地在陈旸胳膊上轻轻一掐,然后低下头专心数针脚,不搭理陈旸了。 陈旸忽然觉得好清闲。 他百无聊赖,又跑到门口骚扰正在淘米的陈卫国,故意聊起秦有容的话题,把陈卫国臊得不行。 最后陈卫国烦他了,让他滚蛋。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溜进陈卫国屋里,又跑去找唐红星了…… …… 其实陈旸也是因为最近压力大,想找一个宣泄口,才会去“烦”身边人。 第二天一早。 陈旸去找宋敬业开了药,回到厂里后,见天色尚早,便朝张主任的办公室走去,准备找张主任要一些食堂的饭票。 第八百二十一章 县志 搬来厂里有些日子了。 除了第一天张主任带陈旸去宿舍的时候,两人见过一面,之后陈旸基本没见过张主任。 他也比较好奇,最近张主任都在忙什么。 办公室里,张主任正埋头盯着文件,看到陈旸来了,他立马兴奋地站起来,搓了搓手,跺了跺脚,一边埋怨着天气太冷了,一边给陈旸倒热茶。 “哟,今天居然是普洱?” 陈旸盯着茶杯,有些意外。 他知道这茶叶是张主任从薛厂长那里顺来的,平时一般不拿来招待外人,连他这个小同志也不例外。 于是陈旸坐下后,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张主任,笑道:“张主任,怎么今天这么大方招待我呀?” 张主任嘿嘿一笑,得意道:“我这次顺得多,兜里还有不少,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抓一把给你。” “算了吧,我不夺人所好了,我今天不要茶叶,想麻烦张主任弄点你们食堂的饭票来,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旸放下茶杯,说明了来意。 张主任嘴角一撇,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饭票嘛,我找食堂的负责人开个口子,你要多少给你多少。” “张主任,这可不行啊,不能因为我一来厂里就走后门,把你们机械厂的风气带坏了怎么办?” “你小子今天还拿腔作调了?” 张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指了指门口,笑道:“你能在咱们厂住下就是走的后门,你诚心拿我打趣是不是?要再这么说话,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张主任,你把票给我我就滚。” “行,我晚点给你送来。” 张主任也没问陈旸要多少饭票,但看他的架势,应该准备给不少。 当年的单位食堂饭票的分配是有明确规定的,有这玩意儿才能很容易吃到食堂的饭,比钱还重要。 因此常有职工用饭票跟人换东西。 换句话说,这饭票就相当于机械厂内部的流通货币。 所以陈旸有些意外,张主任怎么这么大方。 当然,张主任一向不是吝啬之人。 但陈旸直觉张主任肯定有事,于是又重新拿起茶杯,先抿一口热茶,再继续跟张主任聊了起来。 两人不用拐弯抹角。 陈旸直接问张主任是不是打算上山打猎? 张主任坦然一笑,脸上的兴奋印证了陈旸的猜测。 他说还是想去水牛头山见识一番,说那里比牛心山还深,野生动植物只会比牛心山更多不少。 说着,张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蒙阳县志》。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县志,解释说蒙阳是九万大山下面的一个县,挨着水牛头大山,他最近一直在研究里面的风土人情。 说到兴头上,张主任还想跟陈旸讲一个关于水牛头山的典故。 但陈旸打住了张主任的话头,晃了晃手里的中药,无奈提示张主任,他得照顾媳妇。 张主任眼里的光瞬间就暗淡下来。 他没有裹挟陈旸的意思,只是觉得很遗憾。 因为过完年厂子里就要忙起来了,也就年前这段时间张主任才有空上山。 但没办法,偏偏不凑巧。 陈旸也不好扫张主任的兴,就递了个台阶,索要那本《蒙山县志》,说先翻翻看,万一林安鱼哪天身体好些,说不定就有机会陪张主任走一趟水牛头山。 张主任听出在陈旸安慰他,但还是乐意地拉开抽屉,抽出那本《蒙山县志》交给了陈旸。 临走前,陈旸问起了关于杨辰的事,想从张主任这里了解杨辰。 但杨辰不在张主任管辖的车间,所以张主任对杨辰了解不多,只知道杨辰算是厂里比较优秀的小伙子。 “杨辰今年二十六、七岁了吧?” “我对他有些印象,他是模具车间的四级镗工,别人像这个年纪,最多就混个三级镗工,他学习优秀,思想上进,之前还得过厂里的表扬。” “怎么了,小同志,你对杨辰这个人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张主任了解陈旸,知道陈旸不会无端端打听一个人。 镗工是机械厂专门负责镗床操作和精密孔加工的工种,需要技术门槛。 尽管张主任说得很笼统。 但像杨辰这种年轻的四级工,在讲究生产高于一切的年代,一定是备受厂里重视的,属于典型的优秀骨干啊。 这让陈旸十分意外。 仔细想想也对,要是杨辰没那么优秀的话,也娶不到漂亮的媳妇。 不过一个人的外在能力再优秀,也不能作为道德标准来衡量。 陈旸见打听不到有用的,和张主任又聊了一会儿, 就离开办公室,往职工宿舍那一排平房走去。 路过杨辰家时,陈旸下意识瞥了眼杨辰家的大门,忽然察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顿住脚步,扭头看去,看到杨辰站在门口,正冲着他笑。 杨辰是五官标准的美男子,笑起来又阳光又爽朗,只能说是好看。 可或许是因为杨辰站在光线昏暗的门内,又或许陈旸对杨辰抱有警惕。 他总觉得杨辰的笑容透着一股邪性。 陈旸不是犯怵的人,便打算无视杨辰直接离开,但杨辰却从屋里走出来,招呼道:“陈旸啊,进我屋说会儿话呗,现在天还早,还没到做饭的时候。” “不用了。” 陈旸晃了晃手里的中药包,打发道:“我还要回去熬药,没空。” “不耽搁这么一会儿。” 杨辰笑容自得,伸出一只手越过篾条篱笆,一把拉住陈旸的胳膊,笑道:“我就跟你说一件事,耽搁不了你几分钟,保证是好事。” 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旸现在就有种抬起拳头会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这么一迟疑,杨辰就趁机打开篱笆,把陈旸拽进了屋里。 杨辰请陈旸坐。 陈旸想着尽快离开,就借着打量杨辰家环境的当口,站在了客厅。 杨辰家其实还是比较朴素,家具多为木头的,牙杯、脸盆也都是搪瓷的,和普通的工薪阶层差不多。 包括沙发也只是长条椅子上套了软布垫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发。 第八百二十二章 交朋友 所谓小布尔乔亚。 哪怕最贫苦的年代,在衣食住行上也一定会透露出精致感。 最典型的就是味道。 小布尔乔亚的家,一定是带着香味的。 陈旸进屋后闻了一下杨辰家的空气,有些干燥之外,确实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味。 但味道是从杨辰身上传来的。 陈旸给林安鱼买过雪花膏,所以熟悉这味道,知道是女人身上的。 那应该是杨辰的媳妇身上的味道。 因为杨辰媳妇也在家。 杨辰家也是在中间砌了堵墙,隔了一个单独的卧室出来。 陈旸进屋的时候,杨辰的媳妇撩开卧室的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陈旸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眼里藏着一抹警惕。 杨辰的媳妇明显是把陈旸当成了威胁,这让陈旸很不舒服。 说实话,他本就不想进小布尔乔亚的家,于是让杨辰赶紧说事,说完他好回去熬药。 杨辰转头看向自己媳妇,脸上的笑容忽然一下消失了,语气生硬道:“去门口洗几个枣子,招待客人。” 说“招待客人”四个字的时候,杨辰更是加重语气,有催促和命令媳妇的意味。 杨辰媳妇没吭声,脸色阴沉沉从卧室里走出,从陈旸和杨辰之间快速走过,看也不看两人一眼,走到门口去接水去了。 陈旸看到这一幕,心中极为诧异。 他虽然对杨辰的家事不感兴趣,但明显能感觉到这两口子怕是闹了很深的矛盾,像仇人一样。 “让你见笑了。” 杨辰很会察言观色,见陈旸面色不对劲,便解释说他跟媳妇最近吵过架,这几天媳妇在跟他闹别扭。 陈旸没兴趣听他解释,就借口要熬药,让杨辰赶紧有事说事。 杨辰打了个哈哈,说也没啥大事。 下午他买了一点卤猪头肉,说今晚来找陈旸喝酒,还问陈旸上次送来的那瓶平坝窖酒,陈旸和陈卫国有没有喝。 陈旸一听,就后悔还泡菜坛子的时候,没把那瓶酒也给还回去。 “不好意思啊,我和陈队长都不喝酒,至少最近不打算喝。” “没关系,那咱们就边吃肉边聊天。” 杨辰显然觉得吃肉是件大事。 当然,这在那个年代也无可厚非,就连杨辰家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肉。 陈旸那会稀罕那点猪头肉,就借口他和陈卫国可不敢吃这么精贵的东西,怕吃了还不上人情,连杨辰家的枣子都没要,扭头就往门外走。 杨辰从屋内追出来。 但陈旸早就穿过篱笆,跳过门前的水沟,朝着自己屋子跑去。 正在洗枣子的杨辰媳妇见了,慢悠悠关上水龙头,看了眼站在篱笆墙张望的杨辰,戏谑道:“杨辰,你看看你样子,哼,热脸贴冷屁股,结果人家看不上你!” 杨辰本就因为陈旸的离开而恼火。 被媳妇一顿冷嘲热讽,他那张阳刚帅气的脸上,登时腾起一抹怒容。 可他强行压抑住上脸的怒气,嘴角微微抽了抽,瞪了媳妇一眼。 “跟我进屋!” 杨辰冷冷命令媳妇,黑着脸转身进了屋。 他媳妇却像是自嘲似的嗤笑一声,端起一搪瓷盆的水,连同里面的几颗枣子,一同倒入了门口的下水道,眼里没有丝毫波澜,拎着空盆进了屋。 门一关,没人知道杨辰屋里发生了啥。 只在傍晚时,有人看到杨辰媳妇站在蜂窝炉子前,神色黯然地做着饭,时不时发呆走神。 当天晚上,杨辰还是拎着卤猪肉头,敲响了陈卫国家的门。 当初陈旸和陈卫国准备在机械厂住下时,商量的是两家日子可以分开过,米面油粮一起用。 住进来以后,陈卫国又基本上天天承包了两家人做饭洗碗的活。 陈旸不知道怎么养成个习惯,带着林安鱼天天去陈卫国家里吃饭。 他觉得对不住陈队长,但就是管不住自己。 林安鱼实在看不下去了,后来陈卫国再做饭,她干脆就放下针线去帮忙,洗碗也抢着洗,变相替陈旸“还债”。 这个情况杨辰了解得十分清楚,所以到了饭点,直接敲开陈卫国的房门,自来熟似的拎着猪头肉进了屋。 陈旸没想到杨辰还真来了。 陈卫国本不愿意接待,但来者是客,只能硬着头皮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 杨辰把凳子挪到陈旸旁边,把自己带来的猪头肉在桌上摊开,一只手顺势搭在陈旸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熟络地笑着说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你是干啥的,方便说一下不?” 陈旸一听,这家伙终于憋不住问了。 但这问题能回答么? 显然不能。 于是陈旸反问道:“我们住在这里,你觉得我们是干啥的?” 问完以后,陈旸低头看了眼杨辰的手,发现这家伙居然就直接把手放在了他腿上。 他立马不乐意地晃了晃腿,提醒杨辰挪开手。 杨辰却像是没察觉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旸。 那眼神里像带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笑着道:“我问过了几个车间的工友,都说没见过你们,你们平时也不穿咱们厂的工服,你们不是咱们厂里工人,是吧?” 陈旸闻言,和陈卫国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接杨辰的话。 杨辰立马摆了摆另一只手,笑道:“嗐,其实我都明白,你们肯定是借张主任的关系住在这里的,对吧?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你想多了。” 陈旸也笑了一声,把杨辰的手从自己大腿上挪开。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便答道:“我们和张主任没啥关系,但我也不瞒你,我们确实是外来的,只想在这里住几个月,不想惹是生非,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懂!” 杨辰扫了一眼其他人,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笑容,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是来和你们交朋友的,你们千万不要多心,尤其是你,陈旸!”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杨辰双眼深深凝视着陈旸,手又再次搭在了陈旸的大腿上。 第八百二十三章 生气 陈旸真想剁了杨辰的手。 主要是杨辰看他的眼神,让他总觉这人有问题。 见陈旸不回答,杨辰看向旁边的林安鱼,说道:“你看,你媳妇跟我媳妇一样,都很漂亮,你们结婚有段时间了吧,怎么……没孩子?”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安鱼愣住了。 林安鱼错愕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旸,默默放下了筷子。 她的行为,在杨辰看来是一种隐忍。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林安鱼感觉莫名被人揪住了软肋,心里一阵慌乱,顿时没了胃口。 杨辰像是抓住了什么,从林安鱼身上收回目光,眼里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兴奋,扭头对陈旸道:“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咱俩特别有缘,我结婚5年了,也没孩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很多共同点?” “这算个屁的共同点!” 陈旸再次甩开杨辰的手。 他已经算客气的了,当着自己的面把没孩子当成共同点,那一脸兴奋的样子跟骂人一样。 要是在山上,陈旸早收拾这个杨辰了。 他不想在林安鱼面前发火,便忍着性子不耐烦道:“结了婚没生孩子的不在少数,这要是算缘分,那他奶奶的缘分也太不值钱了。” “那名字呢?” 杨辰不依不饶,反而用手指了指陈旸,又指了指自己,语气笃定道:“咱们见面第一天我就说了,咱们名字很像,这总没错吧?” “名字像有个屁用!” 陈旸都快气笑了。 他不明白,杨辰怎么这么纠结名字的事。 这人他奶奶的到底是别有所图,还是个神经病,陈旸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了。 陈卫国和唐红星也十分古怪地看向杨辰。 “那个……” 陈卫国琢磨着措辞,插嘴道:“杨辰同志,我能理解你想跟我们熟悉的心情,但凡事得慢慢来嘛。” “陈卫国,你也是个不错的人。” 杨辰转头看向陈卫国,笑道:“但我先和陈旸熟悉完,然后再和你熟悉,你看行不行?” 陈卫国懵了几秒钟,反应过来立马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得……得有分寸感,我们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 后面的话陈卫国说不下去了。 他实在搞不懂,这个杨辰到底想干什么。 陈旸也不懂,转头给林安鱼使了个眼色,问道:“安鱼,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们回屋休息?” “嗯!” 林安鱼连忙点头。 她今晚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情,眼下只想尽快远离杨辰。 陈旸顺势扶起林安鱼,对陈卫国说道:“陈队长,安鱼不舒服,我带她先回屋了,你们慢慢吃。” 这话是说给陈卫国听的,更是说给杨辰听的。 说完,陈旸呵护似地扶着林安鱼往门口走,陈卫国赶紧上去给俩人开门。 陈旸也给陈卫国使了个眼色。 陈卫国立马领悟,转身对杨辰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要给我战友换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杨辰哪能不知道大家都在躲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容,一边说着没事,一边起身跟着往门口走。 此刻,陈旸用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林安鱼站在一旁。 俩人都知道杨辰站在他们身后,但俩人都没有回头打招呼。 杨辰站在陈卫国家门口。 陈卫国屋内透出的灯光从侧面打在杨辰身上,将杨辰那张帅气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杨辰一言不发,静静盯着林安鱼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里深处竟然闪过一抹……嫉妒! …… 杨辰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秘密就像他那张隐没在夜色中的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楚。 陈旸带着林安鱼回屋后,杨辰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屋内没有开灯。 杨辰进屋后,摸着墙壁抓到灯罩的线头,“啪”的一下用力拉开头顶的灯泡。 惨白的白炽灯光瞬间侵占了整个房间。 一个漂亮且憔悴的长发女人,窝在铺着软布垫子的长椅上,慢悠悠撑起上半身,环抱着双臂,眼神无波看向杨辰。 杨辰没看女人一眼,径直走到卧室里。 卧室里有个简易的梳妆柜,立着一面大镜子,像是女人平时用的。 可现在站在镜子前的人是杨辰。 他熟练地拿起柜子上的一瓶雪花膏,拧开以后在手背上轻轻抹上一点白色软泥状的雪花膏,然后缓缓抬起手背,用力嗅了嗅,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淡淡的梨花香味,仿佛正在抚平杨辰起伏的内心。 过了半分钟,杨辰开始涂抹雪花膏。 他对着那面透亮的镜子,一点点将雪花膏涂抹在额头、鼻尖和脸颊上,随后又用手指轻轻磨平脸上的雪花膏,动作轻盈而熟练。 随着雪花膏渗入皮肤不见了踪迹,杨辰又将手指并拢在脸上反复轻轻搓揉,好似要将雪花膏的香味永远都揉进皮肤里。 直到他感觉够了,这次对着镜子露出满足地笑容,那勾起的唇角,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女性才有的媚态。 “哼。” 一声冷叱声在卧室里悄然响起,像是打破了一切虚妄。 杨辰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怒气冲冲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眼神充满着对女人破坏气氛的羞恼。 可女人面对杨辰吃人般的眼神,神色有些麻木,但眼里的戏谑之色反而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平静地看着杨辰,只冷冷说道:“五年了,已经够了,放过我,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一出口,杨辰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冲到女人跟前,满脸涨红,瞪大眼珠子盯着女人,像头即将愤怒咆哮的野兽。 可下一秒,他却极力克制住情绪,压抑住喉咙里要爆发的声音,只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质问道:“张青莲,你说过永远不可能跟你离婚,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女人听到这话,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她漂亮的脸上出现羞恼和愤懑,足足瞪了杨辰半分钟,似乎在酝酿一场爆发。 可最终她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悲戚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你明明喜欢的是男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第八百二十四章 发愁 有些东西,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禁忌。 张青莲起初嫁给杨辰,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女人。 可婚后她才发现,杨辰竟然对她没兴趣。 她那个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让杨辰不满意了。 毕竟杨辰年纪轻轻就在机械厂上班当镗工,人又阳刚帅气,当时被不少姑娘喜欢。 张青莲和那个年代的大部分姑娘一样,用最朴实的方式去追求杨辰。 她常常守在机械厂门口,给下班的杨辰送上亲手炖的鸡汤,或者亲手缝的手套。 领证那天,她还问过杨辰,为什么会选择她? 那时的杨辰还会对着张青莲笑,说他觉得张青莲是认识的姑娘当中,最单纯最没有心思的姑娘。 张青莲误以为,那是最动听的情话。 殊不知。 她早已踏入了杨辰精心编制的一场骗局中。 婚后的杨辰,从没碰过张青莲。 甚至没过多久,杨辰就暴露了那个让张青莲痛到绝望的秘密。 杨辰喜欢的是男人! 他和张青莲结婚,不过是为了掩藏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最让张青莲崩溃的是,她不得不帮着隐瞒这个秘密。 那个年代,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嫁给一个“不正常”的男人,能让张青莲跟着被唾弃和非议。 张青莲无处诉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每天和厂里的那些模样帅气硬朗的男人走在一起。 她看着丈夫和其他男人有说有笑,心里只觉得恶心。 可这样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谁也不会觉得男人之间勾肩搭背是什么苟且的事,所有人都把杨辰看作一个正常的男人。 只有杨辰在伪装成正常人的同时,又贪婪且渴望地享受着与男人的身体接触,感受着那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触感。 张青莲曾试着反抗过。 她和杨辰吵过架,甚至想过和杨辰动手,可杨辰只是用冷淡的态度回应张青莲,甚至都不屑和张青莲争吵动手。 后来张青莲明白过来,杨辰在顾忌那一丝最后的体面。 这是杨辰和张青莲结婚的根本原因。 为了稳住张青莲,杨辰甚至毫无底线地提出,让张青莲自己出去找男人。 张青莲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她彻底绝望了。 这份不能告诉旁人的痛苦,硬生生折磨了她五年。 从那天杨辰主动去找陈旸和陈卫国的时候,张青莲就明白,杨辰又盯上了两个猎物。 这也是为什么,张青莲看陈旸时,眼神里藏不住的排斥。 她排斥的,不是陈旸外来人的身份,而是又要承受那种堕入轮回般的痛苦。 卧室内。 张青莲死死瞪着杨辰,可又能如何? 她从杨辰肆无忌惮的神态中收回了目光,明白今天又是一次毫无作用的挣扎。 她如同行尸走肉一样,默默走出了卧室,继续窝在铺着软布的长椅上,两眼空洞地发起了呆。 而杨辰则像是完成了一起无声的惩戒,得意地拉开了衣柜,挑出一件陌生女人的贴心衣物,拽在手心里,细细感受布料的丝滑。 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享受属于女人的体验。 是的。 杨辰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才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思维陷入了某种遐想中,久久忘了呼吸…… ……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南方人喜欢在中午的那几个小时,找个空地坐着晒太阳。 因为就那几个小时太阳有温度。 大部分时候天都阴沉沉的,湿冷的空气隔着衣服往人身上钻,冻得人成天哼哧哼哧哈气。 陈卫国带着唐红星在机械厂水泵房附近的空地晒了好一会儿太阳,等天阴下来的时候,才往职工宿舍走。 陈旸正在给林安鱼熬药。 药罐子在蜂窝煤炉子上咕噜作响,腾起的白雾混着一股中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别说,这中药味道难闻,可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陈旸甚至感觉自己能通过药味的深浅,判断是不是又该给林安鱼抓药了。 这药吃着不能治疗林安鱼,他纯当是给林安鱼补身体。 但是药三分毒。 让林安鱼长久吃下去也不是办法。 但陈旸不敢停药,停了宋敬业开的药,就得想法子找其他的药,否则这治疗就停滞下来了。 宋敬业不是说回去查医书么? 上次他去找宋敬业问过,宋敬业那边还没头绪,让陈旸继续等着。 陈旸数着日子。 眼下操心的不是药的问题,而是还有几天林安鱼就要过生日了。 他准备去百货大楼,给林安鱼买一件像样的漂亮冬外套。 可好看的衣服贵得吓死人。 陈旸偷偷数过钱,也拿出盘县打熊挣的存折对过数。 上面属于陈卫国他们的钱,陈旸一分没动。 而他自己的那部分钱,早就填补进了村里的魔芋工坊和拉电线欠陈卫国的钱。 让陈旸惊恐的是,自己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东拼西凑加起来,连50块钱都没有! 想想也是,他上一次正经打猎挣钱,算下来都是半年前为了凑彩礼的时候了。 结果“三转一响”没凑到,这钱就像流水似的花了个干净。 都快过去半年了。 这段时间一直吃老本,哪怕地主也要被吃垮掉。 临近年关,忽然又要为钱发愁,这让陈旸有苦说不出。 “陈老二,又在熬药啊?” 陈卫国扶着唐红星回来了。 两人跨过门前的水沟,说说笑笑走到陈旸跟前。 “陈老二,今天中午太阳这么好,你也该带你媳妇出去晒晒太阳,别成天窝在屋子里,久了人都要发霉。” 陈卫国发现机械厂的宿舍也不是没有缺点,冬天阴冷潮湿不说,还采光不好,在这里住久了对身体也不好。 陈旸也想带林安鱼在厂里逛逛。 虽说张主任叮嘱要低调,但憋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可林安鱼说了,她要赶快把陈旸的围巾织出来,否则再过些日子天就没那么冷了,围巾织出来作用就不大了。 陈旸发现自己在媳妇面前话语权莫名很低,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老爹…… 第八百二十五章 生日礼物 “陈队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旸决定厚着脸皮,再找陈卫国借点钱,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 陈卫国自从和陈旸合伙上山打猎,前前后后挣了少说也有一千块钱。 光那个存折上就躺着陈卫国的好几百块钱。 所以别看这个浓眉大眼的民兵队长一身正气的,私底下是个妥妥的资产阶级。 陈旸打算找陈卫国借一百块钱。 他算过了,给林安鱼的生日礼物买件大衣和围巾,费用肯定不低。 陈卫国这人有个不好的毛病,一听陈旸要借钱,对钱就没什么概念了,当即手舞足蹈地跑回屋里拿钱。 陈旸从没见过往外借钱还这么开心的人,害怕陈卫国以后吃亏,就拉着陈卫国教育一番,让陈卫国对外人可不能这样。 其实陈卫国不傻。 能让他掏心掏肺的人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不是谁找他借钱他都乐呵呵的。 用陈卫国的话说,他和陈旸是骨头断在土里,都能长成一块的过命交情,计较钱财就是玷污两人神圣的革命友谊。 陈旸一听大为感动,说你陈队长既然这么说,行,那就多借我一百块钱。 毕竟马上到年关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揣着从陈卫国那里借的两百块钱,陈旸背着林安鱼,偷偷摸摸直奔百货大楼,买了一条高档的棕色混纺呢子女款大衣。 这款大衣面料厚实,做了精致的小翻领和单排扣,长度能到大腿中部,既保暖又塑身形。 是陈旸根据林安鱼娇小的身材,精挑细选出来的。 另外还有围巾。 陈旸挑了一条保暖的米黄色粗羊毛围巾,特意搭配棕色的呢子大衣,用来衬托林安鱼的小家碧玉。 光是大衣和围巾,就花掉了陈旸一百块钱。 他回到机械厂,迫不及待想让林安鱼穿上试试效果。 林安鱼对于陈旸这种大手笔的花钱行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在陈旸软磨硬泡之下,她无奈地穿上了呢子大衣,戴上米黄色的围巾。 且不说陈旸的眼光是否独到。 就林安鱼玲珑娇俏的身段,搭配清丽可人的五官,穿什么衣服不漂亮? 陈旸挑的这一身城里有钱姑娘才穿的衣服,配在林安鱼身上,别有一番时髦和端丽的气质。 “安鱼,你穿上这身衣服可别随便出门,我怕你打击到其他女同志的自信心。” “油嘴滑舌的!” 林安鱼被陈旸的话逗乐了,伸手轻轻掐了一下陈旸的腰肉,嗔道:“我还不乐意穿这身呢,过几天我姐姐过来了,你别拿出来显摆。” 林安鱼和林安柔的生日差不了几天。 除了林安柔北上的那两年,以前每年姐妹俩都是一起过生日,哪怕穷得只能吃一碗清汤面,姐妹俩也是开开心心的。 那寡淡的面汤里,浓缩着姐妹俩深厚的情谊。 所以林安鱼一直催促陈旸,让他把林安柔接过来一起过生日。 陈旸磨蹭着说他还没订生日蛋糕。 既然要给林安鱼过一个有意义的生日,金贵的奶油生日蛋糕是不可少的。 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过生日,能吃一块鸡蛋糕就不错了。 敷了奶油的蛋糕是高端奢侈品,哪怕在省城滨阳,也得专门去有西点厅的国营饭店预定。 陈旸执念于奶油生日蛋糕,不仅是想给林安鱼的生日增添光彩。 最主要的是,之前结婚他就打算在婚宴上准备个大蛋糕,结果因为追捕韩明春给耽搁了,为此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弥补林安鱼。 林安鱼见陈旸还要花钱,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其实林安鱼要得很简单。 一家人能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一顿饭,对她来说自己的生日就过得有意义。 她惦记着陈旸挣钱不容易。 虽然无奈答应了陈旸买蛋糕,但说了句下不为例 陈旸怕林安鱼后悔,立马跑去滨阳的“德望楼”西点厅,排队订了一块九英寸的裱花奶油蛋糕。 做奶油蛋糕的师傅,不乐意在蛋糕上写“生日快乐”这种祝福语。 当时生日蛋糕的概念还没普及,蛋糕师傅觉得这种祝福语走了资本路线。 陈旸灵机一动,让师傅改写“岁岁有今朝”,说是添个过年彩头,对方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蛋糕要等几天才能拿到。 趁着这个空档,陈旸又去市场买了上百斤的猪肉和大肠,还有花椒面和白酒,背回机械厂,准备自己动手灌香肠、熏腊肉。 以前陈旸家里穷,过年哪有腊肉香肠吃? 每到年关口,老爹老妈就会紧巴巴惦记着村里结算的工分,要是能分到一点钱,一定要买些汤圆粉子,掺着红薯粉当过年的吃食。 若是宽松的时候,就再买些红糖和盐巴。 好在老爹总能想到办法,过年的时候弄来一两斤猪肉,让全家人沾沾荤腥。 如今陈家虽然能天天吃上肉,可腊肉和香肠代表的年味是代替不了的。 而且陈旸买这么多肉回来,不单是给家里老爹老妈准备的,也给陈卫国他们和张主任各预备了一份。 当然还有薛厂长、老岳和李玉明他们。 甚至还有公安局长林国峰。 总之,凡是今年帮过陈旸的人,陈旸都会送上自己亲手做的香肠腊肉。 可惜老皮夹依旧杳无音信,这让陈旸总感觉还是有缺憾。 买完猪肉,陈旸身上又没多少钱了。 林安鱼把自己当老师这段时间偷偷攒下的几十块拿出来,让陈旸再买一点吃的用的带回去给老爹老妈,算作是她这个“儿媳和女儿”的孝心。 但她又提醒陈旸,不要说这几十块钱是她出的。 陈旸问她为什么。 她说过年姐姐林安柔也要给家里添东西。 但姐姐是民办老师,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块钱,她不想把姐姐比下去。 有这么个好媳妇还能说什么。 陈旸一把将林安鱼搂在怀里,像搂着宝贝似的,半天都舍不得撒手。 “安鱼,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让你给我生一对金童玉女。” “我都想好了,咱们的儿子小名叫鱼籽,女儿叫鱼蛋,你觉得咋样?” 第八百二十六章 奇怪的老头 “鱼籽、鱼蛋……” 被陈旸抱着的林安鱼,听着这名字怪怪的,羞得想拧陈旸耳朵。 她抬眸盯着陈旸的下巴,哼道:“你不怕你的儿子女儿长大了,生你的气呀?” “我是他们的老子,他们敢生气!” 陈旸学着老爹陈援朝的口吻,霸气地回复了一句。 林安鱼只是睁着水汪汪的眸子,似笑似嗔地盯着陈旸,像是打量淘气的学生。 陈旸一下就软了下来,耷着脑袋问道:“安鱼,那你说给咱们的儿子女儿取什么名字啊?” 林安鱼见陈旸那又委屈又贱兮兮的样子,差点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她把脸埋在陈旸的胸膛里,最终没忍住轻轻掐着陈旸的腰,小声道:“你想取什么名字都依你,反正还早着呢……” 一句“早着呢”,多少透了点无奈。 陈旸轻轻揉着林安鱼的后背,抬头露出一丝苦笑。 …… 临近年关,机械厂也忙活了起来。 在陈旸买回猪肉灌香肠的下午,机械厂也召集了一些优秀工人、积极分子,为腊月中旬的车间大会做准备。 年底开年会,评先进个人,是滨阳生产大厂的传统。 听说杨辰也被安排去布置会场。 反正这几天都见不到人。 陈旸和陈卫国蹲在门前的空地上,摆着一个大铁盆,盆里装满调料腌好的猪肉末。 两人一边往洗干净的猪肠里塞着香喷喷的猪肉,一边感叹看不到杨辰,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陈旸准备明天把灌好的生香肠、抹上盐巴的生猪肉送回牛家湾,顺便把林安柔给接过来。 他请陈卫国帮忙照顾一下林安鱼。 其实也不是照顾,主要是担心杨辰会骚扰林安鱼。 第二天。 陈旸背着一筐香肠和腊肉,启程回了牛家湾。 林安鱼喝完药后,便拿上针线去了陈卫国家里织围巾。 陈卫国在屋外面忙着做饭。 唐红星躺在长椅上,看着林安鱼心细手巧地织着围巾,直夸卫国的兄弟运气好,娶了个贤惠的媳妇。 林安鱼听得心里又甜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陈旸确实运气好,不然也不会认识陈卫国和唐红星这样的好大哥。 这话把唐红星乐得哈哈大笑起来,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安鱼赶紧放下针线,起身来查看唐红星肩膀上的伤。 就这个功夫,她听到屋外面传来陈卫国和人的说话声,声音还挺大的。 唐红星也听到了,对林安鱼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林安鱼便竖起耳朵听,没听出外面跟陈卫国说话的人是谁,更没听清陈卫国和对方说着什么。 她正奇怪着,房门被推开,陈卫国独自走了进来。 唐红星抬头问道:“是不是那个杨辰又来了?” 陈卫国一脸无奈地点点头,说道:“我昨天还跟陈老二说,这几天都见不到杨辰,谁知道杨辰今天就拎着一袋鸡蛋上门,说送给我们吃,我好不容打发他走。” “这人也太热情了。” 唐红星皱了皱眉。 陈卫国走到长椅上坐下,长吁一口气,感慨道:“是啊,要不是陈老二最开始提醒我要提防杨辰,我都要被杨辰的糖衣炮弹给感化了。” 林安鱼望了一眼门口,疑惑问道:“那个杨辰到底想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 陈卫国双手一摊,似自言自语说道:“我反正觉得这个怪怪的,但我说不出他哪里怪。” 林安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拿起针线缝了起来。 而陈卫国和唐红星也压低了声音,继续讨论着那个杨辰。 “卫国,我感觉这人……像是冲着你们来的,你和你兄弟要注意一下。” 唐红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林安鱼听到这里,手里的针线顿了下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 牛家镇。 陈旸专门绕路去了一趟牛家镇小学,见学校老师已经放假,便知道林安柔已经带着小麦花回了牛家湾。 他去市场,用林安鱼给的钱买了一些蔬菜、大米和菜籽,连带着背篓里的腊肉香肠,一同背着往牛家湾赶。 此刻他尚不知道,林安柔已经回到牛家湾几天了。 在老爹陈援朝的张罗下,和村支书赵宇对接完了魔芋工坊的账目。 账目分了两份,一份是明面上给干活的村民记的工分。 另一份则记录收入和开支项目,是专门属于陈旸的账本。 毕竟魔芋工坊是陈旸花钱建出来的。 当初陈旸和赵宇私下达成一致,等魔芋工坊盈利后,村里的魔芋产出收益,大部分归陈旸所有。 赵宇知道这是在走红线。 为了仕途,他倒是把账本记录得清清楚楚,怕陈旸察觉不对跟他撕破脸。 林安柔把账本拿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核实每一笔账。 干过会计的都知道,核账是最麻烦的。 林安柔不是会计,又是半途受命替陈旸管账,对她来说这本账本比学校查作业还麻烦。 但林安柔没有抱怨一句,拿到账本后便待在房间里仔细核对账目。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陈援朝和刘淑芳都看在眼里,陈援朝只当是林安柔认真负责,上心家里的生计。 但只有刘淑芳看得通透,明白林安柔上心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而也正如刘淑芳所料。 林安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铺开纸笔细细核算账目时,会把那份对账目的认真和计较,连带着那抹不敢表露的情愫,细细写在纸上。 她知道有一天,算账的事情会交给林安鱼。 毕竟人家才是两口子。 但在此之前,她会尽心尽责替陈旸守好这份产业。 也许偶尔,她会为此窃喜。 可她不会表露出来。 累了的时候,她会去外面散散步。 她不知道陈旸今天要回来,只是觉得天气不错,便领着叶儿黄和小麦花出了门,在田坎上闲逛起来。 小麦花追着叶儿黄在田间蹦蹦跳跳,偶尔远远落在林安柔身后。 林安柔不见两个小家伙,便停在田坎上等待。 但她没等到小麦花和叶儿黄出现,却等来一个奇怪的老头。 第八百二十七章 老狗不归 那个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笑嘻嘻朝林安柔走来。 林安柔微微诧异。 田坎上空旷,刚才她还没看见这个老头,不知这老头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盯着老头走近,发现老头的腰间别着一个又粗又长的旱烟杆,烟斗像小孩拳头一样大。 就当林安柔疑惑这老头是谁的时候,老头走到她身前,指着陈家矗立在田地里的新屋,笑着问道:“女娃娃,你是陈家的人噶?” 眼下是农闲时节,田间地头都荒芜了,牛家湾的村民鲜有人在地里逛的。 林安柔猜老头是看到她从陈家屋里走出来的。 但她没见过老头,见这老头虽然老迈,可一双眼珠子炯炯有神,便诧异问道:“大爷,你是外村来的?” “嘿嘿。” 老头笑了笑,说道:“我是来找陈家老二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不知道。” 林安柔摇了摇头。 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越发盛发,可笑声却很低沉,那双幽邃的眼珠子里,也像是涌动着什么似的,越发透亮起来。 “大爷,你……” “女娃娃,你莫怕,我是陈家老二的师傅,我好久没看到他了,你知道他在哪里不?” 老头的话,让林安柔愣了一下。 她心想陈旸以前好像和村里的老猎人走得近,但眼前这个老头也不是那个老猎人啊。 但林安柔也不太确信。 因为她不了解陈旸这些日子都跟什么人接触过。 谨慎起见,林安柔询问道:“大爷,你怎么称呼,我回头帮你问问陈旸?” 老头却是收敛笑容,古怪地盯着林安柔,说道:“算了,看样子是我找错人了,不过女娃娃,你告诉陈家老二,老狗不回家,是死在了外头,我会再来找陈家老二的。” 说完,老头又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安柔。 可林安柔却感觉,老头不是在看她,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向她的身后。 她疑惑地向身后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脚下的田坎,一路延伸到田地尽头。 “大爷……” 林安柔回过头,看到老头已经转过身,正一步步慢悠悠走远。 她想了想,没有叫住老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扭头往田间眺望,想找到小麦花和叶儿黄。 可望了半天,也没发现小姑娘和小狗的影子。 “这两个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林安柔嘀咕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走远的老头,便下到田里呼唤起了小麦花和叶儿黄。 说来也怪。 她喊了没几声,忽然听到身后的田坎上,传来了一声稚嫩又软糯的“姐姐”呼唤。 是小麦花的声音。 林安柔回过头,看到小麦花被陈援朝单臂抱在怀里,冲她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 叶儿黄也站在陈援朝脚边,却不断抬头嗅着空气,两只耳朵竖起来,一副很警觉的样子。 陈援朝见林安柔一脸迷茫地站在田间头,便奇怪道:“安柔,你刚刚咋回事,扔下小麦花和叶儿黄一个人在前面走,喊你你也不回答。” “叔叔,我……我没听到小麦花在叫我呀,刚刚有个老头在跟我说话……” 林安柔把刚刚的遭遇告诉了陈援朝。 她觉得这个事情很古怪,解释的时候都不自然地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短发。 陈援朝听完,仔细问了老头的容貌。 得知对方腰间别了个大烟杆,口口声声来找陈旸,陈援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安柔,那个老头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陈旸的师傅,还说什么‘老狗不回家,是死在了外头’,这人不会是个疯子吧,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嗯,安柔,那个老头就是个疯子,你莫到处跑乱了,跟我回家吧。” “哦……” 林安柔应了一声。 她垂下头,看了一眼叶儿黄,叶儿黄也看向她,微微歪头晃了晃尾巴,像是回应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安柔向陈援朝打听那个老头是谁。 陈援朝纠结了片刻,只告诉林安柔,那个老头姓李,是隔壁村的,跟他们家有一些过节。 这马上快过年了。 陈援朝不想节外生枝,不仅叮嘱林安柔别一个人出门,也不让小麦花以后在院子外玩耍了。 林安柔这才一阵后怕。 刚刚在田间的经历,更让她觉得那个老头身上有些古怪。 她并不知道那个老头曾经在陈家干的事,但见对方是来找陈旸的,便询问陈援朝陈旸是怎么招惹了老头。 陈援朝嘴角抽了抽,心说可不单是陈旸招惹了李老头。 和李老头的恩怨,从他自己这代就扯上了。 他没跟林安柔细说那些往事,毕竟这些都跟林安柔没关系,只是叮嘱林安柔记住他的话,最近在家里多留心眼,平平安安过完年回学校就没事了。 陈援朝正安慰着林安柔,忽然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爸,我回来了!” 陈旸背着背篓,大步走进院子。 看到陈旸忽然回来,陈援朝和林安柔都愣了一下。 尤其林安柔,想到那个李老头刚刚还来找陈旸,心里莫名地突突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着陈旸走进堂屋。 陈旸心思多缜密,见林安柔脸色不对,走过来放下背篓,看了林安柔一眼,转头对老爹陈援朝问道:“爸,发生什么事了?” 陈援朝盯着陈旸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从鸡棚下钻出来,冲着陈旸摇尾巴的叶儿黄,这才开口问道:“臭小子,咋今天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要跟陈卫国去外地吗?” “爸,你说啥啊?” 陈旸古怪地盯着老爹,心说老爹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 我和陈队长去什么外地? 陈援朝见陈旸的反应,松了一口气,说道:“没事,我刚刚问错了,你快说你今天咋回来了?” “安鱼和……” 陈旸看了林安柔一眼,解释道:“我准备接姐姐去和安鱼过生日,而且要过年了,我带了一些刚灌好的香肠和腊肉、买了些米面回来……” 说完,陈旸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特意打开背篓给老爹看。 第八百二十八章 旧事 陈援朝看了眼背篼,确定陈旸没说谎。 他这才把林安柔刚才遇到李老头的事告诉了陈旸。 陈旸一听,只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机械厂有个杨辰,已经让陈旸感到糟心了。 结果沉寂已久的李老头又冒了出来,竟然还来了牛家湾,和林安柔说过话,像诈尸一样搞得人心神不宁。 陈旸看着脸色不太好的林安柔,问道:“李老头都跟你说什么了?” 林安柔见陈旸神色严肃中带着几分谨慎,愈发觉得事情大条了,便把李老头说过的话,原原本本都复述给了陈旸。 那句“老狗不回家,是死在了外头”,听得陈旸头皮一麻。 这话难道是指老皮夹? 当初老爷子和李老头同时失踪,如今李老头回来了,而老爷子仍不知所踪,让陈旸本就觉得情况不太乐观,更不敢往那方面想。 他觉得李老头狡诈,应该是故意放“烟雾弹”乱他心神。 老爹陈援朝见儿子脸色凝重,于是皱眉问道:“李老头说要来找你,不知道他想搞什么鬼,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厂里照顾安鱼,没办法抽身,今天回来一趟,明天还要赶回去,那个李老头应该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想先‘躲’着他,等过了年再说。” 陈旸也无奈。 要对付李老头,他一个人不行,到时候多半要叫上陈卫国。 可他又不放心把媳妇独自留在机械厂,毕竟机械厂还有杨辰这个隐患。 把林安鱼接回牛家湾更是不可能的。 鬼知道李老头想干什么。 其实陈旸很想会一会李老头,搞清楚这半年来李老头去了哪里,老皮夹又在哪里。 但就像老爹当初说的那样,他现在成家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凡事得先掂量斟酌。 何况陈卫国也要结婚了,也得为陈卫国和秦有容考虑考虑。 陈旸发现再次面对李老头时,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陈援朝见陈旸没有冲动,一向严峻的脸色出现了几分动容。 他将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按在儿子肩膀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道:“你把你那把黑刀子给我,你放心在厂里照顾好安鱼,家里交给我。” “爸……” 这三九寒冬天,老爹宽厚的手掌却异常温暖,像热帕子似的搭在陈旸肩膀上,让陈旸感觉心里一股股暖意涌起。 他回屋把古苗刀郑重交给老爹。 尽管知道老爹是抗过红肩章,上过战场的老兵,但李老头和他养的那只毛狗子不容小觑。 要守护一家人,少不了帮手。 陈旸又去了一趟陈卫国家,找到了独自留守家中的阿龙。 他把李老头的事,给阿龙讲了个大概。 小麦花现在住在陈旸家,陈旸希望阿龙在保护妹妹的同时,能帮他们陈家人。 得知情况的阿龙,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从院子角落抱来一块大的磨刀石,抽出腰里的铁砍刀打磨起来。 磨完了刀,他又进去拿出陈卫国的那把56半,走到陈旸面前,眼神透着斩钉截铁的厉劲,用仍旧生硬的汉话说道:“豺狼来了有……猎枪!” 当天下午,阿龙就搬到了陈旸家住下。 当然还有一个帮手。 秦雅琴吃过午饭就去河边洗衣服去了,抱着木盆走来走去的时候,看到陈旸在门口迎接她,于是笑着伸出食指,在陈旸鼻子上刮了一下。 这一幕被院内的林安柔看到,尤为震惊地捂了捂嘴。 当年那个流落牛家湾、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如今变成了气质清冷、沉默寡言的陌生女人。 林安柔很难将如今的秦雅琴,和当年那个温柔教她吹笛子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尤其林安柔发现,秦雅琴的眼中似乎只有陈旸,那亲昵的、温柔的手指互动,好像只在陈旸面前展露,这更让林安柔心里不是滋味。 说到底,她没底气以大姨子的身份上去提醒一声。 好在秦雅琴在碰到陈旸鼻子的瞬间,陈旸就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和秦雅琴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陈旸请秦雅琴帮忙照顾一下家里,他始终记得小黑龙沟里,秦雅琴手里柳叶刀的锋芒。 陈家人的心情,虽然被李老头的出现给破坏了。 但腊月出头,老妈还是照例发动一家人打扫家里的卫生,图明年全家顺顺利利。 陈旸拿起扫帚,把房梁下的蜘蛛网一一扫掉,又把院子里的尘土扫了个干净,再把叶儿黄睡的鸡棚给打扫出来,把扫出来的鸡毛和鸭毛吹掉灰尘,塞到一个软布袋子里,重新塞给叶儿黄当窝垫。 忙完这一切,陈旸打算趁着下午天气好,帮老妈把家里的被褥和旧衣服拿到院子里晒一晒。 陈援朝却制止了他。 “等你下次回来就过年了,下午你去老皮夹家,把老皮夹的院子收拾一下,家里的活我们来干。” 其实一家人里,除了陈旸以外,就属陈援朝惦记老皮夹。 他觉得儿子在山里平平安安的打猎,肯定是受了老皮夹影响,临近年关,让儿子帮忙给老皮夹的家打扫打扫,也算是尽一份陈家人的心意。 陈旸当即叫上叶儿黄,去了老皮夹的院子。 自从老皮夹离开后,陈旸给老皮夹打扫过几次院子,但不管怎么打扫,推开那两扇老旧的木板门,院子里的那股萧条和死寂的气息,仍旧混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农村的土坯房很奇怪。 再破的房屋,只要还住着人,土坯的颜色都不会太暗沉。 可一旦屋子没了主人,土坯墙会迅速爬满青苔,长出杂草,墙壁会像豆腐一样开裂,没人动的瓦片也会自己从屋檐上落下来,房屋颓败的速度肉眼可见。 陈旸进入院子后,发现院子里又散落了不少摔碎的瓦片。 残片躺在泥地里,翻开后的湿印子很深。 叶儿黄凑上去嗅了嗅,“呜”了一声,猛地跑到老皮夹的屋子前,冲着面前的屋子犬吠了两声。 陈旸被叶儿黄的举动所吸引,盯着紧闭的屋门看了两秒钟,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第八百二十九章 动机 陈旸走到老皮夹屋门前,目光落在门锁上。 一把老旧的铁锁还挂在门上,但锁眼被撬开一个口子,锁丝蹦飞到了地上。 看撬锁的痕迹很新,陈旸瞳孔倏然一震,立马推门而去。 呼—— 屋内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整个房间依旧保持老皮夹离开时的模样,老旧的木头方桌、板凳、角落的床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 一切看似未动,但陈旸明白有人进过老皮夹的屋子。 难道是李老头? 就在陈旸惊疑不定时,叶儿黄从门外窜了进来,环顾一圈老皮夹的屋子,便四处嗅了起来。 陈旸紧盯着叶儿黄,问道:“叶儿黄,有没有什么发现?” “呜……” 叶儿黄耷拉着耳朵,在老皮夹屋内转了一圈又回到陈旸脚边,看样子是什么也没发现。 陈旸也仔细观察一圈,没有发现屋内什么地方被人动过,他微微皱眉思考一会儿,拿起门口的扫帚收拾起了老皮夹的屋子。 屋内的灰尘、蛛网被收拾干净后,陈旸从家里找了一把锁重新挂在老皮夹的屋门上,这才带着叶儿黄离开了。 他不知道李老头撬锁的动机,但相信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回到家里时,老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得知李老头来过,老妈只是骂了一声晦气,众人匆匆吃过晚饭,各自回屋休息。 夜里,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陈旸带上林安柔,和老妈缝的新棉衣,出发前往机械厂。 一路上,陈旸始终留意身后,并未发觉被人跟踪。 在牛家湾坐上车后,林安柔问要不要报公安,让公安来抓李老头。 陈旸说李老头神出鬼没的,也没有犯什么实质的罪,如果公安来几次都没找到人,多半就不会管这件事了。 林安柔沉默了片刻,说有个人可能愿意管。 但陈旸问她是谁时,她又摇了摇头,只在脑海中闪过林玉琳的身影。 下午。 两人来到了机械厂。 看着厂里林立的烟囱和成排的厂房,林安柔带着陌生感,跟陈旸走进了厂区。 陈旸计划让林安柔在厂里住几天,和媳妇林安鱼一起过完生日,再送林安柔回村里。 他把林安柔带去他们住的职工宿舍。 走过那一排红砖瓦平房时,林安柔跟在陈旸身后,不住抬头观察周围环境,想象着陈旸和妹妹住在这里的画面。 直到一声“姐姐”的呼唤,让她从思绪中回过神。 是林安鱼。 林安柔抬头时,看到林安鱼从一户房屋里走出来,笑吟吟朝她跑过来。 看到妹妹的瞬间,林安柔刚刚脑海里各种思绪瞬间消失,心里涌起一股喜不自胜的情绪,也加快脚步朝林安鱼跑去。 正在灶台前烧水的陈卫国,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陈旸把林安柔带来了,笑着道:“哟,小林同志来了,今晚咱们要添几个好菜啊。” 趁着媳妇和姐姐拉着手说话的功夫,陈旸走到陈卫国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样?” 陈卫国知道陈旸在问什么,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发生,就昨天你走了没多久,杨辰来送鸡蛋,被我打发了。” “他居然又来了。” “是啊,谁知道他想干什么,他的东西我没敢要。” 陈卫国啧啧一声,接着道:“算了,不聊这个人了,林家老大来了,待会儿我再去外面买点卤肉回来,正好今晚张主任也要来,家里的菜不够吃。” “张主任也要来?” 陈旸欣喜一笑,心说张主任难得来一次他们宿舍,更别提留下来吃饭了。 陈卫国也笑了起来,说道:“张主任昨晚就来过一次,他说就因为他没能上山,被厂里抓去组织年会筹办工作,他昨晚是忙里抽闲来找你的,结果你没在,就说今早再来找你。” “张主任不会因为没上成山,被厂里抓了壮丁,特意跑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 陈旸打趣地问了一句。 陈卫国闻言,笑道:“你可别冤枉张主任,人张主任昨天专门跑过来跟我说,机械厂的年会有职工排练的节目演出,他给咱们留了位置,让咱们到时候去看晚会,这机械厂的演出,外人哪有机会看啊。” “这样啊……” 陈旸回过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安鱼。 结果转头才发现,林安鱼已经拉着林安柔进了屋,两姐妹估计又进屋说上了悄悄话。 陈卫国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放心吧,你家安鱼比你先知道看演出的事。” “哟,陈队长,你还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陈旸转头盯着陈卫国露出惊讶表情,心说这木头脑袋的家伙,好像对男女的事有些开窍了。 陈卫国干咳一声,打断陈旸的调笑,摆手道:“说正经的,我觉得张主任怕是还有其他事找咱们。” “什么事?” 陈旸也猜到张主任肯定有事,否则不必今天又来一趟。 陈卫国告诉陈旸,昨天张主任关心过唐红星的伤势,还特意问要不要找厂里人帮忙照顾唐红星。 当时陈卫国给拒绝了,一来怕外人照顾不好唐红星,二来觉得自己就能照顾唐红星,没必要再麻烦张主任。 但后来陈卫国仔细一想,觉得张主任当时那样子,不单是热心,好像是希望陈卫国能腾出手帮他的样子。 为此陈卫国还挺后悔,当时没问清张主任。 陈旸一听就明白了,让陈卫国别懊恼,说张主任多半还惦记着上山的事,想把陈卫国解放出来一起上山呢。 “这……” 陈卫国听陈旸这么说,一脸奇怪道:“张主任咋就这么想上山呢,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过年了,就算年后没时间,也不至于打猎的瘾这么大吧?” “谁知道呢,今晚张主任来了再问他吧。” 陈旸也觉得奇怪。 上次张主任把那本关于水牛头山的《蒙山县志》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张主任对水牛头山有些过于上心了。 诚然,张主任热爱打猎。 可和张主任打了这么久交道,陈旸很清楚张主任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人。 第八百三十章 解惑 所以陈旸猜测,张主任今晚来找自己,多半想说动他上山。 可他已经明确告诉了张主任,他要在厂里照顾林安鱼,张主任若是还盼着和他们一起去水牛头山,这就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这很让人觉得,张主任上山好像有其他目的似的。 陈卫国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也觉得张主任这次有些神神秘秘的。 但他相信他们和张主任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有事不会瞒着他们的。 陈旸深以为然。 他点点头,脑海里不禁想到李老头出现在牛家湾的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预感,总觉得今年这个年怕不会过得这么顺利。 “陈老二,你在想什么呢?” 陈卫国见陈旸在走神,以为陈旸还在想张主任的事,便提醒陈旸千万不要对同志存在猜测。 这话反而让陈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电光火石间,想到张主任从鸡头村回来的路上,说起过对肉珍珠特别在意。 当时陈旸几人都以为张主任只是好奇心作祟,没有往深处想。 但现在联想张主任迫切想要去水牛头山的事,陈旸心想张主任不会觉得水牛头山,也有一颗肉珍珠吧? 难道张主任想得到肉珍珠? “陈老二?” 陈卫国又喊了一声。 陈旸抬手让陈卫国先别喊他,他暂时猜不到张主任想干什么,但于繁乱的思绪中,把肉珍珠和李老头昨天出现在牛家湾的事联想在一起,心里逐渐萌生了关于李老头的一个猜测。 正好陈旸准备把李老头出没的事告诉陈卫国,于是从遇到李老头的种种经历,再结合老皮夹留下一封书信便杳无踪迹的情况,推断出了一个前因后果。 他最开始接触李老头,是地震时去鸡头村打水。 第一次遇到李老头,被陈旸定性为偶然,让他知道了老爹陈援朝与李老头之间有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老爹帮李老头养过毛狗子,因为老爹扮女人,还被人误会成了和李老头的女儿谈对象。 当然,这和之后发生的事并没有关系。 因为陈旸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李老头来他家帮忙修新房打窑的时候,对他手里的古苗刀和叶儿黄很感兴趣。 起初他以为李老头是看上了他手上的两样宝贝,但随着事情发展,他才知道李老头是冲着老皮夹来的。 鸡头村离牛家湾不远,老皮夹又是大名鼎鼎的猎户,李老头肯定知道老皮夹在牛家湾,但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那个时候的老皮夹不一样了。 陈旸严重怀疑,李老头应该是察觉到老皮夹吃了肉珍珠。 李老头如何察觉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李老头找老皮夹的目的是什么,陈旸暂时也不清楚。 但陈旸很肯定,李老头当时是察觉到他和老皮夹的关系,在他家作妖,也多半是为了引起老皮夹的注意。 不管李老头的动机是什么,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起码老皮夹从此离开了牛家湾,不再有音信。 自此,陈旸把自己的推断都告诉了陈卫国。 陈卫国听完,两眼瞪大愣了半天,憋着一口气问道:“李老头又来牛家湾了?这狗东西老老王八蛋,他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陈旸摊了摊手。 陈卫国也没刨根问底,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了。 他把陈旸刚才的推断又琢磨了一遍,嘀咕道:“陈老二,你说的这些,我大概都能理解,但我还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当时你家修房子,不是你爹去找的李老头吗?” 陈卫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古怪地看着陈旸。 陈旸明白陈卫国的意思,解释道:“其实仔细想想,当时应该不是我老爹主动找的李老头。” “陈队长,我爹是忌惮李老头的,修房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找这个神神怪怪的老头?” “我爹当时的态度,也是想尽快修好房子,好打发走李老头。” “哦,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陈卫国欣然点头,说道:“那应该是李老头听到了你家修房子的风声,然后要挟了你爹,你爹才不得不让李老头来你们家。” 陈旸耸耸肩,算是同意了陈卫国的判断。 陈卫国还想再琢磨琢磨李老头的动机,但陈旸让他别浪费脑细胞,还不如早点把卤肉买回来,天都不早了,去晚了只能买别人挑剩的。 陈卫国也不是死心眼,指了指蜂窝煤炉子上烧着的水壶,让陈旸盯着点,随后朝宿舍外走去。 等陈卫国一走,陈旸又思考起了张主任的事。 张主任给他的那本《蒙山县志》,他拿回来后还未曾翻动。 兴许上面有些线索。 于是陈旸拎着烧开的水壶,转身进了屋。 屋内。 林安鱼和林安柔坐在木头长椅上,姐妹俩手牵着手,膝盖抵着膝盖,正亲密地说着话。 陈旸拎着水壶走过去,给这两姐妹倒了水,顺便听了一耳朵。 听到林安柔在和林安鱼聊村里魔芋工坊的事,又见林安鱼神色自然,脸上带着浅浅笑容,陈旸便知道林安柔没有把李老头的事告诉林安鱼。 这是陈旸最放心的。 在李老头这件事中,林安鱼并没有掺和进来,陈旸也希望林安鱼能一直置身事外。 他没打扰两姐妹聊天,独自进了卧室,去找那本不知被他随手扔到哪里去的《蒙山县志》…… …… 另一边。 陈卫国买了一些卤猪肉回来,路过食堂看到食堂有卖丝瓜肉片汤,于是拿着张主任给的饭票,打了一碗肉片汤。 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了同样在食堂打饭的杨辰。 杨辰见到陈卫国,自然热络地凑了过来。 “卫国啊,昨天你不收我的鸡蛋,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 杨辰在食堂门口拦住了陈卫国,那张帅气的脸上挂着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容。 但陈卫国总觉得杨辰笑容让人膈应,原因又说不出清楚,只能干笑应付了几句,端着汤往门外跑。 谁料杨辰立马跟在了他屁股后面。 第八百三十一章 调戏 “杨辰,你不是在帮忙布置会场吗?” 陈卫国不像陈旸属狗脸的,不爱主动撕破脸。 他见杨辰跟在身后像狗皮膏药似的,无奈停了下脚步。 杨辰立马小跑到陈卫国身边。 他目光在陈卫国壮实的胸膛停留须臾,不易察觉地咬了咬嘴唇,笑道:“卫国啊,你和陈旸怎么一个德行,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怕我找你们要人情,不肯收我的东西?” 其实杨辰的语气里已经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埋怨。 可他天生阳刚的外貌和明朗的气质,给人一种说话爽快的感觉,很难让人联想到他骨子里藏着女人的思量。 以至于陈卫国始终以为,杨辰只是在单纯责怪他和陈老二不领情。 于是陈卫国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杨辰同志,我和陈老二不是针对你,只是无功不受禄,所以你别给我们送东西了。” “哈哈哈,什么无功不受禄,你这人比陈旸还有意思,我听他们老是叫你‘陈队长’,你又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牛家湾的民兵队长。” 陈卫国怕肉片汤冷了,说话的时候,端着汤转身就走。 杨辰连忙跟上,从旁边盯着陈卫国壮实的身板上下打量,眼里偷藏着一抹难以抑制的欣赏。 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吧,还是叫你卫国好听,多有男子气概的名字啊。” 陈卫国听到这话,胳膊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话他曾听秦有容说过,也只听秦有容说过。 所以从一个男人嘴里听到这种赞赏,总让陈卫国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怜陈卫国,尚且不知杨辰正用什么样的眼光打量着他。 从食堂一路到宿舍,杨辰不仅有一搭没一搭和陈卫国聊着,还表情自然地跟路过工友打招呼,宿舍那一排红砖房门前,工友的家属女人们,看到这个帅气阳刚的青年,更是会主动热络地招呼一声。 这使得陈卫国只注意到,杨辰在机械厂里很受人欢迎。 他路过杨辰家门口时,杨辰一把拽住陈卫国的胳膊,笑道:“陈队长,来我家坐坐呗,上回陈旸都来了,你可不能不来啊。” 陈卫国看了眼端在手里冒着热气的肉片汤,理所当然拒绝道:“不行,待会儿汤冷了,我得端回去。” “嗐,怕啥,我家又不是没锅灶,我给你放上去先热着,咱们进屋聊会儿天,增进一下阶级友谊。” “这咋还扯到阶级友谊了?” 陈卫国有些急了。 他心里的杨辰是需要重点提防的角色,要是和杨辰产生友谊,那就跟背叛组织一样。 “咋不是阶级友谊了?” 杨辰笑了,接着说道:“你是根正苗红的农民民兵,我是参与三线建设的工人,咱们天生就是骨肉相连的一家人,应该有比阶级友谊还亲密的关系!” 说完,杨辰还主动伸手从陈卫国手里端走了肉片汤。 他笃定陈卫国怕汤洒了不敢争抢,于是光明正大把汤碗搁在了自家的蜂窝煤炉子上。 陈卫国见杨辰把炉子的火门打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辰却吃准陈卫国是个老实人,一把拉着陈卫国穿过他家的篱笆小院,推门进了屋子。 屋内。 原本坐在蓝布垫长椅上的张青莲,看到杨辰又领了一个陌生男人进了屋,当即起身朝卧室走去。 这个扮演杨辰妻子的女人,和以往一样在外人面前没有和杨辰争吵。 甚至连陈卫国那张局促且带着歉意的脸也没多看一眼。 “别管她,最近跟我闹情绪了。” 杨辰轻车熟路解释一句,拉着陈卫国在蓝布垫长椅上坐下。 他似乎感觉到陈卫国比陈旸容易亲近,于是这回主动去门口洗了一盆枣子,笑吟吟端到陈卫国面前的茶几上。 “来,吃枣子,这枣子可甜了,是上个月青莲的娘家人寄来的。” “青……青莲是谁?” 陈卫国愣了一下。 杨辰笑着在陈卫国身边坐下,指了指卧室方向,笑眯眯道:“青莲是我媳妇。” “哦。” 陈卫国点点头。 随着杨辰的靠近,陈卫国隐约闻到杨辰身上有股说不上名堂的香味,于是下意识挪了下屁股,稍稍远离了杨辰。 杨辰却不在意,兀自打听起了陈卫国的年龄和家庭背景,以及一些私人的兴趣爱好。 有些问题算得上隐私。 哪怕陈卫国对杨辰不提防,也不可能轻易透露。 再加上想到杨辰媳妇刚刚冷脸进屋的情景,陈卫国就如坐针毡,寻思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所以杨辰问他平时爱好什么,他就说他没有爱好,唯一的兴趣是为了实现全人类解放事业而斗争。 在这个年代,说这种话是总没错的,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能让人无法反驳。 “卫国啊,我就说了你比陈旸有意思,说话这么讲原则,你在你们村里肯定很受人喜欢吧?” 杨辰说着话,一只手掌顺势搭在了陈卫国的肩膀上,手指找准陈卫国肩膀的肌肉缝隙,轻轻捏了一下。 陈卫国当即感觉一股令他发麻的电流从脊柱骨窜了上来,随后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立马把身体往旁边一挪,撇开杨辰的手,满脸疑惑地盯着杨辰。 杨辰正享受着陈卫国肌肉的壮实,见陈卫国反应激烈,手顿时扬在半空中。 纵使他觉得能拿捏住陈卫国,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带着尴尬的笑容,说道:“卫国啊,你咋这么大反应,你要是怕被人碰,我不碰你就是了。” 陈卫国也说不明白,自己为啥这么大反应。 不说陈旸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就算是换个人,他也没那么大的排斥反应。 这点他弄不明白,也不想待在杨辰家细想,于是起身道:“杨辰同志,谢谢你的款待,我得回去做饭了。” 说着,陈卫国朝门口走去。 杨辰起身想要跟来,陈卫国这回留了心眼。 不等杨辰开口,他走到门口时故意说道:“今晚我们要请你们厂的张主任吃饭,这事不能耽搁,杨辰同志,你可千万别留我。” 第八百三十二章 不开窍 陈卫国亮出张主任,杨辰到底没敢再留他。 毕竟张主任的干部身份摆在那里,杨辰也知道自己只是机械厂的四级镗工,跟张主任不是一个层次的。 别说留陈卫国,就连他今晚准备继续去陈卫国家赶热闹的心思也没有了。 陈卫国端着肉片汤,拎着卤猪肉从杨辰家离开了。 可杨辰说不上失落,反而在陈卫国离开后,将那只捏过陈卫国肩膀的手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他现在认定了,陈卫国比陈旸心思简单一些,应付起来更容易。 所以他打算改变原本的计划,想先从陈卫国下手。 这时,张青莲从卧室出来,看了眼茶几上那盆带着水渍的枣子,又看眼干净的茶几面,便知道杨辰今天带来的男人依然没领杨辰的情。 她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端起那盆枣子,朝着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去?” 杨辰没有拦住张青莲,只是语气冷冷地质问了一声。 张青莲盯了眼盆里的枣子,哼笑道:“隔壁老刘值夜班,我去找老刘的媳妇吃饭,这枣子都洗干净了,总不能浪费了,是吧?” “张青莲,你……” 杨辰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瞪大眼睛怒瞪着张青莲。 可张青莲早已看透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知道其色厉内荏的本质,也不愿意再浪费口舌,端着盆兀自走了出去。 张青莲是个漂亮的女人,骨子里也透着自己的倔强。 她在杨辰面前的反抗,却又并非单纯的性格使然。 在早已看不到人生希望的日子里,张青莲心里只盼着这陷入淤泥的一身,能迟早有个解脱。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哪一天。 兴许明天吧,她就会突然找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和杨辰睡了几年的那间卧室里。 不过她却不知道,命运总是会有转折的。 今天杨辰拉着陈卫国进屋的举动,正悄然给她的命运铺开了另一条道路。 …… 晚些时候。 张主任望着办公室外红透的夕阳,满腹心事地抽开原本放着《蒙山县志》的抽屉,盯着空荡荡的抽屉,陷入了短暂的思绪中。 他不知道,陈旸有没有看那本县志。 为了让陈旸对水牛头山感兴趣,他故意把《蒙山县志》亮了出来,也如愿把县志交到陈旸手里。 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陈旸居然从没找他聊过一次。 这让张主任感到困惑不解。 当初在牛心山上,他就因未能带出六角莲,而暗暗遗憾。 他曾找薛卫东打听过那个郑北,就是带走另一株六角莲的人。 薛卫东亲口承诺过,要弄清郑北的身份和动机。 当某天,张主任心血来潮问起时,薛卫东却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打听到。 但张主任却从薛卫东脸上那一瞬的讳莫如深之中,察觉到薛卫东没有说实话。 张主任深信,这件事还没有完。 是的。 郑北这件事过去了这么久,就连亲历者陈旸都快淡忘了。 但张主任没有。 他无法忘记在牛心山上发现的六角莲和肉珍珠,也无法理解李老头和郑北的目的是什么,但总觉两者之间应该有关系。 尤其在李老头家里,张主任亲眼看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草药后,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他必须去一趟水牛头山的原因。 “张主任,都下班了,您还没走呀?” “马上。” 路过的科员探头进办公室的一声随口问候,打断了张主任的思绪。 张主任顺手将抽屉关上,对那个科员自然而然地笑道:“今天去厂里一个同志家里吃饭,倒也不着急,估计饭还没做好呢。” “这样啊,张主任,那我不打扰你了。” 科员离开后,张主任整理了一下情绪,将刚刚的凝重心绪藏回心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踱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踏着夕阳的余晖,从职工宿舍那一排红砖房走过,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实,似乎已经投入到了赴宴的急切心情中。 在路过一户职工门口时,一个热忱中带着几分殷勤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张主任,您怎么来了,吃饭了没,不介意上我家简单对付一口吧?”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女人,笑容满面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主任认出这个女人,是自己车间下面一个刘姓刨工的媳妇。 丈夫考级这段时间,这个女人没少在办公楼下跟张主任“碰巧”撞面,话里话外都是在打听丈夫考级的事。 那个年代,在厂里上班的谁都关心工种技术等级,这和福利待遇、工资直接挂钩。 但像刘工媳妇问得这么殷勤的还是少数。 因此张主任对这个女人颇有印象,知道对方姓王,还是从农村里来的。 “王同志,你家刘工的考试有专家和厂里的规章制度把关,你就算再找我问,结果出来之前,我也无可奉告啊。” “我知道……” 女人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又习惯性地念叨起来:“我家老刘今年都快四十了,要是还混不上四级工,我都没脸见人了,我家两个上学的娃,在学校里也抬不起头……” “王同志,别这么说。” 张主任连忙打断女人的话,一本正经地指正道:“四级证是凭实力考上的,没有混这个说法,你这话说出去,别人会对你丈夫的技术能力存疑,也会对我厂考核的公正性存疑。” “不不不,张主任,我……我没那个意思。” 女人还没听出张主任的言外之意,急忙摇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张主任,您行行好,看在我家老刘都这么大年纪了——” “王同志!” 张主任见女人不开窍,再次打断女人的话。 他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员工年纪大了,也知道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可这种事是不能说透的。 可当局者迷。 刘工媳妇仍一脸茫然地看着张主任,让张主任颇为头大。 恰好这时,陈旸肚子饿了,走到门口催问陈卫国菜炒好没,抬头时看到站在远处的张主任,于是朝张主任跑了过来。 第八百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 “张主任,你来了?” 陈旸跑到张主任跟前,笑眯眯打了招呼,同时看了眼站在张主任面前的女人。 他没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不符合他这个外来人的身份。 但从女人忐忑茫然的表情里,猜测张主任多半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 确实,张主任看了看陈旸,又看了看刘工媳妇,心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这么大。 那个刘工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作为车间主任,张主任自然会妥善掂量。 他刚那一番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要是换做陈旸,陈旸早就高兴得闭嘴回屋吃饭了。 但看到刘工媳妇还没想透这一层,张主任也无奈,就轻轻推了陈旸一把,暗示陈旸赶紧带他离开。 陈旸多通透的人,立马拉着张主任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主要是张主任停留的位置,离那个杨辰家不远,所以就算张主任不暗示他,他都打算找个由头尽快拉走张主任。 看着张主任离开,刘工的媳妇自然不甘心。 她目光落在张主任旁边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反应过来是前段时间搬进来的那几个人。 只是没想到张主任跟他们这么熟,竟然能请动张主任来家里吃饭。 到了这里,刘工媳妇就算再蠢,也反应过来那几个人跟张主任关系不一般。 她回到屋内,重新坐回饭桌上,整个人像是重新打气的皮球,打着大嗓门对坐在对面的人招呼道:“青莲,快动筷子呀,我家那两小子都是饿死鬼投胎,趁着他们还没放学,咱们先吃了,否则到时候咱们就没得吃。” 刘工媳妇对面,坐着的正是张青莲。 张青莲听着刘工媳妇的抱怨,想到刘工媳妇有个正常丈夫,又生了两个男孩儿,如今还都已经读中学了,心里不禁生出一丝苦涩。 她轻轻拿起筷子,露出一抹苦笑,说道:“王大姐,你都是当妈的人,怎么这么说你孩子?” “嚯,说他们都算轻的。” 刘工媳妇抢来张青莲的空饭碗,舀了满满一大勺米饭,递给张青莲,接着说道:“都说半大小子饿死老子,我家那两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吃不少呢,盘子舔得比狗舔都干净,我能跟你吹牛?” 张青莲闻言一时哑然。 刘工媳妇给自己的碗里本来也舀了一大碗米饭,可半途又倒了一半回饭盆里。 她叹了口气,又说道:“两小子越长越大,我家老刘一个月才三级技术的工资,哪能养得起啊,要不我刚刚也不会跑出去找张主任问老刘的事……” 接着,刘工媳妇向张青莲投来羡慕的表情,说道:“还是你家那口子靠谱,才二十六岁吧,就是咱们厂里的四级工了。” 张青莲见刘工媳妇那真真的羡慕眼神,心里的苦闷更是愈发浓郁,便把刘工媳妇给她打的满满一碗米饭推了回去,说道:“我吃不了这么多,王大姐,给你家两个娃娃多留点饭吧。” “哟,你这是干嘛,你来我家吃饭,我还能紧了你这一口?” 刘工媳妇又把张青莲的碗推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轻快的笑容,说道:“我都想好啦,张主任今晚去那几个外来人的家里吃饭,待会儿我再找张主任说说情,你陪我去吧?” “你的事情,我怎么好去。” 张青莲直摇头。 如果换做其他人家,她也愿意陪刘工媳妇去一趟,毕竟平时她心里苦闷,周围也就刘工媳妇愿意陪她说说话。 可偏偏她刚刚在屋里看得真真切切,拉走张主任的人是那个叫陈旸的年轻人。 面对杨辰的猎物,张青莲说不出的不痛快,自然不想去对方家里。 可架不住刘工媳妇软磨硬泡。 “好青莲,好妹妹,你陪我去一趟吧,你不用说话,你站我旁边就行,不然我看到张主任心里就发毛,怕……怕又说错话了。” “好吧,我陪你去……” …… 夜幕降临。 冬夜冷飕飕的风从一排排红砖房之间吹过,吹得站在炉子旁的陈卫国打了个寒颤,他从炉子上端起热腾腾的肉片汤,赶紧溜回了屋子,一把将门关上。 “汤好了,赶紧都趁热喝一口,喝完就暖和了。” 陈卫国把汤端到长椅前的木桌子上。 此刻,长方形的木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荤素不一的热菜和卤菜。 陈旸和张主任、林安鱼和林安柔,还有一个唐红星,已经围坐在了桌前。 再加上陈卫国。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让本就不宽敞的桌子,更显得拥挤了。 可又没人嫌挤。 用陈卫国的话说,越是天气冷,就越要人多挤在一起吃饭才热闹、才暖和。 他一落座,六人谈笑间动起了筷子。 张主任自然是要喝酒的,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一瓶毕节大曲,从怀里掏出来在桌面上晃了一圈,眼神看向陈旸和陈卫国。 要不是唐红星身上有伤,他也轮不了唐红星。 陈旸先看了一眼坐身边的媳妇林安鱼,在林安鱼默许下,才把自己和陈卫国的空碗递给了张主任。 张主任赶紧给两人碗里倒满酒,随后又给自己斟了一大碗。 就在三人准备举碗碰杯时,唐红星忽然出声了。 “我……我也喝!” 佤族人好酒,而且有“无酒不成礼”的说法。 纵然唐红星身上有伤,但今天难得大伙聚在一起热闹,他果断拿出自己的空大碗,咧嘴笑嘻嘻看向张主任。 “好样的!” 张主任冲唐红星竖了个大拇指,立马把酒给唐红星倒满。 他为了活跃气氛,没立马把碗递给唐红星,而是问道:“红星同志,你身上有伤,喝酒总归不太合适,而且你又是单身汉,要是喝多了怎么办,也没人照顾你啊?” 唐红星听得两耳一红,却直勾勾盯着张主任手里的酒碗,咽了口唾沫道:“木依吉会眷顾每一个好酒的佤族男儿,也许我今晚喝了张主任的酒,木依吉会从天降下一个漂亮的媳妇送给我!” “哈哈哈……” 唐红星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第八百三十四章 酒后吐真言 唐红星为了一口酒,把气氛活跃了起来。 不光陈旸和陈卫国笑得四仰八叉,就连林安鱼和林安柔也不禁捂住嘴,笑得双颊飞红。 张主任更是捧着自己带来的毕节大曲,对唐红星打趣道:“红星同志,可别怪我泼你冷水,我自己都没媳妇呢,要是喝了我的酒能让你娶媳妇,我哪天必须上你们家乡的山里,拜拜你们的木依吉!” 陈旸也不忘添砖加瓦,笑道:“对,要是木依吉愿意保佑我们这些外族同胞,我们也去拜拜木依吉!” 唐红星捧起满满一碗酒。 这个豪爽不失风格的佤族汉子,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来众人叫好,脸上露出腼腆表情,却又紧忙一口气喝掉碗中酒,以剽悍的酒量诠释对酒的态度。 张主任叫了声好,转头和陈旸、陈卫国举碗碰杯。 他们几人可没有佤族人那种酒量,可不敢一口把一碗酒给干掉。 四个男人喝着酒,林安鱼和林安柔姐妹俩则自成一方圆,兀自夹着菜,小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轻灵的笑声。 屋子里,酒菜香气萦绕,气氛欢笑活跃。 就在陈旸几人沉浸在谈笑中时,张主任忽然慢悠悠站起来。 他已经喝了两碗酒,面色有些微红,两眼炯炯有光盯着陈旸,拍了拍有些隆起的肚皮,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粗了些,笑着道:“小同志,陪我去上个厕所吧?” 陈旸只当是张主任不熟路,于是站起来陪张主任出门,开门的时候还打趣问张主任,要不要扶他上坑位。 这时候,其他人都以为张主任喝多了。 但张主任脑子清醒得很。 屋外冷风呼呼吹来,让张主任情不自禁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去厕所的路上,他告诉陈旸,说他第一次学喝白酒的时候才十四岁。 那时全国刚解放,张主任在一个棉袜厂当学徒,也是在这种隆冬三九天,被几个师傅连哄带骗,一口气闷了四两“土炮烧”,出门吹了下冷风,人就栽倒了,还把脑门磕了个大包。 陈旸听了,就说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 张主任跟着附和,笑着说道:“是啊,那时候小,但也知道酒这玩意儿难喝死了,觉得喝酒纯粹是遭罪。” “我当时闷完四两酒,出门脑子已经摸不清方向,走路脚跟踩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心头却莫名有个执念,觉得只有干了那碗酒,才能跟厂里那些会手艺的师傅平起平坐。” “小同志,我跟你讲,那些当师傅的,最看不起我们这些青屁股的小娃娃,所以我才一口气闷了四两酒,就想让他们高看我一眼。” 说到这里,张主任笑了起来。 他笑称年少不懂事,喝不懂酒滋味,却偏偏为了意气去喝酒。 那个时候他觉得酒难喝,但能硬着头皮喝。 如今他尝遍酒滋味,要问为什么喝酒,他反而说不明白了。 只知道人好像都有种执念,要是把酒放下了,似乎心头就少了些什么。 陈旸觉得张主任大概是喝多了,才会借酒发表一些感慨。 职工宿舍的公厕,在一排红砖房尽头,晚上那里黢黑一片,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张主任停在厕所门口,头顶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半秃的脑袋上,把他脑袋照得油光瓦亮,看起来颇为滑稽。 可陈旸却看到,张主任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少了平时的睿智精明,多了几分流露于性情间的坦然。 “小同志啊,你说人要是能一直年轻下去,那该多好啊?” “张主任,你这话……” 这话让陈旸不好接,所以陈旸干脆笑了一声。 他觉得张主任应该是喝多了,发表一下感慨也无可厚非。 毕竟人到了一定年龄,若是心中还有抱负,那对“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句话的体会将会十分深刻。 可张主任在机械厂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是骨干干部,还有可能是薛卫东的接班人。 按理说,张主任应该没有什么抱负没实现了。 当然,这纯属陈旸的个人猜测。 张主任很少跟他聊一些心路历程,他也不知道张主任是不是有什么雄心壮志。 人嘛,总是不能满足现状的。 当初陈旸也总觉得钱是挣不够的,也幻想坐拥比尔盖茨那样的财富。 不过陈旸的幻想还算实际,至少财富是可追求的。 张主任在发表完感慨后,就进了公厕小解。 陈旸在外面等着。 这大冷天的,很少有人愿意出门活动,甚至连上厕所都省去了。 那一排红砖房静悄悄矗立在冬夜的寒风中,只有几户的窗口透出橘黄的灯光,给人一种静默的清冷感。 陈旸不禁捂了捂衣领。 这时,张主任从厕所里走了出来,站在陈旸身边。 见四周无人,他咂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同志,你别以为我喝多了,我问你,你想不想治好你媳妇?” 陈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主任。 公厕门口那盏孤灯,依旧照亮着公厕门口一小片区域。 灯光下的张主任,脸色虽然还有些胀红,可眼神却十分清明,眼里的那股精明又回来了。 陈旸这才知道,张主任没喝醉。 关系到林安鱼的事,陈旸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问道:“张主任,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子啊?” 张主任不答,只是古怪地盯着陈旸,反问道:“我给你的那本蒙山县志,你没看?” “县志……” 陈旸心里突突了一下,心想张主任果然是为了水牛头山而来的。 下午陈旸本来想找出那本县志看一看,但忘了被他随手放在哪里了。 平时卧室都是林安鱼收拾。 陈旸问林安鱼的时候,林安鱼正和林安柔聊得火热,让陈旸自己再找找。 但陈旸始终没找到县志。 “原来你没看啊。” 张主任从陈旸的反应已经得到答案,不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同志,你怎么能不重视这件事呢,我告诉你,书上记载水牛头山上有一种草药,据说是好东西……” 第八百三十五章 喜娘 “张主任,你没开玩笑吧?” 陈旸能察觉到,张主任拉着他出来,不是单纯感慨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张主任为了劝他去水牛头山,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 张主任“嘁”了一声,盯着一排亮着灯火的红砖房,从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他那个镀铬的拴式打火机,“哒哒”一下点燃。 陈旸见张主任微微眯眼抽起了烟,似乎在思考什么,于是问道:“那种草药叫什么名字,是治什么病的?” “那个药草叫‘人面猖’,不过……” 张主任吐出一口烟雾,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也不知道这种药能治什么,但蒙山县志上记载了一个关于人面猖的的故事,我觉得人面猖兴许能治你媳妇的病。” “什么故事?” “那是发生在明末时期的事了……” 随着张主任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徐徐出现在了陈旸眼前。 几百年前。 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蒙山脚下有个村子,有天忽然来了个叫“喜娘”的老牛婆。 老牛婆,也就是稳婆,旧时专门给人接生的妇女,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妈子,性格沉稳如老牛,故而又叫老牛婆。 可喜娘不一样,她才二十来岁,长得也十分水灵,皮肤像绸子一样光滑。 她接生的手艺也不一样。 谁家媳妇儿生产,喜娘除了会预备剪刀、热水和蜡烛,还会找主家要一捻黄纸,一碗清水,如果条件允许,也会让主家在门口挂上一串艾叶或者柚子叶,说是除晦气,避免影响产妇和幼儿。 接生的时候,喜娘除了要照顾产妇,也会在主家门口把一捻黄纸烧成灰,兑在清水碗里,口中念念有词。 没人知道她念的是什么,等念完以后,见她将兑了纸灰的水往门梁上一泼,屋内就传来了“哇”的一声啼哭。 喜娘便念一声“成也”,冲入屋内替产妇及婴儿剪断脐带,以热水为产妇和婴儿洗身,手法熟练稳妥。 那个年代,妇女生产是件凶险的事,常有产妇难产,或者婴儿夭折。 可经喜娘接生的人家,从未出过意外。 她会在事后剪去婴儿的一截脐带,小拇指大小的一块,连同胎盘一起用草席裹住,说是拿去山里埋了,与草木长在一起,出生的婴儿便也能茁壮成长。 久而久之,喜娘在村子里成了人人爱戴的稳婆,逢年过节总有人去拜谒或送礼。 后来有人见喜娘年轻,便说媒与邻村一个篾条匠成婚。 婚后二人生活幸福。 可好景不长,两年时光过去,喜娘的肚子仍不见隆起。 夫妻二人求医问药,却不得结果。 也不知是喜娘因不得子,心生障念,还是时运不济,该她有这一劫难。 从那时候起,喜娘接生频频出现岔子,要不是产妇大出血而亡,便是产下浑身发紫,憋死于腹中的死胎儿。 这下村里就起了流言蜚语,说是喜娘心神不正,早年将产妇的胎盘和脐带藏于山中偷偷吃掉,得罪了神灵,故而触怒神灵,惩罚于村中产妇。 而喜娘怀不上孩子,也是因为吃多了那阴晦之物。 村民多愚昧,视喜娘为不洁,拿着锄头、钢叉来篾条匠家,说要绑了喜娘见官。 喜娘双眼哭得干如裂枣,抓住篾条匠的手,问篾条匠信不信她。 若是信她,就放她回山里。 她会在山里找个葫芦洞,住在里面。 等哪天紫瓜儿落地,她会生下跟篾条匠的孩子,抱着孩子回来找篾条匠。 篾条匠问紫瓜儿是什么。 喜娘不答,只说切记不要去山里寻她。 那时候篾条匠是爱喜娘的,拦在村民面前,放跑了喜娘。 可喜娘这一去,从此三年杳无音信。 篾条匠思念喜娘,去集市卖篾条,逢人便打听什么是紫瓜儿。 有人得知喜娘的事,就直言篾条匠被喜娘耍了。 那女人多半是山里祸害人的妖物,被识破后逃回了山里,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篾条匠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喜娘是妖物。 他在山下又守了半年,终于忍不住,找到一个游山的老道,想让老道帮他见一见喜娘。 老道让篾条匠去山里找一种竹身带“泪斑”的竹子。 也就是湘妃竹。 据说是当年娥皇和女英得知舜帝去世,洒泪于青竹上,使得竹身上出现的青紫斑点。 篾条匠对竹子熟悉,去往山里不出半日,便背回一大摞湘妃竹,在老道的指点下,编了个竹轿子。 老道口中念诀。 说来也神奇,没有人抬的竹轿子,却乘着一股清风,晃晃悠悠往山上颠去。 老道让篾条匠赶紧跟上竹轿子,说竹轿子在山里停下后,闭眼默念喜娘名字,喜娘便会乘着竹轿子,和篾条匠一起下山回家。 篾条匠思念喜娘心切,当即追上竹轿子,往山里跑了三天三夜。 终于,第四天,竹轿子停在了一个葫芦形状的山洞外。 篾条匠当即闭上眼,按照老道的叮嘱,开始默默呼唤喜娘。 没多久,篾条匠听到竹轿子发出“咔哒”一声,像是真的有人坐了上去…… 张主任的故事讲到这里,公厕门口挂的那个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公厕外本就光线昏暗。 那颗灯泡闪过之后,周围肉眼可见得暗淡下来。 陈旸几乎快看不清张主任的脸,只看到张主任抬头看了一眼灯泡,啧啧道:“厕所的灯泡怕是要烧断丝了,明天让后勤的人来换一下。” “张主任,继续说吧,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篾条匠接回喜娘了没有?” 陈旸好奇故事的后续。 他直觉篾条匠应该没有接回喜娘,毕竟故事里喜娘说过,不让篾条匠上山寻她。 张主任见陈旸来了兴致,便在越发昏暗的灯光下,继续讲起那个故事。 “当时篾条匠听到动静,就睁开了眼,果然看到三年不见的喜娘,正俏生生坐在竹轿子上,容貌清丽焕发,宛如妖仙狐媚。” “可接下来喜娘的一番话,却让篾条匠后悔不已。” 第八百三十六章 山中有药 喜娘怪篾条匠不该来寻她。 她抚摸着平坦的肚子,告诉篾条匠紫瓜儿还剩三天就落地,到时候她就能抱回两人的孩子下山,和篾条匠过日子。 但篾条匠一来,紫瓜儿被吓走,喜娘便知道她和篾条匠缘分已断。 篾条匠自然心不甘,急问紫瓜儿是什么,他一定去找回来,一定要喜娘跟他一起下山。 可喜娘只说一切晚了,让篾条匠自己下山。 就在喜娘说完以后,篾条匠眼前一花,好似看到一阵青烟从竹轿子上飞起,再定睛一看,喜娘早已不见了人影,只看到竹轿子旁,散落了一些长得白白嫩嫩的果儿。 那果儿眼珠子大小,圆鼓鼓的,像婴儿的肚皮。 篾条匠急忙拿起来一看,见果儿上长了一张五官清晰的娃娃脸,有眉毛有耳朵,说不出的活灵活现和诡诞。 篾条匠寻不见喜娘,只能哭哭啼啼下了山,把捡到的果子拿给老道看。 老道看了果子,说了一句“人面猖”,便“呜呼”惨叫一声,当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自此,张主任的故事就讲完了。 陈旸听了个稀里糊涂,问道:“张主任,哪有长着人脸的果子,何况你怎么确定那玩意儿是药材呢?” “那当然是一味药材!” 张主任语气很笃定。 他又掏出一支烟,这次却没点燃,而是用手指捻着纸烟杆,语气沉沉道:“这个故事你可以当成一个风俗传说,但县志也明确记载,说人面猖是一种滋补气血的好药,有增精强血,延年益寿的功效。” “延年益寿?” 陈旸听完心中猛地突突了一下,心想这不是和肉珍珠有几分相似? 可转念一想,能被称作延年益寿的中药材有不少。 比如“黄芪”、“党参”、“灵芝”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长寿药材。 先不论功效,至少是出现在世面上的。 但这个所谓的“人面猖”,只存在于一段县志记载当中,几百年来闻所未闻。 这让陈旸怀疑,这段杂糅了民间风俗的传闻,恐怕只是传闻。 毕竟喜娘的故事充满荒诞和唏嘘色彩,“人面猖”更像是一种衬托故事悲剧和遗憾的产物。 最主要的是,就算“人面猖”如张主任所说能延年益寿,怎么又牵扯到能治林安鱼的病? 为此,陈旸特意追问张主任。 张主任停下捻烟的动作,抽出打火机将香烟点燃,缓缓抽了一口。 接下来,张主任开始分析起来。 他通过那个故事,判断“人面猖”应该是喜娘留下的。 喜娘是个善于接生的稳婆,而人面猖又能增精强血,对孕妇、产妇有大益。 因此张主任觉得,若是他们能搞到“人面猖”,兴许陈旸媳妇的不孕之症也能迎刃而解。 这也是张主任专门来找陈旸的原因之一。 可陈旸却觉得,为了一段捕风捉影的民俗故事,花费时间去水牛头山,找一种应该不存在的药材,怎么都不靠谱。 可张主任话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了。 他让陈旸回去翻出那本蒙山县志仔细看看,说答案就在那本县志上。 公厕门口挂的那颗灯泡越来越暗,在夜色中几乎浓缩成了一个暗淡的光点。 陈旸已经看不清张主任,只能看到张主任模糊的轮廓。 那烟头豆大的火点,在张主任黑色的身影前一明一灭,好像一段冗长平缓的呼吸。 “走吧,太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张主任扔掉烟头,裹了裹棉大衣,顶着瑟瑟夜风,朝着那一排红砖瓦房走去。 陈旸跟在张主任后面一言不发。 虽说他觉得张主任的想法不靠谱,可关系到林安鱼的事,他却不由自主地思量起来。 宋敬业一直翻中药书,翻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莫非真要往水牛头山走一遭,去碰碰运气? 可水牛头山比牛心山还大,就算有心寻找那什么“人面猖”,又能上哪里找到呢? 陈旸心里明明对县志的故事理性存疑,可脑子却很乱,甚至心里面已经隐隐萌生出了上山的想法。 但在此之前,他决定先找到那本蒙山县志,确认张主任所说的答案是什么。 “哟,你们咋出去了这么久?” 陈卫国开了门,把陈旸和张主任迎接进屋。 见两人脸色冻得发白,陈卫国就说道:“汤已经凉了,你们等我一下,我把汤再热热。” 说完,陈卫国端着肉片汤来到屋外。 他刚打开蜂窝煤炉子的火门,听到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 被杨辰搞得有些神经质的陈卫国,立马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走来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是身材敦实的陌生中年妇女,另一个则是五官秀丽的张青莲。 陈卫国看到两人,愣了一下,问道:“你们有事?” 张青莲没说话,看向身旁的刘工媳妇。 刘工媳妇一点也不拘谨,笑呵呵走到陈卫国面前,问道:“同志,张主任在你们屋里吧?” 陈卫国点点头,问道:“你找张主任?” “对,我找他,那啥……方便让我们进屋吗?” 刘工媳妇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里面装着她煮好的十多个鸡蛋。 陈卫国一看这情况,也拿不准主意,就让两个女人在外面稍等一下,他独自回了屋,跟张主任说了这件事。 张主任猜到是刘工媳妇,就说外面天冷,让陈卫国把她们请进屋。 他琢磨着屋内人多,刘工媳妇应该不会冒冒失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问丈夫考级的事。 可他低估了刘工媳妇对丈夫的上心。 刘工媳妇一进了屋,立马把热水壶递到张主任面前,粗着嗓子道:“张主任,这是我娘家寄来的土鸡蛋,我家老刘那件事,求张主任您上上心。” 得了。 张主任一看刘工媳妇什么都捅出来了,只能无奈地干笑一声。 好在这一屋子人,对张主任来说都是自己人。 他让刘工媳妇先坐下,准备好好给这个唐突的女人做做思想工作。 其他人都有分寸,立马借口起身往外走。 第八百三十七章 修灯泡 “姐姐,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先回屋吧。” “嗯。” 林安鱼牵着林安柔的手,跟陈旸打了个招呼后,回了隔壁屋。 陈旸也没闲着,一边在门外等着张主任跟屋里的女人做思想工作,一边给姐妹俩烧洗漱的水。 陈卫国和唐红星也没事干,在旁边站着看陈旸烧水。 “我说你俩聊会儿天什么的,眼珠子别盯着我干活,知道的我在烧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他娘要放火呢。” 唐红星见陈旸闹意见,哈哈一笑,说去上个厕所。 陈旸告诉他厕所的灯坏了。 他想了想,说晚上他看得着,便径直朝着红砖房尽头的公厕走去。 “陈队长,唐大哥真看得着?” “放心,红星他们那里的人眼睛都好使,阿龙晚上在山里不也看得清清楚楚么?” 陈卫国见炉子上的肉片汤热得差不多了,让陈旸先别忙了,把肉片汤喝了。 陈旸现在哪有心情喝汤,想到张主任刚刚跟他说的话,于是把水壶放上炉子后,拉着陈卫国走到一旁,聊起了水牛头山。 他把张主任说的那个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陈卫国。 陈卫国听完,恍然大悟道:“搞半天张主任这么想上山,原来是想找那个什么草药啊……陈老二,你信张主任的话不?” “如果是其他人跟我说什么长着人脸的草药,我肯定不信。” “陈老二,你这话太狭隘了,就算不是张主任说的,你跟我也在山里见过野猫子吐崽,见过它肚皮上的肉珍珠,这你怎么解释?” 陈卫国这么说,显然是比较相信张主任的。 陈旸直直盯着陈卫国,问道:“陈队长,你的意思是,相信县志里记载的故事是真的?” “陈老二,我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我要是不信,咱们以前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 陈卫国环抱着双臂,用下巴指了指陈旸的屋子,小声道:“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信,虽然我不知道你家媳妇到底得了什么病,但依你陈老二的性格,你肯定会想法子治好你媳妇的,对吧?” 这话说到了陈旸心坎里。 陈旸明白,陈卫国这是在变相鼓励他上山。 而且陈卫国还举了个让陈旸无法辩驳的例子——天麻土。 当初他们被彭玉莲找到,拜托上山寻找治疗彭玉莲怪病的天麻土。 陈旸和陈卫国哪见过什么天麻土。 但彭玉莲那一身溃烂的情况,他们确确实实亲眼看到了。 谁也不会想到,跟茯苓一样丑陋的几个“土块”,居然真能治彭玉莲身上的怪病。 所以陈卫国笃定,这一趟值得去走。 “陈队长……” “陈老二,别婆婆妈妈的,如果水牛头山上真有那什么人面草什么的,我陪你去一趟就行了。” 陈卫国说得很坦然,压根没考虑水牛头山在岭南。 他们这一趟不仅要爬山涉水,还要顶着寒冬天气进入一片陌生的深山老林。 当然,陈卫国也许也考虑到了这点。 只不过相比陈旸的困境,哪怕是上刀山,对陈卫国来说也不算什么。 陈旸对陈卫国的仗义既佩服又感动。 既然如此,他便决定走一趟水牛头山,碰碰运气。 万一真找到那什么“人面猖”也说不一定。 “陈队长,水牛头山离咱们这里太远,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得做好准备,没有顾虑了再通知张主任。” “行,你安排就行了。” 陈卫国点点头。 这时,陈卫国屋子的门被人推开了。 陈旸以为是张主任出来了,结果抬头一看,是张青莲。 张青莲瞥了眼站外面的陈旸和陈卫国,面无表情地朝着公厕方向走去,看样子也是去上厕所地。 陈旸本想提醒张青莲公厕的灯坏了。 但张青莲走得很快,小碎步哒哒地,没一会儿就走入了黑暗中。 陈旸也不愿节外生枝,于是果断闭了嘴。 殊不知。 正是陈旸未提醒张青莲,让唐红星机缘巧合,迎来了人生一场好运。 …… 公厕外。 上了厕所的唐红星,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几乎要熄灭的灯泡,也觉得是灯泡接触不良。 于是他顺着旁边的砖墙爬了上去,准备把灯泡拧一拧,让灯泡亮起来。 虽说唐红星一条肩膀有伤,但到底当过兵的,又在班洪山区里摸爬滚打多年,身手在那里摆着,公厕外那区区一堵矮墙,还难不住唐红星。 他凭着一条胳膊,轻松爬上砖墙,两条腿蹲在矮墙上,用右手去够头顶的灯泡架子。 灯泡挂得有些高,唐红星便决定从墙头上站起来,方便用一只手够着灯泡。 可就在唐红星刚站起来的时候,张青莲出现在了公厕外。 原本公厕门口的灯虽然不亮,但至少能照得清周围,不像现在一样,眼前黑黢黢一片。 而且张青莲隐约看到,公厕门口的墙头上突然多了个黑影。 那黑影黑不溜秋怪吓人的,吓得张青莲抽吸一口凉气,怯生生开口道:“谁?” 正在拧灯泡的唐红星,听到有女人出声,吓得急忙缩回手。 他不知道来人是张青莲,只冲着下面的人解释道:“别……别误会,我在换灯泡。” 他也听说过职工浴室有人偷窥女工洗澡,怕被人误会是流氓。 张青莲听到有个男人在换灯泡,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公厕外静静等待。 她可不好意思当着这个男人的面进公厕。 因为那个年代的公厕,男女间虽然是隔开的,但四面的墙壁上面都有通气的孔洞。 张青莲瞧那男人站那么高,万一探头往孔洞里看怎么办? 虽然天黑什么也看不着,但那种被人窥探的风险也让张青莲受不了。 于是张青莲就在门口等着。 可等了半天,她见灯泡依然不亮,忍不住问道:“还没弄好吗?” 唐红星听到催促,无奈放下手臂,说道:“我拧了好几遍,灯泡还是不亮,估计是灯丝烧熔了,我……我再想办法。” “灯丝烧熔了还能想什么办法,只能换灯泡。你赶紧下来吧,我要上厕所了。” 第八百三十八章 厕所缘分 张青莲让唐红星下来。 她寻思一抹黑就一抹黑,进去上了厕所就走。 可唐红星发扬当兵的热心肠,担心晚上有人看不着,便在张青莲的提醒下,决定好事做到底,干脆把灯泡换了。 他从砖墙上爬下来,对张青莲说道:“这位女同志,劳烦你再等一会儿,我回去换个灯泡过来,这样你待会儿也看得清楚。” “不……不用这么麻烦。” 张青莲看不清唐红星的样子,只隐约闻到对方身上有股药水味道。 她刚刚在陈卫国的屋子里,也闻到了这股药水味道,顿时明白这个热心修灯泡的男人,和陈旸那帮外来人是一起的。 职工宿舍也不大。 陈旸几个搬进来以后,周围住户大多都知道,他们带了个肩膀有伤的男人。 张青莲不知道这个受伤男人的名字,也没兴趣打听。 她颇为讽刺地说道:“住这里的人都没管灯泡的事,你一个外来的还那么热心,黑灯瞎火的别折腾了,没人知道你做的好事,也没人会记得你的好。” 唐红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说风凉话。 他也不计较,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我也不图谁记我的好,做个顺手的事,于人于已都方便嘛。” 张青莲听完愣了一下。 对方说的话,和自己丈夫杨辰说得如出一辙。 不过她清楚杨辰的本性,在外面做好事,再说上一段漂亮话,无非是树立一个大无私的形象。 这人越是缺什么,越要表现什么。 杨辰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更好的隐藏他见不得光的秘密。 张青莲都清楚这点。 可眼前这个男人,动机和心思明显和杨辰不同。 那份质朴的语气和态度,让张青莲明白这个男人不是在做戏。 不等张青莲去看清男人的样子,男人忽然晃动身形,朝着那一排红砖房走去。 “女同志,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个好灯泡。” 唐红星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陈旸和陈卫国还在门外,看到唐红星回来了,正要打招呼。 但唐红星却径直朝着陈卫国屋子走去,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下门,对里面问道:“张主任,你们聊完了吗?” 此刻。 屋内的张主任,已经给刘工媳妇做了思想工作,并且暗示了刘工的考级会有希望,让刘工媳妇不要再瞎折腾。 正好这时,门外响起了唐红星的声音。 张主任立马站起来,把水壶推还给刘工媳妇,并且说道:“你先回去吧,你家老刘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鸡蛋也拿回去,跟你两个儿子补身体,这是命令!” “谢……谢谢张主任。” 刘工媳妇千恩万谢,松了一大口气,捧着热水壶告辞张主任。 张主任打开门,送刘工媳妇离开。 同时,唐红星从外面钻了进来,在屋内东张西望一圈之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红星同志,你看啥呢?” 张主任顺着唐红星的视野往上看,看到天花板上孤零零吊着的那盏白炽灯泡。 他正觉得奇怪,想开口询问,却听唐红星说道:“厕所门口的灯不亮了,还好卫国屋里有一盏亮着的,我可以拿去换了。” “等会儿!” 张主任算是明白了,拦住唐红星问道:“红星同志,你和陈队长屋里就这么一盏灯泡,你给拆下来了,你们晚上不就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着了吗?” 唐红星却不在意地说道:“没关系,我和卫国都能对付一晚上,明天让卫国买个新灯泡回来就行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红星这是要‘舍小家,为大家’啊,陈队长肯定会支持你的。” 张主任有些哭笑不得。 就他说话的功夫,唐红星已经搬来凳子,踩上去够到了挂在头顶的灯泡,扭动几下,就把亮得发烫的灯泡给薅了下来。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门外的陈旸和陈卫国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唐红星风风火火从屋内冲出来,又朝着公厕方向跑去。 “陈队长,唐大哥这是要干啥呢?” “不知道。” 陈卫国只是盯着自己家屋子,奇怪地挠了挠头,嘀咕道:“我家的灯泡怎么熄了?” 这时,张主任从屋内走了出来,给陈旸和陈卫国解答了疑惑。 得知唐红星要“舍小家为大家”,陈卫国哈哈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他对张主任摊手道:“张主任,屋里没了灯,看样子咱们这顿饭只能吃到这里了。” “不要紧,我反正也要准备走了,今晚这顿吃得好,喝得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张主任说着,眼里似有什么闪过,目光落在陈旸身上。 陈旸便跟着开口道:“张主任,过两天我媳妇生日,到时候咱们一起吃火锅,你一定要来啊。” “好。” 张主任点点头,仍然看着陈旸。 陈旸明白,张主任在等着他的另一个答案,于是答道:“张主任,我和陈队长商量过了,这一趟水牛头山,我们一起去。” “我就知道……” 张主任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经意扬了扬。 陈旸又紧接着道:“但是咱们得先商量个时间再出发,一来要准备一些东西,二来我还得跟我家安鱼做做思想工作,毕竟临过年了,又要出一趟远门……” “我了解。” 见陈旸已经答应下来,张主任这下也不忐忑了。 他笑着说道:“你们也别急,把事情都处理好,等过几天咱们厂里的年会开完,咱们再动身出发。” “行!” 陈旸一口应承下来,准备送张主任离开。 张主任却摆手道:“别送我啦,红星同志受了伤,一个人跑去换灯泡了,你们还是盯着他吧。” 说完,张主任转身离开了。 陈卫国一听张主任说得在理,准备去帮唐红星换灯泡。 陈旸也准备去。 但两人刚朝着公厕走了没几步,忽然远远看到公厕门口亮起了一道橘黄色的灯光。 看到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人顿时明白唐红星已经换好了灯泡。 “陈队长,看样子唐大哥不需要咱们帮忙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天公作美 陈旸和陈卫国见厕所灯泡亮起,以为唐红星马上能回来。 殊不知…… “女同志,灯泡亮了,你……你进去吧。” 公厕门口,借着头顶的灯光,唐红星和张青莲都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姓名,但唐红星认出女人刚刚来过他们家,张青莲也确定唐红星就是陈旸他们的人。 张青莲看了眼唐红星缠着绷带的肩膀,心说受了伤还这么热心肠,也不怕以后在厂里吃亏,看来是个没心眼的男人。 她也不再看唐红星,默默撇了撇嘴,转身走进女厕。 门口的灯泡换是换了,但还是不够亮。 昏黄的光线从砖墙上方的小口子照进来,但只能照亮了女厕门口的一小块地,有坑位的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 张青莲站在门口驻足片刻,多少有些犹豫。 她平时晚上上厕所,都会带个手电筒,但今晚是在刘工媳妇家吃的饭,她连家都没回一趟,自然就没带手电筒出来。 眼下张青莲也只能硬着头皮,摸黑朝着最近的坑位挪动脚步。 纵然她小心翼翼,也不慎被坑位前的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扑倒在坑位上。 万幸的是,她没掉进坑里。 可这突然一下摔倒,吓得她惊慌且急促地叫喊了一声。 “呀……” 这喊声不算大,但足以让厕所外面还未走远的唐红星听见。 唐红星当即停下脚步,犹豫一秒钟后,冲到公厕门口,对着里面小声喊道:“女同志,刚刚是你在喊吗,发生什么事了?” 张青莲又羞又慌,急得想要从坑位上爬起来。 可她刚准备脚下用力,却发现被绊倒的那条腿刚刚磕在了台阶上,一下磕得太狠,脚踝处火辣辣的疼,完全使不上劲。 她又急忙在黑暗中摸索,想要摸到坑位旁的小矮墙,然后借力爬起来。 但厕所里黑布隆冬的,空气里又飘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她怕摸到一些恶心的东西,迟迟不敢伸手。 这就让公厕外的唐红星摸不准了,不明白张青莲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唐红星扭头看了眼身后,见没人朝公厕走来,纠结了一下,来到女厕所门口,有些不自然对着里面问道:“女同志,你……你需不需要帮忙,我……我不是坏人。” 张青莲听到唐红星来到女厕门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知道外面的人不是坏人,但却是个男人。 若求援于对方,传出去多难为情啊。 于是张青莲故意不应答,默默尝试着从坑位上爬起来。 可不知是老天作祟,还是她的那条腿不争气,尝试了几次,仍没能从地上挣扎爬起来。 “女同志?” 唐红星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来。 张青莲强忍心头一股委屈,声音有些颤抖地对着门外小声道:“你……你别进来。” “放心,我不进来。” 唐红星听出里面女人声音不对劲,连忙补充道:“女同志,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家住哪,我去把你丈夫叫来!” “别!” 张青莲一听唐红星要去找杨辰来,心里顿时更慌了。 她家里的那个人是丈夫么? 在张青莲看来,那是一个披着男人皮,平时连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的怪物。 她完全能想象到,杨辰来了以后,也只会嫌弃地站在一旁,让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张青莲不愿意让那个杨辰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她又实在爬不起来。 眼看唐红星准备离开去找杨辰,张青莲立马叫住唐红星。 经过激烈的天人交锋,张青莲苦笑一声,用她都快听不清的声音,支支吾吾对着外面的唐红星说道:“我……我摔倒了,请……请帮我一把……” 也亏了唐红星耳朵好使,隐约听明白了张青莲的意思,顿时呆愣当场。 他一个大男人,进女厕扶一个女人起来? 这种事情多让人害臊啊。 唐红星犹豫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半分钟时间里,张青莲也沉默了下来。 女厕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唐红星顿时明白,张青莲肯定做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才开口请他帮忙的。 既然女同志都豁出去了,他一个大男人还顾忌什么? “女同志,我……我进来了。” 唐红星深吸一口气,一步迈入了女厕所。 虽然女厕内黑黢黢一片,但唐红星眼神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侧坐在一个坑位上。 他连忙跑过去,把张青莲从地上扶起来。 黑灯瞎火的,两人难免有些肢体接触,碰到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等唐红星把张青莲从厕所里扶出来的时候,两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唐红星忽然后悔给公厕门口换灯泡了。 头顶那昏暗的光线,此刻却把他和张青莲照得清清楚楚,直让两人有种羞于见人的尴尬。 好在唐红星虽然害臊,但没忘了帮张青莲检查脚伤。 他刚刚扶着张青莲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脚好像没力气。 借着头顶的亮光,唐红星发现张青莲一只脚的脚踝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扭伤了,反正白皙的脚踝红肿了一大片,看着就惹人怜。 唐红星知道张青莲肯定是走不了路了,便想着怎么把张青莲送回去。 他还是想去找张青莲的丈夫来帮忙。 但他发现自己只要一开口提这件事,女人的反应就很激烈,似乎很不愿意见到丈夫。 无奈之下,唐红星只能冒着被人撞见的风险,像做贼似的扶着张青莲,朝着张青莲家走去。 好在现在外面天又黑又冷,基本没人出门。 可周围没人,气氛反而又微妙起来。 唐红星扶着张青莲,心里虽然不敢乱想,可张青莲身上有股淡淡香味老是往他鼻子里飘,弄得他面红耳赤。 张青莲又何尝不心口砰砰直跳。 别看她跟杨辰结婚五年,可压根就没跟男人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虽说只是被唐红星扶着,但张青莲能清楚感受到唐红星身体的壮实。 但让张青莲心悸的,是唐红星受伤肩膀隐隐传来的药味…… 第八百四十章 吓人 “陈老二,红星咋还没回来?” “不知道……” 陈卫国家里。 陈旸和陈卫国发现唐红星迟迟没回来,都准备出门去寻找了。 但这时,门却被人突然敲响。 陈卫国先一步开了门,发现唐红星站在门口,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上的绷带。 “唐大哥,你这是咋了,换灯泡把伤口崩开了?” 陈旸上前关心询问。 唐红星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被陈卫国扶进屋后,把在厕所遇到张青莲的事告诉了二人。 陈旸和陈卫国这才知道,唐红星刚刚把张青莲扶到家门口,由于紧张肌肉一直紧绷,没注意扯到了伤口,回来后才感觉到肩膀隐隐作痛。 陈卫国立马扯开唐红星肩膀的绷带,仔细检查一番,见伤口没有崩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夸唐红星今晚做足了好人好事,却不曾想到,唐红星与张青莲的缘分,也是在今晚悄然发了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唐红星回来了,陈旸便把准备去水牛头山的计划告知了唐红星。 唐红星还有伤,肯定上不了山。 陈旸希望他和陈卫国走后,唐红星能帮忙照顾一下林安鱼。 “红星啊,这事情很突然,我得跟着陈老二上山找药,实在对不起你,这段时间只能你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陈卫国走到唐红星身边坐下。 屋内没了灯泡,三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陈卫国语气里惭愧能清晰传达到唐红星的耳朵里。 唐红星满不在乎道:“卫国,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回没办法跟你并肩作战,你和陈旸兄弟在山里要小心,放心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也能顾好陈旸兄弟的媳妇。” “对了,陈旸兄弟,今晚你睡哪里?” “睡你们这里呗。” 黑暗中,陈旸咧了咧嘴,笑道:“我媳妇和她姐姐住一起,我回那屋不方便,这几天就住你们这里了。” …… 第二天一早。 陈旸到隔壁敲门,叫林安鱼和林安柔起来吃早饭。 早饭还是陈卫国去食堂买的包子稀饭。 吃完饭后,陈卫国觉得今天天气应该不错,便在屋内给唐红星换药。 准备换完药后,带唐红星去外面散散步。 陈旸则回到自己的屋子,想要翻出那本《蒙山县志》,想找找“人面猖”的线索。 林安鱼坐在长条椅子上,一边织着围巾,一边和坐在旁边的林安柔聊着天。 也不知两姐妹聊到了什么,发出轻咛悦耳的笑声。 但没过多久,陈旸就从卧室探出头,打断了两姐妹的聊天。 “安鱼,看到我那天拿回来的一本书没有,我记得明明扔卧室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谁让你东西乱放了,指不定被你扔床底下去了,你再找找吧。” “安鱼,床下我也找了,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 林安鱼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眸看向陈旸,眼里含着几分笑意,轻哼道:“我劝你别找了,说不定你不想找的时候,东西就自己出来了。” “我也希望如此。” 陈旸无奈摇摇头。 这时,门外响起了陈卫国的声音。 “陈老二,要不要跟我去外面逛逛,把你家媳妇和小林也叫上呗。” 陈旸还没回答,林安鱼便笑吟吟对着门外喊道:“陈队长,我就不去啦,我和姐姐待在屋里说说话。” “嘁,你们也不嫌这屋里潮,天天窝在屋里……” 门外的陈卫国嫌弃地回了一句。 陈旸走到门口,看到只有陈卫国一人站在外面,便好奇问道:“唐大哥,他不跟你一起去逛逛?” “红星说他昨晚没睡好,想补个觉,还不是怪你,昨晚睡个觉还打呼噜,连我都被你吵醒了。” “我打呼噜?” 陈旸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毛病,也没听安鱼说起过。 陈卫国安慰道:“哎呀,不就打呼噜嘛,男人打呼噜正常,我也打呼噜,就是没你昨晚那么夸张。” 陈旸心想应该是自己最近压力大了。 人压力大了,不光睡觉打呼噜,还常常磨牙。 尤其昨晚陈旸决定跟张主任上山后,还做了一个梦,梦到在水牛头山上遇到了李老头。 说来那个梦也古怪。 梦里的李老头一直在山里跟着他们,怎么也甩不掉,不知道是不是隐喻了什么。 “行,陈队长,既然唐大哥待在家里,那我陪你去逛。” 陈旸找不到那本《蒙山县志》,便觉得和陈卫国一起出去逛逛,再到张主任那里,再问问关于“人面猖”的事。 两人结伴朝着宿舍外走去。 路过杨辰家时,陈旸还特意瞅了一眼。 陈卫国在旁边悄悄说道:“不用看了,杨辰不在家,我今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看到他跟几个工友往厂房去了,估计是上班去了。” “哈哈哈,陈队长有心了。” 陈旸会心一笑。 两人走出职工宿舍,在工厂里逛了半个小时后,便朝着张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 宿舍的客厅里。 林安鱼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户前拉上窗帘。 房间内顿时黑了下来。 “安鱼,大白天的你拉窗帘干嘛?” 坐在长椅上的林安柔,奇怪地看向妹妹。 林安鱼拉开电灯,让橘色的光芒照在客厅里,随后走到长条椅子前蹲下,弯腰在椅子下面掏着什么。 旁边的林安柔疑惑不解,问道:“妹妹,你……你干嘛呢?” “姐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安鱼说着,从椅子底下掏出一本书,封面四个字,正是那本《蒙山县志》。 两姐妹平时也爱看书。 但林安柔不明白林安鱼怎么把书藏在椅子下面,便疑惑道:“安鱼,你咋神神秘秘的,这不就一本县志吗?” “这本县志是陈旸带回来的,他当时随便扔在床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 林安鱼拿着县志坐在林安柔旁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老旧的封面,语气带着几分愁然,摇头道:“然后我发现,这本书上记录的东西有些吓人……” 第八百四十一章 线索 林安鱼说话间,翻开了这本县志。 林安柔低头一看,看到林安鱼翻开的这一页有折痕,明显是被人做了记号。 她不知道是不是林安鱼做的记号,怀着好奇心拿过县志,盯着这一页扫了一遍。 这本县志是访古修订本,印着工整的繁体字。 开卷第一句话,就吸引了林安柔的注意力。 “蒙山县志卷之二,奇花异草篇,正德十年,安君锡佐寻岭南,闻蒙山山麓南,牝村有神草,命曰‘人面猖’……” 林安柔看到“人面猖”三个字,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疑惑看了林安鱼一眼。 林安鱼面色平静点点头,示意姐姐继续看下去。 于是林安柔耐着性子,顺着县志继续读了下去,把关于这篇“人面猖”的记载读完。 她所看到的内容,和昨晚张主任给陈旸说的如出一辙。 县志中关于“人面猖”的记载,也是围绕着一个叫“喜娘”的稳婆展开。 只是县志中没记载喜娘从何而来。 而关于“人面猖”,县志中更是提到见过的人很少,应该属于村野传说。 林安柔看到这里,咬着唇道:“安鱼,这篇关于‘人面猖’的记载还挺离奇的,但你也不至于藏起来吧,刚刚陈旸在找这本县志,你怎么不拿给他看?” “姐姐,你看后一页就明白了。” 林安鱼平静的双眸下,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安柔顺着她的话翻开县志的下一页,发现县志上还有一段关于“人面猖”的结论。 大概意思就是说,过了百年左右,清朝有个举人在蒙山南麓开垦土地,听到了当地关于“人面猖”的传说。 为了找到人面猖,这个姓田的举人花了很多功夫,寻访当地的奇人志士,又翻阅各种古籍,最后还真就让他发现了一个办法,于山中种出了人面猖。 而这个田举人用的办法,叫作“聚九归一”。 没人知道这是个什么办法,因为田举人在种出人面猖不久后,居然忽然疯了。 有人说他是吃了人面猖,中了邪瘴,也有人说他是被那个喜娘报复了。 总之这后半篇关于人面猖的记载,完全可以归为民俗怪谈一类,通篇荒诞,没有一点逻辑性。 而让林安柔在意的是,在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字写了一段总结: “聚九归一是个阴毒的办法,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人面猖啊人面猖,你当真可怕啊!” 这段钢笔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从有力的笔锋,和大气的行文风格来看,写这段钢笔字的应该是个十分有阅历的男人,在读完这段记载后,刻意添加了自己对“人面猖”的见解。 而这也是林安鱼不安的一点。 她在读完那段关于喜娘的记载后,大概明白了陈旸可能为了帮她治病,已经盯上了人面猖。 她不清楚“人面猖”能不能治好她的不孕不育,但总觉得这种东西太邪乎了,害怕陈旸真去了水牛头山会遇到危险。 所以她才会把县志藏起来,想给林安柔看了以后,让林安柔帮忙参谋一下。 “姐姐,如果真的危险的话,我……我不想让陈旸上山。” 林安鱼希望林安柔给她一些建议。 林安柔缓缓合上县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安鱼,而是回想起以前和陈旸一起,进入牛心山的经历。 托韩明春的福,林安柔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次在牛心山上的危险,也明白陈旸以往在山里的经历。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怕陈旸如果去水牛头山的话,又会遇到危险。 思来想去之后,林安柔把县志还给林安鱼,并且顺势按住林安鱼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安鱼,我劝你一句,把这本县志给陈旸看,让他知道里面的内容。” “我明白,我会给他看的……只是我怕他……” 林安鱼自然担心陈旸。 所谓关心则乱,她怕自己劝不住陈旸。 林安柔捏了捏林安鱼的小手,让林安鱼先冷静一下,说道:“安鱼,你有没有想过,你关心陈旸的时候,陈旸也在关心你,而且……他一定比你还关心你。” “姐姐……” 林安鱼怎么能不明白林安柔的意思,立马紧张道:“姐姐,你的意思是,他一定会去找人面猖?” “嗯,是的。” 林安柔回答得很果断,可实际心情十分复杂。 她也担心陈旸,但在林安鱼面前,又不好太表露出自己的担心。 说到底,抛开她对陈旸的一些情感瓜葛,陈旸本身就是她的家人,这份担心也是应该的。 但眼下光担心不够。 既然林安鱼为此心神不宁,林安柔只能尽量用理智的口吻去安抚林安鱼。 “安鱼,陈旸也不是第一次上山了,更不是第一次在山里经历那些危险,你我就是劝他恐怕也劝不过来。” “而且……” “姐姐,而且什么?” “而且我始终认为,人面猖只是一个地方传说而已,陈旸他们要是去水牛头,说不定也只能扑个空,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所以等他回来,我们把这本县志给他,让他自己做选择。” 林安柔说话的时候,顺势握住了林安鱼的手。 她知道林安鱼下不了狠心来做关于陈旸的决定,于是做好了帮妹妹做决定的打算。 而且人面猖如果真的存在,她也暗暗期盼着能治妹妹的不孕不育。 所以她大概猜测,谁也劝不住陈旸。 “姐姐,我知道了……” 林安鱼低下头,心情也低落下来,望着腿上的这本蒙山县志,久久凝视不语。 …… 同一时刻。 机械厂车间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也跟陈旸和陈卫国讲完了县志记载的后半段内容。 相比于林安鱼和林安柔对于危险的忐忑,陈旸听完张主任的讲述后,压根没把危险放在心上。 相反,他只关心一件事。 “张主任,到底是谁在人面猖那一页写的钢笔字,他干嘛要留下这么重要的线索?”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这个人好像很清楚什么是聚九归一。” 第八百四十二章 笔迹 张主任说,他看到县志上被人做了笔录,第一反应也很震惊。 而且他拿到蒙山县志第一时间就发现,通篇县志就偏偏记载“人面猖”的两页,专门被人折叠做过记号。 张主任明白有人也对县志里记载的“人面猖”感兴趣。 他也好奇这人是谁。 “小同志,我把县志交给你,本来是想让你看完后续的内容,尤其是那段被人写下的钢笔字,足以证明有人比我们还知道那个‘人面猖’。” “张主任,现在我也知道了后面的线索,但我更好奇,这本县志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本蒙山县志是仿古新订本,文体承载旧县志,属于古籍一类。 那个年代,这类古籍通常存放于当地文化馆或档案馆、图书馆,普通人想要借阅十分麻烦,有各种门槛限制。 而且当时风潮过去不到两年,人们思想上还有残留,要借阅古籍还有一定敏感成分的,哪怕是张主任也需写申请说明借阅理由。 所以陈旸猜测,张主任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这本蒙山县志应该是从私人手里搞来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主任是从薛卫东那里借来的县志。 “这本县志是薛厂长的?” “不然呢。” 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摊了摊手,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气,缓缓道:“蒙山在岭南,薛厂长又是岭南人,他要弄到这本县志比我容易得多。” 陈卫国看了眼陈旸,又看向张主任,不解道:“薛厂长拿着县志要干嘛?” 陈旸也紧跟着问道:“那段钢笔字,难道是薛厂长写的?” “别急,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张主任放下手中茶杯,先回答了陈卫国的问题。 “薛厂长也爱打猎,而且还是山里长大的,他手里有本家乡的县志不足为奇,我觉得这个不算问题。” 接着,张主任看向陈旸,说道:“那段钢笔字写得刚劲有力,但我知道不是薛厂长的笔迹,而且我也问过薛厂长,他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字。” “这就怪了。” 陈旸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又问道:“张主任,那薛厂长是什么时候拿到县志的?” 张主任一听就明白陈旸这问话的意思。 他们对“人面猖”所知甚少,但写下这段钢笔字的人,披露出“聚九归一”是个阴险的办法,似乎对怎么培育人面猖很了解。 这也是张主任在意的一点。 所以张主任早就问过薛卫东,得知这本蒙山县志是薛卫东两年前回老家带过来的。 当时县档案馆翻修,同时修订了一批古籍。 那本《蒙山县志》有几个修订本,薛卫东托人拿了其中一本回来。 而上面那段钢笔字,在薛卫东拿到县志前,就已经被人写上了。 所以薛卫东也不知道是谁写的笔录。 至此,线索全断。 但也恰恰是这段钢笔字,让张主任深信关于蒙山山脚的这段民俗传闻绝非虚无缥缈。 他认定“人面猖”肯定存在,甚至如今还有人知道怎么种这玩意儿。 “诶,不过话说回来,小同志,咱们也别管那人是谁了,咱们首要任务是去水牛头山找一圈,说不定也能碰上‘人面猖’呢?” 张主任说这段话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乐观态度,还是觉得这样能提升陈旸上山的动力。 可问题是,人面猖到底长什么样子,光凭县志里记载的那段记载,无疑是按图索骥。 “白嫩嫩、眼珠儿大小、长着人脸的圆果子……” 陈卫国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陈旸,问道:“我念得没错吧?” “差不多这个意思。” 陈旸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对张主任说道:“张主任,我和陈队长不打扰你了,我媳妇马上过生日了,我给她订了蛋糕,算时间也该去取回来了。” “行,我正好也有点事情要处理。” 张主任起身,把陈旸和陈卫国送出了办公室。 陈旸和陈卫国走在厂区里,两人继续围绕人面猖展开了讨论。 陈卫国觉得这种药应该是存在的。 理由很简单。 他直接用肉珍珠对标人面猖,觉得肉珍珠这种能把老皮夹救活的东西都存在,那人面猖也应该存在。 既然如此,陈卫国也觉得要是真让他们找到人面猖,势必又要经历一番凶险。 陈旸深以为然,打趣道:“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我要是让安鱼也吃一口肉珍珠汤,或者不把天麻土卖完,给安鱼留一点,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就不用上山了?” “陈老二,哪有那么多想当初,我还想当初要是没那么死心眼,就留在部队上了呢!你扯这些,还不如想想那什么‘聚九归一’,到底是什么法子,它怎么就能种出人面猖呢?” “陈队长,你别把县志上的话当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件事有问题,那本县志和人面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陈旸把心里话告诉了陈卫国。 他正为林安鱼不能怀孕的事发愁,结果突然冒出一本县志,记载着一种似乎能治不孕不育的药。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老二,你不会真怀疑张主任吧?”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台黑色手摇电话,突然响起的急促铃声,打断了薛卫东的思绪。 薛卫东屏息凝神,目光深沉盯着响铃的电话,沉默半晌后拿起话筒,对着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 “是我,薛卫东。” “对,东西已经到他们手上了。” “你猜得没错,老张一直对这种事很着迷,那次在牛心山上,他没从那个洞里带回来东西,还为此跟我抱怨了很久。” “他们已经帮你们找过一次东西了,这次他们要是找到了……怎么,你们还打算在半路抢走?” “呵,我懂,你们这帮地质队的在山里待久了,身上的人情味也没了!” 薛卫东冷哼一声,挂掉电话。 他走到窗口前,目视窗外冒着烟火的生产车间,眉头渐渐皱起。 第八百四十三章 暗示 德望楼,西点厅。 “谢谢师傅啊。” 陈旸排队掏票,如愿以偿拿到了前几天订好的生日蛋糕。 陈卫国觉得每次跟陈旸在城里逛都能长见识,这次也不意外。 他盯着陈旸手里的盒子,拜托陈旸打开让他瞧瞧。 当看到里面装着一个白花花的九寸奶油蛋糕时,陈卫国紧盯着那一圈圈黄黄绿绿的奶油裱花,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从没想过,蛋糕还能做成这种样式的。 “陈老二,你说我这脑子咋就想不到,这玩意儿做得这么稀奇……诶哟,你这回也算是当上小布尔乔亚了。” “陈队长,一个奶油蛋糕就小布尔乔亚了?你怕是不知道,买这种蛋糕的都是什么人吧?” 陈旸嘿嘿一笑,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陈卫国嘴上虽然批判,但打心眼里佩服陈旸会搞花样。 这奶油蛋糕稀奇,他就暗暗琢磨着哪天也给秦有容买一块尝尝。 当然,这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拿到了林安鱼的生日蛋糕,陈旸却没着急回去,拉着陈卫国直接去了老岳的诊所,找到了宋敬业。 他们来得正巧。 宋敬业刚给几个病人看完病,摘听诊器的间隙看到陈旸进入诊所,当即从桌后绕出来迎接。 之前陈旸结婚,陈卫国见过宋敬业。 两人简单打了招呼之后,便直接进入正题。 宋敬业估摸着上次给林安鱼开的药已经吃完了,于是又开了一副交给陈旸。 陈旸接过中药,问起了宋敬业找药的事。 不出意外,宋敬业仍然没有在中医古籍上找到能对症林安鱼的药草。 他说林安鱼这种病,若非西医手术干预,放在落后地区,就是铁板钉钉的不孕不育之症。 “陈旸同志,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你媳妇这个病症,传统中药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 “宋医生,你这是要放弃?” 这话是陈卫国问的。 宋敬业看向陈卫国,苦笑道:“陈队长,我不是放弃,我只是陈述事实,中药走不通,咱们只能走西医手术了,哪怕康复几率很小……” 陈旸闻言,把生日蛋糕和中药放在桌上,随后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也没有把希望全寄托在宋敬业这里,但从宋敬业口中听到这个结论时,仍免不了心下一沉。 陈卫国听到陈旸叹气,于是又抢在陈旸之前,对宋敬业开口道:“宋医生,你是专业的,我和陈旸最近听说了一种中药能治不孕不育,你帮忙参谋参谋?” 陈卫国也是上心陈旸的事,把宋敬业拉到一旁,小声说出了人面猖的事。 只不过人面猖的记载实在古怪,宋敬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半天才消化完陈卫国的话,最后还用古怪的眼神盯着陈卫国,一脸费解道:“陈队长,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长着人脸的果子,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牛鬼神蛇的玩笑。” 陈卫国脑子也算转得快,见宋敬业不信,就问宋敬业知不知道天麻土的事。 陈旸当初卖天麻土,经的就是宋敬业老丈人的手。 宋敬业当然知道。 “这就对了!” 陈卫国拽住宋敬业的胳膊,笑道:“宋医生,你以前也没听说过天麻土吧,你能说它不是一味药材?” “这……” 有先例在前,宋敬业无法反驳。 但人面猖的事,宋敬业还是很难认同,毕竟这玩意儿杂糅了民俗传说。 往前几年,属于封建糟粕。 陈卫国也不需要宋敬业认同,他给了一个折中的意见。 “宋医生,你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我们要是把人面猖带回来,你帮我们研究研究?” “行!” 宋敬业顺势推了推眼镜框,换了个口吻说道:“咱们中医渊源,各种民俗偏方也并非没有科学依据,兴许你们口中的人面猖,是一种没有录入医书的罕见药材也说不一定。” 说到这里,宋敬业转而看向陈旸,继续道:“陈旸同志,你千万不要灰心,要是你们弄回了这种药,我一定帮你们验验成分。” “谢谢宋医生。” 有宋敬业的承诺,陈旸泄了的气又提了起来。 他和陈卫国告辞了宋敬业。 回去路上,陈旸笑着夸陈卫国这回嘴皮子起了作用,一个人就把宋敬业给说服了。 陈卫国却觉得这不算什么,他说有些时候文化分子都认死理,得顺着他们的想法说话,否则容易钻牛角尖。 他还说这是跟陈旸接触久了,见识多了领悟出来的。 “行啊,陈队长,越来越涨行事了,既然你现在这么厉害了,那就继续发光发热,明天就是安鱼和安柔的生日了,你去菜市场把菜买了。” 来了机械厂,一直都是陈卫国在掌勺。 陈旸就撺掇陈卫国多买些菜,明天再弄顿火锅出来。 陈卫国也是任劳任怨,一点不讲条件答应了下来。 “对了,陈队长,记得把秦有容也叫过来,人多才闹热。” “要叫……叫她吗?知……知道了。” 陈旸还要给林安鱼熬药,和陈卫国分道扬镳后,先回了机械厂。 林安鱼和林安柔一直待在屋里。 陈旸回来时,姐妹俩已经结束了水牛头山的话题。 林安鱼依然织着毛衣,和林安柔聊着一些闲碎的琐事,悄然抹去了先前脸上的担忧。 而那本蒙山县志,也被林安鱼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陈旸一进屋就看到了桌上的县志。 他连忙放下蛋糕和中药,颇为惊讶地拿起县志翻阅起来。 林安鱼和林安柔见状,默契地没有聊天,双双看着陈旸翻动县志。 陈旸很快翻到记载“人面猖”的那一页,快速浏览完内容,确认与张主任讲述的丝毫不差。 并且他也同样看到了那段写在书页最后的钢笔字。 “聚九归一是个阴毒的办法,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人面猖啊人面猖,你当真可怕啊!” 巧,实在是巧。 陈旸越看那段钢笔字,越觉得像一种有意而为的暗示。 这让他更加好奇,到底是谁留下的这段话。 聚九归一又指得是什么? 第八百四十四章 默契 陈旸捧着县志陷入思考。 林安鱼抬头望着陈旸,看到陈旸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的心境也开始起伏不定。 她不知道陈旸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找县志里记载的草药,几次咬着唇想要出声询问,被一旁的林安柔轻轻按住了手背。 林安柔在提醒林安鱼稍安勿躁。 虽然林安柔也同样在担心着陈旸,但她选择比较理智的静默等待。 只是她自己却未察觉,她那看似如波平静的眼神里,却涌动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林安鱼回过头,与林安柔对视,发现了姐姐眼里的情绪,思维瞬间一阵恍惚,下意识握住姐姐的手。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姐姐从来没有忘掉过那份对陈旸的情愫。 她握住姐姐的手,像是在回应,也像是在提醒。 林安柔察觉到妹妹手上那一丝微妙的力道,立马转过头去,回避了妹妹的目光。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妹妹牢牢拽住。 就在她心乱诧异之时,感觉到妹妹朝她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双小手也始终紧紧拽着她。 感受着妹妹一如既往的依靠,林安柔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敢再回避,转头重新看向妹妹,看到妹妹正静静凝视着她,那一双清丽明镜的眸子,泛着纯净无邪的色调,亦如曾经,从未有过杂念。 这一瞬,林安柔心中不知是何情绪。 她唯一能明白的是,林安鱼始终是那个对她无私无畏的妹妹,哪怕明明知道她放不下陈旸,也依然把那份没有血缘的亲情捏得紧紧的。 “你俩干啥呢?” 姐妹俩手握着手,彼此情绪深沉地凝视着,这个场面引起了陈旸的注意。 陈旸心想这姐妹俩大概是在担心自己上山的事,兴许两人已经看到了县志里的内容。 这样的话,陈旸原本想隐瞒去水牛头山的事,自然也无法对林安鱼隐瞒了。 他怕林安鱼担忧,于是轻咳一声,看向林安鱼,笑着责问道:“喂,这本书是不是之前被你藏起来了,害我找了这么久没找到。” “我……” 林安鱼支支吾吾。 坐旁边的林安柔松开林安鱼,抬手帮林安鱼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安鱼还不是担心你,把那本县志里记录的东西给我看了,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林安柔的意思很明显。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陈旸身边时,对陈旸叮嘱道:“你们现在是两口子了,你要干什么事得跟安鱼商量着来,她……担心你。” 这话和老爹陈援朝当初的叮嘱如出一辙。 陈旸正要开口应承,但林安柔避开了陈旸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了陈旸和林安鱼。 林安鱼抬头看向陈旸,眼眸神情似水,没有一句言语,等着陈旸的开口。 “安鱼,干嘛紧张兮兮的?” 陈旸大大方方走到长条椅子前,坐在了林安鱼身边。 既然书里的秘密已经被林安鱼知道,陈旸也不打算瞒着了。 他轻轻将林安鱼揽入怀里,盯着林安鱼挺翘的鼻梁,忽然起了兴致,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林安鱼的鼻子。 林安鱼和陈旸结婚半年,已经从陈旸的肢体动作里得到了答案。 她在陈旸怀里扭捏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深如幽潭的眼眸依旧盯着陈旸。 “你还真打算去水牛头山?” “嗯。” 陈旸点点头,凑到林安鱼耳边轻声道:“安鱼,你放心吧,我这趟就是去看一眼,那本县志里记载的东西不可全信,山里哪有那么多危险啊?” “你是在安慰我吗?” 林安鱼语气有些嗔怪。 她觉得这份安慰,并不足以让自己宽心,于是抬起手握成拳头,轻轻锤了一下陈旸的胸膛。 陈旸感受着林安鱼打在他胸口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拳头,心里却涌起千斤重的心绪。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林安鱼,还是在欺骗林安鱼。 或许欺骗更多一点。 毕竟凡是跟药材有关的,每次上山都不会太平。 何首乌、肉珍珠、地日草、天麻土等等,哪一样没遇到各种风险。 所以陈旸大概预料到,这次恐怕也不会那么顺利。 但为了媳妇,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陈旸抱着林安鱼。 与其干瘪承诺,还不如顺势而为。 他沉默良久,只轻轻说了句:“安鱼,等我回来。” 林安鱼咬了咬唇,纤细的手探到陈旸的衣领处,几根玉嫩的手指拽紧陈旸的领口,一句话也不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旸目光落在桌上的奶油蛋糕盒子上,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快道:“好啦,安鱼,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咱们要开开心心,你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说着,陈旸松开林安鱼,起身将那盒蛋糕抱到林安鱼面前。 林安鱼急忙捋了捋耳边发丝,也捋掉繁琐的心绪,收敛情绪看向蛋糕盒子。 她知道陈旸在转移话题,也知道陈旸带回了蛋糕,但为了配合陈旸,她还是用期待的口吻问道:“里面装得什么呀?是你说的奶油蛋糕吗?” “嘿嘿,那是。” 陈旸神秘兮兮一笑。 总该把气氛缓和一下。 于是他按照事先勾勒的剧本,抱住蛋糕盒子,故意不让林安鱼去碰。 “安鱼,蛋糕要明天才能打开,你可不许偷看,更不许偷吃。” “我才不稀罕呢。” 林安鱼眼角含笑,嗔怪地伸手要打陈旸,实则配合着陈旸把气氛给松弛下来。 其实两人心里都装着事。 不过夫妻就是这样,相处越久,越能心意相通。 一个蛋糕不足以转移注意力,但足以让两人都默契地笑了起来。 没一会儿,站在屋外的林安柔,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林安鱼和陈旸的打闹声。 她不知道陈旸是怎么说服了林安鱼,又或者林安鱼怎么体谅了陈旸。 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宿舍外面,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从一排红砖房另一头吹进来。 第八百四十五章 端倪 “陈老二让我买这么多菜,这些都是炖火锅的?” 临近中午,陈卫国把陈旸要求买的菜都买了回来。 除了猪肉和牛肉,还有白菜、粉条、土豆、魔芋等等。 连供销社限量供应的精品肉罐头,陈卫国也是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了几个回来。 回到宿舍时,陈卫国看到林安柔站在陈旸家门口,陈旸家门紧闭。 他面露征询之色看向林安柔。 林安柔知道陈卫国想问什么,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短发,装作轻飘飘地说道:“他们在屋里聊天呢。” 陈卫国点点头,随口问道:“小林同志,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啊?” “估计……半个小时吧。” 林安柔干笑一声。 陈卫国闻言,联想到秦有容说过的话,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林安柔,说道:“小林啊,外面冷,去我屋里坐会儿吧。” “嗯……” 林安柔轻轻应了一声。 看到陈卫国手里拎了不少菜,她上前要帮忙分担。 这时,一个面貌清丽漂亮的女人,从两人身后缓缓走来。 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杨辰的媳妇张青莲。 他虽然对杨辰没好感,但对张青莲并不设防,出于礼貌,他客气地冲张青莲打了个招呼。 但张青莲没搭理陈卫国,只是在路过陈卫国家门口的时候,像是无意间瞟了眼陈卫国屋里,不知在看什么。 “奇怪……” 林安柔看着张青莲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一句。 陈卫国好奇道:“怎么了?” “没……我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就看到这个女人路过了两趟……” 林安柔并不认识张青莲,只在昨晚见过一面,所以今天还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个女人短短半个小时,去了两趟厕所。 “嗐,人家估计是闹肚子了吧。” 陈卫国没放在心上。 但下一秒,陈卫国猛地一拍脑门,把菜篮子往门口一放,惊醒道:“坏了,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不说厕所我都没想起来,小林同志,你先帮我把菜拎回屋,我去买个灯泡回来。” 林安柔把陈卫国买回来的菜拎进屋。 唐红星正坐在长椅上,缓慢活动缠着绷带的左肩,看到林安柔进来,打了个招呼后,又低下头继续活动肩膀,神情沉闷古板,眼神恍惚缥缈,像是有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儿,唐红星回过神,见林安柔从菜篮子里分拣出各式各样的菜,不禁疑惑道:“卫国咋买了这么多菜回来?” “明天我妹妹过生日,陈旸说要弄火锅吃,就多买了一些菜回来。” “这样啊……” 唐红星点点头,起身走到屋外。 眼看马上要中午了,陈卫国还没回来,他便准备先烧水煮饭。 这时,张青莲从公厕回来了。 唐红星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张青莲,下意识想要打招呼,但又想起昨晚在公厕的经历,顿时感觉尴尬无比,喉咙里不禁发出“呃”的一声。 张青莲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一眼唐红星。 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像是触电似的,双双又急忙错开目光。 或许觉得羞耻,张青莲脸蛋升起一抹红晕,加快脚步准备离开。 唐红星也匆匆低下头,捡起靠在墙边的火钳,准备夹一块蜂窝煤进炉子里,结果不知是心慌意乱,还是心不在焉,手上力气没控制住,一下就夹碎了一块蜂窝煤。 煤渣子散落到门口,正好被走出来的林安柔踩到。 林安柔只当是唐红星不小心,笑着说道:“唐大哥,还是我来吧,你肩膀有伤,就别干活了。” 她声音清灵悦耳,被还没走远的张青莲听到。 张青莲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过来。 林安柔一看这个女人反应这么突然,顿时有些奇怪,于是试探着跟张青莲打招呼。 但张青莲没回应,只是用余光瞟了唐红星一眼,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而就是这一眼,被林安柔看得清清楚楚。 林安柔急忙转头看向唐红星,见唐红星低头闪过的样子,顿时觉察到什么,不禁诧异地张了张嘴。 十分钟后。 陈卫国买回来灯泡。 灯泡挂上客厅后,陈卫国把唐红星打发进屋,独自一人在门外忙活起了午饭。 林安柔借着帮忙的由头,来到陈卫国旁边打听起了那个让她奇怪的女人。 “哦,你说是张青莲啊,她是厂里一个叫杨辰的工人的媳妇……小林同志,你别多心,她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反正我没见张青莲对谁笑过。” “陈队长,我说得不是这个……等下,你是说张青莲是有夫之妇?” 林安柔愣了一下。 正在淘米的陈卫国,奇怪地看向林安柔,问道:“小林同志,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 林安柔怎么好说呢。 作为女人,她能感觉到张青莲和唐红星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 但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于是林安柔换着法子,问道:“陈队长,张青莲和她丈夫感情怎么样?” “哟,你也看出来啦?” 陈卫国把掏好的一锅米架在蜂窝煤炉子上,用衣服擦了擦手,随口道:“这两口子感情好像不太顺,杨辰说是吵架了,可我们住这里也快两个礼拜了,也没见这两口子和好过。” 林安柔闻言,蹙眉思考片刻,追问道:“那你知道他们为啥吵架吗?” “这我哪知道,我对人家的事不感兴趣。” 陈卫国摇摇头,抱起一颗白菜准备洗了,拧水龙头的时候,他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小林同志,我忘了提醒你,这个杨辰人有问题,陈老二叮嘱过要小心他,你最近住咱们这里,也要多留心眼。” “还有这种事?” 林安柔眉头拧紧,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于是试探问道:“陈队长,那张青莲这人有没有问题?” “她应该没问题,不然我也不会跟她打招呼。” “这样啊……” “小林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陈队长,我在想明天我和我妹妹过生日,要不要把张青莲也叫过来热闹热闹。” 第八百四十六章 亲情 “叫张青莲来,她会来吗?” “试试呗,万一人家愿意来呢?” 林安柔说话间,瞥了眼屋内的唐红星。 陈卫国并不觉得这事靠谱,就让林安柔自己去跟张青莲说。 林安柔走后,隔壁陈旸房间的门开了。 陈旸从屋内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红润的光泽,笑吟吟走到陈卫国身边,盯着陈卫国洗菜。 陈卫国见陈旸脸上带笑,便问道:“你家安鱼同意你上山了?” “她心底不愿意,但嘴上没说。” “我猜也是。” 陈卫国关掉水龙头,把白菜放在菜板上,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去了东北,咱们以后就不用再冒险了,谁想到计划不如变化……” 陈旸把手搭在陈卫国肩膀上,转移话题问道:“别说这个了,陈队长,你通知秦有容没,明天她一定要来啊。这是咱们上山前一顿重要的热闹饭,人越多越好。” “我……我下午去医院跟她说……” …… 1978年1月12日。 今天是林安鱼和林安柔的生日。 两个被林本春捡来的女婴,与陈家人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而重生的陈旸,这是第一次给姐妹俩过生日。 一大早,他就在门口摆了个大铁盆,装满水,把昨天买的菜仔仔细细清洗干净。 陈卫国也没闲着,陈卫国将一口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等锅里的菜籽油烧开,倒上切好的二荆条和小米辣,准备炒火锅底料。 “陈老二,我可按你说的步骤在做,要是味道没做好,你可别怪我。” “陈队长,你就放心弄,香料别节省,待会儿全往里面放。” “行!” 陈卫国也不含糊,抡起锅铲开始搅拌加热的一锅红油 很快,一股浓郁刺鼻的油辣子味,伴着袅袅青烟从锅中冒出来。 等两人忙活完,已经到了中午。 秦有容给医院请了半天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午饭。 陈卫国直愣愣站在门口,像念稿子一样,声音僵硬地对秦有容说道:“秦有容同志,火锅晚上吃,中午你就跟我们随便吃点,请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 秦有容看着木讷的陈卫国,哭笑不得地拿出手帕,想递给陈卫国,让陈卫国擦擦溅在脸上的油渍。 陈卫国不好意思接,吞吞吐吐地拒绝了。 陈旸在一旁看得头大,果断转身回到屋里喝水去了。 林安鱼和林安柔本来想帮忙干活,但陈旸以两人是寿星为理由,让她俩一上午都待在屋子里。 陈旸进屋的时候,林安鱼正和林安柔小声说着什么。 林安柔一脸吃惊地摇着头,似乎有什么事不愿意答应林安鱼。 林安鱼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把正在喝水的陈旸叫进卧室,随后关上卧室房门,要和陈旸说悄悄话。 “陈旸,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姐姐今天也过生日,我可不可以把你送我的那件呢子大衣,送给我姐姐?” “安鱼,你认真的?” 陈旸心里有些不乐意。 那件大衣是他为林安鱼精心挑选的,带回来后,林安鱼就试穿过一次,如今却要转送给林安柔,陈旸觉得没必要这么做。 可林安鱼挂念姐姐。 “陈旸,你给我买了衣服,买了围巾,还买了蛋糕,但我姐姐一件礼物也没有,我不想……” “等等,安鱼,这是两码事。” 陈旸知道林安鱼的心思,也猜到林安鱼怕是早就这么打算了。 但他还是提醒林安鱼,这是他给林安鱼的心意。 “陈旸,所以我才和你商量,你知道的,以前我姐姐参加工作,也把节省下来的钱给我买衣服、买裙子,她工资才几块钱,所以我想趁着这次过生日,给她送一件衣服……” 林安鱼抱住陈旸的胳膊,咬着唇可怜巴巴地望着陈旸。 陈旸不忍心拒绝这样的林安鱼。 他也知道,林安柔也一向顾着林安鱼,思来想去之下,他只能拉着林安鱼的手,说道:“安鱼,我理解你们姐妹情深,所以我觉得安柔肯定不会要你的衣服。” “所以我刚刚给我姐姐说,衣服是我给她买的,你到时候别说漏嘴了,知道吗?” “行吧,安鱼,这种事情下不为例啊。” 陈旸看着单纯又善良的媳妇,无奈只能答应了下来。 林安鱼拿起陈旸给她买的那件呢子大衣,欢欢喜喜跑出房间,拉着林安柔又说了好一通,终于说动林安柔收下了衣服。 陈旸站在一旁,默默拿起搪瓷杯喝着水,观察林安柔的反应。 林安柔手上抱着那件棕色混纺呢子大衣,神情说不上高兴。 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大衣精致的面料,干笑着给林安鱼说了句谢谢。 “姐姐,你别这样,一件衣服而已,以前咱们条件这么差, 你还给我买衣服呢。” 林安鱼搂着林安柔,白皙干净的脸上,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 陈旸默默喝着搪瓷杯里的热水,看着林安鱼脸上的笑容,心里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上次给林安鱼买衣服时,陈旸有考虑过要不要也给林安柔买一件。 因为他猜到林安鱼会顾及林安柔。 但由于他目前经济拮据,便打消了这个想法,想着先顾着媳妇。 陈旸以前也常常给姐妹俩买衣服、买吃食。 那时候他想的是弥补这对姐妹花,就和他给老爹老妈买衣服没什么区别。 毕竟上一世,他害得父母和这对姐妹花早早殒命,花钱来弥补愧疚和遗憾,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结婚以后,陈旸为了顾及林安鱼的感受,有意疏远了林安柔。 他觉得这样做无可厚非。 但事实摆在眼前,林安鱼并没有因为以前三人有一段不清不楚的感情纠葛,而和自己姐姐林安柔有过一丝嫌隙。 林安鱼还是那个林安鱼,始终惦记着、在乎着她的姐姐。 而且和陈旸结婚以后,林安鱼对姐姐的惦记和在乎也更深了。 陈旸不清楚,这是不是林安鱼对林安柔的另一种弥补。 也许在林安鱼看来,无论丈夫还是姐姐,都是她重要的亲人,仅此而已。 第八百四十七章 火锅 陈旸已经喝光了搪瓷杯里的热水。 但他还是保持着举杯的动作,遮住大半张脸,偷偷观察着坐在长椅上的姐妹俩。 林安鱼摸出陈旸送给她的那条米黄色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一脸娇羞幸福地告诉林安柔,这是陈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姐姐,好看吗?” “好看。” 林安柔瞧着林安鱼开心,笑吟吟轻轻捏了下林安鱼的脸蛋,抿嘴道:“没看出来,陈旸还挺有眼光的,没耽搁你长得这么好看。” “姐姐……” 林安鱼羞得往林安柔怀里钻。 陈旸看到这一幕,心想看来是自己心思重了。 既然媳妇这么在乎姐姐,他当丈夫的,也理应照顾着姐姐。 于是陈旸放下水杯,对林安柔开口道:“姐,等我这趟上山挣了钱,我也给你买条围巾。” 听到这话,林安柔怔愣一下,忙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有……” 不等陈旸开口,林安鱼抬起头,搂着林安柔脖子,亲昵道:“姐姐,你让他给你买吧,他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你不会连我也拒绝吧?” “安鱼,心意也分很多种的,有的心意留在心里就行啦。” 林安柔抬手替林安鱼整理脖子上的围巾,把褶皱处细细磨平,随后细细端详着林安鱼,见林安鱼姿态端庄漂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陈老二,把林家姐妹俩叫我屋里来,马上要开饭了。” 屋外响起陈卫国的招呼声。 “知道了。” 陈旸放下水杯应了一声。 林安鱼和林安柔也双双站起来,互相挽着胳膊走出房间。 中午,众人在陈卫国屋子里简单吃了顿午饭。 下午闲着没事,陈旸吆喝着让唐红星掏出扑克牌,教大家玩“甩老K”。 陈卫国心眼直,学了半天学不会,倒是坐他旁边的秦有容,一听就明白规则,带着陈卫国打了两把,把把通吃全场。 陈旸起哄,笑话陈卫国算不明白牌,一边给陈卫国脸上贴纸条,一边打趣道:“陈队长,你这牌打这么臭,你和秦有容同志结婚以后,我看只能让秦有容同志当家,瞧瞧你,一张脸都快贴满了。” 陈卫国不服气,盯着陈旸额头上贴满的细纸条子,哼道:“你还说我,你和红星一组,你俩脸上也没干净到哪儿去,你看你家安鱼和小林同志,人家脸上多干净。” 林安鱼和林安柔闻言,捂着牌相视一笑。 说来也好笑,六个人一起打牌,别看男同志一个个龙精虎猛的,结果打牌一个比一个打得差,脸上全都贴了纸条。 反而是三个文秀漂亮的女同志,把牌算得死死的,一个也没输过。 陈卫国抱怨一声,觉得是陈老二洗牌没洗好,把扑克牌抢过来要自己洗。 结果他手指也利落不到哪里去,刚拿到扑克牌就来了个“天女散花”,把牌甩得到处都是,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欢声笑语中,张主任终于来了。 只见他顶着半秃的脑袋,笑吟吟出现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抱着两瓶汾酒走了进来。 众人见状,急忙起身迎接。 陈卫国见张主任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眼珠子顿时瞪圆,惊呼道:“哟,张主任,你这是带着任务来的啊?” “当然咯。” 张主任大手一挥,看向林安鱼和林安柔,笑道:“今天的任务是好好庆祝两位女同志的生日,必须不醉不归!” “行,时间差不多了,陈老二,咱们先去备菜。” 陈卫国招呼了陈旸。 两人来到门外,把上午洗好的肉和菜切成片,装入盘中,又把炒好的火锅料架在蜂窝煤炉子上加热。 张主任则去隔壁,找职工家属借了一个矮小的火炉子。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暮时分。 放入屋内,陈卫国端着一锅红彤彤的火锅油进了屋,放在借来的火炉子上。 其他人则围在火炉前,手里端着香油底料的蘸料,盯着锅里渐渐沸腾的红汤,从咕噜咕噜沸腾的气泡中,闻到了一股辛辣的油香味。 陈旸给众人分发完筷子,见锅内红油已沸腾,便发号施令道:“同志们,火候差不多了,自己动筷子夹菜,想吃什么自己动手烫!” “好!” 其他人笑呵呵回应,拿起筷子纷纷往锅里添菜。 只有唐红星,动筷子比别人慢了半拍,夹了几片土豆放进锅里,然后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门口。 “红星,你看啥呢?” 坐唐红星旁边的陈卫国不明所以,提醒他道:“先别往锅里放土豆,陈老二说要先吃肉,菜要留到最后吃。” “哦、哦……” 唐红星反应过来,盯着入了锅的土豆,说了句不好意思。 陈旸也觉得唐红星有些奇怪,正要开口问他,却被林安鱼拉住了。 林安鱼凑到陈旸耳边,小声道:“姐姐给我说了,今天请了张青莲来,唐大哥估计是在等……张青莲。” “什么?” 陈旸吃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林安鱼见他反应这么大,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会儿张青莲要是来了,咱们再看看吧。” 正说着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陈旸估计是张青莲来了,于是抢先一步来到门口。 陈卫国也颇为上心,跟着陈旸来到门口。 两人没着急开门,而是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出对方眼中的复杂。 很明显,陈旸和陈卫国都在担心一件事。 张青莲是结了婚的女人,要是跟唐红星有个不清不楚怎么办?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唐红星犯错误。 陈卫国对陈旸点点头,陈旸也点头回应,随后把手郑重地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拧。 “啪嗒!” 门锁弹开。 陈旸拉开了门。 只见门外,果然站着张青莲。 但除了张青莲,还有她的丈夫杨辰也站在门外。 看到张青莲不是一个人来,陈旸和陈卫国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两人都膈应杨辰,但也庆幸,认为张青莲是有分寸的,没背着丈夫偷偷一个人来。 “你们来得正好,进来吧。” 第八百四十八章 生日宴 来者是客。 陈旸和陈卫国,把杨辰两口子请进了屋。 杨辰每次来都没空手,这次也不意外,拎着一条腌好的腊肉进了屋。 他热络地把腊肉递给陈旸,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说道:“陈旸啊,你媳妇今天过生,你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我连礼物都没准备,要不是我媳妇提起……算了,不说了,腊肉你一定要收下,当做是我和我媳妇的一份心意。” 陈旸拎着腊肉,不动声色掂了掂,估计有个五六斤重。 这份心意可不小啊。 他嘴上谢过杨辰,心里却不得不提防这腊肉会不会有问题,寻思找个机会偷偷把腊肉处理掉才稳妥。 陈卫国搬来凳子让杨辰和张青莲坐。 他在意唐红星和张青莲的事,便拐弯抹角询问杨辰,是怎么知道林家姐妹过生日的。 杨辰说是他下班回来时,他媳妇亲口告诉他的。 为此杨辰还特别高兴,说他媳妇有些认生,从不去不熟的人家里吃饭,今天来赴宴,还是头一回。 陈旸自然明白杨辰为啥这么高兴,因为他也能趁机上门。 只是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跟他们不熟的张青莲,愿意来赴宴。 想到这里,陈旸下意识看了眼唐红星。 唐红星坐在长椅上,自从杨辰带着张青莲进屋后,他就闷着脑袋盯着火锅,像是在专心等着锅里的菜烫熟。 这幅举动,反而让陈旸心里更加确信,唐红星和张青莲之间肯定有事。 为了不引起杨辰察觉,陈旸提议大家举杯先喝一杯。 杨辰立马站起来,举杯对着张主任恭敬道:“张主任,没想到您也在,您在厂里劳苦功高,是我们这些青年工人学习的榜样,我先敬您一杯。” “诶,别说这些,大家共勉,一起奋斗上进。” 张主任说了句客套话,端起酒杯和杨辰喝了一句。 对杨辰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有机会跑到陈旸和陈卫国这里来吃饭,还能在上级领导面前刷存在感,都多亏了张青莲今天的主动交代。 因此放下酒杯后,杨辰难得地对张青莲投入满意的目光。 但张青莲像是没看到似的,一个人端着小碗,和唐红星一样,目光始终落在沸腾的火锅里,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菜。 杨辰也不在乎,借着喝酒的功夫,把凳子拉到陈卫国旁边,和陈卫国紧紧坐在一起。 他也清楚,陈卫国更好下手,所以总借着各种由头和陈卫国聊天,一只手还不动声色地搭在陈卫国的大腿上。 陈卫国当时别扭得筷子都差点掉地下,只能借口给张主任倒酒,起身跑去挨着张主任坐。 杨辰不敢在张主任面前乱来,只能把目光落在陈旸这里。 但陈旸一边挨着张主任,另一边挨着林安鱼,林安鱼旁边又坐着林安柔,没杨辰的位置。 杨辰脸上不由闪过一抹落寞之色。 这一幕,被林安柔看见了。 林安柔见杨辰的目光常常在陈旸和陈卫国身上停留,还时不时找两人聊天,顿时觉得奇怪。 起初,她也以为杨辰只是想和陈旸、陈卫国交朋友,所以一直在主动示好。 但渐渐地,林安柔发现杨辰看陈旸和陈卫国的眼神里说不出的怪,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尤其林安柔盯紧一件事后,就习惯于揪着蛛丝马迹分析。 很快,一个细节被林安柔注意到。 那就是在场众人,除了男同志以外,女同志一个个水灵漂亮,杨辰却几乎都不多看一眼。 就连他自己的媳妇张青莲也是,他也基本没管没顾过。 张青莲用筷子去捞锅里的菜,好几次捞不起来,还是一旁的秦有容看不下去,让陈卫国去找了个漏勺,才帮张青莲解决了麻烦。 而这时的杨辰,还在想办法跟陈旸碰杯喝酒,压根没看张青莲一眼。 这就说不通了。 林安柔觉得,这两口子怕不止感情不顺这么简单。 其实杨辰藏的本事并不厉害,很多举动在后世根本逃不过人们的眼睛。 奈何这个年代,人们思想还没开放到那个程度,压根不会想到杨辰另类的癖好。 恰恰林安柔去过北方,之前一个苏联老师告诉过她,前几年大洋彼岸掀起过著名的“石墙运动”,一群崇尚不分性别自由恋爱者,在纽约举行了大规模游行。 那个苏联老师还给林安柔看过照片。 照片里,一群同性彼此手牵手、拥吻、对视的情景,让林安柔当时反胃了很久。 而那些同性之人,看待对方的眼神透着世俗不能理解的热烈和痴狂,也颠覆了林安柔的三观。 林安柔本来没想起这件事。 但某一个瞬间,林安柔看到杨辰注视陈旸和陈卫国的眼神后,不禁想起了那些照片。 像! 实在太像了! 杨辰藏在眼里的钩子,和照片里的那些同性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安柔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秘事,惊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把吃进嘴里的粉条给吐出来。 她本就挨着杨辰坐。 此刻再看杨辰,就像看什么恶心的怪物一样,让林安柔下意识往林安鱼身边靠拢。 林安鱼感觉姐姐挤了过来,于是好奇看向姐姐。 她看到姐姐一脸别扭地凑了过来,对着她耳边小声道:“你让陈旸再坐过去一点,我……我不想挨着那个男人。” 林安鱼见姐姐躲着杨辰,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到陈旸的叮嘱,立马给陈旸使眼色,让陈旸把凳子往张主任那边靠。 陈旸没多想,把凳子挪近张主任身边,拦住张主任端起酒碗的手,劝道:“张主任,少喝点,留着肚子,待会儿还有蛋糕吃呢。” “哟,你给你媳妇弄得花样还不少嘛,放心,我肚子大!” 但让张主任少喝酒,除非能让他脑袋上重新长出头发。 张主任一口干掉了碗中酒,满足地打了个嗝儿,语重心长地笑道:“今早有今朝醉……小同志,凡事莫要有顾虑。” 第八百四十九章 许愿 张主任的话,别有一番深意。 陈旸觉得应该跟这次水牛头山之行有关。 虽然陈旸心中还有不少谜团,但张主任的话确实没错,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没必要去纠结其他的。 于是陈旸也倒满一杯酒,拉着张主任、陈卫国和唐红星三人举杯同饮。 杨辰也想参与进来,但只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众人便知道他酒量不行,直接忽略了他,不跟他碰杯。 男同志们喝酒,不接纳杨辰。 女同志这边也是一样,聚在一起吃菜聊天,也没搭理杨辰。 林安鱼、林安柔两姐妹,以前在人民医院就认识了秦有容,今天又和秦有容打了一下午牌,三个人很快就熟络地聊到了一起。 就连一直沉默不做声的张青莲,她们也尝试着拉过来一起聊天。 可惜张青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什么,她都要沉默半天,才惜字如金地吐出几个字来,让其他三位女同志心里一阵猫抓似的。 好在陈卫国炒料下了功夫,火锅滋味还算鲜辣,味道可口,让女同志们吃得不亦乐乎。 配上张主任带来的两瓶酒,男同志们也喝得兴致勃勃。 还因为有唐红星这个酒量惊人的佤族人在,没多久酒瓶就见了底。 陈旸一看大伙吃喝差不多了,于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决定张罗着今晚的重头戏——吃蛋糕。 他站起身来,招呼众人腾开桌子,又让陈卫国把灯关了,然后跑回隔壁屋里拿蛋糕。 此刻。 夜色清晰。 关了灯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一道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众人等待着陈旸,或是期待,或是不解。 “他要干啥去呀?” 秦有容轻轻问了一句。 陈卫国也不知道,但他守在门口,颇有底气地小声道:“陈老二要给林家姐妹惊喜,你们等下就知道啦。” 他话音一落,房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轻缓的叩门声,像敲击在林安鱼的心田上,让林安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站在她身边的林安柔,也俏生生望着门口。 陈卫国嘿嘿一笑,于黑暗中将门打开,众人随即看到,屋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手里捧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 蜡烛莹莹的火光,在冬夜里盛放得格外耀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老二,可真有你的!” 陈卫国冲着门外的人比了个大拇指。 “陈队长,别堵着门呐,外面风大,我好不容易才把蜡烛都点亮,快快快,让开……” 陈旸小心翼翼捧着蛋糕进了门,整个过程大气不敢喘。 好在他进来得及时,几十根插在奶油蛋糕上的蜡烛,依旧晃动着耀眼的火苗。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旸捧着蛋糕走到桌子前,借着橘黄色的火苗光线,看向林安鱼和林安柔。 “安鱼,姐,你俩站在桌子前,今晚你俩是主角,待会儿过来吹蜡烛。” “吹……吹蜡烛?” 林安鱼心口怦然一动。 虽然不明白陈旸在搞什么,但看陈旸那煞有介事的劲头,她心里就不禁甜丝丝起来。 林安柔则不同。 她大概明白接下来的流程,便拉着林安鱼走到桌子前。 相比于林安鱼,林安柔心里多少有些明白,这个蛋糕是她蹭了妹妹的光,所以心情虽然喜,却也难掩一丝复杂。 来到桌前,她主动往边上一站,把林安鱼拉到桌子中央,正对着奶油蛋糕。 “安鱼,你先闭上眼,对着蛋糕许个愿望……” 林安柔贴着林安鱼的耳边,小声叮嘱道:“一定要好好许愿,生日愿望很重要的,许个怀孩子的愿望。” 林安鱼闻言,下意识咬了咬唇,满脸紧张地看向面前的奶油蛋糕。 她没有刻意去留意蛋糕上那精美的奶油裱花,也没有过多关注蛋糕上写的“岁岁有今朝”,只是牢记姐姐叮嘱的生日愿望很重要这一件事。 “姐姐,要闭上眼睛许愿吗?” 林安鱼小声确认。 林安柔挽着她的胳膊,肯定地点头道:“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愿望才会成真。” 于是,在林安柔的鼓励下,林安鱼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胸前合十,默默许起了愿望。 围在周围的其他人,兴许也融入了这氛围,一个个都默默不做声,目不转睛盯着正在许愿的林安鱼。 陈旸脸上挂着笑脸,虽说不信生日许愿灵验这套说辞,但还是饶有兴致等待着林安鱼许完愿。 他心想不管林安鱼许的什么愿望,他都会全力以赴帮林安鱼实现。 不多时,林安鱼睁开了双眸。 她满心欢喜盯着桌上的奶油蛋糕,漆黑明亮的双眸里,映照着烛火熠熠光泽,宛如灿烂的星辰。 陈卫国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估计林安鱼许完了愿望,便好奇问道:“安鱼同志,你许的啥愿望啊?” 不等林安鱼开口,林安柔笑着打断道:“陈队长,没吹蜡烛之前不能说出愿望,不然就不灵了,你要打听的话……回头问陈旸去。” “那我不打听了,陈老二肯定也不告诉我。” 陈卫国果断缩了回去,引得其他人一片笑声。 林安鱼抿着唇,羞赧地看了眼笑吟吟的陈旸,也躲到一旁,把林安柔拉到了蛋糕面前,小声道:“姐姐,该你许愿了。” “好,我也许个愿望。” 林安柔笑着点头,又深深看了眼林安鱼后,面对眼前的生日蛋糕闭上了眼。 她双手在胸前合十的瞬间,心里便已萌生了一个想法。 “安鱼,我知道你肯定没听我的,你许的愿望肯定跟陈旸有关。” “傻丫头,你什么时候能顾顾你自己?” “我的愿望是……” 林安柔顿了顿,随后在心里默默念叨:“如果老天爷开眼,我只希望我的安鱼能早点治好不孕不育,我只希望她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一分钟后。 林安柔睁开了双眸,一双雪珀色般动人的眸子,亦是绽放着灿若星辰的亮光。 她看向燃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唇角不由扬起一抹恬静的笑容…… 第八百五十章 吹蜡烛 林安鱼第一次过这种生日。 第一次许的生日愿望,让她产生了郑重的期待。 事后,她也问过林安柔,是不是只要许了愿,就一定能实现。 林安柔经过深思熟虑,告诉她有些愿望许得太大了,今年要是实现不了,就明年过生日的时候再许一次,总会有实现的一天。 回到现在。 两姐妹许完了愿,便到了吹蜡烛的环节。 林安柔知道妹妹不会,于是牵着妹妹的手,让陈旸倒数。 当陈旸倒数到“一”的时候,她和林安鱼一起吹灭了蛋糕上的所有蜡烛。 “好!” 陈卫国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程序,但觉得此处应该有掌声,于是跳出来第一个鼓掌。 陈旸见被他抢了先,无奈翻了个白眼,只能跟着第二个鼓掌。 随着陈旸鼓掌,其他人也明白该鼓掌了,一个个跟着鼓掌庆祝起来。 林安柔趁着大伙起哄,悄悄把林安鱼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安鱼,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呀?” “姐姐,我……我没按照你的交代,我许了另外的愿望……” “我知道,不然我问你干嘛?” 林安柔笑吟吟眨着眼眸,贴着林安鱼耳边,轻声问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希望陈旸这次能平平安安回来?” “姐姐,你……你怎么知道?” 林安鱼像被人发现了小秘密似的,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然后羞怯地低下头,用蚊子般细糯的声音说道:“我不想陈旸在山里有什么事,他人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就知道。” 林安柔深深看着林安鱼,无奈摇了摇头。 啪—— 有人拉亮了电灯。 屋子里再次明亮起来。 “两位女同志,别说悄悄话啦,陈旸小同志在切蛋糕,要把第一口留给你们。” 这时,张主任招呼姐妹俩。 林安柔拉着林安鱼回到人群中,陈旸已经切开了蛋糕,把裱花最漂亮的两块递到林安鱼和林安柔手里。 “安鱼,姐,祝你们生日快乐,岁岁有今朝。” “谢谢……” 林安鱼和林安柔异口同声回应。 众人吃过蛋糕后,这场生日宴也就告一段落。 天色已晚。 秦有容要回去,陈旸让陈卫国去送秦有容。 张主任也喝了不少酒。 离开前,他说再过两天就是一月中旬,厂里一年一度的年度总结大会开幕。 他提醒陈旸到时候带着大伙儿来观看厂里的晚会。 陈旸明白张主任也在变相提醒他,等大会结束,他们就该出发去水牛头山了。 这趟计划除夕前回来,所以时间很紧。 但从张主任的口吻来看,似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用陈旸操心。 送走张主任后,陈旸回到宿舍时,林安鱼和林安柔也已经回了隔壁屋。 但陈旸发现,陈卫国的屋子里,除了唐红星在之外,杨辰和张青莲居然还没有走。 而且陈旸还看见张青莲正坐在桌子前,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刚刚分蛋糕的时候,哪怕平时冷着一张脸的张青莲,在接过林安鱼递给她的蛋糕时,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丝笑容,跟林安鱼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那时的张青莲不说不开心,至少没有现在这么的情绪低迷。 陈旸走进屋内,看向唐红星。 只见唐红星一动不动躺在长椅上,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茶色。 刚刚喝酒的时候,他喝得最多,估计是睡着了。 杨辰看到陈旸走进来,立马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让人不适的殷勤笑容,招呼道:“陈旸啊,谢谢你今天请我……还有我媳妇来给你媳妇过生,你可真有心思,居然给你媳妇买了个蛋糕,花了不少钱吧。” 这些话对于陈旸来说都是废话。 以至于他避开杨辰目光时,没有看到杨辰眼里闪过的一抹不甘。 现在唐红星睡了。 陈旸担心是不是杨辰察觉到了张青莲和唐红星之间有什么,刚刚众人不在,他们吵了一架。 于是他指了指张青莲,问杨辰:“你媳妇咋了?” “没啥,她就是这毛病,一天到晚都这样,咱们别管她。” 听杨辰说完,陈旸暗暗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的唐大哥现在还“安全”着。 “陈旸,咱们出去聊会儿?” “聊什么?” “随便瞎聊呗,你倒是挺会疼媳妇的,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给你媳妇过生日买个蛋糕的?” 杨辰闻着,还想把手搭上陈旸的肩膀。 陈旸挡住杨辰的手,摆手道:“今天太晚了,抽空我们再聊,你媳妇情绪不对,你还是带着她赶紧回去休息吧。” 杨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眉头微微颤了一下,转身走到张青莲身边。 接下来,出乎陈旸意料的是,杨辰竟然对着张青莲阴阳怪气开口道:“哼,人家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在这里摆着张臭脸,现在好了吧,人家赶我们啦。” “我没这个意思。” 陈旸想要解释。 当然,他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张青莲听到杨辰冷嘲热讽,抬起头丝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人家赶的不是我,赶的是一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你说什么?” 杨辰尖叫一声,满脸怒容瞪着张青莲。 张青莲丝毫不惧,站起来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陈旸,对杨辰冷笑道:“杨辰,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清楚吗?要不要让这里的第三个人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住嘴!” 一声厉喝,打断了张青莲后面的话。 杨辰像是被踩到尾巴,满脸瞬间涨红,眼珠子里滚动着一股羞恼和怒火,抬起一巴掌,“啪”地狠狠打在张青莲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张青莲。 除了泄愤,他更怕张青莲暴露他的秘密。 刺耳的巴掌声,让整个屋子里瞬间噤若寒蝉,同时张青莲白皙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张青莲懵了两秒钟,才缓缓捂住脸,瞪大眸子死死盯着杨辰。 奇怪的是。 她眼里没有愤怒和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楚和麻木。 随后,她嘴角竟然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第八百五十一章 闹剧 杨辰那一巴掌,好像悄然打醒了什么东西。 张青莲笑了一声,重新坐回到桌子前,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嘴里轻飘飘吐出五个字:“离婚吧,杨辰。” “你说什么?” 杨辰像被刺激到了,几乎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 陈旸顿时眉头紧皱起来,冲上去拦在杨辰和张青莲之间。 也就在这时,陈旸猛然看到,躺在长椅上的唐红星悄悄睁开眼睛,朝着杨辰和张青莲偷偷看了一眼,随后又立马闭上了眼。 原来唐红星在装睡! 这下陈旸更加笃定,众人离开后,杨辰这俩口子肯定有所摩擦。 陈旸本不想介入别人的家事。 但他也不愿意看到这两人在陈卫国家里吵起来,于是出面劝道:“行啦,夫妻有什么说不开的,别吵也别闹离婚,有什么回去关上门好好交流。” 这话是体面话,陈旸希望两人都听得进去。 也不知道杨辰听没听进劝。 但此刻的他,肯定是心情极为敏感的,既怕张青莲在陈旸面前说出什么,也怕自己在陈旸面前形象不保。 因此他深吸了好几口,把情绪缓和下来,对陈旸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小声道:“我这媳妇就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哎,都怪我,平时太迁就她了。” 末了,杨辰还不忘对陈旸深切地补充一句:“所以陈旸啊……你对你媳妇也别太惯着了,否则哪天你媳妇也会这样无理取闹的。” 陈旸一听,就想抽杨辰一巴掌。 他心说林安鱼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么? 再者,他怎么对自己媳妇,还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因此陈旸立马呛了回去。 “杨辰,你跟你媳妇没处理好关系,是你的个人问题,别以为谁家都跟你家一样,连个家都顾不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辰见陈旸脸色不对,又急忙改口想要解释什么。 但陈旸懒得再听他废话,甚至都不想多看这人一眼,便出言道:“杨辰,这样,你先回去,让你媳妇留下来,我劝她几句。” “这……” 杨辰有些不愿意走。 但刚刚他动手打了张青莲一巴掌,此刻想要挽回在陈旸面前的形象,恐怕只能先离开,事后再找机会弥补。 于是杨辰讪笑一声,说了句“抱歉”后,便转身准备先行离开。 不过走出房门前,他还是回头看向张青莲,像是特意提醒一般,冷声道:“张青莲,我希望你说话过过脑子,别把事情闹大!” 张青莲坐在桌子前,没搭理杨辰。 杨辰嘴角抽了抽,又紧忙看向陈旸,说道:“陈旸,你好好劝我媳妇,她……她有时候要说疯话,你别听她的……” “行了,你先走吧。” 陈旸把杨辰推出房门,随后把门一关,不给杨辰反应的机会。 其实支走杨辰,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陈旸想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通过张青莲好好了解一下杨辰。 他早就怀疑,这个杨辰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就在杨辰离开后,张青莲忽然哭了起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任由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出,默默用手擦拭着。 陈旸看到这一幕,心中直觉张青莲绝非无理取闹的女人。 毕竟无理取闹,首先得闹起来。 可一个女人只会默默安静地抹眼泪,只能说明内心伤得足够深。 陈旸看了眼继续装睡的唐红星,心说安慰张青莲的事怎么也不该轮到自己。 他走过去推了推唐红星,想让唐红星“醒”来。 唐红星睁开眼,看了眼张青莲的背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默默从长椅上起身。 他不想发出动静,似乎是不想介入张青莲的事。 可陈旸清楚,唐红星不是个畏首畏尾的人。 之所以有这番举动,怕是唐红星心里也有难以启齿的东西。 陈旸索性就让唐红星在长椅上坐着。 他也没让张青莲知道唐红星醒了,只是走到桌子前,拿起几张草纸,给张青莲擦眼泪。 张青莲拿过草纸,把脸颊上的泪痕擦掉,但眼里依然不停掉着眼泪。 她索性拿着纸捂住眼角,对陈旸说了句“谢谢”。 “张大姐,你别谢我,谁也不想遇到这种事不是?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杨辰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张青莲摇摇头。 一次次的精神打击,让张青莲心神低迷,早已没了宣泄情绪的冲动。 以至于她很快冷静下来,没有贸然说出杨辰的秘密。 陈旸见这样不行,于是试探问道:“张大姐,冒昧问一句,你和杨辰关系紧张,不会是因为你俩……没孩子吧?” 因为林安鱼无法生育,所以陈旸很关心这点。 要知道,一对夫妻结婚五年没孩子,这是能摧毁夫妻关系的致命因素。 尤其是这个年代,这更是不敢想象的事。 当然,陈旸并不认为自己和林安鱼,会因为这种事落得和杨辰张青莲一样下场。 他更愿意相信,这对两口子肯定有更隐秘的难言之隐。 既然是难言之隐。 不出意外,张青莲仍然拒绝开口。 这也在陈旸的意料之中。 陈旸转而又问道:“张大姐,你真的想要和杨辰离婚?” 这次张青莲倒是没怎么犹豫,缓缓点了点头。 “为什么?” 陈旸问话的时候,看向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的唐红星。 唐红星一直注意着张青莲。 听到张青莲想离婚,他瞬间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青莲没有告诉陈旸原因。 她把浸湿眼泪的草纸对折了一下,继续贴在眼角,反而问了陈旸一个问题。 “你在乎你的媳妇吗?” “张大姐,你这问的什么话?” 陈旸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当然在乎她了,我和她能走到一起不容易,算了,具体的就不跟你说了……” 张青莲听到这个回答,眼底闪过一抹羡慕,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是,我怎么会问出这么啥的问题,今天你给你媳妇过的生日,我看得明明白白……” “哎,你媳妇命真好……” 第八百五十二章 有妇之夫的心思 陈旸和张青莲的沟通并不复杂。 本该是陈旸追问张青莲很多问题,但两人聊着聊着,问问题的人反而成了张青莲。 今晚陈旸给林安鱼准备的生日,给了张青莲很深的印象,她理解到陈旸是爱护媳妇的,不断追问陈旸和林安鱼相知相伴的过程。 陈旸省去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把张青莲想听的内容,都一一讲了出来。 其实张青莲要的很简单。 一句理解,一点包容,补上作为一个妻子本该得到的东西,便是她内心最需要的。 杨辰给不了她的,她就从陈旸和林安鱼的故事里去感受。 亦如那晚唐红星扶她出困境,送她回家那样。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过程,却是张青莲从未感受过的体会。 在听完陈旸和林安鱼的各种婚后趣事之后,张青莲也更加坚定了脱离杨辰的决心。 但有一点,张青莲自始至终没有讲出杨辰的事。 她并非对这个折磨了她五年的男人还有幻想,只是那令人难以启齿的真相,早已让她觉得枯燥到连跟人控诉都觉得无聊。 不过陈旸是什么人? 张青莲的三缄其口,反而让陈旸确定了杨辰的秘密一定是骇人听闻的。 “张大姐,以后心里不舒坦,可以到陈队长这边,找我们聊聊天,我们都不是坏人。” “嗯,谢谢你们……” 听完陈旸和林安鱼的故事,张青莲自然而然对陈旸几人卸下防备和疏离。 眼看时候不早,陈旸准备送张青莲离开。 在张青莲起身前,唐红星躺回长椅上,再次闭眼装睡。 有意思的是,张青莲在出门前,还特意用余光看了眼唐红星。 陈旸都看在眼里。 等张青莲走后,陈旸走回来把唐红星叫醒。 “唐大哥,人走啦,快告诉我刚刚杨辰和张青莲发生啥事了,你又干嘛装睡?” 唐红星一脸窘迫地从长椅上爬起,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他还不太愿意开口。 但架不住陈旸诈他。 “唐大哥,你可以呀,肩膀有伤天天在家里窝着,都能在我和陈队长眼皮底下,跟一个有妇之夫眉来眼去?” “陈旸兄弟,你……你别瞎说,我……我唐红星不是这种人。” “唐大哥,你别装啦,张青莲看你那眼神,连陈队长都看出来了。” “卫国他……他怎么可能看出……” 唐红星话说一半,察觉自己失言,喉咙瞬间卡住。 陈旸眼睛微微眯起,笑道:“唐大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和陈队长不想看到你犯错误。” “我没犯错误!” 唐红星坚决地摇摇头。 他沉默片刻,把前晚上在公厕修灯泡,撞见张青莲的事告诉了陈旸。 陈旸这下才明白,原来两人在公厕还发生过肢体接触的事。 当然,唐红星并没有因此对张青莲抱有出格的想法。 其实扶女同志脱困属于见义勇为。 但那个年代人们观念传统,唐红星耿耿于怀的,也只是事后思考,扶张青莲的肢体动作是否太过亲密。 真正让唐红星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是今晚。 唐红星告诉陈旸,刚刚散场以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他和杨辰两口子。 他当时想起身喝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 张青莲注意到了,以为唐红星受伤不方便,于是就近帮唐红星倒了水。 而这一幕被杨辰看得清楚。 杨辰当时便用一种怪味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两人,露出一抹唐红星难以理解的笑容。 唐红星不明白杨辰为什么笑,但张青莲却非常敏感,当场骂了杨辰一句“恶心”,与杨辰争执了起来。 整个过程,唐红星都听不懂他俩在吵什么。 但他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想喝水,才造成这种局面,于是干脆找了个借口说困了,就在长椅躺下装睡。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办法。 唐红星躺下以后,杨辰和张青莲都停止了争执,直到后来陈旸回来。 陈旸了解完事情始末,觉得这事太有意思了。 结合张青莲想要和杨辰离婚的动机,陈旸推测张青莲给唐红星倒水,恐怕是她微妙心思的体现。 可以看出,唐红星从厕所扶出张青莲,给张青莲留下了比较另类的印象。 至于为什么,陈旸尚不明白。 他安慰唐红星不要自责,说这两口子就算离婚,也和他唐大哥没什么关系。 唐红星不置可否地苦笑一声。 “陈旸兄弟,你不用费心安慰我,我不会想复杂的,倒是你快去找你媳妇,你回来了这么久,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陈旸一听是这个道理。 今天毕竟是林安鱼的生日,总得回隔壁和林安鱼说几句话。 于是陈旸告辞唐红星,出门左转敲响了自己家的屋门。 “咚咚咚……” “谁呀?” “是我,安鱼。” 陈旸应了一声。 下一秒,林安鱼打开了门,奇怪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刚在隔壁屋,和唐大哥聊了一会儿。” 陈旸凑到林安鱼耳边,小声补充道:“关于张青莲的事。” “啊?” 林安鱼懵了一下,把陈旸拉进屋,急忙问道:“是不是唐大哥和张青莲有什么事呀?” “安鱼,你也看出来了?” “不是,是姐姐给我说的。” 林安鱼扭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林安柔。 林安柔怀里抱着林安鱼尚未织好的围巾,帮林安鱼数着针脚。 听到两人谈话,她抬头道:“刚刚我跟安鱼正聊着呢,说这个机械厂里是非还真不少,我让安鱼平时留点心眼。” 原来如此。 陈旸拉着林安鱼走到长椅前,解释道:“唐大哥和张青莲的事不是是非,只是误会而已。”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 林安柔抬眸盯着陈旸,一双晶莹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站在陈旸身边的林安鱼,也好奇眨着美眸,等待陈旸的回答。 陈旸笑了笑,妥协道:“好吧,我承认,我是看出来一点,那个张青莲好像对唐大哥有意思。” 第八百五十三章 福祸相依 陈旸的回答,让林安鱼吃惊不已。 倒是林安柔比较平静,说她早就察觉到了一丝痕迹。 林安鱼不理解,有些气恼于张青莲明明结婚了,为什么会惦记上唐红星。 这也是陈旸没想透的地方。 他虽然猜到张青莲动了心思,但不明白张青莲产生僭越冲动的理由。 当然,他不是质疑唐红星的魅力。 只是觉得张青莲也不像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至于跟唐红星有过一次肢体接触,就对唐红星产生了想法。 其实陈旸要是知道杨辰是个同心连,这一切他自然就想得明白了。 而正巧,林安柔是第一个洞悉杨辰本性的人。 趁着唐红星和张青莲这个话题,林安柔果断把这个秘密讲了出来。 “杨辰是个病态的男人,他喜欢男人!” 林安柔这话吐字清晰温和,却又听得陈旸和林安鱼震耳欲聋。 陈旸愣了半晌,旋即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林安鱼则吃惊地捂住小嘴,连忙坐到林安柔身边,挽着林安柔的胳膊,急切追问道:“姐,这……这你别瞎说呀……是、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林安柔点点头。 聊到这里,她已经没心情数针脚了,于是放下林安鱼织的围巾,说起了吃火锅时发现杨辰的异样。 林安鱼听完,还是难以置信,追问林安柔是不是想多了。 林安柔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相信自己的推断,理由就是杨辰当时的眼神,让她反胃的感觉不会有错。 陈旸很少用感觉当依据。 但林安柔的推断,让他无法反驳。 他早觉得杨辰不对劲,就是一直弄不清哪里不对劲。 如果杨辰是同心连,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奶奶的,搞半天这王八蛋是……” 反应过来的陈旸,想起每次杨辰来找他和陈卫国的场景,立马就感觉胃里一阵不适,脸色难看得捂住胸口。 林安鱼见状,急忙站起来扶着陈旸,关心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没事……” 陈旸摆摆手。 他有些懊恼没早点看出那个杨辰的底色。 其实也不全怪他,他只是没想到在这个传统保守的年代,居然会遇到一个同心连。 就这概率,不得不说也是倒霉到家了。 林安柔回想杨辰看陈旸的眼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对林安鱼打趣道:“安鱼,你没想到吧,你的情敌里面还能有个男人。” “姐姐,你别说了,你没看到陈旸不舒服嘛。” 林安鱼嗔怪了一声,转头小心翼翼扶着陈旸到长椅上坐下。 林安柔见状,收敛笑容,也关切看向陈旸,问道:“你……你真没事?” “真没事!” 陈旸果断摇头,强调道:“还好我早就防备这混蛋了,不过姐……谢谢你啊,亏得你提醒,不然我压根不会往那方面想。” “不用谢,只要你和安鱼没事就行。” 林安柔深深看了眼陈旸,起身倒了一杯热水,交给林安鱼,让林安鱼喂陈旸喝。 陈旸接过水杯,隐约嗅到水杯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不知道这香味是沾染了林安鱼还是林安柔手上的雪花膏。 这味道让陈旸瞬间想起杨辰身上那股味,顿时胃部一阵痉挛。 他一口水都没喝,放下水杯冲到门外,蹲在门口的水沟前直接吐了起来。 林安鱼和林安柔见陈旸这么大反应,都慌忙跑到门口。 “陈旸,你……” 林安鱼心慌地为陈旸捶着背,眼睁睁看着陈旸吐了一大滩。 林安柔把水杯拿了出来,一脸纠结地站在一旁,只等着陈旸吐完。 “哟,陈老二,你也没喝多少啊,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不远处的走道上,传来陈卫国的声音。 陈卫国把秦有容送到公共汽车站,看着秦有容登上末班车后,就折返回机械厂。 他刚走到职工宿舍,看到陈旸吐得一塌糊涂,还以为陈旸不胜酒力。 陈旸没工夫解释,吐完以后,小声对林安鱼说道:“安鱼,这段时间,别……别抹雪花膏了。” 林安鱼不明白陈旸的意思,但看陈旸吐得难受,心疼地点点头。 一旁的林安柔问陈旸要不要喝水,陈旸看到她手里的水杯,立马直晃脑袋。 “诶哟,陈老二,有这么夸张?” 陈卫国不解,投来鄙夷的目光,说道:“你这酒量咋还退步了呢?” “屁!” 陈旸冲陈卫国翻了个白眼,骂道:“陈队长,来,我给你说个事……” 两分钟后。 宿舍的一排红砖房外,响起了陈卫国的骂娘声。 那声音像爆竹似的,惊得周围不少熄灯的邻居开了灯,更有甚者推开窗,冲着陈卫国这里叫骂起来。 陈旸紧忙捂住陈卫国的嘴,提醒道:“陈队长,别嚷了,小心被人听出端倪,这件事咱们别捅出去,免得被那个杨辰记恨。” “陈老二,你松开老子,老子要去洗澡!洗衣服!” 陈卫国得知杨辰惦记着他,就感觉浑身在炸毛。 想到那天杨辰的手摸过他的肩膀,他都恨不得把两条胳膊给卸了。 陈旸松开陈卫国。 陈卫国真就回屋端了个盆,脱掉身上外套,只穿着一条背心,不顾刺骨的寒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职工浴室。 可想而知,被一个同心连惦记,这把陈卫国刺激成了什么样。 陈旸叹了口气,把林安鱼和林安柔叫回屋里。 三个人表情古怪地坐在长条椅子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陈旸开了口。 “安鱼,姐,这件事咱们当没发生过,以后也别在杨辰面前表现出异样。” “他这种情况被人知道了,搞不好要判刑,别把他逼得狗急跳墙,总之咱们躲远点。” 陈旸一番交代,林安鱼和林安柔纷纷点头。 林安鱼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甚至开始同情起了张青莲。 “张青莲好可怜,居然嫁给了这种人,她以后该怎么办呀?” “安鱼,你就别操这个心啦……张青莲不是想离婚么,要是真离婚了,唐大哥说不定可以带她回班洪去,我觉得他俩挺合适的。” 第八百五十四章 烟火 没人知道,唐红星和张青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旸倒是希望右手可能落下残疾的唐红星,能有个好的归宿。 他也清楚,张青莲想要和杨辰离婚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这都不是他现在操心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陈旸也是如此。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目前还是林安鱼和林安柔的生日,虽然陈旸让大家一起吃了热闹的火锅,也给姐妹俩送上了生日蛋糕。 但陈旸心里认为,还没给姐妹俩的生日画上圆满的句号。 先说林安柔。 林安柔如今是他的大姨子。 从家人的角度出发,陈旸想再给林安柔一份礼物。 “姐。” 陈旸越过身旁的林安鱼,看向坐在长椅另一头的林安柔。 林安柔顿了两秒钟,才转过来看向陈旸,问道:“怎么了?” “姐,我觉得你在牛家镇小学教书有些委屈了,有没有想过到更好的地方教书?” 陈旸想借用一些关系,把林安柔调度一下。 他有这个人脉。 林安柔听出陈旸的意思,诧异张了张嘴,问道:“干嘛突然说这个?” 陈旸回答前,先看了眼身边的林安鱼,才思忖着答道:“姐,你现在是民办教师,工资实在太低了,转公办教师的话,待遇能翻好几倍,最关键的是,你有这个能力。” “这个……” 林安柔没想到陈旸居然会考虑她的教师待遇,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林安鱼也很惊喜,抓住林安柔的手,兴奋道:“姐姐,陈旸比我还先考虑到这点,我觉得他说得没错,以前咱们家没能力,要不然你肯定早就是公办教师了。” “安鱼……” 林安柔感动于妹妹的一番话。 人往高处走,要是有条件的话,林安柔何尝不想提升自己的教师资质。 只是她以前从没想过让陈旸帮忙。 哪怕她亲眼看到陈旸托关系,把林安鱼送去了盘县当老师。 因为她知道,那些关系是陈旸在山里一点点拼出来的。 而她不是那个能心安理得享受陈旸封荫的人。 陈旸见林安柔没有说话,猜到林安柔怕麻烦他,便宽慰道:“姐,你别担心,只要有合适的名额,我去拜托蒋主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 林安柔看着陈旸,双眸微微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陈旸伸手搂过林安鱼的肩膀,冲林安鱼微微一笑,接着道:“而且安鱼一直惦记着你,我也算是变相在帮安鱼,所以希望你不要拒绝。” “对,姐姐,要不是别人看不起咱们大队,你也不至于当不上公办老师,所以我不觉得这是走后门,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林安鱼期待地对着林安柔点头。 殊不知,林安柔听完陈旸刚刚的话后,心里的喜悦稍稍变了滋味。 她不禁掂量,若是不靠林安鱼,陈旸又有几分真心愿意帮她。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去揣摩陈旸的心理,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她深知自己没有那个身份去计较这些。 想到这里,林安柔眼里悄然亮起的光又暗淡了下来。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顺着林安鱼的心意,笑着对陈旸点头道:“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了,但你也别勉强,免得又欠一个人情。” “姐,不勉强,你放心,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我一定帮你落实公办教师名额!” 陈旸很有信心。 林安柔闻言,点了点头。 接下来,林安柔转移了注意力,目光看向别处,只听到林安鱼的声音响起,在叮嘱陈旸尽量帮她协调好一点的学校。 陈旸也都一一应承下来。 “安鱼,我答应了你姐姐的生日礼物,接下来还有你的。” “我?你不是给我买了围巾了吗?怎么还有礼物,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不,这个礼物不花钱。” 陈旸牵起林安鱼的手,一脸神秘地笑道:“安鱼,你现在跟我出去,我告诉你是什么礼物。” “真的?” 林安鱼俏脸浮现一抹期待,转头对林安柔说道:“姐姐,那我跟陈旸出去一会儿了?” “嗯,去吧。” 林安柔笑了笑,目送陈旸拉着林安鱼出了门。 …… 夜色清凉。 机械厂几个车间的轰鸣声,穿梭于冬夜的寒风中。 陈旸特意替林安鱼戴好围巾,牵着林安鱼游荡在厂区的沥青路上。 也就现在车间外面没什么工人活动,否则林安鱼绝不敢让陈旸牵着她招摇过市。 林安鱼也不急于追问陈旸准备了什么礼物,只是怀着淡淡的羞涩和浓浓蜜意,任由陈旸牵着她到处走。 就连陈旸最后都忍不住,停下来古怪看着安鱼,问道:“安鱼,你怎么一直不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你难道不期待?” “嗯……不是很期待。” 林安鱼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老是骗我,你说不花钱的礼物,结果你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我怕反而是个花了大价钱的东西,所以一点也不期待。” 听到林安鱼的回答,陈旸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主要是林安鱼说这话的时候,俏脸带着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好像是把陈旸看透的样子,弄得陈旸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旸干脆也不说话了,牵着林安鱼继续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块空地前停下。 “这是哪里呀?” 林安鱼看着眼前空地。 夜色下,她隐约看到空地上长了一些荒草。 陈旸笑道:“这里是机械厂规划剩下的闲置地皮,厂里有很多这种地方,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不过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安鱼好奇询问。 但陈旸没回答,而是冲着空地里喊道:“张主任,寿星来了。” “好!” 空地里,传来了张主任的回声。 林安鱼心中惊奇,心想张主任不是早就应该回去了吗? 不等她询问。 下一秒,黑黢黢的空地里,忽然窜起一道绚丽光芒,冲入夜空中,“砰”的一下,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 第八百五十五章 碰运气 张主任在空地上,点燃了一簇烟花。 绚丽的花火,如同一株株五颜六色的花朵,在空寂的夜色中绽放。 陈旸在得知林安鱼把衣服送给林安柔后,就想给林安鱼补个生日礼物。 可他没钱了,于是找张主任商量。 张主任就说放烟花呗,那红艳艳的烟火放出来,小姑娘准喜欢。 陈旸觉得张主任这想法够超前的,搞这种浪漫的方式后世才流行,眼下这个年代,普通人只能跑到供销社买两串小鞭炮放放。 张主任见陈旸不想敷衍,于是脑袋一拍,说机械厂上个月给滨阳烟花二厂赶工了两架车床,这件事是张主任联络办成的,所以那边的负责人一直想感谢张主任,给机械厂送两捆礼花弹来。 礼花弹这玩意儿是大型烟花,只有机关单位到年关的时候会放,也只有机关单位能放,普通人是弄不到的。 机械厂每年年关会采购烟花。 所以送来那两捆礼花弹,一直放在机械厂的库房,准备等除夕晚上,跟厂里的烟花一起放了。 张主任一合计,也别等除夕了,今晚就拿出来帮陈旸哄媳妇开心。 当然,公权私用咱们不鼓励,纯当故事听就行。 总而言之,张主任守在空地上,等陈旸带着林安鱼过来,他就点燃了两捆提前摆好的礼花弹。 这是工业级的大礼花礼花弹,俗称“大黄菊”,光一颗炮弹就两寸长,升到空中能炸出一大团菊花状的烟火,照亮半边天空。 烟花炸响的时候,附近车间不少夜班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挤到车间门口瞧热闹。 “哟,今晚怎么放烟花了?” “不知道,不是除夕才放烟花吗……别说,今年这烟花提前一放,气氛都好像不一样了。” 工人们望着深蓝色的夜空,绽放出一团团绚丽耀眼的菊形烟花,脸上不禁洋溢出新奇的笑容。 没人知道谁放的烟花,但都看得津津有味。 “陈旸……” 作为烟火之下的主人翁,林安鱼一只手挽住陈旸的胳膊,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拽紧陈旸的衣袖,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她看着灿烂烟火在眼前的夜空中盛放,一双明如雪珀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安鱼,这个生日礼物喜欢吗?” “喜欢……” 林安鱼抿着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想到陈旸为了她,居然在机械厂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那一颗颗在夜空中爆开的,又岂止是烟火,更是不断震颤在林安鱼心口的悸动。 直到两分钟后,礼花弹尽数放完,绚丽烟火不见,只剩一缕缕青烟,随着寒风吹远,夜空再次恢复宁静。 可林安鱼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的眼角早已溢出激动的泪花,用手捂住嘴,泪眼婆娑地望着陈旸,嗔道:“讨厌鬼,你干嘛费那么多心思,只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 “安鱼,那不一样,这是你的生日。” 陈旸笑嘻嘻伸出手,轻轻刮着林安鱼眼角的泪水,说道:“可惜烟花太短暂了,不足以替我表达对你一辈子的心意。” 林安鱼听到这话,不由地抽噎一声。 她强忍一股股想涌出眼眶的泪意,声音有些沙哑道:“烟花是短暂的,但回忆是永久的,陈旸,你个混蛋,你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了!” “哈哈哈,那就不要忘,我要让你的脑袋里装满全部美好的东西。” 在烟火的余韵中,陈旸一把将林安鱼搂入怀中。 空地里,张主任本来想跑出来找陈旸,结果看到两人抱在一块儿,于是又缩回阴影中,没有出面打扰。 远处。 挤在车间门口的工人,看到恢复平静的夜空,仍旧感觉意犹未尽,迟迟没有散开。 烟火的绚丽虽然短暂,可恰恰是这惊鸿一现的光彩,给每个看到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也是这一夜,突然的烟火,让过年的氛围在机械厂提前铺开。 两天后。 机械厂张灯结彩。 车间大会正式召开,各个车间挂上了红旗、条幅和红灯笼,全场工人穿着整洁干净的劳动布工服,有说有笑走进大会堂。 年度先进生产工人、积极分子胸前戴着大红花,走上台发表个人演讲,台下掌声飞扬。 主持会议的张主任,在台上念着提前备好的稿子,感谢了车间工人和领导班子,发表了来年再创新目标的口号后,车间大会正式迎来了所有人翘首期盼的节目——联欢会。 各个车间和生产小组推选出的具有文艺细胞的工人,纷纷上台表演节目。 陈旸带着两姐妹,陈卫国扶着唐红星,也来到大会堂,和机械厂的工人们一起观看节目。 期间张主任还跑来起哄,问陈卫国要不要上台也唱一首歌。 陈卫国哪好意思上台,忙摆手拒绝。 旁边的陈旸立马站出来拆台,说陈队长其实是知道自己唱歌难听,要往台上吼一嗓子,就跟拉磨的驴一样,肯定把机械厂工人的生产积极唱垮。 这话把陈卫国气得直翻白眼,他争辩自己不上台,是不想跟工人同志抢露脸的机会。 林安鱼嫌弃陈旸欺负陈卫国老实,伸出一只小手揪住陈旸的耳朵,把周围人逗得哈哈大笑。 欢声笑语中,车间大会圆满落幕。 而车间大会结束,陈旸几人也该出发去水牛头山了。 这次行动,张主任做了很多准备,除了装备和当地向导,还指定了行动路线。 先坐火车出省,穿九万大山赶到岭西的融水县,再坐汽车往西南走,直奔水牛头山南麓。 那里有个叫罗城的县城,聚居了不少仫佬族人,当地人称仫佬族为“僚民”,是一支历史悠久的少数民族。 其实要进水牛头山,更快的办法是直接从融水县往西走,出县城不远就是水牛头山。 张主任之所以特意往南绕一段路,途径罗城县,主要是听说仫佬族极为重视繁育后代,有很多专门治疗妇女不孕不育的土办法,他想着带陈旸去碰碰运气。 第八百五十六章 向导 薛卫东是岭南人,老家就在融水县。 所以张主任除了指定路线以外,还通过薛厂长的关系,联系了融水县的联防民兵,借了一批枪支弹药,以备上山防身。 但张主任没想到的是,这次和他去水牛头山的人,只有陈旸和陈卫国。 “阿龙呢?还有那位叫秦雅琴的女知青,我听说她身手也不错……” 办公室里。 张主任搓着手,一脸真切地看向陈旸,补充道:“咱们这次进山,还是人越多越好。” 陈旸遗憾摇头道:“张主任,我也想叫上他俩,但李老头去过牛家湾,我怕家里人有危险,所以请他们留下来看家。” “李老头……” 张主任念叨李老头的名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凝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过他没说,只是又对陈旸道:“他们不来,那叶儿黄呢,叶儿黄聪明,这次带上山肯定有帮助。” 陈旸盯着张主任看了两秒钟,苦笑道:“张主任,恐怕让你失望了,叶儿黄能对付李老头养的毛狗子,我肯定得把它一起留在家里。” “这样啊……” 张主任遗憾摇摇头。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那去了融水县再找条狗,进牛心山没有叶儿黄他都不踏实,何况去一个更陌生的深山老林。 出发的时间定在1月15日。 陈旸回到职工宿舍,告诉陈卫国准备好第二天出发,争取十天之内赶回来过年。 陈卫国摊摊手,表示无所谓,他目前还是一个人的状态,牵挂比陈旸少得多,让陈旸回去好好跟林安鱼道别。 陈旸转头回到自己屋,笑着把出发的事告诉了林安鱼。 林安鱼坐在长椅上,盯着手里织了一半的围巾。 这段时间,她该表达的担心也表达过了。 但想到明天陈旸就要出发,她还是觉得很突然,纤细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手里的针线,沉默了良久,她才说了句“围巾我已经很用心地在织了,年前你肯定能戴上的。” 陈旸听懂了林安鱼的意思,笑着表示自己年前肯定能戴上媳妇亲手织的围巾。 林安柔坐在一旁,等两口子说完话,她才掩饰掉一些多余的情绪,只用家人的身份叮嘱陈旸,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旸也满口答应。 本来生日过完,林安柔准备回牛家湾。 但陈旸现在要出远门,因此陈旸请林安柔多在厂里住一段时间,代替她陪陪林安鱼。 在得知杨辰是同心连以后,陈旸反而不太担心杨辰了。 不过他还是叮嘱姐妹俩,平时出门尽量结伴,有事可以去隔壁屋找唐红星帮忙。 唐红星虽然一条肩膀受了伤,但毕竟是当过兵、身手矫健的佤族汉子,保护两个姑娘不成问题。 为了能治好林安鱼,陈旸期待这次水牛头山之行能有所收获。 第二天。 天蒙蒙亮。 陈旸和陈卫国结伴走出职工宿舍,林家姐妹和唐红星跟在后面,将两人送到了厂区门口。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厂区门口。 张主任从副驾座探出头,对陈旸和陈卫国招手道:“上车吧,融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地方有人接。” 陈旸再次和林安鱼告别,坐上了吉普车,一路前往了滨阳火车站。 一路闲言少叙。 陈旸三人从滨阳坐上火车,第二天傍晚时赶到了融水县。 张主任安排对接的民兵,在车站外顺利接到他们。 当晚三人暂住融水县民兵司令部,得到司令部支援的56半三支及弹药若干。 是夜,三人围坐灯下,一边检查枪支,一边聊天。 身处融水县,张主任自然而然就聊到了薛卫东。 他说薛厂长就是找融水档案馆的管理员拿到的那本《蒙山县志》,而且这次带他们进山的向导,也是那个管理员。 听到这话,陈旸和陈卫国面面相觑。 陈卫国搂着刚擦得锃亮的56半,不解道:“张主任,你不是说水牛头山危险吗,咱们怎么还带个文员上山,到时候可别添乱啊?” “哈哈哈,这你放心。” 张主任摆手笑道:“那个管理员不一样,他是当地的壮族人,土改之前,跟着族人住在水牛头山上,对山里地貌熟悉。” “能在穷山恶水活下来的人,有几个身手差的?而且人家祖上还是‘瓦氏狼兵’,是打过倭寇的,骨子里有血性和狠劲,哪是什么孱弱的文员。” “哟,这人还不一般啊。” 陈旸啧啧一声,好奇道:“那他咋跑山下当档案管理员了,这是进了编制?” “那是当然,有条件谁还愿意吃苦啊?” 张主任哈哈笑道:“人家现在捧着铁饭碗,要不是托薛厂长的情面,根本不愿意带我们上山。” “咔嚓”一声。 陈卫国拉动了一下枪栓,点头道:“那就好,咱们这回人少,到时候少不了这位壮族老乡帮忙。” 张主任盯着陈卫国手里的56半,欣慰地点头道:“不仅如此,这位壮族好汉还会带他的土猎犬来,到时候在山里找水源、找猎物都得靠人家的狗呢。” 陈旸闻言,愣道:“你说的这个人不是早在山下捧着铁饭碗生活了吗,怎么还养了土猎犬?” “这个嘛……你还真把我问住了。” 张主任沉默片刻,干笑一声,说道:“兴许人家跟我一样,没事喜欢了山打猎,养条土猎犬没什么稀奇的,何况壮族人养了两千年的猎犬,肯定有几分情怀在里面的。” “这样啊。” 陈旸点点头,没往深处想。 三人又简单聊了一会儿,便各自上床休息。 等天亮以后,张主任专门去外面买了一些干粮回来,又从民兵那里借来水壶和一些应急的药品绷带,分给三人装入包中。 这次三人主要是上山找药,不以打猎为主,所以主打一个轻装上阵。 八点钟,天还有些灰蒙蒙。 一个身材短粗,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牵着一条毛色黝黑的壮年土狗,大步走进了司令部。 那人一走进院子,就粗着嗓门大喊道:“谁是滨阳来的张主任?” 第八百五十七章 五步蛇 陈旸三人被这一嗓门吼了个激灵。 听说来人找张主任,陈旸和陈卫国便好奇走到门口观望。 当看到一个五短三粗的黝黑汉子站在院子里,一身粗犷气,脚边还蹲着一条毛发杂乱的大黑狗,两人直接愣住了。 陈卫国摸着下巴嘀咕道:“陈老二,这家伙该不会是张主任说的那个向导吧,他奶奶的我怎么看他也不像坐档案馆的啊,土改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把他家给漏掉了?” 陈旸一听也是这么个理。 看那人像是从山里下来的,觉得阿龙都比那人长得眉清目秀。 张主任还没看到那人,听到陈卫国的话,走过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笑道:“陈队长,咱们可不兴以貌取人啊,让人家壮族同胞听到了,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张主任往门外走。 可下一秒,他看到院子里那个矮壮汉时,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张主任,快过去打招呼啊,人家指名点姓找你呢。” 陈卫国憋着坏,故意推了一把张主任。 张主任只能带着满脑子疑惑走到那个矮大汉面前,做起了自我介绍。 那矮大汉见找到正主,于是点点头,介绍自己叫瓦爱国,今年五十岁,解放后配合县政府采集当地风貌和地理人文,后来就在县档案馆当了管理员。 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让张主任刮目相看。 张主任确认对方身份后,便叫陈旸和陈卫国过来打声招呼。 陈旸和陈卫国走过来,和瓦爱国寒暄了几句。 张主任迫不及待进入正题,向瓦爱国打听起那本《蒙山县志》。 他觉得那本《蒙山县志》既然是瓦爱国给薛厂长的,那说不定瓦爱国知道是谁在《蒙山县志》上写下的那段钢笔字。 瓦爱国却摇头说他没看过《蒙山县志》,更不知道谁在上面写过字。 张主任对这个答案很意外,想追问一番,但瓦爱国似乎不愿意多聊,岔开话题主动讲解起这次进山的注意事项。 瓦爱国虽然在县里当档案员,但偶尔也会上山打猎,所以他对水牛头山非常熟。 他说从未在山里见过什么人面猖,这次也只计划带着陈旸三人在山上待几天,而且强调只能在水牛头山外围活动。 至于原因,瓦爱国说水牛头山深处有种叫“五麻子”的毒蛇。 这种蛇阴毒得很,平时喜欢挂在树枝上,像藤蔓一样随风晃荡,路过的人和动物要是稍不注意被它咬上一口,不出几步就倒地而亡。 陈旸觉得这蛇的毒性很像五步蛇,就问冬天蛇难道不冬眠吗? 那瓦爱国听了嗤之以鼻,说水牛头山里冬天也暖和,“五麻子”压根不会冬眠。 “汪!” 瓦爱国说这话的时候,他脚边的那条大黑狗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司令部的大院外叫喊了一声。 众人循声看向门外,却什么也没看到。 瓦爱国骂骂咧咧了一声,踢了大黑狗一脚,让大黑狗滚到外面去叫唤。 张主任觉得不该这么对待帮他们上山的土猎狗,但这是人家养的狗,他不好明说,只是干笑一声,问瓦爱国那条大黑狗叫什么。 “土里翻!” 瓦爱国嗡声嗡气回了一句,又骂道:“这遭瘟的狗,喜欢一惊一乍,但你们别放在心上,上了山它还是挺靠谱的。” “那就行。” 张主任打了个圆场,笑道:“瓦爱国同志,既然是薛厂长介绍你来,肯定是相信你的能力的,那咱们出发吧。” 瓦爱国没说话,转身大步朝司令部门外走去。 张主任准备跟着出门,被陈旸一把拦住。 “张主任,这人靠谱吗?” “嗯……” 张主任沉默片刻,拍了拍陈旸肩膀,笑道:“算啦,别想那么多,毕竟是薛厂长介绍的人,应该不会出岔子。” 说完,张主任迈着步子往大门走去。 陈卫国凑到陈旸身边,小声问道:“陈老二,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旸摇摇头。 他感觉那个瓦爱国肯定有问题,但说不清楚缘由,就叮嘱陈卫国上山以后多留心眼。 山林固然危险,但人心又何尝不危险? 陈卫国明白陈旸的意思,拍了拍挂在肩膀上的56半,陪着陈旸走了出去。 张主任见他俩出来,对瓦爱国说道:“麻烦瓦爱国同志,先带我们去罗城县逛一圈,然后再上水牛头山。” …… 同一时刻。 牛家湾。 临近过年,牛家湾也开始热闹起来。 今早村外头来了几个唱傩戏的,一进村口,敲锣打鼓的动静就吸引了不少村民来围观。 唱戏需要搭台子,有好事的村民就说陈旸家外面的空地大,当时陈旸结婚,也是在外面的空地搭台唱戏。 于是几个唱傩戏的一路敲锣打鼓,来到陈家外的地里,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这段时间,为了防备李老头,陈家人鲜有出门。 陈援朝听到外面吵闹声,只觉得心神不宁,便打开院门查看情况。 结果开门一看。 好家伙! 自家外头的空地上,已经乌泱泱围满了村民,更有甚者站在田坎上,伸长了脖子听那几个唱傩戏的人吆喝。 再看那几个唱傩戏的,头戴面具,口中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气氛欢脱,却又显得怪诞。 有村民见陈援朝从门里探出头,就喊陈援朝也出来看戏。 陈援朝因为李老头的事,最近神经紧绷,哪有心情看戏。 他重新关上门,任由外面锣鼓喧天,掌声雷动,兀自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在后院喂鸡的刘淑芳,听到外面吵闹,带着秦雅琴出来询问情况。 “老头子,外面咋唱起了大戏?” “要过年了呗,不知道哪里来的戏班子,今年这么早在咱们村搭了台子。” 陈援朝吧唧着旱烟杆,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院子里扫荡一圈,看到小麦花搂着叶儿黄,蹲在鸡棚前玩耍,阿龙守在两个小家伙旁边,他这才稍稍放心。 “都别出去看热闹,就在家里待着。” 陈援朝叼着旱烟杆,提醒了所有人一声。 第八百五十八章 传信 “鼓包包的山丘哟,是亲哥哥的坟耶……” 傩戏的唱腔,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消停。 村民们意犹未尽散去,陈家院子外的空地上,只剩那几个唱傩戏的在收拾行头。 陈援朝以为都结束了,在院子里活动活动了胳膊,便准备回堂屋吃晚饭。 未曾想,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谁啊?” 陈援朝满腹狐疑,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主人家,我们是唱戏的,唱了一天的戏,嗓子都冒烟了,想掏碗水喝。”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援朝皱了皱眉,直觉不对劲,便冲着门外喊道:“没有,去别家问。” 说完,陈援朝往堂屋走。 但没走两步,敲门声再次响起,并且伴着那个男人的笑声。 “主人家,这几年唱戏的、耍把式的上不了台面,还请主人家可怜可怜,我们讨碗水喝了就走。” 那男人的笑有些阴柔,像一根根细针似的从门缝渗进来,听得陈援朝起鸡皮疙瘩。 看对方这架势,不讨到水就不会走。 堂屋里,一家人都已坐下,只等陈援朝落座吃饭。 但陈援朝明白得先打发了那几个唱戏的。 他走到水缸前,看着一缸清水,思考着要不要舀一瓢水送到门外。 “等下!” 堂屋里,秦雅琴从座位上起身,一双凤眸微微眯起,盯着紧闭的院门,眸子里泛着清冷的光。 旁边的刘淑芳不解,问道:“雅琴,怎么啦?” “阿姨,没事。” 秦雅琴稳住刘淑芳,转头给阿龙递了个眼色。 阿龙也早已感觉外面叫门的人有些不对劲,秦雅琴看他时,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铁砍刀。 他二话不说站起来,跟着秦雅琴走到陈援朝身边。 陈援朝见两人面色严肃,心想和自己猜得差不多,便小声叮嘱道:“是祸躲不过,对方无端端找上门来,都小心一些。” 说完,陈援朝舀了一瓢水,朝门口走去。 阿龙和秦雅琴跟在后面,两人全神戒备盯着陈援朝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麻色厚棉褂子的中年人,模样干干净净,脸上挂着笑容。 可陈援朝看清对方的脸后,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明明是个男人,可一张脸长得比女人白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角细微的皱纹微微上扬,透着几分怪异的媚态。 不等陈援朝开口,中年人笑着作了个揖,说道:“抱歉打扰各位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戏班的坛主(班主),叫做李唤儿。” 傩戏历史悠久,从古代祭祀演变而来。 如今游走在各村落唱傩戏的人,不少还兼着驱邪避煞的活。 这个叫李唤儿的班主,说话阴柔,神态似女人,来历怕是没那么简单。 陈援朝神色一凛,盯着李唤儿,语气硬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主人家,我不是说了么,讨碗水喝。” “别装模作样了,从开门到现在,你看都不看我手里的水瓢,你不是来讨水喝的,你是来找事的。” 陈援朝冷哼一声。 他把瓢里的水往李唤儿脚下一泼,不客气道:“你也不打听一下,来牛家湾找谁麻烦不好,要找到我家来,趁着老子还没发火,赶紧滚蛋!” 李唤儿看着被陈援朝泼湿的双腿,挑了个兰花指,不怒反笑道:“哎呀呀,主人家脾气还真火爆,怎么跟我师父说得不一样。” 说着,李唤儿向前一步,半只脚跨进了门槛。 守在陈援朝身边的阿龙反应很快,腰间铁砍刀“歘”地一下抽出半截,亮出明晃晃的刀身。 李唤儿停住脚步,看了眼阿龙,又看了眼站在陈援朝另一侧的秦雅琴,脸上阴柔的笑容透着几分玩味。 他笑道:“哟,还有两个生面孔,我师父没跟我说呢。” 见对方一口一个“师父”,陈援朝不禁眉头皱起,心中已经隐约有所猜测,问道:“你师父是谁?” 李唤儿咯咯笑了一声,盯着陈援朝说道:“我师父你也认识,我跟我师父一个姓,你该知道他是谁吧?” “李老头?” 陈援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想到,李老头居然还有个唱傩戏的徒弟。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徒弟一身的阴柔劲,看着跟李老头一个德行——装神弄鬼。 李唤儿接着笑道:“其实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初不守信用,师父也不会转头找到我,教我唱傩戏的本事,你说是吧,陈援朝……陈大哥?” “你说什么?” 此刻陈援朝的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他不意外这个李唤儿知道他的名字,但不明白李老头收这个徒弟唱傩戏,跟他有什么关系。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李唤儿见陈援朝疑惑,笑着道:“陈大哥,我提醒你一下,你当初帮我师父养毛狗子,养到半途人就跑了,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这话还真提醒了陈援朝。 想到当初李老头让陈援朝扮女人养那条毛狗子,陈援朝察觉不对劲,半途溜去当兵了,并不知道后续李老是怎么养出那条毛狗子的。 现在再看李唤儿身上的那副阴柔劲,陈援朝瞬间明白了一切。 陈援朝不清楚李唤儿在打什么鬼主意,沉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哈哈……陈大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师父这两天去了外地,临走前让我给你们带一句话。” 李唤儿抬手紧了紧棉褂子的领口,目光掠过面前三人,又瞟了一眼堂屋里的刘淑芳和小麦花。 最后,他看着陈援朝,不紧不慢开口道:“你儿子要是回来了,你就告诉他,以前的事我师父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师父在山里种的……东西,你儿子最好别再碰,免得引火烧身!” “我儿子什么时候动过李老头的东西,你把话说清楚!” 陈援朝紧忙上前一步,追问李唤儿。 李唤儿不答,只是一脸意味深长地笑道:“陈大哥,我就是个带话的,其他一概不知,总之,别让你儿子被人利用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师公 岭西。 罗城县。 陈旸一行人在罗城县下了车,一出车站,看到不少戴着矿工帽的工人穿梭在街上。 罗城县是座小山城,周围全是山林,煤矿产量丰富,矿务局就在县里,大量矿工和家属住在县城街上,加上临近年关,主街那条十字路口的供销社商店人满为患。 张主任本来想拉着陈旸在县城逛一圈,打听一下当地仫佬族人治疗不孕不育的办法。 但打听一圈后才知道,仫佬族信奉婆王,不孕不育都是请“师公”做法事,这套流程还挺繁琐,会法事的大多藏在乡下,绝不敢在县城冒头。 所以要找仫佬族的“师公”帮忙,还得去附近乡下碰碰运气。 张主任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干脆明天就下乡,找个靠谱的师公来做一场法事,顺便为进山求个平安。 当天晚上,一行人在县邮电局的招待所住下。 谁料第二天竟然下雨了。 雨不大,绵绵柔柔的细雨像毛毛针一样,被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意涌进招待所。 招待所房间没有取暖设备,一屋子的人冷得受不了。 最后还是张主任出面,跑去跟招待所的服务员联络了几句,然后带着陈旸和陈卫国跑到人家后院的员工厨房里烤火。 厨房里有仫佬族人特有的地炉。 顾名思义,就是在地上挖个坑,沿坑砌上炉灶,里面烧着当地挖出来的炭,做饭的同时还能烤火。 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三人,就围在地炉边上,看着外面阴雨霏霏。 瓦爱国没跟过来,他说他不怕冷,要一个人在招待所房间里,守着他的那条大黑狗。 张主任说这一路过来,瓦爱国对他们都不冷不热的,估计是因为民族身份不同,没什么共同话题,又或者是坐久了档案馆,工作环境导致性格有些孤僻。 陈旸还是觉得瓦爱国不像是坐档案馆的,至少不像是干了十年八年的档案员,身上完全没有一点书本味道。 陈卫国也同意,说他能闻到瓦爱国身上很重的泥土味。 张主任一听,就笑陈卫国又不是叶儿黄,咋还能从人身上闻到泥土味。 他就没闻到瓦爱国身上有什么泥土味,觉得是陈旸和陈卫国对人家瓦爱国有偏见。 陈旸和陈卫国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瓦爱国是薛厂长介绍的,一直在背后怀疑别人,这不是变相否定薛厂长么。 于是趁着厨房里没外人,陈旸就换了个话题。 他询问起张主任那段写在蒙山县志上的钢笔字,其中的“聚九归一”到底是个什么法子,怎么就能种出人面猖。 写这段字的人,为什么会说这个法子很阴险? 这几个问题,可以说困扰了陈旸好几天。 张主任其实也考虑过。 他也有自己的见解,觉得写那段钢笔字的人,应该是在提醒他们,人面猖应该不像县志上所记载的那样是喜娘变出来的。 因为县志里说了喜娘的故事发生在明末,但同时又记录在明中叶的正德时期,有人就发现过人面猖,使得前后记录充满矛盾。 这只能说明,要么是不同版本的风俗传闻,被蒙山县志给记录了下来。 要么就是人面猖先于喜娘,本身就是水牛头山的特有草药。 张主任更倾向于后者,觉得人面猖和肉珍珠一样,都是极为罕见的原始药材。 不过陈卫国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说在喜娘的故事里,那个篾条匠在山里跑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喜娘,在山里走了这么久,肯定已经钻到深山里了。 这是不是暗示着人面猖应该是长在水牛头山深处? 陈卫国的话,提醒了陈旸和张主任。 因为瓦爱国说过,水牛头山的深处有毒蛇活动,他不会带陈旸一行人往深处走。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这一趟注定白跑了吗? 最后还是张主任大手一挥,说没关系,革命理想高于天,等到了山上,说不定能峰回路转。 不得不说,在鼓励人上山这件事上,张主任总有股积极乐观的劲头。 这时,一个穿着朴素、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应该是来厨房干活的,看到三个陌生男人围坐在地炉前,她就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三个人。 陈旸三人见状,立马起身给人家腾位置,又跑到门口闲聊起来。 因为厨房里多了外人,三人聊天的内容不再提及水牛头山和人面猖,只讨论起仫佬族人做法事的事。 那个姑娘往地炉里添着碳,听到陈旸三人想找个“师公”,就主动开口说,她们村里有个师公很有本事,光是靠做法事,起码帮上百个夫妻有了孩子。 陈卫国一听,狐疑小姑娘在吹牛。 毕竟一个师公就帮上百对夫妻,其他师公就算本事差点,也能帮好几十对夫妻。 这么算下来,罗城县不孕不育的人似乎有点多了。 但姑娘直摇头,说那个师公已经九十多岁了,从三十岁开始帮人做法,光是当师公就当了六十年。 陈卫国恍然大悟,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说这就合情合理了,人家治不孕不育六十年,帮助上百对夫妻,肯定是经验丰富的专家。 张主任听了陈卫国的话,笑着问那姑娘,能不能带他们去见见那个师公。 姑娘说可以,不过得等她白天把招待所的活干完,晚上再顺路领陈旸他们几个回寨子。 于是乎,陈旸几人在招待所待了一天,等到傍晚时,叫上瓦爱国,跟着那个小姑娘出了招待所。 不出意外,这位领路的姑娘就是仫佬族人。 路上,她告诉陈旸几人,他们仫佬族都是一个大家族聚在一个寨子生活。 那个厉害的师公,也是她的太公(曾祖父)。 张主任一听,立马半路转到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半斤的五花肉回来,拎在手里跟姑娘表示,这是请老人吃的,希望老人能好好帮一帮陈旸。 那个姑娘瞥了眼张主任手里的猪肉,说不用这么麻烦,到时候你们给钱就行。 第八百六十章 烽火路转 张主任没想到自己一番心意,人家不领情。 他买回来的那半斤猪肉,最后只好进了瓦爱国那条大黑狗的肚子里。 那条大黑狗一开始就不太乐意搭理陈旸三人,但因为这口肉,倒是愿意听张主任使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张主任因“祸”得福。 张主任还是有些想不通,就问那个姑娘,你们山里人咋还那么市侩。 那姑娘反呛他,花钱请人办事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寨子穷,不赚钱难道喝西北风啊? 说到穷,就不得不说这姑娘的寨子有多偏僻了。 光是走山路都走了两个多小时,临近他们寨子时,天都已经黑了。 好在傍晚时雨就停了,否则这一路过来还得耽搁时间。 快到寨子时,张主任体谅那姑娘的不容易,问她是不是每天都这样走山路去县里的招待所干活。 那姑娘说不容易又能怎么样,搞副业的名额不好弄,他们寨子就她一个人去县里干活,她要是偷懒的话,就对不起整个寨子的人了。 陈旸听到这里,就对那个姑娘说,只要她的太公愿意出手帮忙,他肯定会掏钱出来,而且也少不了姑娘的好处。 但说完以后,陈旸才想起自己没钱了,于是看向身边的陈卫国。 陈卫国这一路老老实实不吭声,实则是饿得不想说话,眼看到寨子里,就问姑娘寨子里能给供晚饭不,他愿意掏钱买。 姑娘笑着说吃饭还收钱的话,就把他们仫佬族人想得太坏了,来者是客,他们寨子再穷也不能让客人饿肚子。 其实仫佬族的日常饮食和汉人基本一样,条件好的能吃上大米。 但大多人平时都吃得是红薯,大米也多是煮成稀饭吃。 姑娘带着陈旸一行人进了寨子。 这个寨子里住的仫佬族人都姓罗,住的房子和汉族民房很像,是泥砖和白泥砌的砖瓦房。 一个妇女从两栋房子间走出来,姑娘就对那个妇女招手,向她打听太公去哪儿了。 那妇女摇头,说太公下午去隔壁寨子办法事了,今天都不回来。 姑娘转头就对陈旸几人摇脑袋,说今天不凑巧,在这里住一晚吧,也许明天太公就回来了。 张主任想了想,问隔壁寨子有多远,方便的话,干脆打个火把直奔隔壁寨子找人。 姑娘笑了笑说不远,也就十多里山路。 张主任一听就放弃了,毕竟现在天都黑了,犯不着白白遭这份罪。 他和陈旸一商量,陈旸也觉得可以先在这个寨子过夜,于是麻烦姑娘带他们先去吃点东西。 姑娘就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家。 她家里还有父母,听说是来找师公做法事的,腾了一间屋子给陈旸一行人住。 晚上姑娘家给陈旸几人准备了红薯稀饭,外加几碗酸豆子和酸大蒜下饭。 陈旸几人胃口大,勉强吃了个半饱,见姑娘家破破旧旧的,都没好意思开口再要吃的。 陈卫国一合计,摸出两块钱交给姑娘,说是饭钱和住宿费。 姑娘也没多客气,收了钱后对陈旸几人态度热情了许多,还关心是谁要治不孕不育。 陈旸自报家门,简述是替媳妇来求治病的办法。 “诶哟,你不早说,你媳妇要治病,你咋不把你媳妇带来?” 姑娘埋怨了一句。 她又转头看了眼陈卫国和张主任,但没看瓦爱国,至于原因很简单,她问陈卫国和张主任是不是陈旸的亲戚。 陈旸摇头。 姑娘就说这事难办了。 “怎么难办?” 陈旸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摇着头,说道:“我太公给妇女做法事,一般用的‘添花架桥’法,要妇女的亲人从临时架的石板桥或者木桥上走过,然后再剪花童祭拜‘花婆’,我说得简单,但过程很麻烦。” “你倒好,媳妇不带,媳妇的亲戚也不带,光带几个不干事的人来。这‘添花架桥’的办法没用啦,我家太公年纪大了,你也别想着让我太公去你们那里做法事。” 姑娘说完,嫌弃地看了陈旸一眼。 陈旸也没解释他们本来就是来碰碰运气,想了解一下仫佬族治不孕的法子。 不得不说,这一趟还是值得的。 至少陈旸知道这所谓“添花架桥”的法事,需要有血缘亲人在场,可惜林安鱼是被领养的,压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陈旸又问姑娘,除了这“添花架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姑娘想了想,说还有一种法事不需要亲人在场,但这种法事极为凶险,她太公这辈子也只做过几次,每次做完法事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 如今她太公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估计也做不了这种法事了。 听到这里,陈旸心里难免失落。 虽然他不太愿意相信,做法事就能治好林安鱼,但总归一个念头被掐断,那滋味不好受。 陈卫国替陈旸问那姑娘,还有没有厉害的师公能做那种法事。 姑娘说应该有,不过附近这一带,就她太公最厉害,其他地方的,得陈旸他们自己去找。 张主任问陈旸怎么打算。 陈旸说他们本来就是来找药的,还是先上山再说,要是没找到药,那就再说找人做法事的事。 姑娘一听陈旸几人要上山找药,就问他们找什么药。 张主任不太愿意让陌生人知道人面猖的事,就准备敷衍那姑娘。 谁料一路都没开过口的瓦爱国,不耐烦地打断了张主任,说道:“这里往北走不了多久就到水牛头山了,你们对当地人还保什么密?搞不好人家知道人面猖呢?” 那姑娘听到“人面猖”几个字,“咦”了一声看向陈旸几人,惊讶道:“你们该不会想去瓦瓦寨吧?” 张主任见姑娘的反应,立马意识到她好像真知道些什么,于是追问瓦瓦寨是什么地方。 姑娘说道:“你们知道人面猖,那多半也知道喜娘咯?喜娘住的那个村子早没了,现在那地方叫作瓦瓦寨,我太公今天就是去瓦瓦寨办事。” “这样,我明天找人带你们去瓦瓦寨,顺便见见我太公。” 第八百六十一章蛇进村 那姑娘说这个寨子都是姓罗的,她太公叫罗宝成。 陈旸一行人在罗家寨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姑娘说寨子里年轻人都要干活,就找了个老头,也是她的亲戚,同样姓罗,要带陈旸一行人去寻她的太公。 别看那罗老头瘦不拉几的,腿脚却很利落,走山路如履平地,不到中午的时候就把陈旸一行人带到了水牛头山南麓的瓦瓦寨。 此刻瓦瓦寨内,炊烟袅袅,应该是寨里人准备做午饭。 寨子里,还时不时传来狗叫声。 可仔细一听,狗叫声凄厉、惊恐,分明是在哀嚎。 陈卫国意识到有情况,当即就要取下肩膀上的56半。 那罗老头拦住他,说别慌,寨子里在杀狗呢。 “哦,你们还要吃狗肉啊?” 张主任问了一句。 罗老头撇撇嘴,骂道:“谁他娘吃那玩意儿,咱们不吃狗肉,肯定是我六叔在做法事杀狗,看样子瓦瓦寨这回遇到事了。” 他口中的六叔,就是那位九十岁的师公。 罗老头虽然不会做法事,但耳濡目染的多了,听着好几条狗在惨叫,便猜测瓦瓦寨是招惹了不好的东西,导致那位师公要“打醮”。 所谓打醮,又叫打太平醮,也是做法事的一种,要在寨子里搭建棚子和灵坛,焚香念经,祭祀牲畜,办一场几天几夜的法事,为寨子里祛除祸害。 而瓦瓦寨里烟雾缭绕,也不是村民在做饭,而是在烧元宝、纸衣、纸房子。 罗老头一看这阵仗,就对陈旸几人说道:“我已经把你们带到目的地了,多的不说,你们给我五毛钱,算一场缘分。” 陈旸也觉得让一个老头带他们走了十多里地不容易,就捅了捅陈卫国的胳膊,让陈卫国给了罗老头五毛钱。 谁知罗老头抽走票子,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走得还特别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陈卫国懵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转头问陈旸:“这老头是不是把我们丢下来自己跑了?” “那还用说?” 陈旸笑道:“他多半觉得瓦瓦寨不太平,不想招惹麻烦。” 张主任啧啧道:“算了,不管他了,反正咱们也到地方了,先进寨子看看怎么回事。” 显然,张主任对瓦瓦寨发生的事十分好奇,说这话时脸上还闪过一抹兴奋。 于是乎,一行人马不停蹄往寨子走去。 走到寨门口时,他们就看到不少寨子里的仫佬族人在围着一个大篝火烧东西。 烧的不是别的,是一些死掉的鸡、鸭。 瓦瓦寨看起来也不富裕,家禽如果不是遭了瘟,绝不可能拿来烧掉。 张主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个老乡跟前询问情况。 结果那人说死掉的鸡鸭不是遭了瘟,而是被“五麻子”咬了。 五麻子阴毒得很,咬死的鸡鸭不能吃,只能烧掉,免得招来更多的五麻子。 陈旸几人得知这个情况,脸色瞬间就变了,转头询问瓦爱国道:“你不是说这种毒蛇只待在水牛头山深处吗?咋会跑下山来?” 瓦爱国脸色也不好,闷着头走到那个老乡跟前,仔细追问了几句。 那个老乡就告诉众人,前一天早上,寨子里的人就发现大队上养的十多只鸡和鸭都被咬死了,脖子上留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牙印,渗出的血是黑色的。 当地不少熟悉山里情况的,一眼就看出是五麻子干的。 可这种事情,以前瓦瓦寨从没发生过。 这玩意儿咬死家畜还好说,要是咬到人怎么办? 所以当天瓦瓦寨全村老少出动,在寨子里寻找五麻子的踪迹,但一无所获。 本以为只是一场意外。 但等第二天早上,寨子里的人就发现大队上的鸡鸭又被咬死了十多只。 这下情况就不对劲了。 山里人迷信,觉得五麻子下山肯定是要出灾祸,就去找了那位九十多岁,叫罗宝成的师公来平事。 罗宝成是昨天到的瓦瓦寨,来了先在寨子里转了一圈,随后去了村大队的鸡圈。 见鸡笼子里只剩下几只鸡鸭,罗宝成绕着鸡圈转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 说来也怪,闹腾了两天的鸡圈,当晚竟然安安静静。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去查看,发现那几只鸡鸭都平安活了下来。 但罗宝成说这事没完,一边让人去县城买雄黄,一边连夜让村民布置法坛。 陈旸几人到的时候,瓦瓦寨的村民刚宰了几条土狗,说是按照罗宝成的要求,为法事开场做准备。 张主任一听法事才开始,便让寨口的村民带着他们,去寨子里瞧瞧。 此刻寨子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事,就如陈旸一行人所看到的。 打醮是比较大型的法事,至少要做三天,过程繁琐,费时间费力气。 做法事的师公不仅要开坛念经,还要手舞足蹈请神上身,驱鬼辟邪,然后带着队伍游村,挨家挨户收走村民家里的污秽之物,最后连同纸元宝、纸船一并烧掉。 陈旸几人到空地上的时候,看到空地上摆着一张香烟袅袅的红木桌,上面铺着红的、黄的绸子布,搁着装三牲的盘子。 一个满面红光的白胡子老头,站在红木桌后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不用说,这老头肯定是罗宝成。 张主任见罗宝成九十多岁了,还生龙活虎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艳羡之色。 他小声对站旁边的陈旸道:“这罗宝成精神奕奕的,难怪还能主持这么麻烦的法事,我看你大可放心,到时候咱们也找罗宝成给你媳妇做做法事。” 陈旸笑了笑没回应。 林安鱼的不孕不育是因为结构性的器官粘连,所谓的鬼神之力真能有办法治好? 看着现场烟雾缭绕,锣鸣鼓响,又蹦又跳的人群,陈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荒唐了,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来都来了,陈旸还是想弄清一些事。 毕竟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是《蒙山县志》里记载的,几百年前喜娘生活过的地方。 喜娘的村子早就没了。 但说不定如今的瓦瓦寨里,还有人知道人面猖的一些线索。 第八百六十二章 乡野传闻 陈旸想打听人面猖的事。 张主任则想向罗宝成询问,五麻子为什么会下山。 毕竟按照瓦爱国的说法,五麻子只会在水牛头深山活动,但显然这个情报已经过时了。 所以陈旸和张主任分头行动。 陈旸和陈卫国一起,在寨子里到处逛,专门找寨子里上年纪的老人打听人面猖的消息。 不过转一圈下来,两人打听到的情况和蒙山县志里记载的差不多。 寨子里的老人或许太无聊了,听到有人打听喜娘,就跟说评书似的,把喜娘的故事又花里胡哨给陈旸讲了一遍,还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故事里。 其中一个老头讲的内容有点意思,他说喜娘口中的紫瓜儿,其实是山里的一种十分怕人的猴子,皮肤是灰紫色的,两只眼珠子上分别长了一条黑毛,像人的眉毛。 这猴子只在水牛头深山活动,很少被外人看见。 喜娘在山里跟这猴子相处三年,好不容易不被猴子排斥,就想着抓下山,哄篾条匠说是他们的孩子。 结果没曾想在关键时刻,篾条匠偏偏找了上来。 那猴子精明,老远就察觉陌生人靠近,于是遁入林中不见。 喜娘自知无颜见篾条匠,便也一块消失在了山林间。 陈旸当然是不信这老头说的话,毕竟猴子浑身是毛,篾条匠再傻,也不会认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当自己孩子。 所以紫瓜儿到底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陈卫国听老头讲故事,听到半路觉得无聊,就跑到寨子外面放了一泡尿。 没多久,他兴冲冲跑回来,告诉陈旸他发现一个重要情报。 原来陈卫国撒尿的时候,遇到一个在寨子口烧完鸡鸭的妇女,那个妇女听陈卫国说话是外地口音,就问陈卫国是不是黔西来的。 滨阳西邻六盘水,牛家湾又靠着滨阳,和黔西很近。 陈卫国以为在仫佬族人的寨子里遇到了老乡,就跟妇女聊了几句。 但那个妇女是实打实的仫佬族人,只是说前几年开始,有个操着黔西口音的老头,经常来他们这里。 最近一次来他们这里,是去年十月份,也就是几个月前。 妇女告诉陈卫国,那个老头每次来他们寨子里住一晚,第二天就上了水牛头山,然后过几天下山,再在寨子里住一晚就走。 有人问老头干嘛,老头就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小药篓子,说是上山采药。 老头操着一口黔西口音,每回又住的妇女家,所以妇女才会拉着陈卫国说上几句话。 陈卫国就问那个老头有什么特征。 妇女特兴奋地用手比划着,说道:“老头腰间不光挂着药篓子,还别着一把老长的烟杆……嚯哟,我瞧着跟拐棍似的!” 这下陈卫国差点炸锅,急匆匆跑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旸。 陈旸一听,心里也突突了一下。 黔西……采药老头……腰间还别着一根拐棍粗的烟杆,这不是李老头吗? 陈卫国也觉得十有八九是李老头,但害怕弄错了,就拉着陈旸,又去找那个妇女进一步了解情况。 但那个妇女说不上什么重要线索。 主要是那个老头不爱说话,住她家里的时候,就喜欢坐在窗户前,透过窗户盯着远方的水牛头山发呆,偶尔还咯咯笑上两声。 所以妇女觉得这个老头脑子有问题,黔西又不是没有山,干嘛费劲跑到岭南的山里采药,而且采的什么药也从不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派头。 陈旸和陈卫国听到这个特征,反而确信了这个老头就是李老头。 那么李老头来水牛头山采什么药,该不会也是冲着人面猖来的吧?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陈旸和陈卫国的预料。 两人一合计,决定先去找张主任,把情况告诉张主任。 好巧不巧,张主任也在找陈旸和陈卫国。 原来张主任趁着做法事的间隙,找到休息的罗宝成,不光询问五麻子为什么会下山,也顺带打听起人面猖的事。 罗宝成起初不愿意说。 因为他见张主任穿着板正的中山装,一看就不是山里人,反而像是专门下乡来抓“牛鬼蛇神”的干部,差点没吓得当场撂挑子跑路,连法事都不想办了。 好在张主任几句话打发了罗宝成的疑心,说干部抓牛鬼蛇神,哪有亲自背枪的,不都得乌泱泱招呼一群民兵,先上来把你绑了,往你脖子上挂一块宣扬迷信的牌子? 罗宝成见张主任身边只跟了个五短三粗的壮族人,这才放下戒心,于是约定等他忙完早上的法事,中午在寨子里吃饭的时候可以聊几句。 张主任欣然同意,就拉着陈旸和陈卫国一起守着罗宝成。 中午。 罗宝成被瓦瓦寨的“乡老”,也就是类似于族长身份的人,请到家里吃饭。 张主任带着陈旸几人,也跟了上去。 有干部身份打头,瓦瓦寨的乡老自然不敢怠慢,把他们几个安排跟罗宝成坐一桌,宰了一只鸡做招待。 席间,张主任先向罗宝成打听人面猖。 罗宝成当了这么多年师公,不仅知道人面猖,而且知道的比普通人多。 他提供了一个惊人的线索,说人面猖不是长在土里的。 还说这玩意儿是会走路。 平时藏在山里阴暗潮湿处,遇到风吹草动就会躲起来,所以一直没被人找到过。 张主任听得瞠目结舌,追问罗宝成依据是什么。 罗宝成说人面猖生得光溜溜一个圆,没叶子、没根茎、还长了一张人面,天地间哪有这种植物? 而且喜娘腹中无子,本就有怨气,怨气催生的产物,能走路不足为奇。 陈卫国觉得罗宝成这说法是在装神弄鬼,就偷偷问陈旸怎么看。 陈旸想了想,小声回道:“八成这个老头把人面猖跟人参的传闻联系到一块儿了,北方人挖人参的时候,不也常常用红绳拴住人参吗,说是为了防止上了年岁的人参成精跑了。” “哟,这个传闻你也知道啊?” 陈卫国在冬天当过兵,确实听说过当地一些挖参人的讲究。 第八百六十三章 鸡圈 北方早些年,挖人参讲究颇多。 挖人参不仅讲究工具,也讲究上山的日程,甚至人数也有讲究。 比如一伙人合伙上山挖人参,人数一定要是单数,取“单去双归”之意。 给人参绑红绳是比较出名的说法,有些地方,挖人参只能领头的老把式亲自动手。 老把式经验丰富,全程不说话,不呼吸,避免被人参嗅到人气。 总而言之,老一辈在山里讨活路,很讲究规矩。 陈旸也把这种行为理解为对大山的敬畏,而并非一味的迷信之举。 所以陈旸觉得,人面猖更像是某种长在树上的圆果子,成熟后就从树上落下来,滚到了山沟石缝里,给人一种会自己跑的错觉。 但张主任的态度恰恰和陈旸相反。 他觉得罗宝成的说法很靠谱,就追着罗宝成问,人面猖是怎么动的,会不会钻土之类的问题。 罗宝成摆了摆手,说以上都是他对人面猖的见解。 这人面猖真正见过的人没几个,反正他活了九十多岁,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果子。 张主任听了有些失望,胡乱啃了个鸡翅膀,又打听起了村里闹五麻子的事。 罗宝成似乎发觉张主任这个干部和他印象中的干部不同,毕竟干部可不敢好奇这些事。 他抚着白胡须,眯眼盯着张主任打量了半天,不知在想什么,过后便不说话了。 那位招待他们吃饭的“乡老”,中途有事离开了几分钟,罗宝成才趁着这个空档,对陈旸几人说了实话。 “这里的五麻子很少下山,更不会轻易跑到人畜聚集的地方,寨子里的人觉得兆头不好,才托我做法事,其实我知道,这事情肯定跟祸事不沾边。” 罗宝成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张主任,接着小声道:“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干部,但你们干部肯定要给寨子里的老百姓解决麻烦,对吧?” “呃……” 张主任噎了一下。 他只是来找人面猖的,本不想掺和瓦瓦寨的事。 不过罗宝成的话说得在理,干部不为百姓干实事,那还当什么干部。 何况张主任已经被罗宝成的话头勾起了浓浓好奇心,于是客气地追问道:“老先生,你把话说清楚,寨子里出现了五麻子,不是什么坏兆头是什么?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你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念经啊。” 罗宝成闻言直皱眉。 他接下来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告诉你们吧,这五麻子不是什么鬼祟搞出来的,是有人弄到山下来的!” 听罗宝成说完这话,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张主任想了想,猛地一拍脑门,说道:“哟,我也在想毒蛇怎么只盯着家禽咬,寨子里这么多老人小孩没出事,事后蛇还找不到,如果是有人搞鬼的话,这就说得通了。” 陈旸明白张主任的意思,皱眉看向罗宝成,问道:“老先生,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嗯,算是吧。” 罗宝成语气沉沉吐出几个字。 他看着桌上几个外乡人,继续说道:“我昨天在寨子大队的鸡圈逛了几圈,当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便留了个心眼。” “夜里,我就专门守在鸡圈外,想看看什么鬼祟招来的五麻子,没想到后半夜,我居然看到一个人,偷偷拎着一个竹篓子往鸡圈走去。” “我没看清那人是谁,就故意咳嗽一声,那人被我的咳嗽声吓住,拎着竹篓子转身跑了。” “我猜测那人肯定是上山抓了五麻子,平时藏在竹篓子里,只晚上偷偷放出来祸害大队的鸡鸭,只是没想到昨晚鸡圈附近有人……” “今天早上,瓦瓦寨的人见鸡鸭都没事,以为是我做的法护住了昨晚的鸡。” “我想着干脆打个太平醮,一来可以安抚寨里的人,二来也能在寨子里多留几天,想办法揪出那个人。” 事情讲到这里,罗宝成说他知道的情况就只有这么多。 陈旸几人都啧啧不已。 张主任原以为瓦瓦寨闹蛇的事藏着诡秘,没想到竟然是人为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些自嘲地抹了抹半秃的脑袋。 他转头对陈旸和陈卫国说道:“这事咱们既然遇上了,干脆帮罗老先生这个忙怎么样?你媳妇的事,咱们也许还要指望罗老先生。” 陈旸心知张主任说得在理。 不说罗宝成做法事能不能帮安鱼治病,就说今天帮了罗宝成,人家多半会投桃报李,到时候对自己媳妇的事也会更费心。 于是陈旸一拍板,决定帮罗宝成揪出那个人。 陈旸开口了,陈卫国也自然答应。 只有不爱说话的瓦爱国,默默把啃剩的鸡骨头扔给脚边的那条大黑狗,似乎压根不关心这些事。 张主任又借机询问罗宝成,知不知道人面猖可以用“聚九归一”的办法种出来,又问罗宝成知不知道什么是聚九归一。 罗宝成听到这话,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后他眼角微微一眯,嘴皮翕动着,似乎有话要说。 但恰好这时,那位“乡老”回到了饭桌上,罗宝成便没开口。 饭后。 罗宝成休息片刻,就继续跑到空地上做起了法事。 陈旸和陈卫国则拉着张主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把李老头来过瓦瓦寨的事讲了出来。 张主任没想到意外之事一件接一件,惊讶之余,忍不住嘀咕一声:“莫非那李老头也冲着人面猖来了?” “我和陈队长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李老头应该是没找到人面猖,毕竟这玩意儿没那么容易找到。” 陈旸的话,像是提醒了张主任。 张主任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地思索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说,人面猖会不会和肉珍珠其实是一个特性?” “一个特性?” 陈旸反应过来,问道:“张主任,你的意思是……” 张主任深吸一口气,抛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肉珍珠和人面猖一样能让人长寿,那人面猖会不会其实也是长在动物身上的?” 第八百六十四章 又是猴子 张主任并非凭空猜测。 他根据罗宝成的说法,猜测其实并非人面猖自己会动,而是身上长了人面猖的动物,成天在山里奔走。 无论是县志记载,还是乡野传说,都把人面猖描绘成植物果实,以至于后世的人光盯着山上的草木,而忽略了山里的活物。 故而几百年来,见过人面猖的人少之又少。 不得不说,张主任的猜测很有说服力,至少陈旸和陈卫国都见过长着肉珍珠的野猫子吐崽,觉得确实比人面猖自己会走路的说法靠谱。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动物身上长了人面猖? 张主任也没有头绪,但觉得可以从县志记载的那个喜娘身上找线索。 他认为按照古人记事的逻辑,描述一件事不会过于直白,常常会用一些引子、借喻和留白在故事里埋线索。 蒙山县志里记载的那个喜娘和她的故事,本身虚构的成分就大。 所以张主任觉得,喜娘应该隐喻的是一种动物。 “等下!” 陈卫国听得稀里糊涂,忙打岔问道:“县志里不是说喜娘是接生婆吗,你们的意思是那个动物也会接生?” 张主任一听,就笑骂道:“陈队长,你这脑子也太直了,动物又不是人,人家自己就能生产,哪像人一样需要接生啊?” 但陈旸却抬手表示不同意见。 因为他知道,虽然自然界的绝大部分动物能自行生产,但其实也有个例。 比如老鼠、猴子这种聪明的群居动物,在同伴生产困难时,都会用爪子帮同伴把腹中的幼崽掏出来。 所以陈卫国问得虽然不靠谱,但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充满了物种多样性。 他把这个见闻告诉了陈卫国和张主任,两人都听得稀奇不已。 “耗子和猴子,原来还真能接生啊……等下,猴子……陈老二,是猴子!” 陈卫国惊叹之余,忽然想到什么,两眼鼓得老大,直勾勾盯着陈旸。 张主任见陈卫国那副过于惊讶的面孔,愣愣看向陈旸,问道:“陈队长这是咋了?” 陈旸沉默两秒钟,顿时明白陈卫国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应。 因为他和陈卫国今天在寨子里逛的时候,有个老头不是告诉过他们吗,喜娘口中的“紫瓜儿”是一种猴子。 这下线索窜在一起,陈卫国不吃惊才怪。 “原来如此!” 张主任也是猛地拍了下大腿,从地上站起来,激动道:“看样子人面猖还真有可能长在猴子身上,不过……紫色的猴子,我咋没听说过呢?” “张主任,别说你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 陈旸笑了笑,跟着站起来。 他只知道岭南确实生活着一种大青猴,老了以后,脸上的皮肤会出现略微青紫的情况。 但这种大青猴又不怕人,而且也并不稀有。 真正的“紫瓜儿”,应该另有其猴,并且还是十分稀有罕见的猴子。 张主任大手一挥,鼓舞士气般说道:“不管怎么说,最少目标明确了,比上了山闷头闷脑的强,咱们这回上山就去找猴子!” “对,找猴子!” 陈卫国跟着附和起来。 稍晚时候,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一起找到瓦爱国,说了上山找猴的事。 瓦爱国的反应很耐人寻味。 他听说三人要找猴子,还把猴子和人面猖联系在一起,除了诧异以外,脸上还闪过一抹欲言又止的神色。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出发。 张主任决定先留在瓦瓦寨处理五麻子的事,所以预估要在寨子里多待几天,暂时不上山。 听到这话,瓦爱国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 …… 打醮这种法事,热闹归热闹。 可围观的瓦瓦寨村民,并不觉得这种热闹是什么好事,一个个都紧张地盯着念经的罗宝成,把整个寨子的安危都系在了这个九十多岁的老头身上。 陈卫国知道内情,就唏嘘这法事又费事又费力,最后还折磨人,让寨子里的村民白白提心吊胆好几天。 但陈旸觉得,做法事这种事形势大于意义,罗宝成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村民们安心。 而且只要解决掉麻烦,罗宝成依然是各个村寨间,被人传颂的大师公,这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当天晚上。 陈旸一行人暂住在瓦瓦寨那位“乡老”家。 那乡老挺热情的,不仅从他家那个大院子里,收拾出了两间空房给陈旸一行人住,晚上又宰了大队的一只鸡招待陈旸几人和罗宝成。 张主任一看这不行啊,村大队的鸡圈里都没剩几只鸡了,他们这顿顿吃一只,那还谈什么保护鸡? 但那位乡老不介意,说人吃了鸡,总比被五麻子咬死的强。 而且罗宝成是他们这一带最好的师公,他们寨子是必须要接待好的。 说白了,张主任的身份在这里不太好使,陈旸几人能吃上鸡,主要是沾了罗宝成的光。 吃人家的饭,就要替人家干活。 饭后,陈旸几人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去鸡圈附近蹲点,抓住那个放毒蛇的人。 瓦爱国没兴趣参与,但愿意借出大黑狗。 好在张主任使唤得动那条叫“土里翻”的大黑狗。 于是当天夜里,年事已高的罗宝成没再折腾,而是由陈旸三人领着大黑狗,摸黑来到村大队的鸡圈附近蹲守。 抓人的过程并不复杂,大约凌晨1点的时候,陈旸看到一个黑影果然摸到了鸡圈外面,鬼鬼祟祟的。 他和陈卫国从旁窜出,一左一右抓住那人的臂膀。 张主任则从鸡圈里翻出来,从那人手中一把抢过那个竹篓子。 张主任拎着竹篓子,果然感觉里面沉甸甸的,似装了活物。 这下人赃并获,陈旸三人当即将那人带到了大队。 后经乡老亲自审问,得知和罗宝成意料的一样。 那人果然从山里抓了一条五麻子,装入竹篓子里,只为了咬死队上的鸡鸭。 结局总是充满了趣味和始料不及。 那人之所以这么做,竟然是因为大队有次给他少算了工分,他一直耿耿于怀,就想弄死鸡鸭,报复大队…… 第八百六十五章 上山 五麻子咬鸡鸭的事真相大白。 第二天,在那位乡老的提议下,打醮的法事依然继续进行。 因为那个村民的做法固然可恨,但大队也实实在在少给他算了功夫。 寨子里死了这么多鸡鸭,要是村民得知真凶是他的话,他肯定不能活着走出村大队。 所以乡老大事化小,一边用法事安抚其他村民,一边决定关那个村民几天,再扣他半年的工分以示惩戒。 罗宝成感谢陈旸几人帮忙,承诺可以帮陈旸的媳妇做一场治疗不孕的法事。 但罗宝成还要继续帮瓦瓦寨打醮,所以双方约定,等陈旸几人下山后再去找他。 上山前,陈旸特意去村大队找了那个被关押的村民,确定麻子的确只在水牛头山深处活动。 仫佬族人忌讳蛇。 但那个村民却能从水牛头山深处抓回来一条剧毒的五麻子,显然是具有抓蛇本事的。 因此陈旸专门询问对方对付五麻子的办法。 那个村民为了挣表现,几乎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坦白给了陈旸。 五麻子喜欢吃鼠类,那个村民专门逮了两只大耗子装入竹篓子带上山。 他捕蛇简单粗暴,不带任何防护的装备,只把两条裤管扎紧,在山里捡了个树枝削成叉子,便跑到五麻子出没的地方,把竹篓子吊在树枝上。 竹篓子是那个村民特制的,口子的大小能让五麻子的脑袋正好钻进去,多一丝空隙也没有。 他又在竹篓子的内部抹了一层清油,让里面的两只大耗子爬不出来的同时,也让两只大耗子发出吱吱叫声,吸引了藏在树上的五麻子。 五麻子闻到大耗子的味道,就会顺着树干爬向竹篓子。 关键的来了。 那个村民的办法,是让五麻子把脑袋钻进竹篓子,趁着五麻子吞下大耗子的瞬间,用木叉子把五麻子的身体从树干上挑下来。 因为五麻子的脑袋和竹篓子的口子一样大,只有在吞大耗子的时候,五麻子脑袋和脖子会膨胀一圈,卡在竹篓子里。 这时抓五麻子最安全,不会被五麻子咬到。 所以这个过程必须要胆大心细,眼疾手快,务必在看到五麻子的脖子有轻微鼓动的刹那,完成一系列抓捕动作。 否则一旦失败,五麻子必定凶性大发,挣脱竹篓子,反咬设下机关的人。 被咬到,必死无疑。 所以这个抓捕也异常凶险。 陈旸心知这趟上山未必不会碰到五麻子,于是向那个村民讨要了对方特制的竹篓子,以备万一遇到五麻子好对付。 那个村民还告诉陈旸,若是在山里找不到大耗子,也可在泥沙地、石缝下,挖两只冬眠的蟾蜍出来,提前装入背篓里。 五麻子也爱吃蟾蜍,同样能吸引五麻子。 于是乎,陈旸告辞了那个村民,便叫上陈卫国,带着竹篓子在寨子外的泥塘里,挖出几只蟾蜍装了进去,并且用油纸封了口。 事情办妥后,陈旸和陈卫国回去,准备叫上张主任和瓦爱国上山。 瓦爱国就待在乡老家里,随叫随到。 张主任则又跑到罗宝成做法事的空地上,围观打醮的过程。 陈旸去找张主任的时候,正好罗宝成休息。 他看到张主任趁着这个功夫,拉着罗宝成跑到一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什么。 很快,两人结束对话。 张主任心事重重地和罗宝成告辞,转头时,看到陈旸站在不远处。 陈旸随口问张主任,刚刚和罗宝成聊什么。 张主任干笑一声,说去县里买雄黄酒的村民回来了,他就找罗宝成要了两罐雄黄酒,以便带上山防备五麻子。 可陈旸分明看得清楚,刚刚张主任和罗宝成聊天的表情,不像是单纯索要雄黄酒。 他没追问张主任。 因为张主任不像陈卫国那样心眼直,他不愿意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但陈旸也确定,张主任肯定有事瞒着他。 凭着两人深厚的交情,他只能希望张主任,别在关键问题上出岔子就行。 “小同志,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张主任,咱们上山吧。” “行,上山!” …… 上午九点。 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以及瓦爱国和他的大黑狗,一起出了瓦瓦寨,往北朝着水牛头上进发。 水牛头山不算险峻,但连接九万大山,所以山势绵长,一眼望去山上密林层叠,山峰连绵,气势比牛心山还壮阔。 陈旸站在山脚下,怎么看水牛头山也不像一头水牛,不明白为什么会改这么个名字,不如古名蒙山有意境。 山脚还有一条羊肠小路。 一行人通过小路往山上走,途中累了就找块青石坐下休息。 除了瓦爱国,陈旸几人目的就是找传闻中叫做“紫瓜儿”的猴子,所以想尽量往牛心山深处走。 但上山没走几里地,那条羊肠小路就到了头。 前方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密林,以及和牛心山一样陡峭的山石。 没了路走,陈旸几人就有些像无头苍蝇了,于是张主任让瓦爱国在前面带路,想深入林子。 起初瓦爱国带着他的大黑狗,带路还算勤快。 但过了中午,他就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小空地停下。 张主任便问他缘由。 “瓦爱国同志,你是不是累了?” 瓦爱国摇摇头,指了指前方的陡坡,皱着眉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基本没人会翻过前面的山腰,咱们已经走得够深了,就在附近逛逛吧。” 陈卫国一听这话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见全是密密麻麻的林子,就问有什么好逛的,就算想打猎,附近连只鸟都没有。 瓦爱国瞪了眼陈卫国,说道:“我说过,再往里面走会遇到五麻子,不想死就老实点。” 张主任对瓦爱国笑道:“咱们才走了几个小时,估摸着都没摸到水牛头山的边,我带了两罐雄黄酒,咱们抹一点在身上,翻过前面的坡去瞧一眼,不碍事的。” 碍于张主任的身份,瓦爱国没好拒绝,只能不情不愿继续在前面带路。 第八百六十六章 杀蛇 第八百六十六章 杀蛇翻过前面的坡,依然是遮天的林子。 水牛头山上的树木,和牛心山的林子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密集,一样的原始。 但陈旸和陈卫国能清楚感受到,这座山就是和牛心山有所不同,除了山石和林地,水牛头山上多了几分静谧。 这种静谧不是单纯的安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悄悄注视着你。 从翻过山坡后,钻入这片林子开始,陈旸想到瓦爱国的提醒,于是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树上,留心观察树干之间,是否会藏着一条阴毒的五麻子。 前面领路的瓦爱国,也彻底放慢了脚步。 看得出,他深信已经进入了五麻子的领地,很不愿意继续领路。 陈卫国实诚,准备代替瓦爱国开路,但被陈旸拦住了。 毒蛇有着非比寻常的隐蔽性和反应力,光是靠胆量对付不了。 张主任也是这么想的,把雄黄酒拿出来,分给众人抹在脸上、手上和裤管上,让大家并排着,慢慢往前走。 眼下所有人都指望大黑狗“土里翻”预警危险。 这条土猎犬也常常因为周围的一点风吹草动而竖起耳朵。 但大多数都是虚惊一场。 在这片林子小心翼翼走了半个小时后,走在最左侧的瓦爱国终于问道:“你们还要走多久?” 陈旸没正面回答,而是看了眼前方郁郁葱葱的林子,说道:“这水牛头山上果然暖和啊,大冬天林子都这么茂密,都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张主任听出陈旸话里的意思,笑着说道:“那就再往前走一段路,山林子大,不是一下就能找到眉目的。” 于是众人继续往前。 恰恰是这个决定,让众人很快遇到了危险。 一条挂在树上的五麻子,浑身覆盖着棕色斑斓的蛇皮,几乎与树枝融为一体。 等大黑狗察觉到,犬吠出声提醒众人时,五麻子的蛇信子,悬在陈卫国的脑袋上方,不到一尺距离。 “陈队长,头上!” 陈旸紧忙出声提醒。 陈卫国反应很快,应对也很得当。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一丝犹豫,在不清楚头上有什么东西时,他的双手已经行动起来,直接端起56半往上一挑,用枪口的刺刀招呼头上的东西。 那条五麻子挂在陈卫国头顶上方的树干上,本想偷袭陈卫国,却在电光火石间,被锋利的刺刀一下洞穿了身体的中间部位,发出皮球破裂的“噗嗤”声。 可就算如此,五麻子还是甩着脑袋,想咬陈卫国一口。 而这时,陈旸的刺刀已经支援过来,横着劈向五麻子的脑袋。 刀光闪烁间,五麻子的脑袋被陈旸一刀割断,脑袋滚到地上时,长着一对尖牙的蛇口还大大张开着。 “好险!” 陈卫国摸了摸自己的头皮,没去看滚到地上的蛇头,也没看挂在树干上,还在蠕动着滑落的蛇身,而是看向了陈旸手里的56半。 刚刚陈旸这一刀,是贴着陈卫国的头皮去的。 要是稍稍失手,陈卫国的天灵盖都要被陈旸一刀削掉。 陈卫国能感觉到自己头皮有些发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办法,陈旸用古苗刀用顺手了,但这次上山没带古苗刀,端着枪甩刺刀的动作不太习惯。 对此,陈旸讪笑着向陈卫国道歉。 陈卫国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用刺刀把树干上那条还在蠕动的蛇身给挑下来,开玩笑说道:“正好中午了,咱们可以吃一顿烤蛇肉,我听说越毒的蛇,肉吃起来越香。” 陈旸和张主任都没意见。 毕竟在山里面,有肉不吃的是傻子。 但瓦爱国看着那条死掉的五麻子,只皱着眉一脚把地上的蛇头踢飞,全程不说一句话。 众人在附近找了个远离树木的空旷地,就地捡了干树枝生火烤蛇肉。 果不其然,蛇肉烤好后,陈旸三人分着蛇肉吃,而瓦爱国连看也不看一眼,兀自走到边上蹲下,掏出一点干粮对付着吃。 陈卫国见瓦爱国对蛇特别排斥,就问瓦爱国是不是怕蛇。 瓦爱国没回答,继续默默吃着干粮。 陈旸没见到这个壮族人的本事,但想着才刚上山不久,也就没说什么。 张主任给大黑狗“土里翻”扔去一块蛇肉。 大黑狗一口就吞进肚子里,并且冲着张主任摇了摇尾巴,把张主任逗得哈哈笑了起来。 瓦爱国听到笑声,又皱了一下眉毛,开口问道:“张主任,你们到底打算往里面走多深,我劝你们别找人面猖了,那玩意儿根本找不到。” 张主任笑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县志里那个篾条匠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喜娘,我们这才上山不到半天。” “所以你们也打算往山里走三天?” 瓦爱国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睁大眼珠子,不可理解地望着张主任。 张主任看了看陈旸和陈卫国,笑道:“他俩估计是这么想的,瓦爱国同志,你们别太担心了,咱们带了雄黄酒——” “张主任,我劝你一句。” 瓦爱国打断张主任的话,指着陈卫国说道:“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他脸上抹了雄黄,那条五麻子不还是要咬他,我说过五麻子阴毒的很,那点雄黄酒够什么用。” 张主任闻言,争论道:“怎么不管用,我看得清楚,那条毒蛇悬在陈队长头上,被雄黄熏得动作慢了半拍,否则哪能这么容易解决掉?” “反正这林子里危险,我不建议你们继续走。” 瓦爱国说完,继续蹲下啃起了他的干粮。 不知是不是被顶撞了,张主任也罕有地冷下脸,默默嚼着烤熟的蛇肉,不再说一句话。 陈旸和陈卫国见气氛不对劲,琢磨着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两人更倾向于张主任,想着继续往山里走。 但瓦爱国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他们才进山不到半天,就被一条五麻子袭击了,足以见得这山里的危险,绝非危言耸听。 水牛头山这么大,接下来难免还会再遇到五麻子。 两人想来想去,都觉得此刻不适合开口。 第八百六十七章 讨论 最后还是张主任拍板。 众人吃过蛇肉后,张主任提出继续往山里钻。 至于要钻多深,张主任没明说。 但就连陈卫国都看得出来,张主任已经带了情绪,走路步伐比先前快了一些,那份进山找药的执拗,比陈旸还要明显。 瓦爱国则放慢脚步,从开始的跟着其他人并排走,到最后落在了其他人后面。 张主任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瓦爱国已经落后于队伍十多米。 他突然停住脚步,冲着几人喊道:“再走下去,咱们就不能在天黑前赶下山了,还要继续走吗?” 陈旸和陈卫国闻言,先后停下脚步。 张主任是最后停下脚步的。 他转身对陈旸和陈卫国说道:“继续走吧,要是下山的话,今天这段路就算白走了。” 瓦爱国见张主任还要继续深入,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们就留在山里过夜吧,我得下山了,我可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五麻子咬死。” 陈卫国见瓦爱国打退堂鼓,除了感到意外,也颇为理解。 但他没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显然没指望这个壮族人能帮上什么忙,就同意对方离开,但提出把那条大黑狗留下。 瓦爱国想了想同意了。 他把大黑狗留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陈旸这才意识到自己打心底是想找到人面猖的,以至于看着瓦爱国离开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陈卫国见陈旸和张主任都没有下山的打算,便决定舍命陪君子,端着56半说道:“走吧,咱们等下先找个过夜的地方。” 瓦爱国提醒了他们,晚上过夜肯定不能睡树下,鬼知道哪颗树上藏着五麻子。 最好是找个山洞,在洞口撒点雄黄酒,晚上三人轮流在洞里过夜。 下午五点的时候,三人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里面也不深,像个天然的窝棚。 尽管天还没黑,但三人都怕前面再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山洞,于是果断决定就地休息。 陈旸把洞里检查了一遍,张主任在洞口洒了雄黄酒后,就和陈卫国一起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树枝。 两人顺便逛了一圈,看能不能打点野味,但最后只抱着树枝回来了。 没找到野味,吃点干粮也行。 三人在洞口生了火,围坐吃了一些干粮,漫不经心的聊着天,天色就渐渐黑了下来。 张主任摸出手电筒,往洞外的林子照了一圈,见风平浪静的,于是给陈旸和陈卫国打气,说篾条匠一个人都能在山里走三天三夜,他们三个人都是丛林好手,肯定也能走下去。 他还特意叮嘱陈旸,说一定要学习篾条匠那种为了媳妇,不屈不挠,勇于前进的精神,这样他们也一定能找到人面猖。 结果陈卫国冷不丁冒了句:“篾条匠就是太不屈不挠了,结果最后媳妇没了。” 他这话一出口,张主任嘴角抽了一下。 陈旸也对陈卫国翻了个白眼。 陈卫国尴尬挠头,忙解释他只是讨论县志记载的内容,绝不是用来比喻他们现在的处境。 他还说他们三个是代表新时代,上水牛头山披荆斩棘的开辟者,与旧时代的篾条匠有着本质的区别,绝不会走篾条匠的老路。 陈旸就半开玩笑问他,他们和篾条匠的区别在哪里。 陈卫国琢磨着,正要开口回答,但张主任怕他又说错话,就让他赶紧闭嘴。 其实陈旸并没有把陈卫国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有跟陈卫国计较的意思,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知道陈卫国是无心的。 正好,为了不让陈卫国难堪。 陈旸借机询问张主任,在他们上山前,张主任找罗宝成要雄黄酒的时候,两人到底聊了什么。 这次张主任没有再隐瞒。 他告诉陈旸,他当时还真就专门向罗宝成请教了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就是,什么是“聚九归一”。 张主任觉得,罗宝成能提出人面猖因“怨气而动”这个理论,那多半也能给“聚九归一”讲出个道道来。 事实也如张主任所料。 那位九十多岁的老师公,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有人把很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最后种出了人面猖。 当然,罗宝成仍然认为人面猖是从土里生出来的。 他觉得种出人面猖的人,一定花费了各种各样的肥料,或者用了大量的时间。 因为“九”这个数,代表的是最大,并非单纯的数字。 所以在罗宝成看来,“聚九归一”一定是指在花费巨量资源之后,最终只得到了一颗人面猖。 张主任对这个理论深以为然,觉得这符合人面猖稀有的特性。 而陈旸几人之前讨论过,猜测人面猖应该是长在一种叫“紫瓜儿”的猴子身上。 所以张主任就把罗宝成的理论进一步提炼。 他告诉陈旸和陈卫国,应该是很多只猴子生活在一起,其中一只猴子身上就有可能长有人面猖。 但猴子天生是群居动物。 所以张主任仍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只有叫“紫瓜儿”的猴子聚在一起,才能长出人面猖。 他只能归咎于这种叫“紫瓜儿”猴子,应该是本身就具有不为人知的特性,再加上人为干涉,用了“聚九归一”的法子,所以催生出了人面猖。 “我说,你们也别光听我分析,你俩也讨论讨论,想想县志上的那段钢笔字,‘聚九归一’到底阴毒在哪里?” 张主任想着三人窝在洞里,反正闲着也是无聊,不如发散思维,一起讨论出结果。 而陈旸在听完张主任的话后,其实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 一群特殊的猴子聚在一起,用阴毒的法子,就能培养出一颗稀有的人面猖。 这他奶奶的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养蛊”。 众所周知,养蛊历史悠久,是把一群毒虫混在一起饲养,让毒虫互相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毒虫,便是五毒俱全的蛊虫。 要说阴毒,没有比养蛊更阴毒的。 第八百六十八章 揭秘 难道“聚九归一”,其实就是养蛊? 受限于年代,陈卫国并不知道什么是养蛊。 听陈旸描述完后,他是惊得瞠目结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老二,你是说一群猴子聚在一起互相撕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身上就能长出人面猖?” “陈队长,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我想不到,有比让同类相食更阴毒的办法了。” “我觉得小同志说得有道理。” 张主任看了眼陈旸,中肯地点头道:“县志里不是说了吗,田举人用‘聚九归一’的办法得到人面猖,但估计他觉得这个办法太残忍,最后才疯掉的。” “等下!” 陈卫国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嚷了一声。 他眼珠子睁大,神情严肃看着陈旸和张主任,一字一句地问道:“李老头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 陈旸闻言,又联想到李老头曾几次出没于水牛头山,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很难不怀疑,李老头恐怕不单是在找人面猖。 这李老头本就阴险古怪,说他在一群猴子身上“聚九归一”的法子培育人面猖,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所以陈旸丝毫不怀疑,李老头能干出这么阴毒的事。 张主任也认同这点。 他嗤笑一声,用耐人寻味的口吻说道:“这下好了,既然这事跟李老头扯上了关系,那我可以确定,这山里肯定有人面猖,咱们搞不好可以在李老头之前,先找到人面猖,截取胜利果实!” “你们说,对不对?” 张主任看向陈旸和陈卫国。 陈旸清楚看到,张主任的眼神又兴奋又痛快,甚至还掺杂了一丝……癫狂。 不过陈旸没办法共情张主任。 虽然一些线索已经明朗,能确定李老头和人面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陈旸却意识到,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陈卫国,发现陈卫国脸上也没有兴奋的表情。 此刻的陈卫国,正摸着下巴,微微低头思考着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陈队长?” 陈旸喊了一声。 陈卫国回过神来,摆手道:“哦,没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陈队长,你有想法就说出来,别一个人闷着脑袋想,让我和陈旸小同志一起给你参谋参谋。” 张主任现在的兴致很高,一只手搭在陈卫国肩膀上,热忱地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在想……想肉珍珠的事。” 他看了眼陈旸,说道:“陈老二,我记得你和老皮夹当时在野猫子洞里说过,野猫子是独居动物,不可能成群结队在一起……” “咱们也知道,李老头的真实身份是洪图长,以前吃过肉珍珠。” “陈老二,你还记得吧,那晚我俩抓毛狗子的时候,李老头留下过一张野猫子皮,当时我们都以为,李老头只是向我们表明他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想想,如果李老头把一群猴子聚在一起养人面猖,那山洞里那群野猫子,会不会也是他聚在一起的。” “我猜那颗肉珍珠本来就是李老头养出来的,但最后却被我们拿走了。”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牛家湾……” 陈卫国分析了一大堆。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戛然而止,只是一脸凝重地看着陈旸。 陈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卫国的话,没有发现一点漏洞。 很显然,陈卫国分析得很对。 这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平时看起来虽然粗枝大叶的,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陈队长,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拿走了李老头的肉珍珠,所以李老头才会突然冒出来,在我家修新房子的时候搞了一堆幺蛾子……” 陈旸叹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兜兜转转都过去了这么久,这次上山找人面猖,居然又要和李老头起瓜葛。 要是这回人面猖也被他们捷足先登拿走了,李老头会干出什么事? 想到李老头家中种满的奇奇怪怪草药,陈旸眉头也拧了起来。 张主任见陈旸和陈卫国表情都变了,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安抚道:“你们不要担心,李老头现在又不在这里,咱们就算拿走了人面猖,他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陈旸摇头道:“张主任,我不是担心被李老头发现,我是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除了肉珍珠和人面猖,李老头会不会还在山里搞了其他的鬼东西出来?” “嗯,你说得有道理。” 张主任点点头,也默不作声开始思考起来。 只不过他思考的时候,脸上一点也不迷茫,眼神十分深邃,似乎逐渐摸到了什么线索。 过了片刻,他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陈旸和陈卫国立马看向张主任,等着张主任的回答。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脚下燃烧的火堆,眼珠子里映照着熠熠的火光。 他沉声说道:“除了肉珍珠和人面猖,那个李老头肯定还搞了其他东西,陈旸同志,你还记得我俩上山发现的那个山君洞府不?” “记得!” 陈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这是比较久远的记忆了,还得从牛心山不太平的那段时间说起。 当时牛心山的外围,老是出现一些深山才有的野物。 陈旸为了弄死一头花豹,在老皮夹昏迷不醒,陈卫国受伤未愈的情况下,他和张主任两人结伴上山追捕花豹,结果遇到了一个洞府。 在洞府里,他和张主任不仅得知曾经有四个人,在洞里自唤“伯仲叔季”四山君,而且张主任还意外得到了两株六角莲。 当然,张主任要说的不是这个。 “小同志,当时咱们在洞府下面,可是发现了好几百头蜥蜴啊,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你说,这会不会也和李老头有关系?” “嗯,应该有!” 陈旸回答得一点也不犹豫。 当初他想不明白的事,如今把李老头和“聚九归一”联系起来,就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可惜那个洞府已经垮了,没人知道一群巨蜥能养出个什么东西来。 第八百六十九章 半夜来客 那段时间,牛心山上不太平。 一些不该聚在一起的野兽,居然都成群结队出没于牛心山外围。 当初陈旸以为,是后面的地震造成的。 比如他和张主任,带着蒋主任上山打猎时,就遇到了一群狗豹子(云豹)。 现在想想,可能也是李老头想干的好事。 但那些狗豹子明显还没成气候,对陈旸他们造成的威胁远不如野猫子们。 而陈旸会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李老头,不是无限放大李老头的能力。 更多是因为自从李老头消失一段时间之后,牛心山就逐渐安定了下来。 这个从老皮夹口述的故事中走出来的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但不管怎么说,今晚经过陈旸、陈卫国和张主任的讨论,一些事情也浮出水面。 张主任当干部当久了,最后习惯性地做了个会议总结。 他强调今晚的“会议内容”,再次明确了人面猖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定下了“不达目的,誓不下山”的八字方针。 可定下方针容易,执行起来却不轻松。 还是那句话,水牛头山这么大,如今三人唯一的线索就只有找猴子,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主任沉默片刻,又只能把他定下的八字方针给划掉,改成了向县志里的那位篾条匠学习,先往山里走三天三夜再说。 三天也是三个人的极限。 毕竟临近年关了,要是不能找到猴子,三人只能先下山,等过完了年,明年抽时间再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主任就迫不及待催促着出发。 他不仅在自己身上涂抹了雄黄酒,还给大黑狗“土里翻”也浑身抹上雄黄,然后领着狗果断在前面开路。 不知是不是雄黄真的发挥了作用。 三人往深山进发了一天,竟然没有遇到一条五麻子。 临近傍晚。 张主任没有找到合适的山洞,只找到了一条沿着山壁流下来的溪流,只能选择在溪边露宿一宿。 虽然水牛头山还算暖和,白天日照温度能达到十多度,但睡在露天的溪边,没有山洞遮蔽,三人其实都不太踏实,索性就多备了一些干柴,在周围燃了好几处火堆。 熠熠燃烧的火光,在黑暗的山林间,宛如明亮的星辰…… …… 山下。 瓦瓦寨。 今天是罗宝成在瓦瓦寨打醮的第三天,由于本来就是做过场,所以罗宝成和乡老一致决定,明天就撤掉空地上的法坛。 “罗阿公,辛苦辛苦,谢谢你这三天的帮忙!” 夜幕降临,乡老在家里摆上一桌饭菜,恭恭敬敬邀请罗宝成上桌。 罗宝成吃饱喝足后,便留宿在乡老家,准备明天回罗家寨。 院子里,乡老好奇道:“罗阿公,你不等那几个外乡人了吗?” “不等啦,我给他们三个人说好了,等他们下了山,直接来罗家寨找我。” 罗宝成摆摆手,准备往房间走去。 乡老站在他身后,笑着提醒道:“罗阿公,你记错啦,他们是四个人。” “我知道。” 罗宝成点头道:“除了他们三个汉人,还有一个壮族人,那个壮族人不是当天就下山了吗。” “他那天是下了山,但第二天又上山了。” “哦?” 罗宝成有些意外。 乡老笑着解释道:“罗阿公,你这几天忙着打醮,不清楚也正常,那个壮族人第二天上了山,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哦,这样啊。” 罗宝成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他对这种小事不感兴趣,只当那个壮族人又上山和那三个汉人汇合去了。 半夜。 瓦瓦寨的村民接连进入梦乡,整个寨子沉浸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寨子里的狗偶尔会犬吠两声,叫声在山野间传得很远。 不多时,守在寨子口的仫佬族民兵,看到灰蒙蒙的山路上走来一个老头。 那个老头身形短小精干,左边腰间挂着一个药篓子,右边腰间别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旱烟杆,十分惹人眼球。 他走在山道上,步伐慢悠悠的,像是闲逛似的。 等老头走到寨子口时,一个仫佬族民兵笑呵呵走上去,开口道:“你老头,你又来咱们寨子啦?” “是啊。” 李老头笑了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枣子,塞到那个仫佬族民兵手里。 “拿去吃,甜得很!” “哟,谢谢啦。” 仫佬族民兵收下干枣,接着问道:“李老头,你这回咋来得这么晚,还走夜路,你一大把年纪,也不怕摔跟头,或者在山里遇到野兽?” “哈哈哈,我从来不会摔跟头。野兽又算啥,见了我也会绕道走。” 李老头笑着回答,像是在打趣一样。 仫佬族民兵见这个老头难得话多,就抓紧追问道:“李老头,你这几年到底在山里挖什么草药,非得大老远赶过来?” 这回李老头却不回答了。 他皱着眉,盯着寨子口的空地,忽然神色严肃问道:“这是啥味道,糊臭糊臭的,你们烧了什么东西?” 那个仫佬族民兵愣了下,惊讶道:“李老头,你鼻子挺灵的啊,前天咱们寨子里的人在这里烧过死鸡死鸭,当时确实挺臭的,不过都过了几天,早没味道了,你怎么还能闻得到?” “哼,老头子我靠的就是一只鼻子走山路。” 李老头哼笑一声,又严肃问道:“你们确定烧的是死鸡死鸭,没烧其他的东西?这味道……不对啊……那些鸡鸭是怎么死的?” 仫佬族民兵奇怪于李老头的反应,说道:“没烧别的,就烧了一些被五麻子咬死的死鸡死鸭,李老头,说来你可能不信,五麻子进过咱们的寨子。” “还有这种事?” 李老头眉头一皱。 仫佬族民兵点头道:“是啊,五麻子光是咬死了鸡鸭,后来又找不到了,所以这两天寨子里为了驱邪,专门请了师公做法。” “难怪这味道不对……” 李老头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李老头,别多想啦,现在寨子太平了,你就安心在我们寨子睡一觉,明天上山采药去。” 第八百七十章 险象环生 李老头进了寨子。 他没有直奔以往借住的那个妇人家,而是在寨子里逛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来到村大队的院子外。 此刻村大队院门紧闭,里面也是黑灯瞎火一片。 但李老头却皱着眉,思索片刻后,来到墙根下翻身爬了上去。 别看他一把年纪,翻身上墙的动作却轻如鸿雁,比年轻人的腿脚还利落。 李老头并没有跳进大院,而是翻上墙头后,用鼻子闻了闻空气,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大队院子的一角。 借着夜色,他看到一根树杈上,挂着一条蛇皮,那棕色的纹路,如同朽木一般,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是一条五麻子的蛇皮。 那个村民在被抓住后,交出了咬死鸡鸭的五麻子,五麻子被寨子里的民兵处理了,蛇皮就挂在村大队的院子里。 李老头盯着蛇皮看了两秒钟,默默离开了村大队。 他没有在寨子里留宿,而是出了瓦瓦寨,连夜上了水牛头山。 …… 与此同时。 水牛头山上。 虽说水牛头山上气温不低,可毕竟是深冬时节,晚上的山风透着刺骨的冷意。 露宿溪边的陈旸三人,都被山风吹得没有睡意,一个个盯着灼灼燃烧的火堆发呆。 张主任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1点了,再不睡觉明天还怎么赶路,就催促陈旸和陈卫国挨着火堆睡觉,他来守第一班夜。 陈旸先躺下了。 陈卫国则表示要去撒泡尿,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钻入了旁边的树林。 “别走远了,小心遇到五麻子。” 张主任提醒了一声。 “知道了。” 陈卫国回了一句。 他没走多远,在距离张主任十多米外的地方,找了一棵树,举着火把对着树根撒尿。 张主任看了陈卫国一眼,便转回了头,继续盯着火堆。 谁料就是他这一回头,意外发生了。 过了几分钟,一直盯着火堆的张主任,直盯得两眼发胀,才从火堆上挪开视线,转头看了眼躺在一旁的陈旸。 陈旸好像已经睡着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下……陈卫国呢? 都过去了几分钟,陈卫国这泡尿怎么还没撒完? 张主任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林子。 谁料这一看,张主任瞬间感觉头皮一麻,整个人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陈卫国不见了! 那棵树下,哪还有陈卫国的影子? 而陈卫国手里的火把也掉在了地上,被湿漉漉的泥土侵蚀,火焰正在一点点熄灭。 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张主任心中大感不妙,连忙去叫醒陈旸。 “小同志,快起来,出事了!” 闭上眼的陈旸,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张主任的喊声,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得知陈卫国不见了,他急忙和张主任跑到那棵树下。 结果两人绕着树干转了一圈,立马看到一个让他俩哭笑不得的画面。 原来陈卫国没有失踪! 刚刚陈卫国撒完尿,结果往回走了两步,不小心踩中了一个隐蔽的山凼,半截身体陷入了土里。 他嫌丢人,没好意思喊张主任帮忙。 陈旸和张主任发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默不吭声地费力往外爬。 只不过山凼的口子太窄。 陈卫国废了半天力,腰部以下仍然卡在山凼中。 张主任见是虚惊一场,骂了一句娘。 陈旸见陈卫国半天爬不起来,也气这家伙死不做声,害得人白白担心。 他走到陈卫国身边,开口训斥道:“陈队长,你也不看看环境,被卡住了就喊一声啊,老子的魂都快被你吓飞了!” “对……对不起。” 陈卫国尴尬地笑了笑。 这下他也不好意思勉强了,伸出一只手,让陈旸拉他出来。 然而就在陈旸弯下腰,拽住陈卫国的瞬间,陈卫国忽然脸色大变,眼珠子瞪得老大,目光越过陈旸,死死盯着陈旸的头顶上方。 “陈老二,别抬头!” 陈卫国压着声音,急切地提醒一声。 原来他看到陈旸头顶的树上,一条五麻子直挺挺垂了下来,悬在陈旸的脑袋上方,信子一吐一吐的。 张主任也看到这一幕,急忙让陈旸躲开。 可陈卫国还困在山凼里,陈旸害怕自己躲开了,那条五麻子就直接朝陈卫国咬去。 陈旸不敢轻举妄动,让张主任想办法解决掉那条五麻子。 好在刚刚为了找陈卫国,张主任顺手拿上了56半。 于是张主任毫不犹豫举起56半,将枪口的刺刀朝那条五麻子挥过去。 一道寒光闪过。 张主任快准狠地一刀,将那条五麻子的身体精准斩成两段。 两截断裂的蛇身,像抽了气的自行车轮胎一样,软绵绵地从树上掉落下来,“啪”的一下砸在陈旸的脚边。 张主任害怕五麻子没死透,又用刺刀把带有蛇头的那半截蛇身给挑起来,甩飞到几米外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一口气,扭头对陈旸和陈卫国笑道:“这条五麻子离陈旸小同志的脑袋不足一尺,愣是没直接咬下来,说明雄黄酒还是有效果的。” 可张主任话音刚落,就发现情况不对劲。 因为他看到陈旸和陈卫国都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脑袋上方,神情像是如临大敌一样。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压着嗓音小声问道:“你们别告诉我,我脑袋上也……也有一条五麻子?” “张主任,别动!” 陈旸很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 张主任头顶上面的树枝里,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一条五麻子,吐着蛇信子。 这条五麻子距离张主任不足一尺,正死死盯着张主任半秃的脑袋,一对绿豆般黑黝黝的眼珠子里,闪烁出一抹阴毒的光。 这下轮到张主任不敢轻举妄动了。 而困在山凼的陈卫国,也是叫苦不迭,连忙给陈旸打眼色,让陈旸先去对付张主任头顶的那条五麻子。 陈旸当然知道孰轻孰重,当即取下肩膀上的56半,准备一刺刀挑了那条五麻子。 殊不知,真正的意外正悄然而至…… 第八百七十一章 洞里乾坤 也不知是天意弄巧,还是陈旸运气好。 陈卫国被卡在山凼里,反而为他们寻找人面猖打开了线索。 先说陈旸这边。 他暂时松开陈卫国的手,举起56半去帮助张主任。 趁着张主任不敢乱动的间隙,陈旸手起刀落,一刺刀挑中那条五麻子的肚子,把五麻子从树枝里扯下来,掼进地里,踩住五麻子的尾巴,刺刀沿着五麻子的肚皮一路划拉过去。 刺刀何其锋利,硬生生把五麻子分成了两条,像皮绳一样在地上蹦来蹦去。 张主任眼看危急解除,忙打着手电往上照去,只看到头顶上方的茂密树枝再无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隆冬夜晚,凉飕飕的山风吹来。 他觉得头顶凉凉的,用手摸了摸,发现居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旸见张主任这边安全了,就转而准备把陈卫国从山凼里拉出来。 但这次,陈卫国却不让陈旸帮忙了。 他自己吐出一口气,吸了吸肚子,两手撑着身体,居然顺顺利利从凼洞里钻了出来。 陈旸一看就来气,抱怨道:“陈队长,你自己不也能轻轻松松钻出来么,刚刚在瞎折腾什么?” 陈卫国脸上窘了起来,解释道:“不是我不想钻出来,我屁股被一块岩石卡住了,后来我发现收了一下肚子,屁股就能挪动,我这才找到窍门爬了上来。” “行啦,既然陈队长没事,赶紧回去睡觉吧。” 张主任走过来招呼一声。 他担心经过这番闹腾,耽搁了休息,明天不能起早赶路。 但陈卫国却拦在张主任面前,说有事情要报告。 张主任问他什么事。 他神神秘秘地把脸往张主任跟前凑,正色道:“我刚刚在山凼里,好像踩到了一节台阶……” “台阶?” 张主任眼皮猛地一跳,急忙让陈卫国说清楚。 陈卫国其实也摸不清楚踩到了什么。 他说刚刚卡在山凼里,屁股被岩石硌得难受,就试着缩了一下肚子,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往下滑了一小截,脚尖就踩到了一块平平的东西,很像一段台阶。 “陈队长,你瞎说什么呢,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台阶?” 陈旸走过来拽起陈卫国的胳膊,准备回溪边去。 他觉得陈卫国踩到的就是岩石。 山凼相当于山体的裂缝,里面空间狭窄,坚硬的岩壁多有不规则的棱角和平面。 这种地方,是不可能有人工开凿的台阶。 但张主任本着“疑罪从有”的原则,就说去看一眼那个山凼,也不耽搁时间。 他推测陈卫国能脚踩的地方不深,用手电一照便能看清是不是台阶,于是拿着手电又跑回了那个山凼边上。 陈旸和陈卫国怕他掉下去,只能跟过去。 张主任把手电筒往凼洞中照去,三人借着手电光,好奇朝里面张望。 但因为山凼里岩石凹凸不平,手电光照进去,三人隐隐约约看到岩壁上,有一块长条形的凸起,边缘平平整整,还真和台阶没什么两样。 “你们看,我就说是台阶吧。” 陈卫国嘀咕了一声。 陈旸立马反对道:“也可能就是一块凸起的岩石,山体裂开的岩壁,平整一些也正常。” 张主任把手电筒收了回来,对他俩说道:“我看你们也别猜了,干脆下去看一眼。” “真要下去啊?” 陈卫国愣了一下。 张主任指着凼口说道:“怕啥,我看凼口也不算太窄,你刚刚不是都爬上来了吗,再爬下去一次又何妨?” “我不是怕,万一下面真是个台阶的话,就是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陈队长,我陪你一起下去看看。” 陈旸也来了兴趣。 人就是这样,对看得不清晰的东西,反而容易有好奇心。 山凼里要是真有个台阶,那必须得去摸清楚门道。 万一跟人面猖有关呢? 三人一拍即合,由陈卫国打头阵。 由于山凼太窄了,背着56半下凼洞很不方便。 于是陈卫国把枪留在凼洞外,只取了刺刀别在腰间,第一个钻入凼洞中。 他半截身体刚下到凼洞,屁股就又被岩石卡住了,只能缩了一下肚子,让整个人往下滑了两三寸,顺利落到那节“台阶”上。 陈旸见凼洞狭窄,就冲着里面喊道:“陈队长,下面还有位置吗,我能不能下来?” “等……会儿,应该……有!” 挤在凼洞里的陈卫国,说话声音都显得吃力。 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个凼洞的内部并非是圆的,而是扁的,像个月牙形状,左右两侧还有缝隙,可容纳人站立。 于是他踩着脚下的“台阶”,往旁边挪了挪,对外面的陈旸喊道:“我给你腾……腾了位置,下……下来吧。” 陈旸也摘掉56半,学着陈卫国的样子,只留一把刺刀别在腰间防身,跟着钻入凼洞。 在陈卫国的指引下,陈旸也顺利站上了那节“台阶”。 他想低下头,看清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这个山凼实在太窄,胸口和背部都紧紧贴着两侧的岩石。 别说低头,连侧身都费劲。 “他奶奶的!” 陈旸被前后岩石挤得难受,只能骂了句娘。 他还不敢大声骂,因为稍微深呼吸一下,肚皮就抵在了光滑冰冷的岩壁上。 一旁的陈卫国见他被挤得难受,就打趣道:“陈老二,谁叫你长这么大块头的,哈哈哈,这回终于吃亏了吧?” 陈旸不想搭理他,让他往旁边挪挪,给张主任再腾个位置。 凼洞外。 张主任见他俩都成功下了凼,心里直痒痒,也想跟着钻进凼洞。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体型有些微胖,要钻这个凼洞会很勉强,只能急得在凼洞外抓耳挠腮。 凼洞里的陈旸和陈卫国见这情况,就让张主任在凼洞外守着,由他俩先在凼洞里摸索一番,看能不能找个稍微宽敞的地方,低头看清脚下踩的到底是台阶还是岩石。 如果是岩石的话,那张主任也不必再费心想着下来了。 张主任没办法,只能像等媳妇生娃一样,满心忐忑地守在凼洞外。 第八百七十二章 初见端倪 陈卫国起初判断,这个凼洞的下面是月牙形的。 虽然窄得不能翻身,但可以往岩壁两边走。 他就和陈旸兵分两路,沿着脚下的“台阶”,贴着岩壁,分别往左右摸索。 很快,陈卫国这边就走到头了。 他转头冲着陈旸的方向喊道:“陈老二,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但过了一会儿,不见陈旸回应。 陈卫国立马拿起手电筒,往陈旸的方位照了过去。 结果这一照,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岩壁缝隙,压根看不到陈旸的人影。 “陈老二!” 陈卫国一下就急了,立马大喊了一声。 “别嚷嚷了,我在呢!” 陈旸的声音,从狭窄的岩壁间传了过来。 原来这条山凼不只是月牙形的,更像是一条长长的岩缝。 陈旸和陈卫国分开后,往左边走了十来米,还没走到尽头。 由于他和陈卫国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身体被两侧岩壁遮住,以至于陈卫国没看到人。 “陈老二,你他奶奶的要吓死我啊,叫你怎么不回一声?” 陈卫国气得大骂一句。 陈旸毫不示弱,于黑暗中回应道:“刚刚哪个王八蛋掉进山凼,喊他的时候也不吭声啊?” “嘿,你小子……” 陈卫国顿时语塞,只能喊道:“你那边什么情况,要不要我过来?” “你过来吧,我这边一眼望不到头。” “有那么夸张吗?” 陈卫国不信,立马朝着陈旸的位置爬了过去。 爬着爬着,他突然反应过来,既然这条岩缝这么长,那不用低头也能看清脚下踩的是什么呀。 于是他侧着身体,举着手电筒往脚下照,借着手电筒,他眼睛往脚下一瞥,发现踩在脚底的,还真不是台阶。 就是岩壁上凸出的一截很长的岩石,表面光滑平整,看上去和台阶很像。 陈卫国踩着这块岩石,沿着岩壁爬了十多米,终于和停在岩缝间等他的陈旸汇合。 “陈老二,你说对了,咱们脚下还真是一块岩石,就是我想不明白,这块岩石怎么这么长,又这么窄,像岩壁上长出了一条马路沿似的。” “陈队长,这不叫马路沿,这叫千层石。” 陈旸其实很早就发现脚下踩的是什么。 千层石,其实就是沉积岩的一种。 岩石通常是由不同时期的、不同物质层积在一起形成的,所以具有密度、颜色和形状差异,很容易形成阶梯状。 两人脚下踩的千层石,又具有线条平整光滑的特性,被陈卫国误认为成台阶也情有可原。 “原来如此!” 陈卫国弄清缘由,只觉得白费了功夫,便准备叫上陈旸爬出凼洞。 “陈老二,在这里面待久了,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咱们赶紧上去,别让张主任久等了。” “陈队长,你别急啊,来都来了,再往里面走走,你不想看看里面有多深啊?” 陈旸指了指他们左侧,那黑洞洞的岩石缝隙。 陈卫国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果真如陈旸所说一眼望不到头,便说道:“我无所谓,就是不知道张主任一个人在外面,他等不等得了!” “那我们给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底。” 陈旸抬头叫张主任。 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凼洞口,他连喊了几声,张主任都没回应。 于是陈卫国往回走,来到凼洞的下方,再次呼唤张主任。 他站的位置距离凼洞很近,抬手就能摸到凼洞口。 洞外等待的张主任,果然立马有了回应。 “下面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个台阶?” 张主任蹲在凼洞外,探头往洞里张望,把手电筒也往凼洞里照,手电光晃得陈卫国睁不开眼。 陈卫国赶紧抬手挡住手电光,说道:“我看了,陈老二说得对,不是台阶,是什么千层石。” “哦,那你们上来吗?” 张主任好像忘了挪开手电筒,手电光依旧从陈卫国头上打下来。 陈卫国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他懒得提醒张主任,索性就闭上眼,说道:“凼洞下面还有不少空间,我和陈老二再看看,张主任,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五麻子啊。” “好。” 张主任回了一声,同时关掉了手电光。 等陈卫国睁眼往凼洞口看过去,发现张主任已经不在凼洞边上了。 陈卫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贴着岩壁爬回到陈旸身边,把张主任的异样告诉了陈旸。 “陈老二,我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感觉张主任说话语气不对,他反应太平静了,还一直拿手电筒晃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陈旸一听,也觉得张主任的行为反常。 他思考片刻,鬼使神差地问道:“陈队长,你看清跟你说话的人是张主任吗?” 陈卫国被这个问题问得心里发毛,吞吞吐吐道:“我看不清人,但……但听声音,的确是张主任。” “那说明张主任确实有事瞒着我们。” 陈旸立马给出了判断。 他早就感觉到,张主任对人面猖有种超乎寻常好奇的兴奋和执着。 其实这是有迹可循的。 当初他和张主任误入山君洞府时,张主任就有过类似的兴奋。 陈旸记得很清楚,他们当时看到洞府石门上刻着“君洞参天”四个字时,张主任那发愣出神的表情。 那不是简单的震惊。 陈卫国顿时了然,恍然大悟道:“难怪张主任得知李老头的事以后,非要去鸡头村会会李老头,他……他不会打起了肉珍珠的主意吧?” “他打的不是肉珍珠的主意,是肉珍珠的功效,人面猖也是同理……” 陈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他告诉陈卫国,张主任恐怕陷入了某种臆想。 所以这次上水牛头山,张主任是最想找到人面猖的人。 陈卫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趴在岩壁上,有些茫然地问道:“那现在咋办,不是说人面猖只有一颗吗?要是找到了,该给你媳妇还是给张主任?” 陈旸不好作答,便打了个哈哈,说道:“嗐,陈队长,别痴心妄想了,你还真觉得人面猖这么容易找到啊?” 第八百七十三章 迷影重重 平心而论,陈卫国希望找到人面猖。 因为他觉得陈旸媳妇更需要这种东西,毕竟生孩子是大事。 要知道,当初陈卫国连肉珍珠汤都不喝一口。 所以张主任所追求的东西,他认同不了,也理解不了。 “陈老二,你放心,你家媳妇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队长,你这话听着怪怪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对外人这么说,人家肯定揍你。” 陈旸苦笑一声。 陈卫国闻言,想安慰陈旸。 他抬起手,尝试搭在陈旸肩膀上,结果发现岩壁之间的缝隙太窄,抬手很不方便,无奈只能作罢。 而陈旸对于张主任的变化,内心其实是很复杂的。 就像他有一天突然发现,一起出生入死的革命同志,悄悄产生了信念动摇。 为了不让革命友谊的裂隙越来越大,陈旸就让陈卫国跟着他继续往山凼的岩缝里钻,不要再聊张主任的事。 但这条缝隙好像真的很长。 两人贴着岩壁走了快十分钟,居然还没走到尽头。 脚下这条千层石走完以后,他们又踏上了另一条千层石。 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好像在往下走,同时岩壁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走到最后,两人已经走到了底。 这时,岩壁间的缝隙,已经宽到足够他俩并排走了。 陈卫国终于可以敞开肚皮深呼吸了。 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畅快地吐了出来,说刚刚夹在石头缝里走了这么久,让他感觉很不真实,像是做梦一样。 陈旸发现前面还有路,用手电筒一照,看到前面好像是个溶洞,顿时愣道:“陈队长,说不定咱们真在做梦,这他奶奶的怎么有个洞?” “嗐,陈老二,你是不是缺氧了,咱们一直在山肚子里钻,遇到个洞有什么奇怪的?” 陈卫国好奇地盯着前面那个溶洞。 陈旸想想也是,就问陈卫国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陈卫国想都没想,就说要过去看看。 因为下到山凼底下后,陈卫国感觉一股凉风吹来,他认定那个溶洞有出口。 两人朝溶洞走去。 陈旸发现,距离溶洞越近,周围的温度似乎也高了一些。 虽然从溶洞吹来的风仍带着些许凉意,但肯定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摸出了腰间的刺刀。 陈卫国见状,奇怪道:“陈老二,你这是干啥?” “这里温度起码有十五、六度,比外面还暖和,像五麻子这种蛇,最喜欢待在这种地方,你我说要干啥?” 陈旸反问了一句。 陈卫国一听,心里顿时一紧,也跟着摸出了腰间的刺刀。 那溶洞口不算大,勉强能通过一辆军用吉普。 两人握紧手中刺刀,打起十二分精神,摸索到溶洞口。 陈旸举起手电筒,探照洞内,发现这个溶洞很深,里面钟乳林立,石影重重,好像还有几个岔路。 陈卫国就说这地方要是有五麻子,那肯定是五麻子的老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进入溶洞后,陈旸步步为营,用手电筒探照溶洞每个死角,生怕会突然窜出一条五麻子。 好在两人转了一大圈,暂时没遇到五麻子。 “陈队长,就这样吧。” 陈旸不打算继续往里面走了。 因为这个溶洞地形很复杂,几口岔口黑洞洞的,不知延伸到哪里去。 要是溶洞太深了,他们两个人根本探索不完。 陈卫国也觉得没必要浪费力气,毕竟他们是来找人面猖的。 这溶洞里肯定没有猴子。 “陈老二,咱们下到山凼有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 陈旸抬手看了眼防水表。 “这么久?” 陈卫国有些诧异,忙说道:“那咱们赶紧回去,别让张主任久等了。”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了溶洞,沿着来时路,顺着岩石缝往回爬。 人在密闭空间待久了,是很影响心智的。 随着往上爬,岩壁缝隙越来越窄,陈卫国心里也越来越闷。 他决定和陈旸找点话题聊。 陈旸不愿意聊张主任,他就想聊别的,想来想去,他竟然聊到了瓦爱国身上。 “陈老二,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瓦爱国不是薛厂长介绍的向导吗,他第一天就把咱们丢在了山里,他以后怎么跟薛厂长交差?” “陈队长,我还以为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跟在后面的陈旸,不由笑了一声。 陈卫国一听就知道陈旸有想法,于是好奇道:“我明说了,我觉得这人有问题,陈老二,你也别卖关子了,说说你的看法。” “他确实有问题。” 陈旸肚皮贴着崖壁,缓缓喘了一口气,声音沉闷地说道:“他压根就不想带我们进山,我都怀疑其实他不是县档案馆的人。” 陈卫国愣了下,吃力地回头看向陈旸,问道:“难道他是冒名顶替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人身上的气场,绝不是从档案馆出来的。” “这人要么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冒名顶替了原来的向导,要么……” 陈旸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陈卫国再次回头看向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后,陈旸不太肯定地猜测道:“要么就是薛厂长有别的目的,才会把他介绍给我们。” “什么?” 陈卫国惊得嚷了一声。 他顿住脚步,回头盯着陈旸,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薛厂长也有问题?” “我没说薛厂长有问题,我只是多方面猜想而已。” 陈旸叹了一口气。 这次水牛头山之行,让陈旸头一回感觉充满了各种不稳定因素。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就像危险的五麻子,总是藏在暗处,在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冒出头。 …… 陈旸和陈卫国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往山凼口爬的时候,守在山凼外的张主任,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壮壮实,面色严肃冷静,和张主任一起盯着凼口。 “你不是早就下山了吗?为什么偷偷跟在我们后面?” 不多时,张主任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对方,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第八百七十四章 分道扬镳 站在张主任身边的人,正是瓦爱国。 对于瓦爱国的出现,张主任除了十分意外,就只剩下愤怒。 他直觉瓦爱国别有目的,事实也如他所料。 瓦爱国对水牛头山地形很熟悉。 在他们第一天上山,翻过那个山坡时,瓦爱国就知道他们会往哪里走。 下山只是瓦爱国的幌子。 第二天,瓦爱国偷偷跟在陈旸一行人后面,只为了找机会跟张主任单独行动,寻找人面猖。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陈旸和陈卫国下到山凼后不久,张主任听到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了簌簌声响。 本该待在溪边的大黑狗“土里翻”,竟然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瓦爱国也钻了出来。 张主任不明白瓦爱国打的什么主意,他和陈旸的反应一样,也怀疑瓦爱国不是县档案馆的人。 对此,瓦爱国做出了回应。 他告诉张主任,他的确不是县档案馆的人,更不是当初把那本《蒙山县志》交给薛厂长的人。 所以在融水县民兵司令部的时候,瓦爱国闭口不谈县志的事。 因为他根本没见过那本县志。 “这么说来,你不是薛厂长推荐的向导?” 张主任心中警铃大作,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将枪口对准了瓦爱国。 瓦爱国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摇头道:“不,恰恰相反,就是薛厂长让我来找的你们。” “胡说八道!” 张主任哪肯相信这话,全神戒备盯着瓦爱国,逼问道:“别跟我打哑谜,你到底是谁?” 瓦爱国也不废话,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工作证递到张主任面前。 “第七勘……勘探队?” 看到工作证上的字眼,张主任脑袋瞬间嗡了一下,睁大双眼满是惊愕之色。 瓦爱国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张主任的反应,收回工作证后,便一言不发望着张主任。 张主任脑海中各种疑惑飞速划过,眼球也在不停转动,明显想思考出个头绪。 不多时,他像泄气似的放下枪,难以理解地看向瓦爱国,问道:“为什么要我跟你单独找人面猖,那他们两个怎么办?” 瓦爱国瞥了一眼那个凼洞口,用简单的腔调回答道:“他们跟你不一样,你是有组织有信仰的人。” “这恐怕跟信仰无关吧?” 张主任哼了一声。 有些话,他不好明说。 瓦爱国也不做过多解释,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头,说道:“人面猖应该在那个位置,你跟不跟我走?” 张主任循着他的指引看向远方。 夜色下。 那座山头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漆黑的轮廓,看不清面貌,也不清楚距离此处有多远。 张主任只能根据夜空中高悬的天狼星,判断那个山头在西南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狐疑地追问瓦爱国:“你怎么确定人面猖在那座山上?” 瓦爱国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环抱着双臂慢悠悠说道:“有个老头常往这山里走,我们跟了他很久,见他几次去了那个山头……” 张主任听到这里,瞳孔倏然一震,像抓住了关键线索,迫不及待问道:“你说的那个老头,是不是鸡头村的李老头?” 这次瓦爱国没回答,只是笑了一声,问道:“走不走?等会儿他们上来了,你就走不了。” “我……” 张主任犹豫了。 他怕这一走,陈旸和陈卫国会以为他出了意外。 更怕的是,自己从此无法面对这两人。 没有人能心安理得地抛下一起出生入死,又志同道合的战友。 瓦爱国似乎洞悉到了张主任的顾虑,便笑道:“你可以留一张字条给他们,就说‘你发现了人面猖的线索,去往东北边林子查找’,这样就能把他们引开。” “哼,我要是这么留字条,他们肯定会察觉出端倪,你别小瞧了他们的脑子。” “那你自己看着办。” 瓦爱国走到凼洞前,低头往洞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里面有灯光闪烁。 他便回头提醒道:“快点,他们要回来了。” …… 五分钟后。 “陈队长,你他奶奶的屁股居然又卡住了,你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等下山以后,你必须写书面检讨,我会检查的!” “陈老二,你别抱怨我啊,你自己不也卡了一下吗?” “我他奶奶的长得壮,被卡住理所当然。” “去他的的!” 陈旸和陈卫国先后从凼洞里爬了出来。 虽然两人都心事重重,可骨子里对彼此的信任和依托,使得他们能苦中作乐,揪住对方的失误拌上几句嘴。 可上来以后,两人忽然发现张主任不见了,顿时没了拌嘴的心情。 “张主任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找找看!” 两人尚且不知道张主任为何不见,呼唤几声也没见回应。 由于担心张主任被五麻子咬了,两人在附近林子里苦苦搜索无果,最后只能回到还燃着火堆的溪边。 结果一回来,两人就看到张主任留下的字条,被一块石子压在陈卫国的军挎包上。 陈卫国拿起纸条一看,顿时人都傻了。 “陈老二,张主任说他听到东北边的林子里有猴子叫,觉得应该跟人面猖有关,就先一步过去找猴子了。” “我看看!” 陈旸有些不敢相信,张主任为了找人面猖,竟然会丢下他们。 可他拿起字条,发现陈卫国表述的一点没错。 虽然两人都对张主任的字迹不太熟悉,但能给他们留下字条,还知道猴子和人面猖有关的人,除了张主任还能有谁? 陈卫国有些生气道:“陈老二,还真他奶奶让你说中了,张主任果然被人面猖给迷住了。” 陈旸没回应陈卫国。 他放下字条,左右搜索一圈,发现他们的枪和包里的东西都留在了溪边。 只是除了张主任,那条叫“土里翻”的大黑狗也不见了。 陈卫国虽然气张主任丢下他们,但也担心张主任一个人会有危险,就催促陈旸赶紧去追。 陈旸拉住准备收拾东西的陈卫国,摇头道:“你让我先想想,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八百七十五章 有问题 “怎么,你觉得这张字条有问题?” 陈卫国已经背上了56半,扭头疑惑地看向陈旸。 “字条没问题。” 陈旸摇摇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的密林。 大多数情况下,猴子的领地是固定的,就算东北传来了猴子叫声,张主任也不必急于晚上摸过去找猴子。 晚上吼叫的猴子,基本是夜行性的野猴,危险性很大。 张主任犯不着单枪匹马去冒险。 当然,陈旸的这番推论,是建立在张主任知道猴子习性的前提上。 如果张主任不清楚猴子习性,又急于想找到人面猖,那他大概率会一个人冒险去找猴子。 而且到现在为止,陈旸也不知道“紫瓜儿”到底是什么猴子。 万一这种猴子极度危险呢? 所以陈旸对这张字条又存疑,又怕是真的。 “陈老二,那咱们到底追不追,你赶紧给个准话。” “追!” 陈旸不敢赌。 要是张主任真犯了浑,跑去找猴子出了意外,他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陈卫国也不废话,立马把陈旸的枪递给陈旸,又用泥土扑灭了火堆,与陈旸往东北的林子跑去。 结果显而易见。 两人在东北边的林子逛了一整晚,直到天亮都没发现张主任的身影。 不仅如此,两人也从未听到过有猴子叫声。 清晨。 陈旸和陈卫国坐在一块远离树木的大青石上休息。 陈卫国一夜未眠,此刻困得头脑发胀,但仍不忘问道:“陈老二,难道张主任骗了我们?” “嗯,应该是骗了我们。” 陈旸点点头。 一个小时之前,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他想不明白,张主任为什么要骗他和陈卫国。 张主任抛下他们,又是去了哪里? 除了张主任留下的那张字条,两人没有其他线索,实在难以分析出张主任的动机。 既然分析不出,两人接下来就要考虑该怎么办了。 茫茫大山,要想找到张主任肯定不现实。 陈旸身边没有叶儿黄,连那条大黑狗“土里翻”也被张主任带走了。 陈卫国心里说不出的憋闷,抱着56半的枪杆子,一脸疲倦问道:“咱们人面猖没找到,又丢了一个人,这下怎么办?”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旸现在也困得很。 他和陈卫国一样,一晚上又是爬山凼,又是在林中奔走找人,基本没休息过,此刻早已困得人仰马翻,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大青石上。 可想到那神出鬼没的五麻子,陈旸只能强打起精神,拽起陈卫国沉重的胳膊,提议先回到昨晚露宿的溪边。 他这是存了侥幸心理,希望张主任已经先回到溪水边,然后生了一堆柴火,烤着香喷喷的兔肉,看到他和陈卫国回来,笑眯眯递来两条肥美油腻的兔腿。 想到这里,陈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和陈卫国拖着疲倦的身体,朝着那条溪水走去。 很快,他们听到了溪水的叮咚声。 可溪水边上,没有张主任的影子,也没有生起的火堆和香喷喷的兔腿。 幻想虽然破灭,但陈旸也没心情惋惜,此刻他和陈卫国又困又累,于是觉得先轮流眯一会儿。 两人都想让对方先睡,一番推脱之后,陈旸干脆把陈卫国按在了溪边的青石上。 陈卫国没挣扎几下,就打起了呼噜。 陈旸害怕自己也睡过去,用冰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脸。 他还是觉得不够刺激,又像个神经病似的,站在陈卫国身边蹦跶了两分钟,才勉强有了些精神。 下午,陈卫国醒来,换陈旸休息。 整个白天两人什么事也没干,就轮流睡了一觉。 等到了天黑,两人什么也干不成,又只好轮流睡了一觉。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一天一夜。 张主任失踪的第二天,两人以那些溪水为圆心,继续在附近山里搜索张主任,但仍旧一无所获。 第三天,两人还是没找到张主任。 按理说,今天该下山了。 因为今天是腊月二十,没几天就要过年了。 陈卫国思考良久,决定由他来开口说出狠心的话。 “陈老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先下山吧,就凭咱们两个,想找到张主任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而且……而且都过去三天了,要是张主任真有个意外,咱们也没办法……” “陈队长,我知道。” 陈旸其实心底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打断了陈卫国的话,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捧起溪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收拾起军挎,背上56半,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 “下山!” 陈卫国跟着收拾完,眺望了一眼周围的群山,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 他知道这一走,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张主任。 回去以后,该怎么跟机械厂交代? 陈卫国没有问陈旸,因为他知道陈旸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主要是,他和陈旸都打心底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虽然两人都希望张主任平安无事。 可下山路上,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望着苍郁的树林,像是望着永远走不出去的绿色迷宫,那份堵在心头的郁闷,使得两人脚步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两天后。 陈旸和陈卫国下了水牛头山,回到了瓦瓦寨。 回到寨子里。 两人第一时间打听张主任有没有下山,结果答案是令人失望的。 瓦瓦寨的乡老把罗宝成的话转达给了陈旸,让陈旸有空的话,就去罗家寨找这位老师公。 陈旸想了想,决定等过完年来拜访罗宝成,到时候再带上叶儿黄上一次水牛头,看能不能找到张主任。 还是那句话,他打心眼里希望张主任没事。 从融水县一路往回走。 两天后,陈旸和陈卫国终于回到了滨阳。 这一路上,两人依然很少说话。 回到机械厂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沉重如厂房那冰冷的水泥墙,没有一丝色彩。 可回都回来了,该面对的总该面对。 陈卫国拍了拍陈旸的肩膀,说道:“走吧,咱们去见薛厂长,该说的话,我来说吧。” 第八百七十六章 壮志未泯 滨阳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薛卫东批阅完几份文件,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骨,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目光落在桌面的日历上,眼睛微微眯起,沉默了半晌。 “还有一个礼拜就过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他感慨了一句,趁着难得空闲,拿起手边一份报纸。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请进。” 薛卫东只能放下手中报纸。 门开了。 两个小伙子走了进来。 薛卫东定睛一看,急忙站起来,笑着道:“两位同志,你们回来啦?” 进门的,是陈旸和陈卫国。 两人向薛卫东问好,神情带着几分疲惫和凝重。 薛卫东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便问了句“你们这趟肯定很辛苦吧。” 他没问其他细节,把两人领到旁边的会客沙发坐下,主动给两人倒了茶。 茶杯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薛卫东特意看了眼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陈旸,问道:“就你们两个吗,老张怎么没来?” “薛厂长……” 陈旸抬头看向薛卫东,话堵在喉咙里有些说不出口。 坐他旁边的陈卫国按住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抢先对薛卫东说出了实情。 “薛厂长,张主任他……他在山里失踪了。” 说完,陈卫国目光移开,没敢再看薛卫东的脸。 “老张失踪了?” 薛卫东愣了下,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一边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一边说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慢慢告诉我。” 陈旸和陈卫国对视一眼,怀着复杂的心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水牛头山上发生的事,告诉了薛卫东。 “我和陈队长从山凼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张主任不见了。” “我们找了张主任几天,没有一点线索。” 听完两人讲述,薛卫东眉头微皱。 他陷入短暂的思索,随后似自言自语地说道:“老张的性子是颇为急了些,但不至于会丢下你们二人啊……” 随后,他看向二人,又问道:“老张留的字条你们带回来了吗?给我看看。” 那张字条被陈旸小心收着带下了山。 他知道薛卫东肯定会问,所以早已伸手进兜里,把字条掏出来,平整地摆在茶几上,推到薛卫东面前。 薛卫东拿起字条仔细看了一看,沉吟道:“嗯……是老张的字迹没错,但他去找猴子干什么?” 陈卫国解释道:“我们在山上分析过,人面猖很可能是长在一种叫‘紫瓜儿’的猴子身上,所以张主任他……” “我明白了。” 薛卫东叹了一口气,将字条对折起来,顺手揣进自己衣兜里。 陈旸看着他这个动作,嘴皮翕动了一下,想开口把字条留下来。 他知道这张字条已经没用了,但有些舍不得交给薛卫东。 这也算是张主任留下的东西吧。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薛卫东或许是想留着字条研究研究。 毕竟目前为止,张主任还算是失踪。 兴许还有找到的机会。 “薛厂长,那张主任的情况……” 陈卫国开口,问出了他和陈旸最在乎的事。 “嗯,让我想想。” 薛卫东双臂环抱,眉头拧着陷入了思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办公室,目光在桌上的日历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又看向陈旸和陈卫国,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说道:“老张到底是失踪了,还是出了意外,目前我也没办法下定论,我能明白你们的心情。” “我年轻时,也在水牛头山上,跟我父亲打过猎,水牛头山什么环境我十分清楚。” “你们这趟在山里折腾得够呛,眼下既然回来了,就回去好好休息。”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你们当下的任务,是收拾好心情,想想怎么陪家里人过年,关于老张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薛卫东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兴许是张主任的变故也影响了他的心情,他没像往常一样,留陈旸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而是默默起身走向办公桌。 陈旸见这情况,只好拉着陈卫国主动告退。 两人离开薛卫东的办公室,快步走出这栋三层高的水泥砖砌的办公楼。 见外面没人,陈卫国才小声道:“陈老二,你看出什么问题没?” “暂时没。” 陈旸摇摇头,说道:“咱们可能想多了,薛厂长应该跟这次水牛头山的事无关。” 陈卫国叹了口气,点头道:“哎,你说得对,咱们这趟去水牛头山,不光找人面猖的时候像无头苍蝇,连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像是被蒙在了鼓里。” “反正我头一回上山,上得这么不明不白……” 听了陈卫国的话,陈旸无奈摇摇头。 其实不光是陈卫国,就连陈旸自己也感觉,这一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牵着走,在水牛头山白白绕了一圈。 这不禁让陈旸怀疑,自己是不是牵扯进了什么阴谋中。 可阴谋的缔造者是谁? 张主任的突然离开,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眼下,陈旸也暂无线索。 “陈老二!” 陈卫国突然拽住陈旸的肩膀,加快语速说道:“咱们这回上山啥也没干成,还弄丢了张主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我心里堵得慌!”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陈旸欣然点头道:“等过完年,咱们再上一趟水牛头山,不光要找张主任,也为了找人面猖。” 陈卫国提议道:“那咱们得做好充分准备,把叶儿黄带上吧!” 在山上的时候,陈卫国就抱怨过,觉得瓦爱国的那条大黑狗使唤得不利落,让他有种手脚被束缚的感觉。 其实不用陈卫国叮嘱,陈旸也有带叶儿黄出山的打算。 毕竟这次如果有叶儿黄在的话,他们绝不可能找不到张主任。 “不光叶儿黄,我也想把阿龙叫上,咱们这次行动之所以失败,主要原因就是人员不齐。” 陈卫国有些不忿道:“我他奶奶的就不信了,咱们的队伍什么没经历过,这水牛头山就算藏了天王老儿,我也得给他揪出来!” 第八百七十七章 在乎 水牛头山的失败,激励了陈旸和陈卫国。 两人定下再上牛心山的决心后,便约定先收拾好心情,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年。 从薛厂长办公室出来后,两人回到了阔别数日的职工宿舍。 陈旸和陈卫国都迫不及待加快脚步。 陈卫国惦记着一个人留守在家中的唐红星,陈旸则惦记着林安鱼。 他怕林安鱼担心,决心不讲在山里发生的事。 临近门前,他特意站在门外先整理了一下衣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部肌肉,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才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人是林安柔。 看到陈旸回来,林安柔眼眸中跃起一抹欣喜,将陈旸迎进屋后,便把待在卧室里的林安鱼叫了出来。 “安鱼,你看谁回来了。” 林安鱼听到姐姐呼唤,踩着一双黑色的小布棉鞋,急急忙忙从卧室冲出来。 看到陈旸身姿笔挺地站在客厅,林安鱼顾不得姐姐在场,一脸激动地扑倒陈旸怀里。 两人拥抱片刻,林安鱼才开口问道:“这次在山里没遇到危险吧?” 她一直在家里惦记着陈旸的安危。 陈旸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这次上山跟踏青一样逛了一圈,安鱼,我……我没找到人面猖。” “没找到就没找到,没关系的。” 林安鱼摇着脑袋,双臂紧紧抱着陈旸,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最珍贵事物。 她带着舒心的语气,轻声道:“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一旁的林安柔知道他俩肯定有话要说,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陈旸和林安鱼。 陈旸感受着林安鱼对他的依赖,心里既宽慰又惋惜,不禁微微用力搂紧林安鱼娇软的身子,开口道:“安鱼,你放心,我肯定会找到人面猖的。” “你……你还要上山呀?” 缩在陈旸怀里的林安鱼愣了下,抬头盯着陈旸的下颚,蹙眉道:“别找了,我不希望你再去冒险了。” 陈旸见林安鱼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更加笃定要找到人面猖。 他故意撒谎道:“安鱼,你想多了,其实这次去水牛头山一点危险也没有,我们真的只是在山里逛了一圈,不信你可以去问陈队长。” “我们这次逛山,不仅了解了山里的情况,而且还知道了人面猖的线索,要是不去找到的话,这次不就白上山了吗?” “真的吗?” 林安鱼睁大晶莹的美眸,一脸狐疑地盯着陈旸。 她也看过那本《蒙山县志》,里面对人面猖的诡诞描述,可不像陈旸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所以林安鱼并没有告诉陈旸,陈旸去水牛头山的这些天,她心里有多么担心。 现在看到陈旸平平安安回来,她打心底不希望陈旸再去水牛头山了。 “陈旸,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安鱼,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事,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那好,那你以后别为我的事情上山冒险了。” “安鱼……” “怎么啦,你不愿意答应我了吗?” 林安鱼抬眸看着陈旸,熠熠的眸光里,闪烁着几分期待和忐忑。 陈旸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但唯独在对你好这件事上,我不会有半分退步。” “对我好,就一定要为我去冒险吗?” 林安鱼有些气恼地松开了陈旸。 陈旸见林安鱼罕有地置了气,于是赶紧赔笑道:“安鱼,县志记录的东西是假的,你看我,这趟上山连衣服都完完好好的,水牛头山真的不危险。” “真的?” 林安鱼蹙着眉,上下打量起陈旸。 陈旸配合着张开双臂,在林安鱼面前转了个圈,故作轻松笑道:“安鱼,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连陈队长都说这次上山轻松得不像样子。” “陈队长是你的挡箭牌吧?” 林安鱼轻哼了一声,盯着陈旸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像是在确认陈旸的话。 的确,陈旸身体完完好好,连一点刮擦伤都没有,就是身上那件老妈新缝的棉衣,沾了不少泥土和尘污,看起来十分邋遢。 “这次你们真的没有遇到危险?” 林安鱼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旸的脸上,表情仍透着几分不确定。 “真的!” 陈旸忙不迭点头,笑道:“安鱼,看,我真没骗你吧?” 说完,陈旸准备上前,继续搂一搂香香软软的媳妇。 但林安鱼心里仍然有气,便嫌弃地推开了他,皱着鼻子道:“身上脏死了,赶紧把衣服换了,再去洗个澡!” “遵命!” 陈旸立马拿上脸盆,一点不敢耽搁冲出屋子,准备去职工浴室好好洗漱一番。 出门时,他看到守在门外的林安柔,于是笑着点点头。 林安柔见陈旸准备去洗澡,知道他肯定是被爱干净的妹妹嫌弃了,也无奈笑了笑。 恰好这时,陈卫国也端着脸盆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准备洗个澡。 于是陈旸和陈卫国结伴去了浴室。 等两人离开后,林安柔转身进了屋,见林安鱼坐在长椅上,眼神直直盯着地板,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于是林安柔走到林安鱼身边坐下,关心问道:“怎么啦?” “他骗我。” 林安鱼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陈旸。 林安柔有些诧异,问道:“陈旸他……他骗你什么了?” “他骗我说山里没危险。” 林安鱼的语气说不上委屈,更多是无奈和酸楚。 她靠在林安柔的肩膀上,眼睛仍然直直盯着地板,有些泄气道:“上次在盘县,他笑嘻嘻地跟我说要去打熊,刚刚回来,他也是笑嘻嘻说水牛山很安全。” “每次去冒险,他都是笑嘻嘻的,他压根没察觉到,他这种把戏已经对我用了很多次了……” 听到林安鱼的话,林安柔大概明白林安鱼心里在想什么了。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搂住妹妹的肩膀,摇头道:“安鱼,我早跟你说过,你劝不住他。” “可是……” “安鱼,你担心他,他也在乎你,为了你,他不会回头的。” 第八百七十八章 平安归来 林安柔试着安抚林安鱼。 林安鱼很聪明,察觉到林安柔更偏向陈旸,于是抬起头,费解地看着林安柔。 “姐姐,你难道觉得他做得对?” “这和对不对没关系。” 林安柔苦笑一声。 妹妹的问题,她不知怎么回答。 但她能确定的是,陈旸是个合格的丈夫,那份为了林安鱼,可以不顾一切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她很清楚,林安鱼是劝不动陈旸的。 更让林安柔心中酸涩的是,妹妹那份萦绕心头的烦恼,却也是她奢求不到的。 “安鱼,不管陈旸为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愿意为你冒险,也没有能力为你冒险。” 说完这句话,林安柔松开了林安鱼,起身往门口走去。 林安鱼急忙问道:“姐姐,你上哪儿去?” “当然是做饭呀,马上快中午了。” 林安柔回头看了眼林安鱼,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已经浮现出一抹恬静自然的笑容。 她早已学会将难以言喻的心绪隐藏起来,并且也习惯了隐藏。 林安鱼是了解林安柔的。 看着林安柔脸上的笑,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垂下头,不再言语。 林安柔走到屋子外,拿起靠在墙边的火钳,熟络地夹起一块蜂窝煤,放入炉子里。 隔壁的门开了,唐红星揉着左边肩膀走出来,对林安柔笑道:“这些天一直都是麻烦你做饭,现在卫国回来了,你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 “这哪有什么麻烦的?” 林安柔笑着摇摇头,说道:“唐大哥,对了,今天也把青莲叫过来吃饭吧,正好他们都回来了,人多热闹一些。” 这些天,林安柔特意观察过张青莲和杨辰夫妇。 机械厂的待遇很高。 厂里上班的工人,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大多数人会选择中午回到宿舍,和老婆孩子一起吃饭。 但杨辰基本都是早上出门带个饭盒,中午从不回家和张青莲一起吃饭。 所以陈旸和陈卫国去水牛头山的这段时间,林安柔经常邀请张青莲过来一起吃饭。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林安柔同情张青莲嫁给了一个有同性癖好的男人,能从张青莲平日里的状态,知道这个女人的日子过得很煎熬。 当然,她也想过。 如果张青莲能离婚,和唐红星在一起再合适不过。 唐红星见林安柔又要叫张青莲来,尴尬地咳嗽一声,捂住肩膀回了屋。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走马灯似的。 要过年了。 住在机械厂里的职工,基本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上了春联和福字。 就连杨辰也为了让这个家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正常,不禁在门上贴了春联,还特意挂了两个红色的纸灯笼,与他那个小布尔乔亚风格的篱笆院子搭配起来,在一排红砖房前显得十分招摇。 只是门楣打扮得再精致喜庆,也弥补不了杨辰的满腹疑虑。 他不明白,最近陈旸和陈卫国出了一趟远门,为什么回来后也经常见不到人。 好几次,他去找两人,发现两人都不在屋子里,像是在躲着他。 其实杨辰只猜对了一半。 陈旸和陈卫国得知杨辰那种癖好后,自然把杨辰视作洪水猛兽,恨不得见了杨辰就绕道走。 但两人并非只是为了躲杨辰才不在家里。 从水牛头山回来,两人心里更多装着张主任的事,便时常在机械厂闲逛,一来打发心情,二来睹物思人。 两人时常为张主任的情况担心,其实心中隐隐有了不妙的感觉。 毕竟水牛头山上有那么多的五麻子。 随着时间推移,就算张主任还活在山里,能活下来的概率也只会越来越低。 然而就在两人越发担忧张主任的时候,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腊月27号。 这天,天刚蒙蒙亮,冰冷的晨露尚未散去,湿冷的空气涌入职工宿舍的一排红砖房。 陈卫国正在门口烧水,炉子里的蜂窝煤刚燃起红彤彤的火苗。 这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从一排红砖房前面的走道跑过,朝着他这里跑了过来。 那人是机械厂的科员。 陈卫国曾在机械厂的办公楼见过几次,所以有些印象。 年轻人跑到陈卫国跟前,开口道:“陈旸同志呢?薛厂长让我们来找你们去一趟办公室,快!” “薛厂长找我们什么事?” 陈卫国皱着眉,满脸疑惑看着对方。 年轻人盯着陈卫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张主任回来了。” 陈卫国听到这几个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急忙放下手里的火钳,睁大眼睛盯着年轻人,小心翼翼问道:“张主任真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回来的,具体情况薛厂长会告诉你们,赶紧跟我走吧。” 年轻人催促一声。 陈卫国哪敢有半点迟疑,急忙风风火火跑回屋,把还在睡觉的陈旸从床上拖起来。 这动静,把一旁的唐红星都惊醒了。 “陈老二,张主任回来了,赶紧跟我去薛厂长那里。” “真……真的?” 刚醒过来的陈旸,听到这话一个激灵。 他困意一下就没了,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胡乱抓起外套披上,跟着陈卫国出了门。 那个年代的科员,带着两人马不停蹄赶到办公楼,敲开了薛卫东的办公室门。 “薛厂长,听说张主任回来——” 陈旸和陈卫国迫不及待涌进办公室,以为张主任也在办公室里,结果只看到薛卫东一人。 薛卫东见两人忙里忙慌跑进来,于是把两人领到沙发处,说道:“两位别着急,张主任确实回来了,不过人在这里,你们先坐下,情况我慢慢告诉你们。” 原来张主任是昨天傍晚回的机械厂。 回来后,张主任径直去了薛卫东办公室。 薛卫东见到张主任,惊喜之余,又见张主任一身疲态,手脚有多处擦伤,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散发一股子臭味,于是便安排人,送张主任先去了招待所洗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