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第264章 清算…… “户部尚书柳文渊,革职,交三法司会审,靖北侯孙济川,夺爵,收监待勘。 二皇子萧珹、六皇子萧珣,下诏狱候审。” 满殿无声。 只有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矮,又慢慢直起来。 文武百官像被抽去了声息,站成两排灰扑扑的影子。 有人想抬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头抬到一半,又低了下去。 宣旨内侍还在念,后头跟着一连串名字,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光禄寺,一夜之间,二十余名京官被带走。 没有人知道这份名单,最终会有多长,也没有人敢问。 萧珩站在东班最前,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 有些人曾和他说过话,有些人曾在他面前递过折子,有些人,不过是在廊下远远一揖。 现在这些名字,从内侍嘴里出来,像一串烧红的铁珠,一颗一颗滚进满殿人的耳朵里。 散朝,人们像逃一样往外走,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片细碎而急促的响声。 有人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旁边人竟没伸手扶他,只木着脸从旁绕开。 那人自己站稳了,整了整衣袍,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午门外的天灰得厉害,像有块浸透了冷水的旧布挂在头顶,随时要滴下东西来。 清洗比所有人想的都酷烈。 京西几条巷子,一日之间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最先被抄的是张文芳家。 禁军推门进去时,他母亲正坐在堂上拣豆子,一颗一颗,老人手很稳,豆子落在青瓷碗里,发出细小的脆响。 禁军把竹筛子掀了,豆子滚了一地。老太太瘫在椅子里,只一遍遍说:“我儿是清官。” 没有人理她。 一个校尉拿着名册,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禁军便往各屋去了。 张文芳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那校尉走到她面前,说:“奉旨查抄。张文芳何在?”孙妻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说:“他……他昨夜就没回来。” 校尉不再问,挥手让人去搜,禁军从正房抄到后厨,把几页薄纸从佛龛里翻出来,又把一个旧妆奁摔在地上。 镜子碎了,胭脂盒子滚到门槛下,被谁的靴子踩了一脚,在青石上刮出一道极淡的红。 这样的戏,这几日在京城里不知道演了多少场。 有官员想翻墙,墙头上盖着霜,手一滑就摔下来,靴子都掉了,光着脚在碎瓷片上,踩出一串血印子。 有人把书信往灶膛里塞,火苗一蹿,手还没来得及抽回,先被火舌舔去一层皮,疼得满地打滚。 禁军就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也不骂,那眼神像看一条已经离了水的鱼,连按都懒得按。 哭喊声、砸门声、瓷器碎裂声、板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从早响到晚。 有一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每家门上都贴了封条,风一吹,封条哗啦啦响,像给整条街披麻戴孝。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跪在天牢门口,求官爷让她给儿子送件棉衣的。 守门的军士纹丝不动,一把将她推开,老人摔倒在地,衣襟散开,里头掉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棉袄。 她趴在地上,还想伸手去够那件袄子。一个禁军把袄子踢到墙根底下。 老人爬了两步,又停下,把脸贴在地上,后来是邻居一个胆大的妇人出来,把袄子捡起来塞回老人怀里。 禁军没管那妇人,那妇人就低着头,把老人扶起来,一点一点拖进了自家门里。 京城的大狱很快满了。 刑部大牢里,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有人的家眷被发入官卖局,有人在狱中撞壁。 狱卒们得了令,把寻死的人看得更紧,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夜里用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栅栏上。 第二天被发现时,脸已经涨成了紫黑色,舌头吐出来,眼睛半睁着,像在问谁。 狱卒把他放下来,用一块破草席一卷,从后门抬出去。 经过女监时,有女人认出他,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长,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整个牢里的哭喊声都跟着起来了,像一锅被火彻底烧开的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个官员的幼子才五岁,被连坐关进女监,整夜哭喊“要娘”。 女牢的婆子听不下去,偷偷把他抱去和他娘关在一起,那孩子一沾到娘的身,就不哭了,只把头埋进她怀里,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只是第二天,那个婆子也被带走了。 三法司的官员连轴转,一个个审,从白天审到后半夜。 审到最后,有人当堂崩溃,把自己没做过的事也招了。 供词像雪片一样飞出来,堆满了刑部大堂的桌案,有些供词自相矛盾,有些供词前后颠倒,可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去核了。 先抓,后审,审不审得清,是以后的事。 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潮气,像铁锈,又像眼泪,说不清。 后宫也没能躲过去。 第265章 周恒!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周恒骑着一匹瘦马,从城南的官道上,慢慢靠近城门。 那马是他在通州换的,走了一夜,已经乏得厉害,四蹄上全是泥。 周桓比马更乏,他身上的斗篷,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灰扑扑地裹在身上,像一块,不知从哪个破庙里捡来的旧布。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青,嘴唇裂了几道小口,眼睛却还亮着,像这灰蒙蒙的京城里,仅剩的一点活气。 城门口的兵士,正缩在门洞里头打盹,听见马蹄声,懒懒地掀开眼皮。 他们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骑着一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马,从雾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那旅人没有行李,没有随从,背上只斜斜搭着一个极小的青布包袱。 兵士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江西来。兵士又问进京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下,说:“见一个故人。” 兵士便不再问,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周桓直接骑着马,穿过长街,往宫门方向去。 京城比从前冷清了许多,街面上少见人,偶尔有一两个挑担子的,也是贴着墙根走,像怕碰着什么。 几户人家的门板上,还残留着封条的碎角,被风吹得半掀半掩,像一张张不肯闭上的嘴。 周桓把目光收回来,只看着前头的路。他知道,这京城,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京城了。 到了宫门外,天已经大亮。 周桓翻身下马时,双腿,早僵得不像自己的,脚一沾地,膝盖便软了下去。 他扶着马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木过去,才整了整衣襟,走到值门禁军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封手本,双手递上。 “通政司大人容禀,周桓,求见陛下。” 那禁军瞥了他一眼,周桓此时的模样 实在不成体统,旧袍皱得不像样子,下摆沾着泥,靴子裂了半道口,头上连顶像样的巾帽都没有。 内侍上下打量他,没接手本,只道:“你是什么人?” 周桓把手本又往前递了递,说:“在下原是户部主事,如今在江西布政使司任经历,有要事,要见陛下,不敢耽误。” 内侍仍不接,只挥了挥手:“要事也不行,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你先把衣裳弄干净了再来。” 周桓没动,他站在那里,把手本收了回来,又极慢极稳地展开了,捧在手里。 他说:“在下,是为柳文渊一案而来。” 那军士一听“柳文渊”三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压着嗓子道:“你在这儿等着。”说完转身进去了。 周桓就站在宫门外等。 风从午门的方向灌过来,把身上那件旧斗篷吹得哗哗响。 他站得比直,像一根被钉在石板上的旧竹竿。 门前还有几个过路人,都拿眼斜他。有人低声议论,说这是哪儿来的疯子,敢在宫门口提柳文渊。 周桓只当没听见,他的目光,落在宫墙高处,那几块被风蚀得发白的砖上,像要从那些砖里看出什么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宫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他一眼。 后来是通政司一个老吏出来,接了手本,又进去,又过了一会儿,那老吏跑出来,说:“陛下让你进去。” 周桓道了声谢,迈步往里走。 他的腿还是僵的,走起来有些跛,值门的禁军见他这副模样,想扶,被那老吏使了个眼色。 乾清宫外,风小了些,可天更灰了。 周桓站在殿外,等内侍通传。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粗大的红柱,又低下头去,这座殿,他从前跟老师来过。 那是六年前,他年仅二十,受封户部主事,一时风头无两。 柳文渊带他入宫谢恩,那天也是冬天,风也这样刮。 老师在殿外整冠,整完了,回头冲他笑了笑,说:“跟紧些,在里头别乱看。” 那时,他跟在柳文渊身后,亦步亦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地方,身边已经没有老师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靴尖。 第266章 陈情 跨过殿门时,一阵极淡的檀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周桓以为天子在的地方,至少会暖一些,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皇帝久在行伍,总觉得靡衣玉食,声色犬马,会叫人软了骨头。 萧珩不在乾清宫的时日,她的起居,哪怕是最严苛的史官来了,也要写上一句,克勤克俭,节用爱民。 乾清宫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往上渗,周恒走了两步,膝盖骨里那点凉意被烘出来了,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钻。 他不敢停,也不敢乱看,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还沾着江西的泥,早干成一块一块,像结在脚上的几片旧瓦。 天子就坐在御案后面,他先看见的,是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折子,最上头一本,翻到一半,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那点红已经有些发暗。 他走到殿中,站定,跪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周桓,恭请圣安。” 说完,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殿里回响。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起来说话。” 周桓没起,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他怕御前失仪,没敢重磕,可是额上,本就裂开的小口又蹭破了些。 再直起身时,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 那油纸包已经被他一路焐得发软,边角磨得起了毛,像一块被风吹旧了的皮子。 “柳文渊朋党名录,尽在于此,请陛下御览。” 锦瑟过来,将油纸包接了,送到御案上,皇帝没急着拆。 她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慢慢把那些纸页抽出来,她看得很慢,像在检点一箱子,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物。 周桓跪在那里,只能听见纸页与纸页之间的摩擦声,那声音细而脆,像谁在拿指甲轻轻刮一片干了的叶子。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一同被那样刮着。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 周桓说:“臣想替不该死的人说句话。” 皇帝“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周恒继续道:“柳文渊,有罪,然其亲戚朋党,未必都是谋逆之人。 党同伐异,古已有之,若是因柳文渊一人有罪,就株连其乡党,岂不使忠良受小人所害,这是朝廷之失,也是陛下之失啊。” 他说得不算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自己想了一夜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所以,臣求陛下,高抬贵手,给这些无辜之人,留一条活路。” 皇帝没说话。 周桓把心一横,把最后那句话,也说了出来:“柳文渊,罪在不赦,然年将六十,风烛残年,周恒愿李代桃僵,代师受刑,求陛下,念及二十年君臣,饶他一命。” 殿内针落可闻,周桓把头伏下去,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一个答案,还是在等一把闸刀。 他忽然想,老师此刻是不是也这样,在牢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等着同一把闸刀,这个念头,让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你一命,换他一命,周桓,值吗?” “臣无柳文渊,无以至今日。” 皇帝没有说话,周恒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来,周桓垂下头,他只觉得,有一道影子从自己头顶掠过去。 皇帝走到他面前,停下,他甚至能闻到天子身上的龙涎香,混着一点墨味,那味道压得他后颈发沉。 “周桓,抬起头来。” 周桓抬了头,第一次,看清了他为之付出,整个青春的人,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英武。 反而是,鹰视狼顾……不,不,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皇帝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柳文渊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周桓说:“臣离京前。” 皇帝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早已料定的事。“知道他让你来,是什么意思吗?” 周桓一时没有明白。 皇帝继续道:“柳文渊把这份名单给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有今天。” 周恒脸色白得发青,眼眶像被火舔过,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周桓,柳文渊这个人,最会算账,他这一辈子,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若真想让你死,就不会把东西给你,他若真想活,就不会让你来。 他让你来,是要用他的命,换你的前途,换你带着他这一党,继续走下去。” 周桓像被抽去了什么,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殿外的光从窗纱里透进来。 她看着外头,像在看远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像被风吹得有些散“二十年君臣,朕就全了他这份心意,你往后留在京中吧。” 周桓跪在那里,头抵着地,涕泪横流,他想起老师,想起老师把油纸包递给他时,像在交付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那时不知道,那包里,是老师用尽最后的心气,用自己的命铺成的一条路。 周恒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他望向皇帝,声音沙哑:“周恒,谢主隆恩。”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三声极沉的响,像三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然后他撑着地站起来,他的腿早跪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朝皇帝深深一揖,转身,朝殿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一瞬,风迎面扑来,他冷得浑身一缩,像刚从温水里出来,被人一把推进了冰里。 但他没有停,只把衣襟紧了紧,走下台阶,殿前空旷,风在这里没有遮挡,刮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到台阶下,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匾额,悬在头上,人臣之极就在这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宫门走去,那条路很长,长得像走不到头。 他走得郑重,像在把老师没走完的路,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风追着他,把那些灰扑扑的往事卷得老高,又落下来,盖在他身后,像一场无人看见的雪。 第267章 处刑 入夜,宫门落了锁。 萧珩跟着一个面生的内侍,穿过两道宫门,走了一条细长的夹道。 那内侍提着灯,走在前面,步子快而轻,像在地上飘。 风从高墙之间灌进来,把萧珩的袍摆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腿上。 他手里的灯笼,早被吹灭了,只剩一根半死的烛芯,在纸罩里缩成暗红色的一小截。 他不说话,只跟着走。 夹道两壁极高,黑沉沉的,像把天都裁窄了,脚下青石板结着一层极薄的霜,走起来有些打滑。 内侍手里的灯照不远,只在前头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那光一晃一晃,像谁在夜里,端着一瓢快要溢出来的水。 到了,内侍停在一座偏殿前,说:“殿下,到了。” 他退到一旁,把灯也带走了,萧珩站在门前,殿门半开着,里头漏出几缕光,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渗出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皇帝已经在殿里了。 她站在殿心偏左的位置,微微仰着头,看梁下那盏最大的铜灯。 火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把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她没有戴冠,头发松松地挽着,身上是件素净的常服,不像天子,很像母亲。 发现萧珩进来,她回过头,脸上先浮出一点笑。 “来了。”她说。 萧珩走过去,叫了声“子玉”。皇帝应了,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萧璟把自己手里那只袖炉塞进他掌心,袖炉是铜的,外头裹着一层细绒,已经焐得发烫。 萧珩说:“我不冷。”皇帝没理他,拉着他走到殿侧的案几旁,按着他坐下。 又亲自倒了盏茶推过去:“先喝一口,压压风,不急着说。” 萧珩端起茶,茶是温的,他抿了一小口,皇帝坐在他对面,右手支着下颏,极认真地看着他。 那目光温软,像在看一个刚下学回家的孩子。 “阿珩。”皇帝叫他。 萧珩从茶里抬起头,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搁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剑不长,一尺有余,鞘是旧银打的,上头刻着极细的龙纹,纹路已经模糊了,像在暗处伏了太久,连龙鳞都生出了锈意。 “今晚有件事,要你亲手做。” 声音仍旧温柔,像在灯下,唤他读一篇新文 “之前是我疏忽了,没教好你,今天给你补上这一课。” 萧珩低头看那柄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灯下显得极暗,像一道睡着了很久的旧伤。 皇帝说:“你早晚要过这一关,我在你身边,好过日后你自己熬。” 她轻轻击了一下掌。 侧门开了,两个暗卫,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的脚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鞋底擦过金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 萧珩先看见的,是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腕上缚着软绳,皮肉被勒出几道红痕。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萧珹。 他瘦得厉害,两颊陷下去,颧骨支出来,像在一副骨架上,蒙了一层蜡纸。 他看见皇帝,又看见萧珩,目光极短地顿了一下,然后把脸别到一边。 皇帝摆了摆手。 两个暗卫无声退下,殿门再次合上。殿里只剩三个人。 萧珹站在殿心,离那张案不过十步,他的衣襟上沾着几点干了的血,像从很深的地下带出来的。 “萧珹必须死” 皇帝开口了“他活着,外头那些人,就还有念想。 阿珩,他能算计你一次,往后就还有千次,万次,今日你饶他一命,来日,他未必会放过你。” 萧珩蜷起手指,没有答。 皇帝继续说:“你今日杀一人,就是在救万人。” 她把案上的短剑又往前推了一寸,剑鞘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像蛇鳞划过粗石。 萧珩站起来,他拿起那柄剑,剑柄冰凉,带着诡异的触感,像从寒夜里,刚抽出来的一根骨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剑尖垂着,压得极低。 他看见萧珹抬起头来,两人不过隔了几步,那一瞬间,萧珩的脚像被什么钉住了。 不是怕血,不是怕刀,更不是怕这个已经败了的人。 是这一瞬间,他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人”这个字忽然变得极重,重得他迈不出第二步。 萧珩能看见他胸口极轻地起伏。一下,又一下,他能看见萧珹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属于活人的动作。 萧珩忽然想,命是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年冬天,自己生过一场极重的病。 那时他还小,躺在东宫的床上,浑身热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第268章 生死 剑横在萧珣颈间时,萧珩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在御膳房里看人杀鸡。 那鸡被按在青石板上,翅膀朝后,反剪着,两只爪子徒劳地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刀还没落,它倒先不叫了,只把脖子伸得老长,像自己送到了刀口下。 萧珩当时站得远,被佑安捂着眼睛,他从指缝里看出去,只看见一道白痕,看见那鸡的颈子一抖,血就从白痕里渗出来。 不喷,只是很慢很慢地,往外渗,像谁把一匹红绸子,缓缓的从破口里抽出来。 此刻,萧珣仰着脸,脖颈也是那样露着,灰白,单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一口刀片。 血管就顶在剑刃上,突突地跳,跳一下,剑便颤一下,颤得萧珩指尖发麻。 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脖颈竟这样软,这样薄,萧珣的命就在里边,离他的剑不过半寸。 “七弟。” 萧珣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半截生锈的铁 他的眼珠四处翻滚,先看看剑,又看看萧珩,最后往皇帝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他整张脸都在抖,连牙关都在响,像这殿里有寒风,已经钻到了他骨头最深处。 “七弟,不,不,太子殿下,你听我说……” 他开始说话了,说得又快又乱,像要把肚子里所有的话,在剑锋落下之前全倒出来。 “我错了,我认,我什么都认。 七弟,兄弟一场,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不争了。 我去封地,我不回京,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你当牛做马。 七弟,你信我这一回,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萧珩没动,剑还架在他脖子上。 萧珣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可那些话还在往外冒,像一口堵不住的泉眼。 他说他再也不敢了,他说他从前是猪油蒙了心 ,他说,他和柳文渊他们不是一条心,他是被老二逼的。 他说他知道自己蠢,自己没用,自己活着就是给国家添堵。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含混了,哭腔从每个字里渗出来,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的头开始往下磕,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叩首,几乎是在拿额头去撞地,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萧珩就站在他面前,就这么看着。 这个人,萧珩想,这个人叫萧珣,是他的六哥,大周的六皇子,天潢贵胄。 这个人曾经,有最烈的性子,最野的脾气,最不肯低头的颈子。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涕泗横流,拿额头撞着金砖,只求多喘一口气。 他的脊梁,弯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过的纸,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连头发丝都在抖。 他整个人,像被一种原始的东西攫住了。 那是人类最原初的,对死亡的恐惧。 生命要离开这具身体了,于是这具身体里,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开始退让。 傲骨折了,面皮丢了,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支撑他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全都以最快的速度,从他身上撤走,像兵败时从城头撤下的旗。 萧珩感到一种深切的哀伤。 不是为萧珣,是为“人”这个字。 他看见一个人 为了活,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把曾经最硬的那根骨头也抽出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原来人为了活,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是,那活下来的,还是这个人吗? 没了尊严的萧珣,还是萧珣吗? 顾师傅讲“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那时萧珩还在想,孟子真是无聊透了,才作了这么一篇文章,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还要他这样大费周章的规劝? 现在,他总算明白何为亚圣,道理人人都懂,可到了真要死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抓着那点义? “你悔吗?” 萧珣的哭声顿了顿,他像抓住了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 他拼命点头:“悔!我悔啊!我早就悔了!七弟,我早就悔了!” 他说得很急,像怕迟一步就再没机会,他一边说,一边又去磕头。 他的额头已经破了一小块,血混着眼泪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粉红色的一滴。 萧珩看着他,他知道萧珣在说谎,不是萧珣刻意要骗他,是萧珣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悔不悔。 他只是想活,他为了活,什么都肯说。 萧珩突然想起那个伶人 他听人说,柳烟桥唱小旦,唱得极好,戏台上,那双眼睛含着水似的,一曲霸王别姬,能惹得满园落泪。 萧珣也曾为了他,神魂颠倒过,闹得满城风雨,再后来,柳烟桥忽然就不见了。 有人说死在城外,有人说被沉了河,萧珣那阵子像丢了魂,见谁也不说话。 后来,他就变了,变得更急,更野,更不像个活人。 “夜半午时,你会想起柳烟桥吗?” 萧珩问出这句话时,殿内,甚至能听见铜灯里的火油,在慢慢燃烧。 萧珣的哭声停了,他那张已经哭得稀烂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忽然就僵住了。 他看着萧珩,嘴巴还张着,像忘了接下来,要说的那些求饶的话。 他的眼睛满是血丝,方才那股搅成一团的求生欲,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抽,全散了。 他没再磕头,也没再说话,看着萧珩,眼泪比方才更凶地涌出来,却不带一个音。 肩膀渐渐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的几根骨头,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萧珩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刚刚还在拼命求饶的人 ,在等剑落下来,等他刚才,还疯了似的想留住的那条命,自己从他身体里流出去。 萧珩觉得奇怪,就为了一个名字,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伶人,一个他亲手送走的、如今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的男人。 是萧珣亲手杀了柳烟桥,那时,柳烟桥本不必死,是萧珣,是萧珣为了保住自己所谓的清誉,亲手把他推向绝路。 可现在,萧珣仅仅因为听见了他的名字,就心甘情愿的赴死了。 “去守皇陵吧。” 萧珣没听清,他还在哭,他的眼泪,已经把他整张脸都洗了一遍。 萧珩又说了一遍:“六哥,去守皇陵吧,就当替二哥,也替你自己,赎罪……” 说完他转过身,两个暗卫从侧门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萧珣。 萧珣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空衣裳。 即将跨出殿门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七弟。”那声音,像喉咙深处长了一层锈。 萧珩没停,他听见那声“七弟”被拖远了,最后被门吞掉。 第269章 控制 萧珩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直坐着,半眯着眼,任由萧珩发号施令,没催,也没动。 她看着萧珩走过来,缓缓睁开眼睛,弯起眉眼,像春深时,廊下的暖风。 萧珩没说话,他只觉得腿有些发僵,膝盖里,还留着方才那点冷。 皇帝屈指,叩了叩案面,声音不重,却在满殿静寂中,格外清晰。 殿外候着的内侍会意,双手捧起明黄卷轴,躬身趋步而入。 皇帝接过圣旨,没有展开,目光越过丝帛,落在萧珩身上。 “朕惟国家之重,系于储贰;庶务之繁,归于六曹。 太子萧珩,天资粹茂,德器夙成,允膺监国辅政之任。 兹特命其,总摄六部事,凡选贤、度支、礼乐、兵刑、营造、奏章,悉先呈东宫裁决,而后奏闻于朕。 尔百司群僚,各宜洗心奉职,听其节制,共襄治化。如有怠慢或违,国典具在。钦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将圣旨,轻轻搁回案上。 从头到尾,她没有低头,看那卷黄帛一眼,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 眼底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像初春冰面乍裂后,露出的一泓清水,温润而笃定。 萧珩脊背笔直,额头触到冰冷金砖。 “臣,谢主隆恩。” 皇帝没有叫他起。 鼎中的香,烧成一线细烟,笔直地往梁上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也没有看他,只将右手抬起来,轻轻地,在自已膝头拍了两下。 那动作极很随意,像是无意间掸落什么,可萧珩的身子 却微微一顿。 太熟悉了,七岁那年,他在御苑跌破了掌心,她也是这样,拍一拍膝,他便扑过去了。 后来长大了,凡是她坐在那里,膝上平平整整铺着衣料,那样轻轻一拍,他便知道——可以过来。 他便跪着移过去,袍角在金砖上,蹭出极细的声响。 到近前了,他低着头,慢慢把额头抵上去,触到她膝上那方锦缎时,他的肩终于松下来。 皇帝的衣裳很软,是上好的云锦,经了许多道水洗,已褪了初制时的生硬,贴着脸颊时,像一件叠了多年的旧衣。 那股香也淡,若有若无地浮上来,说不上是什么花的香,更像是一方旧帕子,在紫檀箱底,压了一整个冬天,又被日头晒过,闻着让人心里妥帖。 萧珩闭上眼。 殿外月光很好,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他的呼吸渐渐平了,像舟泊了岸,像雨住了风歇。 “累不累?”她问。 他没有答,只把额角又往下压了压,更紧地贴住她膝上的衣料。 她便不再问,手指落进他发间,从鬓角起,一下一下地梳过去。 那力道极轻,指腹蹭过头皮时,几乎像一缕风,从额角梳到后颈,再缓缓回来,如此往复。 萧珩的心,就这样静下来,先是呼吸,那气息方才还微微发沉,此刻渐渐长了起来,深了起来。 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从骨缝里被一丝一丝抽出去,化进了殿中浮动的炭火气里。 他自己不知道,可他的眉心,正在一点点松开,那两道终日蹙着的纹路,正被那只手抚平。 “阿珩做的很好。” 皇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近得发烫。 萧珩听见了,心里微动,却辨不出,那是难过还是别的,他只知道,母亲喜欢他这样。 皇帝从袖中抽出帕子,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点已经干了的血,不仔细看,只当是几粒暗色的痣。 皇帝拿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先擦指尖,再擦指缝,血已经干透了,擦不净,只把那点暗色抹得更开了些。 她没说话,只低头擦,擦完了,她把他的袖口,往上轻轻一翻,露出一道被剑柄压出来的红痕。 那红痕横在虎口下方,像一根新系上去的线,她用拇指摸了摸,说:“明早让人给你上点药。” 萧珩说:“不碍事。” 皇帝没理他,只把袖口重新放下来,抚平了。 萧珩忽然听见,极远处有梆子声。 三更了,那声音从皇城的另一头传来,又闷又短,像隔了许多层砖。 紧接着是风。 风从殿外卷过去,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那点光透过窗纸,在皇帝的侧脸上跳了一下。 皇帝没抬头,只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的语气又轻又缓,像怕惊着他。 萧珩点了点头,却没马上起来,他还伏着,额角抵在她膝上。 他说:“我不累。” 皇帝低头看他:“从小就嘴硬。” 萧珩顺着她的力气站起,他的膝盖又麻又僵,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 皇帝伸手扶住了他,他低头看。母亲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却把他攥得极牢,像从二十年前就锁上了。 她没再说话,只牵着,萧珩往殿门走。殿门打开,风从外头灌进来,把两人的衣袍都吹得向后飘。 萧珩在门口回了下头,案上那柄剑还在。 剑尖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像谁在暗处,画了一朵极小极小的花,干了,僵了,去不掉了。 他收回目光。 母亲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的步子极稳,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她绊倒。 萧珩跟着她,走进风里,走进黑沉沉的皇城深处,那扇殿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铜灯里的一簇火光,被门风压得猛地一矮,灭了一盏。 其余的还亮着,像几只不肯阖上的眼睛,在空无一人的殿中静静地烧。 第270章 尘埃落定1 四更天,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 外头黑得沉,风从廊下灌进来,把窗纸吹得,一下一下往里凹,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摁。 萧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法司会审的卷宗。 厚厚几摞堆在那里,最底下几本已被压出了折痕,边角微微卷起。 他翻得很慢,每阅完一页,便提朱笔在边上批一个记号。 有些名字认得,有些,他想了半晌也没能记起那张脸。 佑安轻手轻脚进来,换过两次茶,他只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曾抬起。 宫人在门外值夜,靠柱子打了几回盹,醒了后怕的紧,将廊下的灯挑亮了,炭盆也端到门缝边上,把那一截门槛,烘得微微发烫。 萧珩不是头一回看这些。 从前,何慎之把吏部大计的名册捧来过,他也是如此圈过“不谨”,批过“疲软”,晓得那几个字落下去,有人就此丢了前程,有人十几年的经营 化为乌有。 可那跟今日不同,今日,这些名字底下押着的,是命,是活的,热的,会喘气的命。 柳文渊、孙济川、孙文芳、张璁、王士祯。 他把这几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纸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朱笔在“柳文渊”三个字上停了停,终究没有立刻圈下去。 柳文渊……时至今日,他仍记得柳文渊,在文华殿上侃侃而谈时,笔直的脊背,那声音朗朗如敲玉,满座皆静。 他也见过散朝之后,那几个人在宫门外低声商议,远远望见他走过来,便倏然敛声,面上堆出笑来,躬身称一声“殿下”。 如今这些人,都只缩成了几行墨字,等他落下最后那一笔。 萧珩忽然有些出神。 少年时,他在御书房问过子玉,坐上那把椅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子玉没有答他,只将一卷奏章推过来,说,你自己看。 那时他不明白,如今却懂了…… 檐角的铁马,被风撞了一长一短,叮叮地响了两声。 他听见宫人在门外,轻轻跺了两下脚,大约是冻得受不住了。 他搁下笔,隔着门说:“都去睡,不用守着。” 门外传来惶恐的低语,又很快归于沉寂。 屋里彻底静下来。 萧珩重新低头,把那份卷宗 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看得极细,连卷宗背后几处批注里的蝇头小字也一一辨过。 三法司拟得其实不重。 柳文渊、孙崇义等主犯十一人论死,王士祯革职永不叙用,刘文芳流放三千里。 其余十几个跟着摇旗呐喊的,或革职,或降级,或杖戍,家眷不抄没,田产不入官。 他把“家眷不抄”四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这是曲文泰的手笔。 刑部侍郎酷烈,但分寸拿捏的极好,他知道萧珩最忌讳的是什么,便偏在这头做足了文章。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萧珩将卷宗轻轻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烛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暖意一层一层漫过来,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已透了些灰白的晨光,细得像一条线,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案角那方砚台上。 曲文泰来得最早。 天刚亮透,宫门才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东宫的属官还没到几个,曲文泰已经站在书房外的廊下了。 官袍整得一丝不乱,腰间玉带,扣得端端正正,面上看不出半星倦容。 萧珩唤他进来。 他躬身趋步而入,行礼的姿势,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礼毕,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捧着递上来。 “殿下,这是柳党案的外围名单,同乡、同年、门生,另有几位,在地方上与柳文渊有过旧交的官员。 臣已逐一核实过,每人都附了佐证。” 萧珩接过来。 名册不厚,统共八页纸,每页密密列着十来个名字,他用指腹捻了捻纸张,低头扫了几眼,没有细看。 他将名册搁在掌心掂了掂,问:“这些人,曲侍郎打算如何处置?” 曲文泰垂着眼:“刑部不敢僭越,如何处置,全凭殿下吩咐。” 萧珩将名册搁回案上道:“以曲侍郎阅历,若这册子上的人都拔了,朝廷明年开春,还能剩下几个能办事的官?” 曲文泰倏地抬起头。 他生就一张瘦长脸,眉骨高得有些突兀,眼窝深陷,不语时便有几分阴冷之气,像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第272章 尘埃落定2 蔡昂在诏狱里,只关了五六天,出来时,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狱卒打开牢门,他先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他抬起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回脸,又把衣襟理了又理。 那身官袍早脏得不成样子,前襟上还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大约是关押时,蹭上去的。 但他还是将腰带紧了又紧,将前后下摆都扯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褶皱,都一缕一缕地抹平了。 收拾完了,他才慢慢往外走。 外头的天色是灰白的,风从远处灌过来,夹着细碎的雪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站在大牢门口,仰头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像头一回看见似的,望了很久。 萧珩没有亲自见他。 只叫佑安去传了一句话:调山西大同府同知,三日内离京。 蔡昂听了,在牢门口站直了,朝着东宫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角磕在石板地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佑安转身走了,蔡昂在风雪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时天已黑透了。 巷子里空无一人,两边的墙根,堆着薄薄一层雪,几片枯叶在脚边打着旋,被风推着走。 他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正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 他走进去,看见妻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小手炉。 那手炉早凉透了,铜皮冰手,可她还紧紧抱着,像抱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只碗,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 蔡昂走到她跟前,她仰起头来看他。 灯影里她的眼睛是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蔡昂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颗糖炒栗子,在路上被挤得碎了,壳和仁混在一处,碎屑里还沾着些糖霜。 他递过去,说:“回来路上买的,凉了。” 妻子没有接。 她站起来,将那只手炉塞进他怀里。炉身冰得他一哆嗦,寒意隔着衣料渗进去,像一根针。 她说:“锅里有粥,我去热。”声音哑哑的。 蔡昂说:“我去吧。” 她没理他,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帘子晃了晃,片刻便传来生火的动静,柴禾噼啪地响起来。 蔡昂在桌边坐下,低头看那几颗碎栗子 ,他拈起一颗,壳已经裂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仁。 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攥在手里的,不过就是这么几样东西。 碎了的栗子,凉了的手炉,和一个肯陪着你的的人,他把那颗栗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甜的,混着壳碎的一点涩。 他闭上眼,听见灶房里锅盖碰着锅沿的声响,听见妻子轻声咳嗽了一下。 外头的雪下得密了,落在屋瓦上,簌簌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铺子里,能搬的都搬走了,只剩下些搬不动的——钉死的货架、墙角的一口大水缸、几块碎砚台。 刘掌柜从后头出来,蹲在门槛外面,把一只旧铜盆摆在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在膝盖上,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凑到火折子上点着。 火苗慢慢蹿起来,边缘先卷了,焦黑往中间蔓延。 他等它烧到一半,才松手放进了铜盆里,纸落下去,火便旺了些。 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火光映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着他花白的鬓发,把他半辈子的光阴,都照亮了一瞬。 他一张一张往火里添,动作不急不缓,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灰烬卷起来,飘散在雪地里。 有些落在了青石板上,被雪水洇湿,成了灰黑色的点子。 有些落在了集古斋那块旧匾上,匾额空落落地悬在门楣,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淡了。 还有些被风卷得很高,飘飘摇摇地升上去,和天上落下来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雪。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又一层白粉。 屋顶白了,街道白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也积了厚厚的一层,每一根枝条都裹着白,沉甸甸地垂下来。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273章 论功行赏 柳党案结后,第三日,东宫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窗外黑沉沉的,风从廊下灌进来,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萧珩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名单,左边的那份已经处理完了,朱笔批得密密麻麻,像一片暗红的田埂,横在纸面上。 右边的这份,他看了一个多时辰,纸上仍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名字,后头空着,等他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已凝,他重新蘸了蘸,没有急着写。 论功行赏,赏重了,人说太子市恩;赏轻了,从龙之人寒心。 六部,从来不是六个孤零零的衙门。吏部掌铨政,户部掌度支,礼部掌典仪,兵部掌武备,刑部掌邦禁,工部掌营造。 六部之外,都察院纠劾百司,通政司出纳王言,大理寺平反刑狱。 这些衙门彼此咬合,如一组精密的齿轮,赏一个人,不单是赏一个头衔,是把他,放进这组齿轮的某一个齿上。 齿合得好,机器就顺;齿给错了,整台机器都要散。 萧珩今夜做的,就是调弦,弦紧弦松,全看他怎么放。 曲文泰…… 参他“鞫狱严苛,株连过甚”的折子,摞起来比佑安都高,全被萧珩压了下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党盘根错节,不是几个清流能掀翻的。 刑部掌天下刑名,要的,就是他这种能臣酷吏。 但曲文泰能把人送上断头台,最后一笔却要大理寺来落。 刑部定罪,大理寺复核,这是祖制,也是制衡。 萧珩可以给曲文泰,刑部尚书,但大理寺卿的位置,他也给了一个老成持重、不结党、不怕事的旧臣。 曲文泰再狠,也越不过平反那一关,刀给他,鞘给大理寺。 王彦调户部,这一条,他想的最久。 户部是柳文渊老巢,早已是千疮百孔,王彦谙达世务,压得住那些积年老吏。 但户部,同样不能独大,钱从田赋来,从盐税来,从漕运来。 户部管发银,工部管仓储,漕运衙门管转运,三本账对不齐,谁也压不住谁。 这是太祖当年定的法子,这些年在柳文渊手里,被搅成了一锅,萧珩要把人放回原处。 何慎之…… 这名字,他写得最慢,入阁议事,预闻机务。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道旨意,是给保皇党看的——太子不会因为你们当初奉命,撤出而心怀芥蒂。你们当初听的是陛下的话,做的是陛下要你们做的事。 多少保皇党,这些日子都提着心。何慎之就是那颗定心丸。 写到这里,萧珩忽然搁下笔,指尖泛凉 ,这不是拟赏单,是在摆弄一副活生生的心肠。 他必须让每个人,嵌进该在的格子里,又不能任谁坐得太稳——太稳则重,重则倾覆。 赏何慎之,是为安抚皇党那一脉惊弓之鸟;赏曲文泰,是给刑狱之官一个奔头;赏王彦,是向文臣递一道无声的许诺。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坠着无形的砣,每一两银、每一级阶,都要称准人心的斤两、算稳派系的轻重。 这早已不是酬功,是一场无处逃遁的精算。 可算珠拨完,他却只觉满纸凄凉。 他明明与王彦最是投契,却偏要用户部,来勒住他的缰绳;他明明,对某些旧人厌恶入骨,却不得不抬举他们,以全朝廷的体面。 这架天平,从不问他的喜恶,只冷冰冰地告诉他:亲近的,反要压一压;憎厌的,偏得扶一扶。 他把自己也摆上去,做那枚最沉 也最不由己的砝码——左右不得,上下不能。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纸上墨痕干了,他却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萧珩在末尾空了一行,笔尖在纸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砚台里的墨已经稠了。 他蘸了蘸,又停住。 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把案角一页纸吹得翻了过去,萧珩没去管。 他慢慢落了笔,写下林知远三个字,写完,他没有再看,直接折进了名单里。 封赏之后,是安抚。 柳党倒台,清算不止,京城大小官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珩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柳党,而在中间派。 这些人,没跟着柳文渊干过什么,甚至有人,当时还替太子党说过话。 可当朝天子,杀伐过重,生死随心而动,朝臣草木皆兵,人心越拖越散。 不拉一把,这些人,就成了新的流民,官场上的流民,可比街上的流民难收。 他拟了四条: 一,姓名不在柳党案册者,不问。 二,在册而查无实据者,不问。 三,已革职之柳党官员,给还乡路引,不抄家,不押解。 四,在押之中下级官员,有悔过书者,从轻发落,家眷不必随行。 还有一个人。 萧珩在四条之后,又写了一道,单独的令:调江西布政使司经历,周桓,回京述职,原品留用,听吏部再议。 这是给柳文渊的门生故吏看的,也是给中立派看的。 周桓是柳文渊的关门弟子,视如己出。 周桓没有跟着,柳文渊下狱,他活着,还要回京,加官进爵。 这道令传出去,比那四条加起来都重,满朝都在看,看太子,怎么对这个柳党余孽。 萧珩写这几个字时,笔尖没有犹豫,周桓他不熟,甚至,仅有过的几次交道,都不怎么愉快。 可这个人,在最后关头,把柳党的名单交了出来,把自己一条命押在御前,替那些不相关的同乡,同年求活。 这样的人,不该老死在江西,而“朝廷宽大”这四个字,需要一张活人的脸,周桓就是那张脸。 沈庭之出大理寺那日,天阴得厉害。可沈家门前比过年还热闹。 刘氏从知道消息那日起,就没睡过好觉,让人把沈府,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又把正门上的旧灯笼,全换了新的。 沈煊更忙,亲自去买了香烛、柚子叶、新衣、新靴。 临到前一晚,又想起,还要请和尚来念经去晦气。 刘氏拦他:“你爹不信这些。”沈煊说:“我信。” 沈庭之出来时,沈家下人,已在门外排了两行。 沈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他爹,喊了声“来了!”翻身下马就往前跑。 刘氏让人在巷口铺了红垫子,一直铺到大牢侧门。 第274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狱卒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探出头来看,沈庭之从里头跨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刘氏送进去的新袍子,头上戴着新冠,脚上蹬着新靴。 步子端得四平八稳,不像是罪臣出狱,反倒像是钦差回京。 站在门口,先不急着走,眯着眼看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把袖子一甩,道:“这外头的天,就是比里头的宽。” 刘氏扑上去,未语泪先流。 沈庭之把她往旁边一扶,说:“哭什么,你家老爷,我福大命大,这不是出来了?” 沈煊上前就磕头,沈庭之受了,又抬手让他起来,他转头,看了眼那扇黑漆漆的狱门,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全折进去。 整了整冠,说:“走,回家,叫家里的下人都出来迎着,让整个京城都看看,我沈家还没倒。” 沈家的马车就停在街口时。 车是黑漆的,却黑得不寻常——近看才知,是刷了十几遍的乌桐油,日光底下泛着幽沉的光,像是把整个黄昏的影,都收进了木纹里。 车门正中嵌着巴掌大的铜牌,阳文篆刻的“敕造”二字,被往来车马磨得发亮。 车轮的辐条,比寻常马车多出八根,每根都裹着薄薄的熟铜皮,轱辘碾过青石板时,声响闷闷的,像闷雷滚在云层底下。 车窗垂着绡纱,纱是淡青色,经纬间织了细密的银线,风过时便泛起粼粼的波。 偶尔有帘角掀起,能瞧见里头,铺着石青色的锦垫,垫子上搁着个紫铜手炉,炉盖镂着缠枝莲的纹,炭火的红光透出来,在车壁上晃成碎金子。 车顶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白日里不点,但灯穗子是新换的鹅黄流苏,被风撩起来时,软软地扫过车身上描金的云纹——那云纹画得精细,从车辕一路缠到车尾,像是真的雾气凝在了漆面上。 沈庭之走到车前,先不急着上。 他绕着车转了半圈,伸手在车身上抹了一把,又放到眼前看。 刘氏忙说:“老爷,昨儿才擦过的,干净得很。” 沈庭之点点头,说:“这车还行,就是这马——”他看了一眼那四匹枣红马,皱眉道。 “不精神。” 沈煊道:“爹,您之前用的,前些时候卖了。” 沈庭之怔了一下,又很快摆摆手:“罢了,先用着。” 说着,车夫已趴在地上,给他垫脚,沈庭之踩着他的背上了车,坐下之后,又掀开帘子,沈煊要骑马跟着,沈庭之叫住他:“骑什么马,过来坐我边上。” 沈煊连忙爬上车,缩在角落里,不敢坐实。 马车一动,沈庭之便把车帘半挑。 他要让外头的人看见他,这几个月,他在里面天天想,出去头一件事就是风光。 要让那些躲着他的、骂他的、看笑话的,都睁大狗眼瞧瞧。 马车从城西往城南走。 沈庭之挑着帘子,半张脸露在外头。街上的行人,有的认出了他,低声道:“宁国公出来了。” 有人想上前作个揖,见车走得快,又缩了回去,沈庭之只作没看见,偶尔对路旁点头,像在巡视自己的辖地。 车过太平桥时,迎面来了一队卖菜的挑夫,车夫喊了声“让让”,那些挑夫忙往路边躲。 一个担子没稳住,菜泼了一地,沈庭之从帘子里探出半身,说:“慢些,别踩了人。” 车夫应着,声音里带着笑。 沈庭之坐回去,对沈煊道:“你瞧见没,你爹我还是有脸面的。” 沈煊忙点头:“那当然,满京城谁敢怠慢国舅爷。”沈庭之“嗯”了一声,显然受用。 到了家门口,沈庭之不让扶,自己下轿。 他先整了整冠,又掸了掸前襟,门前已备好火盆,炭火通红。 刘氏迎上前:“老爷,跨火盆。”沈庭之看了一眼那火盆,道:“哪年不红火。” 一脚跨过去,袖摆扫过火盆边,差点燎着,沈煊吓得叫了声,沈庭之瞪他:“大惊小怪。” 刘氏早备好了三牲,香烛。 沈庭之只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便道:“行了,都散了,老爷要歇歇。” 第275章 选秀1 萧珩本不预备去。 萧瑀闯进东宫时,他正看通州仓场,新呈的账册,通州积弊多年,账面上有笔“陈化折耗”,写得含糊其辞。 他提笔,刚批了“此数再核”四个字,那支朱笔,便被人从指间抽了去。 “别看了,今儿可是大日子,四哥今日选正妃,你得去啊。”萧瑀攥着他的笔,朱砂蹭了满掌。 “有母后与礼部在,我去做什么。”萧珩伸手要笔。 萧瑀把笔往身后一背,道:“我的好七弟,你就当行行好,三哥天不亮就起了,在屋里,把同一件袍子穿了又脱,脱了又穿,你去一趟,就当给他镇镇场子。” 萧珩说:“你先把笔还孤。” 萧瑀把笔丢还给他,又反手拽住他衣袖:“走吧,今儿有热闹看,我母妃非得和皇后娘娘打起来不可。” 萧珩说:“那我更不能去。” 萧瑀不依:“哎呀,你去了,我母妃说不定能收敛点呢?” 萧珩说:“你高看我了。” 萧瑀不听,连拉带扯,把他从案后拖出来,萧珩只得道:“容我换件衣裳。” 萧瑀说:“千万别,你生得好,再打扮打扮,不抢了我和三哥的风头?” 萧珩便这样被拽出了东宫,佑安远远跟着,像条沉默的影子。 殿内已坐满了人。 皇后居中,一身鸦青色礼服,发间只别了支点翠簪子,素净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淳妃居右,丁香色的宫装,耳上一对珍珠明晃晃的,人还没开口,眉眼先已带笑。 安妃居左,穿得最淡,低眉顺眼,像一片,被风送进殿来的旧帕子。 礼部堂官按品级立在阶下,人人屏息凝神。 萧珩被萧瑀推进殿时,满殿先是为之肃,旋即便有人起身行礼。 皇后眉眼带笑:“阿珩也来了。” 淳妃的声气更高:“哟,太子殿下亲自来给哥哥们掌眼?” 萧珩一一回礼,刚要在下首坐了,被萧瑀拽到近前按下,凑到他耳边:“你坐这儿,离得近,能看清。” 萧珩哭笑不得:“又不是我选妃。” 萧瑀道:“哎呀,你帮四哥掌掌眼,你不比礼部那帮老头靠得住。” 萧珩挑眉:“礼部侍郎就站在你身后。”萧瑀身子一僵,没回头,礼部侍郎面不改色,把朝萧珩见礼的腰,又弯低了几分。 选秀开始。 礼部依制,先报家世,再观容貌,再考才艺。 秀女们从殿侧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着头,脚步细碎,裙摆几乎不起波澜。 萧珩看了一会儿,心便往下沉,大周女子,参加过选秀,便到了议亲的时节。 这些姑娘,今日走出这道殿门,命运便要由旁人来写,此后婚丧嫁娶、一生荣辱,再没有哪一样由得自己。 他坐在上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太高了,高得连低头都像是在俯视。 第一位秀女上前,家世平平,父亲是山西某县主簿。 萧珩本不甚在意,直到皇后问起县中情形,那姑娘不慌不忙,将当地田亩、赋税、丁口一一答来,数目精确,条理分明。 她说:“去年丁口,较前年增二百零七户,因县中招了流民垦荒,荒田开出了,户口才上得去。” 萧珩眼前一亮,但得官清能察隐,何愁民困不昭苏,此人若放到地方上做亲民官,三五年必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礼部侍郎听进去了,他偷偷看萧珩,见太子眉头微皱,心头一跳,赶紧悄悄让主事往后传话:让下一批,走慢些,务必恭谨,千万不能出错。 又一位秀女。 这姑娘清瘦,下颌线条利落,皇后问:“在家读什么书?”她答:“《尚书》粗通,《大明律》也翻过几卷。” 皇后微讶:“怎么读起律法来了?” 她道:“家父任按察使,自幼看他断案,听得多了,便觉得天理国法人情,都在那几卷书里,所以拿来看。” 皇后又问她:“你既读过律,可知‘八议’作何解?” 第276章 选秀2 他这里异象频出,反倒把萧琮盖过去了,他坐在安妃下首,比进殿的秀女还要羞怯。 也不看人,轮到他问话,也只问两句。“读过什么书。”“家中父母安否。”嗓音发紧,像蒙着一层绢。 有姑娘胆子大,回完话,抬眼看他,他便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垂下去,只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 萧瑀看得急,凑过去低声道:“三哥,你抬头看人啊。” 萧琮说:“我怕坏了规矩。” 萧瑀气急败坏:“给你选媳妇呢,看不清,怎么选?” 萧琮脸红透了,声音更低:“目不苟视,这是礼。” 萧瑀不再劝了,气的拍他的手背。 但其实,萧瑀自己也规矩的很。 选秀前,他比谁都兴奋,还没开场,就拉着萧珩说这个家世好,那个听说会作诗。 真正开了场,他倒沉默了,坐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上,和平时那个歪在椅子里的,判若两人。 有个秀女答话时,声音细得发颤,越说越抖,萧瑀起先还笑,后来见那姑娘脸都白了,慢慢收了笑。 低声对萧珩道:“可怜见的,走了老远的路,上这儿来受罪。” 萧珩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瑀一眼,萧瑀正望着下一位入殿的秀女,眼里有了几分郑重。 论起殿上话最多,最不饶人的,还要数淳妃。 她与皇后做了半生冤家,当年闺中,原是青梅之交,两小无猜,后来怎么散的,没人敢提。 只知道如今同坐一处,三句必有一刺。今日更是。 皇后看中一位秀女:“此女端凝,家教想必极好,依本宫看,是良配。” 那姑娘忙跪下谢恩,淳妃却在旁笑了,眼望着殿外:“端凝是端凝,只是臣妾瞧着,怎么有几分,像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皇后没接话。 淳妃又补一句:“像娘娘,自然是好事,可若性子,也闷葫芦似的,那娶回家,可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像玩笑,却是绵里藏针,皇后仍不接,由着她说,淳妃便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像刚打完一个胜仗。 又几位秀女过后,皇后道:“此女性情温和,与三殿下是良配。” 话音未落,淳妃便道:“温和是好,就是眉梢淡了些,臣妾听说,眉淡者福薄,也不知是真是假。” 皇后忍了几回,终于道:“妹妹若觉得本宫挑得不好,不如自己挑一个出来,何必贬低这些姑娘。” 淳妃笑起来:“臣妾哪敢啊,臣妾是个闲人。闲人嘴碎,娘娘别跟臣妾一般见识。” 她把“闲人”二字拖得极长,像要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萧瑀已经把脸埋进了手里,身体微微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没骗你吧,准得打起来。” 萧珩皱眉,用手肘怼他的腰,同样从牙缝里挤出字“别笑了,你母妃要发现了。” 淳妃没注意到,儿子看自己的笑话,她与皇后斗了半日,次次占上风,反而感觉丢了面子。 忽然一偏头,望向角落里,一直不开口的安妃,道:“安妃姐姐,今日怎么不说话?也不帮着掌掌眼。” 安妃一个激灵,手里茶盏,晃出一小片水渍,她忙拿帕子按住,声音细得像从袖口里漏出来的:“我……臣妾眼拙,看不出好歹。” 淳妃不依:“看不出好歹,总有个顺眼不顺眼吧,你说说,方才那个好不好?” 安妃脸色白得,比那白瓷盏还透,憋了半晌,才道:“都听娘娘的。” 淳妃问:“听哪个娘娘?”安妃的嘴唇动了动,像被风噎住,好半天,才从嗓子深处挤出字来:“都听,都听。” 淳妃哼笑一声,皇后淡淡道:“安妃歇着吧,不必理她。” 安妃如蒙大赦,重新缩回椅子里,再不敢碰那盏茶。 选秀歇了半刻。 萧珩走到偏殿外透气,萧瑀跟出来,问:“七弟,你觉得哪个好?” 萧珩说:“我没在看。” 萧瑀道:“那你方才叹什么气?礼部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萧珩说:“孤在看别的。” 萧瑀问:“看什么?”萧珩没答。他确实在看别的,看那些姑娘,看她们身上那些本不该被埋掉的东西。 这话,他不知道该对谁说,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说:“等会儿你也认真些。别只瞧热闹。” 萧瑀道:“我认真得很,我这辈子从没这么认真过。” 萧珩看了他一眼,萧瑀又说:“若能选个合得来的,自然最好,若选不着,也不能害了人家,不是?” 萧珩没接话。 风从殿后吹来,把教坊司断续的琴音送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选秀再开始时,萧珩重新落座,他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惜才之心压下去,只安静地看,一个个姑娘从他眼前走过…… 礼部官员见他不再叹息,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只有那位侍郎仍不敢松懈,直到最后一下,才用袖口擦了擦额角。 萧珩出殿时,天已全黑。 几盏宫灯在风里晃,把殿前的石阶照得半明半暗 萧瑀从后头追上来,搭住他的肩:“今日多亏你来坐镇。” 萧珩说:“我什么都没做。” 萧瑀说:“你往那一坐,就够了。” 萧珩没理他,萧瑀又笑:“你今儿怎么了,看见那些老头没?你叹一口气,礼部那边,就毁一条裤子。” 萧珩也笑了,他说:“我只是可惜。” 萧瑀问:“可惜什么?” 萧珩望着宫墙外黑沉沉的夜色,道:“可惜这世道,埋没了多少能做事的人。” 萧瑀没听懂,他点了点头,说:“是可惜,可也没法子,谁让她们是女儿身呢。” 萧珩没再说话。 风从巷子里卷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气,他慢慢往东宫走。 佑安提着灯跟在后头,那灯影在风里拉得老长,像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第277章 践行1 萧珩到得最早。 暮色尚未合尽,太白楼前的灯笼,已经点上,蜡是新的,光透得匀,把阶前,几片积水照出极薄的暖色。 萧珩没让人跟,只换了身月白直裰,外头披了件半旧的灰蓝氅子,发也没冠,就拿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 他站在门前,仰头看那块旧匾。“太白楼”三个字,是前朝人写的,隶书,笔意浑厚,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白”字,写得比旁的都胖。 掌柜的从里头迎出来,起先没认出他,等凑近看清了,膝盖便是一软。 萧珩一把托住他胳膊:“别跪,今日就是来吃酒的,若是被扰了清净,我可不饶你。” 掌柜的连声道:“是,是,公子楼上请,临窗那间给您留着呢。” 萧珩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那间?” 掌柜的道:“那儿能看见整条街,上回,王公子……就是从那间走的。” 萧珩说:“记性倒好。”也不多为难,自个儿上了楼。 雅间里已经熏过香,是极淡的沉水,萧珩推开半扇窗,风便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案上那支红烛,吹得歪了一歪。 他坐下来,烛火在窗边晃,底下街市渐次亮起来,卖糖画的、卖热豆花的、卖绒花的,一个个摊子,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萧珩看得入神,冷不防,楼下一道声音拔起来:“萧珩——!”那调子拖得长,活像叫魂。 萧珩手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他探头往下看,见王禹州骑在马上,正冲他挥手。 宝蓝衣裳,白玉腰悬,连马都是匹极神气的青骢,把人衬得,比平常还高出半头。 萧珩探出半身,道:“你小点声,满街的人都看你呢。” 王禹州一扬马鞭:“看便看,小爷今天俏极了。”说完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出来的伙计手里一丢,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来。 他一进门,先不坐下,站在那儿,让萧珩看,萧珩端着茶,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通,笑:“你这身,是去考举人,还是去娶媳妇啊?” 王禹州道:“我娘说了,出门要体面,打扮的俊了,考官看着也顺眼。” 萧珩说:“考官在帘子里,看不着你。”王禹州道:“看不着我的人,总能闻着我的气。” “你什么气?马粪气?” 王禹州踢了踢靴子:“这叫书卷气,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披件旧袍子就往外跑。” 萧珩道:“我旧袍子怎么了?我这是清贵。” 王禹州说:“行,您清贵,我俗气,等我高中,我就穿着这身俗衣裳,去鹿鸣宴上唱诗,给你们这些清贵人看看。” 萧珩挑眉:“你还会唱诗?唱一个。” 王禹州说:“《鹿鸣》我会,我爹请人教过,说我中了要用。” 他清了清嗓子,竟真压着声唱了两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萧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朝他摆手:“别唱了,你这破嗓子,还鹿呢,说是斑鸠都抬举你,到时候,别把一屋子人全吓出去。” 王禹州不以为意:“我这是有气氛。你不懂。” 正闹着,门被顶开了一条缝,先挤进来的是个包袱角,那包袱太大了,像谁把半扇门板裹在布里。 赵平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把自己和那个庞然大物从门缝里挪进来,最后把那包袱往地上一放,楼板都跟着“嗡”了一声。 萧珩瞪圆了眼:“赵平,你这是把兵部武库搬来了?” 赵平抹了把额上的汗:“给禹州路上带的。”他解开包袱一角,里头棉袍、雨披、火折、干粮、水囊,还有个油纸包,包着把短刀。 王禹州拿扇子,挑起那把刀,又赶紧放下:“你给我带刀?我进的是贡院,又不是土匪窝。” 赵平说:“路上防身。” 王禹州瞪着眼:“哎哎哎,萧珩,听见没有,编排你呢,官道上还能有匪?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劫官道,再说了,小爷有马,用得着你这玩意?” 赵平说:“有马顶什么用,人一多,马也跑不了。” 王禹州说:“那你倒是给我带杆枪啊,这小刀能顶什么用。” 赵平说:“我带了啊,在外头车上呢。” 王禹州扭头看萧珩:“你听听,这像是去赶考吗?这像是去攻城。” 萧珩笑得身子一歪,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赵平却一点不笑,他认了死理的时候,比兵部那些老将还拧。 萧珩也不劝,只让跑堂的进来传菜。 林清和来得最迟,她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只长条木匣,袖口,沾着一点新鲜的灯火气。 她今日穿件竹青衫子,头发拿木簪别着,倒是比王禹州还像考生。 萧珩往旁边让了让:“清和,快来,他们吵得我头疼。” 林清和笑着进门“怎么了?” 她把木匣放下,先看了看地上的大包袱,又看看王禹州那身打扮,最后对萧珩道:“你这都从哪儿找的人?” 萧珩道:“自己找上门来的。” 王禹州接茬:“对,我自个儿来的,哪像林公子,请都请不动。” 林清和弯起眉眼:“我又不用赶考,来凑你们的热闹干什么?” 王禹州道:“你不用赶考,可你得送我啊,不送你良心过得去?” 林清和道:“好好好,王公子马上就出将入相了,小人哪敢不给您面子啊。” 她说着,煞有其事的,把木匣双手奉上,王禹州打开,先看见一卷狼毫,笔杆细匀,笔尖套着竹帽。 再往下,是一方旧砚,边角已磨得温润,像被人用过许多年。 最底下压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拿起来,就着灯看。 是林清和抄的时文批注,从破题到收束,从书艺到诗帖,哪几处该扬,哪几处该收,都拿朱笔细细标了。 王禹州看了半晌,脸上的嬉闹慢慢收了,他道:“这些得花多少工夫。” 林清和说:“没多少,左右也是闲着。”赵平搭茬:“这还叫没多少?我光看都嫌眼晕。” 王禹州说:“你不懂,这是清和的心血。”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正经,忙把扇子摇了两下:“咳,我的意思是,清和待我,那真是——如兄如父。” 林清和道:“可别,我不敢有这么大的儿子。”满堂哄笑,萧珩笑得最凶,趴在桌上半天才直起身,说:“清和,你真是个妙人。” 酒上来了,是太白楼封了十年的状元红,颜色微黄,闻着就醇。 萧珩给王禹州满满倒了一碗,又给赵平和林清和各倒了半盏。 王禹州说:“你自个儿呢?”萧珩说:“我陪你喝,也行,不过我量浅,你得让我半碗。” 王禹州道:“行,明儿还得骑马呢,让你少喝点。” 萧珩说:“谁要骑马。我明日又不送你。” 王禹州瞪眼:“你不送我?” 萧珩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不去城门口吹风了。” 王禹州叹道:“原以为,你能与我再走一程,如今听来,倒是某自作多情了。” 他说得幽怨,活像个,被狠心人负了的小娘子。 萧珩笑骂:“你少来这套。你是去应试,不是去和亲。” 赵平抬头:“他若去和亲,倒能省我这一包袱。” 王禹州扭头:“赵平,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赵平说:“我一向这么多,你今天才认识我?” 第278章 践行2 酒过三巡,萧珩从袖中,掏出一物,青布包着,四四方方,像个小印盒。 他往桌上一放,王禹州眼尖,问:“这什么?”萧珩说:“你打开。” 王禹州解开青布,见是一方铜镇纸,黑沉沉的,上头云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他“咦”了一声。 萧珩说:“我从乾清宫拿的。”满桌俱静。林清和低声道:“陛下知道吗?”萧珩说:“知道不知道,那得看王禹州嘴严不严。” 王禹州说:“你——你这不是害我?”萧珩说:“害你什么,你们科考,不都讲究沾沾文气吗?这镇纸是父皇常用的,你带着,保准蟾宫折桂!” 王禹州瞪着手里的铜块,像捧着半座山。 萧珩又说:“科考这事,三分人事,七分天命,文气这东西,宁可信其有,父皇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文气的人了。” 王禹州听到这儿,竟不闹了,他低声道:“阿珩,多谢。”他很少叫萧珩名字,此刻叫出来,倒让萧珩有些不好意思。 萧珩“嗐”了一声,端起酒碗:“父皇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偷的,就算是为了不蹲大狱,你也一定得考上啊。” 王禹州拍案而起,作势要去掐他脖子“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吗!” 赵平拽着他脖领子,把他拖回来,端起碗,和萧珩碰了一下:“来来来,敬王举人。” 王禹州道:“现在是王秀才。”赵平说:“马上了。” 林清和只端着茶,笑眯眯地,说:“那我敬王解元。” 王禹州忙道:“别别别,解元不敢当,我能挂个榜尾就知足了。” 赵平说:“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有书卷气?”王禹州说:“书卷气有,解元考不上,两码事。” 萧珩说:“你倒比从前踏实了。”王禹州道:“我这是识时务。”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那镇纸翻来覆去地摸,像要把上头的每一道云纹,都记进肉里。 酒过三巡,王禹州的话匣子彻底开了。他说他爹,说他娘,说他家那个爱偷他墨锭的小厮,说家门口,那家卖胡辣汤的摊子。 萧珩就支着下巴听,偶尔笑,偶尔损他一句,赵平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骰子,要行酒令。 王禹州说:“骰子是赌,赌是末道,我们读书人,该以诗为令。” 赵平说:“我作诗不行。” 王禹州嗤之以鼻:“那就联句,联不上来就喝。” 萧珩道:“你先把规矩说明白,是五言还是七言?平仄怎么起?” 王禹州说:“七言,平起,押虞韵,我先来。” 他张口道:“临街灯火接天衢。”萧珩说:“平起就平起,你‘衢’字压在第四句,才叫起,第一句不用韵。” 王禹州说:“那我把‘衢’放第四句。”赵平说:“你连这都不懂,还想考举人。” 王禹州说:“我懂,我一时忘了。” 林清和抚额:“还是我来起,你们跟着联。”她略想了想,道:“太白楼头酒满壶。” 萧珩接:“满城风雪入京都。”王禹州说:“这有雪了?今日没下。” 萧珩说:“没下,那我写的就是‘满城灯火’。”王禹州说:“行,你是太子,你说了算。” 四人笑作一团,最后联来联去,联到月亮都要西斜,也没联成一首正经诗。 可那笑声,真的从窗口飘出去,把楼下几盏灯笼都笑得更亮了些。 散席时,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 王禹州走在前,赵平跟在后,林清和与萧珩并排,外头起了风,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王禹州回身,对萧珩道:“那镇纸,我明日就摆在案头,早晚三炷香。”萧珩说:“别摆出来,让王大人看见了,咱俩一起完蛋,你睡觉时搁枕下。” 王禹州说:“太硬了。”萧珩说:“硬就对了。这叫道心坚固。” 王禹州笑起来:“行。我道心坚固,夜夜枕着皇家的文气入眠。” 萧珩道:“对,到时候打呼噜都带韵脚。”王禹州说:“那我更得中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萧珩道:“我若中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太白楼,还你一顿酒。” 萧珩说:“就一顿?”王禹州道:“十顿,吃穷我。” 萧珩笑了:“我可记下了。”赵平说:“我也记下了。免得你赖。” 王禹州道:“你记性好,你到时候跟他一起来,我请你们仨,连清和。” 林清和说:“别带我,我可不陪你们混闹。” 王禹州道:“不行必须来,你什么档次,敢不给举人老爷面子。” 萧珩说:“你还没中呢,别把话说这么满。”王禹州说:“不叫满,叫壮行。” 说着,他翻身要上马,又回头:“萧珩,快回去吧,风大了。” 萧珩没动,他站在太白楼前,看着王禹州骑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在夜色里格外响。 王禹州提了提马,朝他们一抱拳。然后掉转马头,往长街那头去了。 赵平跟了两步,又站住了,萧珩一直站着,直到那马蹄声在风里听不见了,才轻轻“啧”了一声。 林清和道:“舍不得?”萧珩说:“不是,是觉得他骑在马上,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清和道:“他本来就像。” 萧珩笑了一下,他说:“走吧,回去。” 太白楼的灯还亮着,照得门前一片柔黄,像刚刚的宴席还没散尽。 而夜色深处,那个年轻人的马蹄声,已经远得,只剩一点极淡的回响了。 第279章 无聊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檐角还往下滴着水,把阶前的青苔,打得发亮,东宫书房里潮得厉害,萧珩在案后坐了一下午,折子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左边。 礼部说,贡院号舍年久失修,有漏雨之虞;吏部说,今年考官尤其难选,因去岁贬斥太多,清流一时凑不齐; 户部说,举子云集京师,米价已涨了三成,请开常平仓; 顺天府说,城内客栈爆满,连郊外的庙里都住满了人,请拨银设粥厂。 萧珩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再取一封。 读到第三十二封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快不认识“可”字了,他现在,是连“知道了”都懒得落笔。 朱笔上的墨,凝成了珠子,他把它搁回青瓷笔山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中的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满阶的粉。 他望着那些花瓣,这会试还没开,京里,倒像是已经放了几回榜。 门口有很轻的脚步声,萧珩以为是送茶的内侍,没有回头,直到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抽走了他案上最上头那本折子。 他猛地坐直,扭过头,就看见皇帝站在他身后,一身月白宽袖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流云。 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头上以青玉小冠束发,冠上只嵌着一粒极小的东珠,整个人,像从某幅高士图里走出来的。 萧珩愣了一瞬,叫了声“子玉”。 皇帝已经把那封折子翻开,只扫了一眼便又合上,丢回案头。 她说:“‘臣请拨银,加固号舍,以免士子受风寒之苦。’这点事,值当你坐一下午?” 萧珩道:“不止这一件。还有三十多件。” 皇帝“哦”了一声,绕到他面前,拿一根手指,点着他眼下的青黑,道:“这是叫哪个歹人打了?” 萧珩偏了偏头,说:“哪有那么夸张。”皇帝道:“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说着,把手里的折子,往案角一丢,又去拉他:“起来,换衣裳,跟我出去。” 萧珩被拉起来,还有些发蒙:“去哪儿?”皇帝说:“去哪都行,总好过你在这里闷着。” 萧珩道:“折子还没批完呢。” 皇帝道:“折子又不会长腿跑。”她笑着,又补了一句:“明日让詹事府先筛一道,你再批,不然,你迟早让闷成蘑菇。” 萧珩也笑了,他想,自己若是蘑菇,倒能省不少心。 皇帝催他去换衣裳,萧珩转身往内室走,又回头问:“今日怎么想起出宫?” 皇帝靠在案边,把玩着他那支朱笔,语气漫不经心:“今日街上热闹,带你出去透透气,省得你年纪轻轻,就熬成内阁那帮老头。” 两人出宫时,天已向晚,雨虽停了,风里还带着潮气。 萧珩换了一件鸦青暗纹袍,腰间系着块白玉,皇帝骑着匹黑马,那马生得神俊,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马鬃在风里扬起来,像一段流动的墨。 萧珩骑一匹栗色马,跟在她左侧,后头跟着八名随从,一色玄青劲装,腰里挎刀,胯下全是枣红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整齐得像鼓点。 街上的行人远远见了,纷纷往两边避,萧珩在马背上四顾,见那些避让的百姓,有的低头,有的偷眼,还有几个孩子想往前凑,被家里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萧珩压低声音对皇帝道:“子玉,你这哪是微服,这比出征还招摇。” 皇帝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笑:“朕出宫,从不微服,这天下是萧家天下,朕走在自家街上,有什么可藏的。” 萧珩撇了撇嘴,皇帝一扬马鞭,那黑马便快了几步。 她说:“就是藏,也藏不住,你当百官豢养的家丁护院,是吃干饭的? 你今日就是躲进桶里,叫人运出宫,不消一时三刻,他们也照样知道,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萧珩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催马跟上去。 城南的街,雨后分外明净,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薄镜。 路边的灯笼刚刚点起,光影落在地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他们过了棋盘街,又过了一座石拱桥。桥下河水涨了一些,把两岸的灯火,揉成一片一片的金。 再往前,便是成贤街,萧珩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楼。楼高五层,飞檐翘角,通体乌木结构,门窗上的红漆,在灯下泛着沉光。 楼前种着两株桂树,正是抽新叶的时节,风一吹,细枝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招人。 楼檐四角,各悬一串红纱灯,灯下系着青竹片,风过时,那竹片轻轻碰撞,叮叮地响,又脆又轻,像从楼上撒下一把碎玉。 萧珩仰头去看,见门匾上写着三个字:步蟾楼,他“咦”了一声。皇帝问:“怎么了?” 萧珩说:“这名字,起得巧。” 皇帝道:“专为那些要科考的。‘蟾宫折桂’——不讨个彩头,怎么好意思开在这条街。” 萧珩嬉笑道:“那我今日可得上去坐坐,沾沾才子们的文气。” 两人下马,随从们自动散开,有两人上前接了缰绳,皇帝把大氅下摆一撩,抬脚便往楼里走。 萧珩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走动时,衣袍上的流云暗纹,在灯下微微一闪,像有风从衣裳里吹出来。 一层的大堂几乎坐满了,跑堂的,端着长嘴铜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添水时,那水线从半空里落下来,一滴不洒。 萧珩和皇帝刚进门,堂中万籁俱寂,许多人的目光投过来,又在触及他们身后的随从时,又飞快地缩回去。 萧珩看见一个靠窗的年轻士子,本要举杯饮酒,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掌柜的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干净,一双手,白得像刚从面盆里捞出来。 他先朝皇帝作了个揖,也不多问,只道:“二位贵人,楼上请。” 皇帝点点头,掌柜的便亲自引着他们上楼,楼梯又窄又陡,木头被踩得发亮。 萧珩走在后头,一手虚虚扶着栏杆,眼睛却盯着皇帝的背,她今日像个纵横江湖的侠客。 雅间在四楼,靠南,窗开得很大。 推开窗,满城的灯火便涌进来,风从窗里吹入,带着桂花的清甜,和远处河上的水汽。 皇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萧珩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成贤街像一条发光的河,灯火在河面上流淌,更远的地方,贡院的飞檐隐隐约约,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萧珩说:“这里能看见贡院。”皇帝道:“不然怎么叫步蟾楼。” 她转过身,在桌前坐下,萧珩也坐下,茶博士进来,先捧了茶单。 皇帝没接,只道:“雨前龙井,再配几样你们拿手的点心来。” 茶博士应声去了,不一会儿,茶点齐备。龙井极清,碧生生的,在青瓷盏里像一小块春天。 四样点心摆成一座小塔:桂花糖藕、蜜汁山药、枣泥酥、盐水笋干。 萧珩饿了,先夹了一块糖藕,那藕切得薄,桂花蜜渗进藕孔里,咬一口,又脆又甜。 皇帝只喝茶,偶尔夹一片笋,她吃东西很慢,像是若有所思。 萧珩看了一会儿,问:“子玉真来过这里?”皇帝道:“来过。很久以前。” 她顿了顿,又说:“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多灯,这楼也没这么高。” 皇帝不再说,萧珩也不追问,他端着茶,慢慢饮,楼下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萧珩放下茶盏,探头去看,原来堂中,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 一个瘦高的说书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上去,此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手里拿把竹骨折扇。 他先不开口,只把扇子慢慢地开,慢慢地合,像在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堂里的喝彩声果然停了,他才把扇子往掌心一敲,道:“列位——这春闺将至,今晚不说前朝,不说鬼怪,单说今科来京的举子。” 满堂又是轰然,连楼上都有人推开窗看,萧珩也把身子往外探了探。 皇帝没拦他,只道:“小心些,别掉下去。”萧珩回头,讨好似的朝她笑:“不会的。” 第280章 茅塞顿开 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讲第一个故事,他说河南有某公,姓郑,家中清贫,贫到连灯油都买不起。 夜里读书,他便去河边捉萤火虫,装进纱囊里,挂在案前。 后来萤火虫死了,他又去捉,捉了死,死了捉,有一年冬天,萤火虫没了,他便去雪地里读,借着雪光认字。 他娘说:“儿啊,雪夜里读书,眼睛要坏的。”他说:“有功名,谁还要眼睛啊。” 萧珩听到这里,还没什么,那说书人接着道:“后来郑公果然中了,放榜那天,他眼睛已经半瞎,看不清榜。 他弟弟就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到他的名字时,他忽然仰天大哭,说:‘爹,娘,儿这一双眼睛,总算是用对了地方!’” 说书人说得声泪俱下,堂下一片唏嘘。萧珩却噗地笑了出来,他捂着嘴,肩膀直抖。 皇帝侧目看他。 萧珩压低声音道:“真有他的,雪地里能认字吗?玩雪就说玩雪的,扯什么读书啊……”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皇帝也笑,拿筷子另一头,轻轻敲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人家为了扬名,编个故事不容易。” 萧珩道:“也对,现在我是彻底记住他了。”皇帝笑得更厉害了。 说书人又讲第二个故事,这次是江南的一个少年,姓陆。 陆生听说,贡院里有座魁星像,极其灵验。可贡院那地方,闲人进不去。 陆生便每日寅时起身,步行十里,到贡院外的石狮子前,恭恭敬敬地作三个揖,再步行十里回去读书,风雨无阻。 如此坚持了整整一年,后来他进考场,头一场,就文思如泉,出来时连墨都用完了。 萧珩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他拍着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说:“这哪是拜魁星。这是给石狮子请了半年安!” 皇帝也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楼下的说书人还在讲,说陆生后来中了,还是经魁。 满堂听客一片“原来如此”的叹声。萧珩笑得没力气,只拿手指着楼下,又指指自己,像在说:这都什么事。 等那说书人终于下了台,萧珩才慢慢坐直,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叫人换,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楼下的台子,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编故事也不知道编个好的,为了出名,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就这样的,还才子呢,都不及清和,起码清和是真的在数九隆冬读过书。 他正想着,皇帝把一颗蜜饯轻轻推到他手边,他低头看,是一颗盐渍梅子。 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又酸又咸,顿时脸都皱起来了,还碍于嘴里的梅子,不能说话,只能哼哼唧唧的抗议。 皇帝眯起眼:“醒神。” 这时,楼下的台子上,已经换了一班人,几个乐工抱着胡琴、月琴、檀板,鱼贯上去。 萧珩本已有些倦了,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没怎么在意,皇帝却像是来了精神,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萧珩挑眉:“子玉,你还听戏呢?” “以为都像你一样呢?” 萧珩撇撇嘴:“咿咿呀呀的,有什么意思。” 皇帝道:“好好听着,这可是经常有名的班子。” 那胡琴先响,悠长,清越,像从远方的夜里,抽出来的一根西丝。 接着月琴也进去了,叮叮咚咚,像雨落在瓦上,萧珩还在嚼那颗梅子。 直到,一个年轻女子上了台,她穿一件水红衫子,手里捏着一方白帕,开口唱了。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萧珩的动作停住了,那女子的嗓子又清又亮,像从深山里流出来的一线泉。 台下静了,楼上的风也像是停了,她接着唱:“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萧珩慢慢坐直了。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句词轻轻一撞,像一扇闭了许久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吹得有些发烫。 他望着楼下的戏台,又像什么也没望,只觉着那两句词,在心里来来回回地嚼。 他猛然转身去拉皇帝,皇帝正听得入神,手里还捧着半盏茶。 萧珩说:“子玉,我们回家还不好?”皇帝挑眉,满是戏谑:“这戏才刚唱呢。” “不听了,不听了。” “蛮好的戏,你不听完?” “回家嘛,娘,我们走吧,现在就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说不清道理的急切。 皇帝抬头看他,萧珩的眼中闪着光,像满城的灯,都掉进了那一双眼睛里。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还端着:“急什么,总得把戏听完吧。” 萧珩“哎呀”了一声,干脆去抱她的胳膊:“走了走了。” 他半是拉,半是扶,把皇帝从椅子上拽起来,皇帝一个没站稳,往他那边歪了歪。萧珩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皇帝道:“急什么,猴儿似的。” “哎呀,我急,我急得不得了。” 皇帝被他这模样逗得不行,只得道:“行行行,走,先把氅子拿上。” 萧珩又折回去,把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拿起来,抖开,往皇帝肩上一披。 皇帝由着他,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雅间,随从们迅速跟上。 楼梯上,萧珩走在前头,一手向后伸着,牵着皇帝的袖子。 皇帝道:“你当我不会下楼?”萧珩说:“天黑。我牵着你。”皇帝哼了一声,到底没甩开。 出了楼,夜风扑面而来,凉得人一激灵,萧珩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两步跨下台阶,随从已经把两匹马牵了过来,萧珩也不等扶,自己翻身上马。 皇帝走到自己的黑马前,也利落地一蹬马镫,翻身上了马。 她骑在马背上,理了理被风吹散的一缕发,萧珩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皇帝道:“笑什么?” 萧珩说:“子玉生的真好。” 皇帝“嘁”了一声,道:“阿谀奉承,快走。” 第281章 撒泼打滚 萧珩回宫时,已近三更。 雨在入夜前又下了一场,街面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马蹄踏上去,溅起来的水花又急又碎,像无数片极小的镜。 长街空着,两侧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褪了色的灯笼,还半明不亮地悬在檐下。 马是北境上贡的好马,四蹄修长,跑起来像贴地的一阵风,可萧珩还嫌它不够快。他伏低身子,松开缰绳。 马蹄声在空街上回响,一声追着一声,仿佛后头有什么追着,没有什么追他,是他自己停不下来。 东宫门口值夜的内侍,正靠在门柱上打盹,怀里抱着根,没点着的灯笼。 马蹄声一近,他猛地睁眼,刚要喊“谁”,萧珩已经到近前。 那匹马鼻息粗重,前蹄在石阶前刨了两下,萧珩翻身下马,缰绳一掷,大步往里走。 内侍抱着缰绳,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追上去:“殿下,殿下——要热水不要?小的去喊人——” 萧珩没回头,只抬了抬手:“不必,把马牵到后头,喂点草料。” 内侍连声应了,萧珩已经走远了,那内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殿下今日怎么这样急,又不是天塌了。 天没塌,可萧珩觉得,自己心口那一片天,刚刚被一道光劈开了。 他穿过前庭,走上回廊,廊外种着几株西府海棠,白日里还红红粉粉的,叫那场雨一打,花瓣落了大半。 萧珩从那些残花上踩过去,靴底沾了泥也不觉。 他走得太快,衣袍带起风,把廊下两盏没灭的灯笼,吹得左右直晃。 径直走到林清和门前,里面亮着灯。他抬手,几乎是用拍的了,但到底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只极重地敲了三下。 门从里头打开。 林清和站在门内,她还没换寝衣,仍是白日那身竹青袍,袖口处,沾着一点没洗净的墨。 她看着萧珩,先是一愣,而后皱了皱眉:“外面下雨了?怎么这么狼狈。”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鞋上也全是泥水,的确不像个正经人。 他说:“回来的路上,淋到了点的。”林清和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萧珩进门,林清和把门掩上,又去拿铜盆里的干帕子,递给他,萧珩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又还给她。 林清和道:“殿下身边的人呢?怎么怠慢成这样。” “不怪他们,是我急着回来。”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找你。” 他说这话时,眼眸中,盛着一团烈火,像是从身体深处烧上来的,把一双眼睛映得发烫。 林清和被他这样看着,下意识退了半步,很轻,像只是重心往后偏了偏。 萧珩却往前进了两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萧珩,你有话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 他喘了口气,像要把乱掉的心跳压下去:“清和,你想不想下场,考一回科举。” 林清和整个人都顿住了,她没说话,只看着萧珩,萧珩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更慢,更清楚,他说:“今年春闱,你下场试一试。” 林清和慢慢拧紧了眉:“殿下醉了。” “滴酒未沾。” “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萧珩紧盯着她“清和,我活了十六年,从没有像今日这么清醒过。”他上前一步,林清和没再退。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迎面吹来的竹,根还在土里,身子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萧珩说:“我今日,在步蟾楼听见一出戏,叫《状元府》。” 他顿了一下,像要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清和,那戏里唱的是谁,我不知道,可落在萧珩耳中,字字句句都是你。” 林清和的眼神变了,原本清亮的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像烛火燃到了尽头,却还在灰烬里,挣扎着亮最后一瞬。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萧珩,我是谁?” “林清和,萧珩的幕僚,才高八斗,妙笔生花!” 林清和无奈的叹息一声:“还有呢?” 萧珩梗着脖子“没了。” 第282章 瞒天过海 萧珩最终也没听话回寝殿,他把自己,关进了东宫的档案库,那里比林清和那间卧房大些。 靠墙一色紫檀书架,上头,全是佑安新搜罗来的,历科会试的旧档。 也是赶巧,会试将近,六部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他就顺口,让佑安搜罗些往年的惯例来,好做决断,万万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萧珩把披风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自己撩袍坐在地上。 地是砖地,凉,他也不管。 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考生资格,乡试前科,廪生保结,三代清册。 他看得仔细,有时遇到关键处,就拿笔抄在旁侧的纸上。 萧珩把林知远的名字写下来,光禄寺卿,正三品,萧珩用朱笔在这一行下头画了三道。 前头没有功名? 这不算什么。 光禄寺卿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清和作为独子,恩荫举人,实属正常。 林知远是清流,正经的官籍,如此,林清和以“林知远之子”的身份应考,在籍和牒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珩越看越觉得可行,他又查顺天府试的旧例。 保结之人,须同考五人互保,萧珩写到“互保”时,笔停了一停。 这也不难,京中勋贵子弟,多如牛毛,就是宗室中,也不乏攀龙附凤之辈。 至于先期复试,呵,他的清和才高八斗,还轮不到国子监考量。 很快,他提笔,又写下去,墨落在纸上,力透纸背,他的心随着笔尖的起落跳动。 像一匹刚被解了辔头的马,四蹄落地,才知前头是一片广阔的原野。 他在地上,坐到后半夜,等最后一册合上时,窗纸已经透进青灰。 灯油快尽了,萧珩往地上坐得久了,腿早没了知觉,他扶着案角站起来,身子一晃,险些带翻烛台。 他伸手扶住墙,借那点力气,慢慢站稳,抬头时,正对上窗上自己那模糊的影子。 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形,肩背有些歪斜,头发散下来几缕,衣襟松垮垮的。 他盯着那影子,那影子也盯着他,萧珩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是什么样子。” 窗外没人应,他往前走了一步,影也往前一步。 他又道:“萧珩,这事要办不成——”他停了一下,像要找个够狠的词。 找了半天,没找着更狠的,便把自个儿的名字又嚼了一遍。 “你还称什么孤,道什么寡。” 他说得,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话落进屋里,像一粒火星掉进干草堆。 他胸口一热,索性把推门出来,冷风灌进来,将那影子吹得散了散。 外头还是青灰的,天没亮透,院子里的海棠湿漉漉的,像哭了半宿。 萧珩没回寝殿,他叫人端了冷水,自己挽起袖子,捞水往脸上泼,那水冷的刺骨,像一捧碎冰。 他连泼几把,水珠子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抬头,正对着东边,天边已现出极淡的蟹壳青。 他站在那天青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像燎原的烈火,把整夜未眠的倦意撩得一干二净。 转身,大步往外走,这时间,宫门已开,他要见子玉,就现在。 那匹马被他惊了一夜,又被重新套上,他翻身上去,扬手一鞭,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晨风从两侧压过来,带着水汽,萧珩却不觉得冷,他只觉得,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 像有人,把他从长冬里拽出来,扔进了盛夏,蹄声在宫道上疾响,声声如战鼓。 他便那么去了,带着一身滚烫的少年气,撞进那扇朱红的、沉重的、天下最高的门。 他早知道子玉会答应,他要什么,母亲都会应允,但也正因为知道,他才跑得这样快。 他等不及了,这满城的春,这满朝的士。 他要让他们都看好了,看一个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看一个名字,怎么从无人问津,到天下有闻! 萧珩猛地一勒马,那马人立起来,前蹄在半空划了半圈,又轰然落下。 他坐在马上,仰头看那飞檐,他说:“等着瞧吧。”声音不大,像只给风听见。 身后天光乍破,云层裂开,金红色的光如潮水般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第283章 差事 萧珩已经在乾清宫外,站了小半盏茶。 天刚蒙蒙亮,汉白玉阶上,还凝着一层薄霜,他穿得单薄,风从丹陛上方旋下来,顺着他的后颈往里钻。 萧珩把手,往袖中拢了拢,没用,还是冷,殿门紧闭着,只有两个小内侍抱着拂尘立在檐下,偶尔偷眼看他,又赶紧把眼珠子转回地砖上。 不怪他们好奇,太子殿下平日里,都是推门就进,哪管什么传唤不传唤的,就是深更半夜往里闯,把满宫都惊起的事,也没少干。 但今时不同往日,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他今日不扮的可怜些,子玉哪那么容易松口啊。 西暖阁的窗纸上,透着一层极淡的橘色,像有人刚点了几盏灯,萧珩盯着那光,勾起唇角,这时间掐的不错。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终于,殿门开了。 锦瑟从里头出来,见萧珩立在阶下,先是一惊,随即笑了:“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人通传?” 萧珩道:“来了没一会儿,子玉起了?”锦瑟道:“早起了,刚用了药,正说今日有些乏,想再歪一歪,谁料您就来了。” 萧珩一听“药”字,眉便不自觉地皱了:“怎么用药?” 锦瑟连忙道:“就是照常养身的方子,殿下进去吧,外头冷。” 萧珩点头,撩袍上阶,进了殿,暖意便从四面包过来,连他睫毛上沾的那点霜气,都化了。 他轻车熟路地往西暖阁去,皇帝果然歪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石青色外袍,手里捏着个铜熏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见萧珩进来,她也不动,只道:“怎么,昨儿戏没挺全,后悔了?” 萧珩做贼似的凑到近前:“没听够,怎么样?你再带我去一趟?” 皇帝从被下抽出手来,朝他招了招:“过来。” 萧珩立马没骨头似的靠过去,皇帝把他的手一握,凉得她“嘶”了一声:“这是打从冰窖里刚捞出来?” 萧珩撇了撇嘴:“外头风大。” “风大,不会进来躲躲?你在外头跟风较上劲了?” 萧珩笑笑,知道苦肉计叫识破了,没敢搭茬,皇帝让锦瑟去端碗热牛乳来。 片刻,萧珩两手捧住那盏热牛乳,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小臂。 他低着头,看牛乳上浮着的一层奶皮,不由得腹诽,也不知子玉,是听了哪个西洋教士的歪理,说什么牛乳能补虚损,益肺胃,生津润肠。 这下可好,只有他到乾清宫,就必须得喝上一碗,西洋教士还说放血能治发热呢,她怎么不信? 他这厢光在心上忙活,嘴上却纹丝不动,皇帝也是稳如泰山,母子两个就这么静静坐着,各怀鬼胎。 烛火摇曳,偶尔灯芯爆开,“啪”的一响,反而是宫殿里唯一的声音。 最后,是萧珩耐不住,先开的口,他把牛乳盏轻轻一放,道:“子玉,我跟你商量件事。” 皇帝“嗯”了一声,就冲着今日,这九曲十八弯的做派,阿珩绝对要作妖…… 萧珩说:“我想……讨一桩差事。” 萧璟挑眉,往日里叫他做什么,都是推三阻四的,现在倒积极上了:“什么差事?” 萧珩深吸一口气:“今科会试。” 皇帝没应,目光戏谑的,扫过他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颊。 萧珩接着说:“天下皆知,朝廷求贤若渴,今岁恩科,大开方便之门,四海举子,云集京城。 如今朝廷各样事务,都挤在一起,没个头绪,我就想着,与其坐在东宫听报告,不如自己经手,当机立断,药到病除。” 理由给的冠冕堂皇,但萧璟一个字都不信,勾起唇角,有意捉弄他:“可是,朕已经让你总摄六部了,你还想怎么经手?” 萧珩着急道:“我想讨的是提调,主考以下,场务、号舍、搜检、供给,全由我来督办才好。” 皇帝这时才把眼抬起来,萧珩此时,正紧盯着他,她忽而笑了一下,道:“你今日气色倒好,只是这眼下,怎么还是青黑一片,像被人揍过似的。” 萧珩摸了摸眼下:“许是这两天没睡实。” 皇帝道:“哦,那都这样了,就好好歇两天吧,这差事,我交给别人,也是一样的。” 萧珩立马瞪大双眼:“不行,我就是太闲了,才睡不好,有个耗精力的差事,反而好些。” 皇帝叹了声,把铜熏球搁在案上:“你可想好了,会试主事,可不是个好差。 科场舞弊、举子闹事、号舍失火,哪一样都能把人架到火上烤,要是受了委屈,可不许回来哭鼻子。” 萧珩撇了撇嘴:“我才不会,子玉,你就瞧好吧。”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她说:“你既不怕火烧,我也不拦你。 只一条——别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礼部的那些人,该用就用。” 萧珩想起周毓文那老神在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我知道,礼部养尊处优一年了,也该松松筋骨。” 皇帝点头:“去吧,要人,要钱,自己下旨,别事事来问我,你不嫌累,我还嫌烦呢。” “行——” 萧珩长声野调的应了,懒洋洋的从软榻上挣起来,往外走。 “阿珩。” 萧珩回头,皇帝道:“把大氅披上。”萧珩一怔,低头看自己身上,他今早出来急,只穿了身单薄的春衫。 他笑了笑:“不冷。” “听话。” 萧珩到底没再犟,锦瑟早捧了件玄色大氅候在殿外,他接过来,自己系了带子,朝皇帝挥了挥手,这才大步出宫。 出了宫门,萧珩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工部,工部值房里,左侍郎正在给几个堂官分派春汛河工的事。 外头人报“太子殿下到”,侍郎手里的笔都掉了,忙不迭迎出来。 萧珩也不与他客套,进了值房便说:“贡院号房,有几间能用的?” 左侍郎一怔:“这……得查册。” 萧珩道:“查,现在查,孤等着。” 左侍郎赶紧打发人去翻册,又让人给萧珩看茶,萧珩没坐,就站在案旁 册子拿来,他一页页翻,越翻脸越沉。 侍郎在一旁越看越矮,萧珩把册子一合:“上漏三千余,墙坏一千二百余。 你们报的却是‘尚可暂住’,暂住?人住不得的地方,应考的举子能住得?” 左侍郎头上的汗,已经擦不及了,他连忙辩解说:“往年也这般,都是入闱前匆忙补一补……” 萧珩道:“往年是往年,不必等入闱,现在就补。 银从工部岁修银里出,不够,报东宫。三日内,孤要见着明数。”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给人半点插话的缝隙,左侍郎连连称是,萧珩转身便走。 到门口又回身:“还有,号巷茅厕,那地方最易染疫,今年人多,务必保证干净。” 工部众人,连连称是,萧珩这次离去。 马不停蹄回了东宫,他叫人把礼部去岁,定的科场条规翻出来。 大卷小卷,在案上摆了一排,他先看搜检。旧例明明白白写着:士子入闱,先解衣,散发,脱履,以示无可藏匿。 萧珩把这行字用朱笔狠狠一圈,圈完后,他将笔一掷,朱砂溅了几滴在白纸上,像几点新血。 他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才让人去请礼部右侍郎,那人来得倒是快。 萧珩开门见山:“搜检的规矩,今年改改。” 右侍郎,眼观鼻,鼻观心:“殿下要改哪条?” 萧珩道:“衣可脱外袍,不必解中衣;发不必散;靴履略检即过。” 右侍郎急了:“殿下,这是百年的旧例,若松了,夹带一多,科场如何得清?” 萧珩道:“科场清不清,不在脱不脱衣裳,考生入闱,受这等折腾,还没见着题,锐气先折了一半,朝廷这取士,不是折辱。” 第284章 差事2 右侍郎张了张嘴,萧珩没给他再劝的缝,又说:“这不只是我的意思,年年搜检,闹出的事端还少吗?今年春闺,是朝廷施恩士林,绝不出半点差错。” 右侍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萧珩道:“你拟个新例,明日送东宫,写明:只免外衣,中衣不验;发不散;考篮略查,若有夹带,监试官先记档,再究责。” 右侍郎垂手领命,萧珩这才又坐下,抬眼道:“还有给考生的炭火,阅卷、供茶、号帘、烛台,一样一样,全部重核。” 右侍郎一一应下,快步退了出去,萧珩自己又坐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那些旧条规卷起来,用青绳扎了。 一边扎,一边在心里想:搜检一改,至少,清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她那样的人,不该在人前散发解衣。萧珩想到这里,手指就攥得发白。 几天之后,消息传开了。 先是在城南的几家会馆,有人从礼部大照壁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抄好的纸,还没进门就喊:“改了!改了!搜检的旧例改了!” 一屋子人全围上去。那人把纸往桌上一铺,念道:“士子入闱,免外衣,中衣不验,发不散。考篮略查。” 念到最后四个字,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矮个子举子先叫起来:“当真?”那人道:“白纸黑字!礼部门口贴着呢!” 矮个子拍着桌大笑:“他娘的,我上科脱得只剩条裤子,几个差役拿火把照我脚趾缝,这回可算做个人了!” 他这话粗,满屋子却没一个嫌的,大家都笑,笑着笑着,有人眼圈就红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落第老生,在京城已经赁了五年房,他端着茶杯,半晌说:“我原说今年不考了,就为这一条,我再进一回贡院。” 满座默了默,有人低声说:“太子殿下,宽厚。”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桌上那纸吹得一张一合,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只望着那纸。 工部那边更热闹,成贤街连着三日,都有大车过,车上不是青瓦就是松木,还有一车一车的银丝炭,拿桐油布盖着,露出个角。 几个半大孩子在车前跑,被车夫吆喝着撵开,街边几个摆摊的婆子看得咂舌:“这是修贡院?这是给举子们盖新房呢。” 一个说书的老头摇着扇子,坐在茶楼门前,说:“你们懂什么,今年主事的是太子,太子仁厚,见不得读书人受冻。 不仅号房重修,今年的炭火,也管够,叫举人老爷们,铆足了劲烧。” 他这么一说,围了一圈人,都啧啧称奇,满街都传开了。茶楼里,酒肆里,书铺里,连骡马市里,都有人拿这事当新闻讲。 说的人脸上都泛着光,仿佛这科他们也要下场。仿佛这体面是给他们的。 连守贡院的老卒,夜里巡查,步子都比往年轻快,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光也像是比往年亮些。 全城都在等开闱,酒肆的旗子,被风吹得满街招展,客栈的老板们,把红纸灯笼擦了又擦。 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把新进的湖笔、徽墨一样样摆出来,码得齐整。 满街柳絮翻飞,像提前落了一场雪。士子们三五成群,走在街上,衣袍翻动,眉眼里俱是意气。 他们说不清 这意气从何而来,是那几车新瓦?是那一条新例? 没有人知道,可满城的人全知道,今年的春闱,和往年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风从贡院方向吹过来,带着新木和炭火的气息。 那气息又干又暖,像把整个京城都往春天深处推了一推。 夜色落下来,贡院的围墙又高又黑,几个新换的檐兽,蹲在飞角上,静静地向南看。 工部的匠人,已经收了工,只留两盏风灯在号房前头,风一吹,灯光在砖墙上晃来晃去,像有人睡熟 这满城的人,都为了那事,醒着,都醒着,等天亮。 天一亮,科举就真的要来了,所有写废的笔,用光的墨,所有的夜读,所有的苦熬,全要落到那几张卷子上。 落在贡院号房那一方小格子里,快开考了,这四个字,在风里,被翻来覆去地说。 说得满城都发烫,所有人,都将在这滚烫里,被命运称量。 第285章 进场 天未亮透,林府门前,两盏灯笼还点着,光晕被霜气洇开,像化在水里的两团旧金。 林知远站在车旁,第三次去摸考篮的搭扣,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他摩挲两下,又松开,抬头望天。 天是灰蓝色的,将明未明,像一块在水里浸了整夜的旧绸子,沉甸甸地挂在檐角上。 “父亲。” 林清和从阶上下来,她今日穿一领靛青直裰,外罩鸦青披风,发髻束得一丝不挂,只簪一根旧竹簪。 天光未开,她的脸一半浸在灯笼的暖光里,另一半没在灰蓝的晨色中,像月光浸透了深谷中的幽兰。 “该走了。” 林知远回头,看见女儿,忽然有些眼热,忙别开脸,嘴里说:“走,走。” 那“走”字说得又轻又急,像怕多一个字就漏出什么来。 仆人挑着书箱与考篮跟在后头,林清和扶林知远登车,自己随后上去。 车帘放下,外头的灯笼光,被隔成两团模糊的暖黄,车厢里静,车轮碾过成贤街的青石板,发出闷而沉的响,一下一下,像有钝物在心头压过。 林知远把铜手炉往她那边推,林清和没推辞,指尖拢在炉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轻,像怕惊着外头将醒未醒的城。 贡院到了。 龙门外已是人海,天未大亮,灯火如豆,东一盏西一盏,把攒动的人影,钉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举人们或裹着厚氅蜷在墙根下,或凑在灯笼边翻书,偶有几声咳嗽,随即被压下去。 人多,却无高声,这地方像一口深井,再沸的水到了这里,也得收敛。 林清和下车,将披风理了理,林知远要跟,她摇头:“父亲,就送到这儿吧。” 林知远站住了,他看着她转身,背脊挺得像一株顶着晨露的竹,一步步往龙门方向去。 她没走几步,近处的人却喧闹起来。 一个在墙根下跺脚的书生抬头,嘴张了张,没出声,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他:“看什么呢?” 那人仍盯着,低声说:“林清和。”这三个字像落在水面的石子,一圈圈往外荡。 有人伸着脖子望,有人低声问“哪个林清和”,有人整了整衣冠,也有人冷眼旁观。 骚动是有的,但不乱,会试场上,谁都不会轻易露出什么,只是目光追着她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林清和似乎没有听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巾,将十指逐一擦过。 指节处,常年握笔留下的细纹,在灯火里若隐若现,擦完,她把素巾折好,收回袖中。 有相熟的举子上前施礼,喊她“林公子”她停步,颔首:“明允兄。”只三个字,不多一句。 她的声音低而润,像冷泉漫过石子,那人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接着往前走了。 所过之处,喧声低伏,不是怕她,是那身气度,叫人不由自主地噤声。 排入队中,轮到她时,林清和将浮票与保结递给当值的书吏,那书吏验过,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林公子,书箱这边请。” 书箱被打开时,检场的两个老吏同时停住了手。 箱内不像寻常举子那样塞成一团,最上层几件,用桐油布分门别类裹着。 一个老吏小心揭开一角,笔、墨、砚台露出来,笔是湖笔,新笔数枝,笔杆素净,只上一层极薄的清漆,透出沉润的木纹。 墨是徽墨,程君房的上等松烟,墨面压着暗纹,凑近了能闻到一丝冰片香。 砚是端溪老坑,紫云砚,砚池里凝着一层细润的水光。 老吏的手悬在那方砚上方,迟迟没落下去,他做了快三十年检场,见过考生书箱无数,不是没有富贵的。 但眼前这些东西,实在是…… 再往下翻,号舍用的薄毡,鹿皮护膝,油纸裹着的参片与姜糖,防潮的细辛粉,两双新的羊毛袜,还有一只铜盒。 盒底无字,只錾着一朵海棠纹,老吏与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这些东西单拿出一两件,已是稀奇,如今齐整地收在一只书箱里,可不像赶考举子的东西,就是内廷的贵人手中,也未必这样全。 那朵海棠纹尤其刺眼,外头人不认得,可老吏在贡院当差多年,眼力不浅。 第286章 焦虑 佑安说:“是。” 萧珩道:“天公不作美,号舍里冷得紧呢。”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的。 风把他未束紧的衣带吹起来,猎猎作响,他一手按着缰绳,一手去按衣带。 按了两下,没按住,那截衣带在他指间翻飞,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压不住,直往外冒。 他忽然有些恼,猛地把衣带一扯,拽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马继续往前走,他不再说话,可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几时了?” 佑安答:“刚过卯正。” 过一条街,他又问:“几时了?” 佑安道:“卯正二刻。” 再走一段,他张了张嘴,又闭回去,那样子,像只被拴牢了的小兽,想往前走,又知道走不得,只能一下一下地,扯那根看不见的绳子。 萧珩到贡院时,外场已经加派了人手,顺天府的差役,把炭火从六处加到了十二处,敞棚里烟气微腾,候检的举人明显松快了些。 署官小跑着迎上来,正要行礼,萧珩一抬手:“免,情况怎么样?” 署官拣着说,萧珩听了几句,打断他:“重号的事,查得如何?” 署官脸色发白,说已经找到原委,是礼部一个书办誊写时,抄重了。 萧珩面无表情:“人呢。” “已经扣在号房那边,听候发落。” 萧珩说:“孤要亲自问。”他下了马,大步往里走经过敞棚时,有考生认出他,纷纷噤声。 萧珩没看他们,只在一处炭盆前停了一瞬,伸手探了探,火不算旺,但到底有了暖意。 他转头对署官道:“炭就这样,只许多,不许少,每棚再添一口姜汤锅,滚水不能断。” 说完,脚步不停,直往贡院侧门去了。 偏厅里,那个错抄考牌的书办,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萧珩没让他起来。 他站在门槛边,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对左右说:“他的错,孤不想听,孤只问一件事,一部考牌,五道复核,抄错了的东西,为什么没一个人发现?” 旁边有人小声说,复核的两个吏目,是礼部借调的。 萧珩道:“一并扣下,春闱完了再议。” 那书办在地上磕头,额角磕出一片血迹,萧珩却已经转身。 这时佑安从外头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萧珩一怔,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瞬,又飞快地皱回去。 号舍极窄,仅容一人转身。 林清和把薄毡铺在木板上,四角掖得整整齐齐,端砚摆正,墨锭放稳,笔帘卷开。 炭火在脚边的小炉里渐红,映得她面庞像一块暖玉,她坐定,从笔帘里取出一支笔,就着清水轻轻润开。 笔尖在水面点出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 耳畔,是附近号舍里细碎的响动,有叹息,有低咳,有衣裳摩擦木板的声音。 这地方太窄,窄到人的呼吸,都被压得轻了。 研墨,墨锭在砚上转,松烟香混着炭火气,慢慢填满这间小小的号舍。 砚池里的墨色渐深,深得像夜,林清和却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萧珩抱着功课溜进她房里,拜了又拜“好清和,你帮我写吧,我给你研墨”。 他那时手小,握不住墨,磨得满桌都是,又慌着用袖子去擦。 她叹了口气,手把手教他怎么下力,怎么转圈,他那时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是满溢的崇拜。 她提起笔,开始看题。 萧珩站在龙门口内,没再往里走。 他望着那一排排号舍的方向,天光已经大亮,把贡院的青瓦灰墙,照得清清楚楚。 号舍的门,一列一列排过去,像许多半张半合的口,他知道她在其中一间里。 晨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他没有去理,忽然,低声道:“佑安,你说她在干什么?” 佑安没敢回话,萧珩垂下眼,把被风吹乱的衣带慢慢系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吧,回东宫,外场的事,一个时辰一报。” 他翻身上马,马慢慢往东华门去,风还在,只是天光大好,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清朗。 萧珩骑在马上,不再看贡院,把缰绳虚虚一提,像怕马蹄惊着什么。 第287章 迁怒 会试第二日,辰正二刻。 整个东宫,落针可闻,案上那只鎏金更漏里的水,一滴滴往下落,每一下,都像滴在人心尖上。 萧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贡院递进来的《场务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发毛,他看了两遍,又从头看起。 “贡院内,事事无虞,举子俱安。” 官样文字,字字稳妥,稳妥得让人发慌,他想要知道的,分明不在这里头,可他又不能问。 会试锁闱,内外隔绝,他督办春闱,却不能问,某一个人坐在哪一间号舍,炭火够不够暖,手冷不冷。 那是私,这个“私”字,压在他胸膛上,硌得肋骨生疼。 佑安进来添茶,见案上的早膳,只动了几口,那碗莲子羹已经凝出一层膜。 他放轻手脚,把冷茶撤下,萧珩抬头:“几时了?” “辰正三刻。” 萧珩“嗯”了一声,低头去看折子,折子上的字在他眼里跳,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他翻了两页,又抬头:“上一份场务单,是卯正递的,到现在快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新的?” 佑安道:“按例,外场两个时辰一递,该快了。” 萧珩说:“你去问问,今日天阴,北风又起,号舍能防雨做得如何,孤要听现报。” 佑安领命出去,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缝开得大了些,冷风灌进来,他却不觉得冷。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却只有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巳正,场务单未至,客先至了。 宫人通传,鸿胪寺卿卢文奎求见,萧珩本不想见,他曾下过死令,会试期间,除了贡院与六部要务,外官一概不见。 但此人是三朝老臣,又曾在詹事府兼过讲读,多少有些旧日情面。 他按着性子坐回去,说:“宣。” 卢文奎进来,穿一领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上的云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先是一揖到地,口称“老臣请殿下安”,然后站起,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太僵硬,倒像戏台子上,勾好的脸谱。 “老臣年迈,德不配位,窃据卿位已久,每夜自省,汗流浃背。” 他叹了口气,把“汗流浃背”四个字咬得极重,“恳请殿下,容老臣降职,出为外官,为一方百姓再尽些残力。” 萧珩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揭开盖,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眼笼了一层。 他当然听得懂这调子,京官清苦,外官肥美,自请降职,降的只是品秩,得的却是地方上的火耗、田房、节敬。 三品京卿,一年俸禄折银不过一百五十两,到了地方,哪怕做个四品知府,光养廉银,就是一千五百两。 卢文奎说“为百姓尽力”,底子却是“为自家打算”,这是官场上,不点破的“以退为进”。 往常他会给个体面,老臣么,总要留三分情面。 但今日他只觉得烦,这人话里 没有一句是实心的,每个字都包着一层滑溜溜的油,手一碰就要滑走。 “卢卿在鸿胪寺几年了?”萧珩问。 卢文奎忙答:“十一年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十一年。” 萧珩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卿替朝廷办了多少事?鸿胪寺春贡、秋贡的使节名册,卿亲手点过几回?” 卢文奎一愣:“回殿下,臣年老体衰,实在是力不从心。” 萧珩“嗯”了一声,这一声,像门轴转到了底,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卿既自知年老,又自认德不配位,孤若强留,是害了卿,不若就此致仕,荣归故里。” 卢文奎脸色骤变,那勾画得体的笑,像漆面开裂,一片片剥下来,他嘴唇哆嗦着:“殿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 萧珩已经站起来,衣袖一拂,茶盏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送客。” 他转身进了里间,身后传来卢文奎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宫人低低的劝慰。 再然后,门关上了,萧珩站在里间的屏风后,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第288章 迁怒2 另一头,吏部两个书办,凑在茶房里,声音更小。 “你说,太子爷这是怎么了? 柳案那样的谋逆大罪,他都未行株连,这才几个月,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会儿是什么时候,这会儿是什么时候。” 另一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太子监国,上面压着多少双眼睛,卢文奎这时候去求外放,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看未必。”第三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是工部来借文的一名主事。 “卢文奎求外放,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什么大罪,平日里,太子殿下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今日这般,我瞧着,不像太子殿下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 那主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曲尚书,曲文泰这个人,你们还不清楚?刑部出来的人,外头早叫他‘曲阎王’。 他掌刑部以后,递上去的案子,一桩比一桩重,太子年轻,又刚主事,正是见血易热的时候。 曲文泰这时候,把八议的案子往上递,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想让太子亲自勾决,坐实了这‘杀伐果决’的名头。” “你是说,曲文泰在惑主媚上?” “不敢说‘惑主’,太子是什么人,能轻易被人惑了去?” 那主事端起茶,抿一口,才慢悠悠道,“怕就是,曲文泰那厮拿住了,太子殿下要立威的心思,百般逢迎,好借着殿下,坐稳他的位子呢。” 茶房里静了片刻,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窗下过去,又远了。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第一个说话的书办叹了口气。 “这些话,出了这屋子,就烂在肚子里,叫有心人听见,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里喷出来,一蓬一蓬,像要把这满屋子的低声细语,都蒸散。 乾清宫。 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沈渡弯着腰,把东宫的事,拣着要紧的禀了。 他说得小心,不带一个字自己的判断。说完,退到一旁,等皇帝开口。 皇帝没抬头,手里翻着另一本奏疏,朱笔在指间轻轻一转。 她的面容,在灯影下看不分明,只有眉目间那点冷冽,像雪后初晴的远山。 “终于有点样子了……” 沈渡犹疑片刻,回道:“只是早膳几乎没动,午膳只用了半碗粳米饭,菜也没怎么动。” 皇帝皱了皱眉,手中的朱笔停下来,她阖上折子,往案上一放,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渡却几乎是瞬间就跪伏在地。 “去把西苑,那匹乌云踏雪牵出来。”皇帝说。 沈渡小心地问:“陛下是要……” “明日叫太子过来,就说朕得了一匹好马,请他来看看。” “是。” 沈渡退下时,回头望了一眼,皇帝仍坐在那里,手搭在案上,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 入夜 萧珩把所有宫人都打发出去了,殿里只留了一盏灯,灯焰极小,照得满室昏黄。 他手中,是今晚递来的最后一份场务单。 “北区号舍炭火稍弱,已添炭,余者无恙。” 他盯着“北区”两个字,手指慢慢的摩挲,不知她是不是在北区…… 萧珩把场务单,沿原来的折痕折好,一下,又一下,折成小小一块,然后拉开袖子,放进去。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展开,纸面已经起了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端详了片刻,重新折好,这一次没有放进袖中,而是压在了砚台底下。 佑安进来添灯油,见他坐着不动,便放轻了脚步,灯油注入铜盘,发出极轻的“淅沥”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檐下收伞。 “佑安。”萧珩忽然开口。 佑安停下脚步:“殿下。” “明日,就是举子出考场的时间了吧,贡院什么时候开门?从龙门到东华门,走慢些,要多少时候?” 佑安想了想,道:“午前放头牌,隔一个时辰,放二牌,三牌,直到戌时清场。 从龙门到东华门,不坐车,走慢些,约莫三刻。” 萧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往椅背里陷了陷,肩背松下来。 那样子,像一条,在雨夜里守了整晚的幼犬,终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第289章 训马 天还没有大亮,西苑的雾浮在草尖上,薄薄一层,马蹄踏过时,霜便碎了,风从湖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冷得发硬。 萧珩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 她站在马厩外的空场上,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一条暗青革带,没有龙袍,没有冠冕。 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被风吹得贴在颊上。 她背着手,正看两个马夫从厩里牵马。 “子玉。” 萧珩走过去,声音还有些哑,他昨夜没睡好,眼下泛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晨风灌过来,他偏过头,抵着嗓子咳了两声,又很快站直了。 皇帝回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昨夜没睡好?” 萧珩没应这句,只道:“你今日怎么不多穿些。” 皇帝没理他,朝马厩抬了抬下巴:“看看这匹。” 马被牵出来。 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像从墨池里趟出来,又在雪地上踩了四脚。 它筋骨极健,脖颈粗厚,鬃毛没有修剪,乱蓬蓬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只眼。 一见人多,它先是不安地往后退,两个马夫把缰绳拽得格格响,马蹄在地上一刨一撅,土星子溅开,像憋着一肚子闷火。 萧珩的眼睛亮了。 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那马猛地抬头,冲他一声嘶鸣,前蹄一扬,几乎人立而起。 萧珩半步没退,反而笑了一声。 “好马。” 见猎心喜,像一只被链子拴了许久的苍鹰,终于看见了一只配得上它的狡兔。 皇帝看他一眼,嘴角上扬:“认得?” 萧珩说:“去岁贡单上见过,乌云踏雪,关外来的野马。” 皇帝说:“养了半年,还没驯透,刚能上人,今日叫你来,就是让你试试。” 萧珩一听,眼睛更亮:“怎么不早说,早知有这样的好马,我昨儿就来了。” “早说?” 皇帝道,“早说你今日就是让人抬来的了。” 萧珩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也值得。” 皇帝斜他一眼:“你摔了也就摔了,我这马可就糟践了。” 两人说话间,雾已经散了大半,天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得满场清亮。 皇帝的脸在光里愈发锐利,眉目间的冷冽像刚出鞘的刃。 不等萧珩再贫,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去把衣裳换了。”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银青常服,又望了一眼那匹马。 那马正斜着眼回望他,四蹄不停,像在催,他不再说话,转身往西苑别殿去了。 别殿里,窗半开,晨光透进来,落了一地青灰。 衣架上早已备好了骑装,深青,箭袖,腰封是同色暗绣,靴子摆在一旁,靴筒滚软羊皮,厚底,内里衬了绒。 萧珩一看便知,是皇帝提早吩咐下去的。 宫人上来替他解衣,萧珩站定,双臂微张,任人脱了外袍。 旧衣褪尽,新衣一件件套上来,束腰时,宫人跪着替他把革带扣好,力道恰到好处。 他微微仰着下巴,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那里看不见马,只有马蹄刨地的声音,一声声传进来,闷而急,像在他心口上敲。 “快些。”他说。 宫人们没敢真的快,萧珩只觉浑身像被一层细密的网兜着,连袖口收束的功夫,都慢得让人发躁。 好容易到了穿靴一节,有人捧着他的脚,另一人单膝点地,将靴子往上套,指尖顺着靴筒把褶皱抹平。 萧珩等得心焦,脚踝一抬,自己把脚往靴子深处一蹬,靴底“嗒”地磕在脚踏上。宫人唬了一跳,忙道:“殿下。” 萧珩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镜前,草草一瞥,镜中人一身窄袖骑装,腰线利落,只是脸色仍不大好。 他懒得再看,回手从案上取了细牛皮护腕,边走边扣,牙齿咬着一头,另一手一扯,“咔”的一声扣上了。 动作利落,倒把旁边的宫人看愣了。 第290章 训马2 那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他色厉内荏。 萧珩第一次上马就没上成,他踩着马镫往上,马往前抢了一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带得踉跄。 内侍要扶,他摆摆手,退后两步,重新站定,那马还在原地打转,萧珩盯着它,眼里的光更盛。 他吸一口气,第二次踩镫,马还有跑,被他死死拽住缰绳,上去了。 他刚坐稳,马就跳起来,又急又乱的纵跳,前蹄刚离地,后蹄又腾起来,整个身子像被四根无形的手,从地上轮流抛起。 萧珩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离了位,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鞍,每一下都重重落回去,震得他牙关发麻。 “好马儿,来!” 大腿内侧,像被人用粗砂纸来回地磨,他咬着牙,把冲到嗓子眼的那股血腥,生生咽了回去。 马开始急停,猛转。 它跑着跑着,忽然把整个身子横过来,四蹄钉在地上,肩膀一沉,想把背上的人,从侧面甩出去。 萧珩的身子,被甩得几乎横挂在马上,左肩擦过马颈,火辣辣地疼,缰绳在他掌心勒出两道深印,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染在粗糙的绳股上。 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一计不成,它不再绕圈,故技重施,直直地朝围栏冲,萧珩半分没躲,反而猛夹马腹,强迫它贴栏疾驰。 马肩擦着栏杆过去,木屑飞溅,他的右臂被栏杆狠狠刮住,衣袖“嗤”地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一侧倒去,眼前的景物都花成了一片,他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去,听见远处内侍的惊叫。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我要他服。 萧珩重新坐正,胸口像有刀在刮,每一次呼吸,都拉得肺管子生疼,他的腰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靠腿和手硬撑。 那股血腥又泛上来,他咬紧牙,额角青筋都鼓起来,胸中像是有燎原的野火。 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被风撕碎了,听不真切,像野兽被逼到绝处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长啸。 萧珩夹紧马腹,逼马跑得更快,马已经不是在反抗他了,是在逃。 它驮着他,疯狂地绕场奔驰,萧珩伏在它背上,他的喘息粗得像在拉风箱,胸腔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却红着眼,不让胯下的马停片刻。 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烈火,却顺着四肢散出去,流进马的身体里,流进风里,流进这满场的泥腥气和马汗气里。 马终于慢下来,心悦诚服。 它的耳根不再贴着,偶尔往后转一下,像在听他的动静,萧珩没有去摸它,他依旧抓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腰背挺不起来,却也不肯趴下。 风掠过他汗湿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闪着温润的光。 马绕着圈子走,越走越慢,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钝的响声。 萧珩的身体还在抖,他的手已经僵在缰绳上,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马儿最终停下时,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一点一点松开手,缰绳从掌心滑落,勒出的红痕上有血珠往外渗。 他用那只还在抖的手,抓住马鞍的边,翻身下来。 落地时,腿是软的,整个人往下一沉。但他用手撑住了马镫,没有跪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背脊微弓,头低着,肩胛骨,像要从衣下顶出来。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泥地上,血从右臂的伤口渗出来,沿着手腕流到指尖,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 皇帝走过来,把水囊递到他眼前。萧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皇帝也不催,就那么递着。 过了两息,萧珩才抬起另一只手,接了水囊,他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混着汗,流进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猛咳 皇帝扶着他,慢慢拍他的背 “还能走吗?”皇帝说。 “能。”萧珩咬着牙。 “走两步看看?” 萧珩真走了两步,腿在抖,可每一步都抬得沉重,他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皇帝笑了:“厉害。” 萧珩喘着气:“那是!” 两人走到栏边坐下,皇帝把巾子扔给他,萧珩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风从西苑的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萧珩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可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颤,他把手搁在膝上,看着掌心那两道血痕,像在看别人的手。 皇帝忽然说:“心里舒坦了没有。” 萧珩没有立刻答。他抬头望着马场那头,乌云踏雪已经被马夫牵远了,正低头喘气,身上白烟腾腾,像一匹刚从火里出来的马。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空了。”说完,又补一句:“从没这么空过。” 皇帝点点头,没接话,片刻后,她站起来,把衣摆上的草屑拍掉。 “这马归你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一个人来,摔了都没人知道。” 萧珩抬起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子玉,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皇帝说:“你猜。” 然后不等他答,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回家。” 萧珩依靠在她身上,浑身都疼得要命,可那疼里,有一种奇异的舒坦。 第291章 出闱 闱中九日,林清和并不觉得苦。 号舍方寸之地,坐卧行止,不过一转身的距离,北墙薄,夜来,风贴着板缝往里钻,像有人用细刀片割她的后颈。 她只把领口紧了紧,便继续写,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烛火到最后两日已不太够,火苗缩成一点黄豆大的红,光也只够照亮半张卷面。 她就把纸往那半亮处移,再往里,身子便斜着,脊梁仍旧不肯弯。 第三场策论,她写得很慢,题目发下来,别人已开始动笔,她还坐着,把题读了四遍。 读透之后,才研墨。 墨是萧珩备的那方紫云砚,研出来的色正,浓而不滞。 她落笔时,不打草稿,只有偶尔写到难处,手腕悬在半空片刻。 号舍外的风,一阵阵过来,她额上却慢慢沁了汗,写到最后,天黑透了。 她把卷子封好,搁在案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白,只有握笔的那三根指头是红的,像雪地里露出的几截梅枝。 会试九日,三场。 每场三天,中间只歇一夜,这些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只把身子蜷在薄毡里,听着外头,巡场兵卒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号舍的木板床,硬得像石板,硌得慌,她就坐起来,把书箱里的旧稿翻出来看。 那是萧珩从前,替她抄的几篇程文,鬼使神差似的,被她在贡院里默出来,看了半篇,又收回去。 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只把灯芯拨短了些,让黑暗早点盖过来。 最后一场交卷时,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写不完,是她不想急着走,号舍再窄,好歹是她一个人的。 出了龙门,外头千头万绪,万事都不由人,她把卷子,亲手交到收卷官手里,又把书箱一层层扣好,然后坐了一会儿。 炭火已经灭了,砚池里的余墨也干了,砚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早就不知何时消尽了。 她伸出手指,在砚面上轻轻一抹,抹下一道灰白的印子,像摸到了这些天的骨头。 出闱那日,龙门口喧腾了许久,天一点点暗下来,灯笼亮起来,把那些蓬头垢面的影子投得东倒西歪。 有考生一出门就哭,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考篮,肩膀一抽一抽。 有老仆抢上前去,把主子半扶半抱往车上送,也有几个年轻的,一出龙门便仰天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暮色混着灯笼烟,把这一片灰扑扑的人潮熏得泛黄,像一幅陈年旧画。 林清和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她身上那件靛青直裰,皱得厉害,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一层毛边。 鸦青披风搭在臂弯,下摆拖下来一点,被风轻轻推着,她瘦了,颧骨下陷进去一小片阴影,像被谁拿细笔描过。 可眉眼反而因此更清楚了,从前那点温润被磨掉,剩下一副清绝出尘的骨相。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她却是反过来的——减了才好,减到这般,才露出底下,那副不肯折的脊梁。 她走出龙门时,门口那个收卷的老吏,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那老吏在贡院当差二十年,见过的举子成千上万,出闱时哭的、笑的,什么样子都有。 可像她这样,瘦得只剩一把清骨的,倒真少见,老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只拱了拱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暮云堆得低,墨蓝里透着一线橘,像谁把一盏快灭的灯,倒扣在天上。 余光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林清和回头望去。 萧珩就立在那。 形单影只,可那匹乌云踏雪实在太扎眼,四蹄像踩了四捧雪,停在青灰的街面上,整匹马黑得发亮,仿佛是从夜幕里裁下来的。 他握着缰绳,像随时要纵马过来,又生生勒住。 隔着小半条街,灯笼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眉目隐在暗处,只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在心底轻叹。 林清和站定了,隔着半条街的人潮,隔着暮色里,浮动的尘土,朝他深深一揖,按礼,她该跪,可他大约,是不想她跪的。 她弯下腰去,压得比平日更低,脊背弯出一道浅弧,像一竿竹被风压弯了腰。 那是她能给他的,仅有的安慰“别怕,我没事……” 萧珩没有动,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斗篷下握紧,又松开,那畜生却像替他应了,往前迈了半步。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珩没有勒它,他压根没想起来,缰绳还在手里。 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穿过人流,穿过半条街的暮色,落在她身上。 林清和却没有再看他,今时不同往日,垂下眼,她转身,随着稀落的人潮走了。 暮色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卷竹简慢慢合上。 萧珩还骑在马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人比黄花瘦。” 声音低沉,很快被风吹散了,他终于拨马,往回走,马走得很慢,像替他一步一回头。 次日,致公堂。 会试阅卷,设在贡院东南,堂三间,正中悬一块旧匾,黑底金字:“致公”。 字是沈约写的,端严厚重,横画如铁担,竖画如松立,匾下一条长案,铺着青毡,笔墨纸砚列得齐整。 阅卷官分坐两列,按房分卷,糊名弥封,卷子码在长案上,一摞一摞,雪白起伏,像北地新雪,堆成的矮峰。 偶有穿堂风过,卷角微微翻起,又落下,像许多只白鸟,同时扑了扑翅,又同时栖稳。 萧珩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一壶茶,一卷《策问》。 他不必亲阅,只督场,可他那双眼睛,总也管不住,稍一偏,就落到那些卷子上。 端起茶,茶汤在盏里微微一荡,险些晃出来,又放下。 心跳声,又重又密,像有人在他耳后打更,那更鼓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数着时辰,数得他指节发痒。 堂上落针可闻,翻纸的声音,像蚕吃桑叶,朱笔落在卷上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敲着窗。 偶尔有阅卷官,低声交换一两句,声音压得低,只看见嘴唇翕动,听不见字。 萧珩把目光,投在面前那卷《策问》上,字在他的眼皮底下,却一个都进不去。 这上万张卷子里,有一张是她的。就在那里,正被哪一个阅卷官翻着。 他忽然想起幼时,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听不懂,回去问林清和。 她那时也小,却已经读了不少书。她说:“讷于言,就是话要少,事要多做。” 他又问:“那君子就不能说话了?” 她想了想,说:“君子说话,要像射箭,拉满了才发,百发百中。” 第292章 阅卷 第二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 心跳还是快,但不再往嗓子眼顶,他翻着一份司务递来的文书,朱笔在上头勾着,忽然,东三房那边有了声响。 一个编修站起来了,他右手捏着一份卷子,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底下的火:“此卷议论深切,屯政、驿政、盐法皆条分缕析,于时弊一针见血,会元,舍此何求。” 对面一个老翰林立刻站了起来,他年纪略长,胡须修得齐整,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捻着须尖,冷笑一声:“不然。 此卷措辞过锐,讥刺有司,几近毁谤。圣人取士,首重忠厚,出题‘朝廷取士之道’,乃欲得治世能臣,非求操切之辩士。 此卷若取为会元,是示天下士子以利口为高,将来朝堂之上,人人以攻讦为能,其祸大矣。” 他说到“其祸大矣”时,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拍,点得笔架上的笔,都跳起来。 那编修不忿,又道:“程文取士,本为求实学,若一味求忠厚圆融,则贾谊、晁错之流,岂非皆当黜落? 贾生《治安策》,言词何其痛切,文帝犹能容之,遂成一代之治。 今取士而不敢取直言,是欲得贤,而不敢听其言也。” 他声调不高,可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书生意气。 那翰林便道:“贾生之言,文帝虽容,终未大用,可知盛世取士,不在锋芒毕露。 且此卷语带讥刺,若取为会元,榜发之日,天下皆知,朝廷取一讥刺有司之人。 地方官员,如何自处?朝廷体面,又置于何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退,堂上其余人各怀心思,有低头批卷的,笔尖却纹丝不动,一个字要画上三四笔; 有假作饮茶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那杯里早空了; 没有人出来圆场,会元之争,从来不只是学问之争,是风向,是站队,是将来三甲的底子。 谁也不愿先开口。 萧珩听了一会儿,他把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那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案上。 可整个堂上的声音,都低了一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站起来,从太师椅旁,缓步走出来。靴底踏在方砖地上,一步一响。 他走到东三房那编修身侧,站定。 “拿过来。”他说。 那编修忙把卷子双手递上,对面那翰林,也把自己手里那份呈过来。 萧珩没立刻接,只问:“哪一房的?”下头有人回:“中六房,两份皆已过初阅,两房各执一词,所以请殿下定夺。” 萧珩点点头,接过卷子。 他先看翰林推崇那份 果然“堂皇正大”的,字端,意稳,一上来便讲法祖,讲养士,讲忠厚,用词考究,每一句,都像从历科程文里摘出来的。 讲法祖,便引汉文帝;讲养士,便引宋仁宗;讲忠厚,便引《尚书》里的“宽而有制”。 通篇读下来,像被一匹光滑的锦缎裹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他把那份卷子轻轻放回案上。 然后他翻开另一份。 才三行,他便定住了,开篇不称尧舜,不讲法祖,起笔便是一句:“取士之道,非为守成,乃为济变。 今天下积弊如山,士若不能言变,是取士而不得士也。” 再往后,屯田、漕运、盐法、驿传,一条条拆开,又一条条收拢,讲屯田,便说“屯政之坏,不在兵而在官”; 讲漕运,便说“漕运之弊,不在河而在吏”; 讲盐法,便说“盐法之苛,不在商而在课”。 每一条都像拿刀剖竹,一刀下去,皮开肉绽,里面是什么样,清清楚楚。 用词典雅,不堆砌,字字像从刀尖上削出来的,那气不怒,不媚,不卑,不亢。 像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江山,把所有伤处一一指出,又一一开方制药 他认得这笔气,认得那个人的骨头。 萧珩面色不变,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回案上,堂上只剩更漏声。 那老翰林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殿下,会元乃天下士子之首,若取此等刻峭文字,恐伤圣朝养士之仁……” 萧珩没看他,他站在案前,望着堂下那些糊名弥封的卷子。 那些卷子,白得像一片片雪,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都是一个人九日里的心血。 九日,锁在这贡院里,吃不好,睡不稳,手冻得发僵,还要把一辈子的学问,从脑子里往外掏。 “商君有言: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那编修立即弯下腰去 “殿下圣明!” 萧珩转身出了致公堂。 天光已经斜了,西边一层金红,薄薄地涂在廊柱上,他站在廊下,没让人跟着,风从檐下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斜斜地扫着,像谁在天上筛灰。 萧珩没有打伞,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脸被雨雾浸得微凉,风从身后追过来,把致公堂里的翻纸声,也带出来一点。 走了很远,才在阶下站定,雨已经密了些,落在他的眉骨上,又滑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远处,有宫人举着伞往这边跑,他摆摆手,没让过来。 就那么站着,像要把方才,堂上那股子绷了整日的力气,全数散尽。 第293章 放榜! 放榜前夜,礼部贡院内帘公堂,灯烛高烧。 主考、同考、监临、提调、监试各官齐集,堂上四壁挂着厚重的帘幕,把外头的风挡得一丝不漏,可烛焰还是微微地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息惊扰着。 墨卷弥封已拆,一摞摞码在长案上,白得像北地新雪,又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每一份里头,都藏着一个人九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心血。 书吏站在案旁,一手按卷,一手执名册,唱名。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裁纸,字字利落,填榜官坐在正中,面前铺一张黄纸。 墨研得浓,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笔尖凝着一点未干的墨珠,微微映着烛火,亮得像一滴泪。 按例,填榜从第六名填起。 堂上,只有书吏的唱名声,和笔落纸上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旧瓦上。 黄纸黑字,一列列往下走,写到末名,榜上已有近三百人。 填榜官搁笔,满堂官员齐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堂上的烛焰都跟着晃了一晃。 有人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有人揉了揉手腕,腕骨发出轻响;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监临官站起来,走到榜前,朝主考拱了拱手,这是规矩。 前五名不倒序,先填第五,再第四、第三、第二,最后才是会元,这一节叫“闹五魁”。 填第五名时,书吏们已经悄悄把备好的蜡烛搬进来了,一捆又一捆,堆在墙角,像小山。 填到第四、第三,堂中蜡烛数百枚同时点燃,照得梁柱通明。 有人把蜡烛钉在大木盘上,托在手里,绕堂而走;也有人在案前插了一排,火苗跳跳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火光落在墨卷上,落在官员们的补子上,落在填榜官的笔尖上,像无数只眼睛,一齐望着那张黄纸。 填到第二时,满堂听见烛花爆裂,那一声极轻的“啪”,像有人在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填会元了。 监临官亲自捧起那份卷子,双手递到填榜官面前,填榜官看了一眼卷面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主考。 主考点了点头,填榜官落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像一个人走过漫漫长路,终于到了尽头。 最后,他把笔搁下,退了一步,书吏上前,双手把榜捧起来,唱名,声音拉得又长又亮,像一根弦绷到极处,终于弹开:“第一——林清和。” 唱完,满堂官员都松了口气。 编修忽然起身,将自己案前,一对红烛拔下,抱在怀里,旁边几个书吏也去抢别的房官案前的红烛,你推我搡,笑骂声混成一片。 监临官也不管,只笑着摇了摇头,按例,点过的蜡烛是要拿出来送人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 五魁出自哪位房考官,就在该房考官案前放一对红烛,以示庆贺。 书吏们抢那对红烛,抢的是来年的运气,也是这一刻的热闹。 主考看着那份墨卷,对旁边的同考说了一句:“通篇策论,不事雕琢,而气骨自见,此生若入朝,必是能臣。” 同考点头,说:“殿试时,老夫倒想见见这个人。” 放榜日,卯时。 礼部大堂前照壁下,已经围满了人。 天还没亮透,有举子亲自来的,有派家仆候着的,有托同乡来看的。 有人提着灯笼,灯笼光,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有人蹲在墙根打盹,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管,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咬着烧饼来回踱步,饼屑掉了满襟,也顾不上拂。 没有人高声说话,可那一大片压低了的呼吸声,比什么都响。 差役抬着黄榜从侧门出来,那榜是四张竖黄纸拼成的,墨迹隐隐泛着光,像刚收割的麦田,在日头底下泛着金。 礼部官捧着榜,鼓乐导引而出,鼓声沉,乐声清,一沉一清搅在一处。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差役把榜往照壁上一贴,后头的人便拼命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脸都扁了,口中骂着,手却不肯松。 最前头一个年轻举子挤得最凶,他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裰,个子不高,却灵活得像条鱼。 他从末名往上看,一行一行往上找,嘴唇翕动着,默念着那些名字,像在数一串念珠。 看到一半,他忽然“嗷”地一声哭出来,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上嘴“别哭,别哭,你往上看,上面还有呢!” 他泪眼婆娑的一点点往上挪,自己的名字在第二!第二! 他转身,一把抱住旁边不认识的人,那人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一边挣扎,一边也笑:“恭喜恭喜,撒手撒手。” 年轻举子不撒手,嘴里只反复说:“我中了,我中了。” 那人说:“我知道你中了,你先撒手,我也要看榜。” 第294章 熙熙攘攘 放榜后半日,林府门庭若市。 第一个到的是同年,几个同榜贡士提着贺礼赶来,为首的却是来凑热闹的赵平。 他背着个大包袱,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清和!我就知道你行!快来看看,这些东西用得上不?” 包袱落地,把青石板都砸出个坑来,硬生生把一众,来攀关系的贡生,震得止步不前。 林清和看着那个,快赶上她腰的行李卷,哭笑不得。 好在,赵平待不久,春闱放榜,正是赵恒,瞧着他扎眼的时候,若是发现他还来这里添乱,少不了就是一顿军棍。 没一会,赵平就风风火火的跑开了,边走边回头“清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吱声,千万别客气啊。” 他前脚刚走,京城同乡会馆的人就来了,张口就是“林会元给咱们家乡争了光”。 还带大张旗鼓,带来快匾,漆还没干透,上头四个金字:“杏榜魁首。” 那金漆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像是要把满院子的光都吸进去。 国子监几个老博士,紧随其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彼此搀扶着走进来。 年长的,拉着林知远的手说:“恭喜,恭喜,林大人真是教子有方。” 林知远连说“同喜同喜”,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摸摸衣襟,一会儿掸掸袖子,像身上忽然长了刺。 巷子口围满了人,卖糖的、卖炭的、隔壁的、对门的,全伸着脖子往里瞧。 有个老妇人挤到门口,伸头探脑地念叨:“会元老爷长什么样?”林清和恰好从堂里出来,被她看了个正着。 老妇人愣了一下,忽然红了脸,缩回去,嘴里嘟囔:“生得这样好,倒像画里的人。”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那笑声在巷子里,像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贺客太多,林府准备的茶不够喝。林知远让仆从,去隔壁铺子买了几十斤点心,堆在堂上任人自取。 有个贡士喝多了,拉着林清和的手说:“你我以后就是同年了。”说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林清和耐心点头,没多说什么,林知远在旁边帮着招呼,一会儿跟这个寒暄,一会儿跟那个拱手,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 田地,商铺,都和他们的主人一起,被拒之门外,但街坊邻居,六部同僚的贺礼,却不得不收。 于是,金银细软与粗布麻衣齐飞,鸡鸭鱼肉与绫罗绸缎一色,将林府填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哪个不着四六的,送了口猪来。 那猪被拴在后院桂树下,百来斤重,毛色油亮,四蹄粗壮。 仆从去拿食桶,回来时猪却不见了,绳头被啃断,地上留着一串蹄印,一路往正堂去。 林知远正站在廊下查礼单,嘴里念叨“这猪是哪家送的啊?”,忽听身后“哼”的一声。 他一回头,那头猪正拱着鼻子,从月亮门冲进来,林知远想躲,腿却僵了。 他往左迈,猪也往左;他往右退,猪一低头,正撞在他膝弯上。 林知远“哎哟”一声,仰面跌进花丛,礼单飞了满天,纸片像一群白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仆从们涌来,有人去扶老爷,有人去拦猪,那猪受了惊,满院乱窜。 一个仆从扑上去抱猪腰,被猪一甩,滚到墙根,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半天没爬起来。 又一个聪明些,拿长竿拦,猪从竿下钻过去,拱翻了晾衣架,衣裳落了一地,红的绿的蓝的,铺了一院子。 第三个提了桶泔水来哄,猪低头去喝,他伸手抓猪耳朵,猪一抬头,连桶带人翻了一地,泔水泼了半院,酸臭味混着桂花香,说不出的古怪。 满院鸡飞狗跳,花盆碎了两只,晾的衣裳全落了地,林知远从花丛里爬出来,头上顶着两片叶子,站在廊下喘气,衣襟上沾着泥,胡子也歪了。 林清和闻声出来,转身去了厨房,拿了根胡萝卜,蹲在墙根,把萝卜举着。 那猪闻见味儿,慢慢凑过来,她一边喂一边摸猪脖子,手指顺着鬃毛往下捋,那猪哼了两声,竟安静了。 她顺手把绳头捡起来,系回树上。前后不过十几息。 林知远拍着土走过来:“这猪得还回去,咱们养不了啊” 林清和问:“谁送的?” 林知远翻着从地上捡回的礼单:“哎!怎么没写帐?” 又去问仆人,个个面面相觑,只说是几个黑衣服的领来的,他们刚要找账房来记上,回头一看,人没了! 林清和道:“那就先养着吧。” “养哪儿啊?” 林清和说:“后头那不有片空地。” 林知远看了一眼,那片巴掌大的空地,又看了一眼膘肥体壮的猪,没再说话。 第295章 殿试 天还没亮透。 宣政殿前的丹墀上,就结了一层薄霜,灰白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像踩在干透的虫壳上 先期一日,鸿胪寺官,已设策题案于宣政殿殿之东,光禄寺备试桌于两庑。 这一夜,三百余贡士散居京城各处,会馆、旅邸,无人能安枕。 林清和倒是睡了一个整觉,只是天未亮便醒了,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一片,像一张未落墨的宣纸。 卯时未到,礼部官已引贡士,入至西角门外,东西北向序立,西角门在皇城西南隅,门外是一条窄长的甬道。 两旁朱墙高耸,墙头上,覆着暗绿的琉璃瓦,瓦当滴水,在晨光里泛着青。 三百余人列成两列长队,青衣服挨着青衣服,远远望去,像一条青灰色的溪流,被两堵朱墙夹着,缓缓往宫门里淌。 没有人说话,偶有衣料窸窣的声响,被高墙一挡,散成细碎的回音。 林清和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她今日穿的青衣,是前日新制的,浆洗得挺括,袖口和领缘,都用同色丝线滚了一道细边。 发髻束得比平日更紧,竹簪换成了乌木的,通体素净,不着一饰。 她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浸得微湿。 过西角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不高,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字是篆书,笔画圆转,她认得——那是“西角门”三字。 门洞里的光线,比外头暗得多,走进去的一瞬间,眼前像被谁蒙了一层薄纱。 脚下的石板,从室外换成了殿庭的方砖,砖缝更细,砖面更平,走起来声响也变了,从“嗒嗒”的实响,变成了“空空”的回音。 出西角门,眼前豁然一亮,宣政殿前的丹墀,铺展开来,阔大得像一面平放的湖。 丹墀三出,中间一道御道略高,两旁砌着汉白玉的栏板,栏板上雕着云龙纹,龙首朝外,龙尾向内,在晨光里,显出浅浅的轮廓。 丹墀尽头是宣政殿的台基,三层须弥座,每一层,都拦着望柱和栏板。 殿脊上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泛着金,檐角的脊兽依次排开,从龙到行什,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可从下往上看,却像一排沉默的卫士,俯视着丹墀上,这一片青灰色的潮水。 礼部官引贡士,至丹墀内,东西北向序立,三百余人分作两列,在东侧丹墀上站定。 面朝北,背对着西面的朱墙,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正好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眉眼,都被光照得清楚,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颧骨上。 林清和站在靠前的位置,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 她没有低头,只是站着,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并拢。 风从丹墀北面掠过来,把她青衣服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文武百官各具公服,已先期,侍立如常仪,丹墀东西两侧,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各衙门堂上官,分列而立。 乌纱帽、圆领袍、补子上的禽兽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他们比贡士到得更早,站得更久,可没有一个露出倦色。 那些年长的堂上官,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排行道树,他们的公服是绯色的,在一片青衣服的映衬下,像几朵压在青灰云层上的晚霞。 三百余贡士,列于东西两庑之下,青一色的蓝袍,远远望去,像暴雨前压,在城头上的云脚。 又像阴天里,一堵被雨淋了整夜的旧墙。 没有人张口,偶尔有咳嗽声,从某一处响起来,又飞快地被吞回去,像石子投进深井,响过一声便没了下文。 廊下铁马被晨风拨动,叮叮地响,碎而清,不紧不慢的,仿佛有人拿玉簪子,敲着琉璃盏,敲得人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萧珩立在殿门内侧。 玄色常服,晨风从殿脊上掠下来,裹着霜气灌进领口。 他在找一个人,三百多张青色衣袍下面,三百多副脊背,他找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就在这片青灰的潮水里。 皇帝从御座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根,在风里无味晃动的灯绳。 昨日,萧珩摸进乾清宫,绕着弯子说什么“殿试乃抡才大典,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听完,存心吊着他的胃口,只“嗯”了一声,直到今早出门时,才说了一句:“跟着。” 鸿胪寺官奏请升殿,鸣鞭三响,那鞭是皮制的,像三声闷雷,百官行叩头礼。 贡士跟着,行五拜三叩头礼,三百余人一同俯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潮,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起身时,前排一人的帽翅,撞在身后人的肩上,极轻的一声“磕”。 没有人敢回头,殿试之前,礼部已先期张贴仪注,凡入殿者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起身离座。 规矩贴在贡院照壁上,也贴在每一个贡士的脊梁上,这规矩,都不用人教。 三百多人进了这殿门,自然而然就长在了身上,像衣服一样穿着,脱也脱不下来。 礼毕,执事官举策题案,由左阶降下,置于丹墀东,礼部官散题,贡士仍列班跪受,叩头就试。 林清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方砖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她叩了头,起身,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试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纸旁是一份策题,她先没有去碰策题,而是把试桌前后看了一眼。 桌面平整,青毡压得严实,凳子高低适中,她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手指在砚台边搁了一搁,等指尖回温。 黄纸上的策题,是皇帝亲拟的,以“制曰”发端,字不多,分量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搁在每个人头顶。 策题写的是时务,问的是治国安邦的实策,殿试只考这一道,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不尚文藻,不许骈俪。 今日,这些贡士笔下的字,就是各人自己的命。 开考约一刻,三百余支笔落纸的声响,汇成一片潮汐。 萧珩站在御阶上,他的手心有点潮湿,他看见她的脊背了,笔走龙蛇,一笔一划,不疾不徐,砚池里的墨没有溅出一星,纸面上没有一处涂改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 没有言语,靴底踏在殿中的方砖上,一步一响,每一声都像一粒沙子,掉进人的耳孔里,碾着耳膜往里钻。 经过第一排时,有个贡士看见五爪金龙,像被石化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落下,墨点洇开,像一朵昙花。 那贡士咬住下唇,没敢抬头,笔尖又落回去,把那个墨点绕了过去,接着往下写,手止不住的颤抖。 皇帝走到林清和案前,站住了。 她站的地方,离桌案不过两步,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落在纸面上,落在她正在写的字上。 林清和看不见人,贡士答题时,伏案低头,目光只在卷面半尺之内。 可那影子压下来的时候,空气是变了分量的,像有巨石凭空压下。 林清和的笔半分没停。 皇帝站了片刻,没了兴味,转身往回走,经过一个贡士案边时,脚步未停。 可他笔,却悬在了半空,那人年纪不大,穿着簇新的青衣,脸色本就有些青白,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宣纸。 他想落笔,手腕在抖,他本想收笔,又不敢动,那笔尖上的墨越聚越多,凝成一颗圆滚滚的墨珠,沉甸甸地坠下去。 墨珠落在卷面正中,洇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越洇越大。 贡士盯着那片墨,脸色从青白变成死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旁边监试的御史脚步轻轻移过来,在他案角放了一方小纸,那是叫他吸干墨渍的。他的手抬不起来。 御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出声,殿试污卷,例不换卷。 前车之鉴,尸骨未寒,越西一孝廉,负美才,兼有所请托会闱,自谓必捷七艺。 既毕,展卷朗诵,意甚得,以手拍案,砚忽举,墨汁淋漓卷面,遂不终场而归。 他只是手抖了一下,可就这一下,一年的心血,便废了。 那贡士的头,却埋得更低了,肩膀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 第296章 殿试2 萧珩迎上去,他走得不快,可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走到皇帝身侧,停住,压低声音说:“陛下。” 皇帝偏过头,萧珩的目光往林清和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陛下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已是辛苦,何必在这里蹉跎,不如回文华殿歇一歇,这里有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像看一个在戏台下,踮脚张望的孩子,若有所思。 她把手里那卷备用的策题,往案上一搁,说:“行,朕走了,你留下吧。” 说完,她从殿侧门出去了,仪仗简省,只有两个内侍跟着,殿中贡士听见脚步声远去,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气,笔下的字也松快了些。 那污了卷的贡士,把脸埋在双肘之间,肩头抽了两下,又停住了,他到底没有哭出声来,殿试之上,哭也是罪。 萧珩站在御座旁,殿内最高处的位置,只剩他一个,执事官、监试御史、受卷官各守其位,没有人敢上来跟他搭话。 受卷官掌收卷,弥封官掌糊名,收掌官以卷送读卷官分阅,各有专责,各行其是。 整个宣政殿里,只有他一个闲人。 萧珩索性,在御座旁坐下,案上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拿起考题翻了翻,字全在眼里跳,像一群不肯归栏的羊,他把考题搁回去,站起来。 萧珩从御座侧面,踱到殿东,又从殿东踱回御座,靴底在砖地上响,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烦。 他一会儿看看更漏,一会儿看看殿外的天色,日头从殿脊上慢慢移过去,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他数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殿中渐渐有人搁笔了。 一个,两个,三五个,有人开始誊抄草稿,有人还在凝思。 他远远看过去,她的方向没有任何变化,笔还在走。 他下了台阶,沿着殿侧的甬道往前走,像在巡场,执事官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走到离她那一排最近的地方,站住了,隔着一排人的距离,终于看见了她的侧脸。 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像瓷面上凝的水汽,嘴唇抿着,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眉眼低垂,下笔却没有犹豫,她还没有被这座大殿压垮。 日头偏到殿顶的正中,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光,像一张,被谁摊开的旧棋盘。 执事官开始报时,离交卷还有半个时辰,萧珩在殿侧踱步。 从东墙走到西墙,一共三十七步,他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更慌。 殿中,已经有人开始收笔,有人在检查卷面,还有人在小声咳嗽。 她的方向,还是那个姿势,笔还在动,他怕影响她落笔,不敢走到近前去,只能远远看着。 像一只被主人留在门外的狗,爪子搭在门缝上,鼻子对着那条透光的缝,可门就是不开。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她动了。 林清和搁下笔,直起身,右腕在砚池边轻轻一转,像是在蘸墨,可她的肩膀打开了一线,桌案上的卷面随之微侧。 他没有看见全文,他只看见了行首的四个字——“臣对臣闻”。 墨色沉黑,行行齐整,像一排新栽的树,间距不差分毫,那四个字是殿试策文的起首格式,所有贡士都会写。 可从她的笔下写出来,那四个字便像有了骨头,林清和低头,重新蘸墨,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一圈,提起来,继续写。 这一眼就够了,萧珩转身离去。 交卷了,执事官依次收取试卷,受卷官按号登记,弥封官糊名。 殿中脚步声杂乱起来,三百余贡士从坐了整整一日的桌案前站起,有的揉着腰,有的活动手腕,有的长长吐气。 殿内像退潮了一样,声音忽然涌上来。 林清和站起来时,慢了一拍,腿坐麻了,从膝盖到脚踝,像被一根细线密密缠住。 她用手撑了一下桌角,站直,把卷子合上,又看了一眼封面行首那四个字,臣对臣闻。墨迹干透了,在窗棂斜进来的光里,泛着黑亮。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正在整理衣袍的贡士,越过受卷官案上,越堆越高的卷摞。 御阶上没有人,他走了,她垂下眼帘,转身跟着人群,往殿外走去。 第297章 朱批 天还没亮透,文华殿东厢,已经摆开了八张读卷桌。 每张桌上,搁一摞弥封过的殿试卷,一砚朱墨,一支朱笔。 八位读卷官分坐桌后,全是内阁与部院的堂上官,最年轻的,也已两鬓染霜,最年长的须发皆白,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像。 他们面前那些卷子,是从三百余份殿试对策中,经过初步筛选留下来的,每一份都糊了名、编了号,看不出籍贯,看不出门第,只看得出字迹与文章。 萧珩得了口谕,督看读卷,却拒绝了官员的让位,只站在东厢北窗下。 林清和身为太子伴读,此番下场,他本应避讳,如今旁观已经是破例。 若是再与读卷官同席,坊间又要沸沸扬扬,说太子以权谋私,任人唯亲了。 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像谁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洒了一把碎银。 八位读卷官轮流传阅。 卷子从第一桌传到第二桌,从第二桌传到第三桌,每传过一桌,卷上便多一个朱色记号。 圈最贵,叉最贱,中间的符号,各有等差,那些朱记落在白纸上,红白相映,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碎梅花。 萧珩的眼睛,跟着那些卷子走,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什么也不显。 读到午后,一位老学士忽然停了笔,他把一份卷子从案上拿起来,翻到末页,又翻回第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圈,那圈画得圆,朱墨饱满,落在纸面上,像一枚小小的红日。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画了一个圈,那份卷子传到下一桌,又传回来,圈数在增加。 萧珩站在窗下,看着这一幕,今科果然有大才,八位读卷官,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的结果,做不得假。 日头从窗纸外斜过去,光影在地面上,挪了半尺,读卷官们已经把前十名挑出来,按“○”的数目排定次序。 首席大学士亲自捧着那十本卷子,往文华殿正殿去,萧珩跟在后面,半步不落。 正殿里只有皇帝一人。 她坐在御案后面,面前铺着那十本卷子,已经翻开了第一本。 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着,从上往下,一列一列地看,殿中只有翻纸,和更漏滴水的声音。 萧珩站了半日,早没了力气,此刻殿内没有官员,他也不用端着,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壁,离御案七八步远。 他看见,皇帝翻完了第一本,不过片刻就放下,拿起第二本。 翻到第三本时,在那份卷子上,多看了几行,然后翻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 萧珩挑眉,看见皇帝把那份卷子,搁在御案正中间,又从旁边拿起另一份,并排摆着。 对他招手:“过来。” 萧珩走过去,满心疑惑。 御案上摊着两份卷子,一份墨色沉黑,字字端正如刻,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另一份也工整,可笔意里带着一种他极熟悉的顿挫,横画收笔处微微一顿,竖画起笔处稍稍一按,像一个人在走路时,偶尔停一下,听一听风声。 那是清和的字…… 皇帝坐在御座上,眼中满是戏谑,手指在那份卷子的角上轻轻点了点,说:“读卷官,要朕给排个名次,其中魁首最难决,这两份各有拥趸,太子瞧着那份好写?” 萧珩没有立刻答,装模作样得,把两份卷子都看了看,像是在比较两份卷子的优劣。 心里已经有一个声音在喊了,被他死死压住:“二者各有优劣,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了一声,起身,把他按在御座上“朕让你选,你就选,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皇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递到他面前,笔杆是象牙的,笔尖蘸饱了朱墨,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挑一个喜欢的。” 接过笔,萧珩俯身,把那份卷子翻到首页,右上角有一方空白,是留给御笔的位置。 他悬腕,落笔。 第一甲第一名。 六个字,一笔写下,朱墨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殿中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心跳如擂鼓,手腕却半分不动,他今日手底下压着的,是她十年寒窗。 萧珩把笔搁回笔山笔尖在青瓷上磕了一下,“嗒”的一声。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那六个字,没有说话,只把那本卷子合上,搁在御案最上方,和其他九本分开。 她走到萧珩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像小时候他做对了功课,她拍他的肩,说“好”。 萧珩站在御案旁边,低头看着那本卷子,六个朱字,红得像朝阳。 本该如此,那篇文章里,有治国的方略,有济世的胸怀,就应当做金科玉律,就像林清和,本该为士林魁首。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会刻在国子监的石碑上,和洪武年,到如今的历代进士排在一起。 从今往后,她可以站到朝堂上去,说她想说的话,做她想做的事。 萧珩生而多病,朝不虑夕,自堕地以来,药石不离,每觉此身,似风中残烛,不知何时即灭。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与我何加焉,得之何喜,失之何悲,不过徒扰心神耳。 然向所轻者,乃今日所恃以存也;向所羡者,乃今日所可予也。 嗟乎,今日方知,托生天家,诚此生之大幸。 第298章 来日方长 殿试放榜次日,金殿传胪。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前的丹墀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乌纱帽、圆领袍、补子上的禽兽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新科进士按名次列于殿外,头戴三枝九叶帽,身着朝服,远远望去,一片崭新的青蓝,像春天刚抽出来的一层新叶。 皇帝升殿,鸣鞭,鞭声脆而响,在丹墀上炸开,像三声惊雷。 鸿胪寺官唱名。 第一个名字从殿中传出来,被殿外的传胪官一层层往外接,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往外荡漾。 从殿内到殿外,从丹墀到台阶,从台阶到广场,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亮。 唱完一甲三名,鼓乐齐鸣,乐声从殿中涌出来,顺着丹墀往下淌,漫过石阶,漫过栏杆,漫到每个人脚底下。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本卷子,首页右上角那六个朱字还在,红得像刚写上去的。 笑意从脚底涌上来,一路涨到胸口,涨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出不来,可也压不下去。 他站在御阶之上,忽然觉得,这宣政殿比平日高了许多,日光从殿外斜进来,照得满殿金碧辉煌。 抬眼望去,青蓝色的朝服,三枝九叶帽,身形比旁人瘦削,她没有抬头。 正对着御座的方向,行谢恩礼,脊背弯下去,发顶对着殿顶的藻井。 礼部大堂摆了数十席,恩荣宴。 新科进士和读卷官、执事官分席而坐。状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余四人一席。 桌上铺着红毡,摆着银碟,碟里盛着各色果点,教坊司的乐工,在堂外吹笙吹笛,调子欢快,像一群雀儿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萧珩是储君,按礼,不能列席,但作为督考官,又不能缺席,只能坐在帘后旁观。 他看见林清和坐在状元席上,头上簪着那枝银枝翠羽的恩荣花,身上的青衣服,已换成新制朝服,青蓝的底子上绣着暗纹,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 那花压在她发髻上,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旁边几个人都在看她。 有人给她敬酒,她端茶回礼,动作从容,像演练过千百遍。 有人跟她说话,她侧耳听着,点头,偶尔答一两句。 宴上奏乐,新科进士们互相敬酒,有人已经喝红了脸,有人拍着桌子,跟同年讲自己考了多少科。 萧珩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林年兄”,然后是一片笑声,他也跟着乐出声来,好在,他在帘后无人发现。 恩荣宴散后,新科进士按例,到礼部后堂拜谒座主,这次会试的座主,是主考和副主考,加上房考官,坐了半屋子。 新进士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行礼,投门生刺。 林清和排在第一个,她上前一步,朝座主深深一揖,把门生刺双手递上去。 座主接了,看了她一眼,说:“好文章。”就三个字,林清和又揖一下,退到一旁。 从礼部出来,同年们簇拥着,往期集院去,期集院是礼部安排的住处,新进士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同吃同住,彼此熟悉。 一进门,有人就喊:“林年兄,你当录事!”林清和愣了一下,旁边的人已经笑起来。 录事是同年们自选的,管这一月的账目和杂事,有人递过一本空册子,林清和接了。 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下一个人,册子在一双双手里传过去,每传过一个人,就多一个名字。 等传回她手里的时候,满满一页,全是新科进士的名字。 那天傍晚,期集院里闹到很晚,有人煮茶,有人温酒,有人已经在商量,明日去哪里看花。 林清和被几个人围着,问她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她答得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听了半天,说:“林年兄,你这话说得像老吏断案,不像新科状元。” 众人笑起来。林清和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亮。 有人递了一盏酒给她,她接了,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旁边的人大笑:“林年兄不擅饮!” 林清和把酒盏放下,说:“茶即可。”有人给她换了茶,她端着茶盏,靠在廊柱上,看院子里那些人闹。 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在划拳,有人站在台阶上,高声念自己刚作的诗。 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青蓝色的朝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国子监,那时候她还小,走在廊下,看见两壁,刻着历代进士题名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开国至今,百五十年。 她站在那块碑林里,看了很久,父亲催她走,她说再等一等。 她想在那片林子里,找一找,有没有一个名字是女子,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端着茶盏,站在月光里,把那本册子再翻开看一眼,那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别人的名字。 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份文章,他们从这一天开始,就是同年了。 他们会一起入朝,一起做官,一起在朝堂上争辩,一起在地方上理事。 他们会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被贬,有人被罢,可今天晚上,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院子里闹着,笑着。 这条路,比她原来想的要宽。 林清和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林知远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看见她回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把灯笼举高,照了照她的脸。 他看见了那枝恩荣花,银枝翠羽,在灯笼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清和朝他笑了笑,说:“父亲,进去吧。” 林知远点点头,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枝花。 进了屋,林清和把恩荣花取下来,搁在案上,花旁边是那方紫云砚,砚池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残墨都没有。 她坐下来,把砚台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从书箱最上层,取出那支湖笔,搁在砚台旁边。 笔和砚摆在一处,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她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翻开书,她看着案上那枝花,银枝上的翠羽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光。 她对着那枝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说…… “该做事了。” 明天还有谢恩表要写,还有期集院的事要办,还有授官、上任、开衙、理事。 路还长。 第299章 跨马游街 天还没亮透,林清和便醒了。 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只有檐角铁马,被晨风拨得叮叮响。 她没有叫人,自己起身,把昨夜熨好的进士服取出来穿上。 深蓝罗衣,深青缘边,圆领大袖,腰间束一条单挞尾革带。 衣料是新浆洗过的,穿在身上窸窸窣窣地响,像风穿过竹叶。 那顶进士巾搁在案上,巾顶略方,左右展角平展,垂着两条皂纱飘带。 一对簪花插在巾侧,旁边别着一块抹金小银牌,上刻“恩荣”二字。 她把巾戴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比月前瘦了些,下颏尖了,颧骨下有一片浅淡的影。 林知远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系带子,他站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清和回头看他,说:“父亲,帮我看看。” 林知远走过去,替她把巾侧,一枝簪花扶正了,他的手有些抖。扶完,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说:“好。”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林清和朝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他说:“你母亲要是能看见……”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她没有回头:“她能看见的。” 东长安门外,顺天府尹已搭好了彩棚。 红绸缠柱,金花缀檐,棚下设一张红案,案上陈着酒果、金花、红绸。 新科进士,从午门侧门鱼贯而出,一甲三人走正中门洞,林清和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榜眼和探花。 她跨出门洞的那一刻,日光从檐角斜下来,照得满街明晃晃的,像有人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匹金帛。 府尹迎上来,手敬三杯酒。 林清和立饮,酒很薄,带着一股淡甜的桂花味,入喉时微温,落到胃里却烫起来。 府尹从案上取过一朵金花,替她簪在巾侧,金花是铜镀金的,花蕊里嵌着一颗红玛瑙,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替她披上大红绸,绸面顺着肩头,垂下来,一头搭在马鞍上,像一道从她身上流出去的晚霞。 棚旁拴着三匹高头大马,林清和走到那匹白马前,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鬃毛梳得齐整,扎成细细的辫子垂在颈侧。 鞍辔是崭新的,铜钉锃亮,鞍桥上覆着锦绣鞍垫,马额上悬着红缨,风一吹,红缨便拂过马眼。 她伸手摸了摸马颈,马偏了偏头,鼻息喷在她掌心,温热而潮湿,她踩镫上马,动作干净。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便稳稳站住了。 三鼎甲联马而行,林清和在正中,榜眼居左,探花居右。 前有红仪仗鼓乐导引,后有新科进士随行,浩浩荡荡往御街去。 御街两旁,万人空巷。 街道两侧铺面全歇了业,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根,铺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脖子伸得老长。 楼上临街的窗,一扇扇推开,窗后挤着大大小小的面孔,有老太太扶着窗框往下看,有小孩骑在大人肩上,手里攥一把瓜子,壳儿掉下来,落在底下人的帽子上。 茶楼酒肆的二楼雅间,早被订满了,靠窗的位置,有人出到十两银子一位。 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挤在人堆里,手里提着一串铜钱,见一个人就问:“哪个是状元?哪个是?” 旁边的人指给他看,他眯着眼,瞅了半天,嘀咕道:“怎么生得这么秀气啊,一点都不威武。” 旁边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说:“你懂什么,这叫清贵之气,你当是你们商号里,那些油头粉面的掌柜呢。” 鼓乐在前头响着,笙箫齐奏,唢呐开道,那声音从街面上荡开去,撞在两旁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 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滚着,沸着,要把整条街都煮透。 仪仗队举着旌旗,旗上绣着“进士及第”四字,红底金字,在风里猎猎翻卷。 日光落在旗面上,金线绣的字,便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把碎金箔撒在天上。 林清和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头上那枝金花,在日光里闪烁着光芒,红绸披肩,深蓝进士服泛着沉润的光。 路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叫出声来,有人只是张着嘴看,她听见一个老妇人说:“这就是状元?生得真周正。”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了一句:“比画里的还好看些。”她听见了,面上没动,可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忽然想起孟郊那句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她从前在书里读到这几句,只觉得夸张。 而今骑在马上,才觉出那诗里,藏着多少年的憋闷,多少年的期盼。 从东长安门一路往南,两旁的窗子里、门洞里、台阶上,全是看着她的人。 她的手轻轻按了按缰绳,指尖能感觉到马颈下,血脉的跳动,像在替她数着心跳。 路过一处茶楼时,楼上有人往下扔东西,先是几朵绢花,红的粉的白的,打着旋儿往下落,有一朵正落在探花帽翅上,探花抬手去拂,惹得楼上咯咯笑。 接着是彩绸条子,细长的丝绦,从窗口抛下来,在风里飘得像游丝。 还有人扔果子,杏子、樱桃、青梅,圆滚滚地滚到马蹄底下,马踩烂了一颗杏子,杏汁溅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甜腻腻的香。 又走过一座牌楼,匾额上写着“状元楼”三个字,金漆新刷,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牌楼下,挤着一群半大孩子,七八岁、十来岁,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褐。 远远看见马队过来,扑过来又笑又闹:“状元!状元!” 有个胆大的,从人群里挤出来,追着马跑了两步,又被后面的大人拽回去。 林清和偏过头,朝那群孩子望过去,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捧刚洗过的弹珠。 说不定,这些孩子里头,就有下一个游街的少年。 再往前走,路过国子监,两壁的石碑还在,上头刻着历代进士的题名。 今日,有一个女子的名字,要与他们同列。 日头渐渐升高,金花上的红玛瑙,被晒得发烫,林清和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可她倒不觉得热。 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红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不肯停歇的旗。 她听见身后,榜眼和探花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鼓乐压得断断续续。 但她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穿过满城的热闹,穿过那些注视的目光,穿过这些年熬过的夜。 队伍转入棋盘街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两旁茶楼上的喧声更密了,有人开始往下撒铜钱,黄澄澄的铜钱,落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地响,孩子们挤成一团去抢。 仪仗队的前导,停了下来,鼓乐也歇了,按例要在街心的彩棚下,歇一歇,饮一杯茶。 林清和翻身下马,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膝盖微微软了一下,随即站稳了。 她没有去彩棚里坐,只站在马旁,接过随从递来的茶,喝了两口。 茶是温的,不烫,是熟悉的雨前龙井,入了喉,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缰绳勒出的红痕,不深,浅浅的两道,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落在满街的喧哗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河面,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水流带走了。 御街中段 萧珩站在窗边,只带了佑安和两个暗卫,从后门进来,上了二楼最靠里的雅室。 窗半开着,正对御街,窗框上雕着缠枝莲纹,木色暗沉,他的手搁在窗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 楼下的人潮涌近,鼓乐声从东边来,越来越近,他看见仪仗队的旗子,先冒出来,红底金字的“进士及第”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然后是马队,三匹马并排走过来,中间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人。 萧珩看见她的那一刻,几乎是愣在原地。 第300章 跨马游街2 她骑在白马上,比出闱那日,更瘦了几分,下颏尖了,却瘦得恰好,像画师收了最后一笔,把那副骨相,从皮肉里干干净净地托了出来。 眉似远山淡扫,不描而翠;眼似寒潭浸月,不波而清。 鼻梁挺秀如刀裁玉,唇色薄润似点朱砂,从下颌到脖颈那道线条,像一笔白描。 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不损一毫,如霜刃划过宣纸,留下干净到,近乎凛冽的弧度。 深蓝进士服更衬得她面如寒玉,衣料是沉闷,显得人冷都冷了三分,偏偏那冷里,透出一层玉质的温润,像深冬的湖面,结了薄冰,冰下仍有水光流动。 头上那枝金花,在日光闪着金光,花蕊里那颗红玛瑙,映在她眼睫上,像一粒朱砂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暖色,叫人惊心动魄。 红绸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那红是暖的,是滚烫的,是人间烟火的颜色。 偏偏她,俊逸出尘,霜雪不染,一暖一冷搁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惊艳。 像一树红梅,压在积雪上,梅越艳,雪越清,雪越清,梅越艳。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竿新竹,风过时,衣料贴着肩背的轮廓,微微鼓起,又落下。 像竹节上,那层薄霜,霜下是竹的青,竹的韧,竹的节节分明。 萧珩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朵杏花。 花是他方才从街上买来的,半开,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晨露的水痕。 他没有多想,把它掷了出去。 花从二楼的窗口落下去,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像一场幻梦。 满街的人声,在它底下涌着、沸着,旗子在翻卷,马在走,鼓乐在吹,可那朵花,只管落下去,落下去。 落到她的指尖上” 花触到指尖的那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刹,熙熙攘攘,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一点模糊的嗡嗡声。 天地间,只余下一扇窗,一匹马,两个人,没有君臣有别,没有济世救民。 这一刻,只有一双眼睛,看着另一双眼睛。 萧珩站在窗边,那笑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纹 可终究没有压回去。 他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目照得分明。 那双眼眸里,清晰得倒映着她的眉眼,他望着她,这些年所有压在心底的、不能说出口的心绪,在这一刻被风吹开,开成了一朵杏花的形状。 林清和的手指轻轻合拢,把那朵杏花握在掌心。 马儿听不懂人的心弦,背上的人不驱策,它便自己迈步。 一步而已,便把窗和人,推远了一寸,她的视线没有动,还看着他。 可马继续向前走,那扇窗开始往后退,像一幅被缓缓卷起来的长卷。 他站在窗边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被日光晃得,看不清眉眼。 而她不能回头,她的指尖,把那朵杏花攥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花瓣里。 满街的人还在看,鼓乐还在吹,仪仗还在走,探花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只能骑着马,继续往前,那朵杏花的汁液洇出来,湿了她的指腹,凉凉的,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 萧珩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那匹白马驮着她,穿过人群,穿过旗子,穿过满城的日光和欢呼。 她的红绸在风里翻了一翻,又落下去,她的脊背还是那样挺直,像一竿青竹。 只是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御街尽头,那片明晃晃的光里。 他还是站着,窗台上被他叩过的地方,留着几个浅浅的印子。 指尖残留的那一点花香,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眼,太短了。 一朵花从二楼落到指尖的时间,一阵风从街这头,吹到那头的时间。 短得他还来不及,把她的眉眼看清楚,马已经把她带走了。 他忽然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少年,此刻或许能跑下楼,追上去,喊一声她的名字 第301章 公主 萧珩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会试之后是殿试,殿试之后是授官,授官之后是谢恩、期集院事务、新科进士分配,再加上六部呈送的事务。 在他案上堆了半人高,萧珩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不亮就起来办公,直到深夜才搁笔,别说出门,他连吃饭的空档都没有。 这日,他正在批一份,吏部递来的授官名单,佑安进来添灯油,他头也不抬:“放那儿。” 佑安没放。 “殿下,宫里来人,说荣嫔娘娘生了,是个公主。” 萧珩抬起头,看着佑安,努力消化,他说得每个字,萧珩都认识,怎么连起来这么陌生呢? “谁?” 佑安说:“荣嫔娘娘,今日卯时生的,母女平安,陛下传话说,让殿下不必过去了,公事要紧。” 萧珩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荣嫔是哪位? 他这大半年忙前忙后,连皇后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何况一个他本来就不熟的嫔妃。 但宕机的脑子,勉强运转起来,生了个公主的意思,应该是,荣嫔给子玉生了个孩子,对吧? 我娘当爹了? 萧珩的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佑安等着他吩咐,发现他没了下文,人还伏在案上,身体剧烈的颤抖。 茫然的叫了一声“殿下”。 萧珩强撑着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孤恭喜陛下。” “拿笔墨来,孤亲自起草贺表。”萧珩强压着笑意开口,末尾几个字,几乎破了音。 佑安研好了墨,铺好了纸,退到一旁。萧珩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落笔。 第一句:“臣珩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四海。” 感谢沈相多年的拷打,这句话他写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哪怕是这种状态下,笔下的字也端正,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他写完,歇了好一阵,才振奋精神,提起笔,写第二句。 第二句:“今有公主诞育,乃宗庙之庆,社稷之福。” 他写“公主”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皇帝黑着脸,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 襁褓里是个皱巴巴的婴儿,正扯着嗓子哭。 荣嫔娇滴滴的抱着她的手臂:“陛下,你看看,小公主长得多像您。” 萧珩“噗”地笑出来,笔尖剧烈的颤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长横,他赶紧把那张纸团了,重新铺一张。 新纸,连标题都没撑过去,他写的贺表不少,但恭贺他娘喜当爹的,实在是没经验。 他提起笔就想乐,写了三张,废了三张。 门外通传:“詹事府林大人求见。” 萧珩正色:“宣。” 林清和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册子,她穿的是翰林院的官服,青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戴一顶乌纱小帽。 会试之后,她按例被授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同时兼着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 她把册子搁在案上:“殿下,这是本月东宫属官的考课,还有一份是詹事府呈翰林院的呈文,要殿下用印。 另有一份是编修所校完的,洪武朝实录节略,请殿下过目。” 萧珩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你今日去过翰林院了?” 林清和说:“去过了,修撰所的差事不多,主要是整理前朝实录,和修撰起居注。今日把洪武朝的一部分校完了。” 萧珩“嗯”了一声,看着她,脑子里却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皇帝黑着脸,抱着襁褓。 他嘴角又往上翘。 林清和看见了,不明所以,思及进宫时听到的消息,按规矩补了一句:“恭喜殿下,喜得幼妹。” 萧珩原本不想笑的,这一句“恭喜”像一根针,正正扎在他笑穴上。 他的身体猛然前倾,“??”的一声,一头扣在书案上,肩膀剧烈的颤抖,乐不可支。 林清和愣住了。 她看着萧珩,眉头微微蹙起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又看了一眼案角那堆废纸团,更觉得不对劲。 萧珩摆摆手勉强道:“没事,没事。册子放这儿,印我待会儿用,你先回去吧。” 林清和担忧得看着他,没多问,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萧珩正低着头,肩膀还在颤抖,她推门出去了。 门外廊下,佑安守着。 林清和走了两步,停下,回头问:“殿下今日,是不是身体不适?” 佑安挠了挠头:“回大人的话,殿下今日……挺好的。”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两个人都有毛病,不再问,抱着空公文夹子走了。 公主出生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六部廊庑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说“陛下春秋正盛,此乃社稷之福”。 有人说“陛下登基多年,如今又添一女,可见天佑大周”。 最会看眼色的礼部,已经在拟贺表了,侍郎亲自执笔,开头照例是“臣等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四海”。 中间“今有公主诞育,乃宗庙之庆,社稷之福”。 结尾“臣等不胜欢欣鼓舞之至”。 写完之后,拿给尚书看,周毓文看了,捻了捻胡须:“再添几句,要显得咱们真心高兴,另外你记住,陛下添了公主,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陛下年岁渐长,朝中难免有人揣测一二,如今公主降生,便是告诉所有人,陛下春秋正盛,天威不减。 你们写贺表的时候,不要只写公主,要写陛下,要写‘陛下雄姿英发,风采依旧,知道吗?” 侍郎赶紧提笔,在草纸上勾勾抹抹。 相似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京城,乃至整个帝国,都因为一个孩子的降生,鼓噪起来。 什么? 你问写贺表这些人,高兴吗? 百官当然是真心高兴,皇家添了子嗣,虽然与他们无关,但若是陛下为此龙颜大悦,那可就不一样了。 公主的诞生,就是一场宣告,是天子在告诉她的子民,她依然年富力强,九州河山,依然被她运于鼓掌之中。 所以百官要弹冠相庆,他们必须弹冠相庆,他们越是欢欣鼓舞,就越能证明他们对天子忠心耿耿。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皇帝要确认,天下万民依然对她心悦诚服,帝国要向主人,展示它一片碧血丹心。 各取所需 至于公主——她只是一个符号,天子需要一个新生的婴儿,于是有了一个婴孩。 至于演出谢幕后,这个孩子将要何去何从,天子不在乎,帝国也不在乎。 第302章 腌臜 公主出生当夜,皇城西北角。 从外头看,只有一座青砖小院,夹在两排库房之间,院墙不高,门脸也窄,像个不起眼的仓廪。 可推开门,穿过一条门廊,迎面是一道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扇铁门,铁门厚重,门面鎏金错银,錾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和夔龙,乍看像是前朝古物,实则每一道纹路都是机关。 门缝严丝合缝,合上时,听不见一丝声响,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兽,兽眼嵌着铜灯,灯焰如豆,长明不灭。 铁门之后,是一道甬道,甬道高两丈有余,宽可并行四马,地面铺着大块青石,石面,被千千万万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两侧壁上的铜灯,像一条流淌的暗河。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道铁栅门,门后是纵横交错的支道,通向不同的司房、值房、库房、刑房。 每一道门上,都挂着牌子,牌上无字,只有不同的纹饰,暗卫识纹不识字,看纹便知去处。 甬道中,偶有人影走动,都是黑衣,脚步鬼魅无声。 擦肩而过时,不交一语,像一群影子在暗处流动,偶尔有金属碰撞的细响,从某条支道深处传出来,那是兵器房在磨刀。 偶尔有呻吟从更深处飘出来,像从井底往上渗的水,飘到一半,就被厚重的石壁吞了回去。 甬道尽头,是一道更宽的石阶,向上通向西苑,向下通向更深处。 向上的台阶铺着绒毯,靴底落上去悄无声息,那是通往宫外的路。 向下的台阶是裸石,踏上去脚步声被石壁来回反弹,沉闷而悠长,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石鼓。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穹顶呈尖拱形,高约五丈,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长明灯盘,盘中燃着数十盏牛油灯,灯火被铜镜反射,洒下来如月光铺地。 石室四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柜,从地面一直摞到穹顶,每一个柜门上都刻着编号,柜中藏着,自开国以来所有暗卫的卷宗、名册、密档、罪证。 那些柜子像蜂巢,又像蚁穴,沉默地立在墙中,每一格都装着万千姓命。 石室正中,是一张铁案,案面宽六尺,长一丈,案角包着黄铜,案上搁着册子、朱笔、墨砚、火漆、铜印。 案后坐一个人,他穿一袭玄色窄袖袍,腰间不佩饰物,面容在灯火下看不分明,只一双眼,没有一丝波澜。 沈渡坐在铁案后面,翻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宫室、以及一个编号。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荣嫔”,后面跟着一个编号,他用笔在那个编号上,画了一个圈,朱墨饱满,落在纸面上像一滴血。 “七号,可以处理掉了。” “是。” 阴影中,有人应声而去,石室只剩长明灯盘上,牛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甬道深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沈渡合上册子,又从案角,取过另一本名册。这本名册上全是男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着身形、相貌、年龄、籍贯。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墨笔把那个名字勾掉了,墨迹落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这宫里藏污纳垢,腌臜事混在一处,勾抹成了紫禁城的朱红。 若说其中,还算干净的一件,那便是皇子皇女们的来处。 皇帝需要子嗣,没有子嗣,宗室就要生事,没有子嗣,朝臣就要质疑“天子”的威权。 于是,就有了这套系统。 在暗卫眼中,每一个妃嫔都对应着,一种熏香,一个身形、相貌与皇帝相似的男人。 这些男人,大多是孤家寡人,被选中之后,秘密带入宫中。 等那个妃嫔被诊出有孕,这个男人也就自此消失,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湮没无闻。 而天子本人,连与这些妃嫔见面都不必,赏赐些东西,高兴时,与她们说几句体己话就够了。 沈渡抬手,翻开另一本卷宗。 他在想荣嫔。 荣嫔大概还以为,是老天开眼,她不知道,她能生下公主,仅仅是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孩子,而沈渡选了她。 为什么是她? 她张扬,她爱出风头,她穿得比别人鲜亮,说话比别人大胆,有一日,陛下厌烦了,这样的人,比那些谨小慎微的,更好处理。 沈渡站起身,把名册锁进铁柜,铁柜嵌在石室最里面的墙上,外面覆着一层和石壁同色的铁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锁好柜门,把钥匙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把案上多余的灯吹灭。 石室里,只剩下穹顶那盏巨大的长明灯盘,他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铁柜上,像一根竖立的黑柱。 他转身,往石阶走去。 石阶很宽,很陡,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沉闷而悠长。 走到最上面,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从那个不起眼的小院里出来。 外头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儿的月亮,真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铁门重新锁好,铁锁扣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院子里,只有蛐蛐在叫,沈渡穿过院子,回到前头的值房,值房里点着灯,桌上搁着一壶凉茶。 他坐下来,倒了一碗,喝了,茶是苦的,苦得他皱眉。 喝完,把碗搁下,翻开另一本册子,那上面是明天的安排,他看了几页,合上,熄了灯。 暗卫的日子就是这样,杀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第303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萧珩搁下最后一本奏折,往后一靠。 案上三摞折子都批完了,朱批密密麻麻,红的黑的一层层叠着,像秋日枝头的霜叶,在灯下泛着沉润的光。 案角那盏茶早就凉透了,映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光,像一小块磨了沙的旧铜镜。 萧珩靠在椅子上,浑身都轻飘飘的,像一个人挑了一整天的担子,忽然把扁担卸下来,肩上的骨头都忘了怎么疼。 “佑安。” 他喊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去乾清宫,我们找子玉玩去。” 佑安从门外探进头来:“殿下,陛下这会儿,怕是有公事呢。” 萧珩已经迈出了门槛,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公事才好呢,她不忙,我还怎么笑话她。” 出东宫门时,随从已经到齐了,按礼制,太子出行,前有导引,后有护从。 前头是两个内侍开道,手里执着铜铃,一路走一路摇,意在告知行路人避退。 那铃是黄铜铸的,形如小钟,内悬铜舌,摇起来声音清而脆,碎在暮色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接着是八个侍卫,一律腰挎长刀,身着玄色短打,走路时刀鞘磕在腿甲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一下一下,像在打着节拍。 再往后,是一乘小轿,是备着太子万一改了主意要坐轿的,轿旁跟着四个内侍,各捧着巾栉、茶具、熏炉、拂尘。 熏炉里烧着苏合香,青烟从炉盖的镂孔里袅袅升起来,散在暮色里,被风一吹就淡了,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最后是佑安领着六个暗卫,散在队伍两翼,脚步几乎听不见声响,像六道影子,贴着墙根游动。 萧珩翻身上马,乌云踏雪今日精神的很,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鬃毛一甩,雪白的鼻息喷在暮色里,像一团转瞬即逝的雾。 萧珩穿了件玄色常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暗纹的云龙,在光下才能看见那龙纹的轮廓。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钩是白玉的,温润如脂,钩上,坠着一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佩,雕成如意形状,被晚风一吹,便轻轻磕在玉带上。 他骑在马上,袍角垂在马鞍两侧,被风微微掀起,露出底下玄色的马靴,靴面擦得锃亮,映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 队伍出了东华门,沿着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宫道是官道的制式,可并行四马,两侧是朱红的宫墙,墙头覆着暗绿的琉璃瓦。 瓦当滴水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又细又长,日头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去了,只余一层金红的余晖铺在墙脊上。 把瓦当的边缘照得发亮,像有人用笔在瓦当上描了一层金漆。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槐花的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宫道尽头,乾清宫的飞檐已经能看见了。 黑沉沉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只伏着的巨兽,檐角的脊兽,在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萧珩骑在马上,听着开道的内侍摇铃,幼时同子玉去西苑,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响。 他偏头看了佑安一眼,忽然问:“佑安,你说今日晚膳吃什么? 是不是应该叫人,知会御膳房一声,我可不想跟着子玉吃白菜豆腐。” 佑安道:“锦瑟姑姑会安排的,另外,殿下,您还没到呢,想得忒长远些。” 萧珩弯起眉眼,那笑没什么来由,就是高兴,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往前小跑了几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他身后的侍卫们也跟着加快脚步,刀鞘磕在腿甲上的声音密了起来,像一阵急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到了乾清宫门外,萧珩勒住马,佑安上前替他牵住缰绳。 他刚站稳,就听见远处有人在嚷嚷。 那声音又尖又细,一句接一句,密得像连珠炮,又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来磨去。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乾清宫殿门外,一众宫人簇拥下,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人正抱着襁褓,对着锦瑟说话。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珠翠环绕,耳垂上坠着两颗拇指大的南珠,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身绯色宫装是今年新贡的云锦,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花蕊里嵌着细碎的金线,暮色越深,那金线越亮,像一条金蛇在她脚下游走。 领着乌泱泱一群人,堵在殿门口。 这是谁?萧珩脑子飞快的运转,哦,刚封的荣妃,生了公主那个,算算时间,那小孩该满月了。 “这人怎么在这儿?” 萧珩心上泛起荒诞感,谁能想到呢,他就是来蹭顿饭,居然碰上一场大戏。 子玉最讨厌妃子擅自到前朝来,倒不是怕后宫干政,只是闲她们聒噪。 任谁夜以继日,殚精竭虑的时候,看到有人吵吵嚷嚷,在眼前晃来晃去,都会想把他乱棍打出去。 而据他所知,子玉现在,正是忙的飞起的时候,荣妃娘娘这时候,跑到这里闹,真是往刀口上撞。 话说,他也是来幸灾乐祸的啊,嗯……这不一样,他跑的快! 萧珩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襁褓,公主裹在明黄色的锦缎里,小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近一个月的婴儿,胎发还没褪尽,稀稀地贴在额头上,小嘴一张一翕,这孩子今日在风口里,这样久,回去难免要病上一场。 萧珩皱了皱眉,有些不忍,但终究没动,说到底,荣妃才是公主的母妃,她要如何,由不得萧珩掣肘。 刚要转身离去,荣妃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你一个奴婢,也敢拦本宫?” 荣妃站在殿门外,锦瑟站在殿门内侧,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不让谁。 门槛是朱红的,漆面被千千万万双脚磨得发亮,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荣妃盯着那道门槛,觉得它像一条河,把她和王权富贵分隔开。 锦瑟身为御前总管,天子真正意义上的身边人,说是位同副后也不为过。 平日里,荣妃遇见她,不说是毕恭毕敬,那也是礼遇有加。 但今时不同往日,从公主出生到满月了,陛下的赏赐,流水一样涌进她宫中。 金银玉器自不必说,绸缎是江南新贡的妆花缎,一匹匹地抬进来,堆在毓秀宫的厢房里,码得像一座小山。 补品是太医院配的,人参、鹿茸、燕窝、雪蛤,装在描金的瓷罐里,罐口用火漆封着,一打开,药香混着甜香往外冒。 公主洗三那日,陛下更是亲设宫宴,令命妇们入宫朝贺,这可是连太子都没有的体面。 红绸缠柱,金花缀檐,笙箫齐奏,鼓乐喧天,那些命妇,穿着各色补服,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堆着笑,一个个上前行礼,喊着“公主千岁”。 荣妃坐在上首,抱着公主,接受命妇们的朝拜,那是她入宫十来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站到了人前。 可有一件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结,陛下从来没亲自来看过公主。 赏赐连绵不断,报喜的宫人,络绎不绝,可天子本人,却始终没有踏进她的寝殿半步。 她等了又等,等了一个月,等的心里发慌,夜里睡不着,抱着公主坐在床上,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 她需要皇帝来亲手抱抱公主,或者说,她需要皇帝看她一眼。 这宫里,吃人是不吐骨头的,陛下的宠爱能持续到几时? 二皇子还曾是陛下的长子,现在尸骨在何方? 她不能只是公主的生母,她必须叫陛下知道,她是陛下的荣妃,也唯有如此,她才能保住现在的风光。 所以她来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陛下宠爱公主,她带着公主来求见,陛下总不会不见吧? 可锦瑟居然敢拦着她,这个老奴婢,仗着在御前伺候了几年,就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 荣妃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人,今天,陛下一定会见她,等陛下见了她,看这个老奴婢还有什么话说。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就越来越高。“锦瑟姑姑,你三番五次拦我,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不让我见陛下,还是故意不让公主见父皇? 你一个奴婢,也敢替陛下拿主意?” 她说完这句话,痛快极了,她是荣妃,是公主的生母,一个奴婢,也敢拦她? 萧珩回过身,面沉似水。 第304章 荣妃 这句话像跟针,狠狠扎进他耳朵里。 荣妃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太子殿下来了,臣妾给殿下请安。” 那笑来得太快,像一块绸布抖开来,哗啦一下,铺满了整张脸,可眼角眉梢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萧珩没接她的礼,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锦瑟,锦瑟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可落在萧珩眼里的,是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萧珩收回目光,看着荣妃。 声音阴冷:“荣妃娘娘,公主初生,胎里带的弱气还没散干净,你就抱着她站在这风口里,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荣妃的笑容僵了一下:“臣妾也是着急,公主到了要认人的年纪,再不见见父皇……” 萧珩打断她:“你要求见,就老实候着,等陛下召见,乾清宫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这里胡搅蛮缠?” 荣妃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殿下这话,是说臣妾不懂规矩? 臣妾只是想全了孩子一片孺慕之心,这落下殿下眼里,也是有错。” 萧珩冷着脸:“是濡慕之情,还是借幼儿争名夺利,你自己清楚。” 荣妃的脸顿时涨红了,把襁褓一抱紧,声音忽然拔高:“我好歹是陛下的妃嫔,是殿下的庶母,殿下怎能如此不敬尊长?” 萧珩看着她,怒极反笑:“不敬尊长?好,那就请荣妃娘娘上达天听,治孤之罪吧。” 不再跟她多说:“来人,送荣妃娘娘回宫,公主还小,经不起她这样折腾。” 内侍们上前,荣妃被人架着走,脚几乎沾不到地。她的珠翠歪了,云锦裙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公主被惊醒后细细的哭声,从暮色里飘过来,像一根断了弦的琴,越飘越细,越飘越远,最后被风吞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院子里的树影,被灯笼光照得又长又薄,像一张摊开的旧宣纸,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锦瑟朝他行了个礼:“殿下,快进去吧,外面风大,小心受了寒。” 萧珩摆摆手:“不必。” 他看了锦瑟一眼,忽然问:“她骂你什么了?” 锦瑟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娘娘只是一时心急。” 萧珩冷笑一声:“再有下次,不必与他们纠缠,直接叫人打出去便是,在陛下与我心里,就是十个荣妃,也抵不上姑姑一人。” 锦瑟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她低下头,眼圈忽然有些泛红:“殿下言重了。” 萧珩没再说什么,拂袖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锦瑟。 锦瑟站在殿门外,背脊挺直,面容平静,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种半明半暗的灰蓝里。 像一尊立了许多年的石像,风霜都刻在纹路里,可轮廓始终没变。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大步往东宫方向走,随从们牵马跟上。 佑安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萧珩的步子很快,袍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一眼乾清宫,偷得浮生半日闲,算什么好诗,没意思透了。 他勒过马头,往东宫方向走,来时前呼后拥,铃铛清响,马蹄轻快。 去时,还是那些人,那些马,可只觉得沉闷,他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第305章 道歉 皇帝推开东宫的门时,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内,看见萧珩坐在书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光与暗各占一半,轮廓被勾得极分明。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垮垮得,披着件月白色色外袍,也不束冠,只把头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日光正好,衬得他的眉,像初春远山上,一层薄薄的青霭。 眼睛半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挺而秀,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干净利落,可鼻翼线条柔和,不带一丝凌厉。 他正低头看折子,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衣下头,露出一点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羽翼。 皇帝站在门外,描摹着他的眉眼,惊觉他竟已是个少年。 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萧珩手里的折子,狼毫端端正正握在手中,笔尖也是干的。 “呦,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写?”皇帝说。 萧珩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瞥过去了。 萧璟也不生气,伸手,把折子从他手里抽走,搁在案角。 绕到萧珩身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拍西瓜似的。 掌心落在他松松的头发上,拍完又顺手捋了一把,把几缕碎发拢到他耳后,像是在给小猫顺毛。 萧珩偏了偏头,没躲开,皇帝又拍了一下:“生气了?” “没有。” 皇帝挑眉:“人家生气,都知道打啊,骂啊的,再不济,也会摔点东西泄愤,就你,生气了,就会往这一坐不理人。”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沉“没出息。” 萧珩哼了一声,没接话。 皇帝绕回他面前,在案沿上坐下,伸手挑起萧珩的下巴,指尖触到他的下颌,皮肤微凉。 她皱了皱眉,把他脸掰正,“好阿珩,看看我啊。” 萧珩别开脸,她又给他掰回来,反复了两回,萧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皇帝弯起眉眼:“笑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她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发簪都揉歪了,萧珩抬手去挡。 萧璟已经收回手,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有宫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圣旨,皇帝接过,在萧珩眼前晃了晃:“给个面子,打开看看?” 萧珩低头看,旨意写得简单:荣妃禁足,非召不得出,公主暂由皇后抚养,参与此事的下人,一律逐出宫去。 萧珩看完,没说话,把旨意还给她 皇帝没接:“别不说话啊,阿珩给我掌掌眼,写的好不好啊?” 萧珩低垂着眼:“她骂姑姑。” 皇帝点头,哄小孩似的:“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交给沈渡去办,好不好? 以后也是,谁惹我们阿珩不高兴了,你就叫人知会一声沈渡,别老在这闷着,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这话说的,像在哄八九岁的稚子,萧珩老大不满意,抬起头看她。 皇帝俯身:“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很浅,可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显得软了下来。 她拉了拉萧珩的袖子,那袖子松松地搭在他腕上,她一扯,露出底下瘦得嶙峋的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 皇帝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没说话,把袖子给他拢好。 “那阿珩怎么样,才能不生气呢?” 萧珩控诉道“你早该管她了。” 皇帝弯起眉眼:“嗯嗯,是我的错,我道歉,阿珩原谅我,好不好?” “好” 萧珩松下肩膀,小狗一样蹭到她腿上。 皇帝拍拍他的头:“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萧珩的眼睛亮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 第306章 道歉2 宫人端了茶来,搁在石桌上就退远了,皇帝亲自给给萧珩倒了一杯,她推到他面前。 “不许拒绝,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留着玩吧,月旦评你知道吧? 许劭兄弟每月品评人物,汝南一带的士人趋之若鹜,你比他们差哪了? 你也找几个人来陪你玩玩,说不得,又是一段佳话呢。” 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暮色从亭外漫进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片灰蓝里。 “出来走走,对你的身体也好。 年轻人,就该交些朋友,大家出来,笑啊,闹啊的,也不枉年轻一回。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身边有得是浪荡儿,后来……” 她顿了顿,“不说这些……” 萧珩看着她“子玉……” 汉文帝为太子时,立思贤苑以招宾客,苑中有堂隍六所,客馆皆广庑高轩,屏风帏褥甚丽。 唐玄宗为太子,间游猎韦、杜间,遇王琚于树下,后来王琚授詹事府司直,常预祕谋,不逾月迁太子舍人。 洪武年间,太祖谕令东宫,官属不别设府僚,而以大臣兼之,就是怕太子与府僚结党,怕“府僚导之”。 这条祖训,明明白白写在《皇明祖训》里。 允许太子立苑,与士人交游,招贤纳士,这是把祖训踩在脚下,这意味着,赋予他,越过吏部,直接择选东宫属官的权力。 意味着母亲信他,信他不会结党营私,信他不会变成第二个刘据、第二个李承乾。 她杀兄迫父,终有天下,但她信,他不是第二个萧璟…… 萧珩抬起头,皇帝没有看他,正看着园子里那一片竹林,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浅淡,像一幅水墨画里的剪影。 萧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入喉之后有一丝回甘。 “好。” 皇帝露出笑意,点点头“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有点朝气,老气横秋的,有什么意思。” 日头完全沉下去了,亭子里暗下来,池面上的碎金没了,换成了一片沉沉的墨蓝。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起来,荣妃那个孩子,好像快满月了吧?” 萧珩歪头“子玉,你觉得我知道吗?” 皇帝说:“呃,应该是快了,满月宴,要不你来办?” 萧珩指了指自己:“我吗?” 皇帝拍拍他的头:“你是她兄长,合情合理,放心,周毓文都安排好了,你挂个名,到时候露个面就行。” 萧珩不解:“干嘛,你出面不是更好?” 皇帝道“笨,我和你能一样吗? 落个长兄如父的名声,史书上也好看啊。” “嗷”萧珩兴致缺缺。 皇帝又道:“皇后那边会出人照顾的,又不用你带孩子。” 萧珩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叫什么?” 皇帝愣了一下。她问:“谁?” 萧珩说:“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皇帝沉默了,她端起茶盏漫不经心:“急什么,按规矩,七岁才能上玉牒,现在取什么名字。” 他说:“那满月宴上,怎么称呼?” 皇帝说:“就叫公主,反正也就她一个公主。” 萧珩没话说了,皇帝站起来,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她说:“你要是乐意,就自己给她起一个好了。” 说话间,皇帝已经走到亭子外了,站在曲桥上:“起好了,记得告诉宗人府一声。” 第307章 何至于此 昭华宫的午后,熏笼里烧着苏合香,甜腻的烟气,把整间内室熏得暖融融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棱角都捂软了。 荣妃歪在贵妃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缎寝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鹅黄丝绦。 头发也没好好梳,只拿一根白玉簪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如蝉翼,是内务府新贡的苏工。 她眯着眼,一只手搁在榻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茶盏盖。 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屋檐下滴不完的雨。 捶腿的宫女跪在脚踏上,拳头轻轻落在荣妃的小腿上,像在揉一团极细的面。 荣妃的腿搁在她膝上,脚踝上套着一只银镯,镯子上挂了两个小铃铛,宫女每捶一下,铃铛就响一声,细碎得很。 “娘娘这气色,比从前还好些。” 捶腿的宫女仰起脸,笑得小心翼翼。 荣妃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那是自然。” 剥橘子的那个凑趣道:“可不是,公主洗三那日,奴婢瞧着,满宫的娘娘们,就数咱们娘娘最好看。 怪不得陛下宠着娘娘呢,那宴席摆的,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哪位皇子皇女洗三,办过那么大场面的。 听说,光那桌席面,听说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荣妃嘴角一翘,没接话,可那笑意分明是受用的,她伸手从宫女手里拈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橘瓣在齿间爆开,汁水又酸又甜,顺着舌尖淌下去,她把橘核吐在绢子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说:“甜。再剥一个。” 打扇的那个,赶紧把扇子换了个方向,让风不至于直吹到荣妃脸上。 她一边扇一边笑道:“娘娘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从前那些年,娘娘什么不比别人强?论容貌,论才情,论在宫里的资历,哪一样输给旁人? 偏生就缺个孩子,如今好了,公主一落地,陛下那可是疼进了骨子里,满紫禁城谁看娘娘不眼热。 前儿个,奴婢去内务府领料子,那边的人一听是昭华宫的人,立刻把库里最好的云锦搬出来了,半点都不敢耽搁。” 荣妃把橘子咽下去,拿绢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地说:“你们懂什么,陛下喜欢公主,那是公主的福气。 我呀,只求公主平平安安长大,旁的,懒得和她们争。” 她说“争”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矜持,好像那“争”字本来就在她手心里攥着,她想放才放,想收就收。 捶腿的宫女立刻接话:“娘娘这话说的,娘娘不争,可偏偏陛下心里有娘娘啊。 娘娘没瞧见吗?前几日陛下赏的那些东西,光是绸缎就抬了十几箱。 还有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奴婢听内务府的人说,那是原先给皇后娘娘备的,陛下看了一眼,就给公主送来了。” 荣妃的眼波流转,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她把茶盏搁在案上,正想说什么,外头忽然起了喧哗声 荣妃不悦的抬头“谁在这吵嚷,惊扰了公主,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门帘掀开,却是御前太监福全,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用红丝绳系着,封口处压着一方朱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人,垂手立着,一动不动,像两截树桩。 荣妃坐起来,她认得那卷黄绢。 福全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不等荣妃跪下,就把黄绢展开,声音拉的尖细。 上谕: 宫闱有制,礼法当严;恩义所存,慈育尤重。荣妃有违内范,事涉愆尤,着禁足昭华宫,闭门思过;非奉召命,不得擅出。 公主年幼,宜资慈护,暂归皇后抚养,以安幼躬。 案内涉事宫女,既干宫禁,即交慎刑司严加讯治,按律议处,毋枉毋纵。 各宜敬遵,以肃内廷。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福全冷笑一声“荣妃娘娘,接旨吧。” 炭火在熏笼里烧着,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就没了。 宫女们跪了一地,剥橘子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橘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没擦干的泪。 捶腿的那个跪在脚踏旁,打扇的那个扇子掉在地上,扇面朝上,上面绣的蝴蝶还栩栩如生。 荣妃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卷黄绢,可目光是散的,像两颗珠子被人从中间敲碎了,光还在,聚不到一处。 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地颤,可她自己不知道,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蝉钻进去了,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叫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捶腿的宫女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喊“娘娘”,可荣妃听不见。 第308章 议论纷纷 公主满月宴,由太子主持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六部。 廊庑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没有人高声,可那些低下去的声音,比什么都响。 它们像水一样,从这一间值房,渗到那一间值房,从这一排廊柱渗到那一排廊柱,渗进每一扇半开的窗里,渗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 吏部郎中端着茶盏,站在檐下,他穿了件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 对旁边的人说道:“太子主持公主满月宴?这不合规矩吧。 皇嗣满月,历来是内廷的事,由皇后或内官监主持,太子是储君,插手内廷,这……” 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声:“你懂什么,陛下这是生怕疼爱幼子,叫太子觉得被冷落了。 你没看前阵子,陛下又是开内库,又是叫太子伴驾的。” “哄太子?太子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用哄?” “你懂什么,陛下舐犊情深,偶然怜及幼子,自然要在意太子的想法。” 一个老臣站在廊柱下,一直没有说话。他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每一道里都藏着几十年的官场风霜。 听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都别在这废话了,与其在这讨论陛下的家事,还不如想想,怎么写贺表呢。” 旁边几个人纷纷行礼,老臣把茶盏搁在栏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提点你们一句,陛下此番,是要彰显我大周,国富民强,四夷宾服,若是写跑题了,挨了惩处,可别回来埋怨我。” 没有人接话,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吏部郎中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士人的悲喜总是相通,工部也在低声说话,两个主事站在值房门口,一个靠着门框,一个蹲在台阶上,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听见。 “你说,这满月宴,贺表怎么写啊?” “上,当然上,大好的机会,还能不要?” “那怎么写啊,写给谁啊?” “给太子呗,就写长兄如父,手足情深,左右不出错。” 那个挠挠头“不是,公主满月,给太子歌功颂德,那对吗?” 这个抿着嘴,在他头上一个暴栗“你怎么考上的进士,陛下都让太子主持了,意思还不明显吗? 再说了,管他对不对呢,太子高兴,陛下就高兴,陛下高兴了,咱们离升官还远吗?” “别说年兄我不帮你,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既不能谄媚,也不能冷硬,要拿捏着分寸,欲拒还迎,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 两个主事对看一眼,各自散了,廊庑下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将睡未睡的眼睛。 礼部值房里的灯,则已经点了一个晚上。 周毓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满月宴的仪注草案,改了七遍了,从宴席座次到命妇朝贺顺序,从教坊司曲目到光禄寺膳单,每一项都反复核过。 案角堆着几摞前朝典章,翻得页边都卷了,有的地方夹着纸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纸上排兵布阵。 他做礼官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尚书,经手的典礼不下百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回一样,改了七遍还不放心。 一个年轻员外郎凑过来:“周大人,满月宴的座次,是按内廷写,还是按朝会写?” 周毓文头也不抬:“按朝会写。” 员外郎愣了一下:“可公主满月……” 周毓文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话怎么这么多,你把仪注写好了,别让人挑出毛病来就得了。” 员外郎点头退下,周毓文继续改仪注,改到“命妇入宫朝贺”那一条时,笔尖顿了一下。 仪注上写着“命妇入宫,朝贺公主某”。“某”字被朱笔圈了一下,旁边批了两个字:“待补。” 第309章 仲夏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宫道上连个影子都不剩,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有些蔫,耷拉着,风过来也不怎么动,只偶尔翻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 从初春到仲夏,有人大展宏图,有人死于非命,萧珩呢?萧珩还在批折子。 案上摞着三摞,才批了半摞,他揉了揉眉心,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头正好,但与他没什么干系。 佑安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奏本,搁在案角,萧珩翻开第一本,是通政司转来的。 通篇歌功颂德,辞藻堆得密不透风,从头到尾读下来,只有一句话是实心的,满月宴的座次已经排好了,请太子过目。 近日朝中着了魔似的,大小官员,没有会写人话的,萧珩是三令五申,要言之有物,这些人只当耳旁风。 他现在还困守在这,这股子歪风邪气,功不可没。 萧珩提笔批了一个“可”字,搁在一边,翻开第二本,是户部郎中的,一样是贺表,一样是通篇套话,正事就一句,满月宴的膳单已经定了,请太子圈定。 他批画了个√,搁在一边。 翻开第三本,是地方上来的,福建知府送来的请安折子,萧珩扫了一眼开头。 又是贺表,又是通篇“陛下圣明”“太子仁厚”之类的套话,一路往下看,看到最后,总算看见了正事。 那知府问:微臣听闻太子殿下喜食南方果品,臣治下出产芒果,不知殿下是否爱吃。若殿下不嫌弃,微臣愿择上品者,快马送至京城。 萧珩愣了一下,芒果,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爱吃芒果?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这辈子跟芒果有过什么瓜葛。 他摇了摇头,提笔批道:“孤不食芒果,不必进贡,劳民伤财,反而不美。” 批完,把这本搁在一边,翻开下一本。 过了两天,案上又来了一摞折子,他翻到一半,又看见了那个知府的,这一回,奏折比上次更厚,前面是贺表,中间是谢恩,后面又绕到了芒果上。 “前次,臣奏请进贡芒果,未得殿下明示,臣惶恐。 臣又闻,芒果有健脾益胃之效,殿下日理万机,正需此物滋补。 臣已择府中,上品芒果数十枚,装入冰桶,即日启程送往京城,望殿下笑纳。” 萧珩看着那行字,这人怎么如此……:“孤已言不食芒果,不必进贡,折子也不必再上。” 批完搁笔,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小时候顾师傅讲《论语》,讲到“辞达而已矣”,说孔子强调,言辞到了就够了,不必多加修饰。 他当时觉得,这话是废话,现在觉得圣人就是圣人。 又过了两天,福建知府的第三本到了,这一本比前两本还厚,前面照例是贺表,中间照例是谢恩,后面那一段芒果,写得比前两次都长。 那知府说:臣前次所言,未得殿下应允,不胜惶恐,恐殿下因不知芒果食法,而拒之,特附食单一张。 内有芒果去皮之法、切片之法、佐蜜之法、入冰之法,一片愚忠,望殿下明鉴。 萧珩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搁下朱笔,猛得把折子合上。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半扇,让外头的风吹进来。 吹了片刻风,才回到案前坐下,提起笔,在折子背面写了两行字。 “我说不吃,不吃,不吃!你听不明白话吗?”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重重合上,摔在那一摞,批完的折子最上面。 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可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萧珩现在,满脑子都是芒果,芒果去皮之法,芒果切片之法,芒果佐蜜之法,芒果入冰之法。 他没见过芒果,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了。 佑安进来换茶,见他面色不好,没敢多话,把凉茶撤了,换了热的来。 萧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又放下了。 正要重新提笔,佑安在门口禀了一声:“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请,说是有事要与殿下商议。” 萧珩把笔搁下,得,今晚又没得睡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把礼部新送来的仪注拿在手里,卷了卷。 皇后找他,也就是公主满月的事。 走到门口时,萧珩停下脚步,回头对佑安说:“不用依仗,我们快去快回。” 太子的架辇出了东宫,沿着宫道往坤宁宫方向走,日头偏西,光线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风从北面过来,刚好把衣摆吹得微微掀起来。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两排值房,远远能听见冰窖那边,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有人,在敲着一面破鼓。 再往前走,路过尚衣局的后墙,里头有人在敲铜熨斗,廊下晾着刚洗过的绸缎,一匹一匹搭在竹竿上。 风一吹,那些绸缎便鼓起来,五颜六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群胖人,伸着胳膊站在那里。 宫宴将至,连轴转的可不止萧珩,东西六宫也都跟着喧闹起来了。 过了尚衣局,往西一拐,便进了凤仪宫的地界,这边的宫道比别处窄些,两旁的槐树也老些,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 树冠在头顶上搭成一片棚,把日头筛得碎碎的,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着。 这两年,皇后停了各宫的请安,没了来往的人潮,凤仪宫居然也跟着僻静下来。 道旁的墙根下长着一层青苔,绿得发黑,湿漉漉的。 墙头上趴着几枝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盛,可花口都朝着墙外头。 萧珩下了车驾,没叫人通报,自顾自走近,他最不耐烦搞这种形式,人离得老远,就长声野调的,喊某某大人到。 有什么用呢? 叫人给你行个礼,磕个头,国库就充盈了?百姓就安乐了? 平白耽误做事的时间。 殿内,皇后坐在窗下的榻上,怀里抱着个明黄锦缎的襁褓,低着头,伸了一根手指在婴儿鼻子前头晃。 她的手指,没有染蔻丹,是干干净净的葱白,婴儿的眼睛,跟着她的指尖转。 黑眼珠还不怎么聚光,可脑袋已经会跟着动了,皇后把手指往左移,婴儿的头就往左歪。往右移,头就往右歪。 皇后嘴里哼了句什么,调子很轻,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曲。 婴儿忽然把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把攥住了皇后的手指头,那手小得不像话。 五根手指头加起来,还没皇后一根指头粗,可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皇后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萧珩在门槛外,站了有一会儿,他见过皇后很多次,自认为,他与皇后算是熟识,最起码是认识的。 大朝会上,她坐在皇帝身侧,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节庆宴席上她举杯受贺,德容兼备,仪态万方。 可此时,脱了一国之母的衣裳,萧珩却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剥开名为皇后的外皮,里面名为沈蕴宁的果仁,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只是一个女人,看着一个婴儿,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挪。 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襁褓上,落在婴儿的小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发亮。 皇后抬起头,看见了他,那神情收的利索:“太子来了,快坐。” 萧珩走进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皇后把襁褓,交给旁边候着的乳母,从书案取过一摞文书推过来:“周毓文送来的满月宴仪注,你看看。” 萧珩接过来翻了两页,周毓文办事,确实妥帖,宴席座次、命妇朝贺顺序、教坊司承应曲目、光禄寺膳单,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 “座次没问题,”萧珩说,“命妇名单我让礼部再核一遍。” 皇后点头:“周毓文是明白人,不会出错,你看着办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宴席的时辰、命妇入宫的先后、教坊司的曲子、光禄寺的膳单。 都是些琐碎事,可皇后问得细,一条一条地过,萧珩一一应着,偶尔解释一两句。 说到后来,皇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说:“教坊司的曲目,把《中和韶乐》换了吧。 那是大朝会用的,满月宴用那么大的排场,反而折了公主的福气,换成《清平乐》就行,喜气,也不僭越。” 第310章 仲夏2 萧珩点头称是,百无聊赖,早知是这些事,就该叫佑安来应付一趟,就说他病着不便见人,反正他总是病着。 事情说完了,皇后搁下仪注,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看了萧珩一眼。 乳母站在旁边,怀里的婴儿正醒着,小脸朝外,眼睛半睁半闭,睫毛细细地覆着,偶尔动一下。 忽然道:“太子还没见过公主呢吧?” 萧珩愣了一下,皇后朝他抬了抬下巴。乳母走过来,把襁褓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动作有点僵,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腰,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襁褓很轻,轻得不像话,像捧着一团刚揉好的面,所幸,那婴儿很乖,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小脸蹭了蹭他的衣襟,慢慢安静下来。 萧珩低头仔细看她,胎发稀稀地贴在前额上,像一层软绒,嘴很小,一翕一翕的,鼻翼薄得透光。 手指头从襁褓里伸出来,细得跟火柴棍似的,指甲盖是粉的,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攥住了萧珩的衣襟,攥得紧,指节发白。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牛羊且如此,何况人乎? 未见到这个孩子时,萧珩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因为生母而刻意忽略她。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萧珩面前,被他切实抱在怀里,这种感受,无疑是震撼的。 当意识到,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时,名为稚子何辜的悲悯,几乎是转瞬间,涌上心来。 萧珩抱着她,在殿里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两步,日头从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 萧珩偏了偏身子,把日头挡住,怕晃着她,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极小的哈欠,嘴张成个圆圆的“O”,又合上,慢慢睡着了。 皇后坐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自然而然的,提起公主的初来时的故事。 没有半分要叫乳母从萧珩手中,接过孩子的意思,萧珩只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一边注意手中孩子的表情,生怕她苦闹起来。 忽然皇后话锋一转:“说起来,公主还没有名字呢。” 萧珩若有所感,他没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极短的一下,深褐色,还没学会聚焦,目光散散地往上头看。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叫晏宁吧。” 萧珩轻轻晃了一下,怀里的婴儿,晏者,天清日朗,宁者,居有所安。 愿你活在一个河清海晏的世道里,福寿康宁,长乐无忧…… 皇后点点头道:“好名字,可有出处?” “郑锡《日中有王字赋》。 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又浅又匀,吹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乳母适时的,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把襁褓递还给皇后,皇后接过:“晏宁,听见了没有?你有名字了。” 婴儿在臂弯里动了动,没醒。 萧珩顺势向皇后告辞,转身往外走:“满月宴的事,劳烦娘娘费心。” 出了凤仪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东到西,像一串珠子,被人一颗一颗地点着。 凤仪宫中,皇后进了佛堂。 婴儿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她的胸口,鼻翼轻轻翕动。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很多年前,她也有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哭过。 太医说是胎里带了弱症,活不过满月,果然没活过满月。 她抱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手指头细得跟火柴棍一样,她那时候不敢给他起名字。 怕起了名字,有了牵绊,走的时候更疼,可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她还是疼了很多年。 她还记得,那个孩子被抱走那天,天也是这样的天,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 她站在廊下,看着乳母抱着那个小襁褓出了宫门,越走越远,最后融进日头里。 第311章 熏香? 巳时初,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 萧珩从前殿的侧门穿过来,玄色暗纹五爪龙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头上戴乌纱翼善冠。 礼服今早 被内官监统一熏过沉水香,气味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冲,走两步路,袖口带起来的风 都裹着那股甜腻的香。 后殿暖阁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无论如何,那孩子是今日的主角,于情于理,他也该去看一眼。 暖阁里乱成一团。 晏宁哭得满脸通红,嗓子已经哑了,哭声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弱,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乳母抱着她来回走,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步子越来越快,嘴里“哦哦哦”地哄着,没用。 旁边四个宫人各试各的法子,一个摇拨浪鼓,鼓面都快摇破了; 一个举布老虎,老虎鼻子快怼到晏宁脸上了; 一个端奶瓶,奶嘴往她嘴边塞了七八回,她连看都不看,头一偏,奶瓶差点掉地上; 一个拿铜铃,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晏宁哭得更凶了。 满屋子都是声响,哭声、鼓声、铃声、哄声,搅成一锅粥,可没一样管用。 晏宁哭得小脸发紫,手指攥成拳头,在襁褓里挣来挣去。 萧珩皱眉:“怎么回事?” 屋里的人看是他,连忙跪下,乳母满头是汗,头发都散了,一绺贴在额角上,她也顾不上擦:“回殿下的话,小殿下从早上就开始哭,怎么哄都不行。” “请过太医没有?” 有胆子大的宫人抬头回话“请过了,只说是人多眼杂,惊着了,奴才们给喂了安神汤,还是没用。” “殿下试试吧,小公主见着兄长,许就不闹了。”乳母把襁褓递过来。 萧珩小心接住,动作僵硬,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腰,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晏宁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哭得更凶了,声音拔高了一截,嗓子里的气音,像一把锯子拉到了最紧。 萧珩抱着她慢慢来回踱步,从窗前走到榻边,从榻边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怀里的哭声越来越大,他的脑子越来越乱,他嘴里开始小声念叨,自己都没发觉:“听话,不哭不哭,乖,不哭……” 念了两句,发现根本没用,又改成轻轻拍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抱着她,站在屋子中间,一脸茫然。 旁边有宫人小声说:“要不……把荣妃娘娘请出来试试?毕竟是小殿下的生母。” 萧珩没接话。 正在此时,佑安进来禀道:“殿下,詹事府林大人求见,说翰林院临时要核,满月宴的起居注仪注,有几处和詹事府的记录对不上,请殿下当面确认。” 萧珩如蒙大赦:“快叫她进来。” 林清和进来时,看见萧珩正抱着晏宁,在屋里转圈,她穿翰林院官服,青袍乌纱,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 没等她开口,萧珩径直走过去,把襁褓往她面前一递:“清和!” 林清和愣在原地,进屋不够片刻,她怀里就多了个刚满月的婴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萧珩,张张嘴,想说什么,哑口无言。 林清和几乎是举着那个孩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半分都不敢动。 神奇的是,晏宁哭得,反而没有在萧珩手里,那么凶了。 萧珩瞪圆了眼睛,把头探过去看她“哎,真不哭了。” 他这边刚凑近半分,宴宁那边已经咧开了嘴,萧珩吓得立马退后半步。 “别哭,别哭,我走,我走还不成嘛。” 林清和蹙眉,低头凑近襁褓,闻了闻,抬头看向乳母:“这襁褓熏过香?” 周围伺候的宫人面面相觑,幼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别说是襁褓,就是公主日常居住的宫殿,也是一律不许熏香的。 萧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满月宴的礼服,都是由内官监统一熏制。 第312章 满月宴,不,大型马戏演出 之后是,照例是献贺礼。 内阁首辅沈约,代表百官,献了一对金麒麟,足有一尺高,通体鎏金,麒麟口中各衔一颗明珠。 六部尚书各献一件,吏部献玉璧,户部献金算盘,兵部献宝剑,刑部献獬豸镇纸,工部献鲁班锁。 然后外省官员 江西布政使献了一只白鹿,那白鹿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四蹄乌黑,鹿角上系着红绸,由一个武官牵着进了殿。 白鹿在殿中站定,偏了偏头,看了看满殿的人,又低下头去。 江西布政使的贺表,写得天花乱坠,说这只白鹿是公主降世那日,在鄱阳湖边发现的。 当时湖边云气蒸腾,有仙乐隐隐,白鹿从云中走出来,跪在湖边饮了三口水,然后起身往北走了九步,又回头朝京城方向点了三下头。 布政使说,这是“白鹿献瑞”,是公主带来的祥瑞,寓意“圣寿无疆”。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鹿,又看了一眼布政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总觉得这一出,有些似曾相识。 还是太年轻,换成沈渡来,非得在白鹿进殿时,弄出一圈祥云来。 浙江巡抚,献了一株灵芝,那灵芝足有脸盆大小,通体赤红,菌盖上天然生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层层叠叠,像祥云又像如意。 巡抚的贺表上说,这株灵芝采自天台山绝顶,采芝人是祖孙三代守山的老药农,采到灵芝那天。 听见山上有鹤鸣,山中霞光万丈,异香扑鼻,采芝人循着霞光,爬到山顶,便看见那灵芝长在悬崖峭壁中,有猛兽守护。 采芝人跪在山顶,磕了三个头,那猛兽口吐人言,说这是“万年灵芝”,上天感念大周天子朝乾夕惕,故而赐下。 巡抚言,灵芝献到京城,罩着猛兽所说,养在玉盆里,每日用露水浇灌,一路走了三十七天,不但没枯,反而又长了一圈。 萧珩看了一眼,那株灵芝,又看了一眼巡抚那张诚恳的脸。 三十七天,从浙江到京城,别说灵芝了,连根萝卜都得蔫了。 可这灵芝鲜亮亮的,一看就是到了京城,才从花房里搬出来的,这巡抚大概是就地取材,也不知是从哪搜罗来的。 礼部尚书周毓文站在百官前列,看着那些献礼的官员,面上没什么表情。 俗,太俗了,他做了三十年礼官,什么样的祥瑞没见过? 白鹿、灵芝、嘉禾、甘露、五色云、麒麟、凤凰、龙马,一点新意都没有。 造假造得如此拙劣,陛下就是想信也没法啊。 当然知道归知道,他脸上还是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庄重,像是真的被这些祥瑞感动了一样。 萧珩抱着晏宁,站在御座侧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脸,晏宁睡得很沉,小嘴还在一翕一翕的。 应当叫人把这一幕画下来,等她到了知事的年纪。 发现自己满月时,有这么大的乐子,她本人却没看到,不知要有多遗憾呢。 酒过三巡,有个官员醉了,亦或是假借酒醉媚上,站起身来,举杯朝御座方向高声道:“臣恭祝陛下万岁,太子……公主千岁!” 他一开口,旁边的官员们纷纷附和,殿中“千岁”之声响成一片,一浪高过一浪。 教坊司的乐声,都被这“千岁”声压下去一截。 萧珩俯视着下方汹涌的人潮,听着“千岁”声不绝于耳,忽然觉得荒诞。 这些喊着公主千岁的人里,有几个是真心呢? 他们拜的不是公主,是她身后的巍巍皇权,是他们汲汲以求的功名利禄。 他们献的那些礼,白鹿、灵芝、珊瑚树、金麒麟、白玉如意、琉璃屏风,哪一件是给那个孩子的? 他们只是想要天子看到,自己有多么忠心耿耿,碧血丹心。 至于这些东西,从哪来,到哪去,天子姓甚名谁,谁在乎呢? 第313章 幸灾乐祸 巳时的日头,从乾清宫东窗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案面照得发亮。 那书案是紫檀的,用了许多年,木纹里沁着墨色和朱砂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的年轮。 萧珩进来的时候,皇帝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她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和领缘滚着暗纹的云龙。 腰间只束了一条素色革带,头上也没戴冠,只簪了根玉钗,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垂在耳侧。 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走着,案角搁着一盏茶,热气从盏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白。 萧珩进门,叫了声“子玉”,没等皇帝应声,就自己走到案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那椅子是酸枝木的,铺着一层锦垫,他把理了理衣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帝头也没抬“来干什么?” 萧珩挑眉“来给您请安啊。” 萧璟随手将笔扔在笔架上,抬头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嘿,这是什么话。”萧珩老大不乐意,凑近她“我就不能尽尽孝心了?” 皇帝抬手,把他伸过来的爪子打回去“行行行,太子爷孝感天地,现在您看也看完了,什么时候打道回府啊?” 终于说到点上,萧珩弯起眉眼“那不急,我有得是空闲。” 皇帝眉梢微抬,随手抽过一本折子翻开:“怎么,你的折子批完了?” 萧珩登时眉开眼笑,朝她拱拱手“陛下神机妙算,你猜怎么着,我不仅今儿的完了,明儿的也完了。” 皇帝抬头,打量着他“你这是来跟我炫耀来了?” 萧珩抿着嘴,也不接话,用手丈量着,那书案上文书的高度,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皇帝啧了一声“你再嘚瑟一个呢?六部上的公事还是太少了,是吧?” 萧珩乐极生悲,连忙正色,朝她拱手“别别别,子玉,好子玉,我错了,再不敢了。” 萧璟看着他又是俯首,又是作揖,哭笑不得“老实待着,宫里的伶人,都没你能折腾。” 萧珩嬉笑着起来,走到案边,拿起案上的茶壶,给她添茶。 他续水的动作不熟练,水从壶嘴里出来,在盏口打了个旋儿,溅出两滴落在案上,讨好似的,用手背擦了擦,才退回去坐下。 皇帝受用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暂时放过了他。 萧珩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里陷,像一只被主人允许趴在脚边的幼犬,舒舒服服地窝着。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从御案上挪到窗台上,又从窗台上挪到地上。 案上那摞折子还剩一小半,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右腕。 萧珩靠在椅子上看话本,见她放下笔,长声野调得喊:“子玉,快到午时了。” 皇帝嗯了一声:“饿了?” 她望着萧珩,眼中满是戏谑“我说你怎么赖着不走,和着是蹭饭来了。” “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嘛。” “那你回去吧,午膳我自己用。” “那不行。” 皇帝轻笑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落在人耳中,好似阳春三月:“赖。” 吩咐下去,令小厨房备膳,锦瑟端来一碗冰糖燕窝给萧珩“一时半刻,呈不上来,殿下先垫垫肚子。” 小厨房从开火到呈到乾清宫,少说也要一炷香,至于为什么不用御膳房? 不劳久候,不吝珍馐,不堪下箸 正在这时,殿门外有人通传,宫人低声禀道:“陛下,沈渡求见。” “宣。” 沈渡进来时,穿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他先朝皇帝行礼,又朝萧珩行半礼,跪在殿中,双手垂在身侧。 皇帝说:“查到什么了?” 沈渡说:“公主的襁褓,是荣妃身边的秋棠,指使人偷出来熏香的。 量下得浅,成人不经意闻不出来,婴儿嗅觉敏感,五脏未全,觉得刺鼻,故而哭闹不止。” 萧珩蹙眉,沈渡继续说:“秋棠已经下狱,据她所言,是荣妃指使,想借公主哭闹生事,好让陛下解了她的禁足。” 殿里落针可闻。 萧珩垂眼,只觉得如鲠在喉:“稚子何辜啊,虎毒尚不食子……” 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荣妃降位去号,打入冷宫,涉事宫人,杖毙。” 沈渡应声而去。 殿门合上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去瞧萧珩:“不高兴了?” 第314章 牵强附会 午时的更鼓敲过,御膳房的太监,提着膳盒进来,在偏殿摆了一桌。 并不奢靡,只是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鲥鱼,一道冬笋炒肉,一道香菇菜心,一道蜜渍火方,一盅鸡汤。 菜不多,可做得精致,鲥鱼是江南快马送来的,冬笋是今早刚从京郊运到的,火方切得薄如纸片,蜜色的光泽在灯下泛着亮。 皇帝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偏殿坐下,萧珩坐在她对面,锦瑟在旁边伺候布菜,被皇帝挥退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鲥鱼,搁在萧珩碗里 “尝尝味道怎么样,我记得你有一阵,最爱吃这个。 直到有一回,非要自己夹,结果鱼刺卡进嗓子里,自此,就是别人剔好的鱼肉,也不肯吃了。”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清蒸的,只放了姜丝和葱段,汤汁清亮,鱼肉白嫩。 他拿起筷子,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子玉你记差了,没有得事,我怎么可能那么傻。” 皇帝哑然失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你就这么,边吃边说,一会就能回忆起来了。” 萧珩识时务的闭上嘴,一时间,只有筷箸碰着瓷碟的轻响,和窗外廊下铁马被风拨动的叮叮声。 日头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萧珩扒了两口饭,才继续开口:“我记得清和是苏州人,也不知她爱不爱吃,说起来,这次满月宴的事,还多亏了她。” 皇帝听着他在那里牵强附会,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菜心搁进自己碗里,故意逗他:“是吗?” 萧珩说:“是啊,这次晏宁的襁褓,就是她发现的问题,要不是她,满月宴上,晏宁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皇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珩又说:“她的差事办的不错,翰林院的修撰差事做的妥帖,詹事府那边的考课,每月都是上等。” 皇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搁下汤匙:“嗯嗯,你还有什么谗言要进?” 萧珩不满道:“我这叫实话实说,举贤不避亲。” 皇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搁进萧珩碗里,说:“好好好,祁大人,先吃饭。” 萧珩低下头,挑挑拣拣得,把那筷子菜心吃了,吃完还想张口,被皇帝又塞了一筷子菜心。 他素来讨厌这些东西,两筷子吃下去,只觉得脸都绿了,只能闭上嘴,生怕再来一筷子。 偏殿里只剩碗箸的声响,日头从桌面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挪到案脚。 次日清晨,林府的门房,刚把门板卸下来,就看见巷口来了两队人。 头一个,灰蓝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红绦,手里捧着一卷黄绢,用红丝绳扎着,封口处压着一方朱印。 他走得四平八稳,步子不急不缓,身后还跟着两排小内侍,垂手低头,亦步亦趋。 第二个来得晚了些,青袍乌纱,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手里也捧着一卷绢帛,不过是玄色的,用青丝绳扎着,封口处盖着东宫的印。 他走得比前头那个快些,像是赶着要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 两拨人在林府门前碰了头,内廷太监看了东宫属官一眼,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东宫属官朝他拱了拱手,也没多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林知远正在堂前,看昨日的邸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邸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认出了前头那个,是内廷的服色,赶紧起身。 林清和从书房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袍子,头发只拿一根竹簪绾着。 她走到堂前,看见两个宣旨的人,一个捧黄绢,一个捧玄帛,分立在堂中左右。 她心里大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走到堂中站定,整了整衣襟。 内廷太监先上前一步,展开黄绢,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林清和,纂修国史,记注起居,勤劳有年,克称厥职。 自入翰林以来,校实录,修起居,秉笔直书,不避寒暑。朕闻其名,察其行,知其才可用,其心可嘉。 今特升尔为翰林院侍读,尔其益殚乃心,以光朕命。 凡记录起居,当存直笔,不虚美,不隐恶,使后世有所考焉,钦此。” 林清和行三跪九叩礼,起身接过黄绢。那黄绢上的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代笔的,馆阁体,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东宫属官紧接着上前一步,展开玄帛,念道: “皇太子令旨: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林清和,侍从东宫,克勤厥职,启奏经史,屡有裨益。 自入东宫以来,侍讲帷幄,辅翼东宫,凡经史之奥义,政务之得失,无不尽言。 孤闻其言,察其行,知其忠可托,其智可用,今特升尔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尔其益励乃心,以副孤望。 当尽心启沃,不避权贵,不阿上意 钦此。” 林清和,再次行三跪九叩礼,起身接过玄帛,那玄帛上的字是萧珩亲笔写的,行楷,笔锋清峻,起笔收笔都带着他惯有的利落。 “臣,谢主隆恩……” 第315章 庆贺 太白楼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晃。 王禹州坐在临街的雅间里,手里还是那把豁了口的竹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 他如今风光了,身上穿的,是新制的月白直裰,身上的配饰无一旧物,手上却还是那把破扇子。 扇骨磨得发亮,扇面缺了一角,他偏不肯换,说用惯了。 楼下正是上灯时分,卖糖炒栗子的支起了铁锅,黑砂在锅里翻滚,焦甜的气味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二楼窗边,勾得人直咽口水。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巷口拐出来,竹梆子敲得笃笃响,一声长一声短。 卖绢花的婆子把摊子摆开,红的白的堆了一笸箩,倒比铺子里的还鲜亮些。 有个小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数铜板,数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糖炒栗子的摊子跑过去。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落在墙角的一枚铜板捡起来,才又跑开了。 王禹州看着那孩子,他拿扇子指了指楼下,说:“瞧,这日子多好。” 赵平坐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像一杆插在椅背上的枪,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武官袍,领口硬邦邦地卡着脖子。 他觉得不舒服,伸手去松了松,没松开,又把手放回膝上。 他顺着王禹州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是好,等所有孩子,都能吃上糖炒栗子,大周就富强了。” 华灯初上,人还没来,王禹州坐不住,一会儿探身去看楼下灯市,一会儿拿扇子敲赵平的胳膊。 赵平被他敲了第三回,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他:“你再敲一下试试。” 王禹州拿扇子指着他:“就敲你怎么了,看看你这身穿的,跟个卖炊饼的似的。” 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没有眼光,我这可是新做的武官袍。” 王禹州:“你怕不是买的二手的吧,我怎么没见过,新衣服卡脖子的?” 赵平伸手去松领口,松不开,索性把手放回膝上,面无表情地说:“裁缝说武官袍都这样。” 王禹州拿扇子敲桌子,笑得直抖肩:“武官袍都这样——你问过哪个武官?” 赵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爹。” 王禹州把扇子扔在桌上,拍着大腿笑“行行行,真有你的。” 楼下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得正勤,焦甜的香气一缕一缕往上飘,飘进半开的窗里,跟笑声搅在一处。 门被推开了。 萧珩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王禹州先是一愣,然后拿扇子指着他:“你丢东西了?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萧珩拖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没急着说话,先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灌下去。 茶是温的,但灌得太急,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才说:“刚要出来,叫人逮住了,絮叨了半个时辰。” 王禹州:“别找借口,迟了就是迟了,自罚三杯,快点。” 萧珩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当谁都和你似的逃酒?等清和到的。” 王禹州立刻把扇子一收,干脆利落:“行,你们一起。” 说话间,林清和进了门,她穿一件青绿袍子,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叠公文。 进门先把公文搁在桌角,用茶盏压住,王禹州眼疾手快,把那叠公文抽走,塞到旁边椅子上,又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盖住。 “清和,不够意思啊,今日给我庆功,谁都不许谈公事。” “那是要给殿下的,我顺路带过来。。” 王禹州挥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不差这一天。” 萧珩强睁开眼睛说:“就依他。” 林清和便没再争,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盏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快。 她捧着茶盏,看着窗外。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钉了一排铜钉。 王禹州的目光,在她和萧珩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不大,却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清和,你现在是少詹事了?” 第316章 敬人间 他忽然把扇子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就拿你说吧,萧珩,你最近熬了多少夜?” 萧珩摇摇头:“没有。” 王禹州啧了一声:“你骗别人行,骗我?你眼睛底下那两圈青,都到颧骨上了。” 萧珩没接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王禹州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忙,你要将女官改制,要把火枪营普及全军,但你不能把自己往死里逼啊。 你才多大?往后有的是时间,我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家里种地呢。” 萧珩摇摇头:“那不一样。” 王禹州道:“怎么不一样?种地不能拔苗助长,治国也是一样,都是做事,都得慢慢来才行。” 赵平在旁边符合:“殿下,他说的也在理,身体要紧。” 王禹州:“听见没有?赵平那个傻子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萧珩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在脸上站稳,就散了,叹息一声。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禹州,我怕啊,我怕人亡政息,我怕,我来不及……” 王禹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拿起酒壶,倾过身去,给萧珩那只空杯斟满。 酒液落进杯底,壶嘴离杯口不过一寸。 斟满了,他把酒壶搁下,抬眼看向萧珩。 “殿下说‘来不及’。”他的声音庄严肃穆,像是在念祭天的祷文。 “可这世上,没有哪一桩伟业,是穷极谁的一生,便能完成的。 萧珩,你做不完,还有我们,我们完不成,自有后来人,人寿终有尽,求道无绝期。” 赵平听着,忽然站了起来,面红耳赤。 “殿下” 他开口,声音粗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王禹州说的对,殿下要做的事,我办不完,还有我儿子,我儿子办不成,还有我孙子,只要赵家不绝后,那就总有能成的时候。” 林清和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茶汤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片沉不下去的茶叶,打着旋。 她伸手把茶盏端起来,搁到一旁,然后起身。 “殿下方才念了曹孟德的诗。” 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得,像是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曹孟德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五十三岁了,北征乌桓,南讨刘表,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今垂垂老矣,他知道自己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可他还是写,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知道再神异的灵兽,也会化为尘埃,再英武的豪杰,最后,也不过是一培黄土。 可他不认,他把这口郁气吐出来,吐成了龟虽寿,于是纵使,沧海桑田,仍有人为他慷慨悲歌。” 窗外,灯市正盛,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底磨得发亮,此刻映着两排灯笼,红的光、黄的光,一溜儿铺过去,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巷尾。 卖糖炒栗子的老翁,把铁锅颠得哗哗响,栗子壳裂开的声音碎碎的,混在人声里,像踩过一地的干叶子。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巷子那头过来,竹梆子敲得笃笃响,汤锅上腾着白气,飘过窗下时,带上来一股子胡椒和猪油的暖香。 远处有孩子在放烟花,嗤的一声蹿上天,炸开时照得满街灯笼都成了淡黄色。 萧珩端起酒杯,转过身,面朝着窗外,窗外是人间,是收了摊的馄饨挑子,是灭了烛的灯笼铺子,是深巷里偶尔传来的狗吠。 是更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谁家孩子的哭声,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将要活着的人。 “为天地立心。” 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那片将熄未熄的灯火。 “为生民立命。” 王禹州端起杯子,他没有看萧珩,他看着窗外那片锦绣人间。 “为往圣继绝学。” 赵平端起杯子,他那双指节粗大的手捧着那只细瓷酒杯,显得有点笨拙。 他把杯子举起来,声音沉得像夯土夯进地里。 “为万世开太平。” 林清和最后举起酒杯,她的眸光落在萧珩脸上。 萧珩把杯中的酒,缓缓倾在窗台上,酒液流过粗糙的木纹,渗进缝隙里,像血渗进泥土里。 后来的人们,写这一夜,总说那天,天上紫薇星格外明亮…… 第317章 一日 寅时三刻,东宫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那灯是一盏旧式铜座纱灯,灯焰罩在薄绢里,光晕昏黄,照得满屋子都像浸在旧画里。 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是三摞奏章,左边最薄,是他必须亲自批的; 中间稍厚,是可择要批的; 右边最高,几乎齐到他的下巴,那些是不必细看、林清和昨夜已经代拟好了的,只等他过目用印。 案角还搁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像一匹微缩的绸。 他先把左摞前十本抽出来,那是昨日积压的要务,必须加急。 第一本,北境冬粮拨付折,第二本,河工请款,第三本,江南漕运改道议。 这本他看了很久,在末尾写了半行小字,写完觉得不妥,划掉,重写。 第四本,礼部女官改制新例草案,他逐条看了,在“尚宫升正三品”旁批“可”,在“各局尚仪升从四品”旁批“再议”。 第五本,刑部秋审勾决名单,他翻了三遍,把两个名字从“情实”挪到了“缓决”。 等他放下第五本,天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鸦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谁在远处敲一面破锣。 林清和端着粥,进来的时候,那碗旧粥还搁在案角,纹丝没动。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碗端走,换了碗热的搁在案边。 萧珩没注意,将手里的奏章看完,手伸过去够朱笔,够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和把拿着笔,站在案边。 “清和? 新到的奏折放那儿就行。” “殿下先吃饭。” “先放着,我一会就吃。” “放着,殿下就不会吃了。” 萧珩叹了口气,把笔搁下,端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递回去,才得到笔。 “你也记着吃早饭,一日之计在于晨。” 林清和点点头,让宫人将新到的奏章堆在左侧,转身出去了。 她起的比萧珩更早,通政司送来的奏章,要经过她的筛选,分类后,才能送上萧珩的书案。 按大周旧制,天下奏章先由通政司收进,誊抄副本送内阁票拟,再交御前批红。 但天子,金口玉言,一句:军政大事,先呈太子,再送御览陛下。 硬生生在这道程序里,插进了一个东宫,也开启了萧珩悲惨的摄政生涯。 卯时刚过半,佑安就进来提醒:“殿下,今日要到御书房的议事,已经迟了一刻了。” 萧珩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出门时,案上那摞左摞的折子,从最上面那本数起,批了十七本。 御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礼部左侍郎徐向清为首,两个礼部侍郎,一个吏部郎中,两个翰林院侍读。 议题是女官改制。 徐向清先开口,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三遍,才肯放出来:“殿下,女官升品一事,臣等反复思量。 洪武年间定六局一司,秩皆正六品,今若骤升,不但有违祖训,更易致使内外不分,臣斗胆,请殿下三思啊。” 萧珩坐在上:“徐大人,敢问,洪武年间定六局一司,有没有说过女官永不出内廷?” 徐向清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 “没有明说,那就是没有说过。” 萧珩摆摆手“既然没说过,那就谈不上内外不分。 孤且问你,六局一司,是不是为朝廷效力的官员。” 徐向清拱手“这是自然,但……” “既然都是官,那为什么,不能按职责,权重,划分品级?” 徐向清皱眉道:“殿下此言差矣,六局一司,皆为六品,正是按其权责所定,并无……” 萧珩打断他:“孤问你,尚宫掌何事?” “掌内廷导引,总六局之事。” “六局之事,曰内廷用度、膳食、服饰、寝兴、功作,是否?” 徐向清顿了一下:“殿下博学多识。” 萧珩逼问道:“其权责与大类父母官,一个总管着内廷几万人吃穿用度,常伴天子左右的官员。 品级却不如,一个管一县钱粮的七品知县,徐大人觉得这合理?” 第318章 一日2 午时刚过,萧珩回到书房。 刚进书房,佑安就端来一碗小馄饨,骨头汤,浮着几片葱花,还冒着热气。 堆积如山的事务,容不得他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这些日子,他的午饭都是如此解决的。 他坐下来,先把案角那摞折子翻了翻,是早上批剩下的。 随即,萧珩拿起筷子,再耽搁下去,今天又不用睡了,拿筷子挑起一个。 馄饨皮薄,馅少,易消化,至于滋味……属实是没尝出来。 门开了,林清和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派宫人,每人手里都是一摞奏章。 她进门,先让宫人把折子搁在书房空处,一摞一摞码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本极厚的章程——是女官改制的细目——搁在最上头。 萧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口馄饨。 他本来想问“你吃午饭没有”。 这六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又被咽下去,他早上问她的时候,她说“吃了”。中午再问,多半还是“吃了”。 可,他看着她身后,那一摞摞奏章,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她没吃,她不会有时间吃。 筛折子、誊章程、代拟条陈,萧珩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她今日要做多少事,就是算不出,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吃饭。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案上,那碗馄饨只吃了一半,汤还温着。 旁边那摞折子,本已经矮了一截,可新的又堆上来了,他自己的手背上,沾着朱砂,指甲缝里也是。 萧珩都不用照镜子,光看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她和他,活脱脱两只伶仃鬼。 他想站起来,把那些折子全扔到出窗外,和她一起抱头痛哭。 想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咱们跑吧,跑到那海外三山去,再不受这份罪。” 可他不能,他案上有八十本折子压着,三省六部,还等着他的批复,天下九州,还有百姓饥寒交迫,等他施以援手。 他只能低着头,把那半碗馄饨囫囵吃完。 林清和没注意,到他在看她,她把最后一摞折子码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张便笺,搁在案角。 “殿下,这是今日新增的奏章,另有一本,户部关于女官俸禄的预算,我标了红。”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担忧得看了他一眼,随即把门轻轻带上了,只留萧珩与满纸荒唐。 未时,佑安进来提醒:“殿下,去城北兵营,该动身了。” 萧珩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出东宫,翻身上马。 城北兵营,他今日,是来拜访一位宿将,姓周,年过六十,打过北境,平过南疆,火枪营要推及全军,必须过他这一关。 萧珩把赵平的条陈,摆在桌上,周老将军刚巡营回来,掀开门帘。 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没说话,沉默良久“殿下,我是老头子不听话,火器这东西,我见过。 当年打鞑靼,我用过火铳,那玩意儿,雨一淋就废,风一吹就偏,比咱们的大刀,长枪差远了。” 萧珩起身相迎:“老将军说的火铳,是老式火绳枪,燧发枪不一样。” 周老将军叹息:“有什么不一样?” 萧珩把条陈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燧石发火,不怕风,减了重,一个人能带三杆,射程还比鸟铳远一倍。” 周老将军盯着那一页,无奈得摇摇头,看着萧珩说:“殿下,怎么改,这东西它不行就是不行,咱们有弓有弩的,何必研究这玩意儿。” “就拿弩箭来说吧,练个两天,就两天,新兵蛋子都能上弦,练他个把月,就能上战场了。” “火铳这玩意呢? 不练他个十天八天,没有能打出去的,要想有准头,那更完了,起码得整个一年半载,何必呢?” 第319章 催婚 萧珩没有反驳,他把条陈又翻过一页,那上面,是赵平在龙骧卫,做的试训记录。他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老将军,这杆枪的弹丸,能打是三百二十步。” 周老将军看着他,没说话。 萧珩说:“普通弩箭,只能打三十到五十步,十倍。” 老将军的眉毛动了一下。 萧珩把条陈翻到另一页,那是赵平画的穿透力对比图。 一杆燧发枪在百步之外,射出的铅弹,能打穿一寸厚的铁板,而一张上等蹶张弩,在五十步之内,只能打穿两分厚的皮甲。 他指给老将军看:“军中要是有了火枪,便不用和甲士肉搏,届时,能还乡的将士,又多了多少?。” 周老将军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他左手那两根断指的残端,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张看不见的战鼓。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也很甜,他说:“殿下,你这张嘴,比火枪还厉害。” 萧珩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周老将军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还礼,他的腰弯得比萧珩更低。 周老将军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五个。一个比一个难缠,有人推脱说火器太贵,户部不会批钱。 有人说火枪兵训练太久,军中缺人,有人说燧发枪的零件太精细,坏了修不了,修不了就是一堆废铁。 萧珩一个一个的见,一个一个的谈,他把户部,王彦的条陈、工部的预算、赵平的试训数据全带在身上。 申时末,萧珩才拖着步子,重新走进书房,案上又堆了新的一摞折子。 他坐下来,没时间吃饭,抓了块糕点咬了两口,顺手,拿起点心旁边的折子下饭,入眼就是 “礼部尚书周毓文谨奏:为请立太子妃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里那口绿豆糕还没咽下去,堵在腮帮子里,让他整张脸都鼓着。 他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息,继续往下翻,折子写得工整,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往下排。 他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 “臣闻《礼记·昏义》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今东宫正妃之位久虚,非所以承宗庙、继后世也,伏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社稷。”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写的,居然是具体安排: “一、择吉日,遣礼部堂官诣太庙告祭。 二、行纳采之礼,备雁、帛、金银。 三、择京中勋贵及清贵之家,年十五至年十五至十八、德容工言俱佳者,列名呈东宫。 四、请殿下亲阅,择其优者,奏请陛下定夺。” 萧珩无力得,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边,绿豆糕还在嘴里,他嚼了两下,强咽了。 不信邪,又看了一遍封皮上的那行字:“礼部尚书周毓文谨奏:为请立太子妃事。” 直接告诉他——不止这一本。 他翻了翻最上面几本,第二本是“礼部右侍郎,李崇奏请立东宫正妃疏”。 第三本是“吏部郎中王守义,奏请早定太子妃疏”,第四本是,第五本还是。 萧珩瘫倒在椅子上,他是不是累死了,所以能见到这种鬼东西。 抬头望天,越看那根横梁,越顺眼,挺拔修长,真是个好去处。 哎,我干脆找根白绫,自挂东南枝吧,脖子一伸,腿一蹬,就向那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去了! 周毓文啊,周毓文,你其实是柳党余孽,想活活气死我,给柳文渊报仇雪恨,是吧? 事实证明,人不禁念叨,还没等萧珩琢磨明白,他上哪去弄三尺白绫,佑安就进来通报:礼部尚书周毓文求见。 萧珩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 周毓文进来的时候,萧珩手里,正摆弄着他那份奏折,头也没抬。 周毓文躬身行礼说道:“殿下,臣前日所奏,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萧珩翻过一页,没应。 周毓文又道:“殿下年已弱冠,东宫不可久虚正妃之位,臣等商议,应为殿下,早择良家女。” 萧珩又翻过一页,仍是没抬头。 周毓文尴尬的咳了一声,想不明白,太子爷今天是怎么了,往前半步:“不知殿下可有示下?” 萧珩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周毓文,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扔在书案上。 “你想问,孤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毓文点头:“正是,不知殿下属意——” 萧珩打断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你们找不到,就别来烦孤,佑安,送客!” 第320章 找人 早朝散后,周毓文递了牌子求见。 他在乾清宫外的廊下,等了小半个时辰。锦瑟出来传他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窗边用早膳。 周毓文行了礼,把折子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皇帝接过折子,翻开看了两页,搁在案角,她端起茶盏,目光从茶盏边缘漫过来,落在周毓文脸上。 “既是太子成婚,”她说,“周卿问过太子没有?” 周毓文斟酌着措辞,打了三遍腹稿,每一遍都觉得不妥。 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心一横,如实说了:“臣前日问过殿下,属意何人,殿下说——” 他如鲠在喉,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说。” “殿下说,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锦瑟正在给香炉添香,手上一顿,香灰洒了一小撮在炉沿上。 她赶紧拿帕子去擦,眼睛却忍不住往皇帝那边瞟,皇帝巍然不动,只是眼里止不住漫出笑意。 “他真这么说的?” “臣不敢欺君。” 皇帝笑了一声,她把茶盏搁下,靠回椅背,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海棠,刚抽了新芽,风一吹,嫩叶轻轻翻动,泛出银绿色。 “那就按他说的找,你回去拟个名单上来,不必大张旗鼓,先拟着。” 周毓文应了声“是”,他走出乾清宫大门时,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风从丹陛上灌下来,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回到礼部,他把四司堂官叫来,在主位上坐下,把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搁在案上。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 仪制清吏司郎中,刘大人伸手接了,展开,眉毛狠狠一颤,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人看完,动了动喉结,又传给下一个人,纸条在堂上转了一圈,最后传回周毓文手里。 满堂没人说话,刘郎中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没动,之前怎么没发现,尚书大人这的房梁就是精巧。 精膳清吏司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在礼部待了三十年,马上要荣休了,临了,摊上这档子事。 “大人,这,这实在是……。” 周毓文打断他:“好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四司各抽一人,会同仪制清吏司的书办班子,组成选婚造册队伍。 不必行文地方,只从在京官员和勋贵之家调档造册,现在去办。” 为太子选妃的公文一下来,礼部就像被人捅了一竿子的蜂巢,整个炸开了。 仪制清吏司的东厢房,从第二日起,炙手可热,人潮络绎不绝。 二十张桌子拼成四排,每排五张,桌面挨着桌面,连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 屋子中间留了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靠墙三面堆满了架子,架子上摞着名册,一摞挨一摞,堆得快顶到房梁。 头三天还好,名册刚调来,每人手里一本,各自翻各自的,翻到第四天,名册多了,画像也送来了。 画像从各衙门征集,大的小的,裱的没裱的,画得工细的、只有几笔粗疏勾勒的,全混在一起,一摞一摞码在屋子中间那条窄道旁。 众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像一群在篮子里里挤来挤去的鱼。 到了第五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东厢房的地上堆满了履历册。 那是各衙门送来的,每一本都用蓝布封皮包着,封皮上贴着纸条,写着名字和出身。 这些册子本来该按姓氏归类上架,可架子早就满了,只能往地上堆。 堆得多了,人就只能在册子堆里穿行,一脚踩下去,不知道踩的是哪家的闺女。 但真正让东厢房炸锅的,还不是堆积如山的名册。 到底是钦命差事,礼部四个清吏司全被卷了进来,仪制司管典礼,走不开; 祠祭司管祭祀,正忙着筹备春祭;主客司管外宾,开春正是藩国使臣来朝的时候,驿站里还住着朝鲜和安南的使团; 精膳司管宴飨,二月里连着三场大宴,厨子们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可太子选妃的差事压下来,四司谁敢不抽人? 于是每个司咬着牙往外放人,放出去的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东厢房搬桌子。 到最后,东厢房里挤了二十个人,二十张桌子,可原来各司的差事一点没少,分到剩下的人头上,个个都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祠祭司的赵书办,五十多岁,在礼部待了二十多年,平日里最闷的一个人,被抽到东厢房的第一天,嘴就没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