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天才师兄竟是公敌_谢南墙》 第1页 《震惊,天才师兄竟是公敌》作者:谢南墙【完结】 简介: 【双男主+<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公敌+傲娇小狗】【<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的爱情至死不渝】 装乖大佬×傲娇小狗 正道天才裴厌×三界公敌沈弱 清霄宗大师兄沈弱人不如其名,名字文文弱弱人却是情绪稳定实力强的天才火药包。 小师弟裴厌是<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界三大家族之一裴家独子,人如其名是个傲娇的烦人精,怼天怼地怼师兄。 偏偏上清仙尊常年闭关,裴厌自然就到了沈弱身边管教,谁知长大的裴厌和沈竹可谓冰炭不同炉,水火不相容。 宗门被搞得鸡飞狗跳,师弟师妹苦不堪言。 无人知晓,那位情绪稳定、张扬耀眼的大师兄,正是仙界追杀百年、人人得而诛之的三界公敌。 直到万剑争锋大会,沈弱遭人暗算陷害,公敌身份当众揭穿,仙门百宗齐齐倒戈,欲将他挫骨扬灰。为求自保、亦为护裴厌周全,沈弱只能狠心出手,一剑将他重伤,转身坠入万丈深渊,从此与正道势不两立。 十年后,裴厌成了仙首,立下仙誓一定要斩沈弱于剑下。 再次见面天才沈弱却成了病秧子。 第1章 毒死你 (点进来的宝宝我真的巨欢迎,喜欢细水长流的真的可看,我很勤奋不管刮风下雨都稳定更新,每个人的评论都会回。 看到就回,喜欢叫粉丝亲密称呼,介意的和我说哦,我会记一下的。 总之,求看!!!谢之谢之) “沈弱!你又把我刚炼的破障丹当糖豆啃了?!” 裴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扎得人耳膜生疼。 被他堵在廊下的青年,一身月白道袍染着丹灰,眉梢挑得比谁都高,半点没有大师兄的样子:“裴小崽子,你炼的破丹苦得要死,本师兄肯赏脸吃,是给你面子。” 沈弱随手弹了弹指尖的丹灰,那点灰烬飘飘悠悠落在裴厌新换的玄色衣摆上,格外刺眼。 裴厌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颗破障丹他炼了七天七夜,守火候守得眼底充血,用的都是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灵材——不是为了给这个混蛋当零嘴的。 “沈弱。”他深吸一口气,连名带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要、交、的、课、业。” 廊外有风吹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沈弱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就是你说要拿去给清虚老头显摆的那颗?炼得特别好那颗?” “……” 裴厌不想说话。他只想知道现在掐死大师兄的话,宗门律法能判几年。 “是挺苦的。”沈弱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生死边缘,还认真点评起来,“你放错了一味辅材,玄参用的是三年生的,应该用五年。火候倒是没毛病,最后收丹的时候手稳了点。”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什么东西,随手抛过来。 裴厌下意识接住。 是一颗丹药,温热,带着淡淡的丹香,色泽比他炼的那颗更莹润几分。破障丹,品相比他那颗只高不低。 “用你的炉子和材料顺手炼的,应该够你交差了。”沈弱打了个呵欠,月白道袍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腕上几道浅淡的灼痕,“你那炉子火候偏烈,下次记得控着点。” 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丹药,又抬头看看沈弱那张懒洋洋的脸。 廊下的青年逆着光站着,眉梢还是挑得那么高,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欠揍得要命。 可他袖口藏着的那几道灼痕,裴厌看得清清楚楚。 “……你。” “行了,别你你我我的了。”沈弱摆摆手,转身就走,声音懒洋洋飘过来,“下次炼甜的,师兄还赏脸。” 裴厌站在原地,捏着那颗丹药,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晃晃悠悠走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那点丹灰。 又抬头看了看沈弱的背影。 他突然拔腿追了上去。 “等等。” 沈弱头也不回,懒洋洋摆手:“不送不送,别感动,师兄一向这么乐于助人——” “不是。”裴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问你,你刚才说我炼的那颗苦得要死?” “对啊。”沈弱终于回过头,理所当然地点头,“苦得我差点以为你在丹里下毒想弑师兄。”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当着沈弱的面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丹药,色泽、大小、品相,和他手里那颗沈弱炼的一模一样。 沈弱眼皮跳了跳。 “这是你上个月从我这儿‘赏脸’吃的凝心丹。”裴厌面无表情地继续掏,“这是你前个月从我这儿‘赏脸’吃的培元丹。这是你大前个月——” “等会儿。”沈弱终于意识到不对,“你怎么都留着?” 裴厌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因为我在攒证据。”他一字一顿地说,“准备等你哪天再吃的时候,一起拿去给掌门评理。” “……” “现在证据又多了两颗。”裴厌把今天那颗破障丹也放进去,认认真真系好布袋,“加上你刚才自己承认的,一共十七颗。” 沈弱张了张嘴。 裴厌继续说:“按照宗门物价,凝心丹五十灵石一颗,培元丹八十,破障丹一百二,加上利息——”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总共两千四百六十三块灵石。零头给你抹了,两千四。” 风又吹过,铜铃叮当。 沈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随身带着账本?” “嗯。”裴厌把小册子收回袖中,表情平静得可怕,“等你哪天不当前辈了,我好第一时间找你结账。” 沈弱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厌以为他终于要认账了。 然后他看见沈弱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刚才更欠揍的笑容。 “裴小崽子。”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大师兄,你不是吗?” 裴厌皱眉。 “因为——”沈弱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更大的布袋,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丹药,“你攒证据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从入门到现在炼的所有丹药都收着了。一共四十七颗,颗颗都有瑕疵,颗颗都是证据。” 他凑近一步,笑眯眯的:“要拿去给清虚老头评理吗?看看是你偷吃我丹药严重,还是你炼了四十七颗残次品还敢拿去交课业严重?” 裴厌的脸僵住了。 “哦对了。”沈弱又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更厚的册子,“你每次炼废的材料,我可都记着呢。三年生的玄参,一共浪费了八株——” “沈弱!” “哎,在呢。” 廊下,两个人对峙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眯眯。 风又吹过,吹得那本账册的纸页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清虚真人的声音:“你们两个在那干嘛呢?还不来上课!” 沈弱拍拍裴厌的肩膀,把那颗新炼的破障丹塞回他手里:“走吧,小师弟。再不去,老头该急了。” 他转身往前走,月白道袍的衣角在风里飘。 裴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装证据的小布袋。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沈弱那个更大的布袋里,装的好像都是他炼的丹药。 一颗都没扔。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背影。 风里飘来沈弱懒洋洋的声音:“对了,你刚才说要抹零?不用,两千四就两千四,回头从我月例里扣——反正你那些丹药也是我吃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裴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小布袋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吃。” 沈弱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怎么了,要给师兄炼甜的?” “不是,我要下毒,毒死你。” 沈弱“……” 第2章 裴小崽子啥都记 “啧,好狠的心。”沈弱啧啧两声,脚步却没停,“行啊,我等着,记得下毒之前通知一声,我好先给自己备好解药。” 裴厌没再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那片种满灵草的药圃。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沈弱打了个呵欠。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手腕……上药了吗。”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几道灼痕其实已经不疼了,只是还留着点红印子,看着唬人。 第2页 他没回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欠揍调子:“哟,小师弟还会关心人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身后没声了。 沈弱等了等,回头一看,裴厌正低着头翻他那本小册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干嘛?” “记下来。”裴厌头也不抬,“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因偷吃丹药被炉火灼伤,拒绝上药,疑似想碰瓷。” “……” 沈弱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小崽子,是真的能处。 能处到他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能处到他随身带着证据和账本随时准备对簿公堂,能处到他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手腕上没上药。 沈弱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往后一抛。 裴厌下意识接住。 “清凉膏,我自己调的。”沈弱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宗务堂发的那种好用,你上次炼药烫伤胳膊,涂那个三天就好。” 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 瓷瓶温热的,带着沈弱袖子里那种淡淡的丹香。 他攥紧了瓷瓶,快走几步追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烫伤了?” 沈弱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每次炼完丹,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当谁看不见?” 裴厌抿了抿唇。 “再说了,”沈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炼的那颗破障丹,最后收丹的时候手稳了——上次你收丹的时候手抖,就是因为烫伤没好全。这回好了,所以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厌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弱的肩头。他的道袍还是那么皱,衣摆上还沾着丹灰,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吊儿郎当,活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可裴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每次炼完丹,都会在丹房里多待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胳膊疼得厉害,得等那股灼痛感过去才能动。 而每次他走出丹房的时候,总能在廊下看见沈弱。 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打呵欠,要么就是在啃什么丹药。 有一次他问:“你天天在这儿干嘛?” 沈弱说:“晒太阳啊,这儿阳光好。” 裴厌信了。 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喂,走不走啊?”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磨蹭老头该骂人了。” 裴厌回过神,快走几步追上去。 这回他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和沈弱并排走着。 沈弱斜了他一眼:“干嘛?” 裴厌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打开,把那颗新炼的破障丹拿出来,递给他。 沈弱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甜的。”裴厌别开眼,耳根有点红,“下次炼。” 沈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裴厌那张面无表情但耳根通红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另一种,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笑。 “裴小崽子,”他说,“你是不是舍不得师兄被毒死啊?” 裴厌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刷刷刷翻到某一页,面无表情地举到沈弱面前。 沈弱定睛一看——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廊下晒太阳,被我发现他在偷看我炼丹。”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药圃‘散步’,踩坏我三株灵草,赔款已记入账册。”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说丹药苦,但把我炼的那颗吃完了,一颗没剩。” “……” 沈弱沉默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记?” “嗯。”裴厌把小册子收回去,表情平静得可怕,“等你哪天不嘴硬了,我好拿出来给你看。”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钟声响了,是催他们去上课的。 沈弱把那颗丹药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前走。 裴厌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弱忽然开口:“裴厌。” “嗯?” “你刚才说,下次炼甜的。” “嗯。” “别忘了。” 裴厌没说话。 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过那道垂花门,走进阳光里。 风又吹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传来清虚真人暴躁的声音:“你们两个兔崽子,上课都敢迟到?!这个月的月例都别想要了!” 沈弱“哎”了一声,懒洋洋地应:“来了来了,老头你急什么,迟到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裴厌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掏出小册子,刷刷刷又记了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骂师父‘老头’,记入账册,待日后结算。” 沈弱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不能。” “为什么?” 裴厌抬起眼,看着他。 阳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亮得有些晃眼。 “因为,”他说,“这些都是证据。” 沈弱愣了一下。 “证明你是个混蛋的证据。” “……” 风又吹过。 沈弱站在风里,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师弟,忽然就笑了,然后往丹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声音飘过来。 “随你,但下个月我要吃桂花味的。”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小册子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知道了。” 第3章 编辫子 清虚真人的课真不愧是全宗门最无聊的课,沈弱听的有些昏昏欲睡,连台上清虚真人都出现了幻影。 他也很无奈,自己来了清霄宗后好像…被养废了?! “好困……”沈弱喃喃。 裴厌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沈弱,突然恶从心起,他先是捏起沈弱散落的长发,若有所思。后一脸关心“师兄很累吗?” 沈弱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裴小崽子别烦我,让师兄睡会" 裴厌点点头,脸上的关心表情堪称完美:“好,师兄睡吧。”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听课,认真得像个三好学生。 沈弱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正准备和周公约会—— 头皮一紧。 他睁开眼,扭头一看。 裴厌正一脸认真地用他的头发编辫子。编得还挺仔细,三股辫,手法娴熟,一看就是练过的。 “……” 沈弱沉默地看着自己散落的长发在裴厌手里变成一根又一根的小辫子,又看着裴厌从袖子里掏出不知道哪来的小红绳,认认真真地给辫尾绑了个蝴蝶结。 “你在干嘛。” “关心师兄。”裴厌头也不抬,“师兄睡觉容易着凉,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这样不会压到。” 沈弱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裴厌说完,继续低头编下一根。 沈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崽子一般见识,正准备继续睡—— “裴厌。” 是清虚真人的声音。 沈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三分。他抬起头,正对上清虚真人那张严肃的老脸。 清虚真人站在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最后一排的两人。 “站起来。” 裴厌乖乖站起来,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白兔。 沈弱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他的头发还被裴厌攥在手里。 “你也站起来。”清虚真人眯起眼看着沈弱,“怎么,头发被人绑住了?” 沈弱:“……” 他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半站着,弯着腰,像个被揪住尾巴的狐狸。 满堂的师兄弟们齐刷刷回头,看着他们两个。 然后—— “噗。” 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蔓延到整个教室。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沈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想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睡觉吗? 直到他看见前排的小师弟举起一块铜镜,对着他晃了晃。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以及他脑袋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绑着小红蝴蝶结的——十七根小辫子。 “……” 第3页 沈弱的表情裂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裴厌。 裴厌的表情依然无辜:“师兄,你头发真软。” 沈弱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裴小崽子,你把头伸过来。” 裴厌没动。 “伸过来,师兄保证不打你。” 裴厌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小册子,刷刷刷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威胁要打我,记入账册。” 沈弱:“……” 清虚真人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出闹剧,重重地咳了一声。 “闹够了没有?!” 笑声渐渐停了。 清虚真人目光如炬地扫过两人:“沈弱,身为大师兄,你就是这样伴读的?回去门规抄500遍” 沈弱认命地点点头。 “裴厌,”清虚真人眯起眼,“扰乱课堂纪律,罚抄《丹道真解》100遍。” 裴厌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清虚真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把你给沈弱编的那些辫子,原样给我画下来,一并交上来。” 裴厌愣了一下。 沈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裴厌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师父。” 沈弱:“……”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课后,沈弱顶着那一脑袋辫子走出教室。一路上收获无数注目礼和憋笑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裴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小册子,正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 “辫子。” 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画着十七根辫子的编法示意图,每根辫子的走向、粗细、绑法,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写着备注:“三股辫,顺时针编,松紧适中,蝴蝶结需对称。” “……” “师父说要原样画下来。”裴厌抬起头,表情认真,“我在想,要不要把红绳的颜色也标注一下,用的是朱砂染的,色号是——” “裴厌。” “嗯?” “你是不是真的想害死师兄。” 裴厌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沈弱正准备松一口气。 “害死了就没人试吃我炼的丹药了。”裴厌把小册子收起来,抬起头看着他,“而且师兄死了,我找谁要那两千四百块灵石。”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师兄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要给我编辫子?” 裴厌鼓起脸认真思考“因为师兄头发太乱了。” 沈弱笑的脸有些僵“行吧,裴小崽子最好真是如此。” 第4章 裴小崽子的生辰 清元六年,大雪初停。 沈弱一袭白色披风蹲在雪地上,看着自己装死的灵宠狐狸,白狐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悄悄扫过沈弱苍白的手背。 “又装死。”他声音带笑,指尖一下没一下的点在小狐狸的背脊上。 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沈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是谁。 “切,臭狐狸,每天装什么装。”裴厌不屑的白了地上的狐狸一眼。 沈弱一把将白狐抱起,抬起眼眸“哟,谁惹我们裴小崽子生气啦?” 裴厌一看他这个反应气的直皱眉“沈弱!” 沈弱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很无辜“怎么了?” 裴厌鼓着脸生气,亏沈弱还是师尊特定的监护人呢!结果人家啥都不记得,天天只在乎狐狸了,迟早把这臭狐狸给炖了! 白狐慢悠悠的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沈弱臂弯里,尾巴尖却翘起来,得意地摇了摇。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裴厌深吸一口气,拳头捏得咯吱响。 雪又开始下了。 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沈弱的白色披风上,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怀里白狐的绒毛上。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干净得有些不像话。 他看着裴厌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 这一笑,眉眼弯弯的,比雪光还亮堂几分。 “过来。”沈弱空出一只手,朝裴厌招了招。 裴厌站着不动:“干嘛?” “给你看个东西。” 裴厌狐疑地盯着他,脚下却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刚走近,沈弱就把那只白狐举到他面前。 “喏,给你抱。” 白狐:“?”尾巴僵在半空。 裴厌:“……?” “它暖和。”沈弱认真地说,“你手都冻红了。” 裴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刚才一路跑过来,连手套都忘了戴,指尖冻得通红。可他怎么可能承认这个? “谁、谁手冻红了!”他一把将沈弱的手推开,“你自己抱着吧!” 沈弱也不恼,顺势把狐狸塞回怀里,低头对那白狐说:“看,他不抱你,还是我好吧?” 白狐蹭了蹭他的手心。 裴厌:“……” 更生气了。 雪下的更大了,沈弱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他眨了眨眼,那些雪花便化成细细的水珠。他看着裴厌,忽然说:“你头发上都是雪。” 裴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弱已经伸手过来,替他拂去了发顶的积雪。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凉意,却又莫名地温柔。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沈弱收回手,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也是下雪天,你蹲在雪地里哭,冻得鼻头通红。” 裴厌的脸腾地热了:“谁、谁哭了!那是雪吹进眼睛里了!” “嗯嗯,雪吹进眼睛里了。”沈弱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却弯着。 裴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那时候他确实在哭——刚被送到师尊门下,人生地不熟,想家想得厉害,又不敢让人看见,只能一个人躲在雪地里抹眼泪。 然后沈弱就出现了。 十五岁的沈弱,穿着月白的袍子,撑着一把青竹伞,在漫天大雪里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伞举过他的头顶,陪他蹲在那里,一直蹲到他哭够了、哭累了、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沈弱当时问。 “……裴厌。” “我叫沈弱。”那个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以后我照你。” 沈弱将裴厌带进竹屋,竹屋中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他的眉眼。 裴厌坐在竹凳上,框框啃着桌上的桃花酥,边啃边掏出小本本来记“沈弱今天偏要在雪地里玩狐狸,连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沈弱抬头一瞥,恰巧瞥见了那个“重要的日子”这几个字,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但依旧没说话。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厌终于憋不住了,腾!的站起来,不停的在屋中走来走去。 沈弱早就发现了,可偏就故意不出声,直到裴厌急眼。 沈弱“怎么了,裴小崽。” 裴厌生气瞪眼“不知道!” 沈弱佯装不准备再问“嗷,行。” 裴厌眼底冒火“沈弱!” 沈弱“怎么了” 裴厌“沈弱!!!!!” 裴厌真的生气了,漂亮的眼眸微微泛红,手指攥的紧紧的。 沈弱见此也适可而止了,连忙上前哄“好了好了,师兄错了。” 裴厌依旧不理他。 “好了好了,沈弱错了,沈弱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裴厌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沈弱抬手凝出一块赤红的晶魄,晶魄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独属沈弱的气息。 “这是什么?”裴厌疑惑。 沈弱解释“护身符。” 裴厌傲娇“哼,丑死了。”说着一把将晶魄拿过,谁知那晶魄一碰到他就化为流光没入裴厌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裴厌震惊 “我给你下蛊了,不听话让蛊虫咬你。”沈弱嗓音平静。 “沈弱!!!!!” “裴小崽,十五岁生辰快乐" 第5章 开智 元初九年。 三年一晃而过,裴厌长的飞快,整整比沈弱高上了大半个头,从前他个子小小的跟他说话沈弱总要低着头,现在他长高了沈弱给他说话要抬头了。 裴厌的五官张开后愈发的凌厉,眼窝深邃,不笑的时候看人总有一种三分薄凉之感。且脾气火爆,三句一小怼,五句一大怼。 沈弱也很无奈,养着养着就废了,他能咋办。只能开小号了。 早就听闻灵宠开智以至化形,那他的狐狸小白是不是……也行。 沈弱看着自家小白捉蝴蝶捉到泥坑里的蠢萌样,不禁俯额摇头—— 小白虽蠢,但犹不是不可教也。毕竟他的时间还很长。 正思考着,忽然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精准传入耳中,震的沈弱耳膜都有些刺痛。 第4页 “沈弱!你又把老子的剑谱垫桌脚!” 裴厌一脚踹开房门,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上头赫然一个泥脚印。他身高腿长,往那儿一站,门口的光都被挡了大半。 沈弱正趴在桌边看小白捉蝴蝶,闻言头也不回:“那不是剑谱,是你上个月写的检讨。” “……我上个月写的检讨为什么会在桌子底下?” “因为你上上个月写的检讨垫完了。” 裴厌气笑了,把那本“检讨”往桌上一拍,直接伸手去薅小白的后脖颈。小白正撅着屁股往泥坑里探头,被他一拎,四爪悬空,一脸懵逼地蹬了蹬腿。 “你养的这玩意儿还能开智了?”裴厌拎着狐狸晃了晃,语气里三分嫌弃七分欠揍,“它昨儿个把我靴子叼走了,叼到狗窝里,跟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放一块儿。” 小白被晃得晕头转向,嘴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沈弱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爱宠的惨状,又看了一眼裴厌那双沾满泥点的新靴子——靴子上的泥点位置,和小白刚才扑腾的泥坑高度完美重合。 他沉默片刻,诚恳发问:“你有没有想过,它是替你去的泥坑?” 裴厌:? “你靴子踩过泥坑吧?”沈弱指了指那双靴子,“它恨屋及乌,叼走你的靴子,就是在叼走那个害它主人看它的时间被分走一半的罪魁祸首。” 裴厌被这套歪理震惊了,手上的狐狸都忘了晃。 小白趁机一个挣扎,从裴厌手里滑脱,扑通一声掉进了——桌子底下的水盆里。 裴厌低头,看着盆里扑腾的落汤狐,嘴角抽搐:“……开智?”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狐狸捞出来,拿袖子给它擦水,语气平静:“小白虽蠢,但犹不是不可教也。” 裴厌挑眉:“教什么?教它怎么精准地从我手里掉进水盆里?” “教它怎么在你下次骂我的时候,精准地扑你脸上。” 小白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喷了裴厌一袖口水。 裴厌脸色铁青,沈弱微微一笑,气氛竟诡异的和谐。 就在这时,小白忽然抖了抖毛,仰头看向沈弱,嘴里发出一声—— “汪。” 沈弱:“…………” 裴厌爆笑出声,笑得直拍桌子,笑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薄凉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我赢了”三个大字写脸上。 “开智?”他笑得断断续续,指着那只正在认真舔爪子的白狐狸,“沈弱,你养的这玩意儿,连物种都还没搞明白呢。” 沈弱深吸一口气,把小白放到地上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厌一眼。 “你笑。” 裴厌笑得更大声了。 沈弱抬手,把门带上。 咔哒。 落了锁。 裴厌的笑声戛然而止。 屋里,只剩他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白狐狸。 小白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而愚蠢。 裴厌:“……沈弱!你给我开门!你敢放狐狸咬我?它刚才可是叫了汪!” 门外传来沈弱悠悠的声音:“别怕,它还没搞明白自己是什么,搞不明白怎么咬人。” 裴厌:“那它搞明白了会怎样?!”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会开智吧。” “开智了又怎样?!” “开智了……”沈弱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就会开锁了。” 裴厌低头,正好对上小白那双蠢萌蠢萌的眼睛。 小白歪了歪头,伸出一只爪子,搭上了门闩。 第6章 开智一半晕车了 轰! 一声巨响,巨大的灵力波动在门锁处轰然炸开,股股强大的灵力直接将整个门碎成糜粉。 爆炸扬起的灰尘,熏的沈弱直皱眉。 “开智了?” 门炸开的一瞬间,裴厌果断瞬移出门,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退至沈弱身后,将沈弱护至身前。 沈弱“……” 裴厌一脸正义“不是开智了。” 沈弱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这是暴走了。” 烟尘散尽的速度比预想中慢。 不是因为风不够大,而是因为那只站在废墟中央的狐狸,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灵力余韵,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些碎屑灰尘都隔绝在三尺之外。 沈弱眯起眼睛。 小白还是那只小白,毛色纯白,体型娇小,尾巴蓬松——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只尾巴现在正以某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态悬浮在半空,并且隐隐透着淡金色的光。 更关键的是,它刚才用灵力把一扇门轰成了渣。 “小白?”沈弱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狐狸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沈弱。 那双眼睛—— 沈弱心里咯噔一下。 平时小白的眼睛是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蠢、三分懵、还有四分“我想吃鸡腿”。但现在,那双眼睛变了。 眼型微微拉长,瞳色变成了浅淡的金,瞳孔竖起一道细线——那是掠食者的眼睛。 它看了沈弱一眼。 然后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爪子。 那只爪子刚才搭在门闩上,现在门闩已经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但它的爪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 狐狸眨了眨眼。 金色褪去,瞳孔变圆,又变回了那双蠢萌蠢萌的黑葡萄。 它抬起头,冲着沈弱—— “嗷呜。” 一声狼嚎。 沈弱:“……” 裴厌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复杂:“它刚才是不是想学狼叫?” “是。” “但它是一只狐狸。” “我知道。” “而且它叫得像刚断奶。” 沈弱没说话,因为他看到小白的尾巴又开始发光了。 那光芒从尾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小白自己也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追自己的尾巴,原地转起了圈圈。 转了一圈。 两圈。 三圈。 “嗷呜——呕。” 转吐了。 金色的光芒随着这一声呕吐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打断施法。小白瘫在地上,四条腿朝天,舌头歪在一边,眼神涣散。 裴厌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拍了拍沈弱的肩膀。 “它这是……开智开到一半,晕车了?” 沈弱蹲下身,把那只四仰八叉的狐狸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它的脉搏和瞳孔。灵力波动已经平息,身体没有损伤,精神状态—— 小白打了个嗝,吐出一小团金色的雾气。 雾气飘到半空,晃晃悠悠地变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然后啪叽一下,碎成漫天光点。 沈弱抬头看着那些光点,若有所思。 “不是暴走。” 裴厌挑眉:“那是什么?” “是消化不良。”沈弱把小白的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了揉它的肚子,“它吃撑了。” “吃撑?它吃什么了?” 沈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扇已经不复存在的门,又看向地上那些光点,最后看向裴厌。 “你还记不记得,三天前你往我屋里塞的那箱灵石?” 裴厌的表情僵住了。 “说是让我给你新写的检讨压箱底。” 裴厌的表情开始崩坏。 “小白昨天在箱子上睡了一下午。” 裴厌的表情彻底裂开。 “所以它不是开智,也不是暴走——”沈弱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还在打嗝吐光点的狐狸,语气复杂,“它是把一箱灵石里的灵力全吸进肚子里了,现在正在往外漏。” 小白适时地打了个嗝,又吐出一串金色的泡泡。 泡泡飘到裴厌面前,啪地炸开,炸了他一脸灵力芬芳。 裴厌抹了把脸,咬牙切齿:“……它漏我脸上了。” 沈弱点点头,把狐狸抱起来,站起身,越过裴厌往外走。 “你去哪儿?” “带它消食。”沈弱头也不回,“顺便看看它还能漏出什么来——万一漏出一句人话呢。” 话音刚落,小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冲着裴厌—— “嗝。” 清晰,响亮,抑扬顿挫。 像个饱嗝,又像个挑衅。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狐消失在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靴子上,那滩金色的灵力正在慢慢渗进皮革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玩意儿能洗掉吗?” 远处传来沈弱的声音:“不能。” “……” 裴厌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沈弱那个人养的狐狸,开智开到一半晕车了。 第5页 而他自己,现在被一只狐狸打了个嗝的副产品糊了一脸。 人生啊。 他低头,冲着那只已经没影的狐狸消失的方向,郑重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第7章 和稀泥 作为大师兄,日常处理师弟师妹之间的矛盾纠纷,早已练就一身和稀泥的好本事。 和稀泥是一门学问。 沈弱深谙此道。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那棵老松树的枝桠哗哗作响。树冠中央,一个歪七扭八的鸟巢里,几页宣纸正迎风招展——七师弟的课业,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垫在一只灵鹤的屁股底下。 灵鹤蹲在巢里,神情安详,俨然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新家。 树下,两个人正在对峙。 三师妹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把被踩烂的灵草残骸,声音都劈了:“我炼了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我每天半夜起来给它们浇水有多辛苦吗!” 七师弟梗着脖子,脸上有三道抓痕——显然是被灵鹤挠的,但气势不减:“它叼走的是我最后一份课业!最后一份!明天就要交了!我拿什么交?拿头吗?!” “你拿头去交关我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追我的鹤!” “它叼我课业我不追它追谁!” “那你为什么要踩我的草!” “谁让你的草晒在它逃跑的路线上!” “那是我先晒的!是你后追的!” “那是你的鹤先叼的!” “是你的课业先出现在它嘴边!” “是我的课业先被它叼走的!” “是你的课业先——等一下。”三师妹卡壳了。 七师弟也卡壳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这架该怎么吵下去。 沈弱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他抱着小白,不紧不慢地从山道拐角走出来,神情淡然,步履从容,怀里那只狐狸还在打嗝吐光点,硬生生给他走出了一种“携宠散步偶遇学生打架”的悠闲气质。 三师妹和七师弟同时闭嘴,同时转头,同时露出了一种“完蛋”的表情。 “大师兄。” “大师兄。”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心虚、三分讨好,还有四分“您听我解释”。 沈弱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个鸟巢,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灵草残骸,最后看向面前这两个狼狈为奸——不是,狼狈对峙的师弟师妹。 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师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七师弟的腿开始发软。 然后沈弱开口了。 “灵鹤饿了吗?” 三师妹一愣,下意识回答:“……早上喂过了。” “那就是馋了。”沈弱点点头,“馋了叼东西,正常。” 七师弟眼睛一亮:“对对对!大师兄说得对!是它自己馋了,跟我没关系——” 沈弱看了他一眼。 七师弟立刻闭嘴。 沈弱又低头看那滩灵草残骸。 “这草,炼了三个月?” 三师妹委屈地点头。 “还剩多少?” “就……就这一把,全烂了。” 沈弱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七师弟。 七师弟心里咯噔一下。 “你课业被叼了?” “是、是的。” “明天要交?” “是……” “抄的我的?” 七师弟的脸唰地白了。 沈弱没追究,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三师妹:“你的灵鹤平时爱吃什么?” 三师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啊?就……就灵谷,偶尔喂点灵果……” “没喂过零食?” “零、零食?” 沈弱把怀里的小白往上托了托,示意道:“比如灵石。” 三师妹:“…………” 七师弟:“…………” 小白适时地打了个嗝,吐出一串金色的泡泡,像是在给这句话做注脚。 三师妹看着那串泡泡,表情逐渐呆滞:“灵、灵石?那是能随便喂的吗?” “不能。”沈弱面色平静,“所以它吃撑了,我带它消食。” 三师妹和七师弟同时看向那只正在吐泡泡的狐狸,又同时看向沈弱,眼神里写满了“所以呢”。 沈弱终于进入正题。 “七师弟的课业被叼,是因为灵鹤馋;灵鹤馋,是因为三师妹没喂饱——但三师妹没喂饱,是因为忙着炼灵草;炼灵草是为了什么?” 三师妹小声道:“……为了炼丹。” “炼丹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给七师弟上次说我炼的丹像鸟屎报仇。” 七师弟脖子一缩。 沈弱点点头,看向七师弟。 “你上次说她炼丹像鸟屎?” 七师弟嗫嚅着:“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害得人家炼了三个月的灵草,今天全烂了。” 七师弟头低得更深了。 沈弱话锋一转,看向三师妹。 “他说你炼丹像鸟屎,你记了三个月,炼了三个月的灵草,就为了报仇——结果今天草烂了,仇没报成,反而让灵鹤把你俩的矛盾升级成了灵兽伤人、课业被毁、灵草报废的三重事故。” 三师妹愣住了。 沈弱继续道:“灵鹤为什么叼课业?因为饿?不,因为馋。为什么馋?因为三师妹平时只喂灵谷灵果,它馋灵石的味道,但三师妹不给——因为灵石贵,舍不得。为什么舍不得?因为三师妹要攒钱买更好的丹炉。为什么要买更好的丹炉?因为七师弟说她炼丹像鸟屎,她不服气,想炼出更好的丹打他脸。”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这件事的源头,是七师弟的一句嘴欠。” 七师弟的脸白了。 “但是。”沈弱话锋又一转,“三师妹为了这句嘴欠,折腾了三个月,最后不仅没报仇成功,还把自己的灵鹤饿馋了,把自己的灵草晒烂了——你亏不亏?” 三师妹的眼眶又红了。 沈弱叹了口气。 “行了,各退一步。” 他指了指七师弟:“你,课业被叼了,重新抄。抄我的,我那份字迹清楚,省得你对着原稿看不清。” 七师弟眼睛一亮。 沈弱又指了指三师妹:“你,灵草烂了,让他赔。后山有一片野生的同款,让他去采,采三份——一份赔你,两份你自己留着备用。” 三师妹愣了愣,小声道:“那、那我的灵鹤……” “灵鹤饿了?”沈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小白,借点。” 小白茫然地抬起头。 沈弱把它往灵鹤的方向举了举。 小白打了个嗝,吐出一串金色泡泡。 灵鹤眼睛一亮,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一口叼住一个泡泡,吞进肚子里,神情餍足。 三师妹:“…………” 七师弟:“…………” 沈弱把小白收回怀里,拍了拍它的脑袋:“行了,当零食了。” 小白迷茫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三师妹和七师弟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处理完了。 沈弱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 “大师兄!”七师弟追了一步,“那、那我的课业明天能交吗?” “能。” “抄您的真的行吗?” “行。” “不会被发现吗?” 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以为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七师弟悟了。 三师妹也悟了。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狐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风吹过,灵鹤心满意足地飞回树上,继续蹲在那窝课业上。 三师妹忽然问:“你说,大师兄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处理过?” 七师弟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七师弟看着那个方向,神情复杂。 “我觉得他是这样处理别人的那个。” 三师妹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第8章 绝命白莲 夜色蔓延。 沈弱轻轻的将小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而自己则是盘腿坐在光洁的石头上,闭眼打坐调息内视。 百年前的大战他消耗太多了,新伤叠旧伤的,导致境界大跌。根基也有轻微损伤,若不是近几十年的安定怕是难以恢复。 沈弱叹气现在自己只能将境界压到元婴,不然不好藏匿气息,但压到元婴恢复的慢,真是世事不能两全啊。 不过自己现在也安然自足,若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躺个百年没问题的。 想来自己百年挫折后又是百年安逸,快哉快哉。 睁眼时,恰好望见天际一弯新月,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掐出的痕迹。山风拂过,带着草木初醒的潮润气息,远处有夜鸟偶尔啼鸣,更显得这山谷幽静得出奇。 第6页 小白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蜷在腹下,尾巴尖儿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沈弱看着它,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小东西是五年前在山脚下捡的。那时它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缩在枯叶堆里,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拼命发出威胁似的呜呜声。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修仙数百年,见惯了生死,早该对这等弱小生灵的挣扎无动于衷。可不知为何,那天他弯下了腰,用灵力替它续了命。 大约是它拼命想活下去的样子,像极了自己。 百年前那一战,他不也是这样么?元神几近溃散,经脉寸断,却仍死死撑着一口气,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那时支撑他的,也不过是“想活着”这三个字罢了。 沈弱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气,轻轻拂过小白的背脊。小白在睡梦中舒服地哼了哼,耳朵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小白啊小白啊,你当时又是怎么受的伤呢?”沈弱抚着柔软的狐狸尾巴声音又轻又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回应他的是夜风过草的沙沙声。 …… 清霄宗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每月末,都要来一场轮盘战。 众弟子都可以向大师兄发起挑战。身为大师兄那就是要多受累了,搏斗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受伤,只要不危及性命,在清霄宗的规矩下都是无所谓的。 当然沈弱身为天才大师兄百场零战败的战绩,已经让众弟子瑟瑟发抖了。 凡是被大师兄沈弱“爱”的教育过的,无一不是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平时功课抄的慢的一下快如神速,平时不好好练剑的一下比愚公还勤快。 因此沈弱斩获名号“绝命白莲” 这名号可不是盖的,还从来没有人见到过沈弱受伤白衣染血,从来只有他将别人揍到吐血。 简直恐怖如斯!! 当然沈弱也觉得恐怖,因为他觉得这些事太过麻烦,一个一个上他手都打酸了,不禁感叹师弟师妹皮也太厚了。 所以每到月末他都气场全开,试图吓退一些胆小的,这样他就可以快点结束,去撸小白了。 看着天边的鱼肚白,沈弱再次撸了一把小白,郑重的说“小白你爸爸我要去赴死了,你要乖乖的。” 小白由于每月都会听到这种同样的话,早已免疫,但还是赏脸的哼唧哼唧叫了两声表示不舍。 看着它这样沈弱满意的笑了笑,挡了挡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拂袖离去。 第9章 师兄真是s 万剑峰的风一如既往的凌厉,而且山还很高,沈弱无语,设这么高是为了高处不胜寒吗,这不纯累人吗 狂风怒吹,吹得人毫无形象。但依旧阻挡不了众弟子奋斗的心。 这个月末他们似乎过分的激动,一个个早早的就赶来。 “师兄早啊!”二师弟云书一袭红衣御剑而来。 沈弱抬眼淡淡的“嗯”了一声。 “师兄师兄早啊!”五师弟长青火急火燎的赶来。 沈弱一视同仁的“嗯”了一声。 随后便是灾难型问好现场。 “师兄早啊,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嗯”沈弱在线装高冷中。 “师兄,今天做好准备了吗!” “嗯” “师兄早啊,今天阳光真大。” 沈弱看着并无大太阳的天气,心平气和的“嗯”了一声。 “师兄,今天的衣着真帅!” “?” “师兄早啊……”三师妹刚要说话便被打断。 沈弱一脸阴森的笑了笑“别问好了,再问一会打死你们。” “……” 众师弟师妹一脸震惊,师兄怎么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吗!!? 沈弱看出他们的震惊,抢先回答“不伸手,我用剑。” “……” …… 不多时众人纷至山顶,万剑峰顶是宗门斥巨资打造的一处顶级擂台,擂台面以千年寒铁为基所打造,每一寸寒铁面上皆刻着繁复的防御图文。 台下六根玄玉柱赫然立在台下,柱子上清一色刻着瑰丽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凤呈祥。 师弟师妹们整整齐齐的站作一排,欢声恭迎。 云书率先站出身,对着其他弟子喊到“恭迎百战王沈弱师兄!” 下一瞬,“恭迎百战王沈弱师兄!”炸天响。震的沈弱耳膜疼。 今天这群师弟师妹疯了吧,看来还是挨打挨少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活脱脱像新皇登基。 沈弱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破裂,但还是被压在了他精致完美的外表下。他迎着高呼,一步步走上擂台。 霎时间擂台亮起赤金色强光,防御大阵缓缓升起,金色游龙盘踞其上。 防御大阵升起的瞬间,万剑峰顶的狂风都为之一滞。 沈弱站在擂台中央,白衣猎猎,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剑柄。他垂眸扫了一眼台下——三十五名师弟师妹,除了裴厌今日一个不落,全来了。 往常这时候,至少会有三五个装病告假的。 “今日谁来?”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阵法加持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寂静一瞬。 然后,二师弟云书踏前一步,红衣如火,笑得温文尔雅:“师弟不才,愿请师兄指教。” 沈弱挑了挑眉。 云书是剑修里少有的术剑双修,一手“云隐剑诀”使得出神入化,平日最是沉稳不过。今日却第一个上台,且那双桃花眼里,分明藏着什么。 “来。” 云书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落在擂台另一侧。他拱手一礼,腰间长剑铮然出鞘——不是平日那柄青霜剑,而是一柄通体墨黑、不见光泽的窄剑。 “师兄小心,此剑名‘夜沉’,是我新得的。” 沈弱没拔剑,只是静静看着他。 下一瞬,云书动了。 剑光如墨泼洒,瞬间将擂台半边染成浓夜。那黑色并非死寂,而是流动的、活着的暗,其中隐隐有星子闪烁,每一颗星都是致命杀机。 “有点意思。”沈弱轻笑一声,终于拔剑。 他的剑极普通,普通到连剑穗都没有,就是宗门制式长剑,人手一把的那种。但剑出鞘的刹那,台上金光大盛,防御大阵的游龙竟然发出一声低吟—— 那是剑气引动的共鸣。 “叮——” 剑尖与墨色相触,云书的身形从黑暗中显露。他剑势已老,而沈弱的剑,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师弟,剑不错。”沈弱收剑,语气平平,“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方才那一剑,剑气七分,杀意三分,偏偏没有自己。” 云书怔住。 “你在怕我。”沈弱看着他,“既然怕,何必第一个上台?” 云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垂首跃下擂台。那柄墨剑在他手中,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台下掌声稀落——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剑的震撼中,不过三息,胜负已分。 “下一个。” 沈弱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已经冲上台来。 五师弟长青,使一对赤焰双锏,是宗门里最火爆的性子。他上台二话不说,双锏交错,赤焰如龙,直扑沈弱面门。 “来得好!” 沈弱这次没有站在原地,而是迎身而上。白衣在赤焰中穿行,如飞蛾扑火,却在即将被火焰吞没的瞬间,身形一折—— “啪。” 剑脊拍在长青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师兄!”长青趴在地上,不甘心地抬头,“我还没输!” “输了。”沈弱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肩膀,“方才若是我用剑锋,你脑袋已经搬家。下去吧。” 长青满脸憋屈地爬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兄,我今日比上月多撑了三息!” 沈弱:“……” 所以这群人今天是来刷记录的?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车轮战”。 三师妹林婉的柔云剑法,四师弟周元的破军拳,六师妹苏浅的暗器……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沈弱手都打的酸爽无比,他又不是s。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今日这些师弟师妹,似乎都在刻意拖延时间—— 云书那一剑,明明可以更快,却偏要展示那柄新剑的所有变化;长青的双锏,分明有破绽,却非要等他主动进攻才露出;就连一向怯战的七师弟,今日都硬撑了半炷香才认输。 “你们……” 沈弱刚开口,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第10章 绝命白莲也会受伤 裴厌一身黑衣,酷、拽、狂的走了出来。 裴厌的到来瞬间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师弟师妹们眼中的星光几乎凝成实质,沈弱笑了笑,笑容浅淡在金光下近乎透明。 第7页 要说谁最有可能打败沈弱,那就要数裴厌了,天赋异禀又好学,短短几年就升了几个大境界,修为直逼沈弱。如今又提升了。 裴厌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摆谱,而是他走路向来如此——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黑衣黑发黑眸,整个人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唯有腰间那柄剑的剑穗是一抹猩红,红得刺目。 师弟师妹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弱站在台上,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忽然有些手痒。 ——不是想打架的那种手痒,是想撸小白的那种。 裴厌这人吧,长得冷,性子冷,剑更冷。偏偏生了一张让满宗女修神魂颠倒的脸,剑眉星目,薄唇紧抿,活脱脱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冰山剑仙。 但他有个毛病。 傲娇。 沈弱第一次发现这事,是有次偶然撞见裴厌在喂山脚的野猫。那家伙一边喂一边板着脸说“我只是路过”,结果第二天又“路过”了同一个地方。 从此沈弱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裴小崽。”沈弱率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今日来得很准时啊,我以为你又要压轴。” 裴厌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万剑峰顶的狂风:“压轴?呵,我只是懒得跟一群废物挤。” 台下众人:“……” 五师弟长青的脸瞬间黑了。 沈弱差点笑出声。 他太了解裴厌了。这家伙嘴上说着“懒得挤”,实际上每次月末轮盘战都第一个到,然后在山脚转悠三圈才上来。今日来得这么晚,八成是在山脚喂猫喂忘了时间。 “行,”沈弱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来吧。” 裴厌没动。 他站在台下,微微仰头看着台上的沈弱,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日打了多少场?” 沈弱挑眉:“没数,二三十吧。” “三十五场。”台下有人小声补充,“我数了。” 裴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车轮战。”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车轮战消耗极大,师兄现在还剩几成修为?” 沈弱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孩子,是在关心他? “放心,”沈弱抬手,剑尖遥遥指向裴厌,“打你,一成足矣。” 裴厌的脸瞬间黑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黑鹰掠起,落在擂台另一侧。腰间那柄剑铮然出鞘——剑身修长,通体墨色,唯剑脊一线雪亮,如撕裂夜空的闪电。 “师兄,”他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点隐晦的关切荡然无存,只剩凌厉的战意,“你最好别托大。” 沈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防御大阵的金光落在两人身上,一道白衣如雪,一道黑衣如墨,遥遥相对。 台下众人屏住了呼吸。 长青凑到云书耳边,压低声音:“云师兄,你说大师兄还能赢吗?他都打了三十五场了。” 云书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台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日第一个上场。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厌这半年来进步有多恐怖。上次宗门大比,他亲眼看见裴厌一剑削平了试剑石——那块石头可是千年玄铁所铸。 而且…… 云书的目光落在沈弱的白衣上。 白衣依旧一尘不染,但云书看得仔细——大师兄握剑的手,比平日松了几分。 那是脱力的征兆。 台上,两人对峙片刻,裴厌忽然开口。 “师兄,”他说,“今日我若是赢了——” 他顿了顿,下颌微微扬起,那张冷脸上露出傲娇的神情:“你别难过。” 沈弱:“……” 台下众人:“……” 这是什么?开打前的心理辅导? 沈弱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裴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打不打?” “打。”裴厌拔出剑,剑锋斜指地面,“但师兄你要是不行,就认输,我不打强撑的人。” “……” 沈弱忽然很想把剑糊他脸上。 什么叫“不行”?什么叫他“强撑”?这孩子长大了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但他没机会发火了。 因为裴厌动了。 剑光如墨,却不是云书那种泼洒的墨,而是一线——一线极细极快的黑线,直取沈弱咽喉。 快。 太快了。 沈弱瞳孔微缩,侧身,剑锋擦着他耳边掠过,带起一缕发丝。 还没等他回气,第二剑已到。 依旧是那道黑线,但这一次,黑线在半途忽然炸开,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都是真的,每一道又都是假的。 沈弱眼神一凝。 这是——万剑归宗的变种? 不对,比万剑归宗更刁钻。万剑归宗是虚中藏实,而裴厌这一剑,是虚即是实,实即是虚,虚实之间毫无痕迹可循。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沈弱身形闪动,白衣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都堪堪避过要害。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裴厌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没有反击的余地。若是全盛时期,他大可以硬接几剑,然后找到破绽反杀。但现在…… 他右手虎口隐隐发麻。 三十七场车轮战,每一场他都要收着打,既要赢,又不能伤及师弟师妹。这种精准控制比全力施为更耗心神。 而裴厌,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师兄,”剑影中传来裴厌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又吊儿郎当的调子,“你慢了。” 沈弱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还挺得意?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流转。 下一瞬,白衣骤亮。 剑光如虹,直直撞入漫天剑影之中。 “轰——” 一声巨响,金光与黑芒同时炸开,擂台剧烈震颤,防御大阵的游龙发出尖锐的嘶鸣。 台下众人站立不稳,纷纷后退。 烟尘散去,台上景象渐渐清晰。 沈弱站在原地,白衣上多了几道口子,有一道甚至划破了肩头,隐约可见血色。 而裴厌—— 裴厌的剑,正抵在沈弱心口前三寸。 剑尖微微颤抖,却再难进一分。 因为沈弱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平手?”长青脱口而出。 “不,”云书摇头,声音发紧,“你看仔细。” 众人凝神看去,这才发现—— 沈弱的剑,贴着裴厌的颈侧,剑刃上有一线极细的血痕。而裴厌的剑,虽然指着沈弱心口,却被他用左手两指夹住了剑身。 “师弟,”沈弱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你输了。” 裴厌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弱。 看着沈弱肩头渗出的血色,看着沈弱微微发颤的左手两指,看着沈弱那张依旧带着笑、却明显透着疲惫的脸。 “你……”裴厌开口,声音不解,“你为什么要硬接?” 沈弱挑眉:“不硬接怎么赢你?” “你可以躲。” “裴小崽,师兄说过打你一成力就够了。”沈弱随意的丢掉报废的剑,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 “……”裴厌听完拳头又硬了。 沈弱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台下。 “还有谁?” 台下寂静三秒。 然后—— “没了没了!”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快去疗伤吧!” 沈弱满意地点点头,足尖一点,御剑而起。 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飞过人群,飞过万剑峰顶,飞向自己的小院。 身后,众人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 良久,云书忽然开口。 “你们说,”他若有所思,“大师兄是不是又变强了?” 长青茫然:“啊?他不是受伤了吗?” “所以才奇怪。”云书看着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白影,喃喃道,“他打了三十五场,又跟裴厌硬拼了那一剑,按理说早该力竭了。可刚才他御剑离开时,剑气一点都没乱。” 众人面面相觑。 “云师兄,你是说……” 云书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擂台。 金光渐渐消散,防御大阵缓缓落下。空荡荡的擂台上,有一线极细的血痕,在千年寒铁上格外醒目。 那是沈弱的血。 云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绝命白莲,”他轻声说,“原来也会受伤啊。” 第8页 第11章 禁制 风吹过万剑峰顶,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而此刻,沈弱已经落在自己的小院里。 小白正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他回来,先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然后忽然竖起耳朵,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凑到他脚边。 “汪?”小白仰着头,盯着他肩头的血迹,叫声里带着疑惑。 沈弱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事,”他说,“小伤。” “汪——” “真的,骗你干啥。” “汪汪喵” “瞎叫啥。” 沈弱失笑,一把将小白捞到怀里,狠狠撸了一把。 随后转身进屋,随意包扎了肩头的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懒懒的坐在窗边,掐了掐小白肉乎乎的脸蛋。 看着窗外的修竹有些失神的说“裴小崽进步越来越快了。” 小白躺在桌子上舒服的哼唧哼唧叫了两声。 “没准下次能和我打平手了。” “汪。” 沈弱低头,看着小白那张毛茸茸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会儿,”他眯起眼睛,“你刚才是不是学狗叫?” 小白扭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沈弱:“……你一只狐狸,学狗叫?” “嘤嘤。”小白转回头,理直气壮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刚才那是你听错了。 沈弱盯着它看了三息,最后放弃追究,继续揉它的脸。 “算了,”他叹了口气,“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犯病。” 小白翻了个白眼——如果猫会翻白眼的话——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按摩。 窗外的修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沈弱靠在窗边,一只手撸猫,一只手托着下巴,神游天外。 “裴小崽今天那最后一剑,”他忽然又开口,“其实可以刺得更狠一点。” 小白耳朵动了动。 “他收力了。”沈弱眯起眼睛,回忆着擂台上的细节,“那一剑要是全力刺出,我左手两指根本夹不住。” “汪?” “又学狗叫?” “哇呜。” 沈弱懒得跟它计较,自顾自继续说:“但他收力了。为什么呢?” 小白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示意他换个地方揉。 沈弱顺手挠了挠它的肚子,继续思考:“怕伤我?不应该啊,那小子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一剑把我挑翻。” “哇呜。” “还是说——”沈弱忽然顿住,表情微妙起来,“他怕我受伤之后,没力气撸你?” 小白:“哇呜。” 沈弱低头看它:“你得意什么?” 小白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沈弱失笑,摇了摇头。 “今天真是累惨了,所以…… “今晚我要一个人睡,你给我去外面睡。” 小白一听,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满的“汪汪”了两声。 “抗议无效。” 小白“……” 入夜。 沈弱的白莲居一到晚上便是出奇的寒冷,若是普通人一刻也待不了,但索性沈弱并不畏寒,自然也就无所谓。 今日沈弱受了伤消耗的太多,所以聪明的他选择早睡,提前如梦在梦中愈疗一下,但是防止小白来捣乱破坏,他特意设了禁制里三层外三层。保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世事无常啊,谁知这只蚊子太强大了。他的禁制竟然没拦住。 —— 裴厌睡不着,一闭眼就能想到沈弱那张受伤苍白楚楚可怜的脸,奈何那么好的一张脸说话太欠揍了。什么叫“打你只需一成力。” 真是气死他了,他得去找他。对!去找他,趁他伤要他命。 作为敢想敢做的代表人物,裴厌真是当之无愧。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一袭黑衣悄无声息的走在夜色里活像一只夜行猫,不——夜行狼。 不多久。 裴厌站在白莲居门口,抬头看着那三层禁制,嘴角微微抽了抽。 里三层外三层,金光流转,符文密布,一看就是下了血本。 防谁呢?防小白?还是……防我?! 裴厌想起平日里这只狐狸愚蠢的样,就觉得,防,必须得防,不然得烦死。 可惜,防得住狐狸,防不住他。 裴厌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剑气。剑气如丝,悄无声息地探入禁制缝隙,轻轻一挑—— 第一层,破。 他迈步上前,剑气再转—— 第二层,开。 第三层稍微麻烦点,是个连环禁,牵一发而动全身。裴厌盯着看了三息,然后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剑刺入阵眼,在禁制即将反噬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收剑。 第三层,哑火。 裴厌收回剑,面无表情地推开院门。 ——要是让沈弱知道他破禁制的手法这么熟练,八成又要念叨“裴小崽你是不是天天琢磨着怎么闯我房间”。 天地良心,他只是……只是刚好擅长这个。 院子里很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冷光。白莲居不愧是白莲居,连月亮照下来都显得比别人家的清冷几分。 裴厌穿过院子,走到卧房门口,抬手—— 顿了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进来之后干什么? “趁他伤要他命”这种话,他自己也就是胡乱说的。真要动手,白天在擂台上就动了,何必等到晚上摸黑翻墙? 他就是……就是有点不放心。 对,不放心。 沈弱那张脸苍白的样子老在他脑子里晃,烦得很。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裴厌说服了自己,轻轻推开门。 门没锁——也对,三层禁制都破了,锁门有什么用? 屋里比外面还冷。 裴厌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榻上。 沈弱睡得很沉。 白衣换成了月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肩头包扎过的绷带。他侧躺着,呼吸绵长,眉眼舒展,白日里那股欠揍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裴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弱脸上,那张脸确实苍白,但没到“楚楚可怜”的程度——白天那句“打你只需一成力”还言犹在耳,可怜个鬼。 裴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凉的。 不是发烧的那种凉,是正常的体温,甚至比正常人还低一点。 裴厌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这白莲居冷成这样,他睡着不难受? 他四处看了看,在角落里发现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离床八丈远,明显是备用的,根本没打算盖。 裴厌:“……”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床被子,抖开,盖在沈弱身上。 沈弱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要醒。 裴厌瞬间僵住。 好在沈弱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继续睡。 裴厌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他低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床底下,小白探出半个脑袋,正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裴厌:“……” 这狐狸怎么进来的?沈弱不是把它赶出去了?它不是门外吗? 小白眨了眨眼,从床底下钻出来,轻盈地跳上床,在沈弱枕边找了个位置趴下,然后继续盯着裴厌,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好奇、还有四分“你继续啊我不打扰”的看戏意味。 裴厌和它对视三息,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看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小白歪了歪头,用气声“嘤”了一下。 裴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白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别告诉他我来过。”裴厌收回手,站起身,最后看了沈弱一眼。 沈弱抱着被子,睡得很沉,肩头的绷带在月光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但面色比白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裴厌看了三息,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轻轻合上。 小白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人走远了,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沈弱的胳膊。 “嘤。” 沈弱没动。 小白又蹭了蹭。 还是没动。 小白叹了口气——如果狐狸会叹气的话——然后团成一团,在他枕边闭上眼睛。 算了,睡就睡吧。 反正—— 它尾巴轻轻摇了摇,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反正挺有意思的。 第9页 门外,月光下,裴厌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三层禁制已经被他重新补好了——破阵容易补阵难,他费了好大劲才让它们恢复原状。明天沈弱要是发现禁制被动过,八成又要念叨。 但无所谓。 他收回目光,足尖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白莲居恢复了寂静。 月光洒在窗棂上,洒在床榻上,洒在一人一狐身上。 沈弱依旧侧躺着,抱着被子,呼吸绵长。 没有要醒的意思。 第12章 傲娇的裴小崽 “热死了,小白滚啊!”沈弱有起床气,再加上小白压在他身上让他又热又喘不过来气。 他简直想把这只臭狐狸扔出窗外。 一天天的烦死了。 …… 沈弱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晨光正好,不冷不热,万剑峰的风到了白莲居门口就自动绕道,乖巧得像只大型犬——当然,这话不能让裴厌听见,不然那小子又要板着脸说“师兄你形容得很奇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门。 小白还赖在床上,被他踹下去三次又爬上来了四次,最后在他“再上来就把你毛剃光”的威胁中,终于委委屈屈地缩在床脚不动了。 “嘤——” “嘤什么嘤,”沈弱毫不心软,“你一只狐狸,天天压我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条棉被。” 小白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幽怨地看着他。 沈弱懒得理它,转身往院门口走。 昨晚的禁制还在,金光流转,符文密布,看起来和他睡前设的一模一样。 但沈弱看了三息,笑了。 这禁制,有三处细微的不同。 第一处,阵眼的位置偏移了半寸。他设禁制有个习惯,阵眼喜欢往左偏一点,这样破解的时候会多一层迷惑。但现在的阵眼,端端正正卡在正中间——这是裴厌的习惯。 第二处,符文的笔触。他的符文写得飘逸,最后一笔喜欢带个勾。但眼前这些符文,最后一笔干净利落,收得整整齐齐。 第三处—— 沈弱伸手,指尖点在禁制上。 金光微闪,没有排斥。 他收回手,笑得更明显了。 禁制认主,如果是外人强行修补,原来的主人触碰时会受到排斥。但眼前这禁制,对他毫无反应——说明修补它的人,在修补时把自己的气息融了进去,让它既能防外人,又不伤原主。 裴厌。 傻不傻? 沈弱摇了摇头,抬手把禁制收了。 金色的光芒消散在空中,他走出院门,往东边看了一眼。 裴厌的院子就在不远处,两座小院隔着一片竹林相望。此刻那院子静悄悄的,门关着,窗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晚折腾到大半夜,现在肯定在补觉。 沈弱收回目光,负手往主峰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低头,脚边多了一团白色。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快。 “你怎么出来了?” “嘤。” “回去。” 小白不动。 沈弱眯起眼:“昨晚谁压我身上害我做噩梦的?今天还想跟着?” 小白眨巴眨巴眼,耳朵往后一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沈弱:“……你一只狐狸,跟谁学的这套?” 小白继续无辜。 沈弱盯着它看了三息,最后叹了口气,弯腰把它捞起来。 “行了行了,跟着吧。” 小白满意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尾巴一甩一甩。 沈弱抱着它,继续往主峰走。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一袭淡青,一团雪白,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走了没多远,迎面遇见一个人。 云书。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沈弱,脚步顿了顿,然后笑着迎上来。 “师兄早。” 沈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 云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不变:“给裴师弟送的。” 沈弱挑眉。 “他昨晚没睡好,”云书解释,“早上长青去找他,被他用枕头砸出来了。我就想着送点吃的过去,免得他饿死。” 沈弱沉默了。 云书看着他,笑意加深:“师兄这是去哪儿?” “主峰。” “这么早?” “嗯,找宗主有点事。” 云书点点头,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小白正好抬头,一人一狐对视一眼,小白“嘤”了一声,又把头埋回沈弱怀里。 云书笑容微妙了一瞬。 “那师兄慢走,”他侧身让开路,“我去送吃的。” 沈弱“嗯”了一声,抱着小白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云书忽然开口。 “师兄。” 沈弱回头。 云书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身上,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昨晚,”他轻声说,“有人看见裴师弟从白莲居的方向回去。” 沈弱没说话。 云书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笑着点点头,提着食盒往东边去了。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白。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小白装睡。 沈弱捏了捏它的耳朵:“别装,你昨晚不是在床底下?” 小白耳朵动了动,继续装睡。 沈弱盯着它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吧,”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不说是吧,回头我把你毛剃了。” 小白的尾巴僵了一瞬。 沈弱心情很好地笑了。 主峰很快就到了。 清虚依旧站在大殿门口,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他。 沈弱上前行礼:“宗主。” 清虚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最后落在他怀里的小白身上。 “这狐狸,”清虚沉吟片刻,“是不是又胖了?” 小白猛地抬头,愤怒地“汪”了一声。 沈弱一把按住它:“别乱叫。” 清虚看着这一人一狐,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进来吧,”他转身往殿内走,“有事跟你说。” 沈弱跟上去。 大殿里很空旷,阳光从高窗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虚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沈弱也坐。 沈弱抱着小白坐下,等着他开口。 清虚沉默片刻,忽然问:“裴厌昨晚去你那儿了?” 沈弱动作一顿。 “是。” “做什么?” 沈弱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我睡着了,走的时候我也睡着了。” 掌门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不知道?” “不知道。”沈弱坦然回视,“他要是想做什么,白天就做了,不用等到晚上摸黑翻墙。” 掌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信任他。” 沈弱没说话。 信任吗? 也许吧。 但更多的是……他知道裴厌是什么样的人。 那孩子嘴硬心软,傲娇得要命,明明担心他受伤,非要扯小白当借口;明明想来看看他,非要别扭的半夜翻墙;明明偷偷给他盖了被子、修补了禁制,非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顶多就是坐在床边看他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哦,可能还揉了揉小白的脑袋。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白。 小白正竖着耳朵,一脸“我在听但我不说”的表情。 沈弱捏了捏它的耳朵,收回目光,看向清虚。 “宗主找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清虚摇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弱。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隐隐有灵光流转。 沈弱接过来,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微凝。 “南荒?” “嗯,”清虚点点头,“南荒秘境,三日后开启。各宗各派都会派人前往,我清霄宗也有三个名额。” 沈弱沉默。 南荒秘境,他听说过。那地方凶险异常,但也机缘无数。进去的人,要么满载而归,要么尸骨无存。 “你想让我去?” “你有这个实力。”清虚看着他,“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头。 “你很久没有出去了,不是吗?” 沈弱没说话。 裴厌进步很快,但还不够。昨晚那一剑他收力了,沈弱看得出来。真打起来,他依旧能赢。 但赢,不等于尽兴。 第10页 “我想想。”他站起身,朝清虚拱了拱手,“三日后给您答复。” 清虚点点头,没有多留他。 沈弱抱着小白走出大殿,站在主峰之巅,望向远方。 南荒。 凶险。 机缘。 对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正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担忧。 沈弱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脑袋。 “走吧,”他说,“回去补个觉,晚上说不定还有人来。” 小白眨了眨眼。 “裴小崽白天补觉,晚上肯定精神,”沈弱摇摇头,迈步往山下走,“今晚我得设十层禁制。” 小白“嘤”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一青一白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竹林深处,东边的小院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后,往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门又轻轻合上了。 第13章 不要裴小崽 回到白莲居,院门开着,禁制已收,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院子。沈弱把小白往地上一放,转身进了屋。 床铺还维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边,床脚的位置有一小撮白色的绒毛。 沈弱盯着那撮毛看了两息,弯腰捡起来。 软软的,细细的,还带着点温度。 沈弱若有所思的弯腰看向床底“嗯,好窄,看起来很闷。” 说着他又看向小白,白狐狸软软的趴在他的脚边“你真喜欢躲躲藏藏啊小白。” 小白不解的歪头蹭了蹭他的脚踝,仿佛在说“我不知道啊!” “算了,随你。”沈弱不知是对谁说的。 窗外竹影摇曳,沈弱靠坐在竹椅上,开始思考要不要去南荒。 南荒这个地方他从前去过一次,地形复杂危机四伏但也有很多机缘,不过这仅仅是外围,但中心地带他没去过,虽是没去过但不难判断,中心地带的恐怖程度。 沈弱犹豫了,其实他并不多想出去,若是能就这样在清霄宗待一辈子,那简直是求而不得,不过这跟白日做梦没什么区别。 到底去不去呢?沈弱盯着青瓷盏开始权衡利弊。 他不是全盛时期,去了受伤概率极大,也极易暴露。 离南荒极近的幽都有他留下的气息,曾经的幽都之战知道的人也不少,虽说已经过去近百年,但是追杀令还在,搞不好要踩坑。 若是运气好去的话,没准能找到百年前丢掉的魂体碎片,这东西对他很重要,一半碎片就足以修复他的伤势,快速回到全盛时期。 沈弱叹了一口气,从前他是个果断的人,现在安稳日子待久了反而变得优柔寡断了。他一把捞起小白放到腿上,用力的捏着它的脸“小白,要不你来选。” “嘤嘤嘤。”小白被捏得眼泪汪汪,两只前爪抱住沈弱的手腕,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挠他,只能委屈巴巴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哦?你这是同意去?”沈弱挑眉。 “嘤!”小白拼命摇头,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呼呼作响。 “那就是不去?” 小白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僵住,眼珠子转了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埋进沈弱掌心,装死。 沈弱被它这副耍赖的模样逗笑了,手指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过:“小东西,倒是滑头。” 窗外竹影又移了几分,光影在地上缓缓流淌。 沈弱把小白抱起来,与自己平视。白狐狸的眼睛清澈透亮,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温和,与百年前那个满手血腥杀穿修真界的杀神判若两人。 “你知道么,”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小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前我做决定从不需要犹豫。杀便杀了,去便去了,哪有这么多瞻前顾后。” 小白安静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 “但现在不一样。”沈弱把它放回膝头,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现在我会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万一暴露了,连累清霄宗怎么办。万一……” 他没说下去。 万一再也不能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竹影,晒太阳,抱着这只傻狐狸发呆。 小白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再闹腾,只是安静地趴着,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心。 良久。 沈弱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涩意。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他揉了揉小白的耳朵,“魂体碎片在南荒又不会跑,晚几年去也是一样。倒是你——” 他把白狐狸举起来晃了晃:“再捏你的脸,会不会真的咬我?” 小白:“嘤!” “那就是会了。”沈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了我的手指着想,就不去了。” 沈弱刚做好决定门就被大咧咧的敲响“师兄,睡了吗?”裴厌的声音响起。 已经亥时了。 沈弱轻笑,裴小崽这是醒了。 他清咳了声,故意说“睡了,不见客。” 然后沈弱就听到拳头捏的咯吱作响的声音,随后砰的一声门炸了。 沈弱“……” 裴厌一脸不可思议,草,这门质量这么差,他心里暗骂。随后想到了什么故作一脸委屈的模样“师兄亮着灯却说睡了,故意将师弟避之门外,真是叫人寒心。”说这话时他还刻意心机的加重了“故意”“寒心” 沈弱无奈扶额,真是闹心“进来吧。” 其实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裴厌就已经自觉的进来并且坐到了沈弱的对面。 沈弱“……” 沈弱“有事吗?师弟。” 裴厌的手肘支在桌上,一脸不高兴,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师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弱疑惑“什么?” 裴厌本就冷冰冰的脸顿时更冷了“师兄又装傻。” 沈弱侧头“我没有。” 裴厌黑脸“沈弱。” “裴小崽,怎么没大没小的。”沈弱说话时是笑着的,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南荒。”裴厌又开口了。 沈弱淡定的抿了一口茶“怎么,裴小崽你想去?” 裴厌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沈弱“嗯?” 沈弱等了片刻,见裴厌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便也不催,自顾自地斟了杯茶。 茶是凉的,入口微涩。 他其实知道裴厌为什么来。 这位师弟向来如此——有话从不直说,偏要摆出一副冷脸等人来问。偏生沈弱今日心情尚可,乐意陪他耗着。 果然,三息之后,裴厌抬起头,面色比方才更冷三分。 “师兄若去南荒,我跟着。” “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荒。”沈弱已经决定好不去了,但他就是想逗逗裴小崽。 “哼,这你别管。”裴厌傲娇的扬起脸。 “怎么,要给我当保镖?”沈弱眉眼弯弯的笑。 “谁给你当保镖啊,想得美。”裴厌的傲娇属性再次上线。 “也是,裴小崽你太弱了,我才不要。” 裴厌脸瞬间黑成锅底“……” 第14章 去南荒 沈弱想说他不去南荒了,但转念一想,似乎想到了什么,裴小崽今年十八岁了。 天赋异禀,用的剑却还是普通的黑剑。裴厌身为修真三大家族之一的裴家独子,那不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吗,不过别人家的事沈弱不能多管。 还是那句话南荒虽危险,但抵不住机缘多,南荒的剑冢也有不少神兵利剑,今年的生辰礼就送他一把好剑吧。 “师兄我是要去南荒,不过带不带你得看你表现。”沈弱挑眉看向裴厌。 “带我。” 裴厌应得很快,快得像是没经脑子。 沈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南荒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跟我去。” “知道。” 裴小崽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那把黑剑确实普通,普通到丢进兵器堆里都找不出来,剑身上连道像样的纹路都没有。 沈弱心里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裴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师兄带我?” “带你带你。”沈弱没好气地说,“再不带你,我怕你把我门口站出个坑来。” 裴小崽抿了抿唇,露出个极浅的笑。他没多说,转身就走。 沈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哎——你会做饭吗?” 裴厌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表情难得有些茫然。 沈弱扶额。 得,带了个小祖宗。 南荒那地方,想找个能吃的馆子可不容易。看来这一路,他不仅要当师兄,还得当厨子。 第11页 裴厌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我可以学。” “你?”沈弱上下打量他一眼,裴家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算了吧,你先把剑拿稳就行。” 裴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剑,手指微微收紧。 沈弱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明天卯时,过时不候。”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夜风吹过,沈弱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裴厌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他的剑。少年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弱摇摇头,进屋去了。 十八岁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从南荒回来,应该赶得上裴小崽的生辰。 裴厌站了会儿,摸了摸腰间的黑剑若有所思。 …… 天亮的比以往都早,沈弱整理了下松垮的白色锦文腰带,慢慢悠悠的往主峰走。 身后传来小白嘤嘤的乱叫声,但他没管,这臭狐狸还想跟他去南荒,想的倒是美,为了防止他乱跑,沈弱设了十道结界不止。 这下真的密不透风了。 主峰的路静的出奇,平时围满弟子的演武堂都空无一人,沈弱疑惑又不疑惑,去南荒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清虚不会跟弟子隐瞒。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但他不敢想,沈弱无奈叹气他不敢想。 离主殿还有一步之遥,沈弱止住脚步,看着大开的殿门陷入沉思。内心不经感叹这是搞得哪出。 不等他细想殿内忽的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接着一声低骂响起‘’长青,你是废物啊!‘’ 沈弱悟了,呵呵,真是群愚蠢的人类,他内心仰天长笑,面上却八风不动,仿佛没听到刚才的动静。缓慢而又没有防备的走了进去。 踏进门的瞬间,地上的法阵骤然亮起,无数把剑悬在空中蓄势待发,五颜六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沈弱暗叹‘‘见鬼了,这是在搞鸿门宴吗?’’来不及多想空中的利剑已齐齐起落下,速度快如闪电,匀着雷霆之势,极速逼来。 沈弱眸中快速闪过一缕金光,空中的利剑悬停在了离他一尺不到的地方,他唇角缓缓勾起,眸中仿佛带着溺死人的温柔,一时在场看戏的师弟师妹都呆了。 ‘‘师兄……好美。’’三师妹林婉眼睛发直。 ‘‘…… ’’沈弱不理解也不尊重。他闭上眼周身灵力轰然裹挟着利刃缓缓将其,吞噬、腐蚀,粉碎。 三息间,空中利刃皆化为万般糜粉散落,像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落雪,但这场落雪却如流星般转而消失。沈弱缓缓睁开眼,眼中金光消逝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殿内。清虚端坐主位,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喝茶,眼角却止不住地往这边瞟。两侧的师弟师妹们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一脸崇拜,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躲到了柱子后面。 “哟,”沈弱慢悠悠地开口,“这是给我送行呢?阵仗够大的。” 清虚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那个……沈弱啊,师叔就是想试试你这些年有没有荒废修为。” “试我?”沈弱挑眉,“您确定不是想把我扎成筛子?” “咳——”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弱循声望去,就见裴厌站在柱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剑柄,指节都泛了白。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弱忽然明白了。 这阵仗,怕不是裴小崽的主意? “师兄!”三师妹林婉回过神来,提着裙子跑过来,眼睛还亮晶晶的,“你刚才那一招好厉害!那金光是什么?教教我呗!” 沈弱伸手抵住她的脑门,把人推远了些:“一边去。” “师兄——”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此去南荒,切记小心行事,”清虚的声音严肃起来“想必各宗门也都派人过去,切记要小心听雪宗的人。遇事冲突先跑为上。” “听雪宗,”沈弱道“那是什么宗门。” 二师弟白书此刻也站了出来,一脸疑惑“为什么重点提到小心听雪宗?” “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你们注意着点。”清虚抚着胡须拿出三块传音感应石分别给了,沈弱、裴厌和白书。 “就你们三个了。” 瞬间其他师弟师妹瞬间傻眼了,不是说公平竞选和师兄一起去南荒的吗?怎么说定就定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清虚看出了众人失落的情绪胡乱圆场道“哎呀,其他人下次还有机会,宗门马上还要举行比试,靠前者奖励翻倍。” 众人“……” 第15章 你不会喜欢的 一刻钟的温暖感人画面后,宗主清虚开始赶人。‘‘赶快去练功,上早课,一个个就知道偷懒,等会迟到的加练半天。’’ 众人瞬间一哄而散,速度快的跑出残影。沈弱看向裴厌表情似笑非笑,裴厌被看的浑身发毛别扭的转过身。 遇事不定,装傻为上。 白书见势刚想说什么便被清虚拦住。 ‘‘你和裴厌先出去,我和沈弱还有事要说。’’ ‘‘什么事?’’裴厌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清虚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关你什么事。’’ 裴厌傻眼,这宗主老头怎么跟小孩似的。搞什么鬼。 但他此时不能追问,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刚瞥见沈弱看他的眼神仿佛再说‘‘不听话就不要你,不带你了。’’索性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事不问就不问。 白书率先走了出去,裴厌跟在后面。 整个大殿又空的只剩下宗主清虚和沈弱,清虚示意他坐下,随后又斟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小弱啊,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沈弱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你师尊上清昨夜传音了。’’ 沈弱表情微变‘‘嗯?’’ 清虚自顾自的啄了一口茶‘‘此次你带队,身为师兄要多照看师弟啊。’’ ‘‘我知道。’’沈弱回答的很淡定,但他知道清虚要说的肯定不止这个,他的师尊上清常年闭关纵是他这个大师兄也未见过几回。 突然传音定是有大事,但他不觉得会是什么好事 沈弱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师尊还说什么了?” 清虚放下茶盏,袖袍拂过桌面,带起一丝细微的响动。他看向殿外,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方才那群闹腾的弟子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上清说,天机阁的推演出了问题。”清虚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道裂缝……可能要提前开了。” 沈弱的指尖一顿。 “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沈弱抬眼,目光越过清虚,落在大殿正中的那尊祖师像上。香火缭绕,眉眼慈悲,可他知道,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慈悲。 “我知道了。” 清虚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总是这副样子。小弱,你是大师兄,但有些事不必全扛在自己肩上。裴厌那小子……” “他很好。”沈弱打断他,语气依旧淡,“宗主不必试探。” 清虚笑了,摇了摇头:“我试探什么?我是看你对他上心得很。那孩子根骨是不错,但性子太直,心思也太浅,一眼就能看到底。你不像是会喜欢这种性子的人。” 沈弱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裂缝的事,我会处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宗主若无事,我先去了。” “去吧。”清虚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清还说了一句话——” 沈弱脚步微顿。 “他说,让你小心身边的人。” 沈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影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身边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清虚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沈弱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淡得几乎听不见。 “宗主,我身边人很多。” “是啊。”清虚也笑了,“所以我才问你。” 沈弱没有回答,抬步往外走。阳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宗主。” “嗯?” “今日的茶,有些涩。” 清虚一愣,再看时,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茶壶,伸手提起来闻了闻,又倒了一杯尝了尝。 “不涩啊。”他嘀咕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这小子……” 第12页 殿外,沈弱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廊下的铃铛叮当作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拐过一道弯,忽然有个人影从旁边蹿出来。 “师兄!” 裴厌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点心虚的笑,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他脸上瞟。 沈弱依旧是那副神情“怎么了。” “宗主老头跟你说啥了?” 沈弱抬眸看他,眼尾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不笑,却比笑更勾人。 “你很想知道?” 裴厌被他看得心口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又觉得太刻意,别扭地别开眼:“就、就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沈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宗主夸我聪明懂事,让我多看着点某个笨蛋傻小子。” “沈弱,你又乱说。” “刚刚不还叫我师兄吗。”沈弱挑眉看他。 “那又怎样,你不说就算了。”裴厌双手抱胸,傲娇的扬起脸。 沈弱笑了笑看向他身后“白书呢?” “不知道干嘛去了,只说了句山下见。” “知道了。” 第16章 白书和卷卷(副) “卷卷,我要出去一趟,不能陪你了,你要乖乖在家等我哦。”白书捏着小黑蛇的尾尖,一脸不舍。 小黑蛇睁着赤金色瞳孔,扭动着身体,试图把自己的尾巴尖从白书的手指间抽出来。那双赤金色的竖瞳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在说:谁要你陪了。 白书却不肯撒手,反而把尾尖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卷卷,我真的要走了哦。” 蛇尾僵住了。 小黑蛇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然后更加用力地扭动起来,这次是真的在挣脱。白书怕弄疼它,只好松开手。 小黑蛇迅速把自己盘成一团,脑袋埋进身体中间,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对着她。 白书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卷卷,你的尾巴尖在抖诶。” 蛇尾猛地缩进身体下面,藏得严严实实。 这小蛇在山下历练时无意中所救,彼时它被几只山雀围攻,浑身是伤,赤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却仍倔强地昂着头,朝那些比它大上数倍的鸟儿嘶嘶吐信。白书只是路过,顺手挥退了那些山雀,又用衣角将它裹起来,带回山上疗伤。 它伤好之后没有走。 白书也没问它为什么留下。一人一蛇就这么过起了日子,他修炼时它在窗台晒太阳,他在演武场练剑时它盘在剑鞘边沿,他睡觉时它钻进被角,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脚踝。 他从没想过这条小蛇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到他懒得去深究。 此刻白书蹲在茶几边,盯着那团把脑袋埋起来的倔强小蛇,忽然想起刚捡到它时的样子。 “卷卷。”他轻声喊。 小黑蛇没动。 白书伸手,没有去碰它,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它旁边。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一小截冰凉的蛇尾悄悄探出来,搭在了他的指尖上。 白书弯起眼睛。 他没有握紧,只是任由那截尾巴搭着,轻声说:“我真的很快就回来。” 小黑蛇的尾巴尖在他指尖上轻轻点了两下。 白书站起身,这次没有再逗留。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房门合上的刹那,屋内的光线暗了一瞬。 小黑蛇抬起脑袋,赤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它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瞳孔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尾巴尖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它缓缓低下头,用下颌蹭过白书刚才蹲过的那块地砖,鳞片贴着冰凉的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直到整条身体都盘踞在那片残存的温热里。 不够。 它想。 那人指尖的温度,掌心的纹路,蹭过它尾尖时脸颊的柔软——都不够。 它想要更多。 赤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它把头埋进自己的身体里,像刚才那样,但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藏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白书不知道。 它想。他不知道那天在山下,它根本不是被山雀围攻。是它自己故意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故意让那些鸟啄得鲜血淋漓,故意在他路过的那一刻抬起眼睛。 它知道他会停下。 它见过他很多次了。在山上练剑时的侧脸,在溪边洗手时弯起的嘴角,对着山间野兔说话时温柔的声音。它跟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都快记得他的轮廓。 那天的伤是它给自己的礼物。 让他看见它,让他心疼它,让他带它回家。 它成功了。 小黑蛇的身体在黑暗中缓慢地舒展开,像一截被缓缓拉开的弓弦。它抬起头,望向那扇门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它会等。 它会很乖地等。 因为他出门之前夸过它乖,因为他的手指还愿意让它搭着,因为他关门之前说“很快就回来”。 但如果他不回来呢? 蛇尾轻轻摆动了一下,扫过地板上的灰尘。 它想。 如果他不回来,它就去找他。它闻得到他的味道,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人群,它都能找到他。然后它会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袖口,贴着他的皮肤,再也不会离开。 它会缠得很紧,紧到他再也走不动路。 它会让他知道,不该招惹一条蛇。 不该对它笑,不该给它起名字,不该在它搭上他指尖的时候弯起眼睛。 既然做了,就要负责。 小黑蛇重新盘起身子,把脑袋搁在身体最中间,眼睛却还睁着,盯着那扇门。 尾巴尖还在轻轻颤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它想他回来。 又有点希望他不回来。 那样它就可以—— 有理由去找他,把他关起来。 …… 下山的路异常的顺利,沈弱靠在山脚的老树干上思考去南荒最近最安全的路线。 而裴厌则是一脸幽怨的踢着路边的石子 内心已经把白书骂上一万遍了,真服了他了,怎么来这么慢,他都有权怀疑这人是骑蜗牛了。 清虚宗到南荒算不上近快马加鞭也得来上个两三天,沈弱熟练得掏出灵符,以指为笔以灵为墨,迅速画出路线图附在灵符上。 他这一系列操作熟练程度看呆了裴厌。 “你经常做?”裴厌眯着眼看向他。 沈弱收起符纸似乎真在认真思考怎么回复裴厌这个问题,最后他顶着不骗师弟的原则说了句“以前可能吧。” 裴厌狐疑“以前?”但他还没来得及问。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师兄,师弟我来了!”白书大喊。 裴厌“?” 沈弱“……” 白书平时在宗门都是文文静静的不像一个剑修,说话也细腻温柔。现在怎么跟换人了一样。 第17章 她应该死了三年了 白书腰间挂着剑风风火火的跑下来。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不好意思啊,第一次出任务有点兴奋。”白书下意识的摸剑柄。 沈弱虽是震惊但面上依旧保持得体的笑“没事。” “你是第一次?”裴厌不信任的围着白书转了两圈,表情恢复了平时看人的冷淡。 白书干笑两声“哈,是…是的,以往宗主都不让出去。” “为什么?”裴厌刨根问底。 “不太清楚,可能是学艺不精吧。” 裴厌正要继续问,嘴唇便贴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沈弱的剑柄。 “好了,时间不早了。”沈弱收回剑柄嗓音清冷。 裴厌冷脸,忍住不骂人“……” …… 山间的风呼啸着一跑而过,沈弱闭眼靠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裴厌指节敲在马车扶手上,哒哒!作响,仿佛在卸着心中的不快。 白书看着裴厌阴沉的面色并未多言,他这师弟就是这样脾气古怪,事情都写在脸上,一点不藏。 就这样静置了一刻钟后裴厌忍不住看向沈弱。 “为什么不御剑?”裴厌厌恶极了这马车的颠簸,明明可以御剑真搞不懂沈弱为什么偏要选马车。 沈弱眼都没眨,选择无视裴厌的问题。 马车依旧颠颠哒哒的往前赶,裴厌越听越烦,再加上沈弱的无视他的怒火更是蹭蹭往上涨。 裴厌的指尖敲得更重了些,哒哒声几乎要盖过车轮的响动。 白书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位师弟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沈弱。”裴厌终于忍不住直呼其名,“你聋了?” 沈弱依旧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第13页 裴厌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白书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裴师弟,你是不是晕马车啊?” “……”裴厌的表情僵住。 “我听说有的人坐马车会晕,脾气就会特别暴躁。”白书一脸真诚,“我这儿有颗梅子糖,自制的,晕的时候含一颗就好。” 他说着,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油纸包着的糖,递到裴厌面前。 裴厌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看白书那张笑脸,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我不晕马车。” “哦。”白书点点头,把糖收回袖子里,“那你就是单纯脾气不好。” “……” 沈弱闭着眼,神识顺着山风飘了出去。 去南荒必经闵南,闵南又为南北交界处,那路过去南荒的他宗修士不会少。得想办法避过,闵南多为山地,地形崎岖,有高峰入云,也有地平如堤。 所以他选择走山路。 “还要行一个时辰。”沈弱缓缓睁开眼,慢悠的挡了挡窗边晒进的阳光。 裴厌平复了心情,故意不说话,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的师兄。”白书心中给沈弱竖大拇指,他一路上有在观察路线,他发现沈弱师兄真是心思细腻的奇才,前段路凡人多用马车减少高调行事,以防动乱。后段路他猜测师兄要御剑,避开那些他宗修士。减少碰撞。 真是,天才!!! 沈弱也不想坐马车,他晕车,所以闭眼。 路上都是凡人和散修他不想御剑是因为太尴尬,别人在下方,他在上方,总有种被偷窥了的感觉。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白书已经靠着车壁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裴厌冷眼看着他,心想这人到底是心大还是缺根弦,第一次出任务居然能睡得着。 神经大条!! 山路愈发颠簸,沈弱撩起车帘,看向外面,绵延的青山随风呼啸而过,几道黑影从山间一闪而过。 沈弱眼神微变,心道不好。 马车猛地一滞,像是车轮卡进了石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住了。 白书的脑袋往前一栽,险些撞上车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别出声。”沈弱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裴厌的指尖顿在扶手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盯着车帘外透进的光影。 山风停了。 静。 死一般的静。 白书的瞌睡彻底醒了,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等等,他的剑呢? 他低头一看,剑好好地挂在腰间。可刚才那一下,他分明觉得应该握住什么。 “有东西。”沈弱用口型说。 裴厌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扶手——这是他习惯性的计数方式,三下之后,如果还没动静,他就动手。 马车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蛇在草丛间游走,又像是布料摩擦过枯叶。 白书瞪大眼睛,试图透过车帘看清外面的情形。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马车缓缓移动。 沈弱的手已经从剑柄移到了剑身,拇指轻轻将剑推出鞘三分。寒光一闪,又被他按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裴厌的耐心显然不如他,三下敲完,直接掀帘而出。 “裴——”白书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裴厌已经站在了车外,背对着他们,身形僵住。 “怎么了?”沈弱问。 裴厌没回答。 白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着钻出马车。 然后他也愣住了。 马车停在一处山道转弯的地方,前方是正常的山路,后方是他们来时的路。可左右两侧—— 左侧的山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傀儡。 那些东西穿着破烂的衣衫,脸色青灰,眼珠浑浊,像是一具具被线提着的尸体,正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往下爬。它们没有看马车,只是机械地、缓慢地,一点一点移动。 而右侧—— 右侧是悬崖。 悬崖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偏偏一动不动,像是钉在那里。她的脸被垂落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是闵南的……”白书咽了口唾沫,“赶尸人?” “不是。”沈弱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站到两人身边,“赶尸人不会穿红。” “那是什么?” “是饵。” 裴厌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话音刚落,悬崖上的女人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美艳,可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神采,是没有眼睛。眼眶里黑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咧到正常人不可能咧到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手,朝他们招了招。 山壁上的傀儡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们三人。 白书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师兄,”他的声音有点抖,“现在能御剑了吗?” 沈弱沉默了一瞬。 “可以。” “那还等什——” “但御不了。” 白书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弱指了指天空,白书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被什么罩住了。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间游动,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是阵。”沈弱说,“有人布了阵,等着我们。” 裴厌的手指又开始敲击剑柄,哒、哒、哒。 “谁?” 沈弱没有回答。 因为悬崖上的那个女人替他回答了。 她的嘴咧得更大,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他们,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又像是—— “沈弱。”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好久不见。” 白书和裴厌同时看向沈弱。 沈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认识?”裴厌问。 “认识。”沈弱道。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两人心底发凉的话: “她应该已经死了三年。” 第18章 傀儡宠物 山壁上的傀儡停止了爬行。 它们就那样挂在岩壁上,脑袋齐刷刷地扭转过来,空洞的眼窝对准马车前的三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山风吹过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可那个女人——那个红衣女人——她在笑。 笑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死了三年?”裴厌眯起眼睛,指节敲击剑柄的速度加快,“那你认人的本事不太行。这玩意儿活得很。” “不是人。”沈弱说。 “我当然知道不是人。” 白书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对师兄弟在这种时候还能斗嘴,实在是心态好得离谱。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她现在是什么?” 沈弱没有回答。 因为悬崖上的女人替他回答了。 “我是什么?”她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正常人绝对做不到,颈椎像是被生生折断了又接上,“沈弱,你猜猜看啊。”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是从悬崖边传来,有时又像是贴在耳边低语。白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裴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不想猜。”沈弱的声音平静的过分。 红衣女人又笑了,声音尖锐如哭如泣。挂在山壁上的傀儡顿时躁动不安。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啊!”女人尖叫。 沈弱却浑然不知“我有吗?”他看向白书。 “没有,没有。”白书连忙摇头。 “那就是三年前死的不够爽了。”沈弱又看向红衣女人。 女人苍白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狂风大作吹得她的头发像蛇一样灵活的在空中翻飞。 裴厌握在剑柄的手动了,剑刃出鞘三分,寒光乍现,快如闪电。 “等等……”沈弱刚开口,裴厌人已经飞了出去。 沈弱捂脸,评价道,差评,急性子。 黑色的剑刃随着裴厌的挥动在空中化作无数碎片,如星光散落般,齐齐朝着红衣女人割去。 谁知那女人不躲不闪,就那样站在山巅,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嘴角直裂耳后跟。 轰! 山巅巨响,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裴厌立在半空,眼神幽深。 几息间尘灰散尽,露出山巅原貌。平地赫然出现一个巨坑,女人躺在坑中,浑身无一滴血迹,只是披散的黑发刹那间变得苍白。 第14页 “……”裴厌皱眉。 完了,沈弱看出端倪,向后撤了一步,顺带打出一击灵力将空中发愣的裴厌拉下。 裴厌刚想发火,但察觉是沈弱的灵力便瞬间没了脾气,乖乖撤到后面。他脚刚沾地脑袋便被沈弱打了一巴掌。 “你上个鬼啊,裴小崽。” “你知不知道……”沈弱话还没说完,便被裴厌扯着衣袖看向前方。 红衣女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站起身,张开嫣红的嘴唇,抓起一个傀儡便开始啃食,咔嚓咔嚓,利器摩擦着骨头的声音尤为清晰,仿佛近在耳边。 “着…是什么情况?”白书看着眼前诡异血腥的一幕大为震惊。 “嘘。”沈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女人吃饱后空洞的眼窝慢慢开始流出血水,蠕动的小虫缓缓爬出。 晴空开始迅速褪去,乌云遍布,雷声大作。 一道元婴大后期的灵力波动荡了过来,那灵力势如破军,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灵力荡过来的那一刻,沈弱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一只手,五指虚虚一握。那道足以让寻常修士肝胆俱裂的威压在他身前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沉闷的嗡鸣。 “元婴大后期。”裴厌眯起眼睛。 ”这是那人养的……”白书喃喃。 “宠物。”沈弱替他说完他未说完的话。 第19章 姜家?没听过。 “大胆狂徒!伤我爱宠!”少年嗓音清润,听着也就十七八岁,充斥着嚣张跋扈。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翻滚的乌云中缓步踏出。 来人确实是个少年模样,一袭华贵的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三枚成色极佳的护体玉佩,眉眼生得倒是清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骄横之气太重,生生把几分好皮相糟蹋成了刻薄相。 他落在山巅那块尚未崩塌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车前的三人,目光在沈弱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裴厌,最后落在白书身上时,嗤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敢动我的东西。”他抬了抬下巴,“一个元婴期,一个——”他看向裴厌白书,眼神微凝,“两个金丹后期?倒是能打。不过也就那样。” 沈弱思索着看向来人,少年十七八岁的骨龄却有如此修为,看来又是某位大家族的天之骄子。 少年见三人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震住了,脸上的骄横又浓了几分。 “怎么?哑巴了?”他扬了扬下巴,“方才不是挺能打的吗?我的小玩意儿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但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沈弱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元婴期。”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你这个体质的元婴期——”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散修吧?” 沈弱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散修?”少年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难怪。没有家族供养,没有功法传承,能修到元婴期确实不容易。可惜啊可惜,今天撞在我手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负手而立,姿态倨傲。 “这样吧,本座今日心情不错,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自断一臂,再把那小子留下给我赔罪,我就放你们两个走。” 他抬手指了指裴厌。 白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少年说的“那小子”指的是裴厌。 他下意识去看裴厌的表情。 裴厌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过分。 白书忽然有点替那个少年担心。 “怎么样?”少年似乎对自己的提议很满意,甚至还弯了弯嘴角,“这条件够宽厚了吧?也就是本座今日懒得动——” “你是哪家的?” 沈弱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 少年挑了挑眉:“怎么?想攀交情?” 沈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少年莫名有些不舒服——不冷,不热,不锋利,也不温和,就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东西。 少年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扬起下巴:“听好了,本座是云州姜家的嫡子,姜玉宸。我祖父是化神期老祖,我父亲是元婴大圆满,我母亲是——” “行了。”沈弱打断他。 姜玉宸的话噎在嗓子里,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 “云州姜家,”沈弱想了想,“没听过。” 姜玉衡的脸色僵住了。 白书听到“姜玉宸”这个名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他悄悄拉了拉沈弱的袖子,压低声音:“云州姜家……是不是那个……” 沈弱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白书的脸色变了变。 云州姜家,东洲八大世家之一,盘踞云州三千年,据说祖上出过渡劫期的大能。虽然如今式微了些,但化神期老祖坐镇,依旧是跺跺脚能让半个东洲抖三抖的庞然大物。 而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姜家的嫡子。 白书脸色凝重。 沈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在用袖子擦指尖。 姜玉宸的脸色从僵住变成了铁青。 他在姜家养尊处优十七年——当然,这是这具身体的年龄——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是其他世家的长老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姜公子”。 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散修,居然敢说“没听过”?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沈弱抬眼看他。 那目光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件……嗯,一件不太重要的小物件。 “没听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应该不是什么大门派。” 姜玉宸:“…………” 白书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 裴厌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姜玉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好,好得很。”他冷笑,“散修就是散修,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连东洲八大世家都没听过,也敢出来行走?” 他说着,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袖,重新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罢了,本座懒得跟你计较这个。”他睨着沈弱,“方才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弱没说话。 姜玉宸等了几息,眉头皱起:“怎么?不愿意?” 沈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姜玉宸莫名有些发毛。 不是那种被强者俯视的压迫感——他见过自家祖父的威压,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太熟悉了。 沈弱的目光不一样。 那目光里没有威压,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个死物。 第20章 师兄太俊了 “好啊,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们。”姜玉宸话音未落,空中骤然,雷霆翻滚。 沈弱毫不在意,百年前与他交手的哪个不是化神期,现在轮的到一个毛头小子教育他了。所以他依旧自信冷脸。 旁人视角,冷脸战神,实力恐怖如斯。 雷霆在空中翻涌,紫电如蛟龙穿梭云层,将半边天幕撕扯得忽明忽暗。 白书盯着空中的雷云,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雷云中翻滚着蛟龙,酝酿着雷霆之势。 单系雷灵根,倒是不错的底子。只不过太性子急了,和裴小崽一个德行。沈弱不想和这样的人做过多纠缠,他们的目标是南荒。 在这浪费时间实在是不可智。 空中的姜玉宸嗤笑“受死吧!”他话音刚落手中的天品雷云剑便裹挟着灭世之风,极速刺来。 裴厌眼底愈发冰冷,手中的剑嗡嗡作响。 ——又来 沈弱按住裴厌青筋暴起的手,给了他一记定心丸“裴小崽,不是说这次来南荒听师兄的吗,别冲动。” 裴厌看着挡在他身前师兄沈弱的身影,莫名的心安。 沈弱再次睁眼瞳孔泛着金光,周身气息瞬间隐匿,空气仿佛被凝结,雷剑的速度瞬间被放慢数十倍。他抬手生生接住了那倒雷霆之势。 威压与灵流霎时倒灌,<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将雷剑接住又丢了回去。 他又不想惹麻烦了。 所以这一接一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让对方知难而退,又不至于结下死仇。 姜玉宸被自己的剑势逼退十余丈,踉跄落地时,脸上青白交错。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几下,终究只吐出几个字:“下次再见就没那么好运了” 随后便一把薅起红衣女人的头发,炸毛的转身消失。 沈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时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只聒噪的飞虫。 第15页 “走吧。” 裴厌站在原地没动。 白书也没动。 沈弱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看裴厌。 裴厌低着头,手还握在剑柄上,青筋未消,指节泛白。 “怎么了?” 裴厌没说话。 沈弱看了他片刻,忽然走回来,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嘶——”裴厌终于抬头,眉头拧成一团,“沈弱!” “还知道疼?”沈弱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方才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冲上去把人撕了。” 裴厌抿唇,半晌才闷声道:“他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是没宗门的散修。” 沈弱噗嗤一声笑出声,这就算骂了,那他从前算什么,这裴小崽心眼比针小。 沈弱又看向白书,挑眉笑道“怎么不跟上,你也想学你师弟了。”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陈述。 “不是的,师兄。”白书低着头,连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是什么?” 沈弱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白书依旧垂着头不说话,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裴厌揉着脑门走过来,没好气地踢了踢白书的鞋尖:“哑巴了?师兄问你话呢。” 白书这才抬起头,眼神飘忽地看了沈弱一眼,又飞快移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方才……方才师兄接那柄雷剑的时候,周身灵光流转,衣袂翻飞,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顿住,脸更红了。 裴厌翻了个白眼:“实在是什么?你能不能把话说全?” “实在是……”白书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太俊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弱:“……” 裴厌:“…………” 沈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因赶路而沾了些许灰尘的青衫,又看了看自己方才接剑的那只手,沉默两息后,面无表情地抬头:“白书,你是不是路上中了什么迷魂瘴?” “没有!”白书急忙摆手,“我是认真的!师兄你方才那一抬手,云雷皆静,万籁俱寂,连那天品灵剑都像是自己乖乖飞回你手里的——这不是俊是什么?这是仙人之姿!” 沈弱嘴角微微抽搐。 裴厌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他盯着白书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完了,这孩子怕不是被夺舍了。” 白书一把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裴厌师弟!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裴厌嗤笑一声,“你平日里连夸我一句剑法精进都要磨蹭半天,现在对着师兄能说出一整篇赋来?” “那能一样吗?”白书理直气壮,“师兄方才确实……” “行了行了。”沈弱抬手打断他,面上淡淡的,耳根却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都别贫了,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南荒城,你俩就在林子里喂蚊子。” 沈弱是真的不懂他以为白书会问他怎么认识的红衣女人,会问他刚才使出的招式,谁料他说这个。 平时在宗门内一副斯文败类模样,怎么出来了斯文没了,只剩败类了呢。 沈弱走在前。 裴厌走在后面,顺带憋着笑拍了拍白书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白书瞪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回了一句什么。 第21章 南荒城 南荒的日头落得快。 方才还是天光昏沉,转眼间便只剩西边一抹暗红,像谁在天边划开一道旧伤疤。四周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赤红色的岩土和低矮的荆棘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腥气。 沈弱在一处界碑前停下脚步。 碑身斑驳,刻着“南荒界”三个字,笔画间爬满了暗红色的苔痕。他抬手抚过碑面,指尖沾了些许潮意。 “过了这道碑,就是南荒地界了。”他收回手,侧头看向身后两人,“从现在开始,跟紧我,别乱碰东西,别乱说话。” 裴厌嗯了一声,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白书却难得地没有应声,而是盯着界碑另一侧的暗处,眉头微皱。 沈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赤红色土坡后,隐约露出一截布料,暗青色,在风里微微颤动。 “有人。”白书低声道。 话音刚落,那截布料忽然往下一缩,像是被什么拖进了土里。紧接着,土坡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息后又归于死寂。 沈弱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走吧。” 三人越过界碑,踏上南荒的土地。 脚下的土质比方才更软,踩上去有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裴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 靴底沾着几粒细小的赤红色沙砾,正在微微蠕动。 “师兄。”他声音发紧。 沈弱回头看了一眼,抬手一挥,那几粒沙砾便化作飞灰散落。裴厌松了口气,再低头看时,靴面上干干净净,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南荒的沙子里养着东西。”沈弱语气寻常,“别在地上站太久。” 裴厌默默加快了脚步。 白书却忽然开口:“师兄,你以前来过南荒?” 沈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白书还想再问,裴厌却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白书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南荒城比想象中要小,城墙低矮,用赤红色的土砖垒成,在夜色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城门半掩,门洞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沈弱在城门前停下,抬眼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匾额。 “南荒城”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从笔画轮廓勉强辨认。匾额边缘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沈弱收回目光,率先踏入城门。 城内比城外热闹些。 街道两旁支着零散的摊子,卖的多是些不知名的干果、兽皮,还有几样用草绳串起来的古怪物件,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行人不多,却个个脚步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打量。 沈弱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城中央的一家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沈弱推门进去,里头倒是比外面亮堂些,几张桌子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见有客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弱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三间上房。” 掌柜的目光在灵石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沈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慢吞吞地收起灵石,从柜台下摸出三把钥匙,往桌上一推。 “楼上,左边三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夜里别出门,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沈弱接过钥匙,神色如常:“多谢。” 三人上楼时,裴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掌柜。那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楼上的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床铺却收拾得干净。沈弱在门口停下,看向裴厌和白书。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各宗门的人差不多就都到了,准备入秘境。” 裴厌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白书却站在门口没动,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弱。 “还有事?” 白书抿了抿唇,低声道:“师兄,白天在界碑那里,那截布料……是人吗?” 沈弱看着他,目光平静:“是。” 白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已经不是人了。”沈弱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南荒的土里埋着太多东西,有些会自己爬出来。记住我的话,夜里别出门,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不然会很麻烦。” 他说完,转身进了房间,门板轻轻合上。 白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推门进屋。 夜色渐深。 南荒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裹着赤红色的沙砾,在墙角打着旋儿。 沈弱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有声音。 很轻,像是衣料擦过墙面的窸窣声,又像是谁在低低地喘息。那声音从窗下缓缓上移,到了窗棂处,忽然停住。 沈弱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纸上映着一道黑影,轮廓模糊,像人,又不完全像人。那黑影静静地立着,似乎在透过窗纸往里看。 沈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几息后,那黑影缓缓离开,移向隔壁的房间。 第16页 隔壁住着裴厌。 沈弱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连呼吸都几不可闻。他没有起身,神识却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将整个客栈笼罩其中。 那黑影在裴厌的窗前停下,同样地立了片刻,又移向白书的房间。 白书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黑影顿了顿,忽然往下一缩,消失在窗下。 沈弱收回神识,重新闭上眼。 窗外再无动静。 第二天一早,裴厌推门出来时,脸色有些差。 “师兄,昨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窗前好像有什么东西。” 沈弱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变化:“我知道。” 裴厌愣了一下:“你知道?” “它去了你窗前,又去了白书窗前,然后走了。”沈弱从房间里出来,理了理衣袖,“不必理会。” 白书也推门出来,脸色比裴厌还要差些,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他看了沈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师兄早。” 三人下楼时,掌柜依旧站在柜台后,眼皮耷拉着,仿佛一夜没睡。 见他们下来,掌柜抬了抬眼,声音沙哑:“昨夜睡得可好?” 沈弱脚步不停:“还好。” 掌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那就好。南荒这地方,夜里不太平,能睡个好觉,是福气。” 沈弱没有接话,径直向门口走去。 第22章 程斩玥 南荒秘境又称绝域秘境,危险程度显而易见,可就算是这样每年各宗门前仆后继者大有人在。 秘境口呈赤红色透明结界状,周身环绕双头巨蟒石像,巨蟒的四颗利齿死死钉在结界东西南北四个位置。 沈弱、裴厌和白书站在最北面。其他宗门则分散各地。 “秘境中凶险万分,切记务必不要走散。”沈弱盯着秘境口思考剑冢的位置。其实他也不知道在哪,毕竟他根本没去过南荒秘境口剑冢,但是不妨碍找位置。 各大宗都派了不少天骄,灵器灵符秘宝数不胜数,想弄张地图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到最直接最有用的办法就是,骗一张,大不了就合作共用一张,最坏的结果就是抢。 “师兄,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裴厌冷不丁的看过来,刚好把沈弱眼底的想法看的一清二楚。 “呵呵,你懂我?”沈弱尬笑,有种干坏事被偷窥了的感受。 “不懂。”裴厌干脆利落的回话。 “那你还问。” 各宗门的人陆陆续续的到齐。 忽的正北方向一阵骚动,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玄衣的修士正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俊朗,周身灵气隐隐成环,看不出修为。 “云渺宗的人。”白书低声道,“领头的那个是云渺宗的首席弟子,叫程斩玥,是云渺宗千年难遇的奇才。” 沈弱看清来人的面容突然有种想逃的冲动,这这这,这是他曾经的大师兄,也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也叫程斩玥。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百年前他叛出宗门与师兄决裂,等等,不能说是与师兄决裂而是说与整个修真界公然为敌后,这位好师兄一直在找他,说要亲手了结了他呢,但在听说自己已死后便闭关了。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弱下意识往裴厌身后挪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明显,又硬生生止住。 裴厌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侧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斩玥带着云渺宗众人自北面而来,脚步不疾不徐,周身灵气成环,隐隐有压人之势。沿途各宗弟子纷纷避让,倒也不全是畏惧,而是给这位云渺宗首席应有的尊重。 沈弱垂着眼,余光却一刻没离开那道身影。 多年未见,程斩玥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眉眼依旧清隽,气质依旧冷峻,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当年那个会在宗门大比上对他手下留情、会在深夜给他送丹药看星星的大师兄,如今只想亲手杀了他这个叛徒。 沈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这叫造孽。 “师兄,”裴厌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认识他?” 沈弱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认识。” “那你躲什么?” “没躲。” “你往我身后躲了。” “我那是……看风景。”沈弱面不改色,“你身后风景好。” 裴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白书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沈席之。”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弱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正对上程斩玥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眸子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意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各宗弟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渐起。 “程斩玥在叫谁?” “沈席之?哪个沈席之?” “这名字有点耳熟……” 沈弱在心里把程斩玥骂了一百遍。 这人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 程斩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沈弱心里发毛。 半晌,程斩玥收回视线,淡声道:“或许吧。” 说罢,他带着云渺宗众人径直走向秘境口的另一侧,再未多看沈弱一眼。 沈弱愣住。 就……就这样?他应该没认出来吧。 “师兄,”裴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好像真的认识你。” “……不认识。” “虽说他记错了你的名字,但他的眼神不像不认识你。”白书道。 裴厌附和“是的。” 沈弱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沉稳,内心则惊涛骇浪,他不是叫错。他他他是叫的太对了。 四周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各宗门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即将开启的秘境上。沈弱却觉得脊背发凉,那道目光虽然已经移开,却像是烙在他身上一般。 “沈席之。”裴厌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若有所思,“这名字……真有些耳熟。” 沈弱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天下同名同姓者多的是。” “是吗?”裴厌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可师兄方才的反应,倒像是被人当场捉贼。” “你才捉贼。”沈弱白他一眼,“我那是……意外。谁知道云渺宗的首席会突然喊个陌生名字?” 白书在一旁淡淡道:“他没喊陌生名字,他喊的是你。” 沈弱:“……” 这师弟是没法要了。 第23章 你果然没死 沈弱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秘境快开了,准备准备。” 话音刚落,那赤红色的透明结界忽然剧烈颤动起来。环绕在结界四周的双头巨蟒石像眼中亮起幽光,四颗利齿缓缓从结界中退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开了!”有人激动地喊道。 沈弱眯起眼,盯着那渐渐扩大的入口。南荒秘境,又名绝域秘境,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但出来的那一个两个,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他此行目标明确——剑冢。 传闻上古剑神陨落于此,其佩剑“长庚”随主埋藏。若能得此剑…… “师兄,”裴厌又凑过来,“你流口水了。” 沈弱下意识去擦嘴角,擦了个空,怒视裴厌。 裴厌面不改色:“骗你的。” 沈弱:“…………” 他决定暂时不理这个讨债的师弟,专心观察入口。各宗门已经开始有序进入,云渺宗的人走在最前面,程斩玥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中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依然准确无误地落在沈弱身上。 沈弱装作没看见。 “我们也走。”白书道。 三人纵身跃入结界。眼前赤红光芒一闪,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天空是暗沉的灰紫色,没有日月星辰。脚下是龟裂的焦黑大地,远处隐约可见嶙峋的山脉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铁锈混合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就是南荒秘境……”白书环顾四周,眉头微皱,“灵气浓度确实比外界高出数倍,但其中夹杂着某种……煞气。” 沈弱点点头:“小心些,别贪图灵气,吸入太多煞气会影响神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这是他刚刚从一个小宗门弟子手里“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是对方热情“送”给他的——主要是不送的话,沈弱可能就要抢了。 第17页 “剑冢的位置……”他展开地图研究,“按照这张图,应该是在西北方向,翻过三座山,有一条裂谷,剑冢就在裂谷深处。” 裴厌瞥了眼地图:“这图可靠吗?” “八成吧。”沈弱收起地图,“剩下的两成,看命。” 白书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你方才在入口处,为何躲那人?” 沈弱动作一顿。 “云渺宗的程斩玥。”白书补充道,“你认识他。”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弱沉默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笑容:“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走吧,趁其他宗门还没摸清方向,咱们先走一步。” 他说着便要往前,却被裴厌一把拉住袖子。 “师兄。” “又怎么了?” 裴厌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若真是仇家,我与白书不会袖手旁观。” 沈弱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抬手在裴厌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孝顺。” 裴厌脸一黑:“……谁孝顺?” 白书也不解的皱眉:“这词用得不当。” “好好好,不当不当。”沈弱笑着往前走去,“走吧,师兄带你们去找宝贝。”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焦黑的大地向西北而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沈弱抬手示意停下,三人隐在一块巨石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地上,十几个人正围着一条巨大的沙虫厮杀。那沙虫通体土黄,身长数丈,口中喷出腐蚀性的黏液,已有两三个修士躲避不及,被黏液喷中,惨叫着倒地。 而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云渺宗众人。 程斩玥立于最前方,手中长剑寒光凛凛,每一剑落下,都在沙虫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剑法凌厉,身形飘逸,明明是在厮杀,却像是在舞剑一般赏心悦目。 “好剑法。”白书低声赞道。 沈弱却没心思欣赏。他盯着程斩玥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绕路。 必须绕路。 趁他们还没发现自己,赶紧绕路。 他正要开口,裴厌却忽然道:“他们要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那沙虫忽然狂性大发,尾部猛地一甩,将两名云渺宗弟子扫飞出去。程斩玥剑势一顿,沙虫抓住机会,张口喷出一大片黏液。 程斩玥侧身避开,却护不住身后的师弟师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挡在云渺宗众人面前。 沈弱愣住了。 因为那道身影,是他自己。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程斩玥身前,手中长剑荡开,将那片黏液尽数挡下。黏液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滋滋作响。 四周一片寂静。 沈弱僵硬地转过头,对上程斩玥的目光。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沈席之。”程斩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果然没死。” 沈弱干笑一声:“如果我说道友你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信吗?” 程斩玥没说话。 远处的沙虫发出一声嘶鸣,再度扑来。 沈弱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 这叫现世报。 第24章 沈席之人品不太行 沈弱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身后的沙虫已经扑了上来。 他本能地侧身一让,手中长剑顺势一挑,剑尖在沙虫坚硬的表皮上划出一道深痕。那畜生吃痛,嘶鸣着扭转身躯,巨大的尾部横扫而来。 “小心!”身后有人惊呼。 沈弱不躲不避,反手一剑刺出—— 剑尖精准地钉入沙虫尾部的关节缝隙,那是他方才观察程斩玥战斗时发现的弱点。沙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尾部猛地抽搐,竟生生将自己挣断了一截。 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沈弱抽剑后退,衣袖上沾了几滴,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 “它的弱点是尾部关节!”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攻那里!” 云渺宗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调整攻势。程斩玥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沈弱,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沈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不去看他,专心对付沙虫。 有了他的提醒,战局很快逆转。那沙虫虽然凶悍,但尾部受伤后行动迟缓了许多,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被众人合力斩杀。 巨大的虫身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云渺宗弟子们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救治受伤的同门,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有几个人向沈弱走来,显然是想要道谢。 沈弱却只想跑。 他收了剑,转身就要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程斩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 “沈席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却让沈弱迈不动步子,“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沈弱僵在原地。 裴厌和白书已经从巨石后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样子。 四周的云渺宗弟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这边。 沈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程道友,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叫沈弱,清霄宗弟子,这是我师弟裴厌,那是师弟白书。我们和贵宗无冤无仇,方才出手相助也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告辞。” 他说完就要走。 程斩玥却依然挡在他面前。 “沈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半分笑意,“你连名字都懒得换一个吗?” 沈弱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当年叛出宗门时,用的名字是沈席之。沈弱是他在宗门的道号,入门时师父取的,当年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这么叫他。 百年来他行走修真界,一直用沈弱这个名字,从未出过问题。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故人? “你记错了。”沈弱面色不改,“我从入门就叫沈弱,没什么道号。” 程斩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气氛正僵持间,一个云渺宗弟子忽然惊呼出声—— “程师兄,张师妹的伤口止不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修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小腿上被沙虫黏液溅到的地方血肉模糊,伤口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持续腐蚀。 程斩玥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他取出几瓶丹药,或是外敷,或是内服,但那伤口依然没有停止扩散的迹象。 “是沙虫的毒。”他沉声道,“寻常丹药压制不住。” 四周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在这南荒秘境里,若是中了无法解的毒,意味着什么。 那女修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一张稚嫩的脸,此刻因为疼痛和恐惧,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程师兄……”她声音发颤,“我、我不想死……” 程斩玥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 沈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认出了这个小姑娘。方才沙虫喷吐黏液时,她是云渺宗众人里最小的一个,躲闪得最狼狈,是程斩玥护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但总有护不住的时候。 他垂下眼,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那种。 沈弱闭了闭眼。 “裴厌。”他忽然开口。 裴厌看向他。 “我记得你带了解毒的药。” 裴厌沉默了一瞬,道:“是带了。但就这一份。” 沈弱没说话。 裴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皱眉,却没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沈弱接过瓶子,转身走向那女修。 程斩玥察觉到他靠近,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沈弱没理他,径直蹲下身,将瓶中的药粉倒在那女修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的瞬间,那不断蔓延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力量遏制住了一般,停止了扩散。又过了几息,伤口边缘竟开始缓缓收缩,腐肉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那女修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程斩玥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生肌续骨丹。 修真界顶级的疗伤圣药,炼制极难,所需药材更是天材地宝级别,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枚。 第18页 就这么,被他用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好了。”沈弱站起身,把空瓶子随手一扔,“毒已经解了,伤口半个时辰内会自行愈合。就是这几天会有点痒,让她别挠,挠破了留疤。” 他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身后传来那女修的声音:“前、前辈!请问前辈尊姓大名?我、我日后一定报答——” “不必。”沈弱头也不回,“就当是……还你师兄一个人情。” 程斩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什么时候欠过沈弱人情? 沈弱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杀沙虫的时候,他用剑法开路,省了我不少力气。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远了。 裴厌和白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出老远,裴厌才幽幽开口:“师兄,那生肌续骨丹,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收集齐药材、又花了三个月求人炼的。你说用就用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弱干笑一声:“回头赔你。” “拿什么赔?” “……拿命赔。” 裴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命值几个钱?” 沈弱:“…………” 白书在一旁淡淡道:“师兄的命,在云渺宗那位眼里,大概值不少钱。” 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什么意思?” 白书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沈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程斩玥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就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开外的地方。不远不近,却恰好能让他们听见他的声音。 程斩玥站在三丈开外,目光落在沈弱身上,薄唇微启—— “你不是沈席之。” 沈弱一愣。 裴厌和白书也愣住了。 程斩玥缓缓走近几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沈席之不会救不相干的人。当年同门师弟师妹遇到危险,他从来都是袖手旁观,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沈弱的嘴角抽了抽,真是要命。 “沈席之也不会把珍贵的丹药送给陌生人。”程斩玥继续道,“他抠门得很,一颗下品回灵丹都要算计着用,怎么可能舍得拿出生肌续骨丹。” 沈弱:“…………” “沈席之更不会因为‘还人情’这种理由出手相助。”程斩玥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只会说‘你欠我的’、‘我凭什么帮你’、‘关我屁事’。” 沈弱干笑一声:“你这师弟,听起来人品不太行啊。” “不是不太行。”程斩玥想了想,认真道,“是非常不行。” 沈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的小人啪的一下死掉了。 白书在旁边忍不住“噗”了一声,又飞快憋回去。 裴厌面无表情,但眼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程斩玥看着沈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所以你不是沈席之。沈席之没那么善良,没那么大方,也没那么……嘴硬心软。”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一百年前的他,确实是那样一个人。 自私,抠门,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程斩玥,他对谁都爱答不理,对谁都不愿多付出半分。 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只有程斩玥值得他信任,值得他付出。 后来他发现,连程斩玥也不值得。 “所以,”程斩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到底是谁?”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程道友说得对。”他点点头,“沈席之确实不是个东西。自私自利,抠门小气,冷血无情,活该众叛亲离。” 程斩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但是吧,”沈弱话锋一转,“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块石头,被风吹日晒一百年,也该风化了吧?” 他说完,也不等程斩玥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善良’、‘大方’、‘嘴硬心软’,都是在夸我吧?那我收下了。谢谢啊。” 程斩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大摇大摆地走远,嘴角微微抽搐。 裴厌跟上去,路过程斩玥身边时,幽幽地来了一句:“程道友,我师兄这人吧,有时候确实挺欠揍的。但他心不坏。” 白书也路过,淡淡道:“比你说的那个沈席之,强多了。” 第25章 沈弱跟沈席之不一样 沈弱很生气,那种被你曾经珍视的人,现在一一数落你的不好的感觉并不好受。沈弱明明早就不在意了 可他不会忽略自己的感受,他就是不高兴。 甚至又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裴厌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师兄明明难受的要死,却仍走出那种二五八万的感觉莫名的想笑。 “师兄,可曾认识程斩玥口中的沈席之?”裴厌拉住沈弱的衣角笑眯眯的问。 沈弱此时很烦一点不想理这个便宜师弟。 “不认识。” 沈弱甩开裴厌的手,步子迈得更大,像是在跟谁较劲。 裴厌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可是程斩玥说你就是。” “他说是就是?他算老几?” “他算云渺宗首席,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奇才,据说百年前就已经半步化神了。”裴厌一本正经地回答,“老大的老大。” 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到底站哪边的?” 裴厌眨眨眼:“站你这边啊。所以我才好奇,师兄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自私自利、抠门小气、冷血无情’的沈席之?” 沈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白书在一旁幽幽补刀:“裴厌,你这不是好奇,你这是往伤口上撒盐。” “哦。”裴厌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师兄,伤口疼吗?” 沈弱:“…………” 他想杀人。 真的想杀人。 面前这个便宜师弟,现在就非常值得杀一杀。 但裴厌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杀气,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无辜和好奇,活像一只探头探脑等着投喂的狐狸。 沈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裴厌。”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裴厌歪了歪头:“想打我?” “想把你扔进沙虫窝里。” 裴厌眨了眨眼,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哦。那看来是真的很难受了。” 沈弱一愣。 裴厌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师兄平时再怎么生气,最多也就是随便骂两句。今天直接想把我扔沙虫窝——看来程斩玥那番话,确实戳到你了。” 沈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确实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致命,但动一下就疼一下,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他被人数落过很多次。 叛出宗门那年,整个修真界都在骂他。白眼狼、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死有余辜——什么难听的没听过? 他都不在乎。 可是程斩玥不一样。 程斩玥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程斩玥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虽然脸上笑嘻嘻的,虽然嘴硬说“那是夸”,但那番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自私自利”——对,他以前是。 “抠门小气”——没错,他连一颗丹药都舍不得给别人。 “冷血无情”——那当然,他只在乎程斩玥一个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厌和白书“一直在说沈席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不太清楚。”裴厌看着自家师兄有些苍白的脸突然就后悔说这些话了。 沈弱叹了口气“沈席之叛师门杀同门屠城,百年前就已经是修真界公敌了。” 裴厌“……” 白书“!!?” “你们觉得我是吗?”沈弱又说。 白书低着头似乎真在思考,最终得出结论“不是,师兄你虽是天骄可终不能和沈席之比。” 沈弱挑眉“何出此言。” “简单来看沈席之的修为应该不在化神之下吧。” 沈弱笑了笑“你倒是敢想。” “而且师兄根本没有那么坏,不可能是的。” 白书这话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19页 沈弱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么坏?你认识我才多久?” 白书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着他:“坏人不会在半夜给我送药,不会帮我挡妖兽的攻击,不会——” “行了行了。”沈弱摆手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烫,“少拍马屁。” 裴厌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记得第一次见师兄,那天下着雪,他第一次被抛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哭的稀里哗啦,是他的师兄撑着伞,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他不哭了才说“以后我罩着你。” 就六个字。 没有为什么,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厌那时候想,这人真怪。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弱刚被宗门罚完,身上带着伤,本不该管任何闲事。 可他还是管了。 “师兄。”裴厌忽然开口。 沈弱正被白书那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听见裴厌叫他,头也没回:“又怎么了?” “那天你为什么管我?” 沈弱脚步一顿。 “哪天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裴厌说,“下着雪,你撑着伞,我说你在旁边看着我哭了半个时辰。” 白书在旁边小声嘀咕:“半个时辰?你也太能哭了。” 裴厌没理他,只是看着沈弱的背影。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闷闷的:“路过,顺手。” “顺手?”裴厌挑眉,“顺手在旁边站半个时辰?” “……”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疑?” 沈弱终于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他:“那你觉得是为什么?我看你长得好看?我看你哭得有意思?我就是那天闲得慌,行不行?” 裴厌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现在也很好奇,师兄你闲得慌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救了很多人?” 沈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那些年四处流浪的日子,顺手救过的人确实不少。 有些记不清了,有些还记得。 比如那个被妖兽围攻的小女孩,比如那个饿昏在路边的老乞丐,比如那个被人追杀的散修—— 都不认识。 都是顺手。 “行了行了,”沈弱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少在这里套话。你管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师兄还是如此霸道。”裴厌委屈。 “裴小绿茶。” 第26章 秘境打蛟记1 沈弱抬手将顺来的地图悬于身前,指尖的灵力在图纸上迅速标点。 “沿着西北方向,我们现在在第一个山头,还差两个山头。”沈弱瞥向一旁的灵草丛,眼睛忽的就亮了。 素心兰草!? 沈弱大步走过去在草丛前蹲下,手指轻轻拨开叶片——确实是素心兰草,而且年份不浅。这种灵草最擅长隐匿气息,若非近在咫尺,就连他也险些错过。 “运气不错。”沈弱低声说话,指尖凝聚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根部。素心兰草娇贵,采摘时若伤及根系,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师兄,这是什么?”裴厌走过去蹲下身,下巴自然的搭在沈弱的肩膀处。 沈弱回头看着裴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禁感叹自己还真适合养小孩,看,裴小崽被养的多俊。 沈弱看的有一瞬的失神。 裴厌坏笑“师兄不会是爱上我了吧,看这么久。” 沈弱“……”这师弟真不能要了。 “这是素心兰草,治疗功效极好,也极其珍贵。”沈弱再次开口。 裴厌“哦”了一声,下巴依然搭在沈弱肩上,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沈弱的耳廓,带着一点青竹似的清冽气息。 沈弱的手指顿了顿。 这师弟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裴厌已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珍贵?那能卖多少钱?” “有市无价。”沈弱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努力忽略肩头那点重量,“这一株要是拿去拍卖,够你在仙来城最好的酒楼吃三年。” “哇。”裴厌眼睛亮了,“那师兄你岂不是很有钱?” “我?”沈弱轻笑一声,“我一穷二白。” “那师兄你这么穷了还愿意带着我啊?”裴厌笑得很好看。 “那你走啊,我又没绑你。” “不走,我就想跟着你,怎么了?” “为什么?” “因为师兄善。” 沈弱被他这番话气笑了:“就这?” “还不够吗?”裴厌反问,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沈弱看不透的光,“师兄觉得,人需要多少理由才能留在另一个人身边?” 沈弱愣住了。 人需要多少理由,才能留在另一个人身边? 他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曾经有一个人,他以为会永远在身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后来那个人说—— “沈席之,你太自私了。你从来只考虑自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在乎别人。” 沈弱垂下眼睫,继续挖掘灵草,动作依然稳定,只是指尖的灵力微微颤动了一下。 “师兄?”裴厌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沈弱把整株素心兰草完整取出,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吧,还有两个山头。”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裴厌跟上去,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白书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看看沈弱的背影,又看看裴厌,小声问:“师兄怎么了?” 裴厌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一路沉默地穿过山林,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沈弱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谷地之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几株灵草在风中摇曳。 沈弱眯起眼睛,神识缓缓铺开——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样的谷地该有鸟兽虫鸣,可现在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死寂。 “退后。”沈弱压低声音,手臂下意识地横在裴厌身前。 裴厌低头看了眼挡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没说话,只是往沈弱身边又靠近了半步。 雾气忽然涌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穿行,速度极快,带起的风搅得雾气翻卷如浪。沈弱指尖已经凝出灵光,目光紧紧锁定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师兄——”白书的声音一紧。 “别动。” 沈弱话音未落,雾气骤然破开!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挟着腥风扑出,直取三人—— 沈弱手腕翻转,灵光化作屏障挡在身前,那东西撞上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震退数丈。 这时才看清它的全貌。 一条蟒。 不对,是蛟。 那东西身长数丈,通体青灰,头生独角,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正死死盯着他们。最骇人的是它腹部鼓胀,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刚吞了人不久。 沈弱“……” “运气真背啊,建议重修。” “八字弱的看了后,回去都能高烧三天。” 雾气在蛟龙的嘶鸣中剧烈震荡,那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白书脸色发白。 沈弱没动。 他盯着那条蛟腹部的人形轮廓,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轮廓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活着。 “……”沈弱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自己这该死的运气。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压得很低,“你刚才说建议重修,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弱眯起眼睛,“这条蛟至少三百年道行,吞了人正在炼化,行动不便,不然刚才那一下咱们三个已经在地上躺平了。” “那我们现在跑?” “跑什么。”沈弱轻嗤一声,“没看见它肚子里那个还在动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懂不懂?” 裴厌沉默了一瞬,看着沈弱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师兄为什么穷了。” 沈弱:“……” 行,这师弟是真的不能要了。 蛟龙似乎察觉到眼前这几个蝼蚁并没有逃跑的意思,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暴戾取代。它再次张开巨口,腥风挟着粘稠的涎液扑面而来—— “白书,左侧牵制。”沈弱声音平静,“裴厌,退后。” “我不退。” 沈弱偏头看了裴厌一眼。“裴小崽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挺自恋的,我让你后退是从后面攻击,白书牵制。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20页 裴厌眨了眨眼,脸上那点倔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沈弱的话堵了个正着。 “……哦。”他乖乖往后退了两步,却又补了一句,“那师兄你小心点。” 沈弱没理他,身形已经动了。 灵力在掌心凝成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这是他惯用的凝气成兵,省灵石,也好用。 蛟龙见他主动迎上来,竖瞳中闪过一丝讥诮似的寒光。在它看来,这个人类瘦瘦弱弱的,还不够塞牙缝。 它猛地甩尾,青灰色的尾巴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 沈弱脚下一点,身形轻飘飘地跃起,躲过这一击的同时,剑尖点在蛟龙鳞片上,借力又拔高三尺—— “师兄!”白书惊呼。 那蛟龙似乎早料到他会跃起,张开的巨口已经在半空等着,腥臭的气息几乎要把人淹没。 沈弱却笑了。 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形,那柄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刺入蛟龙左眼! “嘶——” 凄厉的嘶鸣震得山林都在发抖。蛟龙疯狂甩动头颅,鲜血混着透明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 第27章 打蛟记2 沈弱却趁这个机会,一把抓住刺入蛟龙眼眶的剑柄,借着它甩头的力道翻身而上,稳稳落在了蛟龙头顶。 “找死!” 蛟龙竟然口吐人言,声音嘶哑难听,震得沈弱耳膜生疼。它疯狂甩动头颅,想要把这个胆敢伤它的人类甩下去。 沈弱一手死死扣住蛟龙那只完好的眼睛边缘,另一只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搅—— “吼!” 蛟龙痛得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腹部的起伏更加剧烈。那个被吞下去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外界的动静,拼命挣扎起来,腹部的人形轮廓蠕动得更加明显。 “师兄小心!” 裴厌的声音刚传来,沈弱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他头也不回,身体往旁边一侧,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擦着他的脸颊掠过——是蛟龙的前爪。 这只蛟已经有了化龙的迹象,前爪虽然还不够强壮,但已经能伤人。 沈弱眼眸微沉。 三百年道行,已经开始化蛟为龙,再加上吞了人正在炼化——这要是全盛时期,他确实得绕着走。 但现在嘛…… “让我教教你,”沈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手中的剑再次凝聚成形,这次剑身更长,剑锋更利,“什么叫趁你病要你命。” 剑光如雪,直刺蛟龙另一只眼睛! 蛟龙这次有了防备,猛地闭眼,眼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鳞片,剑尖刺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沈弱却不慌不忙,剑势一转,顺着鳞片的缝隙刺入——那里是蛟龙最脆弱的眼睑根部。 “嘶——”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鸣。蛟龙双目俱盲,彻底陷入了狂乱。它疯狂翻滚,巨大的身躯在山林中横冲直撞,参天古树被它拦腰撞断,山石被它拍得粉碎。 沈弱被甩了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抬头就看见那条瞎了眼的蛟龙正朝裴厌和白书的方向冲去。 “裴厌!左边三丈!” 裴厌几乎是在沈弱开口的同时就动了。他往左边掠去,身形快得竟然带出一道残影—— 白书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身侧的裴厌已然不见踪影,下一瞬便出现在三丈之外,刚好与疯狂冲撞而来的蛟龙擦身而过。 “好快。”沈弱眼眸微亮。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看来这少年的天赋,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蛟龙双目俱盲,全凭气息和声音判断方位,它察觉到自己扑了个空,愈发狂暴,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带起的劲风将周围的树木尽数拦腰斩断。 “白书,趴下!” 沈弱的声音刚落,白书已经本能地扑倒在地。那条布满青鳞的巨尾贴着她的发丝扫过,带起的狂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师兄,它要逃!” 裴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弱抬眼看去,果然见那条瞎了眼的蛟龙虽然还在疯狂肆虐,但身形却在缓缓后退——它正朝着不远处的水潭方向移动。 蛟龙属水,若是让它入了水,再想杀它就难了。 “想跑?” 沈弱冷笑一声,身形暴起,手中长剑再次凝聚成形。这一次,剑身上隐隐有雷光流动——这是他以灵力催动剑诀,剑势已成。 “第三剑,惊雷!” 剑光如电,直取蛟龙七寸! 蛟龙虽盲,却对危险有着惊人的直觉。它猛地扭转身躯,避开了致命要害,但那道剑光还是在它侧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蛟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蛟龙腹部那个被吞下的人影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一只手掌竟然从内部撕裂了蛟龙的腹部,鲜血淋漓地探了出来! “他还活着!”白书惊呼。 沈弱瞳孔微缩。 那个人,竟然在被吞下去这么久之后还有力气挣扎求生——这份意志力,绝非寻常凡人。 “帮他一把。” 沈弱当机立断,手中长剑再次斩出,这次直取蛟龙腹部那道被撕裂的伤口。 剑光落下,蛟龙的腹部被彻底剖开,一道人影随着污血和内脏滚落而出。 那人浑身血污,狼狈不堪,但落地之后竟然还能踉跄着站起来。他大口喘息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此刻沾满了血污,显得有些狰狞。 “多谢……”他刚开口,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不用他提醒,沈弱已经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 那条被开膛破肚的蛟龙竟然还没有死透,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沈弱咬来! “师兄!” 裴厌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慌乱。 然而沈弱却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蛟龙的巨口即将咬下的瞬间,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弱身侧——是那个刚刚被救出来的年轻人。 他伸手一抓,竟然硬生生扼住了蛟龙的脖颈! 那纤细的人类手掌与粗壮的蛟龙之躯形成鲜明对比,但无论蛟龙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孽畜,”年轻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本君的人也敢动?” 话音落下,他手掌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蛟龙的颈骨应声而断。 庞大的龙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沈弱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身上有伤,气息不稳,但刚才那一抓一折,分明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甚至更高。 “你是谁?”沈弱直接问道。 第28章 苏砚真烦人 蛟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的血泥污了那年轻人半身,他却浑不在意,只随手甩了甩指尖沾染的鳞血,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衣上落花。 然后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沈弱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人明显怔了一怔。 沈弱此刻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体面。方才与蛟龙缠斗,衣袍被利爪撕开几道口子,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腰侧隐约有一道血痕洇湿了布料。发丝散落几缕,被汗与血黏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惊心动魄。 偏偏他还微微仰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戒备,神情冷淡而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那年轻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问我?” 他松开扼住蛟龙脖颈的手,任由那庞大的尸身彻底瘫软下去,自己则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随意,却又恰好堵住了沈弱可能后退的路线。 “方才还道是哪来的莽夫,敢独自一人招惹这条半化蛟龙。”他目光自沈弱眉眼缓缓滑到衣襟散乱处,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如今近了看——倒是个美人。” 沈弱眉梢微挑。 美人? 他修道百余年,被人称过天才,被人骂过疯子,被人惧过杀神,倒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两个字称呼。 “你眼睛若不想要,”沈弱淡淡道,“我可以帮你挖出来。” 那年轻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他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又皱着眉捂住腹部,却还是止不住笑意,一边笑一边拿眼风去睃沈弱。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捂着伤口的手掌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是被蛟龙咬伤的地方,深可见骨的伤势。可他竟似浑然不觉疼痛,只一昧盯着沈弱看,目光灼灼得有些过分。 “在下苏砚,敢问美人……不,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沈弱。” “沈弱……”苏砚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遭,眉眼弯弯,“好名字。人如其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第21页 沈弱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手中剑。 “苏公子,”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方才那一抓,化神期修为。能在这荒郊野岭被一条三百年道行的蛟龙吞入腹中,想必身上有伤,且伤得不轻。” 苏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我不管你是谁,”沈弱继续道,“也不管你为何出现在此处。方才那一抓,算是还了我剖腹救命之恩。你我两清,就此别过。”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紧接着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弱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只见那位方才还活蹦乱调戏他的苏公子此刻已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血流如注,整张脸白得像纸。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姓苏的不知死活地往自家师兄跟前凑。 看着他用那种黏腻腻的目光打量师兄的眉眼。 看着他一口一个“美人”叫得欢快。 ——裴厌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 蛟血还未干透,黏腻腥甜,指尖传来轻微的涩意。 他垂着眼,没动。 师兄的事,轮不到他管。 师兄想救谁,不想救谁,都是师兄的自由。 所以当那个姓苏的捂着伤口倒下去时,裴厌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棵倒下的树、一块滚落的石,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真的。 师兄脚步顿了。 师兄转身回去了。 师兄蹲下去,探那人的脉。 裴厌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搭上苏砚的手腕,看着那姓苏的趁势凑近,看着他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黏在师兄脸上。 裴厌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捻了一下。 蛟血黏腻,有点烦。 他垂着眼,心想这血怎么还不干透。 然后他就听见那姓苏的说—— “能死在美人怀里,也算命好。” 裴厌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苏砚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滑过,落在他按在腹部的手上。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看着确实伤得不轻。 然后他又垂下眼。 没说话。 只是不知为何,站在他身侧的白书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扭头看了一眼裴厌。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石刻。 可他周身的气压…… 白书又悄悄挪了半步。 苏砚被裴厌扛上肩的时候,整个人还探着脑袋往沈弱那边凑,嘴里叨叨个没完:“美人,我们去哪儿?”“然后呢?”“会的,我会让美人觉得,值得。” 裴厌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扛着人走在最后面,前面的沈弱步履从容,衣袂被夜风吹起一角,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清冷得像隔了一层霜。 苏砚还在叨叨:“小兄弟,你跟着你们师兄多久了?他平日也这般冷着个脸么?有没有人敢凑近他半步?” 裴厌没理他。 苏砚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你是他师弟,应该知道不少他的事吧?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有没有什么忌讳?” 裴厌停下脚步。 苏砚被他扛在肩上,视角只能看见他的后腰和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这人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裴厌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话多。” 苏砚一愣:“什么?” 裴厌没再说话,抬脚继续走。 步伐比方才快了半分。 沈弱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裴厌对上他的目光,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只是扛着苏砚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收紧了些,勒得苏砚闷哼一声。 “喂喂喂,轻点轻点,我可是伤员……” 裴厌依旧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 他差点把这人扔进路边的山沟里。 真是烦死了,师兄身边怎么老有这种人!? 第29章 你帮我 秘境到了入夜便泛着诡异的绿光,活像进了阴曹地府。沈弱的灵火幽幽的飘在几人身边。 “今天就到这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沈弱说完这句话便再未开口,径自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坐下。灵火被他悬在半空,暖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安稳的天地,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倦色。 腰侧的伤在方才探脉时又挣裂了些,洇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凉意。他垂眸看了一眼,懒得去管,只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苏砚被裴厌毫不客气地扔在火堆另一侧。 “嘶——”他捂着腹部吸了口凉气,却还不忘抬眼去看沈弱,“美人,你这师弟下手可真没轻没重。” 沈弱没理他。 裴厌也没理他,自顾自在沈弱身侧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白书左右看了看,默默挪到裴厌旁边。 火堆里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苏砚躺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又开始往沈弱那边张望。 “美人,”他喊了一声,见沈弱不搭理,便换了个称呼,“沈兄?沈道友?恩公?” 沈弱终于抬眼看他。 苏砚立刻弯起眼睛,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问问,你腰上那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我看着好像还在渗血。” 沈弱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腰侧,淡淡道:“不劳费心。” “怎么不劳费心?”苏砚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开口,“你救我一命,我关心关心你的伤,这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他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抬手朝沈弱扔过去。 沈弱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上好的金创药。 “赔你的。”苏砚笑得眉眼弯弯,“方才你剖开那蛟龙肚子救我,衣裳都划破了。这药虽赔不起救命之恩,好歹能帮你把那伤料理料理。” 沈弱握着那瓷瓶,沉默片刻。 “……多谢。”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苏砚却像得了天大的便宜,笑意更深了几分:“不客气不客气,美人——哦不,沈道友客气了。” 裴厌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他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直到苏砚那句“美人”出口,他垂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 很轻,很快,像是不自觉的颤动。 白书恰好瞥见这一瞬,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他偷偷往裴厌那边瞄了一眼。少年依旧低垂着眉眼,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可周身的气压却不知何时沉了下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白书默默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沈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裴厌看去。 “裴小崽。” 裴厌没应声,也没动。 沈弱便又唤了一声:“裴厌。” 这次是连名带姓的。 少年的手指蜷了蜷,终于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浸了夜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赌气。 “作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沈弱没答话,只是将那白瓷瓶朝他递过去。 裴厌垂眼看了一眼那药瓶,又抬眼看他,没接。 “我自己够不着。”沈弱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可那双眼睛却落在裴厌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 裴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起身走过去。 他在沈弱身侧蹲下,接过那药瓶,动作称不上轻柔,却也没有方才扔苏砚时的粗暴。 “哪只手动不了?”他问。 沈弱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腰侧那道裂开的伤口。 裴厌的视线落在那片洇湿的布料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自己来。”他说着就要把药瓶塞回沈弱手里。 “方才说了,够不着。”沈弱按住他的手,语气淡淡的,“你帮我。” 裴厌僵在那里。 他垂着眼,盯着那片被血洇湿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半晌没有动作。 沈弱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裴厌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濡湿的布料时,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我掀了。”他低声说。 第22页 沈弱“嗯”了一声。 衣料被轻轻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处。 那道伤口从腰侧斜斜划向后背,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可裴厌的视线却不在那伤口上——他看见了伤处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 一道道,一叠叠,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却还留着重叠的痕迹。 密密麻麻,像是被反复割裂过无数次的旧伤。 裴厌的手指僵在那里。 沈弱的腰肢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可那些疤痕盘踞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那一截腰肢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裴厌的声音哑了。 “旧伤。”沈弱淡淡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碍事。” 裴厌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疤痕,盯了很久很久。 苏砚在火堆另一侧,隔着明灭的火光,也看见了那一幕。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很快被他掩住。 白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夜风拂过,灵火幽幽地晃了晃。 裴厌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将药粉倒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在那道新裂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弱微微侧头看他。 少年的眉眼低垂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可那涂药的动作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像是怕弄疼了他。 “裴小崽。”沈弱忽然开口。 裴厌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弱看着他,那双总是倦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疼吗?”裴厌忽然问。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弱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了扬。 “不疼。”他说。 裴厌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涂药,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将那些裂开的伤口全部敷上药粉。 “骗人。”他轻声说。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少年的发顶,看着那几缕垂落的碎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良久,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少年发顶。 很轻,很轻。 “小崽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行了。” 第30章 伤疤 药上完了,裴厌却没收手。 他的指尖还悬在沈弱腰侧,隔着半寸的距离,像是不知道该落在何处,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沈弱垂眼看他。 少年的发顶就在他手边,毛茸茸的,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那只手还覆在上面,掌心下是温热的温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手。”沈弱说。 裴厌没动。 沈弱便屈起手指,在他发顶轻轻敲了一下。 裴厌这才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缩回手。他垂着眼,把药瓶塞回沈弱手里,起身就要走。 “坐下。”沈弱说。 裴厌顿住。 “药还没收。”沈弱把瓷瓶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裴厌抿了抿唇,又蹲下来,接过瓷瓶,塞好瓶塞,搁在沈弱身侧的地上。 做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蹲着,视线落在沈弱腰侧那片被药粉覆盖的伤处。 伤口不流血了。 药粉敷上去,很快就止住了渗出的血。可那些纵横的旧疤还盘踞在那里,在暖黄的灵火光晕里,显得格外刺目。 “那些……”裴厌开口,声音涩涩的,“怎么来的?” 沈弱没答话。 裴厌抬起头,看向他。 火光在沈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眼睛依旧倦淡,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可裴厌却觉得,那倦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问你话,沈弱。”裴厌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沈弱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眼尾微微弯了弯。 “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裴厌没答话,只是盯着他。 沈弱便收了笑,偏过头去,望向远处那片泛着诡异绿光的秘境深处。 “很久了。”他说,声音很轻,“记不清了。” 裴厌不信。 可他没再问。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沈弱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倦色,看着夜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 良久,他忽然伸手。 沈弱察觉到什么,偏头看他。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顿,最后还是落在了沈弱的手腕上。 “……干嘛?”沈弱问。 裴厌没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把他的手轻轻翻过来。 手腕内侧,也有疤。 很细,很淡,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一道一道,交错着。 裴厌的眉头皱起来。 他又把沈弱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小臂上也有。 那些疤痕藏得隐蔽,却又无处不在,像是刻在这具身体上的烙印,怎么也抹不掉。 沈弱任由他看,没有挣开。 “看够了?”良久,他问。 裴厌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谁干的?”他问。 声音很沉,沉得不像是个少年。 沈弱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上的累,是别的什么。 “裴厌。”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裴厌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沈弱的手腕,握得很紧,却没有弄疼他。 夜风呼呼地吹,灵火幽幽地晃。 苏砚在火堆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们,像是睡着了。 白书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裴厌终于松了手。 他把沈弱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些疤痕,动作很轻,像是在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然后他起身,走回自己方才坐的地方,挨着沈弱坐下。 这回不是一臂的距离。 是挨着。 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沈弱偏头看他。 裴厌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可他的肩膀,却牢牢地抵在沈弱肩侧。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一点渡过来。 沈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望向远处那片诡异的绿光。 肩上的温度还在。 很暖。 他没有躲开。 第31章 沈席之你该下地狱 柔和的火光映着程斩玥深邃的眉眼,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 那个刚被救助的张师妹走了过来,少女稚嫩的脸上透着不好意思的红晕。 “师兄,刚才那位道友是哪个门派的呀?” 程斩玥顿了顿抬起头,嗓音不带一丝温度“不知道。” 张师妹被他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噎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却还是不甘心地咬了咬唇。 “那、那他叫什么名字?”她又问,声音小了下去,“我想……想之后有时间当面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程斩玥垂着眼,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没说话。 张师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讪讪地笑了笑:“师兄也不知道吗?我看你们好像认识……” “不认识。” 程斩玥打断她,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张师妹被他这语气吓得一缩,终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连忙告了声罪,匆匆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 火堆旁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程斩玥依旧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地面。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骨节分明,用力到泛白。 不认识。 他方才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那人的脸却总在眼前晃。 沈席之…… 百年前沈席之叛出师门,屠戮同门,重伤师尊,血光与火光交互相应,程斩玥看到的是那张残忍血腥的熟悉容颜,像是淬了剧毒的忘川花。 他忘不掉沈席之提着剑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忘不掉师弟师妹接连惨死的惨状,忘不掉师尊闭关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弱儿杀孽太重,无力回天。” 火光跳了跳,程斩玥的手指倏地收紧。 弱儿。 那是沈席之的小名。师尊唤了他几十年,直到最后一刻,仍是这个称呼。 第23页 ——无力回天。 程斩玥闭上眼睛。多年来他从不回想那一夜,可今日那人的出现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他结痂的旧伤。 沈席之变了。 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眼底的光也暗了。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程斩玥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百年前,还在山门前等他练剑回来,等他给自己带山下新出炉的桂花糕。 “师兄。” 程斩玥睁开眼。是方才那个张师妹的同伴,另一个他不认得脸的女修,小心翼翼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 “您喝点汤暖暖身子吧,守夜辛苦。” 程斩玥没接。 那女修讪讪地收了回去,小步跑回张师妹身边,两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好凶……” “……别问了……肯定有旧怨……” “……那个救我的道友,长得可真好看……” 程斩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看。 是好看。 沈席之从入门那天起就是好看的。师尊说他生得好,天生就该修剑。师兄们嫉妒他,师妹们爱慕他,他自己却从不放在心上,只对着程斩玥笑,说“师兄,你看我今天新悟的剑式”。 那时候他也喊师兄。 可后来叛出师门那一夜,他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隔着火光看过来。 他没喊师兄。 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斩玥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仇恨,不管他变没变沈席之是一定要死在他剑下的,他不知道沈席之是怎么回来的,他放不下过去,便也抓不住未来。 他是该死的,沈席之是该下地狱的,他杀了这么多人。 第32章 裴厌我手要断了 “咳咳咳,不是谁骂我。”沈弱睁开眼,下意识的看向裴厌,看着他高挺的鼻梁,那双平时看人凌厉又冷漠的双眼轻阖着,薄唇浅淡。 沈弱忽的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手轻轻拨弄着裴厌纤长浓密的睫毛。 真好看,不愧是自己带的。 然后他就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裴厌的脸“是不是你骂我?” 夜风穿过林梢,带起细碎的声响。 裴厌的睫毛在沈弱指尖颤了颤,像被惊扰的蝶翼。他没睁眼,只是偏过头,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嗓音带着睡意初醒的低哑: “……没骂你。” 沈弱“哦”了一声,指尖追过去,又拨了拨他的睫毛。 裴厌的眉头皱起来。 他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惺忪,却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看着沈弱,沈弱也看着他,眼底是那种倦淡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睡不着?”裴厌问。 沈弱没答话,只是收回手,枕在自己脑后,望向夜空。 天边没有星子,只有那层诡异的绿光在远处浮动,像是这片秘境永夜的眼睛。 裴厌也没再睡。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沈弱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被灵火光晕映出的轮廓。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沈弱偏头看他。 裴厌没有躲开视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认真。 “以前?”沈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很久了。” “多很久?” 沈弱没答话。 他望向夜空,像是真的在想。 可裴厌看出来了——他不想说。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那种沈弱明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可又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碰不到的感觉。 裴厌讨厌这种感觉。 他坐起来,挪了挪,直接挨着沈弱躺下。 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沈弱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疑惑。 “冷。”裴厌说。 沈弱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没有戳穿他。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看着那片没有星子的夜空。 过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沈弱睡着了,身边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以前啊……” 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动,怕一出声,那声音就停了。 沈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以前很多人怕我。” “也有很多人想杀我。” “后来他们发现杀不了我,就开始怕别的东西。” 裴厌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怕我身边的人。”沈弱说,语气依旧平淡,“怕我护着的人,怕我在意的人。” “所以他们就杀那些人。” “一个一个杀。” 夜风吹过,灵火晃了晃。 沈弱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杀到最后,就没有了。” “我也就不在意了。” 裴厌的呼吸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沈弱。沈弱还望着夜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倦色,却像是更深了一层。 “那些疤……”裴厌开口,声音涩涩的。 “不是那些。”沈弱说,“那些是更早的。” 更早的。 裴厌不知道“更早”是多早,也不知道那些年里沈弱经历过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疤痕,那些他方才看到的、细细密密的、交错的疤痕,不是战场上的伤。 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沈弱的手。 沈弱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头看裴厌,裴厌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那只手,却握得很紧。 沈弱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他没有挣开。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一点一点渡过来,像是要驱散什么。 远处,秘境深处的绿光还在浮动。 可这一刻,那绿光好像也没那么诡异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弱忽然开口: “裴厌。” “嗯?”少年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着。 沈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松点。手要断了。” 裴厌没松。 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有这么冷吗。 第33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南荒秘境的夜很漫长。 幽绿渐散,晨间的薄雾透了进来。 苏砚恢复极快昨天晚上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惨样,待到早上便是活蹦乱跳了,一点都不像受过重伤的人。 沈弱抱臂上下打量着苏砚“恢复的挺快。” 苏砚随意的撩起沈弱的一缕青丝,细细嗅了嗅“还是美人照顾的好。” 裴厌皱眉下意识的摸上剑柄,沈弱则抬起冰凉的指尖附在了他的手背,轻轻的摇了摇头。 像苏砚这样放荡的人要么实力非凡要么背靠大山,先不说他背靠大山了,他就已经满足了实力非凡了,且这是在秘境再加上防止沈弱的身份暴露,还是莫起冲突为好。 沈弱向后退了一步,发丝滑落苏砚的指尖。 苏砚也不恼,指尖虚虚握了握,似在回味那缕凉滑的触感,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美人,这是害羞了?” 白书在旁边莫名吃瓜,一个头两个大。 裴厌指节捏的泛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苏砚的目光在沈弱裴厌指尖来回打转,终于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我知道了,美人这是名花有主了。” 白书震惊的看向苏砚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沈弱“……” 裴厌“!!!” 沈弱收回指尖,平复了一下想制裁苏砚的心情,回道“没有,你误会了。” 苏砚闻言,眸中笑意更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浮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哦?”他尾音上扬,拖得绵长,“那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这话说得露骨,裴厌指节又紧了几分,剑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弱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看了苏砚一眼:“阁下伤既好了,不如早些去寻自己的机缘。这南荒秘境机缘有限,莫要耽误了。” 这是逐客令了。 苏砚却像是听不懂一般,反而懒洋洋地靠上了一旁的枯树,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自家后院:“不急。机缘这东西,讲究个缘法。倒是你们——”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书身上。 “这位小友,”苏砚突然点名,“你跟着他们,不觉得碍眼么?” 白书:“???” 他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苏砚笑得意味深长,“人家两人之间,怕是容不下第三人。你夹在中间,不难受?” 第24页 白书脑子轰的一声,下意识看向沈弱和裴厌。 裴厌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沈弱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我……”白书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跟着沈师兄……” “师兄?”苏砚咀嚼着这个称呼,笑意更深,“原来是师兄。” 他特意咬重了“兄”字,那语气里的暧昧,任谁都听得出来。 沈弱终于抬起眼,与苏砚对视。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雪,不见半分波澜,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苏公子,”沈弱声音平静,“玩笑开过了,便适可而止。” 苏砚笑容微微一滞,还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真是有意思极了。 苏砚怔了一瞬,旋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枯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 “有意思,有意思!”他抚掌而叹,“沈公子这脾气,我更喜欢了。” 裴厌终于忍无可忍,剑出鞘三分,寒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你——” “裴厌。”沈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裴厌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动。他垂下眼,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只是后退半步,站到了沈弱身后。 那姿态,分明是护卫,却又不止是护卫。 苏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换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我冒昧了。”他突然正色道,抱拳一礼,“苏某向来口无遮拦,若有得罪,还望沈公子海涵。” 这一礼来得突然,连沈弱眼中都掠过一丝意外。 白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无妨。”沈弱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就此别过。” 他说着便要转身,苏砚却忽然开口:“且慢。” 沈弱脚步微顿。 苏砚从怀中摸出一物,随手抛了过来。裴厌眼疾手快,半途截下,定睛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润,隐隐有光泽流动。 “这是南荒秘境的信物,”苏砚懒洋洋道,“持此物,可入秘境第三层。就当是赔礼了。” 裴厌皱眉,看向沈弱。 沈弱垂眸看着那枚玉牌,片刻后,淡淡道:“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苏砚笑得玩味,“你们救了我一命,这便是谢礼。” “我们只是顺手。” “顺手也是救。”苏砚摆摆手,“我苏砚行事,向来恩怨分明。沈公子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沈弱略一沉吟,对裴厌点了点头。 裴厌虽不情愿,还是将玉牌收入怀中。 苏砚见状,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既如此,苏某便不叨扰了。”他抱拳一礼,“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晨雾之中,只余下几声朗笑远远传来。 白书愣愣地看着那片雾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就走了?” 沈弱轻笑“不走留下吃饭啊?” 第34章 小鼠鼠 南荒秘境第三层。魂体碎片,真的可能会在那,沈弱这次真没救错人,天助我也啊,这可能是沈弱自进秘境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但他依旧要维持大师兄的高冷人设,面不改色。 晨雾渐散,林间光线明亮了几分。 白书收回望向雾中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裴厌手中的玉牌:“师弟,这位苏公子,倒是大方。” “大方?”裴厌冷笑一声,“轻浮之徒。” 白书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我倒是觉得,这位苏公子不简单。” 他走到裴厌身边,伸手接过玉牌细细端详:“你们看这玉牌的纹路——这是南荒秘境独有的‘云纹’,据说是上古修士以特殊手法雕刻,仿制不得。能随手送出第三层信物的人,要么是富可敌国,要么——” “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沈弱接过话头,语气淡淡。 裴厌皱眉:“那你还收?” “为何不收?”沈弱抬眸,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既然敢给,我们便敢收。至于图谋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白书:“小鼠鼠,你怎么看?” 白书被这声“小鼠鼠”叫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抽搐。这位师兄,人前叫他“师弟”,人后直接“小鼠鼠”,还真是……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白书敛了神色,认真分析道:“我觉得这位苏公子,从头到尾都在试探。” “试探?”裴厌不解。 “对。”白书点头,“他故意做出轻浮姿态,激怒裴师兄,又用言语挑拨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最后突然正色赔礼,送出重宝——这一连串的举动,与其说是纨绔子弟的胡闹,不如说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他看向沈弱:“师兄,你说他到底在试探什么?” 沈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苏砚消失的方向,薄唇微勾。 “他在试探,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裴厌神色一凛。 白书若有所思:“所以,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看出我们不对劲了?” “未必是看出什么。”沈弱道,“但一个能在南荒秘境中救下陌生人、且身怀异宝的队伍,本就值得探究。他故意用言语相激,是想看我们的底线和反应——裴厌的杀意是真的,我的冷淡也是真的,而你……” 他看向白书,眼中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茫然也是真的。” 白书:“……”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被看穿的? “不过,”沈弱话锋一转,“他最后送出玉牌,倒不全是为了试探。” “那是为什么?”白书追问。 沈弱垂眸,指尖轻抚过玉牌表面:“因为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值得结交的价值。” 他抬眸,眸中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深意:“这位苏公子,行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有算计。他故意激怒我们,是想看我们的实力和心性;最后送出玉牌,是在确定我们值得结交后,顺势卖一个人情。这样的人——” “很危险。”裴厌沉声道。 “不。”沈弱摇头,“是很有趣。” 白书看着沈弱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同情那位苏公子了。 “那这玉牌……”裴厌还有些迟疑。 “收着。”沈弱道,“他既然想结交,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况且——” 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第三层,确实有我需要的东西。” 裴厌闻言,不再多言。他向来如此,虽说经常反驳沈弱,但如果是他需要那他一定会捧到他的面前。 白书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暗暗感慨。这两位之间的关系,还真是…… “小鼠鼠。” 沈弱的声音突然响起,白书一个激灵:“在!” “想什么呢?” “没什么!”白书连忙摆手,“就是在想,那位苏公子会不会也在第三层等着我们。” “会。”沈弱语气笃定。 白书一愣:“师兄这么肯定?” 沈弱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牌收入袖中,转身往秘境深处走去。 裴厌跟在他身后,经过白书身边时,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他那种人,既然起了兴趣,就不会轻易放手。” 第35章 剑冢 沈弱再次摊开地图,南荒秘境第三层跟剑冢离的还挺近,是巧合还是……天定良机!沈弱从来就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他总觉得只要没死就是天大的幸事,从前是现在也是。 “还差一座山头,就到了。”沈弱说着直接昭出出宗时随手拿的佩剑“御剑吧。” “啊?”白书满脸问号“师兄不是说秘境危险,尽量少御剑不要招惹麻烦吗?” 沈弱挑眉笑了笑“不同情况不同对待嘛。” 裴厌也昭出了佩剑“那就走吧。” 白书早就料到裴厌师弟会听话了,好在沈弱师兄实力强靠谱。不然他可不敢和裴厌师弟一起。 三人御剑一路极行,速度快的像风。 沈弱在前面开路,秘境的毒气被他的剑气劈的四散瑟瑟发抖的合不拢。 魂体碎片,找到魂体碎片他的伤就能好了,灵力境界也不用压的那么低了。光是想想沈弱就一阵头皮发麻,他真的很久都没体验过全盛时期带来的爽感了。 沈弱御剑的速度越加越快,后面的师弟们都有些吃力。 裴厌无语“前面有你熟人啊,跑这么快!” “师兄慢点!”白书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般憋的面色发红。 沈弱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加快了速度。他稍稍放缓剑势,回头看去—— 第25页 裴厌面色如常,只是眼神略带无奈;白书却已经面红耳赤,灵力波动紊乱,显然是被他方才的速度拖得够呛。 “抱歉。”沈弱敛了敛神色,“一时忘形。” 白书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摆摆手道:“师兄……你这哪是忘形,你这是……这是要飞升啊!” 沈弱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 飞升?还早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隐约有细密的灵力纹路浮现,又很快隐去。那是压制境界太久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捆缚着他的经脉。 魂体碎片。 只要能拿到那个,这些锁链就能解开。 他抬眸望向远处那座山头,眸中光芒微闪。 “走吧。”他道,“翻过这座山,应该就能看到剑冢了。” 三人再次启程,这一次沈弱刻意控制了速度,让白书能够跟上。剑气破开秘境的毒瘴,那些灰绿色的雾气像是活物般向两侧退避,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白书看着那些被剑气劈开的毒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一直知道沈弱师兄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秘境的毒瘴,那可是连元婴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沾染的东西,师兄却只是随手一剑,就让它们瑟瑟发抖地退散——这哪里是“实力强靠谱”,这分明是“强得离谱”! “师兄,”白书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啊?” 沈弱头也不回:“元婴。” 白书嘴角一抽。 元婴?骗鬼呢! 他知道的元婴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哪个金丹能把秘境毒瘴吓得跟见了鬼似的乱窜。 一旁的裴厌难得开口:“别问了,他不会说的。” 白书委屈巴巴地闭嘴。 沈弱听着身后两位师弟的对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境界? 他自己都快忘了。 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之后,他就再没有全力出手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该死的伤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的经脉,逼得他不得不将境界一压再压。 元婴? 呵。 他曾经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只差一步。 现在却要为了活命,像个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不过—— 沈弱抬眸望向越来越近的山头,眸光渐深。 快了。 很快就不用躲了。 “到了。” 他的声音淡淡响起,脚下剑光一收,稳稳落在一处崖壁上。 裴厌和白书紧随其后落下。 三人站在崖边,向下望去—— 一片荒芜的谷地静静铺展在眼前,谷地中央,无数巨大的黑色石块散落其间,有的斜插在地面,有的横陈于荒草之中,远远望去,像一座巨大的、废弃的坟场。 而在那些石块之间,隐约可见一道道锋锐的光芒闪烁,那是剑意残留的痕迹,历经千年仍未消散。 “这就是……剑冢?”白书喃喃道。 沈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散落的巨石,落在谷地深处——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石丘,丘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布满青苔,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但沈弱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他的心跳,正在微微加速。 那石碑之下,有他需要的东西。 “下去。”他道。 三人沿着崖壁缓缓下落,脚下是松软的灰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越往谷底走,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浓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白书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像是埋了很多年的老坟。” “本来就是坟。”裴厌淡淡道,“剑冢,葬的都是剑。” 白书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剑冢剑冢,葬剑之地。 传说上古时期,那些剑修大能坐化之前,会将伴随一生的本命剑埋葬于此,让剑灵得以安息。久而久之,这里便汇聚了无数剑意,形成了一片独特的禁地。 “那这些剑……”白书看向那些散落的巨石,“会不会还有剑灵残留?” “有。”沈弱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白书莫名打了个寒颤。 “那、那我们会不会惊动它们?” “会。” 白书:“……”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地说这种吓人的话! 沈弱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难得解释了一句:“放心,剑灵不会轻易攻击活人。它们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能让它们认主的人。” 沈弱说着,已经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石碑前。 石碑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大,足有三人合抱之粗,表面布满青苔和岁月的痕迹。他伸手拂去一片青苔,露出下面模糊的字迹—— “葬剑于此,待主而归。” 八个字,古朴苍劲,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光,依旧带着当年的锋芒。 沈弱静静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待主而归。 他知道他的师尊,也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永远不会赎罪的人。 沈弱其实都知道,但他必须要做。 第36章 冤家路窄 “师兄。”白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弱的思绪。 “嗯,怎么了?”沈弱转过头。他不转头,还没什么事,一转头直接吓一跳,不是这是真的冤家路窄啊。 程斩玥怎么也在这,那他来剑冢的目的……真的不要乱来了。 当然,好事没有坏事成双,这句话马上就要在沈弱眼前应验了。 “师哥。”一道稚嫩的少年音在不远处响起。 完了,吾命休矣! 姜玉宸缓步走到程斩玥身边,两人站在一起煞是惹眼。 裴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怎么是他们。” “现在只能先走一步了,赶紧下去,先下手为强。”白书立即出了一个不算太馊的馊主意。 “妙哉,就这样办。”没想到沈弱直接用了。 白书傻眼中。 沈弱说用就用。 他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收回探向裂缝的手,身形一闪,直接往石碑后方掠去。 裴厌反应极快,紧随其后。 白书愣了一瞬,也连忙跟上。 三人贴着石碑绕行,借着那些散落的巨石遮掩身形,往剑冢更深处潜去。 身后,那道稚嫩的少年音又响了起来:“师哥,那边好像有人影。” “嗯。”程斩玥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剑冢之地,有人也不奇怪。” “可是他们跑得好快哦。” “……与你无关。” “哦。” 对话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沈弱三人已经潜到了剑冢深处,躲在一块巨大的斜插巨石后面。 白书捂着心口,小声喘气:“吓死我了……师兄,你跑得也太快了吧?” 沈弱面无表情地靠在巨石上,心里却也在疯狂吐槽—— 冤家路窄!绝对的冤家路窄! 程斩玥,他那“好师兄”,带着新欢来剑冢干什么?寻宝?历练?还是……什么? 这不是直接给他上难度吗?沈弱此时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怎么办,沈弱师兄?”裴厌眯着眼睛发出灵魂拷问。 沈弱看向后面,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又看向裴厌笑了笑,这笑容甚是奸诈。 裴厌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我干什么?” “裴小崽,你的灵器还在吗?”沈弱开口。 白书闻言不自觉的向后撤了一步,这师兄又要压榨人了!毫无王法! 裴厌警惕地捂住腰间,那枚上品的玉佩灵器隐隐发烫:“你想干什么?不行,你想都别想。” “借来用用,回头还你。”沈弱笑得人畜无害,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不借!”裴厌护得更紧,“上次你借我的敛息符,说好三天还,结果呢?三个月!符箓都过期了!”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两人正在拉扯,白书忽然轻“嘘”了一声:“等等,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三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沈弱闭上眼,神识如水银般倾泻而出,向地下蔓延。剑冢的地面并非实土,而是由无数破碎剑意堆积而成的剑墟,神识探入时,竟隐隐有种被千万柄利刃抵住咽喉的刺痛感。 但刺痛之下,他确实感知到了—— 地下一层,约莫三十丈深的地方,有一道封印。 那封印的气息古朴而厚重,像是一扇尘封千年的石门,门后隐约传来某种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沈弱睁开眼,眼神亮了。 “感应到了?”裴厌凑过来。 “地下有东西。”沈弱压低声音,“封印还在,没被破坏过。” 白书眼睛一亮:“那我们岂不是抢先一步?程师兄他们肯定还没发现!” 第26页 “未必。”沈弱摇头,“程斩玥的修为在我之上,他若仔细探查,迟早也能感知到。我们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下去。” “下去?”裴厌看着脚下坚硬的剑墟地面,“怎么下?挖洞?” 沈弱没说话,目光落在裴厌腰间的玉佩上。 裴厌脸都绿了:“你还惦记着呢!” “这次真借。”沈弱正色道,“你那玉佩是土属性灵器,配合我的遁地诀,三息之内就能打开一条通道。” “那我呢?”白书举手。 “你放风。”沈弱指了指外面,“程斩玥他们要是靠近,你就学鸟叫。” “学什么鸟?” “随便,学得像就行。” 白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沈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裴厌犹豫再三,终于咬牙解下玉佩,塞进沈弱手里:“要是弄丢了,我跟你没完!” “放心。”沈弱握住玉佩,灵气灌注其中,玉佩顿时泛起一层柔和的土黄色光芒。 他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低喝一声:“遁!” 土黄色光芒如水流般渗入地面,三人脚下的剑墟竟开始缓缓软化,如同泥沼般向下凹陷。沈弱一手拽住白书,一手拽住裴厌,三人同时沉入地下。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传来剑意摩擦的尖锐嘶鸣,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利刃从身侧掠过。白书紧闭双眼,死死攥着沈弱的袖子,裴厌则咬着牙,一声不吭。 约莫过了三息,脚下忽然一空。 三人跌落在一处空旷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 沈弱率先站稳,掌心燃起一团灵火,照亮四周。 这是一间方圆不过十丈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没有门,也没有任何出口。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尺来高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柄剑—— 不对,不是剑。 沈弱走近细看,发现那是一截剑尖,约莫巴掌长短,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从某柄古剑上断裂下来的残片。 但就是这么一截残片,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白书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东西?” 裴厌盯着那截剑尖,瞳孔微缩:“是剑魂残片。” “剑魂?” “上古神剑,剑成之日会诞生剑魂。剑身虽毁,剑魂不灭。”裴厌声音发紧,“这截残片里,封印着一缕未散的剑魂。” 沈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截剑尖。 他能感觉到,那脉动般的心跳声,就是从这残片里传来的。 像是在呼唤什么。 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 “师兄!”白书惊呼。 沈弱的手停在半空,距离那截剑尖不过三寸。 因为他忽然感应到,头顶上方,有两道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程斩玥和姜玉宸,也下来了。 第37章 不藏了吗? “现在怎么办啊!”白书发出警报。 “等等等等!宝子你等一下。”沈弱此时到显得淡定了,实则内心也根本没底。 “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走吗。”他又说。 裴厌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环境,四不通风,这是……死穴!! 裴厌闭眼开枪“你怎么带的路!” 沈弱明显也发现了这是个死穴,不过他不这么认为一定走不通,因为他从小就听一一句名言,这里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别担心,这都是小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程斩玥和姜玉宸。”沈弱盯着上方不断剧烈的灵力波动,一脸坚定。 “师兄,你靠谱不?”白书显然问的是废话,他师兄太还不了解啊,那铁定是不靠谱啊。 “靠谱,当然靠谱。”沈弱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上方,“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白书和裴厌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这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上方传来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显然程斩玥和姜玉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下沉。沈弱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剑意——冷冽、锋利,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是程斩玥没错。 “最多十息。”沈弱快速估算,“他们就能下来。” “那我们赶紧跑啊!”白书急得团团转,“等等你不是说这里是死穴吗?死穴怎么跑?” 沈弱终于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石室四壁光滑如镜,确实没有任何缝隙或暗门。但他不信邪——修真界哪有真正的死路?不过是机关隐藏得太深罢了。 “找。”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墙上、地上、天花板上,一寸一寸摸。” 三人立刻散开,双手在石壁上摸索。 白书摸得最认真,几乎是贴着墙根一寸寸往前挪,嘴里还念念有词:“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裴厌则蹲在地上,敲击着每一块地砖,听声音判断下面是否有空洞。 沈弱站在石台前,盯着那截悬浮的剑尖。 不对劲。 这间石室如果真的是死路,为什么要放一截剑魂残片在这里?封印它的意义是什么?总不能就是为了让人进来瞻仰一下吧?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石台底部,刻着一圈极浅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某种阵法的痕迹,但因为<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沈弱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描摹那些纹路。 纹路是闭合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找到了吗?”裴厌走过来。 “没找到门。”沈弱站起身,“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这石台,是个阵眼。” 话音刚落,上方的灵力波动陡然加剧。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石室顶部,紧接着,两道人影从那裂缝中落下—— 程斩玥一袭玄衣,飘然落地,衣角甚至没有沾上半点灰尘。姜玉宸紧随其后,落地时还好奇地四处张望。 四目相对。 沈弱和程斩玥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哎呀,好巧。”沈弱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程道友也来散步啊?” 程斩玥没说话,目光从沈弱脸上移开,落在那截悬浮的剑尖上。 靠!他的目标是这个,他早就应该猜到的。 正当沈弱思考对策之际,姜玉宸探出头来,一下就炸了。 “好好好好啊!真是冤家路窄。”姜玉迅速拔出剑,对准了沈弱。 裴厌不悦皱眉,剑比人快已经迅速打出了一击。 剑气如虹,直逼姜玉宸面门。 “这就是你们的待人之道。”程斩玥声音冷的像千年寒冰,抬手便毫不费力的捏碎了那倒剑气,仿佛捏碎一只蚂蚁。他周身的威压迅速压向三人,千斤重的威压压的人喘不过气。 沈弱冷笑额尖的印记若隐若现,铺天盖地的灵流瞬间倒卷向程斩玥“你们的也不怎么样啊。” 这句看似疑问,实则是陈述。 两股威压互相碰撞,连着周围的石壁都颤了颤。 程斩玥目光冰冷的看着沈弱那若隐若现的印记“不藏了。” 沈弱没说话藏在袖中的手默默布着灵阵,程斩玥不是无所察觉只是他想看着他做最后的挣扎。 “裴小崽,你去搞定阵眼你可以的。”沈弱笑着回头看裴厌。 “小老鼠,你去给他护法。” “师兄,你……” “沈弱。”裴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沈弱苦笑“不是你们不信师兄啊。” “不是。” “不是就去啊,烦死了。净给我拖延时间” 沈弱是真的无奈,他怎么就给师弟们留了一个这么一个印象,他们怎么就不相信自己能打得过程斩玥呢,呵呵百年前就算是化神期的修士他也能打一片。 第38章 程斩玥你这人还是那么讨厌。 结界缓缓升起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准确来说是裴厌和白书在结界里,沈弱和程斩玥、姜玉宸在外。当然裴厌他们可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咳,”沈弱轻咳了声“好久不见啊,师兄”他虽是笑着说,可那双眼睛毫无一丝笑意。 “沈席之。”程斩玥的指节握的咯咯响。 “怎么?你很想我啊?”沈弱继续笑。 “沈席之……”姜玉宸掂量着这几个字,忽然如遭雷击,是哪个沈席之,不会是那个沈席之吧!? 怪不得上次吃瘪,这人是那个曾经血洗修真界的噩梦啊,出来历练还能遇到这种事,真是没谁了。 “想。”程斩玥抬手,剑意自掌心凝聚,化成一道清冽的光,“想你死。”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那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姗姗来迟。沈弱侧身一让,剑气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第27页 “啧。”沈弱摸了摸脸,“师兄,你这剑法退步了啊。百年前你还能伤到我,现在连衣角都碰不着。” 程斩玥不答,第二剑已然递出。 这一次是七道剑光同时绽放,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所有退路。剑意凛冽如冬日的霜雪,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那是程斩玥独有的剑道,冷到极致,也绝到极致。 沈弱终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周身灵力暴涨。那若隐若现的额间印记骤然亮起,赤红如血,像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撕裂。七道剑光在他身前三寸处齐齐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程斩玥。”沈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吗,当年我杀人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看着我的——不可置信,愤怒,恐惧。” 他抬手,轻轻一推。 七道剑光同时碎裂。 程斩玥瞳孔微缩。 “你……”他盯着沈弱额间那道印记,“你当年果然隐藏了实力。” “隐藏?”沈弱笑了一声,“不,那时候的我,确实只有那个实力。只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现在比那时候强了一点。” 姜玉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沈席之——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百年前血洗修真界的魔头,以一己之力屠尽三个宗门,杀师弟师妹如杀鸡犬,最后连自己的师尊都重伤在剑下。那一战之后,沈席之便把修真界觉的天翻地覆,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还活成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程师兄。”姜玉宸咽了口唾沫,“要不……我们一起上?” 程斩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弱身上,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百年前的那场屠杀,他亲眼目睹。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师弟师妹,那个被一剑贯穿胸膛的师尊——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席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血债?”沈弱挑眉,“程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欠谁的债?欠那几个废物师弟的?还是欠那个师尊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笑容渐渐收敛。 “你可知道,那几个废物是怎么对我的?你可知道,师尊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程斩玥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当年屠杀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执行任务。等他赶回宗门,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重伤垂死的师尊。师尊闭关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弱儿杀孽太重,无力回天。”意思很明确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知道。”程斩玥抬起剑,剑尖直指沈弱的咽喉,“我也不需要知道。你杀了人,就该死。”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好一个‘不需要知道’。”他伸出手,虚空一握,一柄漆黑的长剑自掌心凝聚而成,“程斩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 黑剑出鞘。 两道剑光同时绽放,一黑一白,在狭窄的石室中轰然相撞。 剑气激荡,石室四壁的裂痕越来越多。碎石簌簌落下,又被两人的灵力绞成齑粉。姜玉宸被这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剑光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 程斩玥的剑冷冽如霜,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意。 沈弱的剑诡谲如影,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百招过去,胜负未分。 但程斩玥的心却越来越沉。 不对。 沈弱的剑法,和百年前完全不一样。 百年前的他,剑法虽然凌厉,但还带着几分生涩。可现在,他的剑法圆融无缺,每一招每一式都浑然天成,仿佛已经浸淫此道数百年。 更可怕的是,他明显还在保留实力。 “程师兄。”沈弱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你就这点本事吗?” 程斩玥眼神一厉,剑势陡然一变。 那是他的成名绝技——寒霜九式。当年他就是用这一套剑法,在同辈中杀出重围,成为宗门最年轻的长老。九式连环,一式比一式狠厉,一式比一式绝情。 第九式递出的时候,整个石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沈弱终于认真起来。 黑剑横挡,硬接了这一式。 “轰——” 剑气炸裂,两人同时倒退三步。 沈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啧了一声,随手一抖,碎剑化作灵力消散。 “师兄果然厉害。”他抬起头,笑意盈盈,“不过……” “不过,你还能出几剑?” 话音未落,沈弱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身法太快,是真的消失了。 程斩玥瞳孔骤缩,剑尖一转,护住周身要害。然而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程斩玥横剑格挡,却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如遭重锤,直接撞进了身后的石壁里。 “咳——”他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去。 沈弱站在他原先的位置,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虚虚抬起,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光芒。他的额间印记愈发鲜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但脸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 “程师兄!”姜玉宸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去。 “别动。”程斩玥喝止了他,撑着剑站起身来,“他在强撑。” 沈弱眉梢微挑。 “你的灵力波动不稳。”程斩玥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那一掌换在百年前,我已是重伤。但现在,只是轻伤。” 他顿了顿,盯着沈弱的眼睛:“你有内伤。” 石室中安静了一瞬。 姜玉宸一愣,仔细去看沈弱的神色。果然,那张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变得有些勉强。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虽然抖得很轻,但确实在抖。 “沈席之……”姜玉宸喃喃。 沈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疲惫。 “程斩玥,你这个人啊,怎么还是这么讨厌。”他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偏眼睛这么毒。” 他没有否认。 程斩玥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第39章 拜拜了您嘞 沈弱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随意的说“我确实有内伤,那又怎样?” “嗷,”他像忽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师兄是想趁人之危,趁我伤要我命吗?” 程斩玥没有回答。 但他的剑已经回答了。 剑光再起时,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冷。那是积蓄了百年的杀意,是无数个夜里反复描摹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之剑——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沈弱侧身避开,身形比之前迟缓了些许。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 “啧。”沈弱摸了摸肩膀,指尖沾了血,“师兄,你这剑可真够狠的。” 程斩玥不答,第二剑已然递出。 这一次沈弱没有硬接。他向后一掠,整个人如一片落叶飘出数丈,堪堪避开剑锋。但他的脚步落地时,微微一晃——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程斩玥看到了。 程斩玥的剑势更疾。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气在石室中纵横交错,将四壁切割得支离破碎。碎石簌簌落下,又被剑气绞成齑粉,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沈弱一直在退。 他的身法依然诡谲,每一避都恰到好处,仿佛游走在刀锋之上。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间那道印记却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姜玉宸看得心惊肉跳。 他想上去帮忙,但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这种级别的交手,他上去只会添乱。他只能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那两道交错的身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席之!”程斩玥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你就只会躲吗?” 沈弱笑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师兄这么凶,我当然要躲一躲。” 裴小崽快一点啊!不然你一会就要看到一具你师兄的尸体了! 结界中。 白书面色凝重的看向结界外,虽是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就是担心。 灵台是阵眼,裴厌摸索着粗糙的石壁,石纹里渗着千年不散的冷冽灵气,每一道纹路都在无声锁死空间。 灵台正上方,斜插着一截断剑尖,锈迹斑驳,却压得整片空间都微微震颤——那是上古剑神陨落前,残留在世间的一缕剑魂。 第28页 剑魂似有灵识,感知到生人靠近,剑尖骤然嗡鸣,一道无形剑气横扫而出,石壁瞬间裂开细密蛛网纹。 裴厌不退反进,掌心灵力直逼阵眼:“以我身为引,以剑魂为锋。” 他抬手,指尖轻点断剑。 剑魂暴怒,剑鸣震得灵台摇晃,却在触及裴厌灵力的一瞬骤然凝滞——那灵力里,竟藏着与上古剑神同源的剑意。 “破。” 一字落。 断剑尖猛地拔地而起,金光炸开,阵纹寸寸崩碎。 这就破了?裴厌皱眉,他这个办法是看民间话本学的,反正在这种情况下呢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可以成功。 白书听着身后的响动猛地回头。在他心里裴厌师弟破解阵眼时的容颜简直堪比神仙。 “太好了!”白书激动。立刻传音“师兄阵眼以破,速走。” 石室之中,剑光交织如网。 沈弱的身形在剑网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他的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但眼底的凝重却越来越深。 程斩玥的剑太快了。 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剑势,只能凭借本能躲避。而他的本能,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迟钝。 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像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他的动作每慢一分,程斩玥的剑就快一分,此消彼长,差距便越来越大。 又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腰际掠过,衣衫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涌出。沈弱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程斩玥的剑顿了一顿。 只一顿。 然后剑势再起,比方才更烈。 “师兄真是——”沈弱侧身避开一剑,喘息着笑道,“一点都不念旧情啊。” 程斩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石中磨过:“旧情?” 他的剑刺出,直取沈弱心口。 “你杀我满门的时候,念过旧情吗?” 沈弱脸色微变,那一剑来得太快,他已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石壁,直直传入耳中—— “师兄阵眼已破,速走。” 是白书的声音。 沈弱瞳孔微缩。 阵眼破了? 裴厌那小子,居然真的破了阵眼,果然没看错他! 沈弱唇角微勾,五指缓缓并拢,几十道限位阵瞬间亮起,程斩玥动弹不得。 笑死刚刚他一直在躲,不会以为他真的力竭了吧,开玩笑他那是在布阵,废物程斩玥下次再见吧。 “拜拜了,您嘞。”沈弱微笑。 程斩玥面色阴沉“……” 第40章 包扎 只要破开阵眼他就有办法,做下一步,沈弱直接迅速撤掉结界,打了一个响指,瞬间无数的传送符席卷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他的速度极快,像是早就排练好。 白书看呆,师兄的天赋已经不能跟天才划分一类了,这何止是天才这明明是旷世奇才啊!!! 裴厌看着沈弱再次受伤的腹部,眼神晦暗。 “快走吧。”沈弱先一步踏入结界。白书紧随其后。 裴厌比较阴趁着程斩玥无法动弹直接甩出一击暴击。 姜玉宸“!!?”好小子。 程斩玥“……” 废墟内。 沈弱靠在残垣断壁间,轻轻呼吸,太疼了,好久没这么疼了。他指尖微颤的捂着腹部,忍下想吐血的欲望。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有些凉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难受。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程斩玥的剑气,穿过的时候他还能撑着笑,可腹部的这道伤,实在可怜,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内腑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耳边传来脚步声。 沈弱没睁眼,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回来了?” “嗯。” 是裴厌的声音。 沈弱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睁开眼,对上裴厌的目光。 那目光正落在他捂着小腹的手上,暗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沈弱笑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偏过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捂着小腹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咳完了,他低头一看——手心里多了几点殷红。 他若无其事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抬头对上裴厌的目光:“看什么?没见过吐血啊?” 裴厌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沈弱捂着小腹的那只手,轻轻拉开。 沈弱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裴厌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弱都有些不自在了。 “喂,”沈弱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回来,“别看了,死不了。” 裴厌握紧了他的手,没让他抽走。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弱的肩膀上。 沈弱一愣。 他能感觉到裴厌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有些烫,又有些急促。那是一种压抑着什么的呼吸。 “裴厌?” 裴厌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每次都是这样。” 沈弱眨眨眼:“哪样?” “受伤,”裴厌的声音很低,“然后说没事,死不了。” 沈弱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裴厌的后脑勺,动作有些吃力,却很温柔。 “因为我确实死不了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活了这么多年,哪那么容易死。”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沈弱看不懂的情绪。 “可我会怕。”裴厌说。 沈弱愣住了。 裴厌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会怕。”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裴厌对视着,良久,忽然别开了眼。 “行了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耳尖微微有些发红,“多大点事,至于吗。过来,帮我包扎一下,白书那小子呢?让他把带的药拿出来。” 裴厌没动。 他看着沈弱发红的耳尖,眼底的阴翳终于散开了一点。 “白书在观察环境。”他说,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我来。” 沈弱挑眉:“你会吗?” 裴厌没回答,直接上手解他的衣衫。 沈弱:“……你这手法挺熟练啊。” 裴厌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他:“你希望我去熟练别人?” 沈弱被他这一眼看笑了:“行行行,你熟练,你只熟练我一个,行了吧?” 裴厌垂下眼,继续处理伤口,嘴角却微微弯了一点弧度。 废墟内的光线昏沉,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裴厌的动作很轻,轻到沈弱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当然,也可能是他已经疼麻了。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刺痛,但比起程斩玥那一剑,简直不值一提。 沈弱低头看着裴厌。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看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此刻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处理着他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精细到不能出错的大事。 还挺好看。 沈弱漫无边际地想。 “别乱动。”裴厌头也不抬。 “没动。”沈弱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连呼吸都在控制。” 裴厌没理他,手指按在他的腰侧,将绷带缠紧。那双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烫。 沈弱推了推他“好了,差不多得了。还有事呢。” 这地方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南荒秘境第三层了。真破败,像是古战场遗迹。 沈弱两指轻点眉间,神识缓缓散开,透过物体表层。服了,又猜错了。 本以为苏砚会在这,结果就是他多想了,人家根本没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魂体碎片。 他能感受到魂体碎片离他很近了。 第41章 老者 沈弱的神识在废墟间蔓延,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穿透残垣断壁,深入地层之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有些复杂。 “找到了。”他说。 裴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很近。就在下面。” 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那是一片塌陷的石板,缝隙间隐约能看见更深层的黑暗。 “但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沈弱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力,向下探去。灵力触及那片黑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29页 他收回手,神色平静:“下面是死灵力。” 裴厌的眉头微微皱起。 死灵力,顾名思义,是只有死物才能承受的灵力。活人进入其中,灵力会被不断侵蚀,直至枯竭。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灵力尽失,沦为废人。 “你能下去吗?”裴厌问。 “能。”沈弱说,“但需要时间。死灵力对我影响不大,毕竟我——”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本来就半死不活的。” 裴厌的眼神暗了暗。 沈弱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但下去之后,我的灵力会被压制到三成左右。如果下面有什么东西……” “我跟你一起。” 沈弱终于转过头,看着裴厌。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很坚定。 沈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死灵力对活人什么影响吗?” “知道。” “知道还跟?” “你下去。”裴厌说,“我就下去。” 沈弱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可沈弱听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开眼,轻咳一声:“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白书呢?” “在那边。”裴厌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弱顺着看过去,就看见白书蹲在一处废墟前,不知道在研究什么,背影看起来十分专注。 “小老鼠。”沈弱喊了一声。 白书立刻回头,小跑过来:“师兄,怎么了?” “我和裴厌要下去一趟,”沈弱说,“你在这里等着,顺便帮我们护法。” 白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厌,眨了眨眼:“下去?下面是第三层吗?” 其实这是第三层。 “算是吧。”沈弱含糊道,“有点危险,你就别跟了。” 白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听话。”沈弱说。 白书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师兄你小心。” 沈弱“嗯”了一声,转向裴厌:“准备好了吗?” 裴厌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弱的手腕。 沈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裴厌。 “怕你走丢。”裴厌说。 沈弱:“……” 他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人,借口倒是挺多。” 裴厌没理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腕。 沈弱也不挣,任由他握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结了一个印,灵力涌动间,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石板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深处一片漆黑,隐隐有阴冷的气息涌上来。 “走。”沈弱说。 他率先踏入黑暗,裴厌紧随其后。 身后,白书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两个人排除在什么之外了,师兄和裴师弟的关系真不浅。 但是没关系。 他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研究那块废墟上的纹路。 ——总得找点事做嘛。 通道很长,很长。 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实质,压在人的感官上。沈弱的神识向前探去,却发现被死灵力侵蚀得厉害,只能探出数丈。 裴厌的手始终握在他的手腕上,温度清晰,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人连在一起。 “怕吗?”沈弱忽然问。 黑暗中,裴厌的声音响起:“不怕。” “为什么?” “你在。” 沈弱脚步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你啊……”他说,“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裴厌没回答。 但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一紧。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沈弱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眼。 这里像是一座地下宫殿的废墟,残破的石柱东倒西歪,地面上铺着破碎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间,隐约能看见古老的纹路。 而在废墟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碎片。 魂体碎片。 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星。 沈弱看着那块碎片,神色复杂。 终于,找到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震动来得突然而剧烈,沈弱脚步一晃,被裴厌一把扶住。 “没事。”沈弱稳住身形,目光仍锁定在那块魂体碎片上。 碎片的微光开始闪烁,明灭不定,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地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从碎片所在的位置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然后,那些纹路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沿着纹路流淌,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法阵。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某种镇压类的阵纹——复杂,古老,带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别动。”他低声说。 裴厌没有动,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法阵中央,那块魂体碎片的上方,空气开始扭曲。 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四肢,躯干,最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沟壑,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幽火。他穿着一袭破烂的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死灵力。 “活人……”那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居然有活人敢闯入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身上,微微一凝。 “不对。”他眯起眼,“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沈弱没有回答。他看着老者,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镇守者。”他说,“你是这块碎片的镇守者。” 老者没有否认。他的目光在沈弱和裴厌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又落回沈弱身上。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他说,“很熟悉……像是……” 他的眉头皱起,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 沈弱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老者的眼睛骤然睁大。 “是你!”他失声道,“你是那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弱动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灵力,那灵力与寻常不同,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他轻轻一推,那道灵力便飞向老者,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化作一团柔和的光。 老者看着那团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这……这是……” “你应该认得。”沈弱说,声音平静,“这是他的灵力。” 老者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看着那团光,看着光中隐约浮现的轮廓,眼眶渐渐泛红。 “主人……”他喃喃道,“是主人……” 沈弱没有说话。 老者缓缓转向他,目光变得复杂至极。 “你继承了主人的衣钵?”他问。 “算是吧。”沈弱说,“他临死前,把一切都留给了我。” 老者的身体晃了晃。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弱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站着,任由死灵力侵蚀着他的灵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缓慢流失,但神色没有分毫变化。 终于,老者抬起头。 “你来取碎片。”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你应该知道,”老者说,“碎片是主人的遗物。我不会轻易交出去。”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来取?”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 “因为我要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他说,“因为他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帮他找到剩下的碎片,帮他复活那个人。” 老者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的是……” 沈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古老的名字。 老者看着那个符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最后跌坐在地。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废墟安静下来,只有法阵的暗红色光芒在缓缓流动。 裴厌始终站在沈弱身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说话。 良久,老者抬起头,看向沈弱。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镇守者的警惕和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缅怀和悲伤的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弱。” “沈弱……”老者念了两遍,忽然笑了,“好名字。比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名字好听多了。” 第30页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破烂的袍角。 “碎片可以给你。”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者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陪我下一局棋。” 沈弱:“……” 他转头看向裴厌,裴厌也正看着他。 “你听见了?”沈弱问。 裴厌点头。 “他要我陪他下棋。” 裴厌又点头。 沈弱沉默了一下,转回头看向老者。 “为什么是棋?” 老者摸了摸稀疏的胡须,神情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主人当年,最喜欢和我下棋。”他说,“他走后,就再没人陪我下过了。这底下太黑,太静,我一个人待了太久……太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沈弱看着这个苍老的镇守者,忽然有些心软。 “好。”他说。 老者眼睛一亮。 “但有个问题。”沈弱举起一根手指,“我棋艺很差。” “没关系。”老者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一块残破的石板上,随手一挥,面前便出现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反正我赢定了。” 沈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裴厌微微弯了弯嘴角,松开他的手腕。 “去吧。”他说。 沈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悬浮的魂体碎片,最后认命地走向石桌。 “只下一局。”他说。 “一局就一局。”老者笑眯眯地拈起一枚黑子,“你先走。” 沈弱叹了口气,在裴厌对面坐下。 棋盘之上,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42章 落棋忆故人 废墟深处,暗红色的光芒轻轻摇曳,像是某种古老的见证。 沈弱落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棋盘,又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老者,最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厌。 裴厌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怎么了?”裴厌问。 沈弱沉默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坐这儿,你站那儿,他以为你是来观战的?” 裴厌:“……” 老者抬起头,看了看沈弱,又看了看裴厌,恍然大悟:“哦——这位小友不一起下?” “他?”沈弱笑了一声,“他不会下棋。” 裴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沈弱无辜地回视。 老者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你就陪我老头子下一局吧。”他说,将黑子推给沈弱,“你先。” 沈弱看着面前的黑子,又看了看棋盘上已经落下的白子,沉默了。 “……老人家,你刚才说让我先走,然后你自己先落了一子。” 老者理直气壮:“对啊,你先走,我后走,这不是很正常吗?” 沈弱:“……”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独守废墟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家计较。 裴厌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沈弱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老者眼睛一亮,飞快地落下一子。 沈弱再落。 老者再跟。 起初,沈弱还能应付。他虽然自称棋艺很差,但毕竟活了那么多年,基本的棋理还是懂的。老者的棋风大开大合,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沈弱应付得还算从容。 但下了二十手之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老者的攻势越来越凌厉,每一步都像是算计好了他的反应。沈弱皱眉盯着棋盘,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老人家,”他开口,“你这棋……” “怎么?”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下不动了?” 沈弱没有回答。他盯着棋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棋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者。 老者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怀念。 “想起来了?”老者问。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棋路,是他师父的棋路。 他刚拜师的时候,师父教他下棋,就是这样下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输得太惨,也不会让他赢得太容易。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师父的用心,只知道每次下完棋,师父都会揉揉他的头,说一句“有进步”。 后来师父走了,就再没人陪他下过棋。 再后来,他也忘了自己还会下棋。 沈弱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教过你吧。”老者的声音变得柔和,“主人他……教过你下棋。” 沈弱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老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落寞。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局棋,我不是跟你下。”他说,“我是替主人,跟你下。” 沈弱愣住了。 老者看着他,目光温和:“他一定很想再陪你下一局。可惜他回不来了。那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沈弱没有动。 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熟悉的棋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沈弱抬头,对上裴厌的目光。 裴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按着他的肩膀。那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沉甸甸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沈弱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棋盘。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那就继续。”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老者的白子紧随其后。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沈弱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只记得眼前的棋盘,和那些似曾相识的棋路。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师父坐在他对面,一边下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落子要稳,心要静。” “下棋如做人,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小弱啊,你什么时候能赢师父一局,师父就请你吃糖葫芦。” “师父……师父……” 沈弱的眼眶渐渐红了。 但他没有停。他一子一子地落下,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落进这局棋里。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的手忽然停住了。 沈弱抬起头,发现老者正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怎么了?”沈弱问。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你赢了。”他说。 沈弱低头看向棋盘。 棋盘上的局势确实已经明朗。他的黑子像是一条龙,蜿蜒盘旋,将白子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沈弱怔怔地看着棋盘,忽然觉得眼眶里的酸涩再也忍不住了。 他赢了。 可他最想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如果还在,”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哽咽,“一定会很高兴。” 沈弱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棋盘,任由那些酸涩在胸腔里翻涌。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沈弱抬起头,对上裴厌的目光。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安静的陪伴。 沈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有些狼狈,却是真心的。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想他了。” 裴厌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老者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站起身,走向那块悬浮的魂体碎片。伸出手,轻轻握住。 碎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黯淡下来,像是被驯服了一般,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转过身,走向沈弱。 “给你。”他说,将碎片递到沈弱面前。 沈弱抬起头,看着他。 老者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替主人,完成他想做的事。”他说,“别让他失望。” 沈弱接过碎片。 碎片入手温润,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他师父的气息。 他紧紧握住碎片,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会的。”他说。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法阵中央。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气里。 “老人家!”沈弱猛地站起身。 老者回过头,看着他。 第31页 “你……”沈弱张了张嘴,“你要去哪里?” 老者笑了。 “我早就是死人了。”他说,“能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一个替主人来取碎片的人。现在等到了,我也该走了。”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谢谢你,”老者的声音变得飘渺,“替主人,陪我下了最后一局棋。”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废墟安静下来,只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沈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43章 白书重伤 魂体碎片拿到了,要去取剑了。 沈弱低头看着鞋尖的一抹红,可能是受伤不小心溅落的鲜血,他想叹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身份算是暴露了,也不知道程斩玥会不会把他告上修真执法堂,真是太背了。 不过有一说一,现在有了魂体碎片恢复全盛时期就是把他告上修真执法堂也不足为惧,大不了跑路。 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吸收太浪费时间。南荒秘境太危险很容易出事。 “走吧。”沈弱抬起头拉住裴厌的手腕飞身下去。 沈弱和裴厌沿着来时的通道上行,死灵力的压迫感逐渐减弱,四周的空气也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沈弱的手还拉着裴厌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让人莫名安心。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个位置,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他正想松手,裴厌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沈弱:“……” 他偏头看过去,裴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沈弱沉默了一下,到底没挣开。 算了。 随他去吧。 通道的尽头透出微光,是地面上那层废墟的光线。沈弱加快脚步,踏出通道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了眯眼。 地表的废墟还是那个废墟,残垣断壁,碎石嶙峋,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少了一个人。 沈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白书刚才蹲着研究纹路的那块石板还在,旁边还放着一把剑,是白书的。但人不见了。 “白书?”沈弱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又渐渐消散在风里。 裴厌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松开沈弱的手,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下看了看。 “剑还在。”他说。 沈弱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把剑。剑鞘闭合的好好的,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说明白书离开得并不危险。 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白书不是那种会不打招呼就乱跑的人。尤其是他叮嘱过“在这里等着”,白书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 沈弱站在原地,盯着白书那把剑,沉默了很久。 剑鞘上沾着一点灰,是他熟悉的纹路。白书那小子爱惜得很,平日里擦得锃亮,恨不得抱着睡觉。现在却就这么扔在地上,像是什么紧急情况下来不及带走。 不对。 沈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来不及带走。 是故意留下的。 白书那小子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他把剑留下,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告诉他,自己出事了。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厌已经蹲下身,手指按在那块石板上的纹路间。那些纹路和他们离开时不一样了,隐约泛着微弱的光,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这里有阵法残留。”裴厌说,“不是他手笔。” 沈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神识探入那些纹路。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空间裂缝。”他说,声音发紧,“这里曾经裂开过一道空间缝隙。” 空间缝隙。 南荒秘境最危险的东西,没有之一。它不是阵法,不是禁制,而是这片空间自身的不稳定导致的裂缝。一旦掉进去,会被传送到哪里谁也不知道——可能是秘境的某个角落,可能是万里之外的陌生地域,也可能,是某处早已被遗忘的绝境。 白书掉进去了。 沈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识再次探入那些纹路,追踪着空间缝隙残留的气息。 那些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弱还是捕捉到了一丝。 那一丝气息里,有血腥味。 沈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起身,看向裴厌。 裴厌也在看他。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 “能追踪吗?”裴厌问。 沈弱点头。 “能。”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的那一刻,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细线,向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走。” 沈弱率先飞身而起,沿着那道细线追去。裴厌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脚下的景物飞速后退。那道细线越来越淡,像是随时会消散,却始终倔强地指引着方向。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顶,山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细线没入山体之中,消失不见。 沈弱落在那座山前,抬头看着那漆黑的岩壁,神色凝重。 “在里面。”他说。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岩壁上,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这山有问题——它的气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某种蛰伏的巨兽,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沈弱已经抬起手,按在岩壁上。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感受到了白书的气息。 还有血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犹豫,灵力涌动间,岩壁裂开一道缝隙。他侧身钻了进去,裴厌紧随其后。 山体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岩壁泛着幽暗的光,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沈弱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祭坛中央。 那里躺着一个人。 白书。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脸色苍白如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下,是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那些阵法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 沈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掠到白书身边,蹲下身,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但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沈弱的手抖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伤药,飞快地往白书的伤口上撒。那些伤口太多了,深的、浅的,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裂的。最重的一道在胸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裴厌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伤口上,眼神暗沉。 “阵法在吸他的血。”他说。 沈弱当然知道。 那些阵法纹路每流动一次,白书的脸色就白一分,气息就弱一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 沈弱咬了咬牙,抬手按在那阵法上,灵力涌动,想要强行破开它。 但灵力触及阵法的瞬间,他猛地一震。 这阵法,在吞噬他的灵力。 不是抵抗,不是反击,而是吞噬。 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 沈弱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阵法像是黏在了他的手上,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灵力,那些血色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光芒散去后,沈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坛,没有白书,没有裴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浮现的、无数双血红的眼睛。 那些眼睛看着他,贪婪,阴冷,像是盯着垂死的猎物。 沈弱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阵法的内部空间,是那些古老禁制用来囚禁和吞噬闯入者的地方。他被困住了。 而外面,白书还在流血,裴厌还在等他。 沈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那些血红的眼睛。 “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冷。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吞得下我。” 第44章 踢到铁板了 阵法内部,沈弱的身影被无尽黑暗吞噬。 那些血红的眼睛在他周围游弋,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缓慢而笃定地逼近。每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贪婪而饥渴。 第32页 沈弱没有动。 他的神识扫过这片空间,发现这里没有边界,没有出口,只有这些眼睛和永恒的黑暗。阵法的吞噬之力正从他身上持续抽取灵力,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入经脉,缓慢而持续地放血。 “吞得很开心?”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双血红的眼睛齐齐顿了一下。 沈弱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灵力。那灵力与之前不同,更加凝实,更加炽烈,像是压缩到极致的太阳。 “那就试试看,吞了这个,会不会撑死你们。” 他猛地握拳。 金色的灵力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线,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那些光线穿透黑暗,刺入血红的眼睛—— 眼睛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烫伤了一般,纷纷后退。 但只是后退。 它们没有消失,也没有受伤太重,只是警惕地围着沈弱,像是发现了这个猎物不太好对付。 沈弱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眼睛,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阵法内部,他正在与那些血红的眼睛周旋。 阵法外部,祭坛边缘,裴厌看着沈弱消失的地方,眼神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弱被阵法吞进去了。 他亲眼看着那道光芒将沈弱笼罩,然后那个人的气息就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白书躺在血泊中,和那个还在运转的血色阵法。 裴厌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上古血祭阵,专门用来抽取活物的精血和灵力,滋养阵法本身。现在沈弱被困在阵内,白书躺在阵中,而他站在阵外。 他需要选择。 是先救白书,还是先救沈弱?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裴厌就有了答案。 他转身,走向白书。 不是不救沈弱,而是他知道,沈弱在阵内能撑住。沈弱比他强,比他活得久,比他会应对这些诡异的东西。但白书撑不住——再这样流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裴厌蹲下身,抬手按在白书胸口的伤口上。 灵力涌动,封住那道最深的伤口。 白书的身体颤了一下,眉头紧皱,像是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疼痛。但他没有醒,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裴厌没有停。他一道一道地封住那些伤口,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在他手下渐渐停止流血,白书的气息也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只是稍稍稳定。 血还在流,只是流得慢了。阵法还在运转,还在从白书身上抽取血液。只要阵法不停,白书就活不了。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阵法上。 血色的纹路缓缓流动,每流动一次,白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破阵的方法——要么找到阵眼,强行摧毁;要么用足够的灵力灌入,撑爆阵法本身。 但前者需要时间,而白书等不起。后者需要灵力,而他—— 他只是金丹。 这个阵法,至少需要元婴期的灵力才能撑爆。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阵法上。 灵力涌入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那股吞噬之力。像是无数张嘴咬在他的经脉上,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灵力。那种疼痛几乎让人昏厥,但裴厌没有动,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金丹期的灵力,对于这个阵法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灌入的灵力,像是水滴入海,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但阵法没有任何变化。 纹路还在流动,还在吸白书的血。 裴厌的眼神暗了暗。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 裴厌猛地侧身,一道凌厉的剑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大坑。 他转过头,看向来人。 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祭坛边缘,手持长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的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灵力波动,比裴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元婴期。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眼底的暗沉没有因为对方的修为而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黑袍人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嗤笑一声:“怎么,吓傻了?” 裴厌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剑柄。伤口还在渗血,灵力已经消耗大半,眼前这个人的修为比他高整整一个大境界——正常情况,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没有退。 黑袍人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来。 “金丹期,敢挡在我面前,”他慢悠悠地说,“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蠢。我看你倒不像是蠢的。” 裴厌依旧沉默。 黑袍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他,落在祭坛中央的白书身上。 “那小子的血,还挺香的。”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丝享受的表情,“这阵法吸得差不多了吧?等吸干了,我再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裴厌动了。 剑光一闪,直刺他的咽喉。 黑袍人侧身躲过,却没想到那剑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削向他的腰侧。他眼神微变,灵力涌动,震开那一剑,后退半步。 “有点意思。”他看着自己被削下一角的衣袍,笑了,“金丹期能逼退我半步,你算是头一个。” 裴厌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握紧剑,挡在祭坛前。 黑袍人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道幽暗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向着裴厌当头压下。 那是元婴期的全力一击,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裴厌抬头看着那只手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那道掌印锁定了他的气息,无论他往哪里躲,都会被追上。 他只能挡。 他抬起剑,所有的灵力涌入剑身,剑锋亮起微弱的光。 黑色手掌落下的瞬间,他的剑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裴厌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石柱断裂,碎石砸在他身上,他咳出一口血,却还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黑袍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骨头挺硬。”他说,“可惜,硬没用。” 他抬起脚,踩在裴厌的手上。 裴厌的手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黑袍人俯下身,看着他:“那个叫沈弱的,是你什么人?” 裴厌没有回答。 黑袍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了,他挺能打的。连程斩玥都被他打得半死。可惜啊,他这会儿出不来。” 他笑了笑,脚上用力,碾了碾裴厌的手。 “你在这儿拼命挡我,他在里面享清闲。你说,值吗?” 裴厌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深渊。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值。”他说。 黑袍人愣了一下。 裴厌看着他,一字一句:“他会出来。” 黑袍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松开脚。 “那就等着吧。”他说,“等你死了,看他能不能出来给你收尸。” 他转过身,走向白书。 裴厌的手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灵力耗尽,手骨碎裂,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黑袍人走到白书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这血,真香。”他又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吸了这么久还没死,体质不错。正好,我最近缺一个血奴——”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黑袍人瞳孔猛地收缩,瞬间转身—— 沈弱站在他身后。 衣衫染血,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他看着黑袍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黑袍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刚才说,”沈弱开口,声音有些哑,“谁出不来?” 黑袍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可能。 这阵法连化神期都能困住,他亲眼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来? “你——” 他的话没说完。 沈弱已经动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招式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黑袍人倒飞出去,砸在岩壁上,整个山体都震了三震。 第33页 他喷出一口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弱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裴厌。 裴厌还躺在地上,手骨碎裂,浑身是伤。但他看着沈弱,眼睛很亮。 沈弱蹲下身,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沈弱气笑了。 “裴小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裴厌也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沈弱伸出手,握住他那只碎裂的手。灵力涌入,那些碎骨开始重新愈合。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了。” 裴厌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弱处理好他的手,站起身,看向那个还趴在墙上的黑袍人。 黑袍人打了个寒颤,撑着墙壁站起来,想跑。 但他刚一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沈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别急着走。”沈弱说,声音很温和,“咱们聊聊。” 黑袍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第45章 沈弱恐怖如斯 黑袍人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笑意盈盈的青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但他跑不了。 沈弱的手搭在他肩上,明明没什么力道,却像一座山压着他,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聊聊。”沈弱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你刚才说,这阵法能困住化神期?” 黑袍人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沈弱歪了歪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巧了,我正好是化神期了。” 黑袍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刚才那一拳,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招式变化,单纯的力量就把他一个元婴期砸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不是化神期是什么? 可问题是,化神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南荒秘境不是有修为限制吗? “你是不是在想,”沈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南荒秘境不是有禁制吗?化神期怎么能进来?” 黑袍人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弱笑了一下,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黑袍人一愣。 他能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沈弱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面色苍白、衣衫染血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看看你。”沈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元婴期,修炼了几百年吧?好不容易修到这个境界,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欺负金丹期的小朋友。” 黑袍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不知道沈弱想干什么,但这种被人当成小孩子训斥的感觉,让他既屈辱又恐惧。 沈弱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说话呀。”他说,“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血挺香的,什么缺个血奴——这会儿哑巴了?” 黑袍人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想怎样?”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温和,却让黑袍人从头凉到脚。 “我想怎样?”沈弱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裴厌,“裴厌,你说,我想怎样?” 裴厌撑着地面坐起来,靠着断裂的石柱,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身上,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晃动。 裴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靠着石柱,目光落在沈弱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身上的伤还在疼,手骨还在发颤,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沈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挑了挑眉:“看什么呢?” 裴厌弯了弯嘴角:“看你。” 沈弱:“……”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黑袍人。 “听见没?”他说,“他不说话,你得说。” 黑袍人的嘴唇抖了抖,却还是没有开口。 沈弱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我换个问法。” 他抬起手,在黑袍人面前晃了晃。 那双手修长白皙,看起来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但黑袍人亲眼见过这双手一拳把他砸飞的画面,此刻看见那双手靠近,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沈弱的手停在他面前,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符箓。 那符箓很薄,很旧,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泛着幽暗的光。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认识这个吗?”沈弱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黑袍人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他认识。 那是搜魂符。 一种极为阴毒的符箓,可以直接侵入人的魂魄,强行读取记忆。被搜魂的人,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变成白痴。 沈弱看着他变了的脸色,笑了一下:“认识就好。那咱们就简单了。” 他把符箓往前递了递。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看?” 黑袍人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的目光在搜魂符和沈弱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剧烈颤抖,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死咬着不开口。 沈弱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符箓,耐心地等着。 一旁的裴厌忽然开口:“他不会说的。” 沈弱转头看他。 裴厌的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怕的不是你,”裴厌说,“他怕的是让他来的那个人。” 黑袍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沈弱挑了挑眉:“哦?” 裴厌继续说:“他刚才看你出来的时候,是震惊,但不是恐惧。他真正开始害怕,是你问他谁让他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他怕那个人,比怕你更甚。” 沈弱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黑袍人。 黑袍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眼神闪烁,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沈弱忽然笑了。 他把搜魂符收了回去。 黑袍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然后他看见沈弱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 那符和搜魂符不一样,更复杂,更古老,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黑袍人的希望瞬间碎成了渣。 “你……你……” 沈弱看着他,笑容温和:“认识这个吗?” 黑袍人当然认识。 那是控魂符。 搜魂符只是读取记忆,控魂符是直接控制魂魄。中了控魂符的人,会变成施术者的傀儡,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连自尽都做不到。 “你不说,没关系。”沈弱说,“让他来告诉你,也一样。” 他把控魂符往前一推。 符箓飘向黑袍人,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黑袍人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说!”他嘶声喊道,“我说!” 沈弱的动作停住了。 金光悬在黑袍人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没入他的额头。 沈弱看着黑袍人,笑容不变:“说。” 黑袍人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是……”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苏砚。” 沈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裴厌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砚?”沈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那个苏砚?” 黑袍人拼命点头:“就是他!他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把你们引进来,只要拖住你们,他就给我一颗破婴丹!我……我只是想要破婴丹,我不知道会这样……” 沈弱没说话。 裴厌也没说话。 黑袍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我……我都说了,你……你能不能放我走?”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放你走?”他说,“当然可以。”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然后他听见沈弱继续说:“不过走之前,帮我带句话。” 黑袍人愣住了。 沈弱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告诉苏砚,”他说,“要是知道了什么?想找我,直接来。不用拐弯抹角的。” 黑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弱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第34页 黑袍人愣了愣,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见沈弱真的没有拦他,他猛地转身,疯狂地往外跑。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46章 亏大了 祭坛里安静下来。 沈弱走向祭坛中央躺着的白书。 祭坛中央,白书躺在血泊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沈弱在他身边蹲下,手指按在他的颈侧。脉搏还在,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那些伤口被他封住后没有再流血,但失血太多,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弱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白书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白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命暂时保住了。 但只是暂时。 沈弱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裴厌没有跟过来。 他转过头。 裴厌还靠在那根断裂的石柱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脸色比白书好不到哪里去,苍白,没有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目光落在沈弱身上。 沈弱看着他,忽然有些心慌。 “裴厌?” 裴厌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先看他。” 沈弱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裴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依旧很黑却有些涣散的眼睛,那只垂在身侧、软绵绵的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裴厌。 裴厌看着他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沈弱一把扶住。 “别动。”沈弱的声音很沉。 裴厌没有动。 沈弱的手指按在他颈侧,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然后又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紊乱的气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裴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快死了。” 沈弱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裴厌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依旧映着他的影子。但此刻,那黑影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满足。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厌看着他,继续说:“但是还能救。” 沈弱:“……”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打人。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他的声音有点抖。 裴厌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开始慢慢闭上。 沈弱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声音发紧:“裴厌?” 裴厌没有回应。 他已经晕过去了。 沈弱抱着他,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把裴厌放平在地上,站起身,看向祭坛中央的白书,又看向身边的裴厌。 两个人,都伤得很重,三人行,折了两个队友,出师不利。 白书失血过多,内脏受损,如果不及时治疗,撑不过一个时辰。 裴厌灵力耗尽,经脉受损,手骨碎裂,胸口那道伤深可见骨——那是当了攻击时留下的。如果不及时治疗,就算活下来,修为也会大损。 而他身上,只剩下一颗能救他们的东西。 沈弱从怀里掏出那块魂体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温润,柔和,像是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这是他费尽心思找到的东西,是他恢复全盛时期的唯一希望。只要吸收了它,他的伤势就能痊愈,灵力就能恢复,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威胁。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师父,”他轻声说,“你当年说我傻,还真说对了。” 他蹲下身,把碎片放在两人中间。 双手结印,灵力涌动。 碎片的光芒开始扩散,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线,涌入白书和裴厌的身体。那些光线温暖,柔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修复着他们受损的经脉,愈合着他们身上的伤口。 白书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 裴厌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而沈弱,就那么蹲在他们身边,看着那些光线一点一点消失,看着那块碎片一点一点变暗。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 但他没有停。 直到最后一丝光芒消散,直到那块碎片的最后一点灵力被抽干,化作粉末,散落在地。 沈弱看着那堆粉末,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 “亏大了。”他说。 第47章 等下次一定给你取最好的剑。 沈弱又看了一眼那堆粉末,再次叹了口气。 亏大了,是真的亏大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软。眼前黑了黑,又慢慢恢复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魂体碎片没了。 他的伤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挺傻的。 但傻都傻了,还能怎么办? 沈弱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那是清霄宗的传音符,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祭坛里泛着微光。他咬破指尖,在符箓上画了一个符文,然后轻轻一推。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半空中。 做完这件事,他靠着石柱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只能等了。 清霄宗的人收到传音,赶过来,把他们接回去。然后—— 然后再说吧。 沈弱偏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裴厌。 裴厌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魂体碎片的力量还在他体内流淌,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他的眉头舒展着,像是在做一场安静的梦。 沈弱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快死了”。 还有那句“但是还能救”。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小傻子。”他轻声说。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边的白书。 白书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那些伤口也在愈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沈弱想起他留下的那把剑,想起他一个人掉进空间裂缝时的恐惧,想起他躺在这里被阵法吸血时该有多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回去好好练功,别再乱跑了。” 白书当然听不见。 沈弱也不在意。 他就那么靠着石柱,看着两个人,等着清霄宗的人来。 祭坛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从山体的裂缝里钻进来,吹动地上的碎石。 沈弱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知道自己不该睡。清霄宗的人还没来,这地方还不安全,那个苏砚的还在暗处盯着他们。他应该保持清醒,应该警惕,应该—— 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破空声惊醒了他。 沈弱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腰间—— “沈师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弱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来人,是一个穿着清霄宗弟子服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门。那人看见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跑过来。 “沈师兄!我们收到传音符就赶过来了!你们怎么样?” 沈弱摆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把他们带回去。” 那弟子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裴师弟?白师兄?他们——” “伤得不轻。”沈弱打断他,“需要静养。带回去,让长老们看看。” 那弟子连忙点头,招呼身后的人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裴厌和白书抬起来。 沈弱撑着石柱站起来,跟在后面。 刚走了两步,那弟子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沈师兄,”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你没事吧?” 沈弱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的血,苍白的脸,发抖的手,凌乱的头发。 他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死不了。” 那弟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沈弱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山洞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些碎裂的石柱和地上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弱又想到那堆魂体碎片的粉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些弟子离开了。 山洞外,天已经快黑了。 残阳如血,洒在荒凉的废墟上,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第35页 沈弱抬头看了看那片天空,忽然想起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取剑。 给裴厌的剑。 他答应过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经脉,又看了看前面被抬着的裴厌,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吧。”他低声说。 等伤好了,等找到新的碎片,等恢复实力——下次一定给你取一把最好的剑。 第48章 沈弱虚了 回宗的灵舟平稳的行驶,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四周静悄悄,索性沈弱也没那力气说话,干脆就是把那染血的外衫脱下,静静的打坐调息。 在回宗门前能恢复几成是几成吧。 灵舟穿过云层时,沈弱睁开了眼睛。 调息了一路,经脉里总算有了点东西——细细的一缕,像是干涸的河床底部终于渗出些水痕。他握了握拳,指尖不再抖了。 还行。 他偏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两个人。 裴厌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胸口那道伤已经完全愈合,连疤都没留下。白书的脸色也好多了,眉头舒展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两块碎银子。 这是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本来是想着路上买碗面吃。结果面没吃上,人差点没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裴厌,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银子塞回怀里。 算了,下次吧。下次出门多带点,请他们吃顿好的。 灵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清霄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暮色四合,山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有几个弟子站在山门口,看见灵舟过来,连忙迎上来。 “沈师兄!” 沈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大声。 “抬进去。”他说,声音有点哑,“让长老看看。” 弟子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裴厌和白书抬下来。沈弱跟着下了灵舟,刚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门里快步走出来。 是药堂的刘长老。 老头儿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被抬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沈弱,眉头皱了皱。 “你又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沈弱笑了一下:“还行,没什么大事。” 刘长老瞪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经脉空成这样,还叫还行?” 沈弱把手抽回来:“养养就好了。” 刘长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了,你也回去歇着。这两个人我亲自看着,出不了事。” 沈弱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 “刘长老,”他说,“他们醒了,让人跟我说一声。” 刘长老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沈弱这才放心地走了。 回住处的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一件让他很是头疼的事。他沈席之的身份算是在程斩玥姜玉宸面前暴露了,保不准马上就要告发他了,说实话真是难搞。就他现在这样来一个金丹期的弟子都能给他按在地上打,没个半个月还真是好不了。 天啊!吾命危矣!最近的运气也太过苍凉了些。 沈弱回到自己的白莲居。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刻着“白莲居”三个字的匾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当年搬进来的时候,裴厌问他为什么要叫这个,他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听起来就很正经,很适合他这种正经人。 裴厌当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 沈弱理直气壮:“我怎么了?我不正经吗?” 裴厌没说话,转身走了。 现在想想,那小子估计是在心里骂他不要脸。 沈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依旧一个字“冷”没等他继续向前走。忽然“嘤嘤嘤”的声音传来。 沈弱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自己的小狐狸还在结界内呢。他这么久没回来,这算个什么事啊。但好在是他灵力设的结界,若是他用符纸设的,那他现在自己也没有能力进去了。 屋内黑漆漆一片,沈弱随意摸索“小白 你在哪?” 这时候小狐狸故意使坏不叫了。 沈弱皱眉,这小家伙准又在憋什么坏水。 “哎,原来听错了呀,小白不在啊。”沈弱扶额佯装叹气要走。 小狐狸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准确地扑进沈弱怀里。 如果是平时,沈弱会笑着接住它,顺手揉两把毛茸茸的脑袋。但此刻他经脉空空,浑身脱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一撞,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胸口一阵翻涌。 他来不及反应,一口血已经咳了出来,溅在衣襟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狐狸僵在他怀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己沾了血的爪子,又看看沈弱苍白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沈弱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又看了看小狐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人一狐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小狐狸先反应过来。它猛地从他怀里跳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夹在腿间,那表情活像是闯了滔天大祸。 “呜……” 沈弱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一声。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还哑,“不是你的错。” 小狐狸不相信。它缩在墙角,耳朵压得低低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愧疚。 沈弱叹了口气。 他想走过去,但腿有点软,索性直接在门框边坐了下来。坐在地上,他朝小狐狸伸出手,招了招。 “过来。” 小狐狸不动。 “真没事。”沈弱晃了晃手腕,“我本来就伤着呢,不是你撞的。过来让我摸摸。” 小狐狸犹豫了很久,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走到他面前时,还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的胸口,从侧面探头探脑地看他。 沈弱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毛茸茸的,暖暖的,手感还是那么好。 “傻不傻,”他说,“我又没怪你。” 小狐狸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道歉。 沈弱揉着它的脑袋,揉了好一会儿。 小狐狸渐渐不抖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他胸口瞟,瞟一眼,耳朵就往下压一压,压得都快贴到后脑勺上了。 沈弱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一笑又牵动了内腑,咳了两声。 小狐狸立刻僵住。 “咳咳……没事,真没事。”沈弱摆摆手,撑着门框想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功。 他又试了一下。 还是没成功。 沈弱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门框,又看了看缩在脚边的小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今晚就在这儿坐着了。”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放弃上床的打算。 沈弱也没解释,反正在哪都一样。 第49章 沈弱认罚 在清霄宗的日子以往总是悠闲的,但现在不同了,上清仙尊要出关了。沈弱头疼,早不出晚不出,现在出什么意思。 沈弱虽为大师兄可却是最不受宠的,其他师弟师妹好歹也被师尊指导关心过,只有他,师尊对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除非有事让他处理。 而好死不死上清仙尊每次出关准没好事。 …… 晨光破晓,沈弱打坐了一夜,胸口的钝痛终于消失,他轻轻叹出一口气。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柜。 抬手打开,挑衣,关门一气呵成。 素色衣袍在光影交错的窗台边白的晃眼,沈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素衣这么<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也许是想像这衣服一般纯洁无暇。 哈哈还挺好笑的。 沈弱指尖拂过衣袍袖口的卷叶纹,顿了片刻。 这卷叶纹是他自己后来绣上去的。原本的衣袍太素净了,素净得像丧服,他有一回穿去膳堂,被裴厌看了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是去吃饭还是去上坟”。 他觉得有道理,就自己寻了根针,歪歪扭扭绣了这么一圈。 绣得不好,针脚有大有小,远看像爬了一圈毛毛虫。 但他挺喜欢。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一听就是跑着来的。 沈弱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第36页 脚步声在他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啪啪啪,又急又响。 “沈师兄!沈师兄在吗?” 沈弱听出是小师弟周然的声音,平时说话都跟蚊子哼似的,这会儿嗓子都劈了。 他把腰带系好,走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周然就挤了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他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师兄!快快快——上清仙尊出关了,让你去正殿一趟!” 沈弱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周然用力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仙尊刚出关,就让人传话,点名要你去。传话的是赵师兄,他、他让我来叫你的时候,那表情——”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沈弱看着他:“什么表情?” 周然咽了口口水,没敢说。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弱心里有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穿好的衣袍,又看了看周然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 周然愣住:“知、知道了?” 沈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小狐狸正趴在廊下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见他看过来,耳朵动了动。 沈弱想了想,说:“别跟着。” 然后他迈步出了院门。 沈弱走在青石板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遇见的弟子看见他,都纷纷让到路边,行礼问好,然后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沈弱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正殿前的广场时,他看见赵远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白,额头上也全是汗。 赵远是内门弟子,平时负责正殿的洒扫传话,为人稳重,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沈弱走过去,还没开口,赵远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沈师兄,仙尊在里头等着。” 沈弱点点头,抬脚往台阶上走。 赵远忽然又叫住他:“沈师兄——” 沈弱回头。 赵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多保重。” 沈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正殿的门虚掩着。 沈弱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牖都垂着厚重的帷幔,只有尽头的高台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摇曳,照亮一张冷玉般的面孔。 上清仙尊端坐在云床之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调息。 沈弱走到殿中央,跪下。 “弟子沈弱,拜见师尊。” 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归于寂静。 上清仙尊没有睁眼。 沈弱跪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外隐约传来鸟鸣声,殿内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上清仙尊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冷淡如水,落在沈弱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裴厌和白书。” 四个字,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解释。 沈弱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他说,“他们受了伤,现在在药堂,刘长老亲自照看。” 上清仙尊看着他。 “怎么伤的。” 沈弱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程斩玥和姜玉宸的事。不能说那个山谷,不能说那道剑光,不能说他在最后关头暴露的身份。 说了,就是更大的麻烦。 “弟子带队执行任务,”他说,“遭遇意外,判断失误,导致裴厌和白书受伤。是弟子之过。”上清仙尊的眼神没有变化。 “意外?” “是。” “什么意外。” 沈弱垂下眼睫:“弟子不便细说。”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那一刻似乎都凝住了。 然后,上清仙尊开口了。 “不便细说。” 四个字,一字一顿。 沈弱跪着,脊背挺直,没有辩解。 上清仙尊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沈弱耳里,却像是冰碴子刮过脊背。 “沈弱,”上清仙尊说,“你是觉得本座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的命太长?” 沈弱叩首:“弟子不敢。” “不敢?”上清仙尊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带出去的人,两个躺着回来。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本座说不便细说。” 沈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 沈弱抬起头。 上清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落在他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上。 “裴厌的天赋,百年难遇。白书的资质,万中无一。”上清仙尊说,“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折了,都是清霄宗的损失。” 沈弱听着。 “而你,”上清仙尊说,“你是大师兄。” 沈弱垂下眼睫。 “弟子知道。” “知道?”上清仙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虽然很淡,但沈弱听出来了——那是冷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们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挡在你前面,现在躺在药堂的是谁?” 沈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上清仙尊。 上清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沈弱能读懂的东西。 是失望。 或者说,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失望。 “弟子……” “不必说了。”上清仙尊打断他,“二百戒鞭,跪在殿外一夜。”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叩首。 “弟子领罚。” 他起身,往殿外走。 第50章 师兄的命值多少(1) 清霄宗的戒鞭远近闻名。 那是清霄宗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的刑具,通体泛红,不知是什么材质,每一鞭下去,不只是皮肉,连骨头都像被火燎过。 执刑的是戒律堂的人,两个,都是筑基期,面无表情。 沈弱被带到正殿外的刑架前。 “沈师兄,”其中一个执刑弟子低声说,“得罪了。” 沈弱没说话,自己走到刑架前,双手扣上锁链。 铁链冰凉,贴着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 第一鞭甩落时,沈弱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锁链拽回来。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子从他后背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剐,那种由里到外的疼。 沈弱的指甲抠进掌心,没出声。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 第十下的时候,沈弱的后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素白的衣袍被抽成一条一条的,和翻开的皮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执刑弟子的手顿了顿。 戒鞭堂有规矩,一百鞭以内不能停。但沈弱是大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戒律堂的弟子多有照拂——去年他弟弟生病,还是沈弱帮忙找的刘长老。 “继续。” 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很稳。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十一下。 第十二下。 …… 第五十下。 沈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应该没有。他咬着牙,牙关都咬酸了,满嘴都是血腥气。 疼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热,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再蔓延到脑子里,把他的意识烧成一团浆糊。 恍惚间,他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小时候刚被带上山,那时候他还叫沈席之,不是沈弱。改名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接引的师兄说,师尊取的,没有为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上清仙尊,他跪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仙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想起裴厌第一次叫他师兄——那时候裴厌多大?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裴厌个子小小的,还没到他肩,板着一张脸,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想起白书第一次炼丹药,把丹房炸了,是他冲进去把人拎出来。白书满脸黑灰,还举着半颗没炸完的丹药冲他笑。 想起那两块碎银子。 还在怀里揣着。 不知道有没有被血浸透。 …… “师兄!师兄——!” 第37页 谁在叫他? 沈弱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睫毛。 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戒律堂的弟子拦住。 那人穿着药堂的衣服,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拼命地想往这边冲。 是裴厌。 沈弱的脑子转得很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裴厌不是在药堂躺着吗?刘长老怎么让他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让他跪着!”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正殿门口传来。 沈弱偏过头。 上清仙尊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裴厌被两个戒律堂的弟子按着,跪在地上。他的伤本来就没好透,这一挣扎,胸口的衣襟又洇出红色来。 “师尊!”裴厌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是我自己非要去的,不关师兄的事!” 上清仙尊没说话。 裴厌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我和白书技不如人,拖累了师兄。要罚,罚我。” 沈弱趴在刑架上,听着裴厌的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想说,你闭嘴。 他想说,你回去躺着。 他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六十下。 执刑弟子看着裴厌,又看了看上清仙尊,手里的鞭子迟迟落不下去,这两边他都不好得罪。 “继续。” 上清仙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执刑弟子一咬牙,扬起鞭子。 那一鞭还没落下,裴厌忽然挣脱了按住他的人。 他不是冲过去抢鞭子,也不是扑上去挡。 他站起来,看着上清仙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师尊,”他说,“我替他跪。” 全场寂静。 沈弱听见这句话,混沌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拼命转过头,想看清裴厌的表情,但视线被血糊住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直直地站在那儿。 “他跪一夜,我替他跪一夜。”裴厌说,“他挨多少鞭,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 “你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 “戒鞭二百,你挨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师兄,不该受这个罪。” 上清仙尊看着裴厌,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洇开的血迹上,落在他跪得笔直的脊梁上。 “不该?”上清仙尊的声音很淡,“他带队外出,两人重伤,他完好无损。这叫不该?” 裴厌的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又是怎么知道师兄完好无损的?师兄护我们了——” “护?”上清仙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他是大师兄。护你们,是他的本分。护不住,就是他的过。” 裴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尊说得对。 从道理上讲,从规矩上讲,从宗门的任何一条律法上讲,沈弱确实该罚。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刑架上的沈弱。 沈弱垂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素白的衣袍碎成布条,和一身的血粘在一起。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血肉模糊上,照在他紧攥着锁链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可是他不该受这个罪。 裴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从道理上,他该受。 但从他心里,他不该。 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替他跪,”他说,“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 “你替他挨?你拿什么挨?” 裴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向刑架。 执刑弟子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沈弱身边,站在那儿,看着沈弱垂下去的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沈弱扣在锁链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 “师兄。”他叫了一声。 沈弱没有回应。 裴厌握着那只手,转过身,看着上清仙尊。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落在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红色上。 “我拿命挨。”他说。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上清仙尊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师兄的命,值多少?” 上清仙尊没有说话。 裴厌看着上清仙尊,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静的东西,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师尊,”他说,“您说师兄是大师兄,护我们是本分。那我问您——师兄护我们的时候,谁护他?” 上清仙尊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51章 师兄的命值多少(2) 裴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眼眶越来越红。 “师兄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这是不是他的本分。” “他做这些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们值不值。” “那我现在替他跪一夜,替他挨几鞭子,又算什么?” 裴厌说完,松开沈弱的手。 他在刑架旁边跪下来。 跪得很直。 上清仙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脸色苍白。 沈弱趴在刑架上,意识模糊间听见裴厌的声音,听见那些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说,你别说了。 他想说,你回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动了动手指,想再握住那只手。 可那只手已经不在他掌心里了。 “一百鞭。” 上清仙尊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厌抬起头。 上清仙尊看着他,又看了看刑架上的沈弱,目光在沈弱袖口那圈卷叶纹上停了一瞬。 “他剩一百四十鞭。你替他跪一夜,抵四十鞭。剩下的一百鞭,他接着挨。” 裴厌的脸色变了。 “师尊——” “嫌少?”上清仙尊看着他,“那你们俩一起挨。他二百,你二百。他跪一夜,你跪一夜。如何?” 裴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上清仙尊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 但裴厌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 “裴厌,”上清仙尊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替他说话吗?” 裴厌没有说话。 “因为他还站着。” 上清仙尊转身,往殿内走。 “因为他挨了六十鞭,一声没吭,还撑得住。” “因为他把你们护在身后,让你们还有力气跑过来替他求情。” “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 声音渐渐远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裴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凉得像水。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斑点,看着青石板缝隙里渗进去的、洗不掉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 “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 他不想等到那一天。 他永远都不想等到那一天。 一只手忽然落在他肩膀上。 裴厌抬起头。 是执刑的弟子。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裴师弟,”他说,“你……你先起来。一百鞭还没打完,你跪在这儿,我们没法继续。” 裴厌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跪的位置。 他跪在刑架旁边,跪得很近。近到沈弱滴下来的血落在他肩上,近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沈弱的脸。 他应该让开。 但他没有动。 “我就在这儿。”他说,“你们打你们的。” 执刑弟子面露难色。 “可是——” “他挨了一百鞭,一声没吭。”裴厌说,“我就在这儿听着,怎么了?” 第38页 执刑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执刑弟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让他跪着吧。”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六十一鞭。 沈弱的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哗啦作响。 裴厌跪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弱攥紧锁链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些青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沈弱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后,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 很紧。 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攥碎。 裴厌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手,听着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数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 每一鞭落下,那只手就紧一下。 每一鞭落下,裴厌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没有看沈弱的脸。 他不敢看。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看着那些针脚有大有小的、像毛毛虫一样的绣纹。 他想起沈弱刚绣好那天,跑到他面前炫耀,把袖子怼到他脸上,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难看。 沈弱也不恼,笑嘻嘻地说,难看就难看,我自己喜欢就行。 现在那圈卷叶纹上全是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还在往下滴的。 裴厌看着那些血,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手,听着鞭子声,数着数。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第一百鞭落下时,沈弱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然后又重重地撞回刑架上。 锁链哗啦作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裴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攥着他,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虚虚地搭在他掌心里,像是随时会滑落。 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那些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血。 他张了张嘴。 “师兄。” 没有回应。 “师兄。” 还是没有回应。 裴厌的心猛地揪紧。 他抬起头,看向沈弱的脸。 沈弱的头垂着,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看不清表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照在他垂下去的、一动不动的头上。 裴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松开那只手,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沈弱的下巴。 沈弱的眼睛闭着。 脸上全是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厌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沈弱鼻子下面。 有呼吸。 很弱,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但还有。 裴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红得吓人。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托着沈弱的下巴,看着沈弱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全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 “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 他看着沈弱紧闭的眼睛,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我不会让你倒下的。” 沈弱没有回应。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趴在刑架上,一个站在他面前,托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脸,整整一夜。 第52章 傻不傻 裴厌真的很痛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沈弱,次次都是沈弱受伤,师兄总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将他护在身后。 可他越是笑裴厌就越是难受,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修炼速度那么慢,明明已经每天都在修炼了,为什么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没有保护沈弱的能力,没有保护沈弱的资本,如果再发生什么事,那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用命来保护吗?但他的命又值多少,除了沈弱,谁会在乎他的命。 他苦恼,他痛恨,他也无奈。 …… 不知过了多久,沈弱缓缓睁眼,月光透着帷幔落下,斑驳的洒在他脸上,还有些刺眼。 后背有些刺痛,但也没有痛到无法忍受。 他转头不禁皱眉。 裴厌趴下床沿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这死孩子,怎么这么倔强呢。非要一起受罪。好不容易护住的,又伤了。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裴厌的额头,声音很轻“傻不傻。” 反正他觉得挺傻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肯定是他没有教好。 以后裴小崽若是有喜欢的人了,也会这么奋不顾身,也会受伤不顾自己,这可怎么办呢? 沈弱有些走神,月光静静地流淌,像一匹柔软的素缎,覆在裴厌紧蹙的眉间。 沈弱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额头上,指尖下是微凉的皮肤,和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褶皱。这孩子,睡着了都在受苦。 他试着动了动,后背的伤便诚实地抗议起来。沈弱轻嘶一声,只好放弃起身的念头,侧过头继续看着趴在床边的人。 裴厌的呼吸很轻,带着些许不稳。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床沿,骨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沈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裴厌才到他腰那么高,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在其他弟子后面练剑。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练。沈弱看不下去,拎着食盒去找他,却被他那双执拗的眼睛钉在原地。 “师兄。”小裴厌握着剑,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变强。” 沈弱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变强做什么?” 小裴厌没有回答。但沈弱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几个外门弟子的闲话——“那个大师兄,就知道护着个被抛弃的小崽子,迟早要惹祸上身。” 那之后,沈弱就更常笑了。挨骂的时候笑,受伤的时候笑,替裴厌挡下那些明枪暗箭的时候,也笑得云淡风轻。 他想,只要他笑着,裴厌就不会怕。 可他不知道,那些笑落在裴厌眼里,全都成了刀子。 此刻月光下的这张脸,比白日里更加苍白,眉宇间全是沉甸甸的东西。沈弱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起,那个倔强的小崽子长成了这副模样?肩膀宽了,下颌硬了,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少年人的锐利。 可他还是学不会护着自己。 沈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师叔当年说过的话:“沈弱啊,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护人护得太紧,被护的那个就永远长不大。” 可他还是忍不住。 护着裴厌好像成了本能,比呼吸还自然。看他被欺负,自己就疼;看他受伤,自己就先疼上百倍千倍。这种心情,大概就像……就像…… 沈弱的手指顿住。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月光悄悄偏移,落在裴厌紧抿的唇角。沈弱看着那抹苍白,鬼使神差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去触碰—— “师兄。”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弱的手指僵在半空。 裴厌不知何时醒了,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沉得化不开的东西。 “你醒了?”沈弱飞快地收回手,脸上习惯性地浮起笑,“伤口疼不疼?你也是傻,往我前面挡什么,打不过还上——” “疼。” 裴厌打断他。 沈弱一愣:“啊?” “我问你疼不疼。”裴厌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后的颤抖,“你后背的伤,疼不疼?” 沈弱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却看见裴厌的眼眶倏地红了。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蓄满了什么,亮得惊人。 “我问你疼不疼。”裴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别笑。你别笑了。你疼的时候别笑。” 沈弱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裴厌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保护不了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受伤,我只能看着。你疼,我只能看着。你笑……你笑的时候,我更难受。”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说你的命不值钱。可我在乎。” “你的命,我当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赤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弱愣住了。 月光静静的,帷幔静静的,连呼吸都静静的。 过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低着头,久到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慢慢退去——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 第39页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好傻。”沈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柔软,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我要是不笑,你岂不是更难过?” 裴厌抬起头。 月光下,沈弱弯着眼睛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比月光还亮。 “裴小崽,你护着我时我看见了。”沈弱说。 “所以别难受了。”沈弱的手从他的发顶滑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保护我了。你做得很好了。” 裴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说他还要更强,强到能让沈弱再也不受伤,再也不需要笑着逞强。他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脸埋进沈弱的掌心,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 第53章 我记一辈子 沈弱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感受到掌间的湿润,愣了片刻。 裴厌在哭…… 他很少哭…… 沈弱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他手足无措的僵在那。 他想说,不哭了裴小崽。可他就是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以启齿。 “师兄……”裴厌说话了,但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沈弱无奈这孩子还自卑上了“不是。” 裴厌还是在落泪,不是那种暴风骤雨,也不是那种无声控诉,就是单纯的在伤心在难过在哭。 “我好没用…” 沈弱皱眉,下意识的起身,后背的伤口有些拉伤,他疼得不禁嘶了一声。 裴厌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还含着泪,要落不落的。泪光在月光下晃着,像碎了的星星。 沈弱对上那双眼睛,愣住。 他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裴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裴厌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手劲很稳,把他按回原处,“伤还没好。” 沈弱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沈弱叹气“没事的,已经不是很疼了。” “沈弱…又骗我,怎么会不疼…”裴厌失落的垂下脑袋,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沈弱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故意使坏的拉了裴厌一把,裴厌没有防备,被他一把拉倒了床上。 裴厌震惊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弱,近到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能看到他的所有神情。 “裴厌看着我。”沈弱认真的说。 裴厌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不敢在这样的距离下直视沈弱。 “看着我。”沈弱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裴厌终于抬起眼,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弱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听好。”沈弱一字一句,“你不是没用。” 裴厌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又有泪光在聚。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沈弱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深潭,一下一下敲在裴厌心上,“不准再说这种话。” 裴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只是看着沈弱,眼泪又落下来,这回落在沈弱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沈弱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动作生涩,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 “别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裴小崽。” 裴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弱的颈窝。他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但已经不是难过的抖。 沈弱僵了一瞬,最终没有推开他。 “师兄。” “嗯。” “我刚才说的话,你忘掉。” 沈弱没应声。 裴厌等了片刻,闷闷地开口:“你怎么不回答?” “忘了。”沈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平淡淡的。 裴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把“忘掉”的要求也一并忘了。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没抬头,就那样埋在沈弱的颈窝里。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带着点潮湿的痒。 沈弱僵着没动,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不知道是该拿开还是该继续放着。 “师兄。” “嗯。” “你伤口疼不疼?” “不疼。” 裴厌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你又骗我。” 沈弱没说话。 裴厌撑着床沿,慢慢抬起上身,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但还是很近。他垂眼看着沈弱,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在沈弱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沈弱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裴厌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沈弱睫毛颤了颤,没躲。 “刚才……”裴厌的声音有些涩,“我刚才那样,是不是很丢人。” 沈弱看着他,半晌,说:“嗯。” 裴厌一噎。 “……你就不能哄我一下?” 沈弱想了想,认真道:“你刚才确实在哭。” 裴厌:“…………”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流的那些眼泪都喂了狗。 沈弱看着他那副憋屈的表情,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浅,一闪而过。 “但是。”他顿了顿。 裴厌盯着他,等下文。 沈弱却没继续说,只是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裴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静了下来。 “但是什么?”他问。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但是,可以在我的面前。” 裴厌愣住。 沈弱的视线还落在窗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别人面前不行。” 裴厌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静静的,夜风轻轻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但这次不是难过。 “沈弱。”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沈弱偏过头看他。 裴厌俯下身,把脸埋回去,闷声说:“你完蛋了。” 沈弱:“?” “你刚才说的话,”裴厌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记一辈子。” 第54章 沈弱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一万倍,风停了,竹影也不晃动,裴厌的呼吸清晰可闻。 “沈弱……”裴厌开口。眼神中藏着更深的东西,那是沈弱不敢想的,也不能想的。 “嗯。”沈弱就这样看着他,无波无澜。 裴厌盯着那双眼睛。 太静了。静得让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勇气,忽然有些无处安放。 但他没有退。 他已经退了太多次了。 “沈弱。”他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一些,“你看着我。” 沈弱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裴厌的喉结动了动,那些在心底转过千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变得笨拙起来。 “我……”他顿了顿,垂下眼,又抬起来,“我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才哭的。” 沈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是因为……”裴厌的声音有些紧,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因为我看着你受伤,却什么都做不了。” “是看着你倒下去,看着你的血——”他说不下去了,呼吸变得有些重。 沈弱的眼神动了动。 裴厌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直直地看着他:“我怕。” “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在。我怕……”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还没告诉你,你就不知道。” 沈弱沉默着。 月光静静的,竹影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晃动,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 裴厌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忽然有些懊恼地别开眼,“我本来想说的是……” “是什么?” 沈弱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裴厌浑身一僵。 他转回来,对上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裴厌忽然发现,那潭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确定。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喜欢你。” 裴厌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夜里。 “不是兄友弟恭的那种喜欢。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任何别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年藏着的那些,全都摊开来,“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第40页 他说完了。 心跳声大得吓人,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看着沈弱,等着他的反应。 沈弱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喜怒。 时间像是被拉的更长了。 然后沈弱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裴厌的眼角。 那里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红,微微发烫。 “知道了。”他说。 裴厌愣住。 “就……就这?” 沈弱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终于浮上来。 很浅,但确实在。 “不然呢?” 裴厌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勇气,那些豁出去的表白,全都被这三个字堵了回来。 “你……”他有些急,“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沈弱看着他急眼的样子,眼底那点东西似乎又深了一分。 “急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指尖在裴厌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裴厌呼吸一滞。 沈弱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终于照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裴厌不敢想的,也是他这些年一直想知道的。 “裴小崽,你了解我吗?”沈弱的声音轻的像竹叶裹挟着风轻轻擦过。 裴厌被问的一愣,心中又高兴又害怕。沈弱问这个是还可以继续,这代表沈弱还没有拒绝他,他还有机会。 裴厌真的在认真思考。 他了解沈弱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潭水,激起层层涟漪。他当然了解——他了解沈弱喝药时眉头会轻轻皱一下,了解他夜里睡不着时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了解他看似冷淡的眼底其实藏着比谁都柔软的东西。 可这些够吗? “我……”裴厌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但苦药从来不说苦。我知道你夜里睡得浅,常常三更还站在窗边。我知道你看着我闹、看着我闯祸,从来不说重话,但每次我出事,你都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知道你身上有旧伤,阴天下雨会疼。我知道你写字时右手会比左手慢一些,那是以前练剑落下的毛病。我知道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你每次看我,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那是兄长看弟弟,可后来我发现,你看旁人不是那样的。” 沈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可你要问我完全了解吗?”裴厌摇头,苦笑了一下,“不了解。”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不知道你那些沉默里藏着什么。不知道你……”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沈弱。 “不知道你是真的只把我当弟弟,还是……还是也有那么一点,一点别的。” 月光静静地落着。 沈弱的指尖还停在裴厌眼角,那里烫得厉害。 “说完了?”沈弱问。 裴厌点头,又摇头:“我还能说很多。” “那就别说了。” 裴厌一愣。 沈弱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终于漫上来,像是深潭里慢慢浮起的月影。 “你了解的那些,都对。”他说,“但不全。” 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爱吃甜的,是因为小时候没吃过,后来就不习惯了。”沈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我夜里睡不着,是因为习惯了守夜。” 裴厌的呼吸一滞。 这些…他都不了解。 第55章 你赢了,我愿意了。 裴厌不了解沈弱的过去,他的天才师兄沈弱一直都是那个可靠的存在,从来都习惯一个人。 可他不想让沈弱一个人,他觉得沈弱很孤独,就像是海上浮沉的小岛。 他想走进小岛,保护小岛。 沈弱坐了起来,神色恢复了认真“裴厌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 裴厌指尖发颤,却没有否认“是。”但他又说“不只是现在,我只喜欢你,心悦你。” 裴厌说的认真,他的眼神里有独属于少年人的纯洁澄澈,不含一丝贪念杂质。 沈弱是个敏感的人,有人说他自私冷漠也有人说他很好,他很容易混淆这些。百年前他可能纯真的像一张白纸,可是现在这张白纸上浸满了血和墨。 他不敢赌但他又渴望爱。 …… “我这种人,还配得到吗?” “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你还会这样吗” 风忽然停了。 竹影凝在月光里,像一幅被定住的画。 裴厌看着沈弱,看着那双刚刚还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又静了下来。不是方才那种藏着深情的静,是另一种——像是深潭结了一层薄冰,把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封住了。 “如果我杀了很多人,”沈弱再一次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做了很多坏事……你还会这样吗?” 沈弱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淡,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可裴厌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那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 那是害怕。 沈弱在害怕。 这个念头撞进裴厌心里,撞得他生疼。他从来没见过沈弱害怕的样子。在他眼里,沈弱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前的人,是那个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挡住的人,是那个让他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 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面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下面,分明是怕。 裴厌的指尖还在发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想——沈弱为什么会问这个? 那些他从不提及的过去,那些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夜晚,那些他守着夜的習慣……它们忽然间都有了形状。 裴厌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沈弱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一座孤岛。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从来都只敢站在月光下,不敢走进阳光里的人。 “沈弱。”裴厌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弱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双眼睛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裴厌知道,底下不是死的,是活的。是怕的。是渴望的。 裴厌抬起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指尖落在沈弱的眼角。 那里没有泪,可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被这个人藏了很久很久。 “你杀过人吗?”裴厌问。 沈弱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裴厌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眼角,往下,落到他脸颊上,停住。 “我猜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活到现在。” 沈弱的眼神动了动。 “可那又怎么样?” 裴厌看着他,眼神里还是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澄澈,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沈弱又说,声音有些涩。 “是。”裴厌还是没有否认。 他承认得这样干脆,干脆得让沈弱愣了一瞬。 “可不止是现在。”裴厌又说,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发誓,“我只喜欢你,心悦你。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以前的你,还是以后的你。不管你是杀了人,还是做了坏事,还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倔。 “还是你其实是个大魔头,十恶不赦的那种。” 沈弱看着他,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是坏人。” 裴厌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那你对我坏过吗?” 沈弱沉默了。 他没有。从来没有。 从他说要罩着裴厌开始就没想过要对他不好,他沈弱就算是作恶多端十恶不赦,也有要保护的人,也有在乎的人。 “师兄,我不是一时兴起。”裴厌虔诚的看着沈弱就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颤抖的伸出手轻碰沈弱的指尖,他的指节很白指尖很凉。沈弱的背很单薄此时更加单薄。 沈弱没有躲开,他任由裴厌碰上他的指尖,十指相碰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应声碎裂。 人们常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如果明天就要死那为什么要留点遗憾呢。 总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活一次。 沈弱看着裴厌眼睛莫名的酸涩,他从前以为没有人会真真喜欢他,直到裴厌的出现,他那枯燥无光的生活开始沐浴阳光,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活着。 第41页 他想说对不起师父,他想叛逆一次。或者说他已经叛逆很多次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吗?是那个老人笑着说“小弱,你太乖了,该学着叛逆一点”的时候吗? 可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叛逆,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黑暗里行走,学会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以为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以为。 “师兄。”裴厌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在想什么?” 沈弱回过神,对上那双眼睛。 月光下,裴厌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着一汪清泉。那里面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沈弱有些不敢看。 可他没有躲开。 “在想我师父。”他说,声音有些哑。 裴厌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指尖,等着他继续说。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我师父以前说,我太乖了。”他说,“他说,小弱,你这样不行,以后会吃亏的。你得学会叛逆一点。” 裴厌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学会了。”沈弱又说,声音很轻,“叛逆得很彻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那不是自嘲,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疲倦。 裴厌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师兄。”他开口。 沈弱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裴厌说,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沈弱心里,“我也不问。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顿了顿,握紧了沈弱的手。 “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你是沈弱还是别的什么人,在我这里,你只是你。” 沈弱看着他,眼底那层薄冰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 “只是我?”他重复,声音有些涩。 “只是你。”裴厌点头,“就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会嘴硬心软的人,就是会在半夜偷偷给我上药的人,就是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义无反顾站在我面前的人。” 沈弱的眼神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因为我看见了。”裴厌说,“刚才你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看见你眼底有东西在抖。” 沈弱沉默了。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那层冰足够厚,厚到可以挡住一切。可他忘了,冰再厚,也挡不住光。 裴厌就是那道光。 “师兄。”裴厌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固执,“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你愿意吗?”裴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月光静静地落着,竹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沈弱看着裴厌,看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底涌上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弄丢了的东西。 是渴望。 是想让别人陪一次的渴望。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久到他以为这座岛永远只会是一座岛。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岛边,伸出手,问他愿不愿意让他走进来。 沈弱闭上眼睛,又睁开。 “裴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裴厌说,“你是我师兄。” “不止。”沈弱说,“我杀过人。很多。” “我知道。” “我做过很多坏事。你可能想象不到的那种。” “我知道。” “我是个坏人。” “我知道。” 沈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你还要来?” 裴厌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把指尖落在沈弱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意,很浅,浅得像是月光凝成的露水。 “师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哭了。” 沈弱愣住。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点湿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他不记得了。 裴厌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倾身向前,把额头抵在沈弱的额头上。 “沈弱。”他说,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师兄,“你听好。” 沈弱没有动。 “我裴厌,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认真得像是在发誓,“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你是谁,不管发生什么。我只要你。”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你问我你这种人还配得到吗?”裴厌说,“那我问你——我这种人,配喜欢你吗?” “你怎么会不配。”沈弱脱口而出。 裴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月光下的小狐狸。 “那你也一样。”他说,“你怎么会不配。” 沈弱看着他,看着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活了百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不在乎。 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可以躲得远远的,却偏要走进来。 没见过这样一个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月光静静地落着。 竹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沈弱忽然伸手,把裴厌拉进了怀里。 “好。”他说,声音闷在裴厌的肩窝里,闷得有些模糊。 “好什么?”裴厌问。 沈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好你赢了。 好我让你进来。 好我愿意。 好—— 我想活一次。 裴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伸手回抱住沈弱,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第56章 惊天大瓜。 自从裴厌与沈弱在一起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从前天天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现在整天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六师妹苏浅作为侦探小能手定然是早早发现他这个小师弟的不对劲。 但他一直发现不了原由,苏浅觉得自己的侦探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她蹲在练武场旁边的树杈上,咬着笔杆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裴厌在下面练剑。 这本来没什么。裴厌天天练剑,风雨无阻,勤快得像头驴。可问题是——他在笑。 一边练剑一边笑。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苏浅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春心荡漾的笑。 “咻——”裴厌一个剑花挽完,居然还哼起了小曲。 苏浅一个哆嗦,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苏浅在宗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大师兄半夜在屋顶喝酒、二师兄偷偷养了一只黑蛇、五师兄每次下山都要去买糖葫芦……这些她都门儿清。 可裴厌? 裴厌从小到大,脸上就只有三种表情:冷漠、更冷漠、极其冷漠。别说笑了,他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 现在呢? 现在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苏浅眯起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第一条,谈恋爱了?排除。裴厌这性格,谁家小姑娘能看上他?天天板着脸,说话能噎死人,跟他多说两句都得冻出内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二条,突破了?排除。裴厌的天赋整个宗门都知道,他要是突破到高兴得哼小曲的地步,那得是直接飞升了。可他现在明明还是金丹期。 第三条,捡到钱了?排除。裴厌对钱根本没概念,上次她看见他往功德箱里扔了一锭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四条,吃到好吃的了?排除。裴厌对吃的最多就是“还行”“可以”“能吃”三个评价,从来没见他因为吃东西高兴过。 那到底是什么?! 苏浅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把笔杆子咬得咯吱响。 这时,裴厌收了剑,往练武场外走。 苏浅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的轻功在宗门里排前三,跟踪个金丹期的小师弟还不是手到擒来?她信心满满地缀在后面,看着裴厌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堂,然后—— 停在了大师兄的院门口。 苏浅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眯起眼睛。 这个点,大师兄应该在闭关吧?沈弱自从崎氏灭门案事件之后,就养成了每天固定时间独处的习惯,整个宗门都知道,那个时间段别去打扰他。 第42页 可裴厌就这么直直地走了进去。 苏浅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裴厌推开门,看见门里伸出一只手,把裴厌拉了进去,然后门就关上了。 门关上的前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大师兄的脸? 而且那张脸上,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苏浅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看错了。大师兄怎么会笑?大师沈弱,那可是整个宗门最会装高冷的人,比裴厌还会装。而且他不是……不对啊!? 可刚才那个,分明是笑啊? 苏浅趴在屋顶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 裴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回头朝门里说了句什么,门里的人似乎也回了句什么,裴厌就笑得更开心了,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苏浅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走远,整个人都傻了。 蹦蹦跳跳。 裴厌。 蹦蹦跳跳。 这个世界疯了吧? 她决定继续蹲守。 第二天,同一时间,裴厌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第五天…… 苏浅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 “第七日,裴厌进去之前整了整衣领,疑似在意形象。” “第八日,裴厌出来的时候嘴角有可疑的红痕,疑似被虫子咬了。” “第九日,听见门里有笑声,是大师兄的。” “第十日,裴厌居然带了一束花进去。花!裴厌!” 第十一日,苏浅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在屋顶上,看着裴厌又双叒叕进了沈弱的院子,牙一咬,心一横,从屋顶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窗户底下。 她发誓,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作为宗门侦探小能手,她有义务搞清楚任何可疑事件。这是职责,是使命,是—— “师兄,我想你了。” 窗子里传来裴厌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苏浅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嗯。”这是大师兄的声音,淡淡的,但好像带着一点……温柔? “师兄今天有没有想我?” “……有。” “想了几次?” “……” “师兄你说嘛。” “三次。” “才三次?”裴厌的声音委屈巴巴的,“我想了师兄二十三次。” 苏浅听到这里,已经彻底石化了。 二十三次?数着呢?还带计数的? “裴厌。”大师兄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苏浅莫名觉得,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每天来,不累吗?” “不累。”裴厌说,“看见师兄就不累。” “……” “师兄你脸红了。” “没有。” “有的有的,我看见了。” “裴厌。” “嗯?” “闭嘴。” “不闭。师兄你耳朵也红了。” 苏浅听到这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窗户底下退开,一路退到院子外面,然后撒腿就跑。 跑出老远,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她终于知道裴厌为什么整天笑容满面、容光焕发了。 他也确实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换谁天天往喜欢的人跟前凑,被喜欢的人说“想了三次”,还能不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可问题是—— 那是大师兄啊! 那个冷得像冰、谁都不敢靠近的大师兄啊! 那个每次看她一眼就能把她吓得三天不敢说话的大师兄啊! 裴厌是怎么做到的?! 苏浅瘫坐在石头上,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天,彻底崩塌了。 而更让她崩溃的是—— 她好像还听见了什么“我亲一下就走”“不行”“就一下”“……快点”之类的对话。 她什么都没听见。 真的。 她决定把这段记忆永久封存。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 这真是惊天大瓜!必须保密! 第57章 守护师兄师弟的幸福 苏浅觉得自己握着一个惊天大瓜,一个能把整个宗门炸翻的惊天大瓜。 她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大师兄和小师弟。 小师弟和大师兄。 那个冷得像千年寒冰的大师兄,和那个冷得像万年玄冰的小师弟。 他们。 在一起了。 还“想了三次”。 还“二十三次”。 还“我亲一下就走”。 苏浅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不是难过,她是激动得快要死过去了。 作为一个侦探小能手,她这辈子挖出过多少秘密?二师兄偷养黑蛇,五师兄偷买糖葫芦,就连掌门的私房钱藏在哪块砖底下她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算什么? 那些跟这个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这可是大师兄和小师弟啊! 是整个宗门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啊! 苏浅在石头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把自己从震惊中捞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深吸一口气。 好。冷静。她是专业的。她挖出过那么多秘密,哪个不是守得死死的?这次也一样。对,一样。 她苏浅,从今天起,就是这座冰山秘密的唯一守护者! 她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谁都不说! …… 三天后。 “二师兄,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苏浅鬼鬼祟祟地凑到白书耳边,压低了声音。 白书正在喂兔子,头也不抬:“什么事?” 苏浅左右看看,确认方圆十里没人,才用一种近乎气声的音量说:“大师兄和小师弟在一起了。” 白书的手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苏浅。 “就这?” 苏浅愣住了。 “就……就这?” “我早就知道了。”白书淡定地继续喂兔子,“上个月我去后山采药,看见他俩在竹林里牵手。” 苏浅:“………………” “对了,”白书补充道,“三师弟也知道。他半个月前半夜起来练功,看见小师弟从大师兄院子里出来。” 苏浅:“………………” “四师弟应该也知道,他住在大师兄隔壁,天天能听见动静。” 苏浅:“………………” “五师弟……” “够了够了!”苏浅崩溃地捂住耳朵,“所以全宗门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白书想了想:“掌门应该不知道。” 苏浅眼睛一亮。 “宗主刚闭关,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孩子都抱上了。”白书淡定地补充。 苏浅彻底瘫了。 她以为自己挖到了惊天大瓜,结果这瓜早就被全宗门啃得只剩瓜皮了? 她还信誓旦旦要守秘密,结果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她有气无力地问。 白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说什么?大师兄的事,你敢议论?” 苏浅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对啊。那是大师兄啊。是那个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大师兄啊。是那个虽然对他们都很好、但骨子里始终带着一层疏离感的大师兄啊。 谁敢去议论他的事? 谁敢去开他的玩笑? 就算知道了,也只敢装作不知道。 苏浅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大师兄。 她想起那些年,大师兄总是一个人站在屋顶上喝酒,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个人在后山的悬崖边看日落。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大师兄就是那样的人,天生冷淡,不喜与人亲近。 可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冷淡。 那是孤独。 是一个人走了太久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走近别人的孤独。 “二师兄。”苏浅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大师兄和小师弟在一起,是好事吗?” 白书喂兔子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温柔,是苏浅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温柔。 “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小师弟最近的笑容。”白书说,“还有大师兄的。” 苏浅愣住了。 她想起这些天蹲守时看到的画面:裴厌笑得像个傻子,练剑时笑,走路时笑,连哼小曲的时候都在笑。 而大师兄呢? 第43页 那个从来面无表情的大师兄,在拉裴厌进门的那一刻,嘴角确实有了一点弧度。 很浅。很淡。但确实存在。 “小师弟以前什么样?”白书问。 苏浅想了想:“冷。比现在还冷。天天板着脸,看谁都不顺眼。” “现在呢?” “现在……”苏浅噎住了。 现在裴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春天的水。 “所以啊。”白书拍拍手上的兔毛,站起来,“能让两个人都变成更好的人,怎么不是好事?” 苏浅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偷听到的那些对话。 “我想了师兄二十三次。” “看见师兄就不累。” 那些话肉麻得让她起鸡皮疙瘩,可现在想想,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好像是…… 是光。 是小师弟照进大师兄生命里的光。 也是大师兄照进小师弟生命里的光。 “二师兄。”苏浅又开口。 “又怎么了?”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苏浅站起来,拍拍屁股,一脸郑重:“我要守护他们。” 白书挑眉。 “不是守护秘密,”苏浅解释,“是守护他们。以后谁要是敢说大师兄和小师弟的闲话,我就跟谁急。谁要是敢拆散他们,我就跟谁拼命。” 白书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算我一个。” 苏浅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算我一个。” 她回头,看见三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手里还拎着一把剑,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定表情。 “我刚才听见了。”三师姐说,“算我一个。” “还有我。” “还有我。” 苏浅瞪大眼睛,看着四师兄和五师兄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 “你们……” “我们都听见了。”四师兄笑嘻嘻的,“蹲树杈上那天就看见了。” 苏浅的脸瞬间涨红:“那你们怎么不说?!” “说了多没意思。”五师兄慢悠悠地开口,“看你一个人忙活,挺有趣的。” 苏浅:“……” 她的侦探生涯,果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她看着围过来的师兄师姐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他们都在装不知道。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两个人。 守护着那个走了太久太久的孤岛,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光。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白书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心领神会,作鸟兽散。 苏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兄院子的方向。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墙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柔。 她忽然笑了。 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的。 不过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守。 是所有人一起。 第58章 拉勾要永远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把竹影拉得很长。 沈弱站在窗边,看着那群师弟师妹们从自己院门口散开,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暮色里。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兄。”裴厌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他们在干嘛?” “散了。” “散了?”裴厌歪了歪头,“什么散了?” 沈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都知道。” 裴厌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裴厌眨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春心荡漾的笑,是一种很干净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哦。”他说。 沈弱回头看他:“就‘哦’?” “不然呢?”裴厌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知道就知道呗。” 沈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沈弱说,“怕被人议论。怕……” “师兄。”裴厌打断他,转过头来,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你是觉得我胆小,还是觉得我脸皮薄?” 沈弱没说话。 裴厌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是师兄你自己怕?”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有。” “你有。”裴厌说,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师兄你怕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怕别人议论,怕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你。对不对?” 沈弱沉默了。 他确实怕。 不是怕自己被人议论。他沈弱活了这么久,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恶意的眼神没挨过?他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他怕的是裴厌。 怕裴厌因为和他在一起,被人指指点点。怕裴厌被人在背后说闲话。怕裴厌有一天会后悔,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人。 这些害怕,他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可裴厌看出来了。 “师兄。”裴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点温度从皮肤渗进来,像是要把什么融化掉。 “我不在乎。”裴厌说,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沈弱心里,“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看,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沈弱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可是……” “没有可是。”裴厌打断他,“师兄你听好——我裴厌,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谁要是敢说你的闲话,我就跟谁急。谁要是敢用奇怪的眼光看你,我就瞪回去。谁要是敢拆散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狠意。 “我就跟他拼命。” 沈弱愣住。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他忽然想起刚才窗外隐约传来的对话,苏浅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谁要是敢拆散他们,我就跟谁拼命”。 现在裴厌也说。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着为他拼命? 他沈弱什么时候变成需要人保护的了? 可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坏。 不是那种被怜悯的难受,不是那种被同情的别扭。是一种很陌生的、很久违的、让他几乎想不起名字的感觉。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叫温暖。 “裴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 裴厌摇头。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复述了一遍那些飘进窗子里的话—— “我要守护他们。” “算我一个。” “谁要是敢说大师兄和小师弟的闲话,我就跟谁急。” “谁要是敢拆散他们,我就跟谁拼命。” 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裴厌听着,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等沈弱说完,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 “师兄。”他说。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 沈弱瞥他一眼:“没有。” “有的有的。”裴厌凑过去,“你眼眶都红了。” “那是夕阳照的。” “哦——”裴厌拖长了调子,“夕阳照的。” 沈弱不说话了。 裴厌也不戳穿他,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撒娇的大猫。 “师兄。” “又怎么了?” “我好开心。” 沈弱的动作顿了顿。 “开心什么?” 裴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脸埋在沈弱的肩窝里,闷闷地开口: “开心师兄你有人守护了。” 沈弱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以前都是师兄你一个人。”裴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心疼,“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走。我每次看见你一个人站在窗边,心里就特别难受。” “我想走进去,可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怎么走进你的世界,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孤单。”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的眼睛,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有人跟我一起了。” “苏浅,白书,三师姐,四师兄,五师兄……他们都想守护你。” 第44页 “师兄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沈弱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活了百年,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 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一群人默默守护的感觉。 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感觉。 从来没有经历过,原来被在乎,是这种感觉。 “裴厌。”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嗯?” 沈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裴厌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回抱住他。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窗边,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窗外的竹林里,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苏浅的大嗓门:“记住啊,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是白书懒洋洋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遍了。” 再然后是一阵笑声,散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沈弱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忽然弯了弯。 很浅。很淡。 却是真的在笑。 “裴厌。” “嗯?” “谢谢你。”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灿烂。 “不用谢。”他说,“反正我要谢你的事更多。” “什么事?” 裴厌想了想,掰着指头数:“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躲开我的手。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谢谢你——”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沈弱的眼睛。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次。” 沈弱看着他,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夕阳照的。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厌的额头上,轻轻开口: “是你陪我的。” 裴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活。一起老。一起走。” “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手伸出来。” 暮色里,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来,把银色的光洒了一地。 那些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勾在一起的手指上,落在他们浅浅的笑容上。 第59章 担心你一个人。 裴厌进步飞快,三个月前还是金丹后期短短三个月就已经步入元婴期。这速度放在哪里都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沈弱喜欢在白莲居种红枫树,他喜欢高雅冷淡但又独爱火红热烈,这个矛盾又莫名的和谐。 白莲居总是冷的而红枫树正开的热烈,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沈弱支着下巴,慵懒地靠在桌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乌发随意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明明是极淡的眉眼,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落在院子里那个练剑的身影上。 裴厌在练剑。 沈弱看着他。 看着他抬手,落剑,转身,腾挪。剑光在红枫间穿梭,偶尔带下一片红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裴厌的剑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可沈弱看得很清楚——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教的。 有些姿势,甚至带着他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沈弱心里某处软了软。 裴厌收剑,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笑,干净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你醒了?”他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 沈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用袖子在他额角轻轻擦了擦。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裴厌的耳根瞬间红透。 “练得不错。”沈弱说,语气淡淡的。 裴厌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弱收回手,“比三个月前有长进。” “那当然,”裴厌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教的嘛。” 沈弱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是我教的。”他说,“是你自己悟的。”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赋不错,可每次被夸还是会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被沈弱夸——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座冰山肯定了,比被任何人夸都让人高兴。 “那……那也要谢谢你。”他小声说,“要不是你天天陪我对练,我也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向院子里的红枫,目光落在那些火红的叶子上,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红枫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秋天正是红的时候,一树一树的红叶,热热烈烈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烧起来。 可院子本身却是冷的。 白莲居,听名字就该是清雅出尘的地方。青瓦白墙,曲径通幽,处处透着冷淡的调子。偏偏沈弱在这里种了这么多红枫,种得满院子都是,种得年年秋天都红得像火。 裴厌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话。 说大师兄是个矛盾的人。说他明明清冷出尘,偏偏喜欢热闹。说他明明不爱说话,偏偏对师弟师妹们有求必应。说他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偏偏把每个人都护得好好的。 那时候裴厌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喜欢红枫?” 沈弱的目光在那些红叶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红。” 裴厌等着他继续。 可沈弱没有。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沉默了。 裴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清冷的脸在红枫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暖色,忽然有些心疼。 他想起沈弱那些从不提及的过去。想起那些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夜晚。想起那天晚上,沈弱问他“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时眼底的害怕。 红。 是因为曾经的世界太暗了,所以才想要一点红吗? 是因为走过了太长的夜,所以才贪恋这一点热烈吗? 裴厌没有问。 他只是一步跨到沈弱面前,挡住了他看红枫的视线。 沈弱抬眼看他。 裴厌笑得很灿烂,灿烂得像是要把自己也变成一束光。 “师兄。”他说,“你看着我。” 沈弱看着他。 “好看吗?”裴厌问。 沈弱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行。” “还行?”裴厌瞪大眼睛,“我练了这么久,你就给个‘还行’?” 沈弱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又弹了一下。 裴厌捂着额头,表情委屈巴巴的,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你越来越爱动手动脚了。”他小声嘟囔。 沈弱挑眉:“不喜欢?” “喜欢喜欢!”裴厌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特别喜欢!” 沈弱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继续练。”他说。 “啊?还练啊?”裴厌苦着脸,“我都练了一早上了。” “元婴期而已。”沈弱淡淡地说,“不够。” 裴厌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进步快,三个月从金丹后期到元婴期,放在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速度。可沈弱说“不够”。 不是贬低,不是打击。 是认真地在说——不够。 “师兄。”裴厌看着他,“你想让我多强?”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强到……”他说,“不用我担心。” “强到不用我担心。” 这句话落进裴厌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沈弱,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的一点柔软,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于是他伸手,拉住了沈弱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像永远暖不过来似的。裴厌握紧了一点,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然后凑近了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开口: “师兄,你是在担心我啊?” 沈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里分明写着:不然呢? 第45页 裴厌笑得更灿烂了,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里似的,甜得冒泡。 “那我不练了。”他突然说。 沈弱挑眉。 “你都担心我了,我还练什么?”裴厌理直气壮地说,“我就待在你身边,让你天天看着,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又在裴厌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用力。 “哎呦!”裴厌捂着额头,表情委屈,“师兄你今天怎么老打我?” “因为你欠打。” “我哪里欠打了?”裴厌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担心我,那我就待在你眼皮底下,这样你一眼就能看见我,看见我好好的,就不用担心了嘛。” 沈弱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这孩子,怎么每次都能说出这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话? “你以为修行是什么?”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是让我看着就行的事?” 裴厌眨眨眼。 “修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沈弱说,语气平静,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重,“不是让我看着你活下去,是让你自己能活下去。” 裴厌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听懂了。 沈弱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后。是那些他可能不在的时候,那些他护不住的时候,那些他来不及伸手的时候。 沈弱怕的是那些时候。 所以他让裴厌变强,强到不用他担心。强到就算他不在,也能好好活着。强到—— 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师兄。”裴厌轻轻开口。 沈弱看着他。 裴厌忽然凑近,把额头抵在沈弱的额头上。这个姿势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对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怕你护不住我,怕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不在,怕我有一天会受伤。”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可你有没有想过,”裴厌继续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沈弱问。 “怕你一个人。”裴厌说,“怕你明明担心我还要装作不在意,怕你什么都自己扛着,怕你有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沈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怕你有一天,又变成一个人。” 沈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怎么每次都能一眼看穿他藏得最深的东西? “所以啊,”裴厌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一起变强吧。” “一起?” “嗯。”裴厌点头,“你教我,我学。我变强了,就不用你担心。你——” 他顿了顿用手拨开沈弱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的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物品。 “裴小崽,你变了很多。”沈弱开口。 裴厌又靠近了一点几乎鼻尖对鼻尖“师兄,这么宠我,能不变吗。” 第60章 师兄你真好 白莲居的院子里,红枫正红得热烈。 沈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淡淡的,像是入了定。 可惜他入不了定。 因为腿上趴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 “嘤——” 小白仰起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弱垂眸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小白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只狐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嘤嘤嘤——” 沈弱嘴角弯了弯,又揉了揉。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很刺眼的目光。 他抬起头,对上裴厌的眼睛。 裴厌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握着剑,表情委屈得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沈弱:“……” “师兄。”裴厌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控诉,“你摸它摸了很久了。” 沈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小白,再看了一眼裴厌。 “半柱香。”他说。 “半柱香还不久吗?”裴厌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早上起来先摸的是它,不是我。” 沈弱想了想:“你那时候在练剑。” “那你可以叫我啊!” “你练剑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裴厌噎住了。 因为沈弱说的是实话。他练剑的时候确实不喜欢被打扰,谁打扰他跟谁急。可问题是—— “那不一样!”他倔强地反驳。 沈弱挑眉:“哪里不一样?” “我……”裴厌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生气了!” 沈弱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明晃晃的委屈和不甘,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你吃它的醋?”他问。 “对!”裴厌理直气壮,“它天天赖在你怀里,天天让你摸,天天嘤嘤嘤,我也想要!” 小白从沈弱怀里探出脑袋,冲裴厌“嘤”了一声,那表情分明是在炫耀。 裴厌瞪它。 小白又“嘤”了一声,往沈弱怀里拱得更深了。 裴厌的脸黑了。 沈弱看着这一人一狐较劲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裴厌立刻捕捉到这个笑,眼睛一亮:“师兄你笑了!” “嗯。” “你笑了就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裴厌没回答,直接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亲完就退开,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腥的猫。 “哄好了。”他说。 沈弱看着他,眼底有笑意浮动。 “就一下?” 裴厌眨眨眼:“那……两下?” 沈弱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然后低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比裴厌那个长。 比裴厌那个深。 裴厌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红了,红得像是院子里那些红枫。 小白从沈弱怀里探出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嘤”了一声,从沈弱腿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不忍直视。 裴厌余光瞥见,笑得直往沈弱怀里钻。 “师兄你看,小白走了!” “嗯。” “它终于走了!” “嗯。” “以后你就只摸我一个人了!” 沈弱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忽然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呦!”裴厌捂着额头,“怎么又打我?” “因为你傻。” “我哪里傻了?” 沈弱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亲在被弹的地方。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师兄……”他小声嘟囔,“你这样我会更黏你的。” “嗯。” “我黏你你就没时间看书了。” “嗯。” “我黏你你就没时间摸小白了。” “嗯。” “我黏你你就……” 沈弱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一吻结束,他抬起头,看着裴厌红透的脸,淡淡开口: “话这么多。” 裴厌傻傻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兄。”他把脸埋进沈弱怀里,闷闷地说,“我好喜欢你。” 沈弱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看着那露在外面红透的耳朵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 “嗯。”他说。 裴厌抬起头:“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喜欢的话,会让你天天往我怀里钻?” 裴厌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灿烂得像是要把整个白莲居都照亮。 他又把脸埋进沈弱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猫。 “师兄。” “嗯?” “我饿了。” 沈弱低头看他。 裴厌抬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给我做饭吃好不好?” 沈弱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刚吃过?” “那是早上!”裴厌理直气壮,“现在都中午了!” 沈弱看了一眼天色。 确实快中午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脸上明晃晃的期待。 “想吃什么?”他问。 裴厌眼睛一亮:“什么都行!师兄做的都行!” 沈弱没说话,只是把他从怀里拎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 第46页 裴厌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尾巴摇个不停的小狗。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 “嗯?” “小白呢?” 沈弱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回头,看了裴厌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你不是巴不得它走吗? 裴厌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虽然我吃它的醋,但它毕竟是你的狐狸嘛。丢了你会难过的。” 沈弱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软。 “在后院。”他说,“有鱼。” 裴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你早就准备好了?” 沈弱没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往厨房走。 裴厌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师兄。” “又怎么了?” “你真的好好。” 沈弱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抬手,覆在裴厌环在他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知道就好。”他说。 裴厌笑得更开心了。 第61章 沈弱你还是老样子 万达争锋大会,修真界百年一次。热闹非凡,几乎所有宗门世家的精英天才都来。 这个会沈弱参加过两回,第一回是他在云渺宗时,那时程斩玥还是他的师兄,他们总是被称为“云渺双剑”,而第二回便是现在。 他和曾经的师兄早已结下世仇,不死不休。 沈弱其实并不想参加这次的大会,可奈何自己是清霄宗大师兄,不得不参加,好在他并不准备拿什么名次,为宗门争光,反正裴小崽会替他拿会替他争光,他不用担心。 他最担心的是程斩玥和姜玉宸这两人,自从南荒秘境身份被破,沈弱的内心就埋下一根刺,他还没想好若是真的到那一天,自己该如何向裴厌解释。 裴厌会信他,他知道。但他不想让裴厌和他一样背负骂名。 可他太贪了。 贪得舍不得放手,贪得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想再多牵一会儿这个人的手。 沈弱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厌的手很暖,暖得像个小火炉,似乎永远不知寒冷为何物。不像他,活了百年,骨子里浸透了凉意,怎么也暖不过来。 可裴厌从来不嫌他凉。 每次握他的手,都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来。 “师兄?” 裴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疑惑,“你在想什么?” 沈弱抬起眼,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猜疑,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复杂。只有明晃晃的喜欢,明晃晃的在意,明晃晃的——信任。 沈弱忽然有些不敢看。 他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满手鲜血、满身罪孽的自己,看见那个不配被这样对待的自己。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淡。 裴厌歪着头看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师兄不想说就不说。”他说,“反正我在这儿,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不想说的时候我就陪着你。” 沈弱看着他,心口又软又疼。 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好得让他害怕,好得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裴厌。”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沈弱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过一些事,一些……不太好的事。你会怎么想?” 裴厌眨眨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师兄,你这话问过啦。” 沈弱一愣。 “那天晚上,”裴厌说,“你问我,如果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沈弱想起来。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藏着多少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的答案没变过。”裴厌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你是沈弱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要你。” 沈弱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厌打断了。 “不过师兄,”裴厌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弱沉默了。 裴厌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可那干净里,多了一点认真,多了一点——他愿意等。 沈弱忽然想,也许,是时候了。 也许他该说了。 那些藏了一百年的秘密,那些让他夜夜惊醒的噩梦,那些他以为自己要带进棺材里的东西——也许,是时候告诉这个人了。 可他还没开口,远处就传来一阵喧哗。 “云渺宗的人到了!” “快看快看,那是程斩玥!云渺宗天赋最高的大师兄!” 沈弱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程斩玥每次来的都不是时间,沈弱已经烦的要死了。 程斩玥一袭黑衣面无表情的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内敛,可那双眼睛,越过层层人群,越过纷杂喧哗,直直地落在沈弱身上。 像一把刀。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弱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寒意——那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杀意。 沈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下一瞬,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 裴厌的手心依旧滚烫,像是要把他的冰凉彻底捂化。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挡在沈弱身前。 那半步,挡得不动声色,却又明明白白。 程斩玥的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从沈弱脸上移到裴厌身上,又从裴厌身上移回沈弱脸上,最后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弱看不清那是嘲弄,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 “沈弱。” 程斩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好久不见。” 沈弱看着他,没有应声。 程斩玥也不在意,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凉薄得很,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身边总是有人。” 这话说得暧昧,说得意味深长。 裴厌握着沈弱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说话,可沈弱感觉得到——那手心里的温度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暖,而是带着一点灼人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起来。 沈弱垂下眼,轻轻回握住他。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裴厌感觉到了。 他侧过头来看沈弱,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更深的亮光——像是有星星落进去。 “程师兄。”沈弱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好久不见。” “师兄?” 程斩玥把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品出了什么有趣的滋味。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沈弱和裴厌之间来回,最后停在裴厌脸上。 “你是清霄宗的小师弟?”他问,“叫什么?” 裴厌没答话。 他歪着头看程斩玥,那神情说不上敌意,也说不上友好,就是单纯的——打量。 像一只小狼崽打量闯入领地的陌生野兽。 程斩玥挑眉。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态度。畏惧的,恭敬的,谄媚的,敌视的。可这种干干净净的打量,倒是头一回。 “程师兄若是来叙旧的,”沈弱开口,不动声色地把裴厌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大会开始前有的是时间。现在,恕不远送。” 程斩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薄得很,可凉薄底下,藏着只有沈弱能看懂的东西。 “沈弱,”他说,“你还是这样。” “什么这样?” “护人。”程斩玥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裴厌身上,意味深长,“护得紧。” 沈弱的手指一紧,并未多言。 双方气氛直降冰点。 第62章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 程斩玥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弱,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裴厌皱眉,冷下脸来,面露不善。 他一度怀疑这个程斩玥对自己的师兄有意思,自南荒秘境他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则更甚。 “呦,今天这么热闹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僵持。 祁承景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袭青衫闲闲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摇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折扇,活像来逛庙会的富家公子。 第47页 “程兄来得早,”他笑吟吟地看向程斩玥,“我还以为云渺宗要压轴出场,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意有所指。 程斩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祁家少主也不晚。” “我?”祁承景摇了摇扇子,“我是来看热闹的。毕竟清霄宗难得下山,我们沈大师兄更难得露面,这不得赶早来瞧瞧?”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弱和裴厌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随即他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哟,这手牵得紧。沈师兄,你们清霄宗师兄弟感情都这么好啊?” 裴厌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祁承景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人心底发毛。 “关你什么事?”裴厌说。 语气平平的,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谁啊,轮得到你问? 祁承景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沈师兄,你们清霄宗这个小师弟,有点意思。”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想,今天这场合,该来的不该来的,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 程斩玥还站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祁承景笑吟吟地看热闹,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沈弱懒得去猜。而裴厌—— 裴厌握着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沈弱。” 程斩玥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只给沈弱一个人听的。 “大会结束之后,我找你。” 不是询问,是告知。 说完,他也不等沈弱回应,转身便走。那袭黑衣在人流中穿过,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沈弱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和程斩玥还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会笑,会叫他“师弟”,会在比剑之后递过来一方帕子,说“擦擦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他杀的第一个人开始。 “师兄。” 裴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弱侧过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猜疑,只有一点担忧,和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找你做什么?”裴厌问。 沈弱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程斩玥想做什么。杀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他?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那咱们不理他。”裴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他找你,你就说没空。” 沈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孩子,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天真得可爱。 “好。”他说,“没空。” 裴厌满意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祁承景在一旁看着,折扇摇了摇,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真真假假的羡慕,“我也想有个这么护着我的师兄。” 沈弱看他一眼。 祁承景这个人,他算不得熟,但也算不得陌生。南荒秘境里打过照面,后来在几场小会上也见过几次。此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城府极深,祁家能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看似不着调,实则步步为营”的本事。 他来干什么? 沈弱还没开口,裴厌已经替他问出来了:“你来干什么?” 祁承景眨眨眼:“看热闹啊,不是说过了?” “热闹看完了。”裴厌说,“你可以走了。” 祁承景:“……” 他噎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看向沈弱:“沈师兄,你们家小师弟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沈弱淡淡地说:“跟我。” 祁承景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你们师兄弟一条心,我这个外人就不讨嫌了。”他拱拱手,作势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沈师兄,有件事忘了说——”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神色。 “这次大会,有人盯上你了哦。” 沈弱目光微动。 “谁?” 祁承景摇摇头:“不知道。但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八九不离十。”他抬手指了指天上,意思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你自己当心。” 说完,他摇着折扇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正经只是幻觉。 沈弱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上面的人? 他活了百年,行事向来谨慎。南荒秘境之后,他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打交道。谁会盯上他?又为什么盯上他? 难道已经发现了什么。 “师兄。”裴厌低头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声音正经了不少。 “嗯?”沈弱回头看他。 “不管发生什么,”裴厌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沈弱觉得好笑,这小孩怎么一会像大人一会又像小孩。 “好好好。”沈弱哄他。 裴厌没再回话,只是看着他。 第63章 安渡殿 万剑争锋会的举办何其隆重,修真界很多有头有脸的宗门长老及世家,皆到场。 东洲的八大世家一下子来了三位家主。 姜家家主姜堰维,化神期,安渡殿二长老。 宁家家主宁天成,化神期,安渡殿四长老。 云家家主云隐,化神期巅峰,安渡殿大长老。 所谓安渡殿就是各大家实力的一个集中,有着最高的审判权利,可以越级斩杀魔修,审判各家族长老仙师。 沈弱最烦的就是安渡殿,百年前安渡殿可是对他下了天命追杀令。当年的大战可是来了五位化神期,折了三位。 祁承景那句“有人盯上你了”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沈弱心头。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只是垂眸看了眼裴厌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走吧,该进场了。” 万剑争锋会的会场设在云顶天台——一座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平台,由八根通天锁链牵引,四角各悬一盏长明灯,灯火不灭,照耀千里。 他们到的时候,各宗各派已经陆续落座。 清霄宗的席位在东南角,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偏。沈弱领着裴厌坐下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就是清霄宗的沈弱?” “听说南荒秘境里,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魔修。” “十七个?我怎么听说是二十三个?” “嘘,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沈弱没有看过去。 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打量面前案几上那盏茶。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裴厌坐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护食的小兽。他不喜欢那些目光——落在沈弱身上的,每一道都不喜欢。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程斩玥,”裴厌顿了顿,“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沈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他不顺眼。”裴厌理直气壮,“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弱没有接话。 程斩玥看他的眼神,他当然懂。那是一种混合着恨意、不甘,以及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可那又如何? 他沈弱这一生,欠的债太多,早就不在乎多一笔少一笔。 正想着,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当——” 钟声悠远,响彻九霄。 所有人同时起身,向着正北方行礼。 那里,一道人影凌空而立。 来人一袭玄色道袍,白发如雪,面容却年轻得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安渡殿殿主——君不归。 修真界真正的掌权者之一,渡劫期大能,据说已活了五百余年。 “恭迎殿主。” 万人齐声,声震云霄。 君不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 落在了沈弱身上。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但沈弱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怎样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又像是在看一件器物。没有喜怒,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48页 “师兄?”裴厌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道。 沈弱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可他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君不归来了,那三道目光的主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姜堰维、宁天成、云隐三位家主同时起身,向着君不归的方向行了一礼。 “殿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君不归落下身形,在正北的主位坐定,这才摆了摆手:“都坐吧。今日是万剑争锋会,本座只是来看热闹的,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可在座谁敢真的不拘礼? 沈弱重新落座,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正北方向。 君不归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他身侧站着的两个人,却让沈弱心头微微一紧。 一个是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另一个—— 沈弱的目光顿住。 那是一个少年。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他站在君不归身侧,低垂着头,似乎有些怯场。 可沈弱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那是谁?”裴厌也注意到了,小声问道。 沈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君不归带在身边的人,绝不简单。 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各派弟子的切磋,算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角,是后面几日的重头戏——秘境之争。 所谓秘境之争,说白了就是抢地盘。修真界秘境无数,但真正有价值的上古秘境就那么几个,归谁所有,全凭拳头说话。 清霄宗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争夺一个叫“寒渊”的秘境。 据说那里生长着一种灵草,名为“冰心莲”,百年一开花,能解百毒,是炼制高阶丹药的必备材料。 沈弱不需要名次,但需要冰心莲。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裴厌。 这孩子体内有一股被封印的寒气,是幼时落下的病根。每到冬日便会发作,疼得浑身发抖。沈弱翻遍古籍,终于查到冰心莲可解此症。 所以这个秘境,他势在必得。 “寒渊秘境——” 台上,主持大会的长老正在念着规则。 “共有七派争夺,采取抽签制,两两对战,胜者晋级,最后胜出者得秘境归属权。” 七派? 沈弱眉头微皱。 他记得报名的时候,明明是六派。怎么忽然多了一个? “抽签结果已经出来——”长老顿了顿,“第一场,清霄宗对阵云渺宗。” 沈弱抬眼。 对面,程斩玥正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裴厌一下子站了起来:“师兄——” “没事。”沈弱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早晚的事。”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向着场中走去。 路过裴厌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我回来。”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场中,沈弱和程斩玥相对而立。 周围是围观的各派弟子,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云渺宗的程斩玥?那不是百年前的天才吗?” “听说他闭关百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等什么?” 无人知晓。 程斩玥拔出剑。 剑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第64章 你不是沈席之 程斩玥拔剑的那一刻,场中气氛骤然绷紧。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剑光乍起,如惊雷落地。 沈弱侧身避让,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削断三根发丝。那发丝尚未落地,程斩玥的第二剑已至——更快、更狠、更不留情。 “铛——” 金铁交鸣。 沈弱终于拔剑。 两柄剑架在一处,剑气激荡,以二人为中心炸开一圈气浪。离得近的几个观战弟子猝不及防,直接被掀翻在地。 “来真的?” “这是切磋还是生死斗?” 议论声还没落地,场上两人已经换了七招。 快。 太快了。 快到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见两道残影在方圆十丈内交错、分开、再交错。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目的火花。 裴厌站在场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能看清。 正因为能看清,他才更紧张。 程斩玥的剑法,狠辣、精准、毫无花哨。每一剑都冲着沈弱的要害去,每一剑都不留余地。那不是比试的剑,是杀人的剑。 而沈弱—— 沈弱在守。 只守不攻。 “他在干什么?”有人嘀咕,“光挨打不还手?” “你懂什么,这叫试探——” 话音未落,场上突变。 程斩玥忽然收剑,后撤三步。 他的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冰心诀。”程斩玥抬眼,目光沉得吓人,“你果然练了。” 沈弱没有回答。 他的剑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丝。 只有一丝。 程斩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收剑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剑势变了——不再是方才那般凌厉的杀招,而是绵密如雨的连击。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点在同一个位置。 沈弱剑身的三寸七分处。 “叮——” 第一剑,沈弱手腕微震。 “叮——” 第二剑,虎口发麻。 “叮——” 第三剑,剑身几乎脱手。 观战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破剑式?” “不对,是碎星十三连——云渺宗的失传剑技!” 程斩玥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的眼里只有那柄剑,只有那个位置。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六剑。 剑与剑的交击声密集如雨,连成一片刺耳的锐鸣。沈弱的剑身开始颤抖,剑脊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裴厌往前踏了一步,被清霄宗一位长老按住肩膀。 “别去。”长老沉声道,“场中有禁制,外人踏入,两人都判负。” 裴厌甩开他的手,却没有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上那道身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第七剑。 第八剑。 第九剑—— “碎!” 程斩玥低喝一声,第九剑重重斩落。 沈弱的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身飞旋着落入场外,钉在一根石柱上,入石三寸,嗡鸣不止。 场中一片死寂。 然后轰然炸开。 “剑断了!” “清霄宗要输了!” “不对,你们看——” 沈弱手里还握着半截断剑。 他没有动。 程斩玥的剑停在半空,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 “你输了。”程斩玥说。 声音很冷,冷得像他剑上凝着的霜。 沈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弧度。 “是吗?” 他抬眼。 那一瞬间,程斩玥瞳孔骤缩。 沈弱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 向前。 他整个人向前撞入程斩玥怀中,断剑贴着剑身滑过,直刺程斩玥握剑的手腕。 程斩玥变招极快,剑柄下压,格开这一刺,同时膝盖上顶,直取沈弱小腹。 沈弱不躲。 他硬受了这一击,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整个人腾空而起,断剑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不是刺向程斩玥。 而是刺向地面。 “轰——” 剑尖触地的瞬间,地面炸裂。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整个比武台都在震颤。程斩玥眼前一花,视野被碎石遮蔽。 他没有慌。 闭眼的瞬间,灵力外放,在周身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同时侧耳倾听—— 左边。 不对,右边。 也不对。 上方! 程斩玥猛然抬头。 尘土中,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断剑当头斩下,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程斩玥举剑格挡。 “铛——” 两柄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沈弱没有再退。 他压着程斩玥的剑,一寸一寸往下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第49页 程斩玥盯着他。 那双眼睛,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变弱了。”程斩玥说。 沈弱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下压剑,断剑与程斩玥的长剑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鸣。 程斩玥忽然发力。 长剑一震,将沈弱震退三步。他踏步上前,剑尖直取沈弱心口—— 剑尖刺入衣襟的瞬间,沈弱动了。 他的身形诡异一扭,整个人贴着剑身旋转半圈,断剑横扫,直取程斩玥腰侧。 程斩玥收剑格挡。 “铛——” 这一挡,他的虎口一震。 不对。 程斩玥低头,看见自己的剑身上,凝了一层霜。 和方才沈弱剑上的霜,一模一样。 冰心诀。 “你——” 话没说完,沈弱已经再次攻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防守。 断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角度刁钻,轨迹诡异,每一剑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来。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纯粹的—— 杀意。 程斩玥被逼退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比武台的边缘禁制,泛起一圈涟漪。 场边,有人站了起来。 是云渺宗的长老。 “斩玥!” 程斩玥没有理会。 他只是盯着沈弱。 百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战。他想过沈弱会用什么剑法,会用什么招式,会用什么样的杀招。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没有剑法,没有招式,只有—— 本能。 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这不是他认识的沈弱。 他认识的沈弱,剑法严谨,招式分明,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剑道至理。 可眼前这个人—— “你不是沈席之。”程斩玥忽然说。 沈弱的剑停在他颈侧。 断剑的刃口已经崩得不成样子,可那上面凝着的寒意,让程斩玥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程斩玥没有看那柄剑。 他盯着沈弱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沈弱没有回答,因为他现在跟以前确实不一样。 他只是看着程斩玥,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良久,他收剑。 “你输了。”他说。 程斩玥低头。 他的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从右肩到左腹,整整齐齐的一道剑痕。 而沈弱的断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他分毫。 程斩玥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我输了。”他说。 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场边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稀稀落落,渐渐连成一片。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程斩玥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他垂下手,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方才那最后一剑,他的手在抖。 但只一下。 裴厌冲到他身边。 “师兄!” 沈弱抬头,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忽然咳出一口血。 “师兄!” 裴厌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沈弱摆摆手,想说没事。 可话没出口,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正北方向。 君不归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那个白发如雪的年轻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弱看懂了。 那是—— 在笑?! 第65章 师兄程斩玥在让你 那一瞬君不归确实笑了一下,不过沈弱并不理解他为何笑,这真的很诡异。 但总归沈弱不用担心秘境的事了,程斩玥败给了他,那裴厌就不会遇上越级高手就不会受伤,而程斩玥不会输给其他人,也就变相的帮他们清霄宗解决了很多场比试。 掌声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沈弱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撑着裴厌的手臂站直身子,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擦去一粒灰尘。 “走。”他说。 裴厌扶着他往回走,路过那根石柱时,沈弱脚步顿了顿。 断剑还钉在那里,入石三寸,剑身上布满裂纹。 他伸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 断剑只剩半尺有余,刃口崩得像狗啃过。沈弱看了看,随手收入袖中。 “师兄,这剑都成这样了——”裴厌开口。 “还能用。”沈弱说。 裴厌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回到席位,沈弱刚落座,便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清霄宗带队长老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金丹后期修为,在宗门里专管杂务,没什么实权。此刻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弱,欲言又止。 “周长老有话直说。”沈弱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抿了一口。 周长老干咳一声:“沈师侄,你的伤——” “不碍事。” “那程斩玥——”周长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之前认识?” 沈弱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平淡淡,周长老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认识。”沈弱说,“很久以前。” 周长老还想再问,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人冲他使了个眼色,周长老便讪讪闭了嘴。 裴厌坐在沈弱身侧,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袖口——那里露出半截断剑的剑柄。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沈弱的手腕。 沈弱侧头看他。 裴厌没抬头,只是握着,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像是要确认什么。 “怎么了?”沈弱问。 裴厌摇头,还是不抬头。 沈弱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孩子,有时候心思重得像揣着八百个心眼子,有时候又别扭得像个三岁小孩。 他没抽回手,任由裴厌握着。 接下来的比试,沈弱没怎么看。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正北方向。 君不归还在那里,白发如雪,面容年轻得不真实。他身侧那个握剑的少年始终低垂着头,仿佛对场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而那个周身煞气的中年男子—— 沈弱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弱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地移开视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回头去。 沈弱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有意思。 那人身上有血腥气。不是普通的杀过人那种血腥气,而是常年浸在血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浓重、阴冷、洗不掉。 安渡殿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号人物? “下一场——”台上长老的声音响起,“云渺宗对阵天剑门。” 沈弱抬眼。 程斩玥再次起身,走向场中。 他的步子很稳,背影挺直,仿佛方才那一败从未发生。 他的对手是天剑门的大弟子,元婴中期修为,一手破天剑法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名。 两人见礼,拔剑。 然后—— 程斩玥动了。 一剑。 只有一剑。 剑光闪过,天剑门大弟子手中的剑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外的石柱上,嗡鸣不止。 全场寂静。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输了?”他喃喃道。 程斩玥已经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场边炸开了锅。 “一剑?!” “天剑门的大弟子,一剑就败了?” “程斩玥刚才对沈弱可不是这样——” “废话,沈弱那是断剑赢的,能一样吗?” 沈弱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厌忽然开口:“他在给你让路。” 沈弱低头看他。 裴厌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对你,手下留情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弱沉默了一瞬。 “也许。”他说。 裴厌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把沈弱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第50页 接下来的比试,程斩玥一剑一个。 天剑门,败。 无极宗,败。 凌霄派,败。 每一场都是一剑。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手用什么样的剑法、什么样的招式,他都是一剑。 剑出,剑落,胜负分。 场边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云渺宗这次是来砸场子的?” “程斩玥闭关百年,就练了这一剑?” “这一剑,够狠。” 沈弱看着那道一次次走上场、又一次次转身离去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程斩玥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他会笑,会在他练剑练到脱力时递过来一壶水,会说“师弟,歇会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夜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照着满地尸体。程斩玥站在月光下,浑身是冒着寒气,看着他的眼神—— 沈弱收回思绪。 不该想这些。 程斩玥最后一战的对手,是祁承景。 祁家少主摇着折扇走上场,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 “程兄,手下留情啊。”他拱拱手,“我这人最怕疼,你可别一剑把我砍了。” 程斩玥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承景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讪讪摸了摸鼻子:“行吧,程兄高冷,我懂。” 他合上折扇,收入袖中。 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那就——得罪了。” 话音落地,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柄短剑从程斩玥身后刺来,角度刁钻,无声无息。 程斩玥没有回头。 他侧身,剑柄后击,正中祁承景手腕。 “铛——” 短剑落地。 祁承景后退三步,甩了甩手,呲牙咧嘴:“程兄,你这一下可真狠。” 程斩玥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身法不错。”他说。 这是程斩玥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祁承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能得到程兄夸奖,荣幸荣幸。” 他弯腰捡起短剑,收入袖中。 “不过——”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还没输呢。”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然飞出三道黑影。 是暗器。 三枚,呈品字形,直奔程斩玥面门、咽喉、心口。 程斩玥剑出。 一剑,三枚暗器全部斩落。 可就在暗器落地的瞬间,祁承景已经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柄剑。 剑身窄而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 “黑鳞。”有人惊呼,“祁家的黑鳞剑!” 程斩玥眼神微动。 黑鳞剑,祁家镇族之宝之一,据说是用深海玄铁锻造,专破护体灵力。 这一剑,刺向他的小腹。 程斩玥没有躲。 他出剑。 两柄剑再次相交。 可这一次,程斩玥的剑上,凝了一层霜。 冰心诀。 祁承景的黑鳞剑被那层霜一碰,剑身表面立刻覆上一层薄冰。冰层顺着剑身蔓延,直逼祁承景握剑的手。 祁承景脸色一变,抽剑急退。 可他退得快,程斩玥追得更快。 剑光一闪。 祁承景的衣襟裂开一道口子。 和方才沈弱留给程斩玥的那道剑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 祁承景低头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收剑入鞘,拱了拱手,“程兄,我输了。” 程斩玥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方才那三枚暗器,是故意的。” 祁承景挑眉。 “你在试探。”程斩玥说,“试探我的剑。” 祁承景沉默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程兄果然厉害。”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程斩玥没有再说话,收剑转身。 走到场边时,他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沈弱坐在席位上,正端着茶盏。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 只一瞬,程斩玥便收回视线,大步离去。 沈弱放下茶盏。 裴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兄,他在看你。” “嗯。” “他为什么看你?” 沈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程斩玥自己,也不知道。 第66章 你还是喜欢找死。 前面比试顺利的不真实,云渺宗程斩玥除了输掉沈弱的那场比试其他二十场零败绩。 云渺宗带队长老看向沈弱的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红。 沈弱依旧八风不动。 清霄宗这边换了三四波人稳居上位,看来这次的秘境先进的必定是他们,裴厌还没上场。 “寒渊”秘境,字如其名,光是靠近其方圆百里,便能感到那股自地底深处渗出的凛冽寒意,仿佛连灵力流转的速度都随之滞涩。 偏偏这样的环境极其适合冰属性天灵根的裴厌。 沈弱是想让裴厌先进入寒渊秘境,一来寒渊秘境适合淬炼裴厌的灵脉,二来沈弱自己是赤焰火灵根在这种限制秘境下很难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对于裴厌沈弱是相信他的,他的裴小崽很厉害不会让他失望。 沈弱回头一只手拉住裴厌的衣角示意他低下头来。 “寒渊秘境,你去。”沈弱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冰属性灵根在那里修行,事半功倍。若能找到寒髓泉眼,你的灵脉能再淬炼一次。” 裴厌眉头微蹙:“师兄你呢?” “我也会进。”沈弱松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秘境入口方向,“我在寒渊受限,但有些东西,我得去找。” “什么东西?” 沈弱没有回答。 裴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跟着师兄。” “胡闹。”沈弱语气淡下来,“寒渊深处对你来说是造化,对我是桎梏。你跟着我,只会拖慢我的脚程。”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裴厌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知道沈弱说的是实话。 但他也知道,沈弱在刻意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 “三天。”裴厌开口,“师兄给我三天时间,我在寒渊外围淬炼灵脉,三天后深入找你。” 沈弱看着他。 裴厌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执拗,没有退让的意思。 良久,沈弱轻嗤一声:“随你。” 裴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 比试还在继续。 程斩玥之后,云渺宗又上了几名弟子,都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一路过关斩将。清霄宗这边也不遑多让,裴厌还未出手,便已稳居上四宗前列。 周长老脸上的神色松快了许多,时不时捻须而笑,看向沈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和善。 “沈师侄,你这伤真的不碍事?”他又凑过来问,“要不待会儿秘境开启,你在外面歇着,让裴师侄进去便是。” 沈弱没看他,语气平平:“不必。” 周长老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日头西斜。 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时,秘境入口处的阵法忽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寒渊秘境即将开启的征兆。 场中所有修士齐齐起身,目光投向那处。 沈弱也站了起来。 他袖中的断剑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师兄?”裴厌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沈弱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探入袖中,按住了那截断剑。 剑身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灼意。 ——寒渊秘境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或者,在召唤它。 “秘境已开——”台上长老的声音响起,“各宗弟子,依次入内。记住,秘境开放七日,七日后务必返回出口,逾期者自行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各宗弟子开始列队走向入口。 沈弱走在清霄宗队伍中间,裴厌紧跟在侧。 路过云渺宗时,他余光扫过那道身影。 程斩玥站在队列前方,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 但沈弱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擦身而过的瞬间,程斩玥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不该来的。” 沈弱脚步未停。 “寒渊深处的东西,你不该碰。”程斩玥的声音像一根冰针,刺入耳中,“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弱没有回头。 程斩玥沉默。 两道人影擦肩而过,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像是两条在黑暗中交错的光,短暂相遇,然后各自沉入更深的夜色。 第51页 “你还是喜欢找死。”程斩玥最后说了一句。 沈弱已经踏入秘境入口。 幽蓝色的光芒将他吞没前,他侧头看了程斩玥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程斩玥看懂了。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 光芒消散。 沈弱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 程斩玥站在原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师兄?”身后有云渺宗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该我们进了。” 程斩玥没有应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时沈弱还很小,小到只到他胸口。他练剑练到脱力,躺在演武场上喘气,沈弱蹲在他旁边,用袖子给他擦汗。 “师兄,”沈弱问,“你为什么要修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因为剑最直接。”他说,“想护的人,用剑护;想杀的人,用剑杀。不绕弯子。” 沈弱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弱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那师兄以后想护的人,算我一个。” 程斩玥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进。”他说。 踏入秘境。 天旋地转后,寒意扑面而来。 沈弱站在一片瞭望无际的冰原,身边空无一人,他皱眉,这秘境是分散传送的。 他和裴厌不会在一个地方。 第67章 你是鬼。 寒渊秘境的寒气不同一般,它不是浮在表面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穿透灵脉的冷。 裴厌周身冒着寒气,手中的剑几欲成冰。 他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知道沈弱不在身边。 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呼啸的风和漫天飞舞的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寒渊秘境的冷,比他想象的更甚。 但他的灵脉却在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寒意。 冰属性天灵根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 裴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焦躁。 师兄不在。 师兄有伤。 师兄的灵根在这里受制难行。 “三天。”他低声自语,“三天后去找他。” …… 寒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沈弱的所有感知。 眼前的白光散去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脚下是透明的坚冰,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幽暗的水流在缓慢涌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蛰伏。 沈弱没有动。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但很快就被一股从灵脉深处涌出的热意驱散。 赤焰灵根。 在这片冰寒天地里,他的灵根就像一团逆风燃烧的火焰,明明被四面八方的寒意压制,却偏偏不肯熄灭,反而烧得更烈。 沈弱唇角微勾,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枷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在外面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是枷锁,也是磨刀石。” 他抬步往前走。 脚下的冰面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他的靴底与冰面接触时,残余的赤焰灵力将冰层烫出细密的裂纹。 一步一裂,一步一响。 那截断剑在他袖中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 沈弱停下脚步,伸手入袖,将那截断剑取了出来。 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剑刃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但就是这样一截断剑,此刻却在微微发光——幽蓝色的光,与脚下冰层的颜色如出一辙。 “是你来过的地方。”沈弱对着断剑说,声音很轻,“还是你主人的地方?” 断剑自然不会回答。 但它的颤动频率却变了,变得急促而剧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挣扎。 沈弱握紧剑柄。 “那就带路。” 他松开手。 断剑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剑尖微微颤抖,像是在辨认方向。片刻后,它猛地朝一个方向射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沈弱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冰原一望无际,入目皆是白茫茫的雪与冰。狂风呼啸,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沈弱的身影在这片白色天地间飞速掠过,快得像一道残影。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但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甚至没有动用灵力护体。 若是有旁人看见,定会惊骇莫名——在这种连元婴修士都需要全力抵御的寒渊秘境里,此人竟敢如此托大? 但沈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喂”自己的灵根。 赤焰灵根被压制得越狠,反弹时的爆发就越强。这就像淬炼灵脉一样,在极限边缘反复拉扯,才能让灵根脱胎换骨。 只不过他的淬炼方式,比别人更疯一些。 断剑飞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沈弱也随之放慢脚步,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冰崖,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冰崖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天穹的灰白光芒,也倒映出—— 一个人影。 沈弱瞳孔微缩。 冰崖上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背影,身形颀长,墨发披散,穿着一袭玄色长袍。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冰崖深处,背对着沈弱,像是在等待什么。 断剑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沈弱握紧剑柄,却没有动。 他看着冰崖上的倒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冰崖上的倒影忽然动了。 那个玄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沈弱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他笑了。 “果然。”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倒影的眼睛是幽蓝色的,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两团寒焰,冰冷而空洞。 “你来了。”倒影开口,声音也是沈弱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我等了你很久。” 沈弱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剑身上的幽光已经亮到刺眼,剑身滚烫,仿佛随时都会融化。 “它是你的?”沈弱问。 倒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沈弱的断剑猛地一颤,差点脱手飞出。 他五指收紧,强行将剑按在原地。 “这么急?”沈弱对着剑说,语气淡淡的,“遇见旧主,就想弃我而去?” 断剑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像是委屈,又像是焦急。 倒影看着这一幕,幽蓝色的眼瞳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很像我。”他说,“像我年轻的时候。” 沈弱挑了挑眉:“所以你老了?” 倒影:“……” 这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短暂的沉默后,倒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冰崖间回荡。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沈弱没有笑。 他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忽然问:“你是这秘境里的东西,还是这截断剑留下的执念?” 倒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猜?”他说。 沈弱没有猜。 他只是松开手。 断剑脱手而出,却没有飞向倒影,而是悬浮在沈弱身前,剑尖直指那个玄衣男子,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剑鸣。 沈弱看着断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够了。”他说。 断剑的剑鸣戛然而止。 “他是不是你旧主,与我无关。”沈弱说,“你跟着我,就是我的剑。你想跟他走,我也不拦你。但别在我面前左右摇摆,我看着烦。” 断剑沉默了。 片刻后,它缓缓飞回沈弱身边,剑身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讨好。 倒影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幽光闪烁不定。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复杂了许多,“这剑当年随我征战四方,杀敌无数,剑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陨落之后,它的剑意断了,灵性几乎溃散,连我都以为它彻底废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没想到它会认一个新主人。” 沈弱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倒影。 “你陨落了?” “陨落了。” “死了?” “死了。” 第52页 “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什么?” 倒影笑了,没说话。 “你是鬼。”沈弱又说。 倒影“……” 第68章 讲究人死的早。 这节断剑并非程斩玥斩断,程斩玥斩断的只是他的表象,也可以说是一个临时的躯壳。 这把剑沈弱百年前就已得到,也可以说是陪自己历经磨难了。 那倒影就不是鬼也不是活物而是一个深埋谷底的执念。 至于执念什么沈弱无心知晓。 这张脸太过诡异沈弱一度怀疑是魔修。 倒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幽蓝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沈弱,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沈弱也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剑身上的幽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像是见到了旧主之后,那股执着的冲动终于平息下来。 “走吧。”他说。 转身。 “等等。” 倒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弱没有停步。 “你就不好奇?”倒影的声音追上来,“不好奇我是谁?不好奇这剑的来历?不好奇这寒渊深处藏着什么?” 沈弱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侧过头,眼角余光扫向冰崖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 “好奇。”他说,“但不想问你。” 倒影一愣。 “你是一道执念。”沈弱的声音淡淡的,“执念只会说它想说的话,不会说我想听的话。我问了也是白问。”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冰崖在身后渐渐远去,那道幽蓝色的倒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沈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没有回头。 …… 冰谷的入口比他想象的更深。 沈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才渐渐发生变化——从一望无际的冰原,变成了两侧高耸的冰壁,再变成逼仄狭窄的冰缝。 最后,他站在一道天然的冰门前。 冰门高约三丈,通体透明,像是用一整块万年寒冰雕琢而成。门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剑痕。 密密麻麻的剑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凌厉如风,有的沉重如山。每一道剑痕里都残留着淡淡的剑意,千万道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弱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剑痕上缓缓扫过。 他修剑多年,剑道造诣不低,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剑痕的主人是个剑道宗师——而且是那种已经触摸到剑道本源的存在。 “你的旧主挺厉害。”他对断剑说。 断剑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得意。 沈弱没有理会它的嘚瑟,抬步走向冰门。 靠近冰门三丈之内时,那些剑痕忽然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剑痕里渗出,汇聚成一片光幕,将整个冰门笼罩其中。光幕上浮现出几个古老的大字—— “剑心不纯者,止步。” 沈弱看着那几个字,眉头微挑。 剑心不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道天道反噬留下的伤,很深,很重,时时刻刻都在疼。但那道伤下面,是一颗早就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修剑,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大道长生,只是为了—— 活下去。 但现在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沈弱想了一下那他应该算是不纯了吧。 他修剑百年,从未想过“纯”与“不纯”这个问题。剑就是剑,能杀人能护人就行,管它纯不纯? 但既然这里设下这道门槛,想必那剑主是个讲究人。 讲究人往往死得早。 沈弱漫不经心地想着,抬手按上光幕。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将他吞没。 …… 冰门之内,是一个巨大的冰洞。 比他想象的更大,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冰壁上镶嵌着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将整个冰洞照得幽暗而神秘。 冰洞中央,立着一座冰台。 冰台上,放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剑身细长,剑刃锋利,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冰蓝色宝石。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台上,像是等待了千万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沈弱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你让我来的,就是这里?”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让我取它?” 断剑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说“是”。 沈弱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冰洞。 剑台上只有那柄剑,但剑台四周的冰地上,却躺着几具骸骨。 有的已经碎成冰渣,只能勉强看出人形;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骨架,身上的衣袍早已腐朽,只剩几片布条挂在骨头上。 最近的一具骸骨离剑台只有三丈,保持着伸手前探的姿势,五指白骨深深嵌入冰面,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奋力向前。 沈弱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骸骨的胸骨上有三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裂痕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剑意,幽蓝色的,和那柄剑的气息一模一样。 “被自己的剑杀了。”沈弱语气淡淡地说,“真惨。” 断剑轻轻颤了颤,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催促他别磨蹭。 沈弱站起身,走向剑台。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他走到剑台前三丈时,那柄幽蓝长剑忽然亮了。 幽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爆发出来,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意,直直斩向沈弱。 沈弱侧身避过。 剑意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在身后的冰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凭借着身法,一道一道地避过那些斩来的剑意。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强,更快,更狠。 到了第十道时,那道剑意已经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凌厉得仿佛能斩开虚空。 沈弱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手—— 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道剑意。 剑意在距离他眉心三寸处戛然而止,被他两根手指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冰洞内一片死寂。 那柄幽蓝长剑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难以置信。 沈弱看着它,语气淡淡的:“够了吗?” 幽蓝长剑沉默了。 片刻后,它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收敛,重新变得平静。 沈弱松开手指,那道剑意瞬间溃散,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他继续走向剑台。 这一次,再也没有剑意阻拦。 他走到剑台前,伸手握住了那柄幽蓝长剑的剑柄。 剑身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温热——那是剑灵在试探他,在感知他。 沈弱闭上眼,将自己的剑意缓缓注入剑身。 两股剑意在剑身内部相遇,碰撞,交融。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像是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然后,他手中的断剑忽然飞起,与幽蓝长剑并排悬浮在他面前。 两截断剑,剑身同时发光。 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 轰! 两截断剑猛然合二为一。 剑身相接处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之中,那些原本参差的断口开始缓缓愈合,剑身上的裂纹开始渐渐消失,剑柄上的宝石亮得像是点燃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当光芒散去时,一柄完整的长剑悬浮在沈弱面前。 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身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仿佛有一条星河在剑身上流淌。 沈弱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剑灵的雀跃。 也感受到了—— 一股磅礴的剑意,从剑身深处涌入他的灵脉,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这柄剑千万年来积攒的力量。 那是它的原主人留给它的最后一份礼物。 而现在,这份礼物,归他了。 沈弱握紧剑柄,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唇角微微勾起。 “好玩。” 他低声说。 第69章 我等不及了。 收剑如同拾破烂,毫无讲究,毫无技法可言。 沈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运气,别人穷极一生去争去抢的神剑竟然就让他以这种方式得来了,还这么轻松就认主了。 出冰窟时沈弱还在想把这剑取什么名字好。 第53页 叫什么呢? 沈弱在思考。 良久,他想出来了。 就叫归零吧,往事不堪回首皆归零。 “你叫归零。”沈弱随意挥出一剑,唇角微勾。 剑灵装死不说话。 沈弱挑眉“不满意?” 剑灵还是装死不说话。 索性沈弱也不想管,他管你喜不喜欢他自己喜欢就好。 归零剑的剑气浩荡如浪,席卷整片冰原。 寒渊秘境的另一头。 裴厌睁开眼时,周身萦绕的寒气刚好散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霜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莹光,那是冰属性灵根淬炼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出现的异象。 元婴后期。 短短两个时辰,连破两境。 若是让外面那些修士知道,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但裴厌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剑,目光扫过四周茫茫的雪原。 师兄不在。 师兄有伤。 师兄的灵根在这里受制难行。 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得自己都快烦了。但没用,越念越焦躁,越念越静不下心来。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说好三天,就是三天。”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试图继续淬炼灵脉。 但刚闭上眼,他就又睁开了。 不行。 静不下来。 裴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 既然静不下来,那就一边走一边等。反正这寒渊秘境这么大,走一走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机缘——或者遇到师兄。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蠢。 秘境传送是随机的,方圆千里都是冰原雪地,想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想走。 走着,总比干坐着强。 …… 冰原上的风雪比方才更大了。 裴厌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没有动用灵力护体,任由那些风雪打在脸上、身上,任由寒意从皮肤渗入灵脉。 在这种环境里淬炼,比盘膝打坐效果更好。 但他没心思淬炼。 他只是在走。 走了一个时辰。 走了两个时辰。 走了三个时辰。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周围的景色始终是一样的——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冰,白茫茫的天。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气浩荡如浪,席卷整片冰原,所过之处,连漫天的风雪都被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裴厌瞳孔微缩。 那是—— 师兄的剑气? 不对。 师兄的剑气是赤焰色的,热得像能把人烧成灰烬。但这道剑气是幽蓝色的,冷得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 可那气息…… 裴厌握紧剑柄,身形一闪,朝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 沈弱站在冰窟外,随意挥出一剑。 剑气浩荡而出,在冰原上斩出一道长达百丈的裂痕。裂痕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久久没有合拢。 “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是把好剑。” 归零剑在他手中轻轻颤了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剑鸣。 那剑鸣听起来有点委屈。 沈弱低头看了看它,挑眉:“怎么?真不喜欢这个名字?” 剑鸣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委屈了。 沈弱懂了。 它确实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沈弱问。 剑身亮了亮,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剑身上浮现出几个幽蓝色的字——霸王蓝缨剑 “太随便了。” 沈弱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我取名字就这样。”他说,“爱叫不叫。” 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他气到了。 沈弱没理它。 他把剑收回鞘中,抬头看向远处的冰原。 天色已经暗了,风雪比方才更大了。算算时间,他进来应该有一天了。 裴厌那小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弱想起进来之前裴厌说的那句话——“三天后深入找你”。 三天。 沈弱唇角微微勾起。 那小子倒是挺执着。 不过也好,寒渊外围确实适合他淬炼灵脉。等三天后他来的时候,应该能突破到元婴后期了吧? 沈弱想着,抬步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的风雪中,有一道身影正在疾速靠近。 那身影的速度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但沈弱看清了—— 是裴厌。 沈弱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起眉。 这小子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三天吗? 这才过了一天。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裴厌落在他面前三丈外,浑身是雪,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白,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冰雕。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沈弱,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 然后他松了口气。 “师兄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弱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找到的?” 裴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想碰沈弱的肩膀,又顿在半空,最后讪讪地收回。 “我……”他顿了顿,“我等不及。” 沈弱看着他。 这小子浑身上下都是雪,衣袍下摆冻成了冰坨子,头发上挂着冰凌,嘴唇冻得有点发白,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而且赶得很急。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锋。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裴厌的肩膀。 “傻。”他说。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裴厌听见了。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下去。 “师兄。”他说。 “嗯?” “你换剑了?” 沈弱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归零剑,嗯了一声。 “捡的。” 裴厌:“……捡的? 他看着那柄剑——剑身幽蓝,剑意凛然,剑柄上那颗宝石亮得像是能冻住人的灵魂。这种级别的神剑,放在外面能让整个修真界抢破头。 师兄说,捡的? 沈弱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运气好。”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叫什么名字?” 沈弱看了他一眼。 “归零。” 裴厌愣了一下。 归零。 是什么归零。 第70章 傻子 裴厌低着头,指节被握得泛白。 归零。 归零。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每念一遍,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一次。 什么归零? 师兄是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后悔遇见他?后悔收他当师弟?后悔这些年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还是说—— 师兄心里有个人,那个人走了,所以师兄要把一切都归零? 裴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只知道,当他听见“归零”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那颗心脏突然就裂了一道口子,凉飕飕的风往里灌,灌得他整个人都冷透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沈弱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情绪就会藏不住。 ——师兄,你后悔了吗? ——师兄,你心里有过人吗? ——师兄,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兄不愿意说的事,他不会问。 这是他从第一天跟着沈弱起就明白的道理。 可他还是会难过。 少男的心脏,碎起来也是挺疼的。 裴厌在心里默默咬手绢——如果他有手绢的话。 …… 沈弱看着裴厌低垂的脑袋,那拼命压下去的嘴角、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简直像一只被雨淋透还要假装自己没湿的傻狗。 ——什么都写脸上了。 沈弱在心里叹了口气。 “归零。”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淡了些,“往事不堪回首,皆归零。我过去那些破事,你是不知道的。” 第54页 裴厌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沈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小子,平时机灵得很,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跟个傻子似的? “我后悔什么?”他慢悠悠地开口,“后悔捡了你?那确实挺后悔的。” 裴厌猛地抬头。 沈弱对上他那双瞬间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后悔没早点把你扔了。” 裴厌:“……” 裴厌抿了抿唇,低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别在这演苦情戏。我问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裴厌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那点失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眉眼弯弯的:“感应到的。” “感应?” “师兄出剑的时候,我看见了。”裴厌说得理所当然,“那么大的剑气,整个冰原都能看见。” 沈弱沉默了一瞬。 整个冰原都能看见?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归零剑,剑身幽蓝,安安静静的,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所以你就找过来了?” “嗯。” “走了多久?” 裴厌顿了顿,含糊道:“没多久。” 沈弱看着他浑身上下冻成冰碴子的衣袍,还有那双明显走了很远路的腿,没说话。 他不用问也知道。 寒渊秘境这么大,方圆千里都是冰原雪地,想在这种地方找一个人,就算是看见了剑气,也得走上整整一天一夜。 这小子,怕是连觉都没睡。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腰间的归零剑摘下来,扔给裴厌。 裴厌下意识接住,愣了愣:“师兄?” “拿着。”沈弱说,“你不是问叫什么名字吗?自己问它。” 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幽蓝,剑意凛然,握在手里冰凉刺骨,但那股凉意并不伤人,反而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叫什么?” 剑身亮了亮。 片刻后,剑身上浮现出几个幽蓝色的字—— 霸王蓝缨剑 裴厌:“……” 裴厌抬头看沈弱:“师兄,它说它叫——” “我知道。”沈弱打断他,“我叫它归零。” 话音刚落,剑身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串急促的剑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又亮了亮,这次浮现的字更长了—— 霸王蓝缨剑,取自上古神铁,历经千年淬炼,乃剑中之王—— “行了行了。”沈弱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那些破历史我懒得听。就叫归零,爱叫不叫。” 剑身抖得更厉害了。 裴厌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沈弱,忽然有点明白了。 “师兄,”他斟酌着开口,“它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我知道。” “那……” “我管它喜不喜欢。”沈弱说得理直气壮,“我喜欢就行。”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对着手里的剑小声说:“其实归零也挺好听的。” 剑身抖了抖,发出一声委屈的剑鸣。 裴厌:“……”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把剑的脾气还挺大。 但师兄说叫归零,那就叫归零。 裴厌把剑递还给沈弱,眼睛亮亮的:“师兄,归零挺好。” 沈弱接过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上说着归零挺好,脸上却写着“师兄说什么都是对的”几个大字,简直没眼看。 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往前走去。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一歇,你这一身雪,看着碍眼。” 裴厌愣了愣,然后快步跟上去。 “师兄,我没事。” “嗯。” “真的没事。” “嗯。” “我就是想早点找到你。” 沈弱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又活过来了,跳得又快又响。 他小跑两步,跟上沈弱的步伐。 “师兄。” “嗯?” “你下次能不能别乱跑?” 沈弱挑眉,侧头看他:“我乱跑?” 裴厌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我就是说说。” 沈弱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三天。”他说,“说好的三天,你自己提前跑来,还怪我乱跑?” 裴厌:“……” 好像,确实是他理亏。 但他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来找师兄。 风更大了一些,雪也更大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冰原上,一前一后,脚印深深地陷进雪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裴厌忽然开口:“师兄。” “嗯?” “你刚才说,往事不堪回首皆归零。” 沈弱没说话。 裴厌顿了顿,声音低低的:“那我呢?” 沈弱脚步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满身是雪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锋,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他说,语气淡淡的,“你归零不了。” 裴厌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哦。”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弱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裴厌又跟了上来,和他并肩。 沈弱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眉眼舒展着,唇角弯弯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傻。 沈弱在心里说。 但他没有收回目光。 归零剑在腰间轻轻颤了颤,发出一声委屈的剑鸣,像是在抗议自己被无视了这么久。 沈弱低头看了它一眼。 “别吵。”他说。 剑身抖了抖,不敢动了。 裴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沈弱挑眉:“笑什么?” 裴厌立刻收起笑容,一脸正经:“没笑。” 沈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第71章 师兄是师兄不是沈席之。 沈弱不是一个急性子,他做事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做事从来都只是“不悔”二字,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他从不给自己留退路。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心悦之人,他有了不同寻常在乎之人,这感觉就像是冰封多年的湖泊偶然间被撞开一条裂缝。 寒渊秘境虽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但也不是毫无容身之所。 石洞外沈弱随意的将归零剑插在雪地里,剑身震颤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气场,瞬间将整片石洞包裹的严实。 一把神剑就这样插在雪地里,意思不言而喻。 二个字“高调” 巧了沈弱今天就想高调。 外面天寒地冻,石洞内确实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仿佛不属于这方天地。 沈弱今天的高调裴厌看在眼里,他是个聪明人,大概也可以猜到后面要发生什么。 沈弱指尖燃起的火苗将这片黑暗点亮,裴厌的眉眼在火光中愈发的柔和,他嘴角噙着笑,就这样默默的看着沈弱。 沈弱不想再和裴厌隐瞒些什么,他一向讨厌民间画本上那些含恨分离的道侣,在他的三观里喜欢相爱就是要没有隐瞒的裸露出真实的自己。 “裴厌,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了。”沈弱嗓音清冷低着头看着裴厌的鞋尖。 “嗯。”裴厌没有问更多的东西,他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牵起了沈弱冰凉的手。 “你知道沈席之吗?”沈弱抬起头看着裴厌的眼睛。 “不知道。”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沈弱又说。 “嗯。” “所有人都讨厌他。” “嗯。” “你讨厌我吗。”沈弱说的是陈述句,他知道裴厌的回答,裴厌不讨厌他,裴厌喜欢他所以他才敢问他。 “不讨厌。” “你如果我是沈席之呢?”沈弱眼神闪烁。 “没关系。”裴厌的回答很平静。 沈弱看着裴厌的眼睛。 火光在少年的瞳孔里跳跃,把那双眼映得亮极了,亮得像寒渊秘境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但那流星没有坠落,它就那么稳稳地停在裴厌的眼睛里,灼灼地、认真地看着他。 第55页 “没关系。”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稳。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子,连沈席之是谁都不知道,就说没关系。 “你知道沈席之做过什么吗?”他问。 裴厌摇头。 “他杀过人。”沈弱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杀过很多人。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 裴厌没说话。 “他叛出师门,背弃家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沈弱继续说,“路上遇到的人,能杀的都杀了,不能杀的也杀了。” 火光跳动了一下。 “他做过的那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让整个修真界骂上几百年。”沈弱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你确定没关系?” 裴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师兄,你饿不饿?” 沈弱:“?” 裴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压扁了的糕点。他挑了一块看起来稍微完整一点的,递到沈弱面前:“来的路上带的,还剩下两块。师兄你先吃点东西,说话说这么多,肯定饿了。” 沈弱低头看着那块糕点。 糕点上沾着一点雪沫子,边角碎了一块,看起来不太好看。 但裴厌的手捧着它,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被冰原上的风割出来的。 沈弱没接。 他抬起头,看着裴厌。 “我问你话。”他说。 “我回答了啊。”裴厌理所当然地说,“没关系。” “我说的那些——” “师兄说的那些,”裴厌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却一字一顿,“是沈席之做的。又不是师兄做的。” 沈弱愣了一下。 裴厌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师兄是沈弱,是我师兄。沈席之是谁,做过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就是沈席之。” “那师兄现在叫什么?” “沈弱。” “那就对了。”裴厌把糕点又往前递了递,“师兄现在叫沈弱,是我师兄。以前叫什么,做过什么,那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干脆把糕点塞进他手里。 “师兄,你先吃着。”他说,“我还有话要说。” 沈弱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 裴厌说完,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蹲在沈弱面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洞的壁上,一颤一颤的。 沈弱看着手里的糕点,又看看他,没说话。 裴厌低着头,好像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能找到你?” 沈弱挑眉:“不是说看见剑气了吗?” “那是骗你的。”裴厌老老实实地承认,“剑气是看见了,但寒渊秘境这么大,光凭一道剑气,我找三天三夜也找不到这里。” 沈弱沉默了一瞬。 “那你怎么找到的?”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锋,但此刻那刀锋收起了所有的锐利,只剩下柔软的、温驯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师兄在哪儿。” 沈弱没说话。 “从第一天跟着师兄起,就是这样。”裴厌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师兄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不是跟踪,不是用什么术法,就是……就是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他慢慢地说,“师兄身上有一根线,拴在我心口。不管师兄走多远,我都能顺着那根线找过来。”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 糕点被他捏碎了一点,碎屑落在指尖,凉凉的。 “师兄刚才说的那些事,”裴厌看着他,“杀过人,叛出师门,背弃家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听了,其实挺高兴的。” 沈弱抬眼看他。 裴厌被他这么一看,脸忽然红了。但他没有躲开视线,还是直直地看着沈弱,只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不是高兴师兄杀人。”他连忙解释,“我是高兴——高兴师兄愿意告诉我。” 火光跳了跳。 裴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轻得像一声叹息:“师兄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我以为……以为师兄是不想让我知道,或者,或者觉得我没资格知道。” “我就想,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只要师兄现在愿意让我跟着就行。” “可师兄今天说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师兄愿意告诉我,我就觉得,那根线好像又紧了一点。” 沈弱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厌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忐忑,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沈弱忽然抬手,把那块被捏碎的糕点塞进嘴里。 裴厌愣了愣:“师兄,那碎了——” “碎了也能吃。”沈弱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他,“还有一块呢?” 裴厌连忙把剩下那块递过去。 沈弱接过来,却没吃。他就那么拿着,看着裴厌。 “裴厌。”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那根线拴在你心口。” 裴厌点头。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裴厌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心跳就漏了一拍。 “我的线,”沈弱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也拴在你那儿。” 裴厌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弱,眼睛一点一点睁大,耳尖的红晕慢慢蔓延到脸颊、脖子,最后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师、师兄……”他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沈弱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怎么,不信?” “信!”裴厌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信!” 喊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样,红得冒烟。 沈弱看着他,忽然有点想逗他。 “那你脸红什么?” 裴厌:“……我没有。” “有。” “没有。” “你照照镜子。” “这哪有镜子……” 裴厌说着,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插在雪地里的归零剑。 剑身幽蓝,光滑如镜,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脸。 那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裴厌:“……” 他飞快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裴厌猛地回头,就看见沈弱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裴厌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他忽然不紧张了。 他就那么看着沈弱,看着那张总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此刻却微微弯着的眼睛。 “师兄。”他轻声说。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弱的笑顿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厌,片刻后,抬手把手里那块糕点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 裴厌咬着糕点,眼睛弯成了月牙。 现在裴厌知道他是沈席之并且并不排斥他,沈弱的心放了下来,本来他还想着解释,还想着裴厌如果讨厌沈席之该怎么办,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裴厌这个小傻子很信任他,很在乎他,他很欢喜。 第72章 关爱裴小崽教程1 程斩玥的剑划过寒渊秘境的星空,剑气如虹,瞬间将星空斩出一道裂缝。 三阶空间异兽瞬间倒地。 身边人大骇,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三阶空间异兽,只一剑就死了?! 程斩玥的目光冰冷,染血的剑尖反射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他在思考,思考沈席之为什么要参加这次的万剑争锋会,他不该来的,他既是想躲那就应该躲一辈子不出来,他既是出来了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他很烦,不知道烦什么,大概是烦沈席之怎么还没死吧。 —— 沈弱已经不用藏了,裴厌知道了他就不用在意了不用担心了。 他既是入了此秘境就没想过要安然无恙的回来,更没想过要回到以前,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在身份暴露之前拿到冰心莲。 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从他入宗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 第56页 他的每一步路都是被算好的,只有唯一的变数便是裴厌了。 沈弱的指尖燃起一缕深蓝色火苗,火苗顺着指尖缓缓向下游走,所过之处素衣寸寸崩裂,妖冶的蓝袍缓缓显现。 大乘期的灵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裴厌站在雪里感受着温柔又熟悉的灵流。 那是独属于师兄的气味。 沈弱回头牵起裴厌的手,笑靥盎然,散落的三千青丝柔顺的披散在身后。 “裴小崽看师兄带你极速通关。”沈弱笑着说。 万剑争锋会的寒渊秘境应是全程观影,各宗门长老全程监视,就是为了防止宗门天骄在秘境中受人陷害陨落。 君不归坐在高台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青玉把手。 他看不到沈弱的动向。 这让他有些好奇,他又想做出什么令人费解的事呢? 他一直觉得沈弱很有趣,百年前就是了况且什么人能值得他家砚儿念念不忘呢,真是有趣。 “青鬼,秘境好像很有趣。”君不归纤长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他唇角带笑却笑不达眼底。 身边的中年男人会意的走出一步,并未多言,只是身影逐渐化为一道黑雾消散不见。 其余人皆是不约而同的面面相觑低下了头,谁敢揣测安渡殿的殿主的心思,不要命了,纵使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谁又敢去阻止呢,怕不是哪家天骄又要遭殃了。 修真界就是如此肮脏。 —— 沈弱几乎是走了一路杀了一路,三阶以下一剑斩,三阶以上便是开了灵智的全全退避三舍。 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上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释放灵力,还是百年前。那时候他还叫沈席之,手里握着的也不是归零剑,而是一把通体猩红、名曰“断念”的凶刃。那时候他杀人如麻,剑下从无活口,走一路血流一路,身后连个脚印都留不下来——全被血淹了。 如今换了把剑,换了身衣裳,换了个名字,心境也换了大半。 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归零剑在蓝袍映衬下愈发显得幽冷,剑身上流转的光华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平静之下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道。沈弱挥剑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快、准、狠,像是已经重复过千万次。 裴厌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刚刚倒下的异兽尸体,步伐有些踉跄。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快了。 沈弱出剑的速度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往往是一道蓝光闪过,面前的异兽就已经轰然倒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师兄是怎么出的剑,只看见那些异兽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生前的凶光,身体却已经没了生机。 “师兄——”裴厌好不容易追上一步,“你慢点,我跟不上。” 沈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裴厌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眼神冷,恰恰相反,沈弱的眼神很暖,甚至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张扬的笑意。蓝袍加身的沈弱像是换了一个人,平日里那个稳重温柔、行事低调的小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间都写着“目中无人”四个字的……什么? 裴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嚣张? 狂妄? 都不是很准确。 应该说,是“本该如此”。 就好像师兄穿了这身蓝袍,才是真正的他。之前的素衣、低调、隐忍,都不过是一层壳。现在壳碎了,里面的人走出来了,带着一身杀气和满不在乎的恣意,像是被关了太久的凶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跟不上?”沈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那怎么办?我背你?” 裴厌的耳尖瞬间红了:“不用!” “那你自己跟上来。”沈弱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伸出手,“手给我。” 裴厌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一缕尚未散去的蓝色火焰。那只手在漫天风雪中稳稳地伸着,像是一根拴在心口的线,有形地、实实在在地伸到了他面前。 他走过去,握住了。 沈弱的手指收紧,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抓紧了。”沈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裴厌耳朵里,“摔了我可不负责。” 裴厌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弱的背影。 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青丝散在身后,被风吹得纷乱,像是一幅泼墨的画。沈弱的背影很好看,肩膀薄薄的一片,腰也窄的盈盈一握,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他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躬着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的枷锁,每一步都踏得恣意又从容。 第73章 关爱裴小崽教程2 冰心莲生长于寒渊秘境极寒炼狱深处,就算是化神期都得掂量掂量再进去,毕竟这种东西百年千年都不定能长一朵,当然沈弱并不在意,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冰原上的冰碴步步碎裂,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杀意,青鬼的身影浓的像泼墨的山水画,他的速度很快,快的像缩地成寸,一步千里。 青鬼的眼神泛着诡异的幽光,像是黑夜中蛰伏的狼。 但这只狼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是他杀人时惯用的姿态。 旧人哭,新人笑。 —— 沈弱握着裴厌的手又紧了紧,眉头都没皱,唇角轻勾露出个挑衅的笑“有虫子进来了。” 他的神识范围极广,神魂是他最强的一项,放眼大洲无人能及,就算是君不归在他全盛时期也只能甘拜下风。 就算是有伤在身检测千里动向也是不在话下的。所以从青鬼踏进秘境的那一刻沈弱就已察觉。 青鬼的脚步停在百丈之外。 不是他不想靠近,是再往前一步,那股铺天盖地的灵压就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把他碾碎。大乘期的灵力如潮水般从沈弱身上涌出,蓝袍猎猎,长发翻飞,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不,比剑更锋利,比剑更冷。 青鬼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杀过很多人。化神期的杀过,合体期的也杀过,但大乘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大乘期,他打不了。 可殿主的命令不能违抗。 “沈……弱?”青鬼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嘶哑又刺耳,“不对,你到底是哪个?” 沈弱没回头。 他牵着裴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冰碴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清脆又规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你猜。”沈弱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笑意,“猜对了有奖。” 青鬼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猜。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只需要完成殿主交给他的任务——盯着沈弱,看看他要做什么,必要的时候…… 必要的时候做什么,君不归没说。 青鬼咬了咬牙,身形再次化作黑雾,远远地缀在后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裴厌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压低声音问:“师兄,那个人……” “不用管。”沈弱捏了捏他的手,“一只虫子而已,想跟就让他跟着。” “可是——” “裴小崽。”沈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风雪很大,吹得他的蓝袍猎猎作响,三千青丝被风卷起又落下,有几缕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像是寒渊秘境最深处的冰层,冷得没有温度,却又在某个瞬间,折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丝光照在裴厌脸上。 “你信不信我?”沈弱问。 裴厌愣了一瞬,然后点头:“信。” “那就别问。”沈弱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我说了带你极速通关,就一定会做到。谁来了都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裴厌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是百年杀戮沉淀下来的东西。 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刻进骨头里的狂妄。 极寒炼狱在寒渊秘境的最深处,要穿过三片冰原、两座雪山、一条倒流的冰河。一路上异兽横行,三阶以下的见了沈弱就跑,四阶以上的远远地低吼几声,也被那股大乘期的灵压逼得退避三舍。 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沈弱连剑都懒得拔,只是抬了抬手指,一缕蓝色火苗便窜了出去,精准地钻进异兽的眉心,将其神魂烧成灰烬。 第57页 裴厌看着那些异兽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师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沈弱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大乘期。”他最终说,“如假包换。”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装成一个筑基期的普通人,混进一个不算太强的宗门,每天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累活?”沈弱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因为好玩啊。” 裴厌不信。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师兄从来不会骗他。不是不会,是不愿意。师兄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有时候只说了三分,剩下的七分藏在沉默里。 而那七分沉默,才是真正的沈弱。 极寒炼狱的入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缝,宽约三丈,长不见首尾,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大地上劈了一刀。冷风从冰缝里灌出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刀割。 沈弱站在冰缝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到了。”他说。 裴厌探头往下看,只看见一片漆黑,黑得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所有靠近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沈弱一把拽住了手腕。 “怕?”沈弱问。 裴厌摇头:“不怕。” “撒谎。”沈弱笑了笑,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温度,“你的手在抖。” 第74章 关爱裴小崽教程3 裴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那股从冰缝里涌上来的寒意太过刺骨,连灵力都无法完全抵御。 “冰心莲长在最深处,越往下越冷。”沈弱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再次交扣,“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好。” 沈弱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尖啸,冰晶擦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沈弱身上的蓝光大盛,灵力化作一层薄薄的护罩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大部分寒意。 下落的过程比裴厌想象的要长。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黑暗越来越浓,寒意越来越重,重到连沈弱释放出的灵力护罩上都开始结霜。裴厌感觉到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听见沈弱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风声吞没了。但裴厌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那句话是—— “师兄会救你。” 裴厌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极寒炼狱。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冷。冷到连呼吸都会结成冰,冷到连灵力都会被冻结。裴厌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有些发紫,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的手很暖。 因为沈弱一直握着。 “冰心莲。”沈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不长在地上,长在虚空里。要用神魂去找。” 他闭上眼睛。 神魂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寸虚空。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在极寒炼狱里释放神魂,就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稍有不慎就会神魂俱灭。 但沈弱做得很从容。 他的神魂太强了,强到连极寒炼狱的寒意都无法将其冻结。那股神魂之力在黑暗中蔓延、扩散、渗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细细密密地搜过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找到了。 在极寒炼狱的最深处,虚空的裂缝中,一朵巴掌大的莲花静静地悬浮着。花瓣是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冰雕刻而成,花心处有一缕淡蓝色的光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的心跳。 冰心莲。 沈弱睁开眼睛,唇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他说。 他松开裴厌的手,双手结印,神魂之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探入虚空裂缝,小心翼翼地托住冰心莲的根部。冰心莲微微颤了颤,花心的蓝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在抗拒。 沈弱不慌不忙,指尖燃起一缕深蓝色火苗,轻轻点在冰心莲的花瓣上。火与冰相触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白雾弥漫。冰心莲的抗拒消散了,温顺地被那只无形的手从虚空裂缝中托了出来。 莲花落入沈弱掌心的瞬间,整座极寒炼狱都震了一震。 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嘶鸣。 裴厌的脸色变了:“师兄——” “我知道。”沈弱将冰心莲收入袖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厌从未见过的凝重,“醒了。” 极寒炼狱里沉睡着的东西。 那只五阶空间异兽。 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冰壁上的碎冰簌簌落下。黑暗深处亮起两盏幽绿色的光,像是两盏灯笼,缓缓地、沉重地朝这边移过来。 然后那东西露出了全貌。 太大了。 大到裴厌仰头都看不到它的全貌。通体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四肢粗壮如山岳,背上生着两排倒刺,每一根都像是一柄巨剑。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竖瞳,里面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五阶。 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大乘期。 而且是在它的主场——极寒炼狱。 沈弱将裴厌拉到身后,归零剑出鞘。剑身上的光华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是一道劈开夜幕的闪电。 “裴小崽。”沈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怕。” “师兄,你——” “我说过。”沈弱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笑。 那个笑让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戏谑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沈弱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牙齿,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个笑不属于沈弱。 那是沈席之的笑。 “我杀人——杀兽,从来不用第二剑。” 归零剑上忽然浮现出一道猩红色的纹路。 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活着的蛇,沿着剑脊蜿蜒而上,所过之处,归零剑幽冷的剑身上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光。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终将整柄剑都染成了猩红色。 那不再是归零剑。 那是断念。 沈弱的气息也在变。蓝袍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眼睛从墨蓝色变成了深红色,瞳孔中映出那只五阶异兽的倒影,冷静的、残忍的、毫无波澜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灵压爆发,像是千百座山同时崩塌,又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下来。裴厌被那股灵压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冰壁才稳住身形。他睁大眼睛,看着沈弱的背影。 蓝袍、红纹、猩红的剑、翻飞的长发。 那个背影不再是他的师兄。 那是百年前的沈席之。 修真界的第一杀星。 “来。”沈弱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鸣,“让我看看,五阶的畜生,能接我几剑。” 异兽嘶鸣,巨爪踏碎冰层,朝他扑来。 沈弱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一剑。 只有一剑。 猩红的剑光划过黑暗,像是撕开夜幕的黎明,又像是地狱深处窜出的业火。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崩塌,冰层碎裂,连极寒炼狱万年不化的寒意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缝。 异兽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从眉心到尾部,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最终—— 轰然裂成两半。 巨大的尸体砸在冰面上,震得整座极寒炼狱都在颤抖。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冰面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扭曲的河流。 沈弱站在尸体前,归零剑——不,断念——上的红光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柄幽冷的剑。他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墨蓝色,嘴角的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身体晃了晃。 裴厌冲上去扶住他。 “师兄!” 沈弱靠在他身上,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大乘期修士该有的重量,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事。”沈弱的声音很轻,气息有些紊乱,“老毛病了。” 第58页 “你的伤——” “不碍事。”沈弱挣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从袖中取出冰心莲,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拿到了。” 他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裴厌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师兄——不,沈席之——为了这朵花,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样一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人,都觉得心疼。 沈弱将冰心莲收好,抬头看向黑暗的深处。他的目光穿过崩塌的冰层、碎裂的空间,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君不归。”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的虫子该收回去了。” 百丈之外,青鬼僵在原地。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碎裂的玉简——那是君不归给他的“监视令”,可以屏蔽自身气息,让他不被发现。但那枚玉简在沈弱出剑的那一刻就碎了,碎成了粉末。 不是因为被剑风波及。 是被沈弱的神魂之力震碎的。 青鬼低头看着手里的粉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着沈弱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表示敬意。 是为了表示—— 恐惧。 他转身,化作黑雾,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极寒炼狱。 —— 高台上,君不归指尖敲击青玉把手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寒渊秘境的方向。纤长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唇角依然带笑,但那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真的很意思。” 他放下青玉把手,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艺术品。 但那双手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第75章 跑路1 沈弱没有想太久。 君不归为什么不在,这个问题可以有无数种答案,但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不归不在这里,而面前这些拔剑的人,没有一个能拦住他。 但他不能走。 不是走不了,是不能走。 裴厌还在他身后。 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指尖冰凉,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裂口又渗出了新的血珠。沈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方才在石洞里,裴厌捧着那块压扁的糕点递到他面前的样子——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的眉眼,还有那句“师兄,你饿不饿”。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师兄。”裴厌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沈弱听得出来,那点稳是硬撑出来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沈弱沉默了一瞬。 “哪部分?”他问。 裴厌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很多,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杀了仙洲很多人?” “是。” “那些宗门——” “屠了。”沈弱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北荒十三宗,仙洲三宗,一个没留。” 裴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并不是害怕。 但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沈弱感觉到了,裴厌在用力地、拼命地握紧他的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这个认知让沈弱的心口微微疼了一下。 屠衡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手中的乌黑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合体期巅峰的灵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沈席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百年前你血洗北荒,杀我师门三十七口,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重剑已然劈下。 那一剑裹挟着屠衡毕生的修为,剑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弧光,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空气撕裂,连空间都微微扭曲。合体期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沈弱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那道漆黑的剑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轰然砸在身后的山壁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座山头都震了一震。 沈弱依然站在原地,蓝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多出来。 他甚至连归零剑都没有拔。 屠衡的脸色变了。 他是合体期巅峰。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在他的全力一击之下纹丝不动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人,不仅没动,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外放——他纯粹是靠肉身的反应躲过去的。 这不可能。 百年前的沈席之,修为也不过是大乘初期。百年蛰伏,重伤之躯,修为不倒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屠长老。”沈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弟子的提问。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百年前的事,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你们也不会信。” 他顿了顿,目光从屠衡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拔剑的人,扫过那些作壁上观的人,最后落在裴厌身上。 “但今天,我不想杀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人群炸开了锅。 “不想杀人?他说他不想杀人?” “沈席之说自己不想杀人——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在放屁!百年前屠了十六个宗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想杀人?” “动手!别听他废话!这种魔头留不得——” 杀意像是被风吹旺的火,越烧越烈。更多的宗门加入了围杀的行列——有些是真与沈席之有仇,有些是为了所谓的“正道大义”,有些纯粹是浑水摸鱼、想分一杯羹。 毕竟,百年前围剿沈席之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的功法、宝物、丹药,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一个小宗门吃上几十年。如今他重伤在身,又暴露了身份,不趁这个机会下手,更待何时? 三百黑甲卫依然沉默。 清霄宗这边,气氛也绷到了极点。 白书眉头紧锁,但他依旧没出声,他不相信师兄会做这等事,但是现在完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此局他不知何解。 通体漆黑的小蛇静静的趴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轻蹭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一时间刀光剑影,无数的法阵灵流席卷而来,将天地照成一片炽白。 沈弱轻笑,那笑容和当年如出一辙,从未改变。 四面围敌,归零剑在剑鞘中嗡嗡作响,隐隐有脱鞘之势。 第76章 身份暴露。 “砚儿。”君不归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带着一点温度,一点怀念,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找了百年的人,原来一直在这里。” 他转身,朝高台下方走去。 “殿主?”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君不归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散了吧。”他说,“万剑争锋会,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被吹散了。 “胜负已分。” 寒渊秘境内,沈弱牵着裴厌的手,一步步走出极寒炼狱。 风雪依旧,蓝袍猎猎。 沈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深不见底的冰缝。 “裴小崽。”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带你极速通关?” “记得。” 沈弱笑了笑,笑意蔓延到眼底,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风、有雪、有百年沧桑,也有此刻的温柔。 “通关了。”他说。 “但是……”沈弱又说“师兄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 “师兄!”裴厌声音发紧。 沈弱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难得的认真“裴厌,听话。” 裴厌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师兄要离开,师兄要去哪,师兄为什么不带自己,师兄不要自己了吗…… 寒渊秘境还是那样的寒冷,风还是那样的的刺骨。 沈弱就这样看着裴厌,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再也不忘记。 —— 寒渊秘境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君不归虽是走了,但安渡殿的人却把整个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堰维面上虽是保持着得体的笑,但是手中的剑已出鞘三分。 姜玉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面露不善,但唇角隐隐勾着笑。 清霄宗带队长老早已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脸色扭曲的恐怖,指节握的咯咯作响。 姜玉宸的笑,姜堰维知道。 或者说,他猜到了。 从沈弱入清霄宗的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个名字不对劲。沈弱,沈弱——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上几遍,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就会变成另一个名字。 第59页 沈席之。 那个百年前以一人之力屠尽北荒十三宗以及仙洲三宗的疯子。 那个被修真界联手围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杀星。 姜堰维闭了闭眼睛。 他看到了沈席之在清霄宗的过去,那个稳重温柔,尊师重道的沈弱。 那样的一个人,是沈席之? 姜堰维握紧了剑柄。 他不信。 但不管他信不信,今天这一关,沈弱过不去了。 秘境入口的灵光闪烁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东西正从极深的黑暗中飞速上浮。然后——光幕撕裂,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蓝袍,长发散落,面色苍白如纸。 走在后面的那个,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弱。 裴厌。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各宗长老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恐惧,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年轻弟子们则大多是茫然的,他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围住他,不知道为什么长老们的脸色那么难看。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沈席之!” 一声尖锐的嘶吼撕破了寂静。 发出声音的是北荒剑宗的带队长老——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姓屠,单名一个“衡”字。百年前北荒十三宗被屠,他的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一共三十七口人,全死在那柄叫“断念”的凶刃之下。 屠衡的双眼赤红,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沈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沈席之!你是沈席之!你居然还活着——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然后变成了惊涛骇浪。 “沈席之?那个沈席之?” “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吗?” “百年前围剿的时候重伤销声匿迹,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是你看他的脸,你看他的蓝袍——” “断念!他的剑!他手里那柄剑——”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沈弱站在秘境入口,风从身后灌出来,吹得他的蓝袍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片混乱,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裴厌的手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沈弱没有说话。 屠衡已经拔剑出鞘。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重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灵光流转间散发出凌厉的杀意。他一步踏出,合体期巅峰的灵压轰然爆发,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诸位!”屠衡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此獠便是百年前屠尽北荒十三宗的魔头沈席之!他改头换面潜入清霄宗,必有所图!今日既然现身,便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北荒剑宗的弟子齐齐拔剑。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百年前被沈席之血洗过的宗门,或者与北荒十三宗有旧谊的宗门,一个接一个地亮出了兵刃。灵光冲天,杀意如潮,将整座山头映得亮如白昼。 但也有人没有动。 姜堰维没有动。宁天成没动。姜玉宸也没有动。清霄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还有一些与北荒之事毫无瓜葛的中立宗门,也只是退到了一旁,作壁上观。 三百安渡殿的黑甲卫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三百尊石像。 沈弱的目光越过那些拔剑的人,落在安渡殿的黑甲卫身上,又越过黑甲卫,看向更远处空荡荡的高台。 君不归走了。 沈弱微微眯了眯眼睛。 走了好。走了就不用看到接下来的场面了——不过以君不归的性子,他大概根本不在意。那个人只在意有趣的事情,但今天这场面,确实够有趣,他为什么不在。 这确实让人费解。 第77章 跑路2 比刀光剑影先来的是少年坚实的后背,裴厌目前的修为在这里不算高,在这些化神期合体期的老怪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他依旧坚定的站在沈弱面前,即使明知不敌但依旧下意识将沈弱护在身后。 裴厌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沈弱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沈席之三个字还是北荒的噩梦,他独来独往,杀人如麻,从不需要任何人站在他前面。后来有人试图站在他前面过——那些人的下场,大多是死。 所以他从不让人挡在自己身前。 可现在,一个元婴期的少年,修为不过是他巅峰时期的九牛一毛,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把后背留给他,把胸膛对准那些合体期的老怪物。 沈弱看着裴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很想叹气。 傻不傻。 “让开。”沈弱说,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厌没动。 他背对着沈弱,沈弱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握剑的手——那把品阶不高的剑被他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剑尖却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一丝颤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有点哑,但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种奇怪的镇定,“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 沈弱:“……” “但我站在这儿,他们就得多砍一剑。” 沈弱沉默了一瞬。 “多砍一剑有什么用?” “有用。”裴厌说,“多砍一剑,师兄就能多休息一息。” 沈弱怔住了。 他想说一句“你多给我争这一息有什么意义”,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想说“让开,别碍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裴厌的耳朵尖。 ——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不自量力、有多可笑、有多……赤诚。 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笨拙的、不计后果的、明知道没用却还是要做的。 沈弱垂下眼,看着裴厌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但攥得死紧,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值得他拼命的东西。 “师兄。”裴厌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但不是在害怕——他在笑。 沈弱能听出来,他在笑。 “你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抛开我的吗?” 沈弱其实无奈又心疼,但他又能怎样呢?他不想裴厌跟着他冒险,裴厌应该成长成一方强者受人敬仰,而不是跟着他东躲西藏万人唾骂。 这几个月来的幸福都是他偷来的,但他不后悔也很满足,他不觉得有什么不甘。 “裴厌……放手”沈弱声音很淡很轻,轻的像一阵风很快就散落在人群中。他手中凝结的灵力暴击瞬间击退了妄图偷袭的几人。 风云骤变,狂风大作。沈弱的蓝袍猎猎作响,青丝乱翻。 今天他不可能安然无恙的的离开,更不能带走任何人,若他不放手那便是在害裴厌。 “师兄……别不要我……”裴厌笑得很难看,嘴角的弧度扯的很是僵硬。 沈弱没说话,也没看他。 “求你……”裴厌近乎哀求,少年的脸上写满绝望。 沈弱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厌。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轰!一把通体银蓝的剑从天而降,插在沈弱裴厌眼前,巨大的灵力暴击席卷整片针锋台,带起的波动使得众人纷纷后退,灵力低的甚至直接口吐鲜血,只有白书安然不动。 沈弱皱眉挡下突如其来的波动,胸内气血翻涌,额间颈间的暗纹若隐若现。他抬眼青玉剑赫然立在眼前,沈弱松了一口气,裴厌师尊来了,钰清来了。 银蓝剑芒如瀑,将裴厌与沈弱笼在其中。剑身嗡鸣,震得空气中凝出细碎冰晶,纷纷扬扬落下来。 裴厌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忽然松了。 他一慌,反手攥回去,攥得比方才更紧。 “师兄——” “松手。”这次不是沈弱的声音。 钰清落在剑旁,广袖微拂,青玉剑应声而起,绕场一周,剑鸣如龙吟。那些合体期的老怪们纷纷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裴厌看见师尊来了,本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松手。 他回头去看沈弱。 沈弱正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裴厌看不懂的……温柔。极淡的,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灯火,随时都会灭。 “你师尊来了。”沈弱说,“去吧。” “我不——” 第60页 “裴厌。”沈弱打断他,声音忽然重了一分,随即又轻下来,“听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裴厌最软的地方。 他记得沈弱很少对他说“听话”。沈弱从不要求他乖顺,从不要求他服从。沈弱只在他生病时说过,在他不要命地练剑时说过,在他深夜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时说过。 每一次说这两个字,都是在心疼他。 可现在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别跟着我了。 裴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死死盯着沈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抛下我。” 沈弱没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裴厌攥着他的那只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说过的。”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弱抬手,覆上裴厌攥着他的那只手。 裴厌以为他要掰开,肌肉绷得更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但沈弱没有掰。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我骗你的。”沈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骗过很多人,你应该知道的。” 裴厌浑身僵住了。 沈弱终于抬起头,看向钰清。 钰清站在几步之外,银蓝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容淡漠,一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在等什么。 “钰清道友,”沈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把你徒弟带走。” 钰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裴厌,目光落在裴厌攥着沈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裴厌。”钰清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放手。” 裴厌的肩膀在发抖。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咬紧的牙关。 “师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放。” 钰清眉心微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裴厌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他直视着自己的师尊,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护着一个人。师尊教过我,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就是我的‘有所为’。” 第78章 跑路3 争锋台上风声呼啸,那些老怪们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上前。青玉剑还悬在半空,剑尖缓缓转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你护不住他。”钰清说,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裴厌说,“但我还是——” “裴厌。”沈弱忽然开口,声音冷下来,“你够了。” 裴厌愣住了。 沈弱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一点温柔的灯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什么也透不进去。 “你以为你这样很英勇?很感人?”沈弱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一个元婴期的小辈,站在一群化神合体面前,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你死了,你师尊要为你收尸,你师门要为你伤心,而我会不会多活一息——说实话,我不在乎。” 裴厌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沈弱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说出来的话比刀还锋利,“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裴厌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弱趁他失神的瞬间,灵力一震,震开了他的手。 裴厌的手指被弹开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挖走了一块。 “师兄——” “别叫我师兄。”沈弱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表情淡漠得近乎残忍,“你我的交情,到此为止。” 裴厌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方才握紧的姿势,指尖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最后握成一个空空的拳头。 “回来。”钰清仙尊的声音很冷,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 裴厌没说话,就这样看着沈弱。他知道师兄这么做是为他好,师兄不想让他跟着,是怕连累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裴厌愿意陪着沈弱,哪怕万人唾骂,哪怕失去一切,哪怕失去生命。 他只想陪着沈弱。 —— 姜堰维眯起眼睛,这场闹剧到底要维持到什么时候。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他真想看看沈席之和钰清要如何抉择。 现在摆在沈弱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布阵杀出去将冰心莲熔在剑尖捅裴厌一剑。 第二条带着裴厌……不,没有第二条了,他不能心软带着裴厌,他也带不走他,裴厌应该有他自己的成长方式。 沈弱的指尖微微蜷缩,藏进袖中。 冰心莲就在他掌心。那朵拇指大小的莲花通体莹白,散发着极淡的寒雾,将它溶于剑尖,刺入裴厌的丹田只要控制好灵力,不仅不会伤及根基还能解掉他的旧伤,不过他的裴厌可能要躺个十天半个月了。 这是他能为裴厌做的最后一件事。 让他彻底死心,让他恨自己,让他活着。 沈弱垂下眼睫,将冰心莲悄无声息地渡入指尖。寒意顺着经脉攀上来,冻得他指节发白,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变。 “裴厌。”他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冷厉的、带着怒意的语调,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像深冬的最后一场雪落完,天地间万籁俱寂。 裴厌抬起头。 沈弱看着他,目光里那些刻意的冷淡忽然都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厌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慈悲。 像一个人在亲手烧毁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却笑着说“没关系”。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师弟吗?”沈弱问。 裴厌没有说话。 “因为你像一个人。”沈弱说,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淡,却比任何嘲讽都残忍,“很多年前的一个人。他也像你一样傻,一样不自量力,一样喜欢站在我面前说一些‘我不会让你死’之类的蠢话。” 裴厌的眼睫颤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后来他死了。”沈弱说,“死在我面前,替我去死的。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值得’。” 他顿了顿,看着裴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裴厌,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我陪着你’的人吗?你不是。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骨头都已经烂没了。” 争锋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裴厌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碎裂,而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细密的、无声的,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瞳孔蔓延到心脏。 “所以你明白了吗?”沈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是特别的。你只是一个……让我想起来会有点不舒服的替代品。” “够了。”钰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制的怒意,“沈弱,够了。” 沈弱没有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裴厌。近到能看清裴厌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 “恨我吧。”沈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然后,剑光就亮了。 沈弱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掌心的冰心莲才刚刚融进剑尖,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确认自己的灵力是否真的控制得足够精准。 那一剑刺入裴厌的丹田时,裴厌甚至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根本没想躲。 他看着沈弱的脸,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冷淡的、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合理了。 剑尖没入血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厌的身体猛地弓起,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归零剑的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争锋台的青石地面上。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弱握着剑柄的手很稳。 但他指尖是白的,骨节是白的,整个手背都是白的——白得像他掌心里那朵已经化尽的冰心莲。 灵力顺着剑身渡入裴厌的丹田,寒意在两个人之间炸开。旧伤在愈合,但代价是经脉在撕裂。裴厌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寒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他整个人都在痉挛。 “沈席之!”钰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 第79章 跑路3 白书震惊,不仅他震惊,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怔愣。 青玉剑陡然亮起,带着滔天的怒意斩向沈弱 第61页 剑光亮起的瞬间,沈弱已经抽身后退。 青玉剑从他肩侧掠过,削下一缕发丝。他没回头,只是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时嘴角已经渗出血来——那一剑虽是钰清含怒出手,却被他以灵力硬生生卸去了大半力道,代价是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裴厌跪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青石地面,血从腹部渗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他的意识在涣散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丹田里那股寒意仍在游走,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他每一寸经脉,却又在缠绕的间隙里修补着什么。 疼。 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你——”白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师兄,你疯了吗?” 沈弱没答话。 他退开三步,归零剑横在身前。剑尖上还沾着裴厌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红雾。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空了,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当的房子,门窗大敞着,风灌进来,什么也没剩下。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地一寸就又砸了回去。丹田里的寒意还在翻涌,经脉里每一寸都在尖叫。 他抬起头。 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只看见沈弱的背影——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背影。 “别叫我师兄。”沈弱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说过了。” “我不信。”裴厌说,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丹田里那股乱窜的灵力,“你说的那些……什么替代品,什么像我一样的人……我不信。” 沈弱的脚步顿了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短暂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除了裴厌。 “你骗人。”裴厌撑着地面,指甲抠进青石缝里,血从指尖渗出来,“你的剑偏了三分。” 沈弱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剑偏了三分。 那一剑刺入丹田时,剑尖偏离了要害三分。如果沈弱是真的要废他,剑尖应该往左偏一寸,刺穿气海核心,他这辈子就别想再修剑道了。但沈弱没有。剑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关键经脉,只挑那些会疼、会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却不会留下永久损伤的地方。 冰心莲的寒意还在他丹田里打转,像一只手,在替他缝合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陈年旧伤。 “你说你不在乎我。”裴厌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我?” 沈弱没回头。 他的手指握紧了归零剑,指节白得像要碎裂。那一瞬间,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的东西,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让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但他不会让人看见。 “裴厌。”钰清的声音从争锋台另一端传来,沉得像压着千钧巨石,“下去” 裴厌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浑身是血,丹田里寒意未消,却死死地盯着沈弱的背影,像盯着一盏在暴风雪里摇摇欲灭的灯。 “师尊。”裴厌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和沈弱方才的平静如出一辙,像照镜子,“恕徒儿不孝。” 钰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裴厌的手按在地上,掌心的血在青石上印出一个完整的掌印。他的灵力在丹田里重新凝聚——冰心莲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每调动一丝灵力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但他的剑意已经亮了。 不是攻击。 是守护。 他就那样跪着,用残存的灵力在身前撑开一道屏障——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屏障,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随时都会碎。 但那是他所有的。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不成样子,“你走可以。但你别想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 沈弱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的一瞬。当他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转过身。 归零剑在他手中嗡鸣,剑身上的血迹被灵力震散,化作一片细密的红雾。他看着裴厌——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却还在撑着一道可笑屏障的少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 是有人在笑的时候,心在碎。 “裴厌,”他说,“你真的很像他。”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挥剑,是捏了一个诀。 那个手诀很古老,古老到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出来。但钰清认出来了。姜堰维认出来了。争锋台最深处、那些一直在暗中窥视的老怪物们,也认出来了。 钰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沈席之!你敢——” 沈弱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灵力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召唤。一种向深渊发出的召唤。 争锋台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的震颤。青石地面出现了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是深渊里那种吞噬一切的光。 “他疯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那是深渊入口的召唤印——他想干什么!” “拦住他!” 争锋台上瞬间大乱。 那些一直在观望的老怪们终于坐不住了。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掠出,灵力如潮水般涌向沈弱——化神期的威压、合体期的杀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沈弱站在裂隙边缘。 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攀过他的脚背、脚踝、小腿,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上来。他的衣袍在灵力风暴中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地飞舞,归零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裴厌的血已经被震散,只剩下干净的、冰冷的剑脊。 那些铺天盖地的杀招到了。 化神期的掌风从他耳侧擦过,削断了几缕碎发。合体期的剑意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渗出来,立刻被暗红色的光吞噬。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那些伤落在他身上,像雨落在石头上,打湿了表面,但渗不进去。 他的手诀没有停。 裂隙在他脚下扩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盛,从地底涌上来的腥风裹挟着腐朽的气息,吹得整个争锋台都在颤抖。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开始晕开,轮廓开始消散。 “沈席之!”钰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意和别的什么东西。 沈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裴厌身上。那个少年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身前的屏障已经碎了大半,却还在用残存的灵力撑着。他的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但声音被灵力风暴撕碎了,沈弱听不清。 也不需要听清。 他看了裴厌最后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一个人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然后转过去,不再回头。 暗红色的光彻底吞没了他。 裂隙在他脚下张开,像一张等待已久的嘴。他的身体开始下坠——不是坠落,是沉入,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缓慢地、安静地被黑暗包裹。 归零剑从他手中滑落。 剑身翻转着坠向裂隙深处,剑光在暗红色的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沈弱看着那点光,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剑柄—— 然后连人带剑,一起沉入了最深的黑暗。 裂隙在他头顶合拢。 暗红色的光消失了。腥风消失了。震动消失了。争锋台恢复了原样,青石地面完好如初,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 沈弱消失在合拢的裂隙中之前,最后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 “再见,裴厌。” 那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人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只有裴厌跪在原地,看着沈弱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 风停了。 第80章 魔渊我来过。 魔渊这个地方沈弱百年前就已经来过,那时他刚屠完仙洲,被下了追杀令,身负重伤,偶然间开启了禁地魔渊。 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待的地方,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魔修纵横,他的灵脉本源被魔气撞的摇摇欲坠,连凝结个护身障的力气都没了。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他有些忘了,也可能是太痛了吧。 当年沈席之的运气,可真是差的半点没影儿了,好死不死他掉到了魔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的,万魂冢,他当时他伤的太重了,动不了也死不掉,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寸寸啃食掉,又一寸寸的重新生长,他想惨叫可是叫不出来,他想哭可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第62页 最疼的时候不是被啃的时候。 是长的时候。 那些新生的血肉从骨头上长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着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进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不是扎一下就拔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往里推,推到底,再一点一点地往外拔,然后再推。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他想死。 他真的想死。他无数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能动一下,就立刻自爆丹田,连渣都不剩的那种,再也不受这个罪了。但等他真的能动的时候——等那些残魂终于啃够了、终于散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活着,而且伤好了。 不是全好,但好了大半。那些碎裂的灵脉在反复的啃食和重生中被某种力量重新接上了,丹田里甚至多了一丝灵力——不是他自己的,是万魂冢里那些残魂留下的,带着浓烈的魔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撑着碎骨堆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伤口,没有疤痕,连以前留下的旧伤都不见了。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但那不是他的手。 那是被万魂冢重新拼出来的手。是那些残魂啃掉他的旧血肉、再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捏出来的新血肉。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万魂冢的空旷中回荡,干涩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笑着笑着,他弯下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还是没有眼泪。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那个功能好像在万魂冢里被一起啃掉了。他的身体可以重生,经脉可以重接,但那个东西——那个让人在疼的时候能哭出来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碎骨堆里。 后来他离开了万魂冢。他在魔渊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从一个将死的废人,变成了一个能在深渊里活下去的人。那二十年里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古老的禁术、失传的手诀、还有那个召唤深渊入口的印法。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万魂冢。 那片灰白色的盆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顶的暗红色天空一点没变。那些残魂没有追出来——它们只活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像某种寄生在特定土壤里的虫子,离开了那片土地就活不了。 他站在万魂冢的边缘,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现在,他回来了。 暗红色的光在他身边退潮,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脚下的触感很熟悉——细碎的、咔嚓作响的,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碎骨铺了一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头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永远凝固的血痂。 万魂冢。 他的身体在认出这个地方的瞬间开始疼。不是回忆的那种疼,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疼——每一寸骨骼都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那些被啃过又重新长出来的地方像被人重新撕开了,旧伤疤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烫。 他站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 疼了很久。 但比百年前短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熟悉的硫磺和腐臭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归零剑在身侧嗡鸣了一声,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又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万魂冢里散开,没有回声。那些残魂远远地围成一圈,像一群认出了故人的野狗,警惕地、犹豫地,不敢上前。 沈弱看了它们一眼。 它们的数量比百年前少了。也许是互相吞噬了,也许是消散了,也许是被后来的人清理过。但那种感觉没有变——冰冷的、黏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的感觉。 他迈开步子,朝万魂冢外面走。 碎骨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串咔嚓声。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单薄,衣袍上还带着争锋台上的血迹,肩上的伤口没有愈合,血从袖口滴落下来,落在灰白色的碎骨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些残魂终于动了一下,像潮水一样缓慢地、迟疑地朝他离开的方向涌动了一寸,然后又停住了。 它们记得他。 但这一次,它们不敢再靠近了。 第81章 十年淡漠 魔渊十年,沈弱把自己养得很差。一身伤病几乎没有被治愈,说来也可笑,他一个赤焰火灵根竟然开始畏寒。 一到入夜,寒气入体,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便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是被万蚁啃食般难以忍受。所以他索性不睡觉,一直折腾身体——猎魔兽、探地脉、搜罗那些藏在深渊裂缝里的残破典籍。累了就靠在石壁上闭一会儿眼,被疼醒了就继续走。十年下来,他倒是把魔渊大半的地形都摸透了。 十年来他悄悄去见过裴厌十二次,不过有超九次是落空的。清霄宗的护山大阵在他离开的那年被加固过,钰清亲手布的阵,专门防着他。他每次都要绕很远的路,从后山那道灵脉最薄弱的裂缝里挤进去,费上整整三天的功夫。 唯一见到过的几回,还是裴厌伤重无法下床的时候。 第一次是裴厌丹田受伤那次。他蹲在床边,看着床上少年轻颤的眼睫和苍白的面容,抬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唇角——那是一片荒凉的冰冷。裴厌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被子下面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梦里也觉得冷。 沈弱想,还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他有点后悔了。 但也只是有一点点。 第二次是半年后。裴厌在北荒执行师门任务时被一头七阶魔兽所伤,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被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血。沈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魔渊深处翻一块石碑,手指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翻石碑。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坐着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去了清霄宗。 那一次裴厌昏迷了整整五天。沈弱在床边守了三天,白天躲在房梁上,晚上才下来。他看着钰清仙尊每日来给裴厌疗伤,看着几个小师弟轮番来送药送饭,看着裴厌在昏迷中偶尔皱眉、偶尔喃喃地说几句谁都听不清的梦话。 有一句他听清了。 “师兄……别走……” 沈弱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听着头顶传来那句含混不清的呢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给裴厌掖了掖被角,翻窗走了。 第三次是在第二年的冬天。裴厌在修炼时出了岔子,灵力反噬,经脉受损。伤不重,但需要在床上躺几天静养。沈弱去的时候裴厌正醒着,靠在床头喝药,喝到一半苦得皱眉头,把碗搁在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沈弱蹲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也给他塞过一颗糖。 也是这种天气。冬天的傍晚,天快黑了,风很大。裴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眼睛亮亮地说:“师兄你尝尝,甜的。” 他当时没接。 裴厌就剥了一颗,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嘴里。 是甜的。 沈弱蹲在窗外,看着裴厌吃完糖、喝完药、躺下来闭眼。等裴厌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之后,他轻轻推开窗,翻了进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裴厌的脸。 裴厌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下颌线条变得锋利,像个大人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沈弱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把它揉开。 裴厌的眉头舒展了,呼吸又沉了几分。 沈弱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暗变亮,久到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原路翻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后来裴厌醒了,他去看的次数便少了。 一来是清霄宗的灵阵确实加固了不止一点,钰清亲手布的阵眼,每隔三个月就会换一次阵纹,他想进去且不惊动旁人难上加难。有一次他差点被阵纹绞住,归零剑及时出鞘替他挡了一下,剑身上被灼出一道焦痕,他心疼了好久。 二来是他根本见不到裴厌。 这小子伤好了也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第82章 重逢 魔渊的风从来都是腥的。 沈弱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指尖搭在膝头那本残破的古籍上。书页被他的血渍洇了一角,是方才翻找时被岩缝里的晶刃割的。他没管,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大乘期的肉身自愈能力还在,只是比从前慢了许多。 第63页 归零剑横在他膝上,剑身上那道焦痕还在,他偶尔会用拇指摩挲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你说他这次回来没有。”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剑,又像是在问自己。 归零剑嗡鸣了一声,没有回答。沈弱也没指望它回答。他把古籍合上,塞进怀里,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顿了一下,没理会,弯腰钻出那道狭窄的岩缝。 魔渊的穹顶上常年笼罩着灰紫色的瘴气,不见天日,他靠地脉的灵力流动来判断时辰。此刻灵脉的流速放缓了,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变得绵长——该是入夜了。 寒气果然来了。 它从脚底开始,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顺着骨缝往上爬。沈弱的脚趾已经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是把衣领拢了拢,迈步往前走。步伐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十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一边疼一边走路。疼归疼,走归走,两不耽误。 他的境界,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顶层的存在。大乘期的修为像一片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碾碎山岳的力量。只是这片海被冻住了大半——经脉里那些陈年的暗伤像是嵌在河道里的巨石,灵力绕道而行,走得磕磕绊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利落,只是唇色淡了些,眼窝深了些,却不显得憔悴,反而多了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冷浸浸的好看。 像一柄被雪埋了的剑。你知道它在底下,锋利如故,只是冷。 他沿着魔渊北侧的地脉裂隙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往东通往焰浆河,往西通往葬魂渊。他站了片刻,往西拐了。 去清霄宗的路,往西走更快。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粉和血垢。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走。 ——算了,还是去看看。 万一那小子回来了呢。 清霄宗变了。 沈弱站在后山那道灵脉裂隙外面,沉默了很久。 原本那道勉强能容他挤进去的裂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光滑如镜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阵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大阵像贴膏药一样糊在了山体上。阵纹泛着冷白色的光,灵力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山在低吟。 沈弱伸手按了按岩壁,指尖触到阵纹的瞬间,一股凌厉的灵力反弹回来,震得他指节发麻。他收回手,抖了抖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来。 钰清这是下了血本了。 他绕了半圈,在岩壁的东南角找到了一个薄弱点——阵纹在这里有一处交叠的缝隙,新旧两层阵纹的灵力流速不一样,中间有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空隙。他把归零剑从背上解下来,剑尖抵住那条缝隙,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归零剑的剑身上亮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芒,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顺着阵纹的缝隙渗进去。阵纹被他的灵力侵蚀了一瞬,嗡鸣声变了一个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沈弱等了几息,确认没有触发警报,侧身贴着岩壁,从那条被撑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他的后背蹭到了阵纹,衣服被烧穿了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一道灼痕。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掐了个诀,把衣服还原,继续往里走。 清霄宗的后山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 沈弱沿着山道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大乘期的修为让他能完美地收敛气息,像一缕风、一片落叶,融在山间的雾气里。他走过那片竹林的时候注意到,竹子枯了大半,剩下的几株也是蔫头耷脑的,叶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 这不是季节的问题。是灵脉的问题。 他蹲下来,手指插入泥土里,探了探地下的灵脉。灵脉还在,但流速比他记忆里慢了好几倍,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灵力。灵脉的主干道还在往山顶输送灵力,但那些细小的支脉已经枯竭了,泥土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弱站起来,抬头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顶的方向,有一座大殿。 殿里亮着灯。 清霄宗的大殿被改过了。 沈弱伏在大殿的屋脊上,像一只融在夜色里的猫。他身下的瓦片冰凉,寒气从膝盖渗进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继续往下看。 大殿内部被扩宽了不少,两侧的立柱上刻满了阵纹,和山体外围的那些如出一辙。殿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聚灵阵,阵眼的位置插着一柄剑。 那柄剑沈弱认得。 应该是裴厌的本命剑,斩情。 斩情剑的剑身上缠着一层浓稠的暗红色光芒,像是血,又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剑尖朝下,插在阵眼里,整座聚灵阵的灵力都在往剑身上汇聚,然后顺着剑身被吸入地下。 沈弱的目光顺着斩情剑往下,落在石台前面。 石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身玄黑色的袍子,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和线条凌厉的肩背。他站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冷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连空气都在他身边微微扭曲。 沈弱眯了眯眼。 裴厌。 他长高了很多。十年前的少年身量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精悍而冷硬的成年男子的骨架。肩宽了,腰窄了,袍子下面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绷着一种危险的张力。 他不再是沈弱记忆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喃喃喊着“师兄别走”的少年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杀神。 沈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大殿的角落。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裴厌一个。石台旁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案几,案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药碗旁边是一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第83章 杀意 沈弱收回目光,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 “看够了吗?” 声音从大殿里传上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弱的动作顿住了。 裴厌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抬起来,握住了斩情剑的剑柄。 然后他拔剑。 斩情剑从阵眼里被抽出来的瞬间,整座大殿的阵纹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剑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裴厌转身。 沈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能割破目光。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冷硬。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寒潭。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杀意。 他看见了沈弱。他认出了沈弱。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弱来了,从沈弱挤进那道阵纹缝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悲不喜,不怒不恨。 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弱从屋脊上站起来。 他没有跑。不是跑不掉,是没必要。大乘期对大大乘期,跑和不跑的区别只在于死得好看不好看。他站在屋脊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腰侧那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灼伤。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裴厌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斩情剑垂在身侧,剑尖划过地面的石板,拖出一道火星。他走到殿前的石阶上停下来,和沈弱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间枯竹的气息和魔渊深处传来的腥味。 沈弱先开口了。 “突破大乘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裴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弱,目光像两柄刀子,从沈弱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刮过他的眉眼,刮过他淡色的嘴唇,刮过他衣领下面露出的那道灼痕,刮过他指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然后裴厌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他只是握着斩情剑,朝沈弱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 就是这一步,整座后山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沈弱感觉到脚下的大殿在震动,瓦片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裴厌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大乘期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下来,压得空气都在尖叫。 斩情剑上的暗红色光芒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苏醒。剑鸣声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声波所过之处,石阶崩裂,立柱倾倒,连远处的竹林都被震得连根拔起。 第64页 沈弱没有退。 他的右手按上了归零剑的剑柄。归零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灰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上了斩情剑。 两柄剑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吞噬了。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大殿的屋顶整个掀飞。瓦片、木梁、碎石,所有的一切都被卷进了一个由灵力构成的风暴里,然后被撕成齑粉。 沈弱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身体被震退了半步,脚底踩碎了两片瓦,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那道旧伤被震得复发,一阵剧痛从膝盖窜上来,他面不改色地承了,重心一沉,稳住了。 裴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紧跟着劈下来,角度刁钻,又快又狠,像一条从暗处扑来的毒蛇。沈弱侧身避开,归零剑贴着斩情剑的剑身滑过去,两柄剑摩擦时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 沈弱借着这个角度欺身而进,左手五指成爪,直取裴厌的咽喉。 裴厌偏头避过,同时膝盖抬起,顶向沈弱的腹部。沈弱用小臂格挡,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夜风中炸开,两个人都被震得各自退了一步。 短暂的停顿。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袖子已经被震碎了,小臂上青了一块。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骨头没断,然后抬头看向裴厌。 裴厌站在三丈开外,斩情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呼吸一样明灭不定。他的呼吸平稳,气息不乱,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冷。 不,更冷了。 像是沈弱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往那片冷意里加柴火,烧出来的不是温度,而是更深的寒。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还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多年前打造、如今已经变了模样的兵器。 “不错,”他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比我想的快。” 裴厌没有回应。他沉默地抬起断念剑,剑尖指向沈弱的方向。灵力在剑身上凝聚,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星辰。 他开口了。 十年来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仙誓已立。”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恨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弱知道那个仙誓是什么。 裴厌突破大乘、继任仙首的那一天,当着三十六宗掌门的面立下的誓—— “斩沈弱于剑下,不死不休。” 仙誓的约束力比任何盟约都强,那是用大道根基做担保的誓言,违背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沈弱听完这四个字,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把归零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上被震出的淤血,然后重新握紧剑柄。 “那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裴厌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斩情剑上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炸开,整柄剑变成了一道血色的闪电,裹挟着大乘期巅峰的灵力朝沈弱劈过来。剑势之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布帛碎裂般的声响。 沈弱不退反进。 归零剑上的灰色光芒暴涨,两柄剑第二次撞在一起。这一次终于有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沉闷、厚重、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冲击波再次炸开,这一次把大殿剩下的半截墙壁也推平了,碎石飞溅如雨。 沈弱的虎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剑柄流到剑身上,被归零剑吸收,剑身上的灰色光芒里多了一丝暗红。他的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脆响,那道旧伤终于撑不住了,右腿微微弯了一下。 裴厌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没有任何犹豫,斩情剑顺着归零剑的剑身下滑,剑尖直刺沈弱的肩窝。这一剑又准又狠,如果刺中,会直接废掉沈弱的整条右臂。 沈弱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在他的锁骨下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温热的血落在裴厌的手背上。 裴厌的手没有抖。 他甚至没有看那滴血。 他收剑,变招,斩情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从另一侧劈下来。沈弱举剑格挡,两柄剑第三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沈弱被震退了。 他退了整整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残存的立柱,立柱应声而断,他借力稳住身形,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了。 裴厌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斩情剑垂在身侧,血色的光芒渐渐收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那滴血,血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那滴血。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抬头,再次看向沈弱。 目光依然冰冷。 但沈弱注意到,裴厌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他在用力。 很用力。 沈弱靠在断柱上,胸口起伏着,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衣襟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锁骨的轮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神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 “角度偏了,”他点评道,语气像是在指点后辈,“再往左两分,就能断我的锁骨。” 裴厌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抬起斩情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再次亮起。 沈弱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光芒,看着裴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颗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冬天的傍晚,摊开在他面前的一只小小的手掌里。 “师兄你尝尝,甜的。” 沈弱站直了身体,把归零剑横在身前。肩上的伤口还在疼,膝盖也在疼,浑身上下的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他无视了所有的疼痛,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大乘期的修为彻底放开。 灰色的灵光从他身上亮起,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归零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沈弱看着裴厌,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不是欣慰,不是怀念,不是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笑意。 “再来。” 他说。 夜风停了。山间的雾气被两个人的灵力蒸干了,月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厌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出剑。 沈弱迎上去。 两柄剑第四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退让。 只有杀意。 第84章 我赢了。但我没有杀你。 第四次撞击的结果,出乎了两个人的意料。 斩情剑落下的时候,裴厌的灵力已经催发到了极致。暗红色的剑芒将半座山头都染成了血色,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没有留任何余地——仙誓之下,不需要余地。 沈弱迎上去的姿态,在裴厌的计算中是会死的姿态。 归零剑的灰色光芒在接触到斩情剑的瞬间,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硬碰硬地格挡。它——化了。 灰光像水一样散开,顺着斩情剑的剑身流淌,包裹,渗透。斩情剑上那层暴烈的暗红色光芒被灰光浸入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光芒骤然暗了三分。 裴厌的瞳孔微缩。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表情变化。 沈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归零剑的剑身贴着斩情剑滑上去,两柄剑摩擦的位置迸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火星,在夜色中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沈弱的手腕一转,归零剑的剑尖挑中了斩情剑护手与剑身连接处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是裴厌方才拔剑时,从阵眼中强行抽出斩情剑留下的。那道裂纹细如发丝,被暗红色的光芒遮掩着,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但沈弱在魔渊的十年里,翻过无数残破典籍,研究过无数古剑的纹路,他知道每一柄剑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归零剑的剑尖刺入那道裂纹。 裴厌感觉到了。斩情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异样的嗡鸣,剑身震颤,像是一匹被勒住了缰绳的马。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 断了。 第65页 不是剑断了。是裴厌的灵力与斩情剑之间的连接,被归零剑截断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够了。 沈弱的左手在归零剑刺入裂纹的同时,已经贴上了裴厌的胸口。 掌心冰凉。灵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性的灵力,而是一股极其柔和、极其绵密的力量,像是水流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裴厌的护体灵光,渗进了他的经脉。 裴厌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灵力入侵——大乘期的修士不会因为这一点灵力就失去行动能力。是因为那股灵力的性质。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灵力流过经脉的触感,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深夜替他梳理走火入魔后紊乱的经脉,手法一模一样,力度一模一样,甚至连灵力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都一模一样。 那丝凉意是因为沈弱体内的寒症。 裴厌不知道那是寒症。他的意识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的经脉记得。他的身体记得。那些被斩情剑抽走的、被封印的、被连根拔起的东西,在他的经脉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河床在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纹路,水不在了,但形状还在。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 沈弱的右手松开归零剑,剑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剑柄准确地落入了他的左手。他左手握剑,借着方才贴在裴厌胸口的那一掌之力,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贴着裴厌的身体旋转了半圈,转到了裴厌的身后。 归零剑的剑身在旋转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剑尖从裴厌的后颈掠过—— 没有割下去。 剑尖停在了裴厌后颈上方一寸的位置。灰色的灵光收敛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线,堪堪停在皮肤表面,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 沈弱的左手从裴厌胸口收回,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 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可争议的、投降或示威之间的暧昧手势。 意思是:我赢了。但我没有杀你。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息。 风声停了。碎石落地的声音停了。远处枯竹断裂的声音停了。 天地间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弱站在裴厌身后,归零剑的剑尖悬在裴厌后颈上方。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右膝在微微发抖,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个旋转的动作被撕裂得更大了,血顺着整条手臂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着裴厌的后颈。 裴厌的后颈有一道疤。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发际线下面,如果不是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沈弱认得那道疤。 那是裴厌十二岁那年,在后山练剑时被树枝刮伤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裴厌红着眼眶跑来找他,把脖子伸到他面前,说“师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要死了”。他看了一眼,说“死不了”,然后用手指按住了伤口,按了很久。 裴厌就乖乖地站在那里,让他按着,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裴厌说:“师兄你的手好凉。” 沈弱收回剑。 归零剑入鞘的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剑身滑入剑鞘的那一声“咔”,像是一把锁被扣上了。 裴厌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斩情剑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剑身变成了漆黑的铁,沉默地握在他手中。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你——” 裴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只有一个字,然后就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困惑,只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他本能地想要压制的——空白。他的脑海里应该只有杀意,只有仙誓,只有“斩沈弱于剑下”这一个念头。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刚才那股灵力流过他经脉时留下的触感。凉凉的,像冬天的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意识不知道,但他的经脉在反复回放那个触感,像是一段被卡住了的曲子,同一个音节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 沈弱没有等他找到下半句话。 他后退了一步。右膝在后退的过程中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断柱,稳住了。然后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和上一次一样,走的是一条直线。 但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上次更慢,右腿拖得更厉害,每一步落地时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血从他肩上滴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路标。 他走了大约十步。 身后传来斩情剑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追来的脚步声。是离开的脚步声。裴厌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弱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后山那道阵纹裂隙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清霄宗的山巅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座被削平了半个屋顶的大殿,和一地碎裂的石板。 第85章 白莲忆 裴厌没有回到主峰大殿,而是去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地方, 他没有回主峰。 碎石瓦砾之间,斩情剑入鞘的那一声“咔”还在空气里残存着余韵,裴厌已经转身朝山下走去。方向与沈弱离开的后山背道而驰,一东一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再相交的线。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玄黑色的袍角在夜风中翻涌,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鹰。守夜的弟子远远看见那道身影,还没来得及行礼,人已经从眼前过去了,只留下一道冰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压。 没有人敢跟上去。 清霄宗东面的山腰上有一片废弃已久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只剩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疯长的荒草和苔藓。三间屋舍有两间的屋顶已经没了,剩下的那一间也破了大半,木质的门窗腐朽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呻吟。 院门口曾经有一块匾额,如今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孤零零地嵌在门框上方。门框歪了,斜斜地靠在残墙上,上面挂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裴厌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确切地说,他从废墟中转身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身体自己动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这片废弃院落的门前。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斩情剑斜挎在背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那扇歪斜的门框。 夜风吹过来,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莲居。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个存在于清霄宗地图上的坐标。和他知道的其他坐标没有什么不同——炼丹房在东面,藏经阁在北面,演武场在南面。白莲居在东面半山腰。仅此而已。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框,看着门框后面那间勉强还立着的屋舍,看着屋舍窗前那张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样的书桌。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没有砚台。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和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他的目光在那张书桌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荒草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走过院落的青石板路——石板已经碎裂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被苔藓覆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又湿又滑。他没有低头看路,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板上,没有踩到任何一株荒草。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走。他只知道,如果他踩到了那些草,会有人……会有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会有人不高兴。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像水底翻上来的一个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荒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了那间还立着的屋舍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扇门晃了晃,从门框上脱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月光中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浊的水。 裴厌站在门口,没有避开灰尘。灰落了他一身,在他玄黑色的袍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没有拂,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屋子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床是单人的,木质的,床板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桌子靠窗,椅子歪歪斜斜地倒在桌子旁边,少了一条腿。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某件被遗忘的旧衣物,已经霉烂得看不出形状了。 第66页 墙上挂过什么东西。有两个钉子的痕迹,钉子已经被人拔走了,只剩下两个小洞,像两只空洞的眼睛。 裴厌走到那张床前。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塌了半边的床板。床板的木质已经发黑了,边缘处有虫蛀的痕迹。他看着那张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躺在上面。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很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人的后背上,把脊骨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那个人很瘦,瘦得让人想……想什么? 画面消失了。 像是被人一掌拍散的烟,连残影都没留下。 裴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受控制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画面和念头。他的大脑应该是一片空旷的平原,除了仙誓和剑道之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这片平原上冒出了一棵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椅背靠着桌腿。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痕迹。 裴厌停下来。 他蹲下身,看着那片痕迹。痕迹不大,大概巴掌大小,深深地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看出和周围颜色的不同。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痕迹。 木头很粗糙,那片痕迹的地方摸起来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收回来。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坐着,是蜷着。两条腿都蜷在椅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手垂在椅子旁边,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有血。 血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一滴。 很慢,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那个人没有处理伤口。他就那么坐着,缩成一团,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的嘴唇很白,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攻击性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似的、亮。 画面又消失了。 裴厌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照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像是无数微小的、沉默的灵魂。 他忽然觉得很吵。 不是真的有声音。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让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井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翻涌上来的气泡。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面。 在床和衣柜之间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其他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那片区域的灰尘很薄——不是被人清理过,而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里,挡住了落灰。 那个东西的形状,像一个人坐在地上的轮廓。 裴厌看着那个轮廓。 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头微微仰着,靠着床板。手放在膝盖上,或者垂在身侧。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灰尘落下来的时候,被他的身体挡住,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裴厌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他早就不会疼了。是一种更轻微的、更难以捕捉的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动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感知,但确实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想知道。 他转身,大步走出屋舍,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跨过那扇歪斜的门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月光照在那间破败的屋舍里,照着那张塌了半边的床,照着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照着地面上那个人形的空白。 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 但没有人。 裴厌走回主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的袍子上沾了灰尘和蛛网,袖口被荒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他走过大殿废墟的时候,几个正在清理碎石的内门弟子看见他,纷纷停下动作行礼。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大殿后方那间被阵法保护的静室。 走到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东方的晨光,面朝着静室紧闭的门。 然后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了那颗糖。 糖纸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褪了色的光。他看了它一会儿,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糖重新塞回袖中。 推门,走进静室,关门。 第86章 沈弱这个闲人 沈弱还是沈弱,即使修真界对他的杀气早已漫山遍野,他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逛茶楼,喜欢一个人听茶馆说书先生讲故事。 丝毫不在意。 千秋楼,是仙洲火热茶馆之一的牌号,虽说他的茶品一般,但好在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实在精彩。 沈弱一袭白衣,三千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的盘着,脸色有些苍白,莫名的有种病美人好欺负的感觉。 他抬起瘦削的手夹起青瓷盏,抿了一口,皱着眉评价道,难喝至极。 半晌不到,茶馆便已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不急不慢的走了进来,手中摇着一把蒲扇,一脸意味深长。 说书先生姓古,没人知道他的全名,连千秋楼的掌柜都只叫他“古先生”。这人在仙洲茶楼界是个异数——不修边幅,不修口德,偏偏他讲的段子场场爆满。有人说他以前是某个大宗门的客卿,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沦落到茶馆里说书糊口。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混饭吃。 沈弱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古先生的段子里,偶尔会夹带一些真的东西。 比如上个月讲的《北荒异兽录》,里面提到的七阶冰蟒的习性特征,和他十年前在魔渊深处亲眼见过的那条一模一样。比如三个月前讲的《上古阵纹考》,里面有一段关于阵纹交叠处灵力流速差异的分析,和他研究清霄宗护山大阵时的发现如出一辙。 这些东西,不是靠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 古先生走进来的时候,茶楼里的喧嚣声反而低了下去。不是怕他,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不像是杀气,也不像是灵压,更像是一种“你最好安静下来听我说”的暗示,像小时候先生走进学堂时的那种感觉。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手里的蒲扇破了两条边,扇面上被人用墨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不知道是哪个淘气鬼的杰作。他也不换,就这么摇着,一步三晃地走到台前,在那把缺了一条扶手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醒木不在。古先生说书从来不用醒木,他用蒲扇。蒲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比醒木还响,还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茶楼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今儿个不讲仙首,不讲魔渊,不讲那些个打打杀杀的陈年旧事。” 茶楼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唏嘘。古先生不为所动,蒲扇摇了两下,慢悠悠地接下去: “今儿讲一个人。” 沈弱端着那杯难喝的茶,又抿了一口。还是难喝。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转,只是搭着。 “这个人啊,”古先生的蒲扇停了,“是个活得很没意思的人。”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算什么开场?” 古先生不理会,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像一条流了很多年的老河,河道窄了,水浅了,但还在流。 “此人修的是天下最厉害的剑,住的是天下最凶险的渊。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骨头断过,筋脉裂过,丹田碎过,可他偏偏不死。为什么?因为他还没活够。可他活的是什么呢?诸位看官,您猜猜——” 没人答得上来。 古先生自己摇了摇头。 “他活的不是什么。他什么都不活。他不求长生,不求大道,不求名扬天下,不求报仇雪恨。他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渊里待了千百年,翻了一堆破书,猎了一堆妖兽,把那个鬼地方的地形摸了个底朝天。然后呢?然后他出来了。出来之后干什么呢?喝茶,听书,吃桂花糕。” 有人笑了。 “这不就是个闲人吗?” 古先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继续说: 第67页 “可就是这个闲人,修真界的通缉令贴满了三十六宗,悬赏的灵石够一个小宗门吃三辈子。追杀他的人一拨接一拨,金丹的,元婴的,甚至化神的——全去了,全回来了。不是死了,是回来了。没杀一人。”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诸位看官,您说这是为什么?” 和上次方先生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但古先生的语气和方先生不同。方先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悬疑的、吊胃口的,像是一个说书人在玩弄技巧。古先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甚至有些困惑的——好像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好像他真的在问在座的每一个人。 沈弱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老朽琢磨了很久,”古先生摇了一下蒲扇,“琢磨出三个字。” 蒲扇拍在桌上。 “没必要。” “此人不是心善,不是手软,不是打不过,不是不敢杀。是没必要。杀一个人,和被一个人追杀,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的日子已经过成那样了,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就像这杯茶里多一片叶子少一片叶子——”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诸位看官觉得,他喝得出来吗?” 有人笑了,有人若有所思。 古先生放下茶杯,蒲扇又摇了起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一个毛病。” 蒲扇停了。 “他喜欢等人。” 茶楼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不是天色变了,是有人关了半扇窗。沈弱坐的位置刚好在光线变化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子里。他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搭着,一动不动。 “他等一个人。等了千年。” 第87章 老朽也不知道 古先生说“千年”的时候,沈弱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千年。这个词落进他耳朵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不是他信了,也不是他不信——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活了百年,百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条看得见底的溪流,每一块石头都数得出来。千年?那是别人的故事。 古先生没有在这个词上停留。他的蒲扇又摇了起来,语气从那种低沉的、意味深长的调子,转成了某种更轻快、更随意的东西。 “诸位看官,老朽方才说,此人等了千年。可你们知道,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没人回答。 “千年就是,”古先生掰着手指头算,“你家门口的枣树,从苗到枯,大概三百年。你得种三茬,才能熬过一个千年。你隔壁的王朝,从起到灭,大概五百年。你得看它兴盛两回、亡国两回,才能凑够一个千年。你脚下这座仙洲城,从建城到现在,也不过八百年。” 他顿了顿,蒲扇往头顶一指。 “他等一个人,比这座城还久。” 茶楼里有人“嘶”了一声。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活了多少年,算完发现连零头都不够,默默地放下了手。 古先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换了一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可这个人等的,不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茶楼里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等的,是一段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蒲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诸位看官,这就有意思了。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了千年,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他只是——等。像一棵树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就是站着。风来了它站着,雨来了它站着,冬天叶子掉光了它站着,春天发了新芽它还站着。站了千年,站到根都扎进了石头里,站到整条路都改了道,就它没动。” 古先生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感慨,是一种近乎于无奈的、带着一点酸涩的东西。 “老朽有时候觉得,这人啊,像一块石头。不是那种被人扔出去的石头,是那种本来就长在山里的石头。山塌了,它还在。水干了,它还在。旁边的石头都被风化成了沙,被水冲走了,被风带走了,就它还在。不是因为它硬,是因为它——不知道去哪儿。” 蒲扇摇了两下。 “可石头是没有心的。他有。”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古先生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蒲扇也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像是老式水车的轮子,慢悠悠地转着。 “老朽活了很久——诸位别问多久,问就是不知道。老朽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人。有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有那种一辈子什么都不做的,有那种把天捅个窟窿再补上的,有那种把自己活成一柄剑的,有那种把自己活成一条河的。” 他停了一下。 “可像他这样的,老朽只见过一个。” 蒲扇不摇了。 “他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不是等人。最大的毛病是——他记不住疼。” 古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他记不住路”。但这句话落在茶楼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碎了,是——被碰到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诸位看官,你们可能觉得,记不住疼是好事。谁不想忘了那些糟心事?谁不想一觉醒来,把那些破事烂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可老朽告诉您,记不住疼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为什么?因为疼是人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烫了手知道疼,下次就不摸了。伤了心知道疼,下次就不爱了。被人捅了一刀知道疼,下次就躲了。疼是老天爷给人装的一个机关——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它就响一下,告诉你:这个不行,换个方向。” 古先生的蒲扇竖起来,指节敲了敲扇面。 “可他这个机关,坏了。” “他被人捅了,疼一下就过去了。他被人伤了,疼一下就忘了。他被人背叛了、抛弃了、追杀了、通缉了——疼一下就没了。不是他大度,不是他原谅,是他——记不住。他的身体记得,他的骨头记得,他的经脉记得,那些旧伤每到入夜就翻出来闹他,疼得他睡不着觉。可他的脑子不记得。他不记得为什么会受这些伤,不记得是谁伤的他,不记得自己应该离那些人远一点。” 古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一遍一遍地——回去。” 蒲扇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回去干什么呢?回去送。” 茶楼里有人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大,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送什么呢?他送自己。把自己送到那些伤过他的人面前,送到那些要杀他的人面前,送到那些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人面前。人家砍他一刀,他走了。下次还来。人家又砍他一刀,他又走了。下次还来。人家不砍了,不理了,当他不存在了,他还在。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一眼,然后走。看一眼,然后走。 古先生说到这里,忽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诸位看官,您说这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古先生自己点了点头。 “有病。病得不轻。可这个病啊,没药治。为什么?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他觉得自己挺好的。喝喝茶,听听书,吃吃桂花糕,偶尔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那个人在,他就高兴。不在,他就等。等到了,看一眼,走。等不到,下次再来。” 蒲扇摇了两下,节奏比之前慢了很多。 “老朽有时候想,他这辈子,要是就这么过去了,倒也算个善终。不害人,不伤人,不欠谁,不怨谁。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谁也不会记得。” 古先生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涩,有些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可问题是——” 他停了一下。 “有人记得他。” “那人是谁?老朽也不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88章 不回魔渊了 “老朽不知道。” 古先生把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蒲扇往肩上一搭,活像个扛着锄头准备收工的庄稼汉。茶楼里等着听答案的看客们被他这句话噎了个半死,有人刚端起的茶杯悬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人手里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落在了地上。 “不知道?”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您讲了半天,结果不知道?” 古先生斜了那个方向一眼,蒲扇摇了两下。 第68页 “老朽要是知道,还在这儿说书?早去仙首府领赏了。三十六宗的悬赏,够老朽买下这座茶楼,天天喝好茶,谁还喝这破叶子。” 他说“破叶子”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掌柜的方向飘了一下。掌柜的脸黑了半度,但没发作——古先生是千秋楼的招牌,得罪不起。 “那您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人问。 古先生想了想。不是那种“我在编答案”的想,是那种“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想。他想了大概三息,蒲扇往桌上一拍。 “真假不重要。” 茶客们发出一片不满的唏嘘。古先生不为所动,蒲扇摇得比之前还快了些,像是要扇走这些不满。 “诸位看官,老朽说书说了这么多年,你们觉得哪个故事是真的?《北荒异兽录》是真的吗?七阶冰蟒的习性,你们谁亲眼见过?《上古阵纹考》是真的吗?阵纹交叠处的灵力流速,你们谁亲自测过?” 茶楼里安静了。没人见过,没人测过。他们只是来听故事的。 “可你们听得挺高兴。”古先生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什么都稀松平常的淡然,“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故事好听就行。” 他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姿势——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往前探着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蒲扇垂在身前,像一面半卷的旗。 “老朽今日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们信。是为了让你们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件事。就行了。” 茶楼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沈弱注意到了。他坐在二楼,手指搭在杯沿上,看着烛火晃动的那一瞬间,火焰的芯子朝古先生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什么。 古先生直起身来,蒲扇重新摇起来,语气也从那种低沉的、意味深长的调子,转回了插科打诨的节奏。 “行了行了,别追着老朽问了。老朽就是一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你们想知道那人是谁,自己去查啊。修真界这么大,闲人这么多,查到了记得来告诉老朽,老朽给他编个新段子。”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些。 古先生趁热打铁,蒲扇往台下一指。 .“再说了,你们以为知道是谁就完了?知道是谁,然后呢?去告诉他?告诉他‘哎,有人记得你,等了你千年’——他信吗?他连自己等了千年都不知道,你跟他说有人等他,他大概会点点头说‘哦’,然后问你‘茶钱付了吗’。” 茶楼里响起一片笑声。笑声很大,把之前那种凝重的、紧绷的气氛冲散了大半。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笑得把茶水洒在了桌上,有人笑得花生米卡在了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古先生等笑声收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觉得,那个记得他的人,为什么不来告诉他?”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下去。但沉下去之后,它没有消失。它沉到了水底,躺在那里,等着某个路过的人低头去看。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人知道答案。 古先生也没有等答案。他端起茶杯——杯子里还是没有茶,他又抿了一口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老朽琢磨过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两个可能。” 蒲扇竖起来。 “第一,那人不敢。” 蒲扇又竖了一根手指。 “第二,那人不能。” “不敢,是怕他不信。不能,是——”古先生顿了顿,蒲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人自己也有毛病。” 茶楼里的笑声彻底收了。所有人都看着古先生,等着他往下说。古先生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他把蒲扇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至于什么毛病——下回分解。” “哎——!” “古先生!” “又来这套!” 茶楼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往后堂的方向追了过去。但后堂的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古先生的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下回。下回讲那个记得他的人。今儿老朽累了,要回去睡觉了。诸位看官,该喝茶喝茶,该散场散场。”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茶楼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还在争论故事的真假,有人在猜那个“记得他的人”到底是谁,有人拍着桌子叫伙计结账,有人趁乱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袖子里。 沈弱坐在二楼,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放在桌面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一首被放慢了很多倍的曲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茶客走了大半,久到伙计开始收拾桌子,久到有人端着一壶新茶上来问他“客官,要不要续杯”。 他抬头看了伙计一眼。 “不用了。” 他站起来,把归零剑背好。从袖中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比茶钱多了几倍。他走过楼梯,走过一楼零零散散的茶客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有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在他的脸上和他的剑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走过去,买了一串。 糖葫芦咬下去的第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酸,然后慢慢舒展开——甜。 他咬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走在仙洲的街道上。白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木簪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耳侧。 他的右手食指还在微微动着。没有节奏了,只是在动。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他走了很远,远到千秋楼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远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远到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茅草。远到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黄土,从黄土变成了碎石。 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回魔渊的路,右边是通往一座小镇的路。两条路都长满了荒草,很少有人走。 他站在路口,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往右拐了。 第89章 大人真不要脸。 小镇很荒僻,就连镇上的镇牌都有些锈蚀的看不出字迹。 沈弱不禁感叹,这还有人吗? 但,事实是有的。 沈弱站在镇口,清风灌入衣袖,杨柳随风摆动,树影摇曳间几个小孩嬉戏着踢蹴鞠。 蹴鞠滚到了沈弱脚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那根当腰带使的旧剑穗上。 “你是妖怪吗?” 沈弱低头看他,想了想,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白?” “晒得少。” 小孩将信将疑,弯腰抱起蹴鞠,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会踢吗?” 沈弱不会踢。他在魔渊里待了十年,魔渊里没有蹴鞠,只有妖兽和石头。但他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小孩欢呼一声,把蹴鞠又滚了回来。 沈弱伸脚去挡——脚腕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的动作偏了半寸,脚尖堪堪蹭到球皮。蹴鞠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另一棵树根上,停了。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他好菜啊。”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评价。 “比隔壁王大爷还菜。” “王大爷八十三了!”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脚收回来,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你骗人。”虎头小孩控诉道,“你说你会踢的。” “我说的是‘嗯’。”沈弱纠正他,“嗯不代表会。” 小孩被他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抱着蹴鞠跑了。跑远之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真不要脸。 沈弱觉得这个评价比“菜”更伤人。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镇子确实荒,两边的屋子大多是空的,门窗要么烂了要么锁着,墙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符文——是很低级的驱邪符,对付寻常野兽还行,遇上开了灵智的东西就是个笑话。 第69页 但路面上没有杂草。 有人常走的路,草是长不起来的。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在光秃秃的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摆着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粗瓷碗的,还有一个摊位上码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人不多,但确实有人。一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后面打瞌睡,一个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铺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用毛笔抄什么东西,抄得聚精会神,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 沈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是那种刻意的无视,是真的没人觉得一个白衣墨发的陌生人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镇子要么偏僻到与世隔绝,要么偏僻到已经习惯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路过。 他走到旧书摊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阵法入门,纸张脆得跟薯片似的,一翻就掉渣。内容也粗浅得很,是给刚入门的练气期弟子看的启蒙读物。 “三个铜板。”摊主头也不抬地说。 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这本连封面都没有,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论如何用三斤糯米和一捆红线驱赶五阶鬼物。” 他多看了两眼。 “那个是胡写的。”摊主终于抬头了,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年没睡过觉,“上个月有个醉汉在我摊子上睡着了,醒来非要给我写本书抵酒钱。我不好意思不收。” 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第三本。这本更离谱,封面上写着《仙洲<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图谱》,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画的,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东西——桂花糕。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连咬了一口的横截面都画得细致入微。 “这也是醉汉画的?” “那个不是。”摊主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是我画的。” 沈弱看了他一眼。 摊主面不改色:“我有个毛病,饿的时候画东西能顶饱。画了就不饿了。” “那你画别的也能顶?” “不能。”摊主很诚实,“别的没用,就桂花糕有用。所以我画了三十几页桂花糕,翻一遍,就当吃了一顿。”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画册放下了。放下之前又翻了两页,翻到一处用朱砂特别标注的细节——桂花糕表面的碎桂花要用金桂,不能用银桂,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凉的不入糕,暖的才进心。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多少钱?” “哪本?” “这本。” 摊主看了看那本桂花糕图谱,又看了看沈弱,报了个数:“二十文。” 沈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 摊主眼睛亮了,动作极快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客官,那边有个卖桂花糕的,往前走五十步右转,一个老婆婆摆的摊。她的糕是用金桂做的。” 沈弱没说话,把画册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走了五十步,右转。 确实有个摊子。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竹匾,匾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桂花糕,用干净的纱布盖着,只露出一角。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甜味,不浓,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要几块?”老婆婆问。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沈弱看了看竹匾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老婆婆。 “你是修士。”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婆婆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笑完之后,她掀开纱布,从匾里拿出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三文钱一块。两块五文。” 沈弱没接。 “你的修为,”他说,“至少是金丹后期。为什么要在这里卖桂花糕?” 老婆婆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举着油纸包,举得很稳。 “因为这里的桂花好。”她说,“镇东头有一片金桂林,是三百年前一个路过的小修士种的。那孩子受了伤,在这里养了半个月,走之前种了一片林子当谢礼。林子的桂花比别处的都香,我舍不得走。” 沈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桂花本身的味道被糖渍过之后透出来的清甜,暖的,入口之后像是有一股很淡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胸口的某个地方熨了一下。 “好吃。”他说。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好吃就常来。”她重新把纱布盖好,“我这摊子每天都在。” 沈弱拿着桂花糕,站在路边慢慢吃。吃到第二块的时候,铁匠铺里的敲打声停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对着日光端详刃口。 他看见沈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新来的?” 沈弱点了一下头。 “住几天?” “不知道。” 壮汉把菜刀翻了个面,继续端详。 “住久点好。这镇上没什么人,冷清。”他把菜刀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你要是没事干,可以来我铺子里帮忙。包吃,没工钱。” 沈弱没应。 壮汉也不在意,拎着菜刀回了铺子,叮叮当当又敲了起来。 沈弱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油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镇子不大,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另一头。这边更荒,屋子倒的倒、塌的塌,杂草长到了齐腰高。 但镇牌还在。 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用两根铁丝绑在一根木桩上。牌子上面的漆几乎掉光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沈弱凑近看了看,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清”。 清什么?清溪?清风?清平?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木牌上的刻痕。刻痕很深,说明刻字的人当时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第二个字只剩半边了,但那个偏旁他认得——是“氵”。 清溪。清溪镇。 第90章 你没家吗? 沈弱站在那块歪歪斜斜的镇牌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清溪。 名字是好名字,听着就该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但眼前这副光景,溪倒是有一条——他进镇时跨过的那条,水浑得跟淘米水似的,别说清,连干净都算不上。 他在镇牌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镇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是……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沈弱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魔渊里的风就是这个味道。什么都没有,连尘土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他把手从镇牌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 傍晚的时候,镇上忽然热闹了一点。 说热闹也不太准确,就是人变多了。白天没见着的那些面孔,像是被什么信号召唤似的,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头从巷子里晃出来,扁担两头挂着两只铁皮桶,桶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裳,往河边走。铁匠铺里的叮当声变成了磨刀声,刺拉刺拉的,听着像猫爪子挠心。 沈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条旧剑穗解下来,重新缠了一圈。剑穗上缀着一颗珠子,灰扑扑的,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珠子里有一丝极淡的光闪了闪,又灭了。 “你没地方住吗?” 沈弱抬头。是白天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怀里抱着蹴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小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一个是白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个更小的男孩,鼻涕快流到嘴里了。 “有。”沈弱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 三个小孩同时沉默了。那个表情,沈弱见过——不是同情,是那种“这人好惨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最后还是虎头小孩打破了沉默。他把蹴鞠往地上一扔,用脚尖踩住,一脸严肃地说:“你没有家,那你就住我们镇上呗。我们镇上可好了。” “哪里好?” 小孩想了想:“有桂花糕。” “还有呢?” “……桂花糕特别好吃。” 羊角辫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说吃的了。”她转向沈弱,小手往西边一指,“那边有个空院子,以前住的是个老爷爷,后来老爷爷走了,房子就空了。你去住的话,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就行,不用交房租。” 第70页 “房租”这个词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滑稽。沈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镇子虽然荒,但好像也没那么荒。 “行。”他说。 —— 空院子在镇子偏西的位置,离那片金桂林不远。 院墙塌了一半,门倒是好的——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锈得跟门板长在一起了。沈弱推了一下,门没开,又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院子里确实长满了草,最高的快到他腰了。但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堂屋。沈弱顺着小路走过去,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家具还在——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歪了的柜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层灰,灰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拿走了。 沈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拔草。 他拔草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蹲下来一棵一棵拔,他站在原地不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脚下的泥土开始震颤,很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然后草就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不是连根拔起,是一棵一棵地从泥土里“吐”出来,像是泥土在往外排异物。草根带着湿泥,窸窸窣窣地堆在脚边,不一会儿就堆了半尺高。 沈弱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才重新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横贯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过。 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暗红色的,像是血凝在了皮肤下面,永远散不掉。 他继续拔草。这次用的是手。 —— 天黑之前,院子里的草被清掉了一大半。沈弱把草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堂屋。 柜子里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油没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法器养护油,倒了半瓶进去,用火折子点上。 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把堂屋照得暖烘烘的。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翻。翻到金桂和银桂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朱砂小字。 “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口站着,没进来,就那么站着。沈弱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不算弱,但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铜钱。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双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的木芯。 “你是今天来的那个?”老人问。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嗯。” “你有剑。” 沈弱没说话。 “别紧张,”老人说,“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这个镇子,”老人说,“白天是人的,晚上不是。” 沈弱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却没有再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开门。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底下,他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根旧剑穗重新系在腰间,系得比白天紧了一寸。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着,窗也关着。 沈弱看着火苗,火苗又晃了一下,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边。金桂林的方向。 他想了想,没有动。 老人说了,别开门。 他把剑穗上的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珠子里面那丝若有若无的光。光很弱,像是随时会灭,但它还在。 还在就好。 沈弱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油灯的火苗不再晃了。 但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91章 诡镇1 沈弱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响亮的、肆意的笑,而是很轻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有个小女孩在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声音被风切成一片一片的,飘到院墙里就只剩个尾巴。 他睁开眼睛。 油灯还亮着,火苗纹丝不动。窗纸发白,天快亮了。 笑声没了。从头到尾就没有过脚步声,只有笑声,像是空气本身在笑。 沈弱坐着没动,等天色又亮了几分,才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草堆还在,他昨晚拔掉的那片空地还在。但空地上多了几行脚印——很小的脚印,赤脚的,从院门口一路走到堂屋门口,又折回去。脚印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最后没有进来。 沈弱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泥土被踩得不算深,但纹路很清楚——五个脚趾头,脚掌窄窄的,像是四五岁小孩的脚。但谁家四五岁的小孩半夜光着脚在别人院子里走路?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到院门口。脚印在门外消失了,不是被抹掉的,是走到某个地方就突然没有了,像是踩进了另一个空间。 沈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早上,那个虎头小孩又来了。这回没带蹴鞠,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娘让我给你送的。”小孩把碗往沈弱手里一塞,也不等他说话,就往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哇,你拔了好多草。”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弱看了他一眼。“还行。” “没听见什么动静?” 这个问题问得太刻意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该这么问。要么是大人教过,要么是—— “你听见什么了?”沈弱反问。 小孩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没、没听见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叫什么名字?” “虎子。” “虎子,”沈弱把那碗桂花糕放在门框上,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镇子,晚上到底有什么?” 虎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说错话了”的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往两边瞟,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不能说?”沈弱问。 虎子摇摇头。 “不敢说?” 虎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那个老爷爷——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他去哪了?” 虎子这回没有犹豫,飞快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弱没听清。“什么?” 虎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含含糊糊的:“……走了。” “走了?去哪了?” “就是……走了。”虎子又退了一步,“我要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拿碗呢。” 他转身就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爬起来连拍都没拍,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站起来,拿起门框上的那碗桂花糕。 糕是热的,捏得很瓷实,上面撒了一层桂花碎。他咬了一口,甜的,但甜得很克制,像是做糕的人特意少放了糖,怕太腻。 味道不错。 他端着碗走进院子,一边吃一边把剩下的草拔完。这次没用术法,弯腰一棵一棵拔,手上的泥越沾越多,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拔到院子东北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刨开土,是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是一块碑。很小,一尺来高,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被草根缠满了。他把碑上的泥抹掉,看见上面刻着字。 三个字。 “沈小虎。” 沈弱的手指停在碑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刻痕不深,但很工整,像是有人一笔一画地、很认真地刻上去的。字迹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埋了有些年头了。 第71页 沈弱把碑重新埋回去,把土拍实,在上面盖了一层草。 —— 白天,他去了镇子里。 这是他在清溪镇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白天。和白天的清溪镇。 和昨天一样,镇子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铁匠铺里的老头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节奏很慢,像是每一锤都要想很久。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椅子底下躺着一只花猫,肚皮朝上,睡得不省猫事。河边有个年轻人在洗什么东西,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得像一幅画。 沈弱在镇子里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镇子不大,走完也就小半个时辰。他数了数,一共看见十一个人。加上昨晚那个老人,和虎子那几个小孩,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 一个镇子,二十个人。 他走到东边的金桂林边上,停下来。 金桂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树,长得不算好,叶子发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但林子中间有几棵树长得很高,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枝繁叶茂,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沈弱站在林子边上,没有进去。 他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桂花香。现在不是桂花开的季节——现在是四月,桂花是秋天开的。 香味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转身往回走。 —— 下午,他又去了那个空院子。这回不是去拔草,是去找东西。 他把堂屋翻了一遍。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走之前特意收拾过的。衣裳的布料很好,不是镇上人穿的那种粗布,是细棉布,手感和他的里衣差不多。衣裳的领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叠痕还在,像是叠好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 桌子抽屉里有一本旧黄历,去年的。几根钉子,一团线,一把剪刀。剪刀的刃口卷了,剪不了东西。 灶房里有一口锅,锅里有一层锈。灶台上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子的,其中一只筷子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 沈弱看着那道牙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他没有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而是翻到了最前面——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给最会做桂花糕的爷爷。” 第92章 诡镇2 沈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埋着小碑的东北角。他把草拨开,露出那块被拍实的土。 “沈小虎。”他低声念了一遍。 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这次香味浓了一些,不像是从林子里飘过来的,更像是就在附近——就在这个院子里。 沈弱抬起头。 对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光着脚,两条小腿在墙头上一晃一晃的。小孩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尾端已经散了,耷拉在耳朵旁边。 小孩低着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桂圆核。 “你是新来的?”小孩问。 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小孩,看着小孩脚上的泥——和他院子里脚印上的泥是一样的颜色。 “你住在我的院子里。”小孩说,歪了歪头,“不过没关系,我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小孩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我叫沈小虎。”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也姓沈,”小孩说,“你也是沈家的人吗?” “你多大?” “四岁。”小孩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一根,“不对,三岁?我记不清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小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好久好久。” 沈弱往前走了一步。小孩没有躲,还是坐在墙头上,小腿一晃一晃的。沈弱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小孩身上,但小孩脚下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你知道你死了吗?”沈弱问。 小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是顿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呀。”小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死了好久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孩低下头,两只手撑在墙头上,手指抠着墙缝里的泥。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在等爷爷回来。” “你爷爷去哪了?” “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更小了,“有一天他出去了,就没回来。我等他,等了好久。后来我就睡着了。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就长那么高了。”他比了比,手举过头顶,“比我还高。” “你爷爷是不是会做桂花糕?”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应该有的亮度。 “你会做吗?”他问,身子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你也会做桂花糕吗?”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点。” “那你做给我吃好不好?”小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急切,急切得有点不像话,像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了。爷爷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金桂的,银桂的,都好吃。银桂的凉凉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的。金桂的暖暖的,吃到肚子里,肚子里也暖暖的——” 他忽然不说了。 因为沈弱的手握住了剑柄。 不是要拔剑,只是握住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小孩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剑的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小孩的眼睛暗了暗,那两颗桂圆核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也有剑。”小孩说,用的是和昨晚那个老人一样的句式。 “嗯。” “爷爷也有剑。”小孩说,“爷爷的剑可好看了,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后来爷爷把剑卖了,给我买桂花糕吃。” 沈弱握剑的手松了。 不是慢慢的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 “你等着。”他说。 —— 沈弱不会做桂花糕。 但他有一本图谱,图谱上有做法。 他把图谱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把做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去灶房,把那口生锈的锅刷干净,用术法把锅底补了两个洞。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图谱上写着“糯米粉三合、桂花蜜二两、猪油一匙”。 他没有糯米粉,没有桂花蜜,没有猪油。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墙头上的小孩。小孩没有走,还是坐在那里,两条小腿已经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根挂在墙头的红绳。 “我没有材料。”沈弱说。 小孩眨了眨眼睛。“院子后面有一棵金桂树,是爷爷种的。桂花蜜可以用那个做。” “没有糯米粉。” “杂货铺里有。老板娘人很好,你跟她要,她会给你的。” “没有猪油。” “铁匠铺旁边的肉铺里有。不过那个叔叔有点凶,你要跟他说是给我吃的,他就会给你。” 沈弱看着小孩。 “他们都认识你?” 小孩点点头。“他们都认识我。镇上的所有人都认识我。” “你死了多久了?” 小孩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动了动,脚趾缝里的泥掉了两块。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镇上的小孩子,换了好几批了。” 沈弱没有追问。 他出了院子,往杂货铺走。 —— 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门口晒太阳,花猫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舔爪子。 “老板娘,有糯米粉吗?” 老板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你要多少?” “三合。” 老板娘没动。“你买糯米粉做什么?” “做桂花糕。” 老板娘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弱一遍,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72页 “你会做桂花糕?” “不会。试试。”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递给沈弱。 “不用钱。”她说。 “为什么?”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花猫,花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是住在那间院子里的人,”她说,“那就不要钱。” 沈弱接过纸包,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他等了好久了。” —— 肉铺在铁匠铺旁边,确实有个肉铺。但肉铺关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全是锈。 沈弱站在肉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铁匠铺里的老头探出头来。 “买肉?” “买猪油。”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老头端着一只小碗出来,碗里是白花花的猪油,凝得结结实实的。 “给你。”老头说,“不用钱。” 沈弱接过碗。 “你也认识他?” 老头没问“他”是谁。老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弱站在巷子里,左手拎着糯米粉,右手端着猪油,站在暮色里。 天快黑了。 ——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孩已经不坐在墙头上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空空的墙头,然后走进灶房。他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他揉面的手法很生疏,面团揉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干,有的地方湿。他把面团摔在案板上,重新揉,揉得手腕酸了,才勉强揉成一个光不溜秋的面团。 然后他发现他没有桂花蜜。 他走到院子里,翻过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到了院子后面。后面确实有一棵金桂树,不大,但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树上没有桂花。四月的金桂树,不该有桂花。 但沈弱闻到了香味。很浓的香味,从树干里渗出来的,像是这棵树把花藏在木头里面,不肯拿出来。 他站在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下面活过来了,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去。 树干的温度比他想象的低。金桂的香气应该是暖的,但这棵树的香气是凉的。凉的,浓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棵树的桂花都塞进了树干里,然后封死了。 沈弱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桂花蜜,做不了桂花糕。 他站在树前,站了很久。天彻底黑了,月亮没出来,院子后面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油灯从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没有桂花蜜也没关系的。” 沈弱回头。小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光着脚站在泥地上,仰着头看他。月光没有,但小孩的皮肤自己就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像是一层快要熄灭的磷火。 “没有桂花蜜,做出来的桂花糕不好吃。”沈弱说。 “没关系,”小孩说,“只要是桂花糕就行。” “你爷爷做的桂花糕,用的就是这棵树上的桂花蜜?” 小孩点点头。“爷爷说,这棵树是他专门为我种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这棵树也会长大,到时候就有好多好多桂花蜜了。” “你没等到。” 小孩的笑容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更久一些,久到沈弱以为他要哭了。但小孩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用脚趾头在地上画圈。 “没等到。”他说,“但是没关系。树还在。” 第93章 诡镇3 沈弱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小孩的脸在磷火一样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没有血管、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你爷爷去哪了?”沈弱又问了一遍。 小孩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孩说了一句让沈弱浑身发冷的话。 “爷爷被他们带走了。” “谁?” “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把你爷爷带走了?带到哪去了?”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声音。好多人的声音。他们在外面喊,喊爷爷出去。爷爷不让我开门,他把门关得死死的,把我塞进柜子里,跟我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沈弱的手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爷爷就出去了。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了好久。然后就没声音了。我在柜子里等了好久,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爷爷都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饿了,就从柜子里爬出来。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也没有人。爷爷的剑也不见了。我跑出去找爷爷,跑到巷子口,跑到镇子口,跑到河边,哪里都找不到。” 小孩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跑累了,就回院子里坐着等。等了好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我饿了,就去院子里挖草根吃。草根不好吃,苦的。但是没办法,没有别的东西吃了。” 沈弱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了。肚子不叫了,嘴巴也不干了。我觉得轻飘飘的,像是可以飞起来。我低头看,看见自己还坐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看懂了——那是三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 “原来我死了呀。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这个样子的。” 沈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愤怒的抖。 但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孩,看着小孩身上的红肚兜、头上的红绳、脚趾缝里的泥。 “你等着。”他说,“我去找桂花蜜。” —— 他没有去金桂林。 他去了镇子东边,金桂林的方向,但不是去摘桂花。他在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间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颗灰扑扑的珠子在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镇子里的灯都灭了。 不是熄灯睡觉的那种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沈弱停下脚步。 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是黑的,左右也是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是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了——这次有味道了。铁锈的味道,腐木的味道,湿土的味道,还有…… 血的味道。 很淡的血腥味,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流血。 沈弱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的部分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灰蓝色,像是结了霜的玻璃。 他看见了。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那种半透明的、贴在墙壁上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墙里的影子。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恐惧。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恐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尖叫,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弱沿着巷子往前走。每走一步,墙壁上就多出几个轮廓。不是多出来——是他看得更清楚了。整个镇子,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这种轮廓。 像是这个镇子的墙壁里,砌的不是砖头,是人。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白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泥地。但现在他看见了——泥地的表面浮着一层黑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腐烂的气体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黑气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在自己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往四面八方扩散。 沈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里的疤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拼命地撞,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掌心的那道疤。 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声音的内容他也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第73页 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那种——被背叛的痛。 沈弱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孩还在。 小孩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片空地——就是他埋着那块小碑的地方。 “你回来了。”小孩说,没有抬头。 “嗯。” “找到桂花蜜了吗?” “没有。”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明天再找也行。” 沈弱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门槛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小孩的身体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凉——就是什么都没有,像坐在一团空气旁边。 “沈小虎,”沈弱说,“你恨镇上的人吗?” 小孩想了想。 “恨过。”他说,“刚开始的时候很恨。恨他们把我爷爷带走了。恨他们不告诉我爷爷去哪了。恨他们……”他停了一下,“恨他们看着我饿死了。” 沈弱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小孩说,“因为他们也死了。” “什么?” “他们都死了。镇上的那些人,全都死了。不是一下子死的,是一个一个死的。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死法都不一样。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河边,有的死在铁匠铺里。死的时候都很害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小孩转过头看着沈弱,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被我吓死的。” “不是你。” “是我。”小孩说,“我每天晚上都去找他们,问他们我爷爷去哪了。他们不说,我就一直问。问着问着,他们就死了。” “你没有杀他们。” “我没有动手,”小孩说,“但是是我杀的。我的……那个东西……杀了他们。” “什么东西?” 小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是……我死了之后,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是我的魂魄,是别的什么。很冷的东西,很饿的东西。它每天晚上都会从我身上跑出去,在镇子里转。它找到活着的人,就钻进去。钻进去之后,那个人就会看见很可怕的东西。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吗?” 小孩点点头。“还在。它一直在我身上。我控制不了它。我每天晚上都在跟它打架,不让它出去。但有时候我太累了,太困了,它就跑出去了。” “昨晚是不是它出去了?” 小孩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昨晚它出去了。但是你没开门,它进不去。它就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个叹气的声音,是你还是它?” “是我。”小孩说,“我松了一口气。我怕你开门。” 沈弱看着小孩的侧脸。小孩的侧脸在磷火一样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线条圆圆的,下巴尖尖的,耳朵小小的,上面有一颗痣。 “你爷爷的剑,是什么样的?”沈弱忽然问。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剑柄上缠着绳子,红色的绳子。剑穗上有一颗珠子——” 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弱腰间的那颗珠子。 灰扑扑的,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 但小孩认识它。 “这是……这是爷爷的剑穗上的珠子。”小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会有这颗珠子?你认识我爷爷?爷爷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沈弱没有说话。 他把剑穗解下来,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珠子里的那丝光又闪了闪,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颗珠子,”沈弱说,“是别人给我的。给我的人说,这颗珠子的主人,在死之前,让他把这颗珠子带给一个人。” 小孩的身体僵住了。 “带给谁?” “带给清溪镇的一个小孩。姓沈,小名叫虎子。” 小孩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我爷爷……死了?” 沈弱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做了一件他从进镇以来就没做过的事—— 他把剑拔出来了。 剑身很长,窄窄的,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剑尖缺了一小块,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身的三分之一处。 这把剑,快断了。 但小孩看着这把剑,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这是爷爷的剑。”他说,声音空了,像是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走了。“你……你是用这把剑杀了我爷爷的人。” 沈弱把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那道裂纹。 “是。”他说。 小孩没有哭。小孩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红肚兜在夜色里像是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 “为什么?”小孩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求我的。” 小孩抬起头。 “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说他想回来找你,但他回不来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走出了那扇门。他说他应该在柜子里陪着你,就算天塌下来也应该陪着你。” 沈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说他找了你很久。死之后也在找你。但他找不到。他说清溪镇好像从地图上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他遇到我的时候,他已经找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小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让我把他的剑带回来给你。他说如果你还在的话,就把剑给你。如果你不在了,就把剑埋在院子里的金桂树下。” 小孩低头看着那把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 “这把剑,”小孩说,“是他卖掉的。为了给我买桂花糕。” “他又买回来了。”沈弱说,“花了二十年。” 小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小孩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他,等了……等了……” “他回不来。”沈弱说,“清溪镇,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我来之前,翻遍了所有的典籍,问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没有人听说过清溪镇。这个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掉了。” 小孩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小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个从我身上跑出去的东西。它吃了这个镇子。它把这个镇子从世界上咬掉了一块,吞下去了。所以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所以地图上没有清溪镇。所以所有人都出不去。” “出不去?” “进来的人出不去。”小孩说,“你也是。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第94章 结束了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小孩说,“他一定是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出去。那天晚上,镇上的人来找他,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他是我爷爷。他们觉得他能管住我。他们让他出去,是想让他……让我消失。” “让你消失?” “嗯。”小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想让他杀了我。把我彻底杀掉。魂飞魄散的那种。” 沈弱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没有。”沈弱说。 “他没有。”小孩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弱懂了。 镇上的人,杀了那个老人。 因为他们觉得那个老人不肯“解决”自己的孙子,所以他们就解决了他。 而那个老人,在被杀之前,把剑穗上的珠子拆下来,交给了某个人——也许是那个铁匠,也许是那个杂货铺老板娘,也许是那个驼背的老人——让他们把它带出去,交给一个能把它带到这里的人。 珠子等了多久? 沈弱不知道。 但珠子里的那丝光,还在。 —— 天亮之前,沈弱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剑重新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小孩还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怀里揣着那把剑——沈弱给他的。小孩抱着剑的样子很笨拙,剑比他还长,剑鞘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泥。 第74页 “沈小虎,”沈弱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小孩抬起头。 “去哪?” “去找你爷爷。” 小孩的眼睛又亮了。但这次亮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天真的亮,而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希望的亮。 “他还在吗?” “他的身体不在了。但他的……”沈弱犹豫了一下,“他的什么东西,还在。在那颗珠子里。” 小孩低头看着那颗灰扑扑的珠子。珠子里的光又闪了闪,这次亮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回应。 “他一直都在?”小孩问,声音开始发抖。 “一直都在。” 小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是安安静静的、一滴一滴的眼泪,从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掉下来,砸在剑鞘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一直都在。”小孩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一直都在。”沈弱说。 小孩抱着剑,从门槛上站起来。他站得很稳,比他活着的时候还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用小小的手掌摸了摸剑鞘上的花纹。花纹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留下的伤疤。 “爷爷说,剑是杀人的东西。”小孩说,“他说他不想杀人,所以他把剑卖了。” “后来他又把剑买回来了。”沈弱说,“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小孩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跟你走。” —— 沈弱带着小孩往镇口走。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镇子里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所有的房子都在屏住呼吸。 走到镇子中央的空地时,沈弱停下了脚步。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驼背的老人。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空地的正中央,浑浊的眼睛看着沈弱和小孩。他的目光在小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弱脸上。 “你要带他走?”老人问。 “嗯。” “你知道带不走吗?” 沈弱没说话。 “这个镇子,是他的。”老人说,“那个东西——从他身上跑出来的那个东西——已经和这个镇子长在一起了。他走了,镇子就没了。” “那是你们的事。”沈弱说。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沈弱说,“你们杀了他爷爷。因为他没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你们觉得一个老人的命,比你们的安全重要。你们觉得一个四岁小孩的魂,比你们的安稳重要。”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 “我们……我们当时不知道怎么办。”老人的声音哑了,“那个东西每天晚上都出来。每天都有人死。我们害怕。我们只是……害怕。” “所以你们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他没有手无寸铁!他有剑!”老人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压了下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有剑!他可以杀了他孙子的……那个东西!但他不肯!他说那是他的孙子,他说他下不了手!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等着被那个东西一个一个地吃掉吗?” “所以你们杀了他。” “我们没有杀他!”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我们想让他想想清楚。我们没想杀他……” “他死了。”沈弱的声音冷得像刀。 “那是因为——”老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沈弱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 脚下的泥土开始震颤。 和拔草的时候一样,但比那时候剧烈得多。震颤从脚底传上来,传遍了整个空地,传遍了整个镇子。墙壁上的那些轮廓开始动——不是轮廓在动,是墙壁在动。砖头在抖,瓦片在响,所有的房子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哭泣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沈弱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里的疤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那道暗红色的疤忽然变得鲜红,像是刚被割开的一样新鲜。血从疤里渗出来,渗进泥土里。 然后,整个镇子都开始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土地在尖叫,是墙壁在尖叫,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木头都在尖叫。声音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耳朵里,灌进脑子里,灌进骨头里。 老人扔掉了拐杖,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全是恐惧。 沈弱站起来。 他的眼睛又变了——这次不是灰蓝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黑色,像是深渊的颜色。瞳孔不见了,眼白也不见了,整个眼眶里全是黑的,黑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魔渊里的风从他身上吹出来,带着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但这次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在往外爬。 泥土裂开了。一道一道的裂缝从沈弱的手掌下面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蛛网,像是树根,像是闪电。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也不是银色的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浑浊的光,像是死人的眼白。 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浓得像是实质。黑气凝成一只手——很大的手,比正常人的手大三倍,手指粗得像铁棍,指甲又长又尖,像是野兽的爪子。 那只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 泥土翻涌,裂缝扩大。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个头。 很大很大的头,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个光滑的、椭圆的、灰白色的球。 但它有表情。 虽然没有嘴巴,但沈弱能感觉到它在笑。一种饥饿的、贪婪的、等了很久很久的笑。 小孩尖叫了一声。 “不要!不要让它出来!” 沈弱没有理他。他蹲下来,把按在地面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掌心里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拉出一条一条的血丝,血丝连在那个灰白色的头上,像是脐带。 “这就是那个东西?”沈弱问。 “是!”小孩的声音在发抖,“它就是从我身上跑出去的那个东西!你让它回去!让它回去!” “回不去了。”沈弱说,“它已经吃了太多东西。这个镇子,这些人,这些墙,这些地——它都吃了。它已经不是从你身上跑出去的那个东西了。它是清溪镇。” “那怎么办?”小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怎么办?” 沈弱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灰白色的、没有脸的巨大的头,看着它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它的身体比头还大——巨大的、臃肿的、灰白色的身体,像是一座肉山,从裂缝里挤出来,把周围的泥土和砖头都挤碎了。 空地的地面塌陷了一大块。老人跌倒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到巷子口,靠着墙壁,浑身发抖。 沈弱把剑从腰间解下来。 不是那把快断的剑——那把剑在小孩怀里。他解下来的是他自己的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根黑色的、细长的、光秃秃的棍子。 他拔剑。 剑身是银白色的,白得连光都吸进去了。剑刃上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得像是一道被凝固的光。 这是他自己的剑。 不是那个老人的,是他自己的。 “沈小虎,”他说,“你闭上眼睛。” 小孩抱着剑,站在他身后,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沈弱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巨大的、灰白色的东西感觉到了他。虽然没有五官,但它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微微转动了一下,朝着沈弱的方向,像是在审视他。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真的嘴——是它脸上那个应该长嘴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是更深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舌头在里面翻搅。 腥臭味从裂缝里涌出来,浓得让人作呕。 沈弱没有作呕。 他在魔渊里闻过比这更臭的味道。 他抬起剑。 剑身上银色的光芒开始流动——不是光在流动,是黑暗在流动,像是整把剑变成了一道活着的影子。影子从剑身上延伸出去,沿着地面爬向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悄无声息的,像是水,像是烟,像是—— 什么都没有。 结束了。 第95章 屠镇 结束了,四周的景象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破碎。 第75页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的那种停,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地按灭。沈弱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黑色的剑身上淌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别人的,很多人的,稠得像一层漆,裹在剑刃上,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色的碎屑,手指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皮肉,干涸的血迹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戴了一双暗红色的手套。手心里那道疤裂开了——不是真的裂开,是比裂开更糟糕的事情。疤的颜色变成了深黑色,像是被烧焦的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疼。 很疼。 但这不是让他最在意的。 让他最在意的是——他站在清溪镇的中央空地上,四周全是尸体。 铁匠铺的老头趴在门槛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锤头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像是他根本没来得及反抗。老头的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像是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杂货铺的老板娘倒在铺子门口,花猫蜷在她怀里,也死了。一人一猫叠在一起,血从她们身下漫出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老板娘的手搭在猫背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摸了摸它的头。 那个挑着扁担的老头倒在巷子里。两只铁皮桶滚出去老远,一只桶底朝天,里面的水流了一地,混着血,变成了浅红色的汤。另一只桶靠墙立着,桶身上有一个洞——剑洞,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个抱着木盆的蓝布衫妇人倒在河边。木盆翻在河里,几件衣裳漂在水面上,被血水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妇人的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和衣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衣裳。 肉铺的老板——那个“有点凶的叔叔”——倒在肉铺的台阶上。他身上穿的围裙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红褐色。围裙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口子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裁缝用剪刀剪开的布。 还有那个虎头小孩。 虎子趴在镇牌旁边——就是沈弱第一天进镇时摸过的那块歪歪斜斜的镇牌。小孩的脸朝着镇外,像是在看外面的世界。他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张开着,指尖陷在泥土里,像是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想爬出去。 他的碗还在门框上。 那碗桂花糕。 沈弱转过头,看向门框。碗还在,但碗里的桂花糕已经不在了——不是被吃掉的,是被血浸透的。糕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撒的桂花碎被血冲散了,浮在血水上,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木屑。 羊角辫小姑娘倒在巷子口。她的小辫子散了一根,头发披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在睡觉。她身下的泥地是湿的,深红色的,和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个更小的男孩——鼻涕快流到嘴里的那个——倒在她旁边。他的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手抓着羊角辫小姑娘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死之前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沈弱站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看见了所有的人。白天他数过的那些——十一个人,加上虎子和那两个小孩,加上昨晚那个驼背老人,加上—— 加上墙头上、巷子里、门槛上、台阶上、河边、井边、树下—— 一共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人。清溪镇的全部。 全死了。 全是他杀的。 沈弱低头看自己的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裹在黑色的剑身上,像是一层新的皮肤。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剑刃上没有缺口,剑身上没有裂纹,完美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又失控了。 —— 记忆像是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他记得那个灰白色的、没有脸的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他记得自己拔了剑。他记得黑色的影子从剑身上流出去,沿着地面爬向那个东西。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然后。从那一刻到这一刻之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刀把那段时间从他的脑子里剜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黑漆漆的窟窿。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看得见结果。 剑上的血。手上的血。地上的血。二十三具尸体。 他杀了所有人。 不——他杀了清溪镇所有的人。 包括那个小孩。 沈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开始在尸堆里搜索,急切地、慌乱地、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恐惧。 他找到了。 沈小虎倒在院子门口——就是那个空院子的门口,那个有金桂树的院子,那个他答应要带小孩走的院子。 小孩的身体很小,缩在门槛旁边,像一团被揉皱的红纸。红肚兜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怀里还抱着那把剑——那个老人的剑,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那把。小孩的胳膊紧紧地箍着剑鞘,像是死都不肯松手。 但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伤口—— 沈弱没有看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 —— 风从镇外吹进来。 这次不是魔渊里的风了。这次是真正的、清溪镇的风。带着桂花香——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鬼魅一样的香,是真实的、温暖的、甜得发腻的桂花香。 现在是四月。 桂花不是四月开的。 沈弱睁开眼睛,看向金桂林的方向。林子里的那些树——那些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的、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的树——正在发光。很淡的、金色的光,从树干里渗出来,像是树在流血。 金色的血。 他忽然想起图谱上那行朱砂小字。 “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现在他闻到的桂花香是暖的。暖得发烫,暖得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珠子。 珠子里的光灭了。 彻底灭了。 不是闪了闪然后暗下去的那种灭——是永远地、再也亮不起来的那种灭。珠子变成了一颗真正的石头,灰扑扑的,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人的什么东西——那个在珠子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什么东西——也死了。 被沈弱杀死的。 连同他的孙子一起。 沈弱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珠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硌着那道黑色的、翻卷着的疤,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松手。 他站在那里,站在清溪镇的中央空地上,四周是二十三具尸体,头顶是一轮惨白的月亮,远处是发着金光的桂花树。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金桂林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久到风停了,桂花香散了,镇子里只剩下一种味道—— 血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的血的味道。 —— 天亮的时候,沈弱动了。 他走到那个空院子里,从灶房里找到了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卷了,但他不在乎。他走到院子东北角——那块埋着小碑的地方——开始挖。 挖了很久。 挖出来的不只是一块碑。 碑下面是一个小坛子,坛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烂了,只剩下几根红色的丝线还缠在坛口。坛子里面是空的,但坛壁上粘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是桂花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桂花蜜,早就干透了,变成了一层硬壳,贴在坛壁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坛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扉页上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小孩的笔迹。 “爷爷: 我今天做了桂花蜜。没有做好,太稠了。但是爷爷说好吃。爷爷骗人,我知道不好吃。下次我会做好的。 小虎 五月初三” 沈弱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挖。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跪下来,用手把土刨开。 是一具骸骨。 很小很小的骸骨,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的姿势。骨头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骸骨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弱看着这具骸骨,看了很久。 第76页 然后他明白了。 沈小虎不是死在墙根底下的。他是被埋在这个院子里的。被谁埋的?被他爷爷。那个老人——那个“走了”的老人——在发现自己孙子死了之后,把他埋在了院子里的金桂树下。然后他在上面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沈小虎”三个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像是有人用了全部的力气,把这三个字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然后那个老人走出了清溪镇,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因为这个镇子——被那个从沈小虎身上跑出来的东西吃掉了。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但那个老人出去了。 怎么出去的? 沈弱跪在坑边,手指碰了碰那具骸骨的肋骨。肋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剑。 那个老人用自己的剑,砍开了这个镇子的边界,逃了出去。 但他没有带走孙子的骸骨。 因为他知道,他带不走。那个东西——那个从沈小虎身上跑出来的东西——已经把沈小虎的魂魄和这个镇子绑在了一起。沈小虎的骸骨就是锚点。只要骸骨还在,沈小虎的魂魄就永远困在这个镇子里,永远和那个东西绑在一起。 所以那个老人走了出去。 不是逃。 是去找办法。 他找了三十年。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的人。最后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了沈弱。 一个从魔渊里爬出来的人。一个体内有魔渊的人。一个永远在失控的边缘行走的人。 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他的剑、他的剑穗上的珠子、他孙子的未来——全都交给了沈弱。 然后沈弱杀了他孙子。 连带着杀了二十三个人。 连带着杀了珠子里那个老人的最后一点残魂。 连带着杀了清溪镇最后一点存在的理由。 —— 沈弱跪在坑边,低着头,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这种愤怒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失控之后,这种愤怒都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把他按在水底,让他窒息,让他挣扎,让他想把自己的手砍掉,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想把自己身上所有能杀人的东西全部拆掉。 但他做不到。 他永远做不到。 因为他体内的那个东西不允许他毁掉自己。它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清醒着,需要他在每一次失控之后都站起来,擦干净剑上的血,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哪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又杀了一整个镇子的人。 和之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第96章 无声的尖叫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回的剑。 他的脑子很乱,从沈小虎到沈小虎的爷爷,又从沈小虎的爷爷到那团白色物种,他杀了他们,连带着整个镇上的人。这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撞得他眼眶发酸,撞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吐。 但他蹲下来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识海在震颤。 他能感觉到——那种从颅骨内侧传出来的、细密的、高频的颤动,像是有一根绷紧的琴弦在他的脑子里面被人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每一下都让他的视线模糊一瞬,每一下都让他的膝盖软一分。 识海在保护他。 这是他的身体开发出来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防御机制。每次失控之后,识海都会自动震颤,把他的意识震碎,震成一片一片的、无法拼合的碎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空白,空白是安全的,空白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是不用思考的、不用痛苦的、不用面对任何东西的。 他的身体想要逃走。 腿已经自动迈开了,朝着镇外的方向。不是他在控制腿——是腿在控制他。肌肉和骨骼在替他做决定,替他选择一条最简单的路:离开这里,忘掉这里,把清溪镇这三个字从脑子里连根拔掉,像拔草一样,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干干净净,拔得连根须都不剩。 这是定时开关。 每次做完这种事之后,这个开关都会自动打开。他的身体会接管一切,把他从现场带走,把记忆封存,把痛苦掩埋,把所有的罪孽打包塞进识海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然后用一层一层的空白把它裹起来,裹成一个蚕茧一样的东西,扔在那里,任它发霉,任它腐烂,任它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的思想不肯闭嘴。 —— 沈弱走到镇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镇牌还在。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已经被血溅了几个红点。“清”字的左边三点水被染红了,像是一条细细的血河从偏旁里流出来。“溪”字的右下角也有血,顺着刻痕往下淌,在“大”字的撇捺之间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他盯着那块镇牌,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你杀的。 沈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洞来。但他的膝盖在发抖,抖得每一步都像是要跪下去。 二十三个人。 声音又响了。不是很大声,是很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铁匠。杂货铺老板娘。挑扁担的老头。洗衣裳的妇人。肉铺老板。驼背老人。虎子。羊角辫小姑娘。鼻涕小孩。 还有沈小虎。 沈弱的手攥紧了剑柄。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攥不紧。他的手指在绳子上打滑,像是握着一把活鱼。 他没有杀他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辩解——是陈述。他没有杀他们。他们早就死了。死在几十年前。被那个东西杀的。被那个从沈小虎身上跑出来的、吞噬了整个镇子的东西杀的。他杀的只是那个东西胃里的残影,是消化了一半的记忆,是被咀嚼过的、被吐出来的、早就不是活人的—— 那沈小虎呢? 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叙述,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几乎是耳语的质问。那沈小虎呢?他也不是活人吗?他也是残影吗?他也是记忆吗? 沈弱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镇外的土路上,身后是清溪镇,身前是一片看不清方向的荒野。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泥地上,像是一条黑色的、湿漉漉的尾巴。 沈小虎的魂魄是真的。 他能感觉到。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沈小虎的温度还在——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凉的、像是坐在一团空气旁边的感觉。小孩抱着剑的样子,小孩说“好,我跟你走”的声音,小孩闭上眼睛时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 而他杀了那个真的。 不是残影,不是记忆,不是那个东西胃里的消化物——是沈小虎真正的、最后的、残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 他杀了它。 连同珠子里那个老人的最后一缕残魂一起。 —— 沈弱蹲了下来。 不是想蹲,是腿撑不住了。膝盖砸在地上,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这股疼很快就被别的疼淹没了——识海里的疼,胸腔里的疼,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疼。 他的神识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散。 这是危险的信号。每次失控之后,他的神识都会有一段时间处于一种“无主”的状态——像是一扇被撞开的门,里面的东西不管好的坏的、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全都往外涌。 神识掠过地面,掠过草丛,掠过远处的一棵枯树。他感觉到了草叶上的露水,感觉到了泥土下面的蚯蚓在翻身,感觉到了枯树的树干里有一窝蚂蚁在搬运一只死掉的飞蛾。 所有的感觉都涌进来,没有筛选,没有过滤,没有保护。他的识海像是一个破了洞的袋子,外面的世界从洞里灌进来,灌得满满当当的,灌得他喘不过气。 他应该收回来。 但他做不到。 因为收回神识意味着要重新面对自己的识海——那个被空白包裹着的、塞满了罪孽的、角落里有一个蚕茧在无声尖叫的识海。他不想面对那个蚕茧。他不想知道里面裹着什么。他不想打开它,不想看它,不想承认它的存在。 第77页 沈弱的神识还在往外散。 他感觉到了。那道墙。那个缺口。那片灰白色的光。 不是神识探到的——是记忆。从他识海深处那个正在碎裂的蚕茧里涌上来的、被压了几十年的记忆。 他的手摸过那道墙。他的剑切开过那道墙。他走进去过。 墙后面有东西在等他。 不是沈小虎。不是那个白色的东西。是更早的。更深的。是那些笑声的主人。是那些叫他“小弱”的人。是—— “小弱。” 声音从他的识海深处响起来,不是幻听,是被封存的记忆自己在说话。蚕茧裂开的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带着几十年的霉味和黑暗,一点一点地,挤进他现在的意识里。 沈弱的膝盖彻底软了。他跪在土路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泥里。他的肺在拼命地吸气,但吸进来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氧,每一口都是空的。 他的识海在尖叫。不是蚕茧——是整个识海。那些被空白覆盖着的、被他以为已经封存好的、每一次失控之后的记忆,全都在往外涌。不是一个一个地涌——是同时涌。几十个镇子,几百张脸,几千双眼睛,全部叠在一起,同时睁开,同时看着他。 他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不是喊。是呜咽。 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指甲陷进泥地里,掰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一片一片地撕,撕成碎片,碎片再撕成粉末。 他撑不住了。 他趴在土路上,额头抵着泥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指还在抠地,一下一下地抠,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除了那些眼睛。 几百双眼睛,在他的脑子里,同时看着他。 安静地。沉默地。什么话都不说地看着他。 沈弱真的要窒息了。 第97章 我要带你回去 沈弱的意识模糊的像大海里的浮沉,漂浮不定,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胸口起幅微弱,他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沈弱,呼吸。” 耳边似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弱有些费力的睁开眼,好累,他真的好累,眼皮似有千斤重,坠的他难受。 程斩玥一袭浅色衣袍,蹲在沈弱旁边,指尖轻附上他的眉眼,温和的灵力缓缓流入,像是久经干旱的田地初遇春雨的滋润。 沈弱舒服的轻哼。 程斩玥唇角微勾似是在笑,又像是别的。 沈弱涣散的眼眸缓缓聚焦,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起来。 程斩玥!?! 沈弱瞳孔地震,下意识的起身,混沌的思维渐渐理清。 程斩玥没有动,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垂下的衣摆占了点土渍,语气难得的的温和“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 沈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话,说完才觉得嗓子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他偏头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寸,避开程斩玥还搭在他眉间的手。 程斩玥没有追,只是收回手,在膝上随意地搭着。浅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沈弱不愿意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程斩玥,那太荒谬了。 “你的印记在反噬。”程斩玥说。 沈弱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那枚印记像是被烙铁烧红了一样,灼得他指尖一缩。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顶着一块烧红的胎记,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事。”沈弱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程斩玥看着他,没说话。 程斩玥这态度让沈弱大为震撼,是真的震撼,他不是一直恨自己,一直要杀自己的吗?那他这是在干什么,刚才他的状态,程斩玥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的,为什么不动手? “你……”沈弱有些心虚的别开眼,身边到处都是血液和尸体,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显然程斩玥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尸体,沈弱又屠镇了,沈弱又杀人了,沈弱还能被原谅吗?他强压下这些念头,面上不露一色。 “你要说什么?”程斩玥开口。 沈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啥也不能说,毕竟尸体摆在这,清溪镇也是他屠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现在只想着让程斩玥打自己一顿,看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会将自己打死吧?这是他猜测的。 程斩玥没动手。 他甚至还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浅色衣袍在血泊与尘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错置的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沈弱额间那枚正缓慢暗淡下去的印记上,声音不辨喜怒:“你在等我动手。”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吞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笑到一半发现嘴角在抖,索性就不笑了。 “你不动手,那我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满地的血还没干,清溪镇的残垣断壁还在身后冒着青烟,他说“走了”的语气却像是街头打完架的小孩撂下一句狠话,既无底气,也无意义。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膝盖刚离开地面两寸,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脊骨似的往侧边栽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程斩玥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肩。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像一堵墙,把沈弱所有的去路都封死了。 “放手。”沈弱说。 程斩玥没放。 沈弱无语,这像什么话?要打不打,还不让走,而且他们这个姿势传出去,程斩玥的名声也不用要了,这姿势活像一个小娇妻闹脾气了。 “我说放手。” 沈弱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几分平日里杀人时才会露出的戾气。可那戾气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嗓子眼,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气音。 程斩玥没放。 非但没放,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不紧不慢地搭上沈弱的肩侧,将他整个人稳住。浅色的袖口垂下来,拂过沈弱颈侧,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雪气息。 “你现在站不起来。”程斩玥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站不站得起来是我的事。”沈弱偏头避开那股气息,牙关咬得死紧,“你松手。” 程斩玥看着他。 沈弱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几乎要割破皮肤。额间的印记暗淡了大半,却还在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将灭未灭的炭。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随时要破出来。 “你在怕什么?”程斩玥忽然问。 沈弱一愣。 “怕我动手杀你?”程斩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是怕我不杀你?” 沈弱的呼吸滞了一拍。 “程斩玥,你有病吧。”他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你堂堂正道仙君,蹲在一个魔道中人旁边,帮他渡灵力、扶他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怎么看我?” “会觉得你疯了!会觉得你被蛊惑了!会觉得你跟魔道勾结——”沈弱的声调拔高了一瞬,又骤然跌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会身败名裂的。” 程斩玥垂眼看着他,唇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变。 “你在担心我的名声。” 这不是疑问。 沈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这一下用尽了全力,程斩玥怕伤到他,顺势松了手。沈弱的后背再次撞上那截焦梁,疼得他闷哼一声,却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去。 “我没有。”他说,语气激烈得近乎凶狠,“我只是嫌你碍眼。” “嗯。”程斩玥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弱更烦躁了。 他认识程斩玥太多年了。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可怕,说话的时候更可怕,而这种“嗯”的时候——最可怕。因为这代表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任凭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 “你走吧。”沈弱垂下眼,不再看他,“清溪镇的事,我会给修真界一个交代。你要杀要剐,改日约个地方,我奉陪到底。但今天——” 他顿了顿,喉咙里那口腥甜又涌了上来。 “今天我不想跟你打。” “我没有要跟你打。”程斩玥说。 沈弱扯了扯嘴角:“那你来干什么的?” 程斩玥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废墟的缝隙间漏进来,将他浅色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蹲在那里,姿态随意得不像是在遍地尸骸之中,倒像是在山门后的梅林里小憩。 第78页 “我说过了,”他终于开口,“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 “带你回去。” 这四个字落在废墟间,比任何一道剑气都要锋利。 沈弱像是被人在胸口凿了一锤,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斩玥,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道足以将他挫骨扬灰的雷诀。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程斩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疯了。”沈弱的嘴唇在抖,“你彻底疯了。带我回去?回哪?回山门?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山门里的那些人看见我会——” “我知道。” “我要带你回去。”程斩玥再次开口。 第98章 不要搞三人修罗场 沈弱真的头疼,程斩玥又抽什么风,他不是讨厌自己讨厌的要死吗?不是说师门之仇不公在天吗!?他现在又在做甚呢?嗯? “不…”沈弱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便破空而来,直直的斩向他。 剑气撕裂晨雾,带着凛冽杀意直奔沈弱面门。 沈弱还没动,程斩玥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那道剑气在程斩玥三尺之外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绞碎,化作细碎的风散开,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裴厌。”程斩玥的声音淡下来,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露出底下的冷硬。 沈弱从程斩玥肩侧看过去。 废墟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发冠高束,腰悬长剑,周身灵压如渊渟岳峙。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清正,轮廓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如果他此刻看沈弱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堆该被挫骨扬灰的烂泥的话。 裴厌。 修真界仙首,正道魁首,万万人之上的那个“第一人”。 也是这世上最想杀沈弱的人。 “程斩玥。”裴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在做什么?” 程斩玥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开。 他依然半蹲在沈弱身前,浅色衣袍上沾了方才沈弱蹭上去的血迹,像雪地上落了几瓣红梅。 “裴仙尊来得倒快。”程斩玥说。 “清溪镇几十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裴厌的目光越过程斩玥,落在沈弱身上,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刀,“如此滔天罪行,本座若来得慢了,岂不是让凶手逃之夭夭?” 沈弱靠在焦梁上,闻言扯了扯嘴角。 逃之夭夭?他倒是想逃。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额间那枚印记还在隐隐发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这模样落在裴厌眼里,大概跟瓮中之鳖没什么区别。 “裴仙尊。”程斩玥终于站了起来。 他跟裴厌身高相差无几,挡在沈弱面前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堵砌死了的墙。 “你要护他?”裴厌的声音沉下去。 “我有话要问他。” “问?”裴厌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清冷得像腊月的霜,“清溪镇几十条人命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问的?他沈弱是什么人,你我不清楚?魔道余孽,屠镇灭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更该问清楚。”程斩玥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总要有个说法。” “说法?”裴厌的目光再次落到沈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死物的冷漠,“沈弱,你来说。你有什么说法?” 沈弱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认识程斩玥十五年,认识裴厌十二年。一个是他的……曾经的师兄,一个是他的……曾经的朋友…如今一个要护他,一个要杀他,而他在中间,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像一条被两拨人争来抢去的野狗。 “我没说法。”沈弱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出奇地平静,“人是我杀的,镇是我屠的。裴厌想动手,尽管来。” “沈弱!”程斩玥猛地回头。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沈弱没来得及看清,程斩玥已经转回去了。 “你听到了。”裴厌抬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鸣声清越如龙吟,在废墟间回荡,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他自己认了。” “我不信。”程斩玥说。 这三个字落地,裴厌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弱也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裴厌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我说我不信。”程斩玥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稳,“清溪镇的事另有隐情。他身上的印记在反噬,这不是普通的魔气侵蚀——” 沈弱看向程斩玥的眼神满是不解,怎么会有人在十年间变化这么大,怎么会有人这么快就忘掉了师仇。 没有。 这绝对没有可能。 沈弱他不信。 裴厌的斩情剑,剑尖很冷,像是冬日里附上霜的梅枝。 剑指着沈弱,沈弱心有点冷,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冷,而是那种被所在意之人,抛下的冷,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座孤岛,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没有人接受他。 “你,又失控了。”裴厌的声音很是生硬,像是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 沈弱抬眼,目光穿过程斩玥的背影,直直的落在裴厌身上,他下意识的撑着剑站直了身体,他不想在裴厌面前表现的弱不禁风,他感觉很怪。 “嗯。”沈弱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来就是失控了,可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想和裴厌解释,但他不能。 程斩玥的目光冷了下来。 三人就这样站在这片废墟中对立着。 第99章 清溪镇的事要收利息。 空气中像是有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呼吸间便会崩溃。 有带着血腥气的风吹过沈弱脸颊,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让人忍不住的想玩坏蹂躏。 他觉得很难看,自己很难看,脏兮兮的很不体面。 他就这样不体面的站在风里。 良久。 裴厌开的口“程斩玥,不要管闲事。” 程斩玥也笑了,皮笑肉不笑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什么闲事?”他的手握在剑柄上,剑身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鞘而出。 眼看这两人的战争一触即发,沈弱站了出来。 他真的不想经历这种两男争一男的闷骚戏码,这真的太奇怪了。 程斩玥恨他讨厌他那就一恨到底,不然搞得沈弱自己都良心不安了,十年,程斩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也没必要知道。 沈弱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一道阴鸷沉郁,一道灼热癫狂。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尾音里那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裴厌微微眯起眼,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欲与占有欲。他站在阴影里,像一柄被岁月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刀,沉默地、固执地指向沈弱的方向。 而程斩玥站在风里,衣袍猎猎作响,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冷冽的剑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笑容还挂在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空气里的血腥味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像是被酝酿许久的风暴,只待一个信号便要倾盆而下。 裴厌的视线死死锁在沈弱那只踩碎了碎石的靴底上,黑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极冷的情绪。他没动,却仿佛整个世界的风压都瞬间凝聚在了沈弱周身。 “过来。”裴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命令口吻,那是长期掌控惯了的语气。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弱愣了一下,耳边还回荡着程斩玥那边剑刃嗡鸣的冷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程斩玥持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光在风里冷得刺骨,那副模样是真的动了杀心,却又因为沈弱刚才那一步而犹豫不前。 沈弱深吸一口气,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他转过身,不再看程斩玥,目光直直地撞进裴厌那双藏着狂风骤雨的眼睛里。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散去,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指认归属的东西。” 裴厌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阴影里的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腥风。 “不是?”裴厌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的自嘲,他伸手,粗糙的指腹狠狠擦过沈弱苍白的脸颊,指缝里的凉意让沈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是。” 沈弱没有躲闪,他看着裴厌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近乎透明的白脸上此刻写满了偏执。他伸出手,轻轻覆上裴厌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了身后那个进退维谷的身影。 第79页 “程斩玥,”沈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 程斩玥持剑的手猛地一颤,出鞘的三寸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他看着沈弱决绝的侧脸,看着他紧紧依偎在裴厌身边的姿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灼热迅速冷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的叹息。 剑光“噌”的一声归鞘,像是斩断了所有的执念。程斩玥最后看了一眼沈弱的背影,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恨,有痛,也有一丝释然。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依旧在吹,只是那道灼热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程斩玥转身,衣袍随风远去,脚步沉重地消失在夜色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沈弱这时才有些头疼,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那还有一个呢?他不得不说自己还是很想呆在裴厌身边的,在他身边总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虽然现在这个人一直要杀他吧。 沈弱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便从裴厌身边退开,裴小崽身上现在戾气太重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裴厌你要杀我吗?”沈弱说这个都时候自己都想笑,裴厌那肯定是要杀他的啊,这还要问啊,但是他就想问,他也断定裴厌不会这么轻易随便的杀他。 裴厌看着他眼底恢复往日的无波无澜“杀你。”他开口“没到时候。” 沈弱唇角微勾,面上露出苍白的笑。 杀人还分时段啊,准备挑什么良辰吉日呢? 沈弱思考。 沈弱想不到。 “清溪镇,你得还。”裴厌又开口,声音比先前冷了许多。 沈弱点头,他确实得还,虽说其实并不是直接他杀的,但他也染指了。至于要怎么还,他还没想好,清溪镇的人其实早就死完了,他只不过是撕开了这层伪装。 但那又怎样。 话音未落,裴厌周身的戾气骤然炸开,如寒刃出鞘。 沈弱还垂着眼,脑中念头未断,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下一秒,冰冷的剑锋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胸腹。 没有丝毫试探,没有留手,锋利的刃口轻易破开衣料,扎进温热的血肉里。剧痛来得猝不及防,沈弱猛地一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裴厌。 他完全没有防备。 “你……” 一声轻喘卡在喉间,鲜血瞬间涌上喉咙,顺着唇角溢出,染红苍白的唇。体内的力气像是被这一剑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裴厌伸手,稳稳将他接住。 手臂收紧,将浑身发软、鲜血不断渗出的人牢牢扣在怀里。剑锋还停留在沈弱体内,他却没再深刺,只是维持着这个既残忍又禁锢的姿势,垂眸看着怀中人失色的脸。 沈弱靠在他肩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双眼还微微睁着,蒙着一层水汽,又痛又茫然。 裴厌的声音冷得像风,却贴着他的耳畔,低沉沙哑: “清溪镇的债,先收一点利息。” 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疼。温热的血浸透衣料,黏在两人身上,与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味缠在一起。 裴厌抱着他的手却极稳,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伤口,力道克制又偏执。 “我现在不杀你,”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但你也别想就这么算了。” 沈弱疼得说不出话,指尖微颤。 裴厌这死孩子,下手还是那么重。 第100章 裴厌的温柔。 沈弱早就醒了,不过他有赖床的习惯,不想起来,裴小崽捅人真的很痛,要是再偏两寸,他的丹田就要碎了。 沈弱有权怀疑裴厌是在和他赌十年前的气,十年前他也刺过裴厌一剑。他就这样躺在一片素白的床上,轻颤的眼睫诉说着痛楚。 床帘随风轻晃,空气中充斥着独属于裴厌的气息,像是在宣誓领地。 好幼稚的行为,沈弱是这样想的。他睁开眼,浅色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布局,这个摆设……这是白莲居?不,沈弱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不是白莲居,只是很像,很像很像。 他苍白的脸上浮出轻笑,眼尾上挑,很好看,像是在风雪中轻晃的梅枝,又像是江南的春水荡漾。 沈弱看向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衣,白衣平整,除了他压到的地方,其他的方一丝褶皱都没有,很显然是被人认真整理过的。 他又看向自己那节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血渍脏污,干干净净的。 沈弱撑着身下的床起了身,青丝垂落,掩去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线条脆弱得一折就断。 胸腹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沈弱低低抽了口冷气,却没停下动作。他靠着床头坐直,松散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小半,露出底下缠着的雪白绷带,缠得细密又规整,显然是裴厌亲手弄的。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人真是……幼稚得无可救药。 仿着白莲居的布置,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平整的衣袍,连他指尖一点污渍都不留,转头就往他心口刺一剑,美其名曰收利息。占有欲裹着别扭的温柔,凶巴巴地圈着他,生怕他跑了,又放不下那点陈年旧怨。 他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厌端着药碗走进来,一身黑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明。目光落在床榻上坐起的人身上时,漆黑的眼底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覆上一层冷意。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碗递过去。 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沈弱抬眼看向他,浅色的瞳仁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明明一身伤病,却美得惊心动魄。 “裴小崽,”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仿白莲居,仿得挺像。” 裴厌指尖微紧,语气冷硬:“无聊。” 嘴上不承认,视线却牢牢黏在他身上,从他散落的青丝,到滑落的衣领,再到缠着绷带的胸口,一寸都没放过。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乱跑,有没有再受伤。 沈弱没拆穿他,只是微微偏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完整的笑颜: “药太苦,不想喝。” 他仗着有伤,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散漫的娇气。 裴厌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着脸,却没强迫,只是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他的伤口。指尖碰到绷带时,动作下意识放轻,生怕弄疼他。 “伤口裂了,有你受的。”他沉声道。 沈弱没有动就这样看着裴厌,思绪渐远。重逢时沈弱还觉得裴小崽变了很多,变得陌生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让他不认识。而现在他的裴小崽似乎又回来了,口是心非傲娇的要命。 “喝药。”裴厌认真的看着沈弱,眸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脸,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碎裂,露出底下那隐晦的温柔。 裴厌的手很稳,他搅了搅青玉碗中黑的发紫的药汁,送到沈弱唇边。 沈弱看不懂裴厌了,他没张嘴,垂眼看向抵在唇边的药碗,青玉的碗壁衬着漆黑的药汁,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抬手,指尖搭上裴厌捏着碗沿的手指。 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你喂我,”沈弱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笑意懒洋洋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我就喝。” 裴厌眸光一沉,没说话,也没把手抽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药香混着裴厌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床帘还在轻轻晃着,像是什么人在身后推了一把。 “沈弱。”裴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叫的是全名。 沈弱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知道裴厌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是火山下滚烫的岩浆,又被一层薄薄的冷意死死压住。 “你现在这副样子,”裴厌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缠着绷带的胸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走都走不出去。” 沈弱眨眨眼:“所以你才放心把我放在这儿?” 裴厌没回答。 “怕我跑?”沈弱歪了歪头,青丝从肩侧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紫色脉络,“裴小崽,你要是怕我跑,就把我锁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裴厌的眼神终于变了。 第80页 那层冷意碎裂的瞬间,露出底下灼烫的暗火。他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沈弱身侧的床褥上,将人半圈进怀里。药碗被搁回矮几,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弱能看清裴厌眼底那些细碎的光,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在自己面颊上的温热气息,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以为我不敢?”裴厌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弱没躲。 他就这样仰着脸,浅色的眼瞳映着裴厌的模样,像一池春水里倒映着一柄出鞘的剑。剑锋凛冽,春水却不怕,反而将那锋芒揉碎了,化成粼粼的波光。 “你当然敢,”沈弱说,声音轻轻的,“你什么都敢。”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裴厌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十年前他亲手留下的。 “这里还疼吗?”他问。 裴厌猛地攥住他那只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腕骨。 沈弱没挣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那些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认真。 “疼。”裴厌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 沈弱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一剑,想起裴厌当时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可置信,有痛楚,有委屈,还有一种少年人藏不住的、笨拙的深情。那时候裴厌还不会藏心事,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 现在他学会了。 学会了用冷漠做壳,用锋利做甲,把那些柔软的、滚烫的东西全部锁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轻易触碰。 可沈弱还是看见了。 在绷带规整的缠绕里,在指尖一点污渍都不留的清洗里,在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莲居里,在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属于裴厌的气息里。 “裴厌。”沈弱叫他的名字。 不是裴小崽,是裴厌。 裴厌的睫毛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药凉了会更苦的。”沈弱说着,手腕轻轻一转,从裴厌的桎梏里滑脱出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带着伤后的无力,却偏偏找到了最巧的角度,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 裴厌低头看向自己空掉的掌心。 沈弱已经端起那碗药,皱着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眼眶微微泛红,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像雪地里落了桃花瓣。 喝完了,他把空碗往裴厌手里一塞,嘴角还挂着药渍,声音有些哑:“喝了。” 裴厌握着碗,没动。 他看着沈弱伸出舌尖舔掉唇边残留的药汁,看着那截舌尖一闪而没,看着沈弱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又乖又欠揍。 “你——”裴厌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怎么了?”沈弱反问,语气无辜极了。 裴厌将碗重重搁下,瓷碗撞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床头的沈弱,衣袍下摆因为方才的动作微微凌乱。 沈弱仰着脸看他,浅色的眼瞳里映着光,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可裴厌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黑色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走向门口。 “裴厌。”沈弱在身后叫他。 裴厌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我可以,出去吗?”沈弱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随你。”裴厌只撂下这一句话,便快步离开。 第101章 裴厌的邪恶。 裴厌的殿宇何其奢华何其威严,方圆百里不见一个活物,除了蹲在地上拨弄野草的沈弱。 野草一片青绿不见一丝枯黄,沈弱思考,定是这里的地脉灵力磁场强的令人发指。 莫不是他把整个宗门的地脉灵力全汇聚过来了,额…这好像是裴厌干的出来的事。 但这并不是沈弱现在该想的,他现在应该想着怎么去帮师傅完成意愿,唤醒那个师傅等了千百年的人,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来历,能让师傅等了这么久。 好在他已经找到办法了,十年前他在思考这个人在哪,该怎么唤醒。但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就在自己的归零剑的虚无空间里。 还是自己对归零剑的开发不足百分之一,根本进不去,也无法唤醒。 归零剑是沈弱的本命剑,却不像其他的本命剑一样完全臣服主人为己所用,他这把剑很是傲娇也很是不听话,这点倒是和裴厌很像。 沈弱的血可以滋润剑魂,这是他在魔渊无意中发现的,那时他在和一个七阶双头巨蟒搏斗,衣裳被巨蟒的毒液灼的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白皙如玉的皮肤。 这块玉上遍布着细密的伤口,像是冰面的裂痕,有着破碎的美感,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白玉,却不甚恐怖反倒美的惊心动魄。 流出的血液尽数被沈弱手中的归零剑所吸收,剑刃在狂风暗流中熠熠生辉,它像一只永远都不会知足的饕餮,急切的吸食着沈弱留下来的鲜红液体。 剑刃上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暗沉的乌金色渐渐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有月光被封印在铁胚之中。沈弱低头看着这一幕,苍白的面容被那光芒映得几乎要化开。 双头巨蟒的尸体倒在脚下,毒血还在汩汩流淌,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剑攫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归零剑真正的剑鸣。 不是寻常剑刃震颤时发出的清越声响,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从剑魂内部传来的低吟。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魔渊的风声吞没,可沈弱听得清清楚楚。 它在渴。 不是嗜血的渴,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渴望——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让它苏醒的气味。 沈弱看着自己的血顺着剑身纹路流淌,看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被点亮,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水流。他忽然有一种荒谬的直觉:这把剑在认主。 不是从前那种敷衍的、可有可无的臣服。是真正的、从剑魂深处生发出来的羁绊。 “原来你要喝血才肯乖。”沈弱那时候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被风吹散,没人听见。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了。 归零剑不是什么傲娇,也不是不听话。它只是在等,等主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喂养它,等那些血液渗进剑魂深处,等它一点一点恢复成原本该有的样子。 可问题是,它太能喝了。 沈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记得每一次喂血之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整个人空荡荡的,要缓上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这些年他喂了归零剑很多次,多到他记不清了。每一次他都以为够了,可剑魂深处那个声音永远在说:还不够。 还不够,所以虚无空间的门打不开。 还不够,所以那个被师傅等了千百年的人,依然沉睡在剑的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肯露出来。 沈弱蹲在地上,指尖捻着一根野草,无意识地揉搓着。草汁染绿了他的指尖,带着一股清苦的气息。 他在走神,放空大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连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没听见。 “你在做什么。”说话人的声音很冷,沈弱指尖微颤,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来人,沈弱眼睫眨了眨有些无辜“没做什么呀。” 他说话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这是沈弱在放松时的说话语气。 裴厌皱眉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仿佛在随时会爆发的边缘“谁让你来的?” 沈弱更加的疑惑了,这不是裴厌自己带他来的吗?这才过一晚就忘记了? 没等沈弱开口,裴厌的灵力暴击就已经打了下来, 灵力暴击落下来的瞬间,沈弱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避开。那道攻击擦着他的肩头轰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坑,碎石和尘土四散飞溅。野草被气浪连根拔起,在风中碎成齑粉。 沈弱单膝跪在坑边,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胸腹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撕裂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绷带渗出来,白色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殷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只是抬起眼看向裴厌。 裴厌站在几步之外,黑衣猎猎,周身灵力翻涌如潮。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两块嵌在冰面上的黑曜石。他看沈弱的眼神,和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枯树没有任何区别。 不,或许连石头都不如。 至少石头不会让他生出杀意。 “裴厌?”沈弱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裴厌没有应。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锐利的灵力刃,锋芒直指沈弱咽喉。那道刃上流转的光华冷得刺眼,杀意毫不遮掩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弱整个人笼罩其中。 第81页 沈弱跪在原地没动,浅色的眼瞳里映着那道锋芒。他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方才溅起的尘土,唇色因为失血而愈显浅淡,可那双眼睛依然安静得不像话,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你怎么了?”沈弱又问。 裴厌的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踩碎了一颗被炸飞的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擅闯者,死。”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是一把被抽去了所有温度的刀。 沈弱怔了一瞬。 擅闯者。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扎得很深。他想起昨晚裴厌给他缠绷带时的力道,想起那只手在他指尖碰到时僵了一瞬的温度,想起那句“有你受的”之后,裴厌眼底碎裂又迅速凝结的冰层。 那些东西还在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沈弱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第二道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裴厌没有留手,灵力化作数十道细密的刃雨,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每一道都精准地封住了沈弱的退路,像是一张被编织得密不透风的杀网。 沈弱动了。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那些刃雨从残影中穿过,将地面切割得千疮百孔。而他本人已经退到了三丈之外,青丝在风中散开,白衣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露出底下被鲜血浸透的绷带。 他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手腕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那些血渗进土中,周围的野草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了一般,疯长了一截。 沈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裴厌没有。 或者说,裴厌根本不在乎。 第三道攻击紧随其后,这一次是近身。裴厌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沈弱只感觉到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肩胛骨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裴厌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上,灵力灌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沈弱被这一掌打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震得树冠剧烈摇晃,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了他一身。他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衣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裴厌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第102章 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裴厌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切割着他的五官,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沈弱仰起脸看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却笑了一下。 “打够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笑意却是真的,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融雪时从冰面下涌出的溪水。 裴厌垂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抵上沈弱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沈弱感觉到那只手有一瞬间的僵硬,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裴厌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裴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出来,又被狠狠压了回去。 沈弱没有躲,甚至微微仰了仰脖子,将咽喉更近地贴向他的指尖。 “你会,”沈弱说,“你当然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 沈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觉得有意思。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擦一滴不小心沾上的墨水。然后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白衣上全是灰和血,散开的头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站起来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你刚才那掌力道不错,”沈弱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失去知觉的手臂慢慢恢复,“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在灵力灌入的瞬间拧转手腕,这样能直接震碎肩胛骨,而不是只打到脱力。” 裴厌眯起眼睛。 沈弱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困惑。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弱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还在往下滴血,“第一,继续打,打死我算你赢。第二,让开,我走。” 裴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周身翻涌的灵力却更盛了,像是一头被挑衅了的凶兽,正在审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沈弱把手放下来,歪了歪头。 “选第一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弱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退。左脚蹬地,身形如箭矢般射出,残影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散,他的人已经逼到了裴厌面前。没有灵力外放,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近身搏杀——右拳直取面门,拳风凌厉,带着破空的尖啸。 裴厌侧头避过,沈弱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打空了。但沈弱等的就是这一下,收拳的同时膝盖已经顶了上去,直击裴厌小腹。裴厌单手格挡,灵力在掌心炸开,将沈弱的膝盖震开。 沈弱被震得后退两步,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布料已经被灵力灼穿了,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灵力确实强,”沈弱说,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但近身之后,灵力反应需要时间,这个空档足够我打你三拳。” 裴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被戳中要害的恼怒,而是他发现——沈弱说的是对的。 刚才那一下,如果沈弱的拳速再快半息,如果他的膝盖再偏一寸,裴厌的格挡根本来不及。这个人的战斗直觉强得离谱,像是身体本身就会呼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告诉他该怎么打。 “有点意思。”裴厌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有温度的话,可惜温度是杀意。 裴厌不再站在原地等沈弱攻过来,他主动出手了。灵力在周身凝成实质的黑色气流,像无数条毒蛇在空气中游走。他抬手一挥,数十道灵力刃同时射出,却不是直来直往,而是从四面八方包抄,封死了所有角度。 沈弱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完全避开。三道灵力刃同时命中——一道划开右臂,一道擦过腰侧,一道穿透了左腿。鲜血四溅,在阳光下画出几道刺目的弧线。 沈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伤口,而是借着踉跄的势头就地一滚,滚到了裴厌的脚下。这个动作太脏了,完全不像一个修士该有的打法,倒像是街头混混的招数。可就是这个脏招,让沈弱抓住了裴厌的一个空档——他的左手扣住了裴厌的脚踝。 灵力在沈弱掌心炸开。 不是攻击,是牵引。他将裴厌的重心猛地拽偏,同时右肘狠狠砸向裴厌的膝窝。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裴厌的膝盖骨至少裂三块。 裴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灵力在脚下爆开,整个人借力腾空,在空中翻转半圈,一脚踹在沈弱胸口。 那一脚带着全部的灵力和重力加速度。 沈弱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最后落在一片碎石堆里,扬起漫天尘土。 他躺在碎石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肺里搅。嘴角溢出的血已经不是一缕,而是一股,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裴厌落在他面前,靴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就这点本事?”裴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冰水。 沈弱看着裴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逆光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刀。沈弱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笑裴厌,是笑自己。 “你以为我在跟你拼命?”沈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沈弱咧嘴笑了一下,满嘴的血把牙齿染成红色。 “确认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 裴厌的靴尖加重了力道,沈弱的下巴被压得仰得更高,颈部的皮肤绷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只要再加一分力,颈骨就会断。 “你觉得呢?”裴厌问。 沈弱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握住了裴厌的靴子。他的手指冰凉,却出奇地稳。 “我觉得你是真的想杀我,”沈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那就好办了。” 他用力一拧裴厌的靴子,借着反作用力将自己的头从靴尖下抽了出来,同时身体像蛇一样扭动,从裴厌的脚下滑开。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沈弱半跪在地上,离裴厌三步远。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白衣已经变成了红黑相间的破布,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打成这样该有的样子。 第82页 “打完了吗?”沈弱问。 裴厌看着他,没说话。 “打完了我走了。” 沈弱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两晃才站稳。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贴着削瘦的脊背,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散开的长发在风中飘着,有几缕被血粘在脖颈上。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打断肋骨、身上开了七八道口子的人。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但沈弱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野草,就是刚才蹲在地上拨弄的那根,被气浪吹飞了,落在三丈外的石缝里。他把野草别在耳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裴厌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沈弱的血,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战斗的痕迹,碎石散落,断木横陈,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出深色的里层。一片狼藉。 裴厌垂眼看着那些血迹,过了很久,转身走回了殿中。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第103章 苏砚 沈弱走了很远。 远到已经看不见裴厌的殿宇,远到周围的灵力波动从狂暴归于平静,远到他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滑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那道最深,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生生掰开胸腔。 沈弱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瓶药粉,咬开瓶塞,直接倒在右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然后他撕下衣摆的布料,开始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从魔渊回来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件被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每一条裂痕都在提醒他——归零剑喝了他的多少血,他又受了多少伤。 沈弱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将药瓶收好,仰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 他想起裴厌刚才说的那句话。 “擅闯者,死。” 沈弱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裴厌不记得沈弱自己是怎么来到他殿前的。裴厌的那段记忆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裴厌可能是人格分裂吧? 沈弱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裴厌的人格分裂,是不在意去想“为什么”。为什么昨天还给他缠绷带的人今天就要杀他?为什么裴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他会忘记或者说是别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出去了。 因为有人来了。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老槐树的树叶不再晃动,就这样静静的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小美人,这是怎么了?”散漫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弱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歪头咳出嗓子里的血沫,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来人大约二十一二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缎带,乌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唇边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意,像是刚从哪场宴会上离席的世家公子。 沈弱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骤缩。 竟然是苏砚,真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这种情况如若打起来,就算能一换一,自己也不用活了。 但还是得拼一把的。 沈弱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握剑的本能反应。但归零剑——已经被他封进了丹田深处,暂时用不了。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 苏砚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身上的伤口,又从他身上的伤口慢慢滑到他沾满血的衣摆。那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伤得不轻啊。”苏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关切,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漫不经心,“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老槐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脑子里飞速运转。苏砚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这里离清霄宗不过百里,苏砚是安渡殿的人,安渡殿的人在清霄宗附近转悠—— 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沈弱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浮起来了。等了十年才等到他,说明安渡殿也不是那么笃定他会出现在这里。又或者说,他们并不着急。 苏砚要是真等了他十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沈弱的右臂上,那里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伤得这么重还绷着,不疼吗?” 沈弱依然没有说话。 他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了。不是因为嗓子坏了,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到他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太想用。刚才那口血沫吐出来之后,喉咙里就一直泛着铁锈味,甜腥甜腥的,恶心得很。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笑是散漫的、慵懒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这个笑容不一样,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别这样看我。”苏砚说,“我不是来杀你的。” 沈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 “真的。”苏砚摊了摊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要杀你十年前就杀了。你坠渊的时候,安渡殿的人就在崖顶上看着,你也看到了,没人追下去。” 这是事实。 沈弱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你来做什么?”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味道。 第104章 跟我回去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不大,却恰好踩在沈弱能接受的极限距离上。再近一寸,沈弱怕是就要拼着伤体跟他动手了。 苏砚看得出他在强撑。那副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其实已经快要散了架——右腿在微微发抖,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边,呼吸又快又浅,是肋骨骨折的人惯有的呼吸方式。 “你站不住了。”苏砚说。 沈弱没吭声。 “再逞强一会儿,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栽倒。”苏砚的语气还是那么散漫,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然后呢?荒郊野外的,没人给你收尸。清霄宗的人不会来找你,裴厌就更不会了。你死了就跟死了一条野狗一样,没人在意,没人记得。”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苏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认真的。”苏砚说,“跟我走。” 沈弱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反应。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被血浸透的墨,看着苏砚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去哪?” “安渡殿。” 沈弱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砚看到了。那是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当然不会信我。”苏砚不等他开口,就接上了他的话,“你信不信我无所谓。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沈弱的眼神变了。 从死寂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危险的警觉,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判断面前的猎手是不是真的要动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右腿移到了两条腿中间,即便左腿的伤让他疼得额头冒汗,他依然做出了那个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苏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个样子能打吗?”苏砚问,“三根肋骨,左腿快断了,右臂还在渗血,丹田里的剑被你封了,你现在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你就用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跟我打?” 第83页 沈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能让你也躺下。”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在笑,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好看到沈弱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真的是安渡殿的人吗?安渡殿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笑? 但很快沈弱就把那点恍惚掐灭了。 安渡殿的人没有干净的。包括眼前这个笑起来好看得像画中仙的人。 “我相信你能。”苏砚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你能让我躺下,然后呢?你浑身上下还有哪块骨头是好的?你躺得比我更久,这荒郊野外的,你是打算跟我比谁先被人发现吗?” 沈弱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砚说的是对的。以他现在的状态,真要动手,最多两败俱伤。他伤得更重,苏砚伤得更轻,但苏砚说的“躺下”是真的躺下,而他说的“躺下”是死。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苏砚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的距离已经近到沈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我是来带你走的。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安渡殿。” 沈弱的手指攥紧了树干,指节发白。 “你可以拒绝。”苏砚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拒绝的代价是——清霄宗上下会知道你在这里。裴厌也会知道。” 沈弱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砚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笃定的了然。 “你以为你从裴厌的殿里跑出来,就没人知道你来了清霄宗?”苏砚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以为你这一路过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沈弱,你伤成这样,灵力都凝不出一个完整的防护罩,你的气息散得满山都是。清霄宗的人现在没发现你,是因为裴厌殿外的灵力波动太强,把其他气息都盖住了。但那层波动撑不了多久,等它平息下来——” 苏砚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沈弱听得懂。 沈弱听得太懂了。 等那层灵力波动平息下来,清霄宗的人会发现这片山头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他们会追查,会排查,会一路找到这棵老槐树下。到那时,他要么被抓回去,要么在逃跑的路上力竭而亡。 两个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跟我走。”苏砚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和前两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散漫的试探,第二次是平淡的陈述,第三次——第三次是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猎物说话,倒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手去拉另一个即将坠落的人。 “安渡殿不会把你交给清霄宗。”苏砚说,“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我可以用我的命跟你赌。” 沈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老槐树,叶片终于又开始沙沙作响。苏砚用灵力定住的那片树叶重新晃动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怎么保证?”沈弱终于开口。 苏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在沈弱面前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砚”字,背面刻着安渡殿的徽记。令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把玩过。 “这是我的本命令。”苏砚说,“安渡殿每个人的本命令只有一枚,丢了就死了。现在它在你这儿,我在安渡殿的命就等于在你手里。我要是敢把你交出去,你就捏碎它。” 沈弱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就相信我。”苏砚将令牌塞进沈弱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递一件易碎的珍品,“你只需要跟我走。到了安渡殿,你要是觉得不对,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沈弱攥着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令牌边缘的磨损痕迹。这枚令牌确实被主人握了很多年,那些被磨平的棱角骗不了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星辰,眼底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认真到沈弱觉得不太真实。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弱问。 苏砚歪了歪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十年前在崖顶上的时候,”苏砚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本来应该追下去的。” 沈弱愣住了,他不知道苏砚是什么意思。 “我没追。”苏砚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遗憾,还有一些沈弱看不懂的东西,“所以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追了,会怎样。” “现在你送上门来了,我不想再想第二个十年。” 沈弱沉默了片刻,发现还是听不懂,索性也就不想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砚意外的事——他把那枚本命令收进了袖中。 “带路。”沈弱说。 苏砚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走”,只是转过身,在沈弱面前蹲了下来。 “做什么?”沈弱皱眉。 “你左腿还能走?”苏砚头也不回地问,“从这里到安渡殿最近的传送阵,要走二十里山路。你走到明天这时候都到不了。” 沈弱没动。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腿,然后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放心,我对你的身子没兴趣。你身上又是血又是土的,脏成这样,抱你都嫌硌手。” 沈弱沉默了两秒,慢慢弯下腰,将手臂搭上了苏砚的肩膀。 苏砚托住他的膝弯,将他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背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沈弱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忽然觉得有点困。 “别睡。”苏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没睡。”沈弱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血沫。 第105章 安渡殿不必做戏 山路裹着山风往怀里钻,枯叶被踩得发出细碎的闷响,苏砚背着沈弱,步幅稳得没有一丝偏差,脊背绷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托住了人,又没半分逾矩的贴近。 沈弱伏在他背上,周身没散半分戾气,只是垂着眼,下颌轻抵在肩侧,不发一言。呼吸依旧浅促,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细微的紧绷,却不见半分萎靡,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曲,袖中那枚漆黑令牌的轮廓,隔着衣料隐隐透出,他没攥紧,却也没松开,像是随时能翻手扣死,又像是留着三分权衡。 血顺着左腿裤脚往下渗,滴在腐叶上,没留半点声响,他似是浑然不觉,只任由松木香裹着冷意缠在鼻尖——那味道太清,和他周身沉滞的血气格格不入,可他没躲,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看不出情绪,唯有眼尾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意,藏着没说破的戒备。 一路无话,比言语更有分量。 苏砚似是知晓他的性子,不多言,不试探,只安安静静赶路,风拂过他鬓角发丝,散漫的姿态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刻意,连落脚的地方,都特意选了平缓处,半点不颠到他的伤口。这份妥帖从不说破,就那样藏在动作里,不邀功,不表露,留足了彼此的距离。 “安渡殿不必做戏。” 沈弱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涩,却没半句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猜忌,只是淡淡一句,像在陈述既定的事实。他从不说自己有多狠,也不点明自己的底牌,只这一句,便把底线摆得明明白白——他看得透所有伎俩,也有掀翻棋局的本事,只是懒得说破。 苏砚脚步未停,语气依旧散漫,尾音轻淡:“到了便知。”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四字足矣,不多泄露半分心绪。他藏着十年的执念,藏着救沈弱的缘由,半句不表露,只靠行动推着往前走,把所有谜底都压在后面,不直白摊开,留足念想。 沈弱没再应声,闭了闭眼,不是困倦,是在暗自调息,丹田虽封,可骨血里的气力依旧沉潜,他从不会把“我能打”“我不好惹”挂在脸上,所有底气都藏在紧绷的肩背里,藏在不动声色的指尖下,外人看他重伤孱弱,只有他自己清楚,最后一搏的力气,从未散尽。 行至林间空地,暗沉灵光漫过树影,传送阵的轮廓隐在枝叶间,晦涩低调,全无半张扬之气。苏砚缓缓蹲身,放轻动作将人放下,指尖擦过沈弱小臂时,极快收回,分寸感刻在骨子里,全程没看他的伤口,仿佛那一身伤不过是寻常尘垢,不刻意怜惜,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沈弱倚着树干,站直的瞬间,左腿微颤,却转瞬稳住,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扫过传送阵,眸色未动,只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令牌,冰凉的触感落进掌心,算是给自己留的筹码,也算是对苏砚的回应,不声张,不外露。 第84页 苏砚走到阵前,抬手结印,墨色灵力轻缓流转,阵纹缓缓亮起,灵光沉敛,不躁不烈。他转头,目光落在沈弱身上,没说多余的叮嘱,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静候的笃定。 沈弱垂在身侧的手微收,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稳,伤口的疼被他压在骨血里,不见半分狼狈。走到阵边时,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砚,四目相对,没有言语交锋,没有情绪外露,可彼此的心思,都在沉默里撞了个照面。 他懂苏砚没说出口的执念,苏砚懂他没表露的狠戾与戒备,所有底牌、所有过往、所有算计,全藏在这一眼沉默里,不直白说破,不暴露分毫,只留暗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涌动。 阵光漫上脚面,裹住两人身形,林间风声渐远。沈弱袖中的手,终于轻轻攥住了那枚令牌,不是惶恐,不是依赖,是心照不宣的同行,是藏在暗处的权衡,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谜底,都随着阵光隐去,留待后续慢慢揭开,半分不提前泄露。 苏砚侧眸看了身旁人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收回目光,任由传送阵带着两人,往安渡殿的方向而去。 第106章 沈弱不需要帮助 安渡殿一向守卫森严,就连外门的弟子也都是结丹期。 玄晶门低调奢华,泛着诡异的幽光。 守殿弟子统一身着一身黑色统一的劲装,身姿笔挺的站在那。 玄晶门前是近千级的台阶,每一阶都有一定的灵力威压,非安渡殿的弟子擅闯,也得掂量掂量。 而此刻准备“擅闯”的沈弱站在台阶下,眉头微蹙,狂风将他带血的衣摆吹得咧咧作响。 沈弱没动,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左腿上的伤钻心的疼,但沈弱像是没知觉一般。 “上去?”苏砚诚心的想要挑逗沈弱,他嘴角噙着笑,指尖在距离沈弱一寸的地方停下。 玄晶门的阶梯带着扑面的寒意席卷而来。 苏砚想看沈弱怎么选,是选择扛着威压自己上去,还是说……他…… 苏砚眯起眼,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 病弱、单薄、清冷,又有一丝的倔强。 沈弱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沿着那近千级台阶一路向上,掠过每一级台阶上隐隐流动的灵力纹路,最后落在台阶尽头那扇泛着幽光的玄晶门上。 风很大,灌进他宽大的衣袍里,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 苏砚站在他身侧,姿态散漫,指尖还在距离沈弱一寸的地方悬着,不收回也不靠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确实想看沈弱怎么选。 安渡殿的玄晶台阶,每一级都刻着禁制阵法,对非本殿弟子施加灵力威压。修为越低,威压越重;伤势越重,感知越强。以沈弱现在这具三根肋骨断裂、左腿重伤、丹田被封的身体,走上去无异于自虐。 但苏砚知道,沈弱不是会开口求助的人。 十年前在崖顶,他不肯开口。十年后重伤垂危,他还是不肯开口。 苏砚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身上最硬的东西不是他的剑,而是他那张从来不说“帮我”的嘴。 沈弱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苏砚,甚至没有犹豫。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一瞬间,灵力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重重地撞上他的胸口。沈弱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他的身体晃了晃,右腿猛地绷紧,稳住了重心。 然后他踏上了第二级。 这一次威压叠加,像是有人在他肩上压了一块巨石。沈弱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又咬着牙挺直了。他左腿的伤口在威压的刺激下重新裂开,血沿着裤腿往下淌,在青灰色的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苏砚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碎掉,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然后他抬脚,踏上台阶。 灵力威压对安渡殿的弟子没有效果,他走得很轻松,几步就追上了沈弱,与他并肩而行。 沈弱没有看他,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你可以叫我背你上去。”苏砚说,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我不介意。” 沈弱没理他。 又走了十几级,沈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那是肋骨骨折的人被迫深呼吸时的反应——疼,但不能不呼吸。他的左腿几乎已经失去了支撑力,每一步都靠着右腿硬拖上去,膝盖以下的裤腿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随着每一步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砚走在他右边,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他没有伸手去扶,甚至没有再看沈弱一眼,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沈弱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帮助。这个人需要的只是一个选择——一个不是绝路的选择。 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左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往左侧栽去。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撑住什么,但身侧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恰好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五指修长,扣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腕上,像一道细而韧的绳索。 苏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扣着沈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他挣脱,也不会让他觉得被钳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仿佛他只是随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栏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苏砚的侧脸。 苏砚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走路的姿态很散漫,肩背却绷得笔直,像是骨子里刻着某种不容折损的东西。 沈弱没有挣脱。 不是因为挣不开,而是因为他发现——苏砚扣住他手腕的角度,恰好避开了他袖中那枚令牌的位置。 不是巧合。 沈弱垂下眼,任由那只手带着他往上走。 他忽然想起苏砚在山路上说的那句话——“十年前在崖顶上的时候,我本来应该追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听懂。 比如扣在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如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停顿的瞬间的节奏,比如一个从来不说“帮我”的人,终于允许一个人走在他半步之内。 剩下的八百多级台阶,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风吹干了沈弱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新的汗;慢到左腿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了痂;慢到苏砚的手始终扣在他手腕上,位置不变,力道不变,像某种固执的承诺。 没有人说话。 玄晶门越来越近。 守殿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们,腰背挺得更直了,目光在沈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面无表情地行礼:“少主” 苏砚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带着沈弱跨过了最后一级台阶。 玄晶门感应到他的气息,幽光流转,缓缓开启。门后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而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苏砚终于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手腕上滑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指尖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沈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 “到了。”苏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仿佛刚才那八百多级台阶上的沉默陪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07章 沈弱这个怪人 沈弱与苏砚并肩走着,他的灵脉虽有破损,但大乘期的修为还是足以支撑他恢复些许伤势。 安渡殿外围虽是阴森和充斥着杀伐之气的,但内部却与其截然相反。 竹影摇曳,入目之处皆为墨绿。 沈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一直都想找个隐世的地方,种满竹子过俗人的生活。但是命运多坎坷,往往最想要的,便是最得不到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一路相顾无言的走着。 竹影深处,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竹舍,一道矮篱,篱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檐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褥边放着一只粗陶药炉,炉上煨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第85页 沈弱站在院门口,目光从竹舍扫到矮篱,从矮篱扫到檐下的竹榻,最后落在那只咕嘟作响的药炉上。 他看了很久。 苏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靠着院门边的竹子,双臂环胸,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等一朵花开。 “这是你的院子?”沈弱终于开口。 “不是。”苏砚说,“是你的。” 沈弱回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大,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就没了。 “安渡殿没有这样的院子。”苏砚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我让人从外面移进来的。竹子是十年生南竹,药炉是定窑的白陶炉,那床褥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我自己缝的。” 沈弱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扒开胸腔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竹榻边的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沈弱在竹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床半旧的褥子,褥面上绣着几竿墨竹,针脚细密,却有几处明显歪了,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 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弯:“第一次绣,手生。” 沈弱没接话,弯腰在竹榻上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左腿先伸直了,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最后才让后背靠上褥子。整套动作做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苏砚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竹舍。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只木盆,盆里盛着热水,水面浮着几片翠绿的竹叶。他把木盆放在沈弱脚边,蹲下身,伸手去够沈弱的衣摆。 沈弱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发白,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苏砚的腕骨。苏砚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如刀,一个目光如水。 “做什么?”沈弱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味道。 “你左腿的伤再不处理,就不用处理了。”苏砚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要么截掉,要么等它烂。你选一个。” 沈弱没有松手,目光从苏砚的脸上滑到他被扣住的手腕上,又从他手腕上滑回他的脸,像是要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 苏砚没有躲,任由他看着,任由他扣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只手被扣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说不上从容,但也绝不狼狈。 过了很久,沈弱松了手。 不是慢慢松开的,是忽然放开,像是一把收鞘的刀,干脆利落。他的身体重新靠回竹榻上,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极轻极稳的动作掀开他左腿的衣摆。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从小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边缘。血已经流了很多,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是灵力侵蚀的痕迹。 苏砚的指尖在距离伤口一寸的地方悬停了片刻。 “裴厌伤的?”他问。 沈弱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苏砚也没有再问,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死死地攥住竹榻的边缘,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但他一声没吭。 苏砚的动作很快,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手法比沈弱自己包扎时更细致,绷带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太紧阻碍血行,也不会太松导致滑脱。缠到最后,他还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漂亮,像一朵小小的花。 沈弱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低头看着他打的那个结。 “好看吗?”苏砚抬起头,唇边挂着那抹散漫的笑。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苏砚也不在意,端起木盆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右臂的伤也包过了?谁包的?” “我自己。”沈弱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快又隐去了。他没有说什么,端着木盆进了竹舍。 沈弱一个人坐在竹榻上,暮色越来越重,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墨蓝。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低头看了看左腿上那个漂亮的绷带结,又看了看袖中那枚漆黑的令牌,最后抬起头,看着竹舍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 苏砚从竹舍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味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苏砚把碗放在竹榻边的小几上,自己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翘着腿,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喝了。”他说。 沈弱端起碗,低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把空碗放回小几上,擦了擦嘴角。 苏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怎么了?”沈弱问。 “没什么。”苏砚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叶,“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伤成这样不喊疼,药苦成这样不皱眉,被人追杀不求救,被人救了不说谢。” 沈弱沉默了片刻,说:“说了有用吗?” 苏砚歪过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竹影和暮色,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说了不一定有用,但不说一定没用。” 沈弱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过院子,檐下的竹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苏砚忽然开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安渡殿里给你建这样一座院子?” “不好奇。”沈弱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说。” 苏砚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竹林里吹过的一阵清风,带着竹叶的涩和泥土的润。 第108章 你要活着 苏砚笑够了,抬手拭了拭眼角,那点笑意的余韵还挂在唇边,像是檐角将落未落的雨滴。 “你这个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东西,“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没脾气。” 沈弱没理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上。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竹林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浓淡之间分不清哪里是竹、哪里是影。 “那药里加了合欢散。”苏砚忽然说。 沈弱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砚,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甚至又往上扬了扬:“骗你的。” 沈弱盯了他三秒,收回目光。 “你对谁都这样?”苏砚歪着头问。 “哪样?” “被人骗了也不生气。” “你不是在骗。”沈弱说,声音很平,“你只是在试。试我会不会慌。” 苏砚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更深了,深到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目光从沈弱脸上移开,投向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苏砚不说话,沈弱自然也不会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默着。 其实沈弱有思考过苏砚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十年前他该去魔渊找他的。 为什么要找他?有何目的? 要问到他和苏砚认不认识这个问题,那他只能说认识但也只是一面之缘吧。 沈弱能相信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苏砚不在这只手里。 不是不信,是不需要信。有些人之间的关系,跟信任没关系,就像风跟竹叶之间的关系,风来竹叶响,风走竹叶静,响也好静也好,都只是自然的事。 竹舍里的灯还亮着。 沈弱坐在竹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没有睡着。他在数苏砚的呼吸声。隔着那道薄薄的竹门,他能听见苏砚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绒毯上。脚步声从东墙走到西墙,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反反复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找。 沈弱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步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吱呀”,像是竹椅的腿蹭过了地面。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瓷器碰木头,闷闷的一声。 第86页 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苏砚应该是坐下来了。坐在那张竹椅上,面前可能是那张粗陋的竹桌,桌上可能放着那只定窑的白陶药炉,也可能什么都没放。他就那么坐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竹影摇动的夜里,一个人。 沈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不是实话。沈弱大概知道苏砚在想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知道太多别人的心思不是好事,尤其是苏砚这种人的心思,知道了反而麻烦。 夜风大了些,竹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雨。檐下的竹风铃被吹得东倒西歪,叮叮当当的声音乱了节奏,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调子的歌,变成了一团嘈杂的、毫无章法的噪音。 沈弱睁开眼睛。 风太大了,吹得竹舍的窗子砰砰作响。他转头看向那扇窗,窗纸上有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窗纸上画上去的。 风那么大,窗子被吹得快要散了架,那个人影却纹丝不动。 沈弱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足够传进那扇窗子里去。 “苏砚。” 人影动了一下,像是转过头来看向窗口的方向。 “嗯。”声音隔着竹墙传过来,闷闷的,但语气是那种熟悉的散漫,“怎么了?” “窗子要掉了。” 沉默了一瞬。然后竹门开了,苏砚走出来,绕过檐下,走到那扇砰砰作响的窗前,伸手按住窗框,从袖中摸出一截麻绳,三两下把窗扇绑在了窗框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弱就坐在竹榻上看着他。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体面,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落拓文人。 苏砚绑好了窗子,转过身,对上沈弱的目光,笑了一下。 “满意了?” 沈弱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绑窗子的手上。那双手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双手上有一道被针扎的疤,在右手无名指上,很浅,但缝了三天褥子的人,手上不可能只有一道疤。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笑得更深了些:“看什么?” “没什么。”沈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靠回竹榻上,闭上了眼睛。 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竹凳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竹叶的涩味,还有药炉残余的苦味,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味道,像是墨,又像是旧书页。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夜色里,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睁着眼睛,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渐渐小了,竹叶的响声从哗啦啦变成沙沙沙,又从沙沙沙变成簌簌簌,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声两声,像是竹子在梦里翻了个身。竹风铃也安静下来,偶尔响一下,叮——然后很久不响,然后再叮一下。 苏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弱没睁眼。 “你刚才说那碗药里加了合欢散。”苏砚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说是骗你的。” 沈弱没动。 “其实我没骗你。” 沈弱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砚看着他眼皮上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跳动,嘴角弯了弯,声音又轻了几分:“也没说实话。” 夜风又起了,但这一次风不大,只是轻轻地拂过竹梢,带走几片老叶,又送来几缕新凉。 沈弱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苏砚。苏砚坐在竹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散漫得不像是在说正经事。 但他的眼睛不散漫。 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不像话,像是两盏被拨亮了的灯,灯芯上还跳着火苗,随时都能烧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弱问。 苏砚看了他三秒,忽然站起身,走到药炉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子已经凉透了,里面的药渣凝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黏在炉底。 “药是真的。”苏砚说,没有回头,“治你腿伤的药,我配了三天。合欢散是假的,我没那么下作。” 沈弱看着他蹲在药炉前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苏砚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弱脸上,“你这个人,是真的。这座院子,是真的。我缝的褥子,是真的。我守在这座院子里等了你三天,也是真的。” 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苏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竹榻两侧,把沈弱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距离很近,近到沈弱能看清他眼底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所以你要活着。”苏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一下,扎扎实实,“不是为了裴厌,不是为了那块破令牌,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你沈弱这个人,要活着。” 沈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苏砚的袖口,把他的袖子拎起来,像是拎起一只挡了光的帘子。 “你挡到我看星星了。”他说。 沈弱又抬起眼,没什么表情“而且” “你说的不对。”他又说。 第109章 沈弱是个意外。 清霄宗,玄冰池。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整个池面,像是有人将一整片云海塞进了这方寸之间。池水不是寻常的碧色,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冷得连空气都被冻出了细碎的冰晶,悬浮在水汽之中,折射出幽微的光。 裴厌站在池边,衣袍未解。 水汽爬上他的黑袍,在布料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却怎么也浸不透那层布。那些水珠像是有灵性一般,在他肩头停留片刻,便顺着衣料的纹路滑落下去,一滴不剩。 他没有动。 从沈弱离开到现在,裴厌一直站在这里。不,不对——是从沈弱离开之后,他去了殿中,又出来了。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三重殿门,绕过演武场,经过藏经阁,最后到了玄冰池。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慢到沿途值守的弟子都察觉到了异样。那些弟子远远看见他的黑袍便伏下身去,大气不敢出,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裴厌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没有人敢问。 玄冰池是清霄宗的禁地之一,只有仙首裴厌可以进入。没有人知道池子里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裴厌来这里做什么。那些揣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过一阵,后来便没人再提了——因为所有试图探究的人都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这世上。 裴厌抬起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黑袍滑落,堆在脚边。他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利落而削瘦,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中衣之下,肌肤的颜色比布料浅不了多少,近乎透明的苍白,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赤足踏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的那一瞬,裴厌的眉心跳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本人,根本不会察觉。但也就是一瞬,那点微弱的波动便被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归于空白,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水越来越深,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际。黑袍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沉入深水的墨花。裴厌继续往池心走,直到水没过了胸口,才停下来。 池水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髓,然后从内部开始冻结。寻常修士在这池水中待上片刻便会经脉尽断,灵根碎裂,化作池底的一具冰雕。清霄宗立宗八百年,玄冰池里沉过多少人,裴厌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能让他安静下来。 裴厌闭上眼睛,身体缓缓下沉,水面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梁,最后没过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池水的幽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片极小的刀刃。 整个人沉入池底。 池底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只有光洁如镜的黑色玉石,将他的身影倒映得一清二楚。裴厌睁开眼,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瞳,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弱说过的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冒出的气泡。 “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 “打完了我走了。” “那就好办了。” 裴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池底的暗流随之涌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过,只剩一些模糊的痕迹。 第87页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多到他都有些记不清。 这双手从来不会抖,不会犹豫,不会在任何时候表现出软弱。 可今天,这双手在触碰到沈弱咽喉的时候,僵了一下。 裴厌记得那个瞬间。 指尖贴上沈弱皮肤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触电,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的手指本能地想要收紧,可肌肉却不听使唤,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冻住的弦。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犹豫,不是怜悯。 裴厌分辨了很久,最终也没有给它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 他只知道,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裴厌将手掌收拢,握成拳,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池水在拳心的压力下被挤开,形成一个微小的真空区域,又在他松手的瞬间重新涌回来。 裴厌从玄冰池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清霄宗最高处的观星台。那里没有任何遮蔽,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半干的中衣猎猎作响。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观星台光滑的石面上,像一层薄霜。 裴厌站在石台的边缘,往下看。 整个清霄宗尽收眼底。灯火如豆,错落在山峦之间,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弟子们巡夜的队伍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在建筑之间蜿蜒游走。更远处是漆黑的群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移了出来,久到夜风从冷变成了更冷,久到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清霄宗沉入了睡眠。 裴厌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仰头看着天穹。 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光芒黯淡,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是仙首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修士的命星,星光明暗对应着修为高低,星辰陨落对应着修士陨落。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或者说,他记得那个声音,却不记得那张脸。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说的却是最残酷的话:命星从来不由己,你强它也强,你弱它也弱,可你死了,它还会在,只是换一个人来照亮它。 那个声音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裴厌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光斑在游动,那是刚才直视月亮留下的残影。光斑慢慢消散,黑暗变得更纯粹,更彻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开始想一些他从来不会去想的事情。 比如,他的手为什么会僵住。 裴厌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月光下手掌的轮廓很清晰,每一根手指都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这只手杀过多少人,裴厌数不清。他不会刻意去记那些死人的脸,因为不值得。修士的命说长可以很长,说短可以很短,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他。 可沈弱不一样。 裴厌想起指尖贴上沈弱咽喉时的触感。 那皮肤是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不是死人那种彻骨的冰冷,而是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石,凉得恰到好处,贴上去的瞬间会让人忍不住想握紧,想感受更多的凉意从指尖渗进血脉。 他确实想握紧。 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想要将那片凉意攥在手心。可就在他的指腹即将施力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脉搏。 沈弱的脉搏。 在他的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很慢,慢到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频率。可那跳动很稳,稳得像一面被反复校准过的鼓,每一次震颤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裴厌的手指在那一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不想收紧,是收不紧。 他的肌肉不听使唤了。那些被他锤炼了数几十年的肌纤维,那些在他意志之下永远忠诚如一的肌肉群,在那一刻集体叛变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一样,软绵绵地贴在沈弱的皮肤上,连最微弱的收缩都做不到。 裴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他试过。在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他拼命地命令自己的手指收紧,用意志,用灵力,用他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可那些手指像是变成了别人的,完全不响应他的指令,就那么僵着,僵得像五根被冻住的冰柱。 直到沈弱侧身避开,他的手指才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那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伤口都让裴厌难以忍受。 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在砍下去之前问自己应不应该。刀只需要执行。而裴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完美的刀,锋利,冷酷,从不迟疑。 可今天,这把刀在对准目标的时候,刀锋自己卷了。 不是被更坚硬的物体崩卷的,是自己卷的。像是刀本身有了意识,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背叛。 裴厌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失控。他讨厌自己的手不听自己的话。他讨厌在触碰到那个人的皮肤时,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的那股热流。那热流很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路穿行到心脏,在他胸腔里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那道痕迹到现在还在。 裴厌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湿冷的中衣,他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不是伤口,不是内伤,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被那根烧红的铁丝点着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发出微弱的热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又比任何记忆都更加清晰。他看见一只手,苍白纤细,指尖染着绿色的草汁。他看见一双眼睛,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倒映着他的脸。他听见一个声音,细细柔柔的,说“没做什么呀”。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他挡不住。 裴厌睁开眼,从石栏上直起身。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如旗。他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像是从这块石头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决定不再去想。 这个决定本身就很讨厌。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控制不了的东西就毁掉,挡在面前的人就杀了。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这样运行的,简单,粗暴,有效。 沈弱是一个意外。 但意外可以被修正。 第110章 你很开心 安渡殿真的不似传闻中的那样凶残危险,沈弱从前对安渡殿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次规模宏大的围剿。 那时他怎么想的。 阴险,冷漠,杀伐,无情,虚伪…… 对,大概就是这样。 但现在,沈弱觉得安渡殿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僻静安宁。 但是他还不能停下,师傅要等的人他还没有能力唤醒,还有裴小崽的仙誓。 想到这沈弱的内心就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他不是要怪裴小崽立誓。他只是觉得裴小崽太傻了,傻傻的立下无法逆转的誓言,傻傻的承受灵魂反噬的痛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难道真是厌恶他到了极点? 沈弱自知自己敏感的脾性,所以他不愿过多的去猜想,想他干嘛呢?徒增烦恼罢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靠坐在窗边,稀碎的阳光打在他披散在青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腿上的古籍随风摆动,沈弱很随意,风吹哪页看哪页。 风吹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首残诗,上半阙被虫蛀了几个洞,下半阙只余一句——“此身合是忘机客,却为一人不肯休。” 他的指尖在那一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书合上,放在窗台。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梢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脑袋看他。沈弱看了它一眼,它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他靠回窗框,目光越过竹林,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天底下看不见的万水千山。 师傅。 这个词在他舌尖上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师傅。 沈弱极少将这个称呼念出声,大约是因为念出来便收不回去,像是把什么压的他喘不过气的东西摊在了日光底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两个字变得滚烫,烫得他不得不把它按下去,按回胸腔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第88页 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云端不轻不重地叩门。沈弱侧耳听了一会儿,辨出是酉时的报钟,便从窗台边上直起身,将古籍揣进袖中,踩着满地的碎光往外走。 他走的很慢,眼眸微垂,身下的衣摆随风晃动。 安渡殿的内部他并不懂,也没了解过,所以并不打算走远。只在附近寻了处静谧的地儿。 他找的这个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小殿,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只依稀辨得出一个“歇”字。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潭,水不深,却清得很,潭底沉着几片枯叶和一枚不知哪个朝代落下去的铜钱,铜钱上的锈迹像极了岁月长出的苔。 沈弱在潭边蹲下来,袖中的古籍滑出来一点,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两个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安渡殿的黄昏来得很慢,像是天光在这里变得黏稠,一寸一寸地从檐角滑下去。有风吹过石潭,水面皱了,铜钱沉得更深了些,彻底隐没在暗影里。沈弱没有动,他就那样蹲着,直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道长廊,廊柱上挂着几盏旧灯,灯里的烛火不知被谁提前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是不肯沉下去的月亮。沈弱从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廊的尽头。 那本古籍还揣在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有些发烫。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绯红,像谁用指尖蘸了胭脂,漫不经心地抹了一笔,随即被夜色缓缓吞没。 沈弱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圈涟漪。 “今天很开心?” 苏砚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响起,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沈弱顿了顿抬起头,光斑落于他的发间像是镀了一层帛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苏砚。 苏砚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衣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梨花瓣,像是刚从某个更远的院子里闲逛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仿佛在品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些,垂眸看着沈弱袖口露出的一角古籍,“那就是默认了。” 沈弱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安静。”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大概在心里骂了我十七八遍吧?” 沈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依旧很慢。苏砚跟了上来,不急不缓地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间树影摇曳,似是有人在低笑。 第111章 你活的很累 沈弱是个大忙人,忙着修炼忙着照顾被自己封印的小白。 事态的发展其实不得不说确实是按照自己意料之中走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小白了。 他的这只小灵狐化形时间提前了不止一点,沈弱也很疑惑,这只臭狐狸这么有天赋的吗?但是呢,事与愿违。 小白化形时间恰巧是在自己最保不住他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自己只能辣手摧花了,强行封印小白,以此来延缓它的化形时间。 当然,这对小白的修为会有一点影响,不过沈弱每天都有用灵力滋养小白,这也算对它的一点补偿了吧。 小白这么听话,一定会理解他的。 沈弱闭眼,神识缓缓散开落向识海深处。 识海深处,小白蜷成一团,雪白的毛发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封印纹路,像是被琥珀封存的小小星辰。沈弱的神识落下时,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微微颤了颤,似乎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他伸出手指,隔着神识凝出的虚影,轻轻点了点小白的鼻尖。 灵狐不安地动了动,封印纹路微微闪烁,沈弱立刻收回手,叹了口气。封印比他预想的要稳固,但也比预想的更消耗精力。这几个月来,他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滋养小白,自己的修为进境几乎停滞——不过也无妨,本就在等一个契机,等那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是小白醒来时,大概会委屈地冲他龇牙吧。 沈弱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只臭狐狸向来脾气大得很,平时不顺着它的意就要炸毛,用尾巴抽他的手背。这次被他强行封印,醒来少不得要闹上一阵。 “等事情结束,随你怎么闹。”沈弱低声说了一句,神识退出识海。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长廊尽头那盏灯的烛火晃了两晃,险些熄灭,又在最后一刻稳住了。沈弱收回神识的瞬间,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日积月累,到底不是毫无损耗的事。他扶住廊柱,指尖在朱红色的漆面上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很快又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苏砚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扶过廊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丛开败了的山茶,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沈弱的鞋尖碾过一片花瓣,汁液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极了某种不肯干涸的旧伤。 “你那个小东西,”苏砚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沈弱听清,“还能撑多久?” 沈弱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莫名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每日往识海里送灵力,当我看不出来?”苏砚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安渡殿是我的地盘,你身上那点灵力波动,比钟声还显眼。” 沈弱终于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砚。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剩下廊灯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的轮廓。沈弱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碎了的水晶被重新拼起来,缝隙里透出的光比完整的部分更刺眼。 “你想说什么?”沈弱问。 苏砚歪了歪头,梨花瓣从他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他的表情依旧带着那种叫人捉摸不透的散漫,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认真,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沈弱看不太懂。 “我想说的是,”苏砚慢悠悠地说,“你这样耗下去,等不到你要等的那个契机,自己就先垮了。” 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会。”他说。 “不会?”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会不会,身体倒是很诚实地——”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沈弱的手背。 沈弱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白色。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灵力亏空太久,身体开始从骨血里抽东西来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中。 “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苏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沈弱还是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座山,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就在那里,巍然不动。 “你这个人,”苏砚说,“活得真累。” 沈弱愣了一下。 累吗? 他不觉得。 他只是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有一个必须要等的人,有一个必须要守住的誓言。这些事情摆在那里,一件一件,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总能走到尽头。至于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还剩下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打算去想。 “不累。”沈弱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习惯了。” 苏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沈弱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经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庭院,中央生着一棵极老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却稀疏得很,只有顶端还缀着几簇新绿,像是一个秃了顶的老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生机。 第89页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满了槐花,干枯的,泛黄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来,衣袍铺了一地,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招呼沈弱坐,只是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棵树,三百年前种下的。” 第112章 天才和妖怪 沈弱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 “三百年前,”苏砚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在这里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沈弱问。 沈弱没有问。 但苏砚还是说了下去。 “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后来呢?”沈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苏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月光照在冰面上,冷得没有温度。 “后来,树活了,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年又一年,花开了一季又一季,落了一季又一季。他始终没有回来。” 沈弱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死了?”他问。 苏砚摇了摇头。 “他活着。”他说,“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记得了。” 槐树上的枯叶落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桌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句号。 沈弱看着那片叶子,没有说话。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沈弱看不清,只觉得那轨迹有些眼熟,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阵法,一笔一划,极慢极慢。 “要听一个故事吗?”苏砚忽然问。 沈弱抬眼看他。 苏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些稀疏的枝叶间,落在那些他看了三百年的枯荣里。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两个人。” 沈弱靠在石凳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苏砚便当他默许了。 “那两个人,”苏砚说,“一个是仙门的天才,一个是妖界的少主。本该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偏偏在一次围剿中遇见了。” 他说到“围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沈弱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天才受了重伤,被妖界少主捡了回去。”苏砚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是专门杀妖的,一个是被杀的妖,结果杀妖的倒被妖给救了。” 沈弱没有接话。 苏砚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妖界少主那时候年纪不大,脾气却大得很。救了人之后天天骂那个天才,说你这种人也配叫天才,连个埋伏都躲不过,废物。骂完又给人家喂药,喂完继续骂。” 说到这里,苏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遥远到连悲伤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天才伤好了之后没有走。”苏砚说,“也不知道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反正就那么留下来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种花,养鱼,吵架。” “吵得很厉害吗?”沈弱问。 “吵。”苏砚说,“什么都吵。今天吃什么吵,明天去哪儿吵,后天要不要把院子里那棵碍事的树砍了也吵。吵到最后,妖界少主把门一摔,说不理你了,第二天又端着粥来敲门,说天才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吃饭。” 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 苏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弱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久到风把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落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后来,”苏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仙门发现了那个天才的下落,说他与妖勾结,要清理门户。那个天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他放下水壶,看着妖界少主,说了一句——” 他停住了。 沈弱抬起头,看见苏砚的表情。那张向来带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能够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壁空空荡荡,只剩回声。 “他说,”苏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别跟着我,回去。’” 风停了。 整个庭院安静得像一幅画,连槐树的枝桠都不再摇晃。 “妖界少主没有听他的。”苏砚说,“他跟去了。带着三百妖兵,杀上仙门,血洗了七座山峰。” 沈弱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砚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史料。 “他杀到第八座山峰的时候,那个天才站在山门前,拿剑指着他的喉咙。” 苏砚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说了第二句话。他说,‘你走不走?’” 沈弱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妖界少主还是没走。”苏砚说,“他把剑拨开,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弱已经猜到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弱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杀了他。”苏砚替他说完了。 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平静到像是用了一百年两百年来练习这四个字的发音,练到终于可以把它们说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石桌上那片枯叶又被风吹动了,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地上。 “后来呢?”沈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后来,”苏砚说,“妖界少主没有死透。” 沈弱猛地抬头。 苏砚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 “他修的是妖丹,妖丹碎的时候留了一缕残魂,够他转世。代价是,他再也不是妖了,修为归零,记忆全无,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一世都活不长,每一世都在重复同样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沈弱问。 苏砚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沈弱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古井旁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摇晃的,不真实的。 “每一世,”苏砚说,“他都会遇见同一个人。每一世,他都会爱上同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会在最后关头亲手杀了他。” 沈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这一世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沉了一截,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沈弱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苏砚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和他刚才那种冷冰冰的笑也不一样。那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温柔。 一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笑,像是把一把刀磨得极薄极薄,薄到能切开光,薄到能割开时间,薄到能刺穿三百年的岁月,在一个人心上扎出一个永远长不好的洞。 “这一世,”苏砚说,声音轻得像风,像叹息,像那句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 “还不清楚。” 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沈弱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月光下,坐在槐树的影子里,坐在苏砚讲完的那个故事的余韵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问那个妖界少主叫什么名字。 但他没有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问。 第113章 等 夜风从槐树的枝桠间穿过,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沈弱坐在石凳上,肩头那片枯叶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仿佛只要他不动,这个故事就还没有讲完,那个“还不清楚”的结局就还能再等一等。 苏砚先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衣袍擦过石凳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看沈弱,而是走到槐树跟前,伸出手,指尖触上粗糙的树皮。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旧伤留下的疤,年代久远到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这棵树,”苏砚说,声音很轻,“是他种的。” 第90页 沈弱终于抬起头。 苏砚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就回来。”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三百年前说的话,到现在还没有兑现。”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会回来的”?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说“也许他忘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把刀,太锋利了,他不想递过去。 苏砚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沈弱这才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懒洋洋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闲聊时的家常。但沈弱注意到他的指尖还贴在树皮上没有收回来,指腹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走吧,”苏砚松开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夜露重了。” 沈弱没有动。 “那个人,”他听见自己说,“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前面的夜色里飘回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音。 “谁知道呢。” 沈弱坐在石凳上,看着苏砚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廊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蜿蜒着流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槐树站在月光里,枝叶稀疏,像一把撑开了就再也合不拢的伞。沈弱低头,看见石桌上那片枯叶已经被风吹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月光铺在上面,薄薄一层,像水,又像霜。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苏砚刚才在这里画过什么,一笔一划,很慢很慢。沈弱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复原那个轨迹——是一个字?一个阵法?还是一道画了无数遍、早已刻进骨头里的符文?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形状。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的形状。一个被反复描摹了太多次、连笔画都模糊了的名字。 沈弱睁开眼睛,站起身,肩头那片枯叶终于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他没有捡,转身沿着苏砚走过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经过那盏廊灯的时候,烛火又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那只灰扑扑的鸟还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毛球,睡得正香。沈弱看了它一眼,没有惊动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沈弱走到床边坐下,将古籍从袖中取出,放在膝头。风吹到第七十三页的那一句还在,被泪水洇湿过的字迹已经干了,纸页微微皱起,像是一道愈合中的伤。 此身合是忘机客,却为一人不肯休。 他的指尖停在“一人”两个字上。 一人。 那个人是谁? 沈弱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神识在识海边缘徘徊,他没有进去——今晚不想惊动小白,不想让那只小东西感应到他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波动。他只是靠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让思绪慢慢地沉下去。 他想起师傅。 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他那时候不懂,只当是两个笔画简单的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归去。 回到哪里去? 他想起裴小崽的仙誓。那个傻孩子,傻傻地立下无法逆转的誓言,傻傻地承受灵魂反噬的痛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今晚又想到了这个问题,但问的不是裴小崽。 他问的是苏砚故事里的那个妖界少主。 那个人,怎么会在被杀了那么多次之后,还在一世一世地找同一个人?怎么会在被指着喉咙说“你走不走”的时候,不但不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会在被亲手杀死之后,还要用残魂转世,变成一个什么都忘了的人,然后重新遇见,重新爱上,重新被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沈弱翻了个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蹙的眉心。 他不想承认,但苏砚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心一直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破土而出,却被压得太紧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的壁垒,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认识那个妖界少主。 他不认识那个仙门天才。 他和那些故事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可是苏砚说“这一世还不清楚”的时候,他看着苏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不是在哪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处的熟悉,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种眼神,久到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他,久到那个时候“沈弱”这两个字还没有被写进任何人的命簿里。 那种眼神,叫做“等”。 不是等一盏茶、等一顿饭的那种等,而是等一个人从轮回里回来、等一个人想起自己是谁、等一个人终于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敌人不是陌路人而是——的那种等。 沈弱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他按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让那股莫名的慌乱慢慢平复下去。 窗外,那只灰扑扑的鸟被他的动静惊醒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窗外盘旋了一圈,又落回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满。 “看什么看。”沈弱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鸟抖了抖羽毛,把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不再理他。 沈弱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爬进来,沿着地面慢慢移动,像是某种沉默的计时方式。 第114章 安渡殿殿主 夜半时分,风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转了个方向,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涩的气息。沈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瞳孔微缩——那不是山间的风,那是从很远很远的海上带来的味道,裹着水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前。 那只灰鸟已经醒了,不再缩成毛茸茸的一团,而是绷直了身子,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没有星辰的天幕。沈弱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天际线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像是有千万匹灰色的马从地平线那头奔腾而来。 他伸出手。风从指缝间穿过,比他想象的要凉,要急。 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报时钟,而是急促的、一声追着一声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用力地叩门,叩得整座山都在微微发颤。沈弱数了一下,九声。他来这里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九声钟响。 窗台上的鸟扑棱一下飞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沈弱没有犹豫,推门而出。长廊上的灯不知何时全部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风中剧烈摇晃,将整条长廊照得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用一盏灯打出一段他读不懂的密语。他快步走过长廊,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苏砚,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带着沈弱从未在安渡殿见过的那种表情——不是恐惧,是警觉,一种绷到极致的、随时会断裂的警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听风里的声音。 沈弱停下来,凝神细听。 风里有什么。很远,很轻,像是无数片鳞片擦过空气的声响,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这个方向移动。那声音太远了,远到分不清是真是假,但沈弱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听过这种声音,在很多年前的那场围剿之前,他站在山巅上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声响。 那是千万只妖在迁徙。 “沈公子。”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沉稳,不带情绪。 沈弱转身。一个灰衣老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站在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沈弱注意到他的手指——十根手指,每一根都长着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剑的茧,是掐诀的茧。 “殿主请你去一趟。”老者说。 沈弱看着他:“君不归?” 老者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习惯性动作。 “君不归”这三个字在安渡殿很少有人敢直呼。苏砚叫他师尊,弟子们尊他为共主,再往下的杂役甚至连提都不敢提。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张口就叫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起风了。 第91页 老者没有纠正他,侧身让出半步,手掌平平抬起,指向长廊尽头。 沈弱跟着他走。 风越来越大,长廊两侧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凌乱的碎片。老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袍几乎没有被风吹动的痕迹。沈弱注意到他走路时脚跟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贴地滑行的叶子。 沈弱对君不归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十年前,这个人具体是怎么样的他不清楚。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是个善茬。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待了这么久,连声招呼都不打。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君不归就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说他也无从知晓。 苏砚是安渡殿的少主,君不归是殿主。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理。 这种时候换作是谁都是心里没底的,谁能算的出安渡殿殿主的心思呢?反正沈弱他是算不出来的,他也不想去算。 但他的心现在此时此刻很是平静,平静的不正常,这种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时的最后平静。 他以为君不归会端坐在某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但是没有。沈弱踏进那间偏殿的时候,君不归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他,一双手按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殿内没有侍从,没有弟子,只有他一个人。 灯烛不算亮。偏殿本就偏僻,平日里大概很少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积灰的味道。沈弱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在等。等君不归先开口,等他先转过身来,等他先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图。 那个人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束着,从背后看,不像一个掌控着安渡殿的共主,倒像一个寻常的文士。但他的肩背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文士,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过来。”君不归说。 声音不大,不高,甚至算不上有威严。但沈弱注意到他没有说“进来”或者“走近些”,他说的是“过来”。两个字,简单到近乎随意,随意到近乎笃定。笃定沈弱会听他的。 沈弱走了过去,站到他身侧半步的距离。 灯烛将他二人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影子叠着影子里面的地形图。舆图上画的是安渡殿方圆三百里的山川走势,山是青色的,水是墨色的,但在那些正常的标注之外,还有一层用极淡的朱砂勾出的线条,像是某种阵法的轮廓,一圈套一圈,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地下极深的位置。 沈弱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君不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淡淡道:“看出来了?” “镇妖阵。”沈弱说。 “不全对。”君不归的手指在舆图上虚虚一点,顺着那些朱砂线条走了一圈,“镇妖阵是面上的东西,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在底下,五条灵脉,锁住一条龙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自己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但沈弱是识货的人,他当然知道一条龙气意味着什么。灵气分品级,寻常修士用的是空气中的散灵,宗门大派占的是地下的灵脉,而龙气,是灵脉之上更高一层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可求不可留。一个地方能养出龙气,那是天地造化,千年难逢。 安渡殿底下锁着一条。 沈弱沉默了片刻。君不归这才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不是浑浊的那种淡,是洗过的,像是山水画里被水晕开的墨迹,看似浅淡,实则浓得化不开。 第115章 你会伤害他 君不归在看着他,那目光没有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般的静。但沈弱感受到了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对,就是杀意,是那种纯粹的不掺一丝杂念的杀意。 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消失得比来时更快,快到沈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知道不是。百年的逃亡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杀意这种东西,和风一样,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感知的。风起之前,毛孔会先收缩。杀意也是一样。 君不归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他的手指沿着朱砂阵法的轮廓慢慢滑动,指尖在一处标注上停了片刻。 “苏砚带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弱没有接话,他知道君不归不需要他接。 “那孩子心思重,看着随和,实则什么都不往外说。”君不归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他娘走得早,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五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都说这孩子心硬,但我知道他不是心硬,他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化。” 沈弱听着,没有动。 “他六岁开始修行,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有天晚上我在静室里打坐,听见后山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他一个人在山崖上练剑,两只手的虎口全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还在练。那年他十一岁。” 君不归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沈弱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水里有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过,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你骗人。他愣了很久,然后哭了。那是他娘走之后,他头一回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君不归不是那种会跟人闲话家常的人。他方才的目光里还带着纯粹的杀意,现在却忽然讲起了苏砚小时候的事,这种转折太过突兀,突兀到不可能是偶然。他在传递某种东西,用一种迂回的、隐蔽的方式。 沈弱的警觉无声地升了起来。 “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下山历练,”君不归继续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腰,几乎伤到了脊柱。我问他是谁伤的,他不说。后来我查到了,是一个散修,修为不如他,但使了阴招。我让人把那个散修带到了他面前,把他绑了,剑递到苏砚手里,告诉他,杀了他。” 君不归转过身来,看着沈弱。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同了。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有针对性的、更集中的凝视,像是一根针,不紧不慢地朝沈弱的方向推过来。 “你知道苏砚做了什么吗?” 沈弱摇头。 “他把那个散修放了。”君不归说,“他说,杀一个被绑住的人没有意义,要杀,就在他光明正大地出招的时候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干干净净的,就像他十八年前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时候一样。” 君不归顿了顿。 “苏砚这个人,从来不欠别人的。谁对他好一分,他记在心里,十倍百倍地还。但谁要是伤了他在意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对那个人怎样。他会对那个人最在意的东西下手。他不会杀人,但他会让那个人过得比死了还难受。” 沈弱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在讲苏砚。这是在给他画一条线。一条不能越过的线。君不归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讲了这么多苏砚小时候的事,从五岁讲到十八岁,从灵堂讲到山崖,从虎口裂开的血讲到后腰的伤,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意思,一个被反复打磨、反复强调的意思。 苏砚在意的人不多。但苏砚在意的人,你不能碰。 沈弱看了一眼君不归,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白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安渡殿的殿主,这位掌控着五条灵脉一条龙气的共主,这位方才还对他露出纯粹杀意的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的不过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君不归不是多此一举的人。他绕这么远,不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更是为了让沈弱记住这句话是以什么方式说的。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故事。故事比命令更难忘记,比威胁更难反驳。 “他是个好孩子。”君不归说了最后一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不想他受伤害。” 这句话是对沈弱说的,但沈弱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这句话是说给君不归自己听的。是说给那个在深夜里看见十一岁的苏砚在山崖上练剑的君不归听的。是说给那个站在灵堂里看着五岁的苏砚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君不归听的。 沈弱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边第一缕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庭院里那些仰头望天的弟子们脸上,照出一种沈弱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坚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群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也是深渊,只能站在原地,等着深渊自己走过来。 第92页 “我对他没有恶意。”沈弱说。 君不归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恶意,不代表你不会伤害他。”君不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但落下来的时候沈弱觉得那片叶子有千钧之重,“有时候不伤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管好自己的手,而是管好自己的存在。” 沈弱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他在安渡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苏砚的一种伤害。不是因为沈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沈弱的存在,会把他和苏砚推到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路上。 到时候,苏砚会选谁? 沈弱没有问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君不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庭院里那些弟子开始动了,三三两两地向各自的位置散去,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中央,正在低声对几个领头的弟子交代着什么,手势干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你是个聪明人。”君不归再次开口。 “我知道。”沈弱只说了这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没必要再留下了,君不归的意思很明确了,不走反倒是自己不领情了。 第116章 不悔 四周再一次起了风,风很大,吹得竹叶乱飞。 沈弱站在风里,怀中抱着有些昏沉的白狐,他身形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吹散的长发迷住了他的双眼,风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掀翻。 竹叶漫天飞舞,有些打在沈弱脸上,有些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他站在风口里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百年来他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每一次逃亡都有明确的方向,都有必须要去的下一个地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他承认自己有些迷茫。 怀里的白狐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沈弱低下头,看见白狐半睁着眼睛看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狼狈,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破旗。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已经麻木了很久的地方。 “没事。”沈弱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我没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白狐没有挣扎,反而把脑袋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个小东西,不论什么时候都对他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确定的一件事。 沈弱忽然想笑——他沈弱这辈子,什么都没抓住过,什么都没留住过,到头来唯一不会离开他的,是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白狐。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要去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走他不该在这。 虽然他还没有和苏砚告别。 没必要了,这都不重要了。 安渡殿建在断龙岭的山脊上,整座山势如一条从云雾中探出头来的巨龙,安渡殿就落在龙首的位置,俯瞰着万里山河。但往山下走的路就不那么好看了,过了龙颈之后山势骤然收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终年云雾缭绕,看不到底。 沈弱走在这条窄路上,觉得这条路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往前走是未知,往后退也不可能,两边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孤身一人走在这条窄得仅容一人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沈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了,他这一辈子都在走,早就忘了什么叫累。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走的方向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是左还是右,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不管是快还是慢,终点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从一个无人的地方,走向另一个无人的地方。 怀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他低头,看见小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滚,一颗一颗,顺着它雪白的毛发往下淌,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被风吹凉。 小白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流泪。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他的倒影,苍白、狼狈,像一面破旗。 沈弱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小白哭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羡慕一只狐狸。 小白至少还哭得出来。而他呢?他站在风里,站在这条窄得只能容一人的山路上,站在这个他不该来的地方,心里翻涌着某种巨大的、沉闷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东西,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井底早就干了,连泥都是硬的。 他忽然想起君不归说的话。那个五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说这孩子心硬。 他沈弱又何尝不是。 但他和苏砚不一样。苏砚是不肯哭,他沈弱是不配哭。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断龙岭在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里那些迅速褪色的部分。 风又起来了,这次是顺着他走的方向吹的,把他推着往前走。沈弱不喜欢这种被推着的感觉,好像在说,走快点,别回头,这里没什么值得你停下的。 天快黑了,山里的暮色来得早也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浓淡不均地晕开。沈弱在路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凹坐下,把白狐放在膝上。小白蜷成一团,像是月牙掉进了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沈弱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的黄昏。 应该说,他很少有“停下”这个动作。过去几百年,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关人,被仇恨推着往前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修真界到另一个修真界。他不敢停,停下来那些被压抑很久的东西就会追上他,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世界还剩什么。 裴厌?小白?还是那对师傅的那一句承诺。他说过会帮师傅唤醒那人,沈弱不会忘,也不能忘。 沈弱曾有过三次拜师。 第一次,沈家满门一夜被屠,那年他五岁,尚是记事的年龄。 沈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他是唯一的活口。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用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刀落下来的声音,听见血溅在青砖上的声音,听见有人踩过碎瓷的声音,但看不见。母亲在把他塞进供桌底下的时候按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别看。” 他就真的没看。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脚踩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上,差点滑倒。他没有低头看,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衣摆拖过地面,吸了很多很多液体,沉甸甸地坠着,像拖着一个溺水的人。 他走出沈家大宅,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长街,走出那座他出生的小城,一直走到城外的那座破庙里,才终于坐下来。庙里的佛像已经看不出面目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姿态还在——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残破的莲座,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沈弱坐在佛像对面,抱着膝盖坐了一个晚上。 直到那个云游的剑客的出现,剑客推开破庙的门,带进来一阵风和一缕月光。 沈弱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逆光站在门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剑穗在暗夜里泛着幽冷的光。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扫过,顿了顿,然后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弱发现那人还在。他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晨光照在他脸上,沈弱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年轻,比沈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和,一点也不像一个剑客。 “醒了?”那人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夜风吹的,“醒了就跟我走吧。” 沈弱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那人身后走出了破庙。 那一年他五岁,他有了第一个师傅。 他与师傅相处甚久但依旧不知名讳,直到现在他也不知。 第二次拜师,是在师傅死后的地二年,也是在那年他结识了他的师兄程斩玥,入了云渺宗。 后来他灭宗了,做了违背祖上的事,成了修真公敌。 但,他不悔。 第三次,沈弱拜入清霄宗,成了宗门的大师兄……遇见了裴厌。 但结局依旧…… 上天大概在和他开玩笑。 但,他不悔,不怨。 第117章 师兄 “师兄,等等我!” “师兄,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 “师兄,你可以教我练剑吗?” …… “师兄,我们可以……” 第93页 修士到了大乘期便基本不会入梦。 裴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大乘期的修士,神魂稳固如磐石,梦境于他们而言是多余之物,是识海深处偶尔泛起的涟漪,还未成形便会消散。宗门里的长老说过,到了这个境界还做梦,要么是心魔将起,要么是道心将崩。 裴厌觉得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梦见了一个人。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然后是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在散步。 裴厌感受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雾气里渐渐走远,走得那么慢,却又那么决绝。 裴厌讨厌这种脱离自己掌控东西,不管是在哪里。 师兄是谁?又是谁在叫师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斩杀沈席之。 裴厌醒来的时候,天色未明。 洞府外的禁制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层薄薄的水幕笼在门口。他躺了片刻,意识从梦境的边缘缓缓收拢回来,像敛起一张散开的网。梦里那些声音已经模糊了,桂花糕,练剑,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沉进了识海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还残留在鼻端,转瞬即逝。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无故入梦。 裴厌坐起身,乌黑的长发自肩头滑落,月光从洞府顶部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弧线。裴厌生的极其的好看,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眉目间自带着一种锋利而冷淡的颜色,像是在寒潭里淬过的刀锋,尚未出鞘便已让人觉得危险。 他从不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花心思。 梦境是识海的反馈。如果梦中反复出现同一个人,那这个人要么与他的道心密切相关,要么与他的心魔同根同源。裴厌仔细回忆了一下梦中那个声音,软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狼崽,一遍遍地叫着“师兄”。 “师兄……”裴厌喃喃。自己有师兄吗?有的,白书和长青。 裴厌垂眸,眼底晦暗不明,冷白的指尖搭在寒玉床上竟也有些莹白发光,手背上青筋凸现,揭示着主人极其不稳定的情绪。 不是他们。 裴厌闭上眼,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知来处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起身披衣,推门而出。洞府外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在他的气息触及的瞬间便温顺地让开了一条路。大乘期的修士便是如此——天地万物都会为之俯首,却又因此显得格外孤独。 宗门主峰上灯火稀疏,只有几处长老洞府还亮着。裴厌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每踩一步,那些梦里残留的声息就淡一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次识海的波动,是漫长的闭关修行带来的负面阴影。 但那个脚步声不一样。 裴厌停下脚步。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确有一个师兄。不是白书,不是长青。 是在更早之前或者是说在他第一次踏入山门的那一刻。 但师兄是谁呢? 他忘了,他怎么会忘记。 师兄,裴厌有师兄的,他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他痛苦的生命中反复出现,但他就是记不起,他记不起他的笑容记不起他的容貌,甚至记不起他。 师兄 他真的记不清了。 裴厌站在山道上,夜风裹着灵雾从脚底漫上来,像一双没有温度的手。他微微蹙眉——这个动作在他脸上极罕见,因为大乘期的修士早已不需要皱眉来表达困惑。 但他确实困惑了。 他闭上眼,试图在识海中打捞那个“师兄”的痕迹。识海浩瀚如星河,每一缕神识都清晰可辨,过去一切的记忆分门别类地储存在那里,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藏书阁。修行法门、战斗经验、宗门事务、长老教诲……一切都在,井井有条。 可关于那个师兄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抹去了。抹去的记忆会留下断口,像被利刃斩断的书页,边缘锋利,触之即痛。他的识海里没有这样的伤口。那更像是……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字迹洇开,漫漶不清,最后只剩下纸上一团模糊的底色。 裴厌睁开眼,眸色微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有什么东西存在于自己的识海之中却不被自己所知,不喜欢有什么人藏在自己记忆的深处却不被自己所记。 第118章 杀他二十八次 极寒山巅,风雪如刀。 沈弱站在风雪里,乌发被一根木簪随意的盘着,腰间的归零剑随风轻颤。 空气中带着刚刚暴动过的灵力乱流。 而这场乱流的制造者正直直的站在对面。 沈弱很无奈,这是这个月与裴厌的第二十八次切磋,说的好听点是切磋,难听点就是追杀。 裴厌的仙誓发作的愈发频繁,无论沈弱在哪里他都能精准的找到。 裴厌的剑横在沈弱颈侧,剑身上凝着一层薄霜,映出他冷淡到近乎无情的眉眼。 “你的身法又退步了。”裴厌的声音不大,被山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上一次,你还能躲开我三剑。” 沈弱没有动。 他的衣衫在方才的追逐中被剑气割裂了几处,露出里面浅色的里衣,有几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偏过头来看裴厌,眼睛里有风雪也遮不住的光。 “裴小崽今天出剑很快。”沈弱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吗?” 裴厌的剑尖微微一顿,随即皱起眉头。沈弱的称呼让他很不舒服。 剑尖抵在沈弱颈侧,只差一寸便能划开咽喉。 裴厌垂眸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方才那个称呼在他心口蛰了一下,不明显,却让他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也不想深究。 “你叫我什么?” “裴小崽。”沈弱歪了歪头,颈侧的皮肤贴上剑刃,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师兄以前都是这么叫的,你不记得了?” 裴厌不爱听这句话。 “以前”这个词从沈弱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自以为是。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过去似的,好像那些他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真的发生过似的。 “我与你不熟。”裴厌说,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斩情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意暴涨,直接震碎了沈弱身周护体的灵力,“不熟到,你只剩这一次机会了。” 沈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裴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太认真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必然会发生的事实。没有恨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就是真的要杀沈弱,像完成一个任务,像履行一道契约,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碍事。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牵了牵,眼底却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更像是某种已经被风干了太久的情绪,偶尔被人提起时,残余的那一点痕迹。 “二十八次了。”沈弱说,声音很轻,“这个月你已经杀了我二十八次。” 裴厌没有否认。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死。修为到了这个境界,肉身不过是神魂的容器,碎了可以重塑,破了可以修补。但被杀的过程不会因此变得好受——撕裂、湮灭、从有到无,那一瞬间的痛苦真真切切,每一次都要从头到尾地品尝。 裴厌杀了沈弱二十八次。 每一次沈弱都活了过来,每一次都站在裴厌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那种让裴厌莫名烦躁的目光看着他,叫他裴小崽,或者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你每次都能复活。”裴厌说,“是因为你也是大乘期。” “嗯。”沈弱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裴小崽不用觉得愧疚,反正我又死不了。” “我不愧疚。” “我知道。”沈弱说,“裴小崽从来不愧疚。” 裴厌的剑又近了一分。他不想再听沈弱说这些。每一次见面,沈弱都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用一种好像他很了解裴厌的语气,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裴厌不知道的、隐秘而深刻的联系。 他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 “你的复活不会无限。”裴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天道法则,“大乘期的神魂也有极限,被杀足够多次,你也会彻底湮灭。” 第94页 沈弱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光芒淡了淡。不是怕,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揣着一个答案,今天终于被证实了。 “裴小崽是想杀我到彻底湮灭。”沈弱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仙誓在身。”裴厌说,“不得不为。” 沈弱安静了一瞬。 风雪灌进他们之间,把裴厌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沈弱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脖子上架着剑,衣衫上全是血痕,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次被杀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痛感,却用一种让裴厌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那裴小崽努力。”沈弱说,微微一偏头,剑刃又深了一分,血流下来,顺着他的锁骨没入衣领,“争取第三十次的时候让我彻底消失。”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太淡了,太快了,比他识海中最微弱的神识波动还要难以捕捉。他只是觉得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对。不是慷慨赴死,不是自暴自弃,甚至不是伤心难过。 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说“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是一样的。 平淡的。寻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动摇。”裴厌说,收剑,归鞘,转身。风雪立刻灌入他离开的位置,在他与沈弱之间竖起一道越来越厚的白色屏障,“明日,同一处。”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裴厌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 那个背影和很多年前很像。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头也不回。不同的是,很多年前裴厌的背影是落荒而逃,现在的裴厌是真的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乘期的肉身便是如此,只要不是致命伤,恢复起来比凡人的皮肤擦伤还快。 “二十八次。”沈弱喃喃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每一次被杀之后都会有的后遗症——神魂震颤,经脉痉挛,大概要再过半柱香的工夫才能完全平复。裴厌不知道这个,或者说,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呢。 对啊,他不会在乎了。 第119章 不在人间(小虐) 裴厌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洞府的。 风雪太大了,大到他走错了两回路。这不对劲——他在这座山上曾经活了近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条山路。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风雪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灌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疼到他几乎睁不开。 不,不是风雪的问题。 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 沈弱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禁制的阵眼。他摸了两下才摸到,指尖触上去的时候灵力震荡了一下,洞府的石门缓慢地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记得这扇门从前没有这么响。 算了,也许是风太大了。 洞府里很暗。他忘了点灯,或者说他没想起来要点灯——他的左眼还能看见,但看见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被揉皱的纸,光影扭曲,轮廓模糊。右眼则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光感,像是一扇被钉死的窗户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若有若无,随时会断。 二十八次。 不,加上今天这一次,是二十九次了。 沈弱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了床榻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寸距离。他不想碰到任何东西,不想打翻任何东西,不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上更狼狈。 他靠着墙壁坐着,把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 左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像有一层薄雾从眼底升起来,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只眼睛也会看不见。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轻易失明。肉身的损伤可以修复,经脉的断裂可以重续,只要神魂不灭,躯体便有无穷的可能性。但沈弱右眼的伤不是普通的伤,那道剑意里裹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斩情。 裴厌的斩情剑意。 斩情剑意斩的不是血肉,不是经脉,不是任何有形之物。它斩的是“缘”,是“念”,是一个人与这世间所有的牵挂与羁绊。被斩情剑意伤到的地方,不是不能修复,是修复了也没有意义——因为那里曾经连着的东西,已经断了。 他的右眼并不是看不见了。 是他的右眼曾经看见过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眼睛还在,视觉还在,光还在,色彩还在,但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从他的世界里被连根拔除了。于是眼睛就空了,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明几净,却再也不会有人住进来。 沈弱闭上左眼。 洞府陷入彻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 那时候的裴厌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宗门里的其他弟子都觉得这个小师弟奇怪,说他冷,说他阴郁,说他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修炼,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甚至连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远一些。 只有沈弱没有绕。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平视。 “小师弟又一个人啊。”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被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石头,冷冰冰的,带着棱角,好像谁碰都会被割伤。 沈弱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饿不饿?” 小孩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把桂花糕抓过去,三口两口地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慢点吃,别噎着。”沈弱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还有。” …… 黑暗里,沈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当年那个不肯哭的小孩,如今终于让他尝到了哭不出来的滋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干的。 果然。 洞府外面,风雪还在下。那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沈弱忽然觉得那座山空了,整座山都空了,山上的松树、溪流、云雾、飞鸟,全都跟着那个人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山的躯壳,和他一样,外表完好,里面全碎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左眼最后那一点光也熄了。 没有什么剧烈的、戏剧性的过程。没有啪的一声,没有撕裂的疼痛,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像一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油,火焰微微颤了一下,然后—— 灭了。 彻头彻尾的黑暗。 沈弱想,原来失明是这样的。不是看见黑色,是什么都看不见。黑色尚且是一种颜色,是眼睛还能感知的证明。而他现在连黑色都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堵没有边际的、沉默的墙。 那堵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裴厌不会来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件事,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裴厌不会来了,不会再来找他,不会再和他说话,不会再吃他的桂花糕,不会再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不会再在深夜推门进来、问他师兄你怎么还不睡。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被斩情剑意斩断的东西,就是斩断了。它不会疼,不会流血,不会溃烂,它就只是——不在了。干净利落地,彻彻底底地,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他在黑暗里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伸了出去,朝虚空里探着,指节微微蜷曲,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是那个孩子的背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那无数次从袖子里摸出来、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还是那些从没有被说出口、如今再也来不及说的话?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回来,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抵着掌心,攥得死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关节咯吱作响,紧到那颗什么都没有了的胸腔里,终于泛上来一丝迟到的、钝重的、像被巨石碾压过的痛。 那不是斩情剑意带来的痛。 斩情剑意不会让人痛。它只会让人空。 这是另一种痛,来自更早更早以前,来自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深处。来自黑暗的夜晚,来自他第一次牵起那只小小的手,来自他把桂花糕塞进那孩子怀里时,自己心里忽然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心酸。 第95页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心酸。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心里养了一个孩子,养了很多很多年。他给那个孩子桂花糕,给那个孩子挡风雪,给那个孩子一个可以回头的家。他以为自己在施舍,在照拂,在做一件仁慈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才是他的眼睛。 有裴厌在的地方,他才能看见光,看见颜色,看见活着的意义。那个孩子是他望向这个世界的唯一一扇窗,是他和"人间"之间最后的一根线。 如今那根线断了。 所以他瞎了。 不是因为斩情剑意,是因为他自己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看见的东西了。 洞府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沈弱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蜷缩的姿态里打开,像一朵枯萎的花,在没有任何阳光的房间里,徒劳地舒展开已经干瘪的花瓣。 第120章 心碎(微虐) 裴厌说的对,大乘期也不是会无限复活的,等到神魂耗尽的那天,可能就真的会死,会不入轮回,会魂魄尽散。 沈弱的神魂很强,强到放眼仙洲无人能敌。但现在他的神魂也开始有了裂缝,有了弱点,不再完整。 甚至控制不住一只狐狸的出现。 小白蹑手蹑脚的轻轻蹭到沈弱身边。 小白没有叫。 它只是轻轻地、试探地,把脑袋抵在沈弱的手背上。毛茸茸的耳朵蹭过他的指节,带着雪夜里独有的凉意。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狐狸不怕冷的。它怕的是沈弱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 从前沈弱也会安静,有时候坐在山崖边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小白趴在他膝盖上打盹,醒来他还在那一页。那种安静是温的,像晒过的石头,贴着很舒服。 现在沈弱的安静是冷的。 像这间没有点灯的洞府,像外面那场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的大雪,像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见。 小白拱了拱他的手心。 没有回应。 它急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咸的。不是汗,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的眼泪可以从眼睛里流出来,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漏出来——从那些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渗。 “小白。” 沈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洞府里显得很响。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的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空洞的,没有温度的。 小白呜咽了一声,整只狐狸贴了上去,挤进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毛茸茸的一团,把所有的热量都拼命地往他身上渡。 沈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它的背上。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沈弱在发抖。大乘期的修士,肉身的温度本不该被外界的风雪影响,可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石头,掌心没有一丝热气。小白被他拢在怀里,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跳下去。 “他走了。”沈弱说。 不是对小白说的。是对那间空荡荡的洞府说的,是对那堵什么都没有了的墙说的,是对外面那场听不见尽头的大雪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走了。” 又说了一遍。声音碎了一点。 小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它的皮毛上。一滴。又一滴。很慢,很轻,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一颗一颗往下坠。它闻到了那股咸涩的气味,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可是沈弱的眼睛明明是干的。 他的眼眶是干的,眼角是干的,睫毛上没有挂着一颗泪珠。那些从看不见的地方漏出来的东西,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那些斩情剑意斩不断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连裴厌都未曾触碰到的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难过,才会连哭都哭不对地方? 小白没有动。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完全嵌进沈弱怀里那只微曲的弧度里。它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想把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小小的、滚烫的心脏掏出来,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可它只是一只狐狸。 它没有桂花糕,没有挽留的话,没有勇气,没有任何能够阻止这一切的东西。它有的只是这一身皮毛,这一腔滚烫的血,和这一颗愿意为沈弱碎成粉末的心。 可它太弱了。 它什么都做不到。 沈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不是好了,是累了,是连难过的力气都要用完了。他的手指在小白的背上慢慢地、机械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像很多年前他抚摸那个孩子的头发一样。 那孩子也不爱说话。 那孩子也像小白一样,起初对他的触碰充满了警惕和抗拒。 那孩子后来会在他的抚摸下慢慢地放松下来,慢慢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沉沉地睡过去。 沈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抚摸。 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怀里这只暖烘烘的小狐狸,就像当年抚摸着那个孩子的头发。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看得懂唇语,如果你离得足够近,你会看见他说的是—— “不疼的。” 他在说自己。 他在告诉自己,不疼的。斩情剑意斩过的东西不会疼,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人和事不会再让你疼了。不疼了,不疼了,都不疼了。 可他抱着小白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紧到小白觉得骨头要被勒断了,可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它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沈弱的臂弯里,用那截蓬松的大尾巴盖住他冰凉的手腕。 洞府外面,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场大雪埋在了底下,再也翻不出来了。 而在那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安静里,沈弱终于没有忍住。 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算不上声音的一声—— 像是叹息,像是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塌掉了。 那声息很快消散在黑暗中,比雪落在地上还轻。 可如果你听见了,如果你在那间没有光的洞府里,如果你看见了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你会知道的。 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一个不会再回头的人的名字。 但即使这样那个离开的人依旧不会回来。 第121章 我想他 沈弱第五千七百二十八次尝试去唤醒神魂识海了的人,但结局依旧是失败,甚至连面都没有见上。 他这一生真的很失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完不成。明明都是他的选择,明明说过不悔,明明承诺过…… 可还是…… 他不悔,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是罪人,他该这么痛苦的走下去。 他该去完成那些事。 然后呢? 然后躲得远远的死,对,其实他不想死在裴厌的剑下,这可能很矛盾,明明说过让裴厌努力杀了自己,自己却还是发自内心的不想让裴厌看到自己最后狼狈的模样。 沈弱闭上眼睛。 那声落在黑暗里的名字没有掀起任何回响。洞府还是空荡荡的,怀里的小白还是暖烘烘的,他自己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还是不肯停下。 还不能停下。 他慢慢地把小白从怀里捞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小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两团小小的、温暾的萤火,映着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小白忽然僵住的身体来看,大概不太好看。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比前面的“不疼的”更轻,更不经心,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说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经过心了。 他松开手,让小白落回膝头,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大乘期的身体不会因为坐着太久而僵硬,但沈弱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站起来之后就要面对这间洞府,面对那堵什么都没有了的墙,面对明天,面对后天,面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然后”。 他转过身,看向洞府最深处的石壁。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那上面曾经有什么。不是画,不是字,是一道极浅极淡的痕迹,像是指甲不经意间划过留下的。那道痕迹在这里多久了?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的时候。 “小白。” 狐狸竖起耳朵。 第96页 “你看那道痕迹。”沈弱指着空无一物的石壁,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划的。那时候我在想,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 他顿了顿。 “住得比我想的要久。”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小白听出来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平地上的废墟,是被人踩平了、碾碎了、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的那种平。 沈弱走出了洞府。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铺在雪面上,亮得像白天。他的洞府在半山腰,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松林,往上看是光秃秃的崖顶。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撑开护体灵光,让那风直直地撞上来。 冷。 挺好的。 冷的时候人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需要靠心跳、靠呼吸来证明的活着,是那种连骨头缝都在替你确认的、实打实的活着。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小白跟在他脚边,雪没过它的小腿,它一蹦一蹦地跳着走,毛茸茸的大尾巴拖在雪面上,扫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沈弱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不用跟着。” 小白不听。它跳上他的靴面,把自己团成一团,用行动表明态度——你去哪我去哪,冻死也去,摔死也去,神魂耗尽也去。 沈弱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了很久。从半夜走到天边泛白,从山腰走到山脚,从松林走到溪涧。雪地里没有第二条路,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全世界好像只剩他和这只狐狸了。 他在溪涧边坐下来。 冬天的溪水冻成了冰,白花花的,像一条僵死的蛇。他盯着那条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冰面上。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薄薄一层冰,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冰凉刺骨。 小白急了,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意思是别碰了,冰的。 沈弱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冰面上,手按在冰水里,像一尊落了雪的雕像。月光从他身上移开,日光接上来,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照在那双什么都盛得住、什么都漏得出来的眼睛里。 他在想什么呢? 小白不知道。它只知道沈弱的手越来越凉了,凉到它贴上去都感觉不到温度了。它把两只前爪都搭上他的手腕,使劲地蹭,使劲地拱,使劲地把自己的热气渡过去。 然后它听见沈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我想他。” 只有三个字。 不是“我想他回来”,不是“我想再见他一面”,甚至不是“我想让他知道”。就是最简简单单的、最没有任何指望的那一种—— 我想他。 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所有坚强和体面都褪了色之后,在那些说不出口、咽不下去、藏不住又不敢声张的缝隙里—— 我想他。 小白终于忍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细细的、颤抖的呜咽,把小脑袋埋进沈弱的掌心里,眼泪从那双狐狸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掉出来,滚烫的,落在沈弱冰凉的指尖上。 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甚至不敢叫出声来,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属于沈弱一个人的脆弱。因为等天再亮一些,等日光再强一些,等这层薄薄的夜色被彻底掀开—— 沈弱又会是那个沈弱。 那个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笑着说“没事”的沈弱。 那个连哭都哭不对地方的沈弱。 可此刻,在这个只有月光和雪的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他和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的溪涧边—— 沈弱终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小白感觉到了。 它感觉到那双捧着自己泪水的手在抖,感觉到沈弱的脊背弯了下去,弯成一座快要坍塌的拱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看不见的裂缝里不断地、不断地往外涌。 不是泪水,不是血,不是神魂。 是那些年被沈弱亲手斩断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沈弱以为它们死了。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在等着,等着沈弱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刻,从所有裂缝里一齐翻涌上来,将他淹没。 它们是会呼吸的。 一呼一吸,都是同一个名字。 沈弱在手掌的黑暗里待了很久。 久到小白以为他不会再抬起头来了。 但他还是抬起来了。 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又把自己收拾好了,把这个碎过一次的自己重新拼起来,拼得看起来完好无损,拼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站起来。 腿有些软,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剑——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剑,是那种被人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插回了鞘里的剑。 “走吧,小白。” 小白仰头看他。狐狸的眼睛很亮,亮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流过。 “云隐秘境要开了。”沈弱随手扯下一块白布条,遮住那双无神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璀璨星光眼眸,现在只余下一汪死水。 第122章 问心湖 云隐秘境在修真界的声名不算煊赫。 它不像那些动辄伏尸百万的绝地,也不像那些藏着上古仙人传承的福地。它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云隐山脉的褶皱里,每甲子一开,三五月便闭。进去的修士大多是为了那几味别处寻不着的灵草,或是为了那面传说能映照神魂的“问心湖”。 问心湖才是沈弱此行的目的。 他听过许多关于这面湖的传言——有人说能在湖中看到自己最深处的执念,有人说能窥见前世今生的因果,还有人说,这湖能映出神魂深处每一道痕迹,包括那些被岁月磨平的、被主人遗忘的。 包括那个人,师傅要找的那个人。 沈弱遮着眼睛的白布条在山风里微微飘动。小白蹲在他肩头,毛茸茸的大尾巴绕着他的后颈,像一条活的围脖。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从雪原到荒原,从荒原到山脉连绵的云隐边界。沿途遇见几拨修士,有的结伴而行,有的独来独往,没有人认出他来。 这也是当然的。 他这副模样——白布蒙眼、肩蹲白狐、一身素白的长袍——放在任何人堆里都不会引起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 云隐秘境的入口在一片断崖之下。 沈弱到的时候,入口已经开了。灰白色的光幕悬在两块巨石之间,像一扇半透明的门。门前三三两两站着些修士,有的在等同伴,有的在检查行囊,有的只是单纯地不敢第一个进去。 沈弱没有等。他穿过人群,径直走进了光幕。 有人在他身后“咦”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一个瞎子独闯秘境太过莽撞。但沈弱的脚步没有停顿,小白也只是把尾巴收了收,把小脑袋贴得更近了些。 光幕之后是另一片天地。 没有想象的阴森,没有预想的凶险。云隐秘境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温和得多——天是淡青色的,地是松软的草甸,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雾里有瀑布落下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灵气,不浓郁,但干净,干净得像从未被人呼吸过。 沈弱站在入口处,微微仰起头。 那双被白布遮住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地方的气息是对的——安静,空旷,带着一种古老的自顾自。它不像一个秘境,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 “问心湖在南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小白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抬脚往南走。 秘境里果然不算太凶险。偶尔遇见几只低阶妖兽,不等沈弱出手,小白跳下去龇了龇牙,那些东西就跑了。狐狸的体型虽小,但到底是上古异兽的血脉,那点威压对付秘境里的寻常妖兽绰绰有余。 沈弱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那个识海深处的人——那个他第五百七千二十八次试图唤醒、却连面都没见上的人。他在想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在想问心湖到底能不能映出那道神魂的痕迹,在想如果映不出来该怎么办,如果映出来了又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都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三天后,他站在了问心湖畔。 问心湖不大,方圆不过百丈。湖水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青色,又像是蓝色,但仔细看又什么颜色都不是。湖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平的石板,不起涟漪,不生波澜。湖的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花瓣细长,微微发光,像是从湖水里溢出来的光屑。 沈弱在湖边站了很久。 小白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岸边,小脑袋歪着看湖面。狐狸的眼睛里映出了湖水那难以名状的颜色,还有沈弱倒映在湖中的影子。 第97页 但沈弱看不见。 他解下了蒙眼的白布条,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 湖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臂,走到心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进识海,走进那片苍茫空旷的神魂深处。 问心湖在回应他。 沈弱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凉意在自己的神魂里蔓延。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在湖水的牵引下缓缓展开,像一幅被卷起来太久的画卷,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被掩埋的情绪,那些被斩断的羁绊——全都在凉意的触碰下露出痕迹。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继续往深处去。 识海的最深处,是那片神魂之地。那里本该住着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比天地还重的人。他曾经在那里留下过印记,曾经在那里呼唤过无数次,曾经在那里耗尽过无数个日夜。 湖水带着他的意识往那片神魂之地沉去。 近了。 更近了。 他感觉到了——那层他冲不破的屏障,那道他打不开的门。他第五百七千二十八次的尝试也是在这里失败的,连面都没有见上,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这一次会不同吗? 湖水在帮他。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渗透那道屏障,正在穿过那层他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壁障。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对,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竟然在这一刻快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 是一道影子。 一道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虚虚地靠在神魂之地的深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甚至分不清那个人是在沉睡还是在消散。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人,他就是知道。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嘴唇在动。 声音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那道影子不是完整的。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身上缺失了,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样。他愣在那里,湖水还在帮他,更多的细节在虚弱的微光中浮现。 不是缺了,是压根不在了。 那道神魂的印记已经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只剩下边缘的灰烬还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是那个人能回应的,已经只剩下这么多了。 第123章 你的识海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感受到这层意思的传达沈弱有一瞬的愣神,他不解,那个人既然是在自己的神魂识海里,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应他,不愿意见他呢? 但时间有限,问心湖轰然震动,湖水泛起一圈圈的灵流涟漪,像是催赶又像是震慑。 沈弱的指尖被弹开,鲜红的血液如曼陀罗花瓣般砸落在地上,血液砸落的地方,白色的花朵瞬间枯萎。 沈弱没有去看那些花。他的手指还悬在湖面上方,指腹上那道被弹开时割裂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收手,也没有止血。他就那么蹲在湖边,白布条垂落在膝头,露出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涣散,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小白轻轻咬住他的袖口,往后拽了拽。 问心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湖水从平静转为沸腾,那些难以名状的颜色翻涌着、搅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湖底冲出来。湖岸四周的白色花朵纷纷合拢花瓣,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音。 沈弱终于站起来。 湖水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骤然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下眼,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干净,完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可他知道那不是自己。那是问心湖映给他的自己,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自己。而真正的他,那些裂痕、那些缺失、那些被挖走了就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全都被藏在那层完美的倒影之下。 和那个人一样。 和那个人选择藏在他的神魂深处、再也不肯回应任何事物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小白没有动。狐狸仰起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湖。沈弱弯腰把小白捞起来放在肩上,把白布条重新缠好。 指腹裂口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到衣袖,在衣摆上晕出一片暗色。 沈弱一步步往回走。来时的路在他脚下变得陌生,两旁的白色花丛低垂着头,像是他经过时带起的风让它们折了腰。小白伏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细碎的、不安的颤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感觉到了?” 小白没有出声。但狐狸绷紧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沈弱身上的温度正在下降。不是渐渐变凉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骨血里抽走热量,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神魂识海起风了。 那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他的白布条猎猎作响。沈弱松开手,让布条在风中散开。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荒野里,那层蒙蒙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深渊般的漆黑——然后雾气重新聚拢,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识海的天空正在变色。 从苍白过渡到铁灰,又从铁灰沉淀成一种近乎凝固的铅色。问心湖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不像是水声,更像是什么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沈弱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加快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肩上的狐狸说话,“不是用眼睛看着,是用……他的存在在看着我。他就在那里,清醒着。但他不回应。” 小白发出一声轻而细的呜咽。 “你知道那像什么吗?”沈弱弯起嘴角,笑意没能抵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一个人把自己钉在棺材里,还亲手把棺材板钉死了。他能听见外面有人敲,能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出来。他不相信外面的人是真的想让他出来。” 他走得更快了,脚下的泥土开始松散,碎石子被踩得咯咯作响。 “可他选了我。”沈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选了我的神魂识海来藏,他选了这里沉下去。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自己用了百年的灵力去温养一片湖,温养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 话音戛然而止。 沈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裴厌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他的神识缓缓散开,试图探清虚实。 对面的人没有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那。沈弱能感受到他在看他,一眨不眨的,很专注。 “程斩玥。”沈弱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斩玥站在开满白花的小径尽头,一身墨色的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弱缠了白布条的眼睛上,又慢慢移到肩头那只紧绷着身体的白狐,最后停在他袖口那片晕开的血迹上。 “你的手在流血。” 他的声音很平,沈弱听见他迈步走过来,脚步极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是刻意的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弱没有后退。 程斩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沈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不是寒冰的那种冷,更像是深秋入冬时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空气里那种沁骨的凉。 “你来问心湖做什么?”程斩玥问。 “这是我的识海。”沈弱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自己的地方走走,需要向你报备?” 程斩玥沉默了几息,挑眉“你的识海?” 沈弱没有在说话,没必要说。 “你的识海?”程斩玥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某种危险的意味。 沈弱没有接话。肩上的小白微微呲了呲牙,细密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沈弱抬手按住狐狸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小白安静下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程斩玥。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程斩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一个人的神魂识海,是最诚实的镜子。它不会说谎,也不会伪装。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风吹过来的方向、花开出来的颜色、湖面倒映出的样子,每一样都在替你回答。” 他顿了顿。 “所以沈弱,你告诉我,这是谁的识海?” 沈弱站在原地,白布条被风吹散后挂在肩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瞳孔微微涣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脸色苍白,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第98页 程斩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刀刃上反射出的一线冷光。 “你不说话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他说。 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程斩玥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三步之外,风吹起他墨色衣袍的下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护甲。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弱身上,不闪烁,不回避,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百年前你也是这样。”程斩玥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锋利的试探,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第124章 不要任性 沈弱还是没有说话,他真的搞不懂程斩玥的心思,他觉得程斩玥应该是对他厌恶至极恨不得马上把他杀了的,可现在呢,程斩玥又在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程斩玥本应该是高峰孤雪,孤傲冷漠到让人无法靠近,就像曾经一样。 而不是现在这样。 “眼睛怎么了。”程斩玥开口,声音很低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两者竟毫不违和。他的话是陈述句,程斩玥看出来了。 沈弱的眼睛坏了。 沈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布条还挂在肩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暴露着,既不看程斩玥,也不看任何地方。瞳孔的涣散不是伪装,是实实在在的、无法聚焦的涣散。可奇怪的是,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他偏头的方式、他捕捉风向的角度、他感知灵力波动时微颤的睫毛,每一处都在说:他不需要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程斩玥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白从沈弱肩头跳下来,挡在他身前。白狐的体型在灵力的催动下膨胀了一圈,四爪深深嵌入泥土,尾巴高高竖起,像一面竖起的战旗。低吼声从喉咙深处不间断地滚出来,比起警告,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沈弱垂下手,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小白头顶。 “回来。”他说。 小白没有动。 沈弱的手指沿着狐狸的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这个动作带着某种熟稔的安抚,是他做过千百次的、不需要眼睛也能完成的事。小白的低吼声渐渐弱下去,但身体依旧紧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斩玥,像是在说: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听他的话,是因为我不信你。 “跟你没有关系。”沈弱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意味。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拔剑,虽然说程斩玥之前好歹也是自己的师兄吧。 程斩玥看着他,没有动。 沈弱的手指还停在狐狸耳后,维持着那个安抚的动作。他在等程斩玥像从前一样冷下脸来,等他露出那种“不识好歹”的表情,等他转身离开或者拔剑相向。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像现在这样——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值得好好看的东西。 “我没有在问跟谁有关系。”程斩玥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我在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沈弱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气音,但程斩玥听见了。小白也听见了,狐狸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又松开。 “你问我就要答?”沈弱偏过头,白布条从肩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程斩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程斩玥的表情还是没变。 沈弱觉得烦躁。这种烦躁不是从此刻才开始的,是从程斩玥出现在他识海里的那一刻起就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下一块一块地扔石头,每一块都不大,但扔得久了,水面就再也平不下去了。 他印象里的程斩玥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 程斩玥皱眉“沈弱不要任性了。” 沈弱感到好笑,他任性,他任什么性了,眼睛坏掉的是他,被追杀的是他,他不过是没回答一个问题,就成了任性? 好像他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像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程斩玥的评判里永远差那么一点。 “我没在任性。”沈弱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只是不想回答你。” 小白从他指缝间挣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沈弱看不见小白的眼神,但他感觉得到那个目光的重量——小白在担心他。 他不想再和程斩玥耗了,没有意义。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曾经是师兄弟,现在只是个陌生人。 沈弱侧身要走,小白的身形骤然缩回正常大小,轻盈地跃上沈弱肩头,尾巴在他颈间绕了一圈,像是在催促他快走。 风从东边来,带着林间潮湿的雾气。沈弱偏头辨了辨方向,抬脚就要走。 剑光挡住了他的路。 不是出鞘的剑,是程斩玥横过来的剑鞘。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横在他身前,距离他的胸口不过一拳。沈弱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那柄剑上熟悉的灵力波动——清冽的、冷寂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没有人的山巅。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拦住,是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剑鞘上的气息,混着程斩玥袖间冷冽的松木香。这些气味从前他不在意,如今看不见了,反倒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他觉得刺眼。 “让开。”沈弱说。 程斩玥没动,剑鞘也没动。 沈弱的手指搭上腰间的剑柄。 “我说,让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浅灰色的眼睛依旧涣散着,不聚焦在任何地方,但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白。 程斩玥看着他搭在剑柄上的手,看着他肩头白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看着他涣散的瞳孔和那张比从前瘦削了许多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了剑鞘。 沈弱听到了剑鞘收回的声音,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他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不是程斩玥会做的事,程斩玥不会让路,程斩玥只会用更冷的眼神看他,然后用更不留情面的话刺他,刺到他无话可说为止。从前在师门的时候就是这样,程斩玥从不让,一步都不让。 可他现在让了。 沈弱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件事,程斩玥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许多——他走过来了。 “眼睛是怎么坏的。”他的语气很认真笃定,像是他已经认定了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他一定要从沈弱嘴里听到。 沈弱的剑出了鞘。 没有预兆,没有寒光凛冽,甚至没有杀意。那柄布满符纹的剑就这么安静地出了鞘,剑尖抵在程斩玥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件衣服的厚度。沈弱看不见自己剑尖对准的位置,但他对准了,分毫不差。 第125章 那就打吧 剑尖抵住衣料的瞬间,风停了。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沈弱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还是涣散的,不聚焦在任何地方,可剑尖的落点精准得令人心惊。这不是侥幸,是身体记住的东西——灵力、距离、位置,全都刻进了本能里。 “你要对我动手?”程斩玥的语调没有起伏。 小白从沈弱肩头跳开,落在一旁的枯枝上,尾巴裹住身体,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它没有介入,但它的灵力已经铺开了,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这片林间空地。 沈弱没有回答。 他的手腕微微一转,剑尖便从“抵着”变成了“指着”。这个角度变了三寸,三寸之差,意味从警告变成了进攻。灵力沿着剑身的符纹流淌上来,黯淡的纹路渐次亮起,像夜河里一盏一盏点亮的灯。那把剑原本是暗沉的铁色,此刻被灵力催得通透,符纹流转间映出沈弱半张脸,将他苍白的皮肤映出几分不属于活人的冷意。 程斩玥认出了那种灵力。 不是从前师门里教的那种,不是正统的、中正的、光明正大的那种。沈弱的灵力变得陌生了,幽微而诡谲,像深水里发光的苔藓,看着脆弱,实则缠绕上来就能把人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你换了功法。”程斩玥说。他退了一步,不是为了躲避剑锋,是为了看清沈弱身上的灵力脉络。 沈弱偏了偏头,像是在判断他的位置。这个动作做得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听”,但他的剑已经调整了角度,始终正对着程斩玥的心口。 “跟你有关系吗?”沈弱说。 程斩玥没再说话。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那灵力是白色的,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像雪,像霜,像极北之地从不消融的冰。他并指为剑,弹开了沈弱的剑锋。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枚石子砸在冰面上。 第99页 沈弱没有被他弹开的那股力道带偏,剑锋在空中转了个圈,符纹的亮度骤然大盛,整柄剑像一条苏醒的蛇,贴着程斩玥的灵力轨迹逆流而上,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剑很快。 快到程斩玥没能完全避开。剑锋擦过他的颈侧,削断了几根发丝,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血迹渗出皮肤的瞬间就被灵力的寒气凝住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冰线。 程斩玥没有再退。他左手探出,两指夹住了剑身。 符纹在他指腹下剧烈地闪了闪,像被掐住咽喉的蛇,挣扎着想要继续向前。但程斩玥的灵力太冷了,冷到符纹的运转都变得迟滞。灵力从他指尖蔓延开来,沿着剑身缓缓攀爬,一点一点地覆盖上面的符纹,像冬天从窗角开始结霜,缓慢而不可阻挡。 沈弱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从他握着剑柄的手掌蔓延上来,顺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冻得他指节发僵。他看不见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压制,像火被雪一点一点地盖住。 他的眉头终于动了,不是痛苦,是不耐。 程斩玥看见他不耐烦的表情,夹着剑身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沈弱的动作比他更快——沈弱松开了剑柄。 不是放弃,是换手。 剑还在程斩玥指间,但沈弱已经绕到了他身侧。那只空了的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刃身没有符纹,没有灵力,就是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铁。短刃无声无息地递出去,直奔程斩玥的后腰。 没有灵力波动的攻击最难防备。 程斩玥侧身,短刃贴着他的衣料划过,没有伤到皮肉,但割断了他腰封的系带。腰封松了半边,衣袍散开,露出一截里衣。他没去管,手指松开剑身,回身一掌拍向沈弱的肩头。 那一掌带着七成的灵力。 沈弱看不见,但他“听”到了。掌风破空的声音,灵力流动的声音,程斩玥体内灵力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嗡鸣,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肩头下沉,脚下滑开半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看似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掌,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灵力的间隙里。 程斩玥的掌风从他肩头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棵树。那棵树足有一人合抱粗,被击中的瞬间没有断裂,没有摇晃,而是从内向外地冻住了。枝干、树叶、树皮,全都被一层白霜覆盖,像一座冰雕。 沈弱听到了树被冻住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不是断裂,不是脆响,而是水变成冰时那种细微的、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木头里。 他侧了侧头,那只没有焦距的眼睛转向那棵树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功力见长。”沈弱说。 这四个字让程斩玥的动作顿了一瞬。不是夸奖,不是嘲讽,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就像从前在师门里师兄弟们切磋后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可他们之间早就不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关系了。 程斩玥没有接话。他的灵力从脚下蔓延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地面开始结霜,枯草被冻成一根根冰针,碎石上覆了一层薄冰,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想困住沈弱。 沈弱的赤足踩在结霜的地面上,脚趾冻得发白,但他没有退缩。短刃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被他反握在手心。他的灵力从体内涌出来,不是对抗式的涌,是渗透式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程斩玥的灵力网里,然后从内部开始腐蚀。 程斩玥的灵力网出现了裂痕。 不是被蛮力击碎的,是被沈弱的灵力“蚀”穿的。他的灵力像酸液一样,沿着程斩玥灵力的纹路缓慢地、不可逆地侵蚀着,所过之处,白色的灵力变成了灰黑色,然后碎成齑粉。 程斩玥皱了皱眉。他终于皱了眉,不是为沈弱能与他对抗这件事,是为沈弱灵力的状态。那种灵力不健康,他在侵蚀自己的根基。每一次运转那种灵力,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经脉做燃料,烧一分,少一分。 他收了灵力网。 不是退让,是换招。程斩玥的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寒冰凝成了一柄三尺长剑。没有符纹,没有装饰,就是一块纯粹由灵力凝结而成的冰。剑身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折射的时候才会闪出一道冷光。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峙。 程斩玥的冰剑垂在身侧,剑尖指地,没有起手式,没有防御姿态,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垂着。但沈弱看不见他的姿态,他只能“听”。他听到冰剑上灵力流动的声音,平稳、绵长、没有一丝波动,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这是程斩玥巅峰时期才有的状态——灵力与剑融为一体,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终于肯认真了,沈弱在心底舒了一口气,随手丢掉短剑。修长的五指自虚空中轻轻一握。 归零剑应召而出。 第126章 程斩玥vs沈弱 四周风声鹤唳,白花落了满地。 归零剑的寒光乍现,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沈弱那双朦胧无神的双眼。 归零剑出鞘的瞬间,这片林间空地里的所有灵力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被压制,是被吞噬。归零剑的剑身上没有符纹,没有光泽,它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铁——不,比铁更旧,更暗,像是被时间和灰尘覆盖了千百年的东西。 可就是这块“旧铁”,让程斩玥手中那柄由纯粹寒冰凝成的剑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颤鸣。 冰剑在害怕。 程斩玥感觉到了剑身传来的不安。他的灵力没有退,但他的剑在退。 这不是他能够完全控制的事——当两柄剑的品质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低阶的剑会对高阶的剑产生本能的臣服。就好像兔子见了鹰,不是不想跑,是腿软得跑不动。 他的冰剑在向归零剑“低头”。 “你的本命剑。”程斩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弱握着归零剑,赤足站在白霜与枯叶之间。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握剑的姿势稳得像山。 归零剑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并不是恐惧,那是嗜血的兴奋——一把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终于重见天日,它渴望鲜血。 小白从枯枝上站了起来。它的尾巴不再裹着身体,而是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归零剑的影子。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沈弱没理它。 他的手腕一翻,归零剑平平地扫了出去。没有剑招,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扫。可这一扫之下,程斩玥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不是因为这一剑快,而是因为这一剑“重”——归零剑本身的重量加上它吞噬灵力的特性,让它在挥出的瞬间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灵力真空区。 周围的灵力被它吸走,空气被它撕开,程斩玥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里,四面八方都在向内挤压。 他只能硬接。 冰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归零剑的剑锋。两剑相交的瞬间,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火花,什么都没有。 归零剑像一块吸铁石一样贴上了冰剑,然后开始吞噬。程斩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凝出的冰剑从剑刃开始消融,不是化成水,是直接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三息的功夫,冰剑被吞了大半。 程斩玥没有犹豫,松开了断剑。但他没有退——他反手一掌拍向归零剑的剑身,不是硬碰硬,是用巧劲把它往下压了三寸。三寸之差,剑锋从他肩头掠过,削掉了一块衣料。 程斩玥趁这个空隙欺身而进。 他没有用剑,剑在归零剑面前就是送菜。他的手掌覆上一层极薄的冰,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抓”。他要抓住沈弱握剑的手。 沈弱感觉到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灵力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程斩玥的手掌破空而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流,目标明确地锁定了他的右手手腕。 沈弱手腕一抖,归零剑在掌心转了半圈,剑柄朝前,剑尖朝后,反手就是一记肘击。 这个变招太快了。 程斩玥的手掌还没碰到他的手腕,沈弱的肘已经顶到了他的心口。程斩玥不得不变招,左手挡在胸前,硬接了这一肘。“砰”的一声闷响,程斩玥后退了半步,沈弱也被反震的力量推得向后滑了一步。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结了一层冰,冰面上有细密的裂纹——那是在挡住沈弱肘击的瞬间被震出来的。他的虎口发麻,整条左臂的灵力运转都慢了半拍。 沈弱力量上不算大,但归零剑一直在增幅。那把剑在吞噬周围一切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把吞噬来的灵力转化给沈弱。转化率不高,但胜在持续。只要归零剑出鞘,沈弱就不缺灵力。 第100页 程斩玥皱了皱眉。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功法,这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战斗方式。归零剑负责掠夺,沈弱负责挥剑。一个当矿工,一个当打手。简单,但有效。 “你这把剑,”程斩玥说,“是从哪儿来的?” 沈弱没有回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耳朵朝向程斩玥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话变多了。” 话音未落,归零剑再次斩出。 这一次不是横扫。沈弱手腕下压,归零剑由横扫变斜劈,剑锋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声破空而来。 程斩玥没有再凝剑。他知道,任何灵力凝聚的兵器在归零剑面前都是纸糊的。他右膝微曲,身体后仰,几乎贴地滑开——剑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几根额前的碎发。 碎发飘在半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归零剑吞噬灵力的余波碾成了齑粉。 “你就只会躲吗?”沈弱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空洞。 程斩玥没有接话。他的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了起来,脚尖带着一层薄冰扫向沈弱的膝盖。这一脚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沈弱动。沈弱的感知再敏锐,身体跟不上也是白搭。 沈弱果然动了。 他后撤半步,归零剑回拉,剑柄朝下挡在膝前。程斩玥的脚尖踢在剑柄上,“咔嚓”一声——程斩玥脚上的冰层碎了大半,但沈弱也被这一脚的力量带得重心偏移了半分。 半分就够了。 程斩玥的右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五指如爪,扣向沈弱的咽喉。他的指尖没有灵力,干干净净的,就像普通人的一抓。但速度极快,快到空气里几乎同时出现了五道残影。 沈弱感觉到了,但瞳孔依旧空洞,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用剑去挡,来不及。他做了一件让程斩玥意外的事——他松开了归零剑的右手,左手闪电般抬起,一把握住了程斩玥的手腕。 两只手在距离沈弱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程斩玥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沈弱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弱颈动脉的跳动。但沈弱的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五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没有灵力。纯粹的握力。 第127章 旧疾 程斩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种对手——有靠灵压强吃一切的,有靠速度碾压众生的,有靠诡异术法让人防不胜防的。但他没见过一个瞎子靠纯粹的握力就锁住他全力一击的。 沈弱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吃力,是因为他的身体本来就在抖。从归零剑出鞘的那一刻起,他的体温就在持续下降,皮肤表面的血色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他的命。 程斩玥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不是冰冷。冰冷是有温度的冷。沈弱的手是没有温度的——比冷更冷,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深冬土里挖出来的石头,所有的热量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 “你不该松剑的。”程斩玥盯着他说。 他的右手猛然攥紧,反扣住沈弱的手腕,左掌无声无息地贴上沈弱的肋下。寒气在掌心凝聚,不是渗透,是炸开——千万根冰针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刺入经脉。 沈弱闷哼了一声。 寒气透体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左臂从指尖到肩头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他松开了程斩玥的手腕,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枯叶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归零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沈弱右手抬剑,剑锋朝下,猛地插进身前的泥土里。暗色波纹从剑尖向四周扩散,扫过程斩玥脚踝的瞬间,他身上的护体灵力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凭空少了一块。地面上白霜融化的水迹被波纹扫过后瞬间蒸干,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程斩玥感觉到自己贴在沈弱肋下的那道寒气被连根拔起,抽丝剥茧地吸走。 他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归零剑的吞噬不仅是被动的,它还能锁定具体的灵力源。这把剑有意识。或者说,有饥饿。 沈弱把剑从地上拔了出来。剑身上的暗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他左臂上的白霜褪去大半,但左手的灵活度明显不如之前——寒气被吸走了,经脉的损伤还在。 他的右臂也在发抖,从肩膀一直到握剑的手指,细密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体内一下一下地拽着某根弦。 程斩玥注意到了。 那不是用力过度的颤抖,不是灵力透支的痉挛。那种抖法他见过——多年前,他见过一个被寒毒侵蚀了十年的老修者,每到阴雨天,全身的关节就会这样不受控制地颤抖。从骨头里往外抖,怎么都压不住。 沈弱旧伤发作了。 归零剑出鞘时吞噬的不只是外界的灵力。它在吞噬沈弱自己的生命力。而沈弱的身体,本就千疮百孔。 “你左手也够劲。”程斩玥说,语气很平,像在聊天。 沈弱没有回应。他赤足站在白花之间,左臂微微耷拉着,右手的归零剑斜指地面。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很多,但神情依旧空洞——不是伪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战意,没有杀意,连情绪的波动都很难察觉,像一具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的壳子。 白花还在落。 沈弱动了。 他先出的剑。归零剑从地面弹起,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刺向程斩玥的面门。这一剑比之前更快、更狠、更不要命——不是技巧提升了,是他没给自己留退路。 剑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周围的灵力像退潮一样向两侧翻涌。 程斩玥侧身避开,左手二指并拢点向剑身。指尖触到剑刃的瞬间,他指端的寒气被吞噬殆尽,但他在被吞之前将寒气引爆了——“砰”的一声,归零剑被炸得偏离了方向,剑锋擦着程斩玥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片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刚渗出来,归零剑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剑身上的暗色猛地一颤。 程斩玥肩头的血珠凭空飘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飞向剑刃,还没碰到剑身就被气化了。 沈弱没给程斩玥喘息的机会。归零剑被炸偏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握拳砸了过来。没有灵力,没有技巧,就是一拳。干净利落,直奔程斩玥的太阳穴。 程斩玥抬臂格挡。“咚”的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冻硬的牛皮上。他的整条左臂都麻了,不是疼,是有一股诡异的震荡从接触点灌进来,震得他的骨骼都在嗡嗡响。 这是……“重”——沈弱的力量像铅水一样沉,打上来之后不散,而是往骨头里渗。 他后退半步卸力,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向沈弱的膝弯。 沈弱感觉到了,但他没躲。 他硬吃了这一脚。膝盖被踢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向一侧歪了一下,但他借着这股歪斜的力量拧腰转身,归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拦腰斩向程斩玥。 程斩玥来不及躲,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在双臂外侧凝出一层薄冰。 归零剑斩在冰层上。 没有声音。 冰层像糖纸一样被撕开、吞噬、消失。剑锋切进度斩玥小臂的皮肉里,不到半寸。血涌出来的瞬间,归零剑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尝到了盼望已久的味道。 剑身上的暗色开始流动,像活了一样沿着剑刃向剑尖涌动。 但沈弱的手停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右肩——之前被程斩玥冰针刺中的那个灵脉节点——突然炸开了一团黑红色的淤血。 像是有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断了,沈弱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开始剧烈地痉挛,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归零剑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剑鸣,更像是催促、是焦躁、是不耐烦。它在等鲜血,但握着它的人给不了了。 程斩玥没有犹豫。 他双手猛地合拢,夹住归零剑的剑身,左脚踹向沈弱的腹部。沈弱被踹得向后飞出,后背撞上一棵枯树。 树干上布满裂痕,被他这一撞几乎从中折断,枯枝和碎木屑哗啦啦地落了他一身。 他贴着树干滑坐下去,归零剑掉在身侧,插进了泥土里。 落叶和白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沾着血的脸上。他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眼皮在一下一下地颤,像是想睁开又睁不开,像溺水的人伸手去够水面却怎么也够不到的那种徒劳。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小白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它先是用头拱了拱沈弱的手,见他没反应,又绕到他身后,用身体顶着他的后背,想把他撑起来。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焦急,尾巴紧紧地缠着沈弱的手臂,好像在说:起来,你起来。 第101页 沈弱没有动。 他的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脖子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难受的声音——不是喘息,是“漏气”,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破了,空气在进出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湿漉漉的杂音。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去摸插在身侧的归零剑。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剑身上的暗色又亮了一下,但沈弱的手只是搭在上面,没有握紧。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蜷缩着,像一只死去的虫子的腿,徒劳地、本能地弯曲着。 程斩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继续进攻。 他看到了沈弱擦烂的嘴角、耳洞里渗出的血丝、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的血珠。那是归零剑在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结果。不是灵力反噬,比灵力反噬更狠——这把剑在吃他。从内到外,一寸一寸地吃。 沈弱的眼皮又颤了颤。 他想站起来。没有人扶他,没有人帮他,连小白也只是无助地用头蹭着他的手臂,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他只能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填满了泥和细碎的白色花瓣。 他撑起来半寸。 然后他的胳膊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摔回树干上。后脑勺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归零剑安静地躺在泥土里,剑身上的暗色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个不知餍足的胃在一下一下地蠕动。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归零剑切出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那一小块肉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生机,变得干枯、僵硬、没有知觉。 他又看了一眼沈弱。 沈弱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白色花瓣,乍一看像霜。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终于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细到程斩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有一个字。 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一个字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快要烧尽的空壳在发出最后的声响。 程斩玥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归零剑的剑柄,将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剑在他手中剧烈地震动,暗色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疯狂地吞噬他身上的灵力。 程斩玥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指尖开始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命从血管里往外抽。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归零剑插回了沈弱腰间的剑鞘。 剑归鞘的瞬间,暗色消失了。周围的灵力重新流动起来,风回来了,白花又开始飘落,一切恢复了正常——除了沈弱。 沈弱靠在树干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听了就难受的“漏气”声。 他的手指从归零剑的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小了很多。 小白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沈弱的膝头,用身体贴着他的手,像是在给他传递温度。 程斩玥站起身。 他看着沈弱,沉默了片刻。沈弱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的壳子,每一寸皮肤都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些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像瓷器上细密的裂纹。 第128章 你就不该拿剑 程斩玥蹲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久到小白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似的呜声。但小白没有扑上来,它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个人,只能用身体更紧地贴着沈弱的手,像一只小小的、倔强的暖炉。 程斩玥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小白只是竖起了背毛,没有立刻炸开。他的手指穿过沈弱汗湿的发丝,触到他的额头。 滚烫。 高烧。不是普通的高烧,是那种灵力枯竭后身体防线全面崩溃的烧。沈弱的皮肤摸上去像一块被烈日烤过的薄瓷,表面滚烫,内里却空荡荡的,仿佛稍稍用力就会碎成一地。 程斩玥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将那些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绝没有恶意。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意识大概已经不太清楚了,涣散的瞳孔找不到焦点,只是本能地朝有温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很轻微的动作,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程斩玥感觉到了。 那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沈弱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一只被冻坏的猫,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本能地朝热源靠近了一寸。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斩玥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拇指从沈弱的额头缓缓滑到颧骨,沿着那道被归零剑“吃”出来的苍白轮廓慢慢描了一圈。沈弱的皮肤在他指下微微地、细密地抖着,像一片被风掀动的薄纸。 “你这种人,”程斩玥低声道,“就不该拿剑。”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掌覆上沈弱的眼睛,感觉到那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在不安地转动。掌心被沈弱滚烫的睫毛扫过,痒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把手收了回来。 脱下外袍,裹住了沈弱。 袍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点淡淡的霜雪的冷香。沈弱被裹住的瞬间,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的边缘。但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攥不住,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指节泛着青白。 小白被裹在了外面。它从袍子褶里拱出头来,看了看程斩玥,又看了看沈弱,最终没有挣扎,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点。 程斩玥将沈弱从树干上捞起来。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膝弯。沈弱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不正常——一个人的骨头、血肉和五脏六腑不该只有这么点重量。程斩玥的手掌贴着他的膝弯,能清楚地摸到骨头和骨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软组织缓冲,硬邦邦地硌手。 瘦成了这样。 沈弱的头无力地靠上他的肩窝,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浅又急,断断续续地拂在他的颈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不是嘴里来的,是从肺里、从气管里、从那些被归零剑啃噬过的经脉里渗出来的。 那朵落在沈弱睫毛上的白花还没有掉。 程斩玥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吹它。 沈弱的手臂垂在身侧,随着程斩玥的步伐轻轻晃荡。指尖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白花瓣上,洇出小小的、暗红色的圆。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腰间的归零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松松的,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紫色的小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涸的血,有几片碎花瓣卡在指节间,被血浸成了脏兮兮的暗粉色。 他没有把归零剑拿走。 小白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弱的脸,然后又低下头,紧赶几步,跟上他的步伐。 枯叶在程斩玥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花还在落。 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沾着血痂的睫毛上。落在他和程斩玥之间的那一点缝隙里,像一道勉强的、微弱的隔阂。 程斩玥抱着他穿过枯树林。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像抱着一个不该被颠簸的东西。沈弱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程斩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弱又快,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垂死的小鸟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扑打翅膀。 跳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活人的心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急速地、绝望地燃烧,烧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程斩玥将沈弱往怀里拢了拢。 动作很轻,但很紧。 他的衣袍彻底裹住了沈弱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不是因为伤势好转了,而是体内的余烬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沈弱的嘴唇又动了动。 还是只有气音,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蛛丝。 依旧听不清。 但程斩玥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的痉挛,看起来却像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灵魂在说:算了。 程斩玥的脚步顿了一瞬。 第102页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了。 白花落在他们身后,铺满了一路,很快就把那些血滴和脚印都盖住了。 第129章 最后一次 同样的极寒之巅,同样的风雪如刀的打在脸上,裴厌没有开护体灵光,任由寒冷袭入似乎这样才能掩盖住心底的那一丝烦躁。 一天了。 沈弱没有来,他没有赴约。 斩情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风雪漫天飘飞。剑锋斩断第一片雪花的瞬间,裴厌的手腕忽然顿住了。 不是有敌袭,不是有变故。是他斩出去的灵力在半空中自行溃散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自己断了。雪花落在剑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他把斩情剑插进身侧的雪地里。 剑身没入积雪直至剑格,周围的雪迅速浸出一圈暗色的湿痕,像是剑在流血。 一天了。 他站在这里一天了。从天色灰蒙蒙的时候开始,到雪越下越大,到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虽然极寒之巅的白天本就没什么光可言。他看着那片沈弱该来的方向,看它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什么都没有。 积雪已经没过他的脚踝。 他没有开护体灵光,也没有运转灵力驱寒。不是不能,是不想。寒冷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还在等”的东西。 脚趾从刺痛到麻木,指尖从发僵到失去知觉,每一寸被风雪侵蚀的皮肤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你在等的人没有来。 不该是这样的。 裴厌闭上眼。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细霜。 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沈弱的脸——沈弱的脸他从来记不太清,太淡了,像一个轮廓模糊的墨痕,你越想用力看,它就越散。 他记得的是别的:沈弱说话时声音里那种无机质的、没有起伏的平;沈弱握剑时手指的姿势,像握着唯一的浮木;沈弱站得太久了身体会微微晃动,像一棵根已经烂了的竹子。 还有那双眼睛。 看不见的、模糊的、但又藏着无限生机的眼睛。每次裴厌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都会准确地转向他,不是看,是“知道”。一种超越了视觉的、近乎本能的感知。 就好像裴厌这个人,是他黑暗里唯一能定位的东西。 裴厌睁开眼,从雪地里拔出斩情剑。 剑身上的霜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碧色的剑脊,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低头看着剑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眉心那道竖痕比昨天深了一些,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又想起沈弱了。 不该想的。他已经决定不想了。他站在这里就是在执行这个决定——按时来,按时等,等不到就走。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斩情剑出鞘一样,没有多余的念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他没有走。 他在风雪里又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他站出了好多个“一会儿”,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裴厌忽然笑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他是要杀沈弱的,杀人还分时段吗?太可笑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寡断了? 他笑自己。 笑完了,脸上的表情就彻底空了。 “你是来杀他的。” 裴厌对着风雪说了这句话,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在来的路上说过,站在这里的时候说过,每次想起沈弱的时候都在说。说到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一句咒语,念得越多,就越不像真的。 斩情剑在他手中轻轻嗡鸣。 它感觉到了主人的动摇,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连极寒之巅的冰雪都冻不住的犹豫。剑是有灵的,斩情剑的灵比任何剑都敏感,因为它专斩七情六欲,对执念的感知精准得近乎残酷。 裴厌低头看着剑刃里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他试着调动杀意,像以前做任何一次任务那样,在心底找到那个开关,按下去,杀意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所有的犹豫和迟疑冲刷干净。 但这一次,开关按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开关的另一头连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每按一次,那个东西就会往回拽他一下。不疼,但很沉,沉到他指尖发麻,沉到他握剑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 裴厌深吸一口气。 寒气灌入肺腑,像吞了一把碎冰。他合上双眼,让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一座冰封的剑冢,插着他斩过的所有执念——别人的,和自己的。每一把剑都代表一段被他亲手斩断的情,斩断了就插在这里,永远冰封,永不复苏。 剑冢的最深处,有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他留了很久了。干净的、平整的、没有冰也没有雪的空地,像一个挖好的墓穴,等着某一把剑插进去。 他知道那把剑是为谁留的。 他一直知道。 裴厌睁开眼,拔出斩情剑,剑尖指向沈弱该来的那片方向。雪从苍灰色的天幕上坠落,在剑锋上一分为二,切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最后一次。” 他对那片空空荡荡的雪原说。 第130章 师弟变了很多 沈弱是个忍者,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多少苦,他依旧咬牙坚持,不愿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就像是现在,明明伤的很重,明明痛的无法忍受,他却只是像猫儿般蜷缩起来,将头埋的很深,像是要遮住所有的不堪与痛苦,只留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清苦的冷香在房间中弥漫,夜风吹的窗外海棠花树枝丫乱晃,朵朵花瓣无意识的飘落窗边。 程斩玥蹲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勾起沈弱柔软的青丝,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弱苍白的睡颜。 脆弱的,苍白的,瘦削的。 他的师弟变了很多,从前就算有再多的人追杀,有再多的痛苦,他都不会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沈弱的脸皮很薄,这一点程斩玥记得比谁都清楚。 小时候在师门,沈弱受了伤从来不会在人前喊疼,但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一闷就是一整天。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耳朵尖上还会残留一点红,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怎么也退不下去。 那时候程斩玥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能扛住万千剑意而不倒的人,扛不住被人看见脆弱。 所以他总是故意去敲门。端着师兄的架子去送药,试图看到沈弱脆弱的一面,但结果很显然,都是没有。 那时的沈弱还总是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后,用笑容掩盖所有的痛苦。 可现在呢? 程斩玥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沈弱没有彻底把自己藏起来。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他甚至没办法把被子拉到头顶,只能把脸埋进手臂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误入了猎场的猫,本能地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小到不会被看见,小到好像不存在。 可他还是被人看见了。 程斩玥的手指从沈弱的发丝上滑下来,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 耳朵尖是凉的。 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色,没有热度,也没有小时候那种一碰就红的羞赧。苍白得像一朵被水泡烂了的花,轮廓还在,但质地已经变了,变得透明、脆弱、一触即碎。 程斩玥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师弟。” 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弱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蜷缩的姿势把他整个人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往前扣,膝盖往胸口收,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那道弧线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的身体跟着微颤,但他的意志硬生生地把这些颤抖摁在了皮肤底下,不让它们变成可见的、可闻的声响。 程斩玥的视线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那道被归零剑反噬炸开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液和暗红色的血水,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快的颜色。布条缠得很紧——是程斩玥缠的。 他记得自己缠的时候,沈弱的手指抓了一下地面。 就一下。 指甲陷进泥土里,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声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哪怕那些伤口被灵力烧灼、被药粉刺激、被布条勒紧,他都没有哼过一声。 程斩玥当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把“不发出声音”这件事练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比呼吸还自然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第103页 风吹进来。 窗外那株海棠被夜风摇得哗哗作响,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抓挠。几片花瓣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桌案上,有一片落在了沈弱的发间。 白色的花瓣,黑色的头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不小心泼了水的工笔画,墨迹洇开了,轮廓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将散未散的美。 程斩玥伸手,将那片花瓣从他发间拈起。 花瓣在他指间微微蜷缩,边缘有一点干枯的焦黄,中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色。他看了片刻,把花瓣放在了沈弱枕边。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是无意识的。指尖在被褥上轻轻蜷了蜷,像一朵闭合的花在风中微微收拢。那根搭在归零剑剑柄上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缠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一种依赖。 不是人对物的依赖,更像是物对人的依赖。归零剑在等他。这把吃人的剑已经吃了他太多的血、太多的命、太多的生机,它像一头被驯养了一半的野兽,一边贪婪地吞噬主人的生命力,一边又离不开主人。 程斩玥的目光从剑上移开。 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沈弱的眉心。 那里的皮肤冰凉而光滑,眉骨的弧度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程斩玥的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滑过鼻梁的侧影,在鼻尖处顿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弱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嘴唇上没有血色。 干裂的、起皮的、微微发白的嘴唇。上唇的唇峰弧度很好看,像一座小山的轮廓,但此刻那座山上布满了干裂的细纹,像久旱的土地。 程斩玥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在离开的时候,轻轻抹了一下沈弱下唇那道最深的裂口。指腹沾上了一点干涸的血痂的碎屑,还有一些从裂口里渗出来的、微不可见的血丝。 他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冷。沈弱的血是冷的。不苦,不腥,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带着淡淡寒意的铁锈味,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一块生铁,未经冶炼,未经打磨,粗糙而原始。 程斩玥垂下眼。 他又看了一眼沈弱的睡颜。 脆弱的。苍白的。瘦削的。 他的师弟真的变了很多。从前沈弱不会让自己在别人面前睡着的——哪怕是昏迷,也会想办法让自己保持警觉,保持那种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但现在呢,他就这么蜷在这里,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把所有防御都卸了,把所有尖刺都收了,露出来的全是柔软的内里。 第131章 沈席之的过去二三事 程斩玥从前是恨沈弱的,恨不得把他碎石万断,他觉得沈弱是罪人,杀同门,欺师灭祖,视人命如草芥,自私冷漠。 可他现在忽的有些恨不起来了,有些东西,有些事,是真的不是只有眼见为实,百年间师门恩怨早已将程斩玥磨成了最狠利的刀,将那一切肮脏的念头压在那个所谓清冷自持大公无私的假面之下。 十年前的寒渊秘境中不是只有苏砚看清了真相。 —— 那是秘境第三层的罡风窟。程斩玥与姜玉宸分头行动,不慎落入一处被封印的残阵中。阵中残存的灵识并非秘境原主所有,而是百年前某位师门前辈以命为引,封存的一段过往。 他不该看的。 残阵中的画面是破碎的,像被人用力摔碎又勉强拼起的瓷片。 他看见沈席之——那时候才刚入宗门的沈席之,不是师尊座下那个天真的小徒弟,而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一个瘦削的少年跪在冷得刺骨的雪地里。 不是练功,是罚跪。程斩玥认出那处地方,是师门后山最偏僻的思过崖,常年无人踏足,连鸟兽都不愿久留。 少年的膝盖陷进积雪,肩头落满冰晶,嘴唇冻成青紫色,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在发抖,可眼睛死死盯着崖壁上一处剑痕,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对抗什么。 画面一转。 空旷的殿中,沈席之独自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程斩玥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师弟,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若我失控,杀我。不必犹豫。” 那只握住剑鞘的手骨节分明,却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间,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贯穿。 程斩玥记得那道疤。 沈席之入门时手上便有此伤,师尊问起,他只说是幼时顽皮所致。没有人追问,他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残阵中的画面一道接一道地涌来,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看见沈席之深夜独自在练功房,衣袍下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要将那具身体从内部撕碎。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全是血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幼兽。 没有人来。 没有一个人来。 程斩玥站在那些画面之外,隔着一百年的光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在师门几十年,从不知道沈席之有这些。 他只知道沈席之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待人温和有礼,对师兄师姐们尊敬有礼。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沈席之生来就在云端,生来就该被捧在手心。 可那些画面里的少年,分明是在深渊里挣扎。 他看见的画面不止这些。 残阵中的灵识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师门气息,近乎疯狂地将更多记忆塞进他的识海。那些画面不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碎裂的、重叠的、扭曲的片段,像有人把一个人的一生捣碎了再强行灌进他的脑子里。 程斩玥捂住头,齿关咬得咯吱作响,可那些画面还是一帧一帧地刻进来。 他看见沈席之后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不是剑伤,不是法术造成的灵痕,是鞭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白变淡,那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那些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什么扭曲的图腾烙印在那具单薄的躯体上。 他看见沈席之把自己锁在一间密室里,手脚都被粗重的锁链缚住,铁环将腕骨磨得血肉模糊。 那个少年蜷缩在墙角,额上青筋暴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将他的神智整个吞没。 他在念清心咒,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清晰变得嘶哑,从嘶哑变成无声的口型,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挣了一下,又生生止住。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把自己折成一个更小的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可那一声崩溃的哭喊始终没有冲出喉咙。 没有声音。 那些画面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声音。不是残阵法力不足,是那些记忆原本就如此——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发出任何声音。 程斩玥记得沈席之入门那日。 少年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衣袍寻常,行囊简薄,身边没有任何人相送。他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山门,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拜入仙门的少年。 师尊亲自下山来接,牵着他的手走上长长的石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这孩子,往后便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时的程斩玥站在师弟师妹们中间,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被师尊牵着经过自己身边。沈席之的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程斩玥当时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被师尊看中的天之骄子。 残阵不肯放过他。 那些画面像碎裂的刀片,一道接一道地剜进度斩玥的识海。他想退,残阵的封印却早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合拢,将他牢牢锁在这片百年前的痛苦里。 他看见沈席之更小的时候。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蹲在一间逼仄的暗室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伸手去够,手腕上拴着的细铁链哗啦作响,长度刚好够他碰到碗边,却够不到任何更远的东西。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小孩子不懂得如何控制那种失控的力量,经络里乱窜的灵力将经脉撑出一道道裂口,血从皮肤渗出来,又自己止住,周而复始。 没有人来查看他的伤势。 程斩玥看见那个孩子学会了不哭。不是什么天生不会,是一次次哭着喊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之后,眼泪干涸在脸上,变成了两道发白的泪痕。 他不再喊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兽,试图用最小的存在感躲过什么东西。 第104页 画面跳转。 沈席之大概十岁,跪在一座祠堂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灵位。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声音冷漠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生来便带着那东西,是自己的孽,怨不得旁人。宗门收你养你,已是莫大的恩情。” 第132章 他本来就是碎的 孩子没有反驳,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程斩玥看不清他的口型,但残阵中的灵识将那声音强行送进了他的耳中,细若游丝,像一片落叶坠入深谷。 “……对不起。” 他在道歉。向那些灵位道歉。 程斩玥的头颅快要炸开。 他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修道百年,他杀过妖,斩过魔,亲手处置过背叛师门的同门,手起剑落从不迟疑。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这世间所有的苦楚与丑恶,可那些画面里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疯子,不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叛徒,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生下来的孩子。 画面还在继续。 沈席之十一二岁,被关在一处禁地中,四周的封印阵纹一层叠一层,像蛛网般将他缚在最中心。他盘膝坐在阵眼上,双手交握置于腹前,身周的黑气不断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的表情不再是麻木。 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惊骇,而是一个清醒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慢慢侵蚀、被一点一点取代的绝望。 他的瞳孔里映出黑雾,那黑雾在吞噬他的神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可他不肯闭眼。他在跟那东西对视,用尽所有力气告诉自己——我还是我,我还是我,我还是我。 那三字反反复复,变成了一句无声的咒语。 程斩玥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那是抵抗到极限时身体的哀鸣。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牙齿陷进皮肉,血沿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阵纹上,蒸腾成淡淡的血雾。 他赢了这一场。 阵纹暗淡下去,黑雾退回他体内,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草草缠住,把染血的衣袍换下,叠好,藏进暗格。 然后他走出去,对着门外等候的人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让您久等了。” 程斩玥蹲在地上,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他想起自己入门后第一次见到沈席之。那时沈席之已经拜入师尊座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道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卷剑谱,正坐在廊下安静地翻看。 春日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好看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程斩玥从旁边经过,沈席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礼貌,恰到好处。 程斩玥当时心想,这位师弟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想必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孩子从有记忆起就在吃苦。 不是寻常的苦。是那种把一个人碾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碾碎的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苦。 而沈席之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不是剑法,是怎么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能不恨? 程斩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是在眼皮底下闪烁。 他看见沈席之十五六岁,第一次在人前显露那种异样的力量。不是失控,是刻意。禁地里的妖兽暴动,封印将破,再没有人出手所有人都会死。沈席之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微微发颤。 有人在他身后喊:“沈师弟,快退!” 他没有退。 他拔出剑的那一瞬间,程斩玥看见那暗红色的纹路从手套下面蔓延上来,爬过他的手腕、小臂、肩颈,最终攀上他的侧脸。 那东西像活的,在他皮肤下游走,将经脉撑得鼓胀,像要从内部将他撕裂。 他出剑了。 那一剑的威力大得惊人,暴动的妖兽被一剑斩灭,禁地的封印被重新加固。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股力量震退数步,再抬头时,沈席之已经收剑入鞘,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原地。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抖。没有人看见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消退,每退一寸都像在剥离一层皮肉。没有人看见他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被他用袖口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只是转过身来,平静地说了一句:“妖兽已除,诸位师兄师姐可安心了。” 所有人都在庆幸劫后余生,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师弟好剑法,有人说沈师弟这次立了大功,还有人笑着说沈师弟你这出手也太吓人了,下次提前说一声啊。 沈席之笑着应了。 程斩玥跪在残阵中,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身体在发抖。 他想起百年后沈席之叛出师门的那一日。所有人都说沈席之欺师灭祖,枉顾师恩,杀同门,毁山门,是宗门立派以来最大的叛徒。 那些曾经夸他剑法卓绝的人,那些曾经说他是天之骄子的人,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笑过的人,一个个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咒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 “师尊待他如亲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早该知道这人装模作样,内里全是腌臜。” 程斩玥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甚至亲手去追捕过沈席之。在苍梧山麓的那场厮杀中,他的剑刺穿了沈席之的肩膀,沈席之没有还手,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浓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像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 那时程斩玥以为那是心虚,是内疚,是被揭穿后的无地自容。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个人被塞进模具里烧了上百年,终于烧成了碎片,却发现所有人都指着那些碎片说——你看,他本来就是碎的。 第133章 程斩玥男鬼版 沈席之的痛苦是真的,程斩玥也曾看到过他手臂上满是错落的伤痕,虽然有些已经随着岁月日渐模糊,可它存在过的痕迹永久的留了下来。 一个人的心脏要被伤多少次才会麻木,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一百次。但不管是多少次,都一样会痛,会流血。 而那颗灰色的心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湮灭在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即使是这样沈席之还是有罪的,他的罪恶滔天,洗渡无门。 圣人也会有私心 ,所以程斩玥想把沈弱藏起来,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承认他没办法看着沈弱去死,沈弱算是他人生最绚烂的的一笔。 他见过沈弱一颦一笑的瞬间,见过他独自踏上尸山血海这条不归路时那坚决的背影,他见过他的温柔善良也见过他的自私冷漠…… 思绪渐回,夜风照常,树影摇曳,黑暗中那双浅金色眼眸逐渐被幽兰鬼火所替代,那是来自地狱般的阴冷。 鬼火蔓延至手指又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背,在皮肤表面无声地燃烧。没有温度,没有灼痛,只有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看。 程斩玥没有理会那些火。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的人。 沈弱换了一个姿势。不再是那种把自己团成球的、防御性的蜷缩,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无意识的姿态——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褥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溺水的人在昏迷中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什么。 他的眉头松开了。 这大概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致,身体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放松。 程斩玥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 那是皱眉皱出来的。太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皱眉,太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不适、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眉心那一道小小的褶皱里。 后来就算不皱眉了,那道痕迹也消不掉了,像河床上的水痕,水已经流走了,但水曾经到过的地方,永远比别处低一些。 程斩玥伸手,指腹轻轻覆上那道竖痕。 微凉。沈弱的皮肤永远是微凉的,像是体内那盏灯从来没有烧旺过,一直将灭未灭地燃着,用最少的燃料,发出最弱的光。 “我没法看着你死。” 程斩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对沈弱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说的。 第105页 “但我也没法让你活。” 这是实话。 沈弱的身体已经在枯竭了。归零剑的吞噬是不可逆的,它不是在消耗沈弱,它是在和他共生。这把剑已经成了沈弱的一部分,吃他的命,也替他续着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程斩玥把搭在沈弱眉心的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它们在皮肤上无声地跳动,像无数只微小的、饥渴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归零剑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吃,都在等,都在用别人的命填自己心里的洞。 只是归零剑不挑食,而他只认这一道菜。 太可笑了。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窗前,将那扇只留了一条缝的窗彻底推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漫天的海棠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 他没有躲。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上。鬼火舔舐着花瓣的边缘,花瓣迅速卷曲、焦黑、然后化作一小撮灰烬,从他的手背上簌簌落下。 他看着那些灰烬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月光里。 “圣人也有私心。” 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经文,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忏悔的意思。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私心。 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沈弱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师兄对师弟”的范畴,超出了“刽子手对猎物”的范畴,超出了所有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程斩玥闭上眼睛。 夜风还在吹。海棠树还在晃。花瓣还在落。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沈弱翻了个身。或者只是动了动。那种在昏迷边缘挣扎的人才会有的、不安分的、带着痛楚的微小动作。 程斩玥睁开眼,转过身。 沈弱还是侧躺着,但姿势变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归零剑的剑柄,松松地搭在那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程斩玥走回去,蹲下来,凑近了听。 依旧是气音。细得像蛛丝,轻得像风,碎得像被揉皱的纸又勉强摊开。但这次他听清了两个字。 “裴厌。” 程斩玥的手指顿住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耳朵几乎贴着沈弱的嘴唇,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夜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 没有散。 裴厌。 不是他。不是“师兄”。不是程斩玥。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不算熟悉的人,一个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人。 程斩玥慢慢直起身。 他退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沈弱的脸。沈弱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发出一点极轻的气流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空。 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写的脸,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程斩玥的浅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假象,是冰层表面的平整,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撞得他的指甲发白。 他重新蹲下来,伸出手,把沈弱脸上那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甚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借来的、要还的东西。 “你喊谁?” 他问。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沈弱没有回答。 他已经彻底安静了,呼吸比刚才更浅,浅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那只搭在归零剑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发现抓错了,只好松开。 第134章 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 程斩玥看着那只松开的手。 沈弱手指的关节泛着青白色,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和血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在枯树林里沾上的泥土。 这只手握过他的手腕,锁住过他全力一击。这只手也曾握过另一个人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段往事里。 独一。无二。仅此。一份。 程斩玥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弱生命中那个“不一样”的存在。不是因为他比谁强他比谁近,而是因为他是程斩玥——是那个沈弱小时候会红着耳朵尖喊“师兄”的人,是那个沈弱最不想让看见自己脆弱的人,是那个沈弱在最狼狈的时候也只会在面前无意中流露出依赖的人。 但现在沈弱在昏迷中喊出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裴厌。 他当然知道裴厌。那个修斩情道的疯子,那个和他一样对沈弱虎视眈眈的猎人,他们追逐的是同一个猎物,盯上的是同一个人,甚至连那种不可理喻的、见不得光的执念都如出一辙。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原来只是其中之一。 程斩玥的手指还在沈弱的发间,没有收回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沈弱乌黑的发丝上,落在那缕被他拨到耳后的碎发上。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的表情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阴影中。 幽兰色的鬼火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 鬼火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沈弱的头发,在那些乌黑的发丝之间无声地跳动,像一些细小的、贪婪的、想要钻进什么东西里面去的虫子。它们触碰到沈弱皮肤的一瞬间,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冷。 刺骨的冷。 那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和他平时修炼时遇到的冰系灵力完全不一样。冰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多余情绪的。而鬼火不是,鬼火是脏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怨、带着恨、带着所有他压了太久不想承认的东西。 程斩玥把手指收了回来。 鬼火随着他的手指离开了沈弱的头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兰色的光痕,像一声叹息的轨迹。他看着那道痕迹慢慢消散,像看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与之前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不同。那是更淡的、更轻的、几乎不像是笑的一种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连弧度都没有成形就散了,像一个刚起了个头就放弃了的表情。 “有意思。” 他对沈弱说。对那个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人说。对自己说。对窗外的风、对飘落的花瓣、对空气里那股清苦的冷香说。 “你喊的是他。” 程斩玥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对他说“不”,每个关节都在扯他的后腿,都在试图留住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站直了,转过身,背对着床。 小白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程斩玥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是警惕又像是困惑的呜声。它看了看程斩玥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的沈弱,然后又看了看程斩玥。它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站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背对着它的主人。 程斩玥没有回头。 他再次走到窗前,伸手搭着窗框,仰头看着外面那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的月亮。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海棠树上,落在飘落的花瓣上,落在他搭在窗框的那只手上。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手背上无声地燃烧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沈弱还小。沈弱的眼睛还没有瞎,还是一个会笑、会生气、会有各种小表情的正常孩子。有一次沈弱从外面跑回来,小脸上全是汗,衣襟上沾着草汁和泥点子,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 那只鸟的翅膀折了,胸口有一个血洞。 沈弱小脸煞白,把鸟捧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它会不会死?” 他说会的。 沈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只鸟的脑袋。鸟已经没力气动了,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珠子里映着沈弱的脸。 后来那只鸟还是死了。 沈弱把它埋在师门后面的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他没有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那个小坟前,蹲了很久很久。程斩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和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 第106页 那时候他就知道,沈弱的眼睛会坏的。 与伤病无关,也与诅咒无关。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太多了就不想看了,不想看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慢慢看不见了。 就像那颗灰色的心脏一样。 伤得多了,就麻木了,就停了,就死了。 但沈弱的心脏没有停。 程斩玥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一颗真正麻木的心脏不会在昏迷中喊任何人的名字。会喊名字的心脏是还在跳的,是还在痛的,是还在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的。 只是它撞得太久了、太累了、太绝望了,所以它放弃了白天的反抗,只在黑夜最深的时候,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在做梦的时候,偷偷地、短暂地、近乎可悲地跳一下。 为另一个人跳一下。 不是为他。 程斩玥把搭在窗框上的手收回来。鬼火在他指缝间穿梭,像一些舍不得离开他的、忠诚的小东西。他看着那些火,忽然觉得这些火比人好多了。它们至少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喊别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沈弱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褥外面。归零剑就在他手边,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沉的红褐色,像是从什么陈旧的伤口上拆下来的绷带。 程斩玥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的坐法,是真的坐在了床边,坐在了沈弱身边。床板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老人的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沈弱苍白的脸。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低声说。 语气很平。平的毫无一丝波兰,平的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陈述。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手背上的鬼火猛地蹿高了一截。幽兰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照亮了他眼睛里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外泄的东西。 那是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占有欲。 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占有欲。 程斩玥从来不是一个占有欲强的人。他修的不是那种道,他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习惯了一切顺其自然,习惯了来去自如,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拴在身边。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人都会走,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所有的执念到最后都会变成一把插在冰封剑冢里的废铁。 但沈弱不一样。 沈弱不是他的执念。沈弱是他唯一的、最后的、不想放手的私心。 “你喊谁的名字都没用。”程斩玥说。 他的手指悬在沈弱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鬼火从他的指尖垂下来,像一根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和沈弱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从今天起,你只能喊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一个荒唐的决定,又像是在对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 第135章 灵力被锁了 沈弱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很空。 是那种由里到外的空。 胸腔里那片原本该有灵力流转的地方,此刻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干净,整洁,什么都没有。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痕迹,像是家具曾经摆放的位置被时间拓印了下来,告诉他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没了。 他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 不是不能动,是他在确认一件事。他的意识从胸口的灵府出发,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外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一个断了水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沿着河床往上游走,希望能在某个拐弯处听见水声。 没有。 上游是干的,下游是干的,所有支流都是干的。灵府的门被一道他从没见过的禁制封住了,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把手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不是灵力,灵力已经被锁死了——是更深的、更底层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门后面蜷缩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动物,偶尔动弹一下,发出沉闷的、不甘的声响。 他的灵力被锁了。 沈弱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没有什么过分的情绪波动。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这件事本身就需要灵力去支撑,愤怒需要灵力,恐惧需要灵力,哪怕是最基本的“想要挣扎一下”的冲动,也需要灵力去转化成动作。 而他连翻个身的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看不见是一回事。他的眼睛早就坏了,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太久,久到“看不见”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种“常态”。 但常态和安全感是两回事。以往就算看不见,他也能通过灵力感知周围的环境——灵力的波纹撞上墙壁会折返,撞上人会变形,撞上禁制会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灵识就像一只蝙蝠的声呐,在黑暗中替他绘制出一幅虽然模糊但足够使用的地图。 但现在好像是坏了。 他四周是一片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 像是夜里关灯的那种黑——那种黑你能感觉到空间的存在,你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四面有墙,头顶有天。 现在他感觉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像一个被蒙着眼睛扔进了旷野的人,伸出手去,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没有。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先醒过来。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放了太久的木偶关节第一次被转动。手指本能地往身侧摸去——那个位置,那把他永远不会放在超过一臂距离之外的东西。 空的。 归零剑不在。 沈弱的呼吸顿了一拍,像钟摆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但摆动的幅度变了。他的手指在床褥上慢慢摸索,从指尖到指腹,从指腹到掌心,一寸一寸地摸过身侧所有的区域。 没有剑。 被褥是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味。身下的床单是棉布的,织法细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 枕头是荞麦壳的,他的手指蹭过枕边时,能感觉到里面壳子互相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他不熟悉的触感,所以他认不出。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归零剑不在身边。 灵力被锁了。 沈弱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三枚被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的棋子。他没有急着去动它们,而是就那么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用他看不见的眼睛,用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力的灵识,用他现在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东西:脑子。 程斩玥。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意识里的瞬间,一些碎片式的画面闪了一下。 枯树林里的白花,落在他睫毛上没掉的那一朵。滚烫的额头上一只微凉的手。被裹住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黑暗里,好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到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他不需要故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关了。 程斩玥把他从枯树林里捞起来,处理了他的伤口,然后锁了他的灵力,拿走了他的归零剑,把他放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是“锁”而不是“废”,沈弱暂时还没想明白。 废灵力比锁灵力简单得多——一掌拍碎灵府,灵力散尽,经脉枯竭,从此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拔剑。 但程斩玥没有这么做。 他锁了。用的是那种精巧到近乎炫耀的禁制,不是粗暴地堵死,而是优雅地封住,像把一件易碎品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匣子里——东西还在,你甚至能看见它,但你拿不出来,也用不了。 沈弱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试图吞咽,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嘴唇上有几道裂口,其中一道在下唇正中间,裂得很深,稍微动一下就往外渗血。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那道裂口,铁锈味在嘴里化开,混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 有人给他上过药。 不止是嘴唇。他感觉到身上很多地方都有一层薄薄的、微微发凉的药膏。手臂上那道被归零剑反噬炸开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缠得很紧,但没有勒到血液不流通的程度。绑带的手法他很熟悉,这种把结打在外侧的缠法,是剑修的习惯。 剑修的剑穗有时候会缠在手腕上,打结如果不打在外侧,挥剑的时候会被剑柄硌到手。 程斩玥虽然修的不是纯剑道,但他的缠法和纯剑修一模一样。沈弱记得,因为小时候程斩玥帮他包扎过一次手——他的虎口裂了,程斩玥边缠边说,结要打在外面,不然握剑的时候会疼。 第107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沈弱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收回思绪,开始更仔细地探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灵力被锁了,灵识也跟着被封了大半——灵识是靠灵力撑着的东西,灵力断了,灵识就像一盏断了油的灯,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 现在他只能在身体周围极近的距离内感知到一点微弱的信息:身下的床褥,身上的被子,枕头旁边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很小,毛茸茸的,有温度,在动。 小白。 沈弱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小白蜷在他枕头旁边,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肩膀,呼吸又轻又急,像在做什么梦。沈弱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微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点奶腥味和枯草味。 它还在。 至少小白还在。 第136章 你的命是我的 沈弱的手指慢慢移过去,指尖碰了碰小白的背脊。小白的毛在他指腹下颤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他的方向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似醒非醒的咕噜声,像是在梦里确认了主人的存在,又把头埋进毛里,继续睡了。 沈弱把手收回来。 他的动作很慢,他也想快,可他的身体现在只能提供这么快的速度。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里做——有阻力,有惯性,有一种粘稠的、厚重的迟钝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像一条结了薄冰的河,表面上还在流,底下已经在慢慢停滞。 灵力枯竭后的身体就是这样。 灵力不仅仅是他用来战斗的工具,它同时也在替他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机能。 体温调节、伤口愈合、脏器的正常运转——这些都有灵力在背后默默地、持续地提供支持。 现在灵力被锁了,所有需要灵力去维持的东西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一座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看起来还站着,但每一块砖都在往下掉。 高烧退了,但他的体温现在比正常人低。 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被子盖在身上,能挡住外面的风,但挡不住从体内往外散的那股寒气。他的手指是凉的,嘴唇是凉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微凉的。 沈弱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事真的好多,得罪的人也好多,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哪。 他需要弄清楚程斩玥到底要做什么。 他需要—— 门开了。 沈弱听见了那个声音。 听见了空气被挤压的声音——很细微的、像一层薄冰在脚下碎裂的声响,从这个房间的某个方向传来。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向声源。 门外有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一点青苔的味道。不是枯树林里的那种枯朽的、腐朽的气味,是活的、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像是靠近一片水域,或者一个经常下雨的地方。 脚步声。 很轻。 沈弱不需要看到那张脸也知道是谁。 那种清苦的冷香在他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就飘进来了。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雪化了,枯枝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风一吹,那股冷冽的、微苦的气息就散开了。 程斩玥。 沈弱的身体没有动。 没必要动,他灵力被封了,所以现在,在程斩玥面前,任何抵抗的姿态都是多余的。 脚步声停在他床边。 很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程斩玥身体散发出的那一层薄薄的热气,像一个看不见的、温暖的罩子,将他裹在里面。那股清苦的冷香在这个距离变得浓烈起来。 沈弱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脸朝外,正对着程斩玥站着的方向。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翳,像一块被磨砂了的玻璃,光线能透过去,但后面的东西你看不清。 它们总是微微失焦地落在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有时候它们会准确地对准一个人站立的方向——就像现在,沈弱的脸微微扬起,那双向来没有焦点的眼睛精准地锁在程斩玥站的位置上。 程斩玥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 它们正对着他。 不是刚才沈弱刚醒来时那种茫然的、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状态——它们现在找到了他。 那两块磨砂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盏远处的灯,光不强,但你看得见它在亮。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 程斩玥的声音从沈弱头顶上方的位置落下来,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睡得还好吗”。 沈弱没有回答。 一是不想和程斩玥讲话,二是喉咙太干了。 程斩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沈弱。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沈弱现在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乱了,他的心跳不再有灵力去校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他听见程斩玥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没走远,他是走到房间的某个角落,瓷器和陶器碰撞的轻响,液体倒入容器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折返。 一个杯子被递到他嘴边。 杯壁温热,不是滚烫。里面是什么液体?沈弱闻了闻,水,有一点药味,很淡,不是很苦的那种,是一种带着回甘的、像草根煮出来的水。 他没有犹豫。 灵力被锁了,归零剑不在身边,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了的速度往下坠。 每一分体力都是他仅存的货币,他需要用这些货币去做比“拒绝喝水”更重要的事情,毕竟他还有事没做,不想用伤害身体为筹码这种没意义的事。 水从杯沿慢慢倾出,流进他的嘴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些干涸了太久的黏膜像突然被雨淋到的土地,贪婪地、急促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他喝得很慢。 因为喉咙很痛,痛到连“咽口水”这种最基本的动作都变得需要刻意去完成。 程斩玥一直没有催他。 杯子始终稳稳地举在他嘴边,角度刚刚好,水量刚刚好,速度刚刚好。就像他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沈弱喝完了。 杯子被拿走,放在床头某处。轻微的碰撞声。 沈弱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细纹被水浸润后微微发胀,有一种奇怪的、紧绷的舒适感。 程斩玥的脚步声没有走远。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沉默。 空气里全是还没说出口的话,它们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弱先开口了。 “归零剑。” 三个字。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带着长时间的沉默后声带第一次被使用的那种不自然的干涩,像一把放太久的琴被人随手拨了一下弦。 程斩玥没有立刻回答。 沈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在缓慢地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 程斩玥的视线从来不是灼热的,它是凉的,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贴着你的皮肤慢慢滑过,你不觉得疼,但你从头皮到脚趾都是麻的。 “在我这里。” 程斩玥终于开口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等你好了就还给你”之类的承诺。 就是一句陈述:剑在我这里。归零剑、灵力、选择权,都在我这里。 你的命也在我这里。 沈弱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所有意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什么都没写,像一个被擦干净的棋盘,落在上面的所有棋子都被扫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纵横交错的线条。 但他的手指动了。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 很轻微的、几乎是痉挛式的蜷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穿过去,电流一样地窜过他的指节,让那些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神经末梢突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他有意识做的动作,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程斩玥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的手指上,在那两个痉挛了一瞬就立刻僵住的指节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移,移过沈弱的手背——那些凸起的青筋,那些细小的裂口,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已经快要藏不住的战栗——最后回到沈弱的脸上。 第108页 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137章 吻 “你不问我为什么锁你的灵力?”程斩玥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沙哑的、气若游丝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每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问了你会解吗?” 程斩玥没有回答。 沈弱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变化,像是在嘴角那个位置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又把这个决定吞了回去。 “那我不问。”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种放弃,又轻到像是一种最大的坚持。 程斩玥看着沈弱的眼睛。那些蒙着灰色翳的、失焦的、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 不是对着他的脸,是对着他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对着他的“存在”。沈弱看不见程斩玥,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一直都知道。 就像他知道归零剑不在了,但他的左手还是会去摸。就像他知道灵力被锁了,但他的经脉还是习惯性地运转。 就像他知道自己现在,在程斩玥面前没有胜算,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他的牙齿依然咬着,他的心脏依然在跳。 程斩玥伸出手。 手指穿过沈弱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指腹轻轻贴上他的太阳穴。那个位置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的血管像一张精细的蛛网,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些细小的血管微微鼓胀一下,然后又缩回去,鼓一下,缩一下,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很小的、很执着的动物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活着。 程斩玥的指腹覆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感觉到了那个微弱的跳动。 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沈弱的心跳和他这个人一样,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了最深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 但程斩玥知道正常不是这样的。 正常的心跳会有变化。看到喜欢的人会快,看到讨厌的人会更快,遇到危险会像擂鼓一样砸,从危险中脱离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降回去。 正常的脉搏是有故事的,它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加速,像一个人在看到什么的时候突然瞪大了眼睛。 沈弱的脉搏没有故事。 程斩玥的手指从沈弱的太阳穴滑到他的面颊。 指腹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下移,经过那一片被归零剑“吃”出来的过分苍白的区域,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更凉、更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沈弱的皮肤在他指下微微地、细密地战栗着,这是身体对外来刺激的本能反应。 “你在想什么?”程斩玥问。 他的拇指停在沈弱颧骨最高点,没有再往下。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没有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在想的太多了,多到所有的思绪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破了都是一个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重要的事情。是那种很小很小的、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但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时刻会突然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蹦出来的事情。 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裴厌的。 程斩玥应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主动低头。 沈弱闭着眼睛。 不是主动闭的,是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睫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枯草,然后慢慢、慢慢地合上了。不是因为顺从,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睁开眼”这个动作之外的事情了。 程斩玥的嘴唇隔着指尖贴着他的颧骨,贴了很久。 久到沈弱以为时间停住了。他感觉到那个呼吸,很轻,很慢,很稳定,像潮水一样一进一退,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热的,也不冷,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程斩玥的那种温度。 那种温度沈弱不熟悉。 他熟悉裴厌的温度。裴厌的呼吸是烫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度,靠近的时候像被火舌舔了一下,退开的时候还会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灼烧的痕迹。 裴厌从来不会安静地吻一个人,他的吻是撕咬,是掠夺,是攻城略地,是那种“我要让你记住我”的凶狠。 沈弱记得裴厌第一次真正的吻他的时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们在藏书阁里躲雨,裴厌整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沈弱正用手帕擦剑,裴厌突然凑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嘴唇撞上来的力度大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撞散架。 那不像吻,像打架。 裴厌的牙齿磕破了沈弱的下唇,铁锈味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沈弱当时想推开他,但裴厌先一步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按向自己。 “别动。”裴厌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让我抱一会儿。” 沈弱没有动。 那之后裴厌吻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暴烈的、带着怒气的,像在惩罚什么;有时候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有时候是沉默的、一言不发的,嘴唇只是贴着,什么也不做。 沈弱一直不太明白裴厌为什么那么喜欢吻他。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吻的。 但现在程斩玥的嘴唇隔着指尖贴着他的颧骨,他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吻的感觉,是被测量的感觉。 程斩玥不是在吻他,程斩玥像是在丈量他的轮廓,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本用皮肤写成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慢地读过去。 “你在想裴厌。” 程斩玥的声音贴着沈弱的皮肤传进他的耳朵,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暗流。 沈弱没有回答。 他的静默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不像是拒绝回答,更像是不值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值得他说。 程斩玥不需要他说。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面颊滑到下颌,捏住,力道不大,但恰好让沈弱无法转头。 拇指压在沈弱的下唇上,指腹感觉到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裴厌留下的,不久前留下的,新鲜的,还没完全愈合的。 “这里,”程斩玥的拇指按着那道伤口,很轻地蹭了一下,“他咬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弱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程斩玥的手指正贴着他的嘴唇、如果不是程斩玥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根本不可能被捕捉到的一瞬。 但程斩玥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把刀在灯光下翻了一个面,露出来的是另一面的寒光。 “你刚才在想他。”程斩玥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了,“想他吻你的时候。想他咬破你嘴唇的时候。想他把手指插进你头发里、把你按向他胸口的时候。” 沈弱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蒙蒙的、失焦的、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正对着程斩玥的方向。 他觉得程斩玥是疯了,他从前不会这样的,所以他没必要在意和回答一个疯子的话,他就当没听见了。 第138章 我够好吗(<a href=Tags_Nan/Bing-Jiao.html target=_blank >病娇</a>版本) “你想说什么。”沈弱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带着无法抗拒的温柔。 虽说温柔不太符合沈弱的形象,但此时此刻,程斩玥感受到的,就是温柔。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也许自己是真的疯了吧。 程斩玥的手指停在原地,指腹下那道结痂的伤口像一道细细的疤,横亘在沈弱的下唇上,把那个原本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分成两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程斩玥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很喜欢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结论,是一种经过了漫长观察和反复验证之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判断。 沈弱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动。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依然对着程斩玥的方向,不躲闪,不回避,也不承认。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已经碎裂但还没有倒塌的墙,风从裂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咽的声音,但墙本身不说话。 程斩玥的拇指从沈弱的下唇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经过喉结,停在锁骨凹陷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久到沈弱自己都快忘了。 第109页 但程斩玥记得。 他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沈弱还很小很单纯,小到连剑都握不稳,单纯到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手。程斩玥那天路过演武场,看到沈弱被人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沈弱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喊疼。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头上的伤口,而是低头去找掉在地上的剑。 那把剑比他整个人都长。 程斩玥站在廊下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演武场上只剩下沈弱一个人。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遍一遍地挥剑,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每一剑都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飞就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拼命扑腾。 那时候程斩玥就想,沈弱以后要么成为一个很强的人,要么死得很早。 后来沈弱确实成为一个很强的人,他活了下来,不上不下地活着,不好不坏地活着,不冷不热地活着。 像一碗永远不会凉透但也永远不会沸腾的水。 可现在程斩玥知道了,那碗水是会沸腾的。 “他对你不好。”程斩玥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在沈弱的锁骨上微微收紧了,指腹压着那道疤痕,像是在按压一个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他在你身上留了很多伤。” 沈弱垂下了眼睫。 不是躲避,是累了。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把那片过分苍白的皮肤衬得更加脆弱。 “他没有对我不好。”沈弱说。 声音依然是那种沙哑的、气若游丝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辩解,不是维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平淡的东西。 陈述。 和程斩玥刚才说“你很喜欢他”时一样的陈述。 程斩玥的手指顿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那些人心虚的时候会说,赌气的时候会说,口是心非的时候也会说。 他们的眼神会飘,声音会抖,语气会软,或者故意装得很硬。 沈弱不一样。 沈弱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什么特殊原因,就是因为他在说一个他认为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就像在说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程斩玥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依然停在沈弱的锁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形状,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锁骨的微微起伏。 “如果他对你好,”程斩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一直很完整的镜子突然在某一个点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看不见。” 沈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在他听来很奇怪。 就像问一条鱼为什么要活在水里,就像问一朵花为什么要朝着太阳开。 有些东西是没有为什么的,它们就是这样,它们只能是这样,它们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是这样。 但沈弱知道,程斩玥听不懂。 程斩玥什么都懂,他懂谋略,懂人心,懂如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懂如何在千万种选择中找到最精准的那一个。 但他不懂这个。 他从来都不懂。 “为什么?”程斩玥又问。 “因为我不够好。” 沈弱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语调,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 但这句话本身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说得很吃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程斩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放肆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弱听见了。 因为程斩玥笑的时候,他压在沈弱锁骨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顺着骨骼传遍了沈弱的全身。 “不够好。”程斩玥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你说你不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那种亢奋藏得很深,表面上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但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烧,在翻涌,在一点一点地腐蚀着那层冷静的壳。 “那你觉得,”程斩玥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贴着沈弱的太阳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颧骨,滑过下颌,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的轮廓,“我够好吗?” 第139章 我自己选的。 “我不知道。”沈弱偏过头,躲开了程斩玥的手指。动作不算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像一扇门没有砰地关上,只是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合拢了。 程斩玥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地收回来。 “你知道。”他说。 沈弱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绷紧了,渗出一点很淡的血色。 他抿唇的时候有一种很孩子气的固执,和他那张清冷的脸不太搭,但正是这种不搭,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柄被擦拭得很干净、陈列在架子上供人观赏的剑。 程斩玥盯着那个抿紧的弧度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拇指抵住沈弱的下唇,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别咬。”他说,“伤口会裂开。” 沈弱僵住了。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程斩玥了,他发现他师兄真的有病,病的还不轻。只是他还不知道病因。 半晌。 “为什么?”程斩玥再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种轻已经变了味道。不是温柔的轻,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整个天地都屏住呼吸的那种轻。 沈弱偏过头,用沉默作答。 程斩玥没有给他沉默的权利。 他捏住沈弱的下巴,把那颗偏过去的头颅扳回来,动作说不上粗暴,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感透过指尖的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问你话。”程斩玥说。 沈弱的下巴被他捏着,被迫抬起脸对着他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没有聚焦,但依然很好看,像两枚被雾锁住的月亮,朦朦胧胧的,让人想伸手把那层雾拨开,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因为你不够好?”程斩玥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不珍惜你,是这意思吗?” 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蝴蝶煽动翅膀,像水面荡开涟漪,像春天最后一瓣樱花从枝头坠落。 程斩玥捕捉到了这一下。 “沈席之。”他叫他的名字,三个字被他含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种缠绵的、几乎称得上爱怜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会有多少人想杀了你?” 沈弱没有说话。 “不够好。”程斩玥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怎么也尝不够这其中的滋味,“你沈席之当然不够好。” 他的情绪终于开始剥落了。 那一层一层的壳,冷静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在这一刻像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下巴滑到颈侧,指腹贴着那根细弱的动脉,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速。那频率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掐着喉咙的人应该有的。 “他不要你。”程斩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叹息,“但他把你弄坏了,然后才不要你了。你身上的这些伤,这些疤,你的眼睛,你为他丢了的这一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斩玥感觉到了,他压在那里的手指接收到了那一下滚动,像是接收到了一个被无声吞咽下去的哽咽。 “我没有……”沈弱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为他丢了什么。” “你的眼睛。”程斩玥说。 沈弱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颗头颅在枕头上轻轻转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否认。 “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 程斩玥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轻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裂痕的。是一种温热的、近乎于痛苦的、像被人从胸口活生生剜走一块肉之后露出的那种笑。 “沈席之,”他说,“你真的很笨,你知道吗?” 沈弱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程斩玥没有给他机会。 第110页 程斩玥的手从沈弱的颈侧滑到后颈,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一样扣住那片薄薄的皮肤。他用力,把沈弱从枕头上整个拎了起来。 沈弱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眸本能地寻找着什么可以支撑的点,但什么也找不到。 他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来,却没有去推程斩玥,而是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两只迷路的蝴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你连反抗都不会了吗?”程斩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他把你教成这样,连被人欺负都不吭声了?” 他的拇指压在沈弱的喉结上,指腹感受着那块软骨在吞咽时滚动。 沈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挣扎,那双手只是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指尖泛着病态的白。 “说话。”程斩玥收紧了一点手指,不是真的掐下去的那种紧,而是一种暧昧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力道,像是在丈量这个人还能承受多少,“你不是很能说吗?当年你跟我顶嘴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沈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的裂开了,一缕很细的血线顺着他的唇纹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最终落在程斩玥的手背上。那滴血是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程斩玥……”沈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像一面被砸碎的鼓被人勉强拼凑起来,敲出的每一个音都是碎的,“你够了。” “不够。”程斩玥说,他把沈弱拉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沈弱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远远不够。你知道吗沈席之,我每次看到你,都想把你拆开看看,看看你里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把沈弱按在床头的墙上,动作不算粗暴,但那种掌控力像是无形的枷锁,把沈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弱的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了一声,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类似于痛觉的东西。 第140章 你最好放开我。 沈弱的忍耐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偏过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沈弱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胸膛起伏得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 好痛。 后背撞上墙壁的地方传来钝痛,颈侧被程斩玥捏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下唇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的腥味在舌尖上漫开,又涩又苦。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比这重十倍的伤他也受过,比这更疼的时刻他也熬过。 真正让他觉得难受的不是痛。 而是程斩玥这疯魔的状态。 好烦。 沈弱闭了一下眼睛。他不想想这些,不想在此时此刻、以这种姿势、被按在墙上,去想那些可悲的过去。 “程斩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不再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好,用最后一点力气捏紧了不让它们再散掉,“你放开。” 程斩玥没放。他的手指甚至又收紧了一分,虎口卡在沈弱的颌角,拇指压着颈侧的动脉,其余四指扣着后颈的肌肉。 这是一个完整的、不容挣脱的掌控,像一只捕到猎物的猛禽用爪子扣住猎物的脊背。 “如果我不放呢?”程斩玥问。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温度,带着某种潮湿的、滚热的气息,扑在沈弱的脸侧。沈弱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翕动的幅度,几乎要贴上自己的皮肤。 好乱。 沈弱用力地咬了一下后槽牙。牙齿咬合的瞬间,牵扯到下唇的伤口,新的疼痛像一根针扎进来,用痛觉把自己从混乱中拽回来。 程斩玥在做什么?他在试探。他在逼迫。他要把沈弱逼到一个退无可退的角落里,逼他露出某种情绪,某种反应,某种程斩玥想要看到的东西。 沈弱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他都不会给。 “你不想放。”沈弱说,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你最好放。” 沈弱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防盗网的声音,细铁丝在风里发出很轻的震颤,像某种遥远的、濒死的昆虫在振翅。 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交错,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沉一个浅,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河流在黑暗中汇合。 程斩玥没有动。 他的姿势没有变,手指依然扣在沈弱的颈侧,指腹下的脉搏依然跳动着,不急不缓,和他自己的心跳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位。 他发现沈弱的脉搏甚至比刚才更稳了,像是这个人在某一瞬间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所有的颤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那些让他心疼到发疯的东西,全部收进了某一个他触碰不到的角落。 “你再说一遍。”程斩玥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沈弱的耳廓上,但羽毛的下面是刀。 是那种淬了毒的、薄到几乎透明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程斩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不是欲火,是某种更幽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在骨血里埋了很多年终于被点燃的东西。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他讨厌这种语气。 讨厌这种颐指气使带着命令的语气。 “你没听清吗?”沈弱微微抬起下颌。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足够让程斩玥扣在他颌角的手指滑开半寸,指腹贴上更柔软的颈侧皮肤。沈弱没有躲,甚至没有因此停顿,“我说,你最好放开。” 程斩玥的眼睛眯了眯。 “最好。”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舌尖在齿列间轻轻一弹,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沈弱说这两个字时声带里那点几乎不存在的波动。“沈弱,你在威胁我?” 沈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程斩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透明,冰冷,却坚硬得让人无处着力。 程斩玥受够了这种眼神。 他的拇指骤然用力,想要逼迫沈弱仰起头,想要撕开这层该死的平静,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哪怕是指责也好,怨恨也好,哪怕沈弱骂他、打他、甚至用那种他早已听惯了的厌恶语气让他滚——什么都好,都比这种什么都没有要好。 然而他的拇指按下去的瞬间,沈弱动了。 快到几乎看不清。 程斩玥只感觉到虎口处传来一阵锐痛,像被什么细而硬的东西精准地楔入了骨缝。他的手指本能地松开,而沈弱就在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侧头、转腕、反手扣住了程斩玥的小臂。 下一瞬,天旋地转。 程斩玥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对面的墙壁,而沈弱的手肘抵在他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是一个精确到令人胆寒的角度,肘尖恰好卡在胸骨与锁骨的夹角之间,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让人呼吸困难。 灰尘从墙缝里震落,细细地飘散在两个人之间。 程斩玥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反转,他早该料到沈弱不会乖乖就范。而是因为沈弱动作的连贯性,那根本不是灵术被封之后的人应有的身体反应。 他从刚才那个被完全压制的姿态到现在的反制,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每一步都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你不是灵力被封了吗?”程斩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不是嘲讽,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兴奋。 沈弱的呼吸也不太稳,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了他不少力气,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波澜。 “灵力被封不代表我变成废物。”沈弱说,声音压在喉咙里,有种沙哑的质感,“程斩玥,你是不是忘了,在没有灵力之前,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斩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下唇那道又开始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扣在自己胸口的手臂上浮起的青筋。 这个人很累。这个人很痛。这个人随时都可能撑不住。 但他就是不倒。 程斩玥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 “没忘,”他低声说。 第141章 你们玩的很开心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打?”程斩玥继续说,语气甚至带着某种亲昵的、哄劝的意味,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你现在这身体,跟我打,你确定?” 沈弱没说话。但他的手臂又往前压了一分,肘尖更重地抵进程斩玥的胸腔,意思很明确——你试试看。 程斩玥的手忽然探向沈弱的腰间。 沈弱本能地后撤,但程斩玥的手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111页 指尖擦过腰侧的衣料,没有去抓,只是擦过,像一种虚晃的佯攻。沈弱为了躲避这个动作重心偏了一寸,而程斩玥就趁着这一寸的空隙,膝盖顶入沈弱两腿之间,整个人向前欺近,反向把沈弱从墙边带了出去。 两个人踉跄着撞翻了一张椅子,茶杯从桌面滚落,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碎片飞溅到墙角。 沈弱的脚后跟绊到了什么,身体往后仰去,但程斩玥的手臂已经扣住了他的腰,硬生生将他带进了一个半跪半倒的姿势。 程斩玥在上方,沈弱在下,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像一捧搅乱的藤。 沈弱的手仍然没有被制住。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地上碎瓷片的一角,锋利的边缘抵在程斩玥的颈侧,恰好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动脉上。 血珠渗出来,沿着瓷片的弧度缓缓往下淌。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瓷。沈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瓷片上沾着他的血和自己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沈弱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体力彻底透支之后肌肉的生理性颤抖。但他的手稳得很,刀刃多近,他就敢压多近。 “你再动一下,”沈弱说,“我不保证你不会被我划开一道口子。” 程斩玥低下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沈弱眼睫投下的扇形阴影,能看到他鼻梁上那个几乎淡到看不见的旧疤痕,能看到他因为失血而微微发白却依然紧抿的唇线。 美得不像话。 “那你划。”程斩玥说。 他甚至偏了一下头,把颈侧更多的皮肤暴露在碎瓷片下,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又像是一种近乎自毁的献祭。 沈弱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疯子。 就是这微乎其微的收缩,被程斩玥捕捉到了。 他的手忽然覆上沈弱握着碎瓷片的手,不是去夺,只是覆上去,掌心贴着沈弱的手背,指尖扣进沈弱的指缝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把那片碎瓷慢慢地、一点点地从自己颈侧拉开。 沈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真的用完了。 从刚才那个反制的动作开始,每一秒都是在燃烧最后的燃料,而程斩玥显然知道这一点。 碎瓷片被抽走,丢到一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程斩玥的手没有离开。他握着沈弱的手,把它按到沈弱头顶的地面上,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他感觉到沈弱的脉搏在手心里跳,快而紊乱,像一只撞进笼子的飞鸟拼尽全力拍打翅膀的声音。 “承认吧,沈弱。”程斩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两个人的骨骼之间传出来的共鸣,“你动不了我了。” 沈弱闭上了眼睛。 有病…… 他真的累了。 累到连维持那种坚硬的、冰冷的平静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大概是觉得程斩玥真的没救了吧,沈弱也是懒的再与他说了,他不想真的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不想程斩玥再次越界。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沈弱不再说话。 窗外海棠花树枝丫晃动更加剧烈,似是受到外界猛烈的撞击。 空中雷云骤然翻滚,门外结界摇摇欲坠。 程斩玥皱眉,眉宇间充斥着浓的化不开的戾气,他很讨厌被打扰,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脆弱的结界像是被一把无情的利剑,一分分,一寸寸,崩裂碾碎。 裴厌的声音冷的像九天化不开的寒冰,突兀的闯了进来。 “你们玩的很开心。”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但每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空气骤然变得又薄又冷,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 程斩玥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依然扣在沈弱的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像是一条缠绕在猎物身上就不肯松开的蛇,即使猎人的箭已经对准了它的七寸。 沈弱先有了反应。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扑了满脸。 然后他偏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转了。 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程斩玥感受到了沈弱偏头时颈侧肌肉的微微牵动,感受到了那五根被自己扣住的手指在一瞬间的僵硬,一种更加复杂情绪透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短暂失语的那种僵硬。 他垂下眼,看着沈弱偏过去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是苍白的,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厮打又裂开了一点,渗出的血珠已经把下唇染成了淡红色。 沈弱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种没有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变化,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来说,刻意维持无动于衷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程斩玥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道被人在墙上划出的细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条细痕很长,从左到右,贯穿了他整张脸,把他那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劈成了两半。 “是挺开心的。”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从容的,懒洋洋的,像是在和别人聊今天的天气。 他松开了沈弱的手。 他突然觉得很有趣,他想看看,裴厌的脸在看到这双手交握的画面之后,会变成什么颜色。 他坐起身。 从沈弱身上离开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种刻意的展示。他一条腿先曲起来,手撑在沈弱头侧的地面上,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上半身,像一柄被慢慢拔出鞘的刀。 沈弱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但他没有动。 他依然躺在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茶水之间,衣襟散乱,头发散落,颈侧有一道刚才被碎瓷片划出的浅浅血痕。 他的姿势算不上体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压在身下刚刚被人撞见的人。 他只是微微偏着头,面朝着门的方向。 面朝着裴厌的方向。 程斩玥站起来之后才转过身,正面对上了裴厌。 裴厌站在门口。 那扇门的结界已经碎成了无数微小的光点,正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萤火。裴厌就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一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沾着的水珠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第142章 你不该碰他 裴厌站在门口。 那些碎裂结界的微光还在空气中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 他没有看程斩玥。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沈弱身上。 落在那具半躺半卧在碎瓷片和茶水之间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身体上。落在那些散乱的衣襟、散落的头发、颈侧那道正在渗血的浅痕上。 落在沈弱偏过头来、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朝着他方向转来的灰蒙蒙的眼睛上。 裴厌的目光很平。 平到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什么都不反射,什么都不蕴含,只是一片巨大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黑色。 但程斩玥知道那片黑色下面有什么。 他们交手的次数不算少,所以彼此的身体都比意识更早地记住了对方的习惯。 程斩玥知道裴厌在真正动怒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前兆,他的呼吸会变慢。 慢到像一条被拉长的丝线,细到随时会断,但就是不断。 裴厌的呼吸现在就慢下来了。 程斩玥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衣襟上沾着沈弱的血。 “来得真快。”程斩玥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要更晚一些。” 裴厌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程斩玥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落在沈弱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颈侧渗血的浅痕上,落在他衣襟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上。目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程斩玥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本质的、更让人本能后退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你低头去看,石头还是完整的,但你知道它马上就要碎了。 “你们的结界,”裴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常,“太脆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斩玥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向左侧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救了他的命。 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右耳掠过,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道细微的嗡鸣声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第112页 那道剑气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墙面没有裂开,没有被洞穿,而是从被击中的那个点开始,向四周蔓延出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像一朵在墙面上瞬间绽放的、灰白色的花。 程斩玥偏头看了一眼那道剑气留下的痕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冷了下去。 “偷袭?”他说。 裴厌依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终于从沈弱身上移开了,但不是看向程斩玥,而是落在自己刚刚抬起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微光中泛着冷白色,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我只是觉得,”裴厌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你不该碰他。” 程斩玥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碰了又怎样?”他说,歪了一下头,姿态闲散得像在与人闲聊,但他的灵力已经在经脉中高速运转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只有同样等级的高手才能听见的嗡鸣,“你的东西?你的人?你给过他名分吗?你承认过他吗?” 裴厌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到如果不是程斩玥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他身上,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程斩玥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但是又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裴厌抬起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漫不经心的、不需要任何力气的事情。但就是这只看起来像艺术品的手,在抬起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墙壁上开始结霜,从裴厌站立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在地面和墙壁上爬行。 程斩玥没有退。 他知道裴厌要做什么。 裴厌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用武器的人,不是因为不会用,恰恰相反,裴厌对武器的理解和使用已经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 他不用武器,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都可以在瞬间转化为杀人的利器。 裴厌的手指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裴厌的指尖迸发而出,速度之快、力量之集中,几乎在发出的同时就抵达了程斩玥的面前。 程斩玥侧身躲避。 那道力量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整面墙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墙体轰然倒塌,无声地裂开,像是有一把巨大而锋利的刀从天上劈下来,干净利落地将整面墙一分为二。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袍被那道力量的余波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你就这点本事?”程斩玥说,声音里带着喘息,但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把他掐死的挑衅。 他不再被动防守。 他的右手在身侧虚握,灵力从掌心涌出,在五指间凝聚、压缩、成形。 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在他手中凝成,剑身流转着淡蓝色的寒光,剑刃薄到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程斩玥出剑。 他的速度快到空气在他身后被撕裂出一个短暂的真空,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剑尖直取裴厌的面门,角度刁钻,灵力在剑尖上凝聚成一个密度高到足以洞穿任何防御的点。 裴厌没有躲。 他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两指并拢如剑,迎着程斩玥的剑尖点了上去。 指剑与灵力长剑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没有灵力爆炸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像两根针尖在空中相触,清脆到近乎透明。 但那一瞬间释放出的冲击波,将整个房间里的所有家具碾成了粉末。 桌椅、屏风、茶案、书架——所有木质的东西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就碎了,不是炸开,是碎成细密的木屑,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一样。 纸张在空气中化为纷飞的白色碎片,瓷器炸裂的声音被冲击波吞没,连回声都来不及发出。 沈弱被这股冲击波推得向后倒去。 他的后脑勺在撞上墙壁的前一刻,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将他从墙边拽了过来。 是裴厌。 裴厌在指剑挡下程斩玥攻击的同时,左手向后一探,五指扣住了沈弱的肩头,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裴厌的身体挡在沈弱面前,像一堵墙。 程斩玥看着那个动作,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143章 我也想杀他 “你挡在他前面。”程斩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居然挡在他前面。” 裴厌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依然保持着两指并拢的姿势,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霜顺着他的指节往上蔓延,像一条正在缓慢攀爬的银色藤蔓,在他的手背上绽开细密的冰花。 程斩玥盯着那些冰花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但他的眼神在这声笑之后彻底变了,变成一种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杀意。 “我一直以为,”程斩玥的剑在手中转了一个角度,剑尖从指向裴厌的面门改为指向裴厌的咽喉,手腕微微下沉,剑身上流转的寒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目,“你对他的不在意是真的。” 裴厌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冰霜。 那些冰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不是因为融化了,而是因为有一层更冷的东西覆盖了上来。 冰霜之上又结了一层霜,一层又一层,像年轮,像伤疤,像某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变得更加坚硬的什么东西。 “我从不在意任何人。”裴厌说。 程斩玥握着剑的手没有动,但手指的骨节微微泛白。 “从不在意任何人。”他重复了一遍裴厌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笑意,“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仙首大人?” 他的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距离裴厌的咽喉不过一掌之遥。 剑身上的寒芒映在裴厌苍白的脸上,将那双一向寡淡的眼眸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意。 裴厌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落下那不断叠加的冰霜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那些霜层越结越厚,将他的整只手包裹成一只冰铸的甲胄,指节之间的缝隙被冰填满,每一次微弱的屈伸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是冰层碎裂又重新凝结的声音。 “我挡在他前面,”裴厌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不代表我在意他。” 程斩玥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裴厌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剑尖,落在程斩玥的脸上。那双眼依然是淡漠的、空旷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纹。 “我立过仙誓。”裴厌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此刻无关的事实,“要斩沈弱于剑下。在我亲手了结他之前,谁也不能碰他。” 程斩玥眯起眼睛,唇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立过仙誓。”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缓缓碾过每一个字,“所以你现在护着他,只是为了将来亲手杀他?” “说得通。”程斩玥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别说你了,我也想杀他。” (插个嘴哈,程斩玥有点疯了,他看不得别人杀他,所以你懂得,他想让沈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那种病态心里。) 剑尖忽然收回。 不是放弃,而是蓄势。 程斩玥的剑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剑气凝而不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 那道残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剑阵,将方圆十丈的天地灵力尽数抽空。 狂风骤起。 裴厌的黑发被吹得向后翻卷,衣袍猎猎作响。 “你说得对,我想杀他。”程斩玥的声音在风中变得飘忽不定,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柄出鞘的剑,“但在那之前——” 他的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是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 裴厌侧身。 一柄剑从他的颈侧掠过,削断了三根发丝。那些发丝在风中飘散,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什么被斩断的某种东西的最后的痕迹。 程斩玥出现在裴厌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剑尖上沾着一点霜。他将剑锋一转,那点霜便蒸发成了白雾。 “——在那之前,他得先回到我身边。” 五个字从裴厌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出尔反尔。” 第113页 程斩玥没有反驳。 他的第二次攻击比第一次更快,剑式不再是之前的试探与压制,而是真正的杀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每一剑的落点都是裴厌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 裴厌的左手始终背在身后。他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接下了所有的攻击。 指尖与剑锋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冰霜在每一次碰撞中碎裂又重新凝结,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他的步伐极小,身形几乎没有移动,始终挡在那个角落里。 程斩玥的剑势忽然一收,退开两步,看着裴厌脚下那片始终没有移开过半步的土地,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仙誓。”他说,“好一个仙誓。” 裴厌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地下传来。 两人同时低头。 裴厌脚边三尺外的地面上,一道符文正在飞速消散,残余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地下深处钻去。 那是一张高阶传送符,发动速度极快,灵力隐匿性极强——而且是在裴厌和程斩玥交手最激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启动的。 沈弱根本就没打算让这场战斗分出胜负。 两个疯子随意闹吧,他沈弱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争来争去的“东西”选择权也从来不在他人手中。 程斩玥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得很。” 他没再看裴厌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追那道遁走的气息而去。 裴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圈正在消散的符文残影。他右手的冰霜在层层剥落,像是某种盔甲在战斗结束后自行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左手,终于将方才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眼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一根头发。 比寻常发丝更细、更软、颜色更深——沈弱的头发。方才沈弱蜷在他身后时蹭落在他身上的,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掌心。 裴厌看着那根头发,看了两息。 然后他也化作一道白光,沿着那根头发上残存的微弱气息,追入了地底深处。 第144章 反噬 片刻,高阶符燃尽。 沈弱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灵力被强行解封了,再加上强行启用这种符箓只会透支身体有伤根基,这点沈弱很清楚,但他不在乎。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蔓延的暗纹,有些无力,收不回去了。沈弱压制不住血祭反噬了。 血祭之术的反噬——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的禁术,代价从来不是灵力枯竭根基尽毁那么简单。 暗纹蔓延过手腕,经过小臂,在肘关节处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蓄力,然后更加猛烈地朝着肩膀的方向冲去。 沈弱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那么明显。 没有用。 那些纹路每经过一处,经脉就像是被滚烫的铁丝穿过一遍。痛楚从四肢末端向心脏汇聚,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暗纹蔓延过的骨骼发出阵阵悲鸣,像是垂死挣扎的幼鹿在与命运做的最后的抗争,但这也只是无济于事罢了。 血腥气自肺腑蔓延上来,又被沈弱强行压下,他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小白是被沈弱拎着一条腿带走的,整只狐狸毫无防备的被卷入传送阵,白色的狐毛全部炸开。 此刻也是四脚朝天的躺在草地上晕的七荤八素,狐狸吐着舌头装死。 “小白,起来,要走了。” 沈弱喊了两声,小白纹丝不动,四仰八叉地摊在草丛里,舌头歪在嘴边,活像一块掉了毛的狐狸地毯。 沈弱蹲下去戳了戳它的肚子,毛茸茸的、温热的,起伏倒是还在,就是死活不肯睁眼。 “装死也没用。”沈弱的声音有点哑,暗纹已经攀过了手肘,正在往大臂的方向缓缓推进,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活物在他皮下游走,不急不慢地吞噬着他最后的清醒。 他咬着牙把狐狸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狐狸的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四条腿在空中微微晃动,毛发凌乱,丝毫没有仙家灵兽应有的体面。 传送符的落点在一片陌生的林地当中,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只有几缕稀疏的月华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某种草木腐烂后的甜腥味。 沈弱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也不在意,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能让他撑过血祭反噬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树洞、一堆枯叶,只要够暗、够隐蔽,就足够。 暗纹爬到肩膀的时候,沈弱的右臂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维持着方才抓住小白的姿势,指甲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冻伤之后又缓慢回暖的样子。 再走几步,他撑不住了。 沈弱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缓缓滑坐下来,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隔着衣料硌在脊椎上。 他把小白放在身侧的落叶堆里,狐狸终于勉为其难地睁了一只眼,碧色的眼珠转了一圈,瞥见沈弱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唇边那抹几乎是透明的苍白,终于不装了,翻身爬起来,四只爪子陷在落叶里,尾巴炸成一个蓬松的毛球。 “别看了。”沈弱偏过头,将后脑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去守着。” 小白没动。 沈弱能感觉到那道小小的、毛茸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动物本能的焦灼和不安。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截断。 暗纹终于越过了肩膀。 那一瞬间,沈弱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猛地拽出来,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虚空。 他听不见风声,闻不到腐叶的气息,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痛,一种从骨骼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像是要把每一寸骨髓都碾碎重塑的痛。 然后声音回来了。风声、虫鸣、落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又重得像擂鼓。 小白终于动了。 它凑过来,温热的鼻尖抵上沈弱的手腕,在那道暗纹的边缘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触感让沈弱浑身一颤。 “别碰……”他哑着嗓子想推开,手却抬不起来。 狐狸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它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从手腕到小臂,动作笨拙而固执。 狐狸的唾液带着微弱的灵气,像是一滴露水落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于事无补,但至少证明它还在努力。 沈弱闭着眼莫名地想笑,嘴角刚一牵动,就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咳了两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暗纹的蔓延在狐狸舔舐过的地方似乎顿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便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沈弱睁开迷蒙模糊的眼眸,目光落在狐狸毛茸茸的头顶上,没有推开它,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向来孤寂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痛苦都敛得很淡,像冬日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霜,冷而脆弱,却偏偏能承受住所有重量。 暗纹越过了肩膀,沿着锁骨向心口的方向攀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暗沉的青灰色。 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沈弱的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靠着古树的躯干,像一柄被折断却仍未倒下的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灵力。 丹田里几乎已经空了。强行解封的后遗症比他想得还要严重,经脉像干涸的河床,灵力在其中流动得滞涩而艰难,每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如同赤足走过刀锋。 但沈弱的神情始终平淡,甚至算得上从容,只有额角细细密密的冷汗,和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的折磨与痛苦。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主脉向上,所过之处与暗纹形成对抗。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像是有人握住了他每一条经脉的两端,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拽。 沈弱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将那声即将溢出的闷哼吞了回去。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百倍,连着疼痛与感官一起被放大。 一刻钟。 调息完毕,沈弱轻颤着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层薄冰般的冷意尚未凝聚,便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击碎。他偏过头,掌心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沫。 抬手看了看,血是温热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暗纹停在了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心脉之外,蓄势待发。他暂时压住了,但也只是暂时。 第114页 “走了。”沈弱撑着树干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明显晃了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稳住。 小白还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碧色的眼珠里映出沈弱苍白的脸和颈侧若有若无的暗色纹路。 小狐狸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叼着沈弱的衣摆将他不断的往前拉。 “做什么?”沈弱皱眉。 第145章 我的…师兄 “师兄。” 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声音很柔很轻。 沈弱愣住了,他怀疑过是自己幻听,出现心魔幻觉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师兄。” 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种沈弱几乎快要忘记的、久违的温度,像是多年前某个冬夜里有人替他拢起散落的长发时在耳畔落下的那声轻唤,温柔的,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还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暗纹在锁骨下方缓慢地起伏着,像一条蛰伏的蛇感应到了什么,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收紧。 小白松开了他的衣摆,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碧色的眼珠盯着林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熟悉又困惑。 落叶被踩碎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走得太快。 沈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血迹,那些暗色的痕迹正在干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他可以转身。他也可以不转身。 但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 不是程斩玥那种裹挟着杀意的凌厉,不是后来那个裴厌那种毫无情绪的、像踩着冰面一样的轻而无声,这是另一个人的步伐,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重一些,像是在刻意提醒别人“我来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靠近吗”。 多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时候裴厌还会笑,会在他调息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护法,会在他受伤时皱着眉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伤势,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 那个裴厌会说“师兄,你疼不疼”。 后来的裴厌再也没说过这句话。 脚步声停了。 停在沈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那里——一道看不见的线,或是一道自己划下的界。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弱几乎以为那个声音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感知制造出来的幻象,久到暗纹又一次开始躁动,像是被这种沉默耗尽了耐心,在他的锁骨下方缓缓向外推开。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师兄。” 这一次,沈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声音在发抖。 那是压抑的颤抖,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即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是想要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是想要伸出手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是把所有的渴望、痛楚、思念和不甘全部压在舌尖底下,最后只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弱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裴厌。 但又不是那个裴厌。 眼前的裴厌的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眉眼比沈弱记忆中更柔和一些,或者说,更鲜活一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后来的空旷与淡漠,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 他在看着沈弱。 用一种沈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 那道无形的线就横亘在两人之间,裴厌站在线的另一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有往前。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的血迹上、颈侧蔓延的暗纹上,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每看过一处,瞳孔就收缩一分。 他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已经被撕碎了的画,试图把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来的位置。 “你受伤了。” 裴厌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种沈弱无比熟悉的、沉沉的、像铅一样压在胸口的心疼。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厌的这个问题,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物,先是怔怔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它原本的样子。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这两个字落进夜风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裴厌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弱口中念出来,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沿着耳廓一路烫下去,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喊我了。” 裴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白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色的眼珠盯着裴厌,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突然僵住,像是被这个本能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缩回到沈弱腿边。 裴厌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 “它还认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弱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弱没有接话。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已经有细小的分支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纹路。他没有去遮掩,也没有力气去遮掩了。 裴厌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线,踩进沈弱三步之内。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谨慎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崩塌,久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资格不资格。 第二步更快。 第三步几乎是踉跄。 他在沈弱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草木气息底下压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厌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悬在沈弱脸颊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触碰那些蔓延的暗纹,又像是怕自己的手指会灼伤这片苍白的皮肤。 手指在发抖。 沈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记忆中的裴厌,后来的那个裴厌,手从来不会抖。握剑的时候不抖,杀人的时候不抖,把剑尖抵在他心口的时候也不抖。稳得像是没有血肉没有温度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只手在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我看看。” 裴厌眼睫轻颤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一个赎罪机会的低语。 沈弱没有躲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不想推开。 他说不清楚。 裴厌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指腹触上沈弱下颌线边缘那道暗纹的瞬间,裴厌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破碎的声响。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触感却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沿着暗纹的纹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去,从下颌线到耳侧,从耳侧到颈侧,每经过一处,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师兄,发生了什么……”裴厌的声音近乎透着破碎的哀求。 “不重要。”沈弱开口了,他唇角缓缓勾起,涣散的瞳孔浮出苍白的笑意。 裴厌有些发愣。 苍白的,孱弱的,忧伤的。 这是他的师兄。 第146章 我是裴厌,所以我只要你。 “不重要?”裴厌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师兄说……不重要?” 他的手指从暗纹上移开,转而托住了沈弱的下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稳地固定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月光下沈弱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灯芯上摇摇欲坠,却还亮着。 “裴厌。”沈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些,像是在舌尖上试过了这个音,确定它还和多年前一样没有变味,才放心地吐出来,“你现在……” 他想问“你现在是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荒唐透顶。 第115页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裴厌。不是什么夺舍的恶鬼,不是什么被操纵的傀儡。他能感受到这就是裴厌,不是别人。 沈弱忽然笑了,那笑浮在唇边,像水面上一圈就要散去的涟漪。 他抬起手,指尖点住裴厌的眉心,然后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停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下方。 “裴厌,你哭什么。” 裴厌微微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月光下那些水光折射出细碎的亮,像蛛网上的露,藏都藏不住。 “我没哭。”他说。 “嗯,”沈弱收回手,重新阖上眼睛,“你说没哭就没哭。” “我没哭。”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委屈的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他的手指还托着沈弱的下颌,指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随时都会停下的钟摆。 小白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狐狸的身子在月光下缩成了小小一团。它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裴厌没有看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沈弱脸上,那些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从颈侧爬向锁骨,从锁骨爬向肩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贪婪地吞噬着这片苍白的领地。 “师兄。”裴厌低声唤道。 沈弱没有应。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制不住。 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裴厌,你以前没有这么烦人。” 裴厌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以前没有这么烦人,”裴厌低声重复了一遍沈弱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自嘲的涩意,“那是因为以前师兄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从沈弱下颌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沈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裴厌将那只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碎了又粘好的瓷器。 “师兄,跟我走。” 这是一句不容置疑的陈述。 沈弱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那双眼睛的颜色比裴厌记忆中浅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冲洗过的画布,原有的色彩被一点一点地冲淡了。他看着裴厌,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抿紧的唇角,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跟你走?”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去哪里。”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是一个疲倦到极点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询问一个答案。 裴厌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沈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指腹上的薄茧,大到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夜风里。 “哪里都行。”裴厌说,嗓音低沉而笃定,“只要不在这个地方,只要不让那些东西再靠近你。” 他说“那些东西”的时候,目光往林子深处扫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影。 但裴厌的眼神冷了下去,是一种沈弱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不是后来那个裴厌的空洞和麻木,而是一种清醒的、锋利的、刻意压制住的杀意。 他在克制自己不去追问是谁把沈弱伤成这样的。 因为现在追问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沈弱带离这里,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从沈弱腿边站了起来,四条腿绷得笔直,碧色的眼睛看看沈弱又看看裴厌,尾巴在身后犹犹豫豫地摇了半圈。 然后它做了一件连它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厌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靴子。 裴厌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只狐狸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瞳孔微微放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亲近,像是在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会伤害我们 裴厌没有蹲下去摸它。他只是看着小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到沈弱身上。 “师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我知道你累了。你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闭上眼睛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沈弱靠在树干上,后背的树皮粗糙得硌人,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觉得自己确实很累了,累到骨头都在发软,累到那些一直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断裂,累到不想再去想裴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要不起。 “裴厌。”他说。 “嗯。” “你要是骗我,”沈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就去一个你再也看不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弱在做赌注,在做一个站在悬崖边,随时会坠落的赌注。 上一次和裴厌走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再想,他是相信他的裴小崽的,他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他也只剩这一次机会了。 裴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的惊惶。 “师兄。”裴厌的声音哑了,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不会的。” 他说“你不会”,声音却像是说“别这样”。 沈弱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映着裴厌的脸,映着那张脸上终于藏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沈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多久没看到裴厌这样了。 他记不清了。 “我不会。”裴厌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更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把沈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颊,“师兄,你看看我,我是裴厌,我不会骗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要你……” 话到这里突然断了。 裴厌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沈弱能看见那片薄唇上映出的浅浅血痕。 他把脸埋进沈弱的掌心里,额头抵着沈弱的手指,整个人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重负,在这一刻塌下去了一角。 沈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触到他额前垂下的碎发,触到他皮肤上那一层薄薄的湿意。 “……裴小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不是傻。” 沈弱没有再说话了,有些话太重,说出口他总是背负不动,有些话太轻,轻的像一片鸿毛,激不起任何波动。 第147章 人间1情 那年的春日来得格外迟。 沈弱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树种下去的时候裴厌还只到他的肩膀,如今已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了。桃花开得不算好,稀稀落落的几朵,颜色也淡,像是不好意思开似的,躲在叶子后面探头探脑。 裴厌那时候还没学会藏住脾气。 他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不知翻了第几遍的剑谱,目光却一直追着院子里那只狐狸跑。小白在桃树底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落花,姿态慵懒得令人发指。 “练剑。”沈弱从他身后经过,袖风拂过他耳畔。 裴厌把剑谱翻了一页:“在看了。” “看?”沈弱停下脚步,低头瞥了一眼那卷被他捏得发皱的纸,嘴角弯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你是看剑谱还是看狐狸?” 裴厌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那几朵桃花还彻底。 “谁看它了!”他把剑谱往廊上一拍,腾地站起来,瞪圆了眼睛,“一只臭狐狸有什么好看的!” 沈弱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裴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憋出一句:“沈弱,你别太过分!” “叫师兄。” “……师兄你别太过分!” 沈弱终于笑了,那笑漫过眉梢眼角,带着一种裴厌看不懂的、软绵绵的纵容。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裴厌头顶揉了一把,把那一头墨发揉得乱七八糟。 裴厌下意识要躲,脖子偏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没躲开。 沈弱的手心很暖,暖得不像话,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都舍不得用。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桃树底下探出头来,碧色的眼睛看着廊下这两人,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回尾巴里。 “裴厌,”沈弱收回手,声音淡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你是不是该去把你昨天弄坏的篱笆修好?” 裴厌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昨天练剑的时候一时兴起,一剑劈出去没收住,把院子东边的篱笆劈了个豁口。他本想趁沈弱发现之前偷偷修好,结果劈完就忘了。 第116页 “……你怎么知道的?” 沈弱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裴厌读不出来的、更深更沉的东西。 裴厌被他看得心虚,嘴里嘟囔了一句“修就修”,抓起靠在廊柱上的剑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夺过沈弱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抽出的长剑,把自己捏得发皱的剑谱塞进他手里。 “你的剑该磨了。”裴厌头也不回地说。 沈弱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皱巴巴的剑谱,又看了看裴厌渐渐走远的背影,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剑谱边角上被反复翻卷的痕迹。 那是裴厌的手印。 他认得。 后来裴厌修了篱笆。 修得歪歪扭扭的,难看至极,木桩子有的戳得深有的戳得浅,横档绑得松松垮垮,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沈弱站在篱笆前看了很久。 裴厌站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却硬得很:“是你说的,修好就行,没说非要修得好看。” 沈弱没说话。 “沈弱?” “师兄,你说话啊。” 沈弱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细碎的笑意。他伸出手,指节在裴厌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修得很好。”沈弱说。 裴厌捂着额头,愣了足足三息。 “下次再劈坏,罚你抄门规。”沈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裴厌耳朵里,“抄十遍。”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沈弱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裴厌的脚尖。裴厌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半步,让沈弱的影子把自己笼住了。 像一把伞。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雪地里那柄青竹伞也是这样,把他从头到脚拢在一片安静的阴影里,替他挡住漫天飞雪。 裴厌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往前走那半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沈弱的话,却又在听完之后乖乖去做。 他只是觉得,沈弱的影子很暖。 比廊下的春阳暖,比怀里的剑谱暖,比胸口那块晶魄暖。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不是影子暖。 是他自己心里有一个窟窿,只有沈弱能填上。 清元七年的秋天,沈弱出了一趟远门。 说是远门,其实不过两三日,裴厌却觉得那两三日长得像一辈子。 他第一天把院子扫了三遍,第二天把剑谱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第三天实在无事可做,干脆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山道尽头发呆。 小白卧在他脚边,难得没有装睡,碧色的眼睛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一人一狐就这么等着。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山道尽头始终空空荡荡。 裴厌开始烦躁了,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下,坐下不到片刻又站起来。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噜。 “闭嘴。”裴厌没好气地说。 小白确实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裴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山道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包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逛自家后园。 裴厌腾地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板起脸,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我只是恰好在这里吹风”的姿态。 沈弱走近了,月光和晚霞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一种裴厌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回来了?”裴厌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刻意了。 沈弱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过他的脸,看过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过他抱在胸前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嗯,回来了。”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手里的包裹递给裴厌。 裴厌没接:“什么东西?” “桂花糕。”沈弱说,“路过镇上买的,排了很久的队。” 裴厌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谁要吃桂花糕”,又想说“我才不等你”,还想要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沈弱已经把包裹塞进了他怀里。 “趁热吃。”沈弱说完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披风的边角拂过裴厌的手背,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 裴厌抱着那包桂花糕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包裹还是温的,隔着油纸渗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是桂花混着糯米的味道,香甜得有些发腻。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尖凑到油纸上嗅了嗅,然后仰起头看着裴厌,碧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想得美。”裴厌把包裹举高,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得意,“他给我买的。” 小白:“……” 裴厌拆开油纸,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每一块都压得规规整整,边角上有被挤压过的痕迹,兴许是路上走得太快,包裹在怀里颠出来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炸开,一直甜到嗓子眼。 裴厌嚼着桂花糕,嘴里嘟囔了一句。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谁也没听清。 第148章 人间2情 清元八年的夏天,裴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蛐蛐。 那只蛐蛐养在泥罐里,叫起来中气十足,把整个院子吵得不得安宁。裴厌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亲自喂水喂食,连练剑都心不在焉了。 沈弱坐在廊下看了他三天。 第四天,裴厌发现蛐蛐不叫了。 他趴在泥罐前看了又看,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青黑色的小虫,一动不动。 裴厌的脸色变了,把罐子捧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弱端着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死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厌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声音又大又凶:“沈弱!” “叫师兄。” “它死了!”裴厌的音调拔高了,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委屈,“你、你是不是偷偷对它做了什么?” 沈弱挑眉:“我对一只蛐蛐能做什么?” “你嫌它吵!”裴厌控诉,“你前两天说过,说它吵得你头疼。你一说完它就不叫了,肯定是你——” “裴厌。”沈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裴厌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沈弱从他手里拿过泥罐,低头看了看那只僵直的小虫,又看了看裴厌红红的眼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泥罐还给他。 “活物都有定数,不该你的留不住。”沈弱的声音很轻,“去后山挖个坑埋了吧。” 裴厌抱着泥罐,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沈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少年站在盛夏的烈日底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像是要和太阳较劲。 “裴厌。”沈弱叫了他一声。 裴厌不理。 “裴小崽。” 裴厌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他拼命忍着,把下唇咬得发白。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因为一只蛐蛐死了就哭,那太丢人了。 可他真的很伤心,这只蛐蛐是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抓到的,养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夜里起来给它喂食,听它在罐子里叫,就好像院子里有了另一种活着的声音。 沈弱走回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裴厌的眼角。 什么也没擦到,因为裴厌的眼泪还倔强地挂在眼眶里,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走。”沈弱说。 “去哪儿?” “后山。” 裴厌愣了愣:“你陪我?” 沈弱没有回答,已经转身朝院门口走去了。白色的衣角在热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催促。 裴厌抱着泥罐跟上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怕沈弱反悔似的。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凉快得很,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弱在林子里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拨开落叶,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裴厌蹲在他旁边,把泥罐放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用手挖。”沈弱说。 “用手?” “不然呢?你用剑给它挖个坟?” 裴厌被噎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黑乎乎的泥土。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泥土里。 土是凉的,湿的,指缝间能感觉到细碎的砂石和腐烂的竹叶。裴厌笨拙地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把那只僵硬的蛐蛐从罐子里倒出来,轻轻地放进坑底。 第117页 蛐蛐很小,躺在泥土里几乎看不见。 裴厌盯着那个小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把泥土捧回去,一点一点地把蛐蛐盖住。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有一些落在那只青黑色的小虫身上,有一些散落在坑边。他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沈弱没有帮他。他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安静得像是竹林里另一棵安静的竹子。 裴厌把坑填平了,又用手拍了拍,让泥土紧实一些。他还在上面插了一根细竹枝,竹枝歪歪扭扭的,像一块不成样子的墓碑。 “好了。”裴厌的声音闷闷的。 沈弱看着那根歪斜的竹枝,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没说什么好笑或不合适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竹枝扶正了一些,然后在旁边又插了一根。 两根竹枝并排立着,一高一矮,矮的那根是裴厌插的,高的是沈弱插的。 裴厌看着那两根竹枝,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埋过很多东西吗?” 沈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间的泥土。 “嗯。”他说,“埋过。” 裴厌等着他往下说,但沈弱没有再开口了。竹林里的风穿过一根根青竹,发出空洞的、呜咽似的声响,把沈弱没说出口的话都淹没了。 裴厌不明白沈弱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嗯”字就停下来,就像他不明白沈弱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却什么也没在看。 他把这个问题揣在心里,没有问。 他想,等他再长大一些,沈弱就会告诉他了。 回去的路上,裴厌走在沈弱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次跟沈弱走山路就养成的。 沈弱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就不会踩到松动的石头,不会被树枝绊倒。 “裴厌。”沈弱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知道蛐蛐为什么叫吗?” 裴厌想了想:“求偶?” 沈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被风吹得零零碎碎,但裴厌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全是。”沈弱说,“有时候是在叫同伴,有时候是在宣示领地,有时候……只是因为它想叫。” 裴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竹林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沈弱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所以裴厌,”沈弱的声音很低很低,“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不要像那只蛐蛐一样,等不叫了,就什么都没了。” 裴厌愣住了。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的。他想说,我每天都跟你说好多话,是你话少。他想说,沈弱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沈弱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很深,深到裴厌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他怕了。 不是害怕,是怕。 “走吧。”沈弱先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沈弱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沈弱走路的姿态还是一样的,不紧不慢,衣袂飘飘。但他的影子好像比刚才短了一些,短到裴厌踩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够得着脚尖。 裴厌快步追了上去,走到沈弱身边,和他并肩。 “师兄。”他歪着头看沈弱的侧脸。 “嗯。” “你头发上有个虫子。” 沈弱偏头看了他一眼。 “骗你的。”裴厌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沈弱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裴厌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裴厌读不懂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凉。 裴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我逗你玩的,你怎么不笑”,想说“沈弱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到底怎么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笑过了。 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雪地里蹲下来为他撑伞时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比雪光还亮堂,像冬天里突然开了朵不合时宜的花。 裴厌停下脚步。 沈弱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裴厌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脱口而出:“师兄,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面。” 沈弱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看回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好。”沈弱说。 那天晚上的面,是裴厌吃过最难吃的一碗。 咸了。 沈弱很少失手,但那天他放盐的时候心不在焉,盐罐的盖子没盖好,一下子倒进去了小半罐。裴厌吃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抱怨,而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咸得发苦的面吃完了。 沈弱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他尝了一口,顿了顿,然后放下筷子。 “咸了。”他说。 “还好。”裴厌嘴里塞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回答。 “倒了吧,我重新做。” 裴厌摇了摇头,把碗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弱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面推到了裴厌手边。 “这碗淡一些,换给你。” 裴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眼神亮晶晶的:“那你呢?” “我不饿。”沈弱说,嘴角弯了弯,是一个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底。 裴厌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咸得发苦的面,又看了看沈弱推过来的那碗。他没有换,而是把沈弱那碗面也拉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左手边,一碗放在右手边,然后开始吃沈弱那碗。 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存着什么。 沈弱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又端起那碗咸得发苦的,继续吃。 “裴厌。”沈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嗯。” “你是猪吗。” 裴厌抬起头,嘴角沾着面汤,认真地看了沈弱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弱很久很久以后都记得的话。 他说:“师兄做的,多少都吃得完。” 第149章 请让他幸福 桃花斋。 这是裴厌取的名字,也是裴厌选的地方。 桃花斋隐在断虹崖底,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虬枝盘成穹顶,花开时遮天蔽日,倒像天地都给它做了画框。 风吹花瓣,竟碎成千百片粉雪,盘旋不落,绕着回廊打旋。 溪水从涧底来,浸润了满地落英,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 斋檐下悬着旧铜铃,风过也不响,只有灵力波动时才轻轻一颤。 晨昏之际,花影里隐约有灵蝶出没,翅上沾着露水炼成的光,倒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花开成了蝶,还是蝶化作了花。 地方很美,沈弱很喜欢。 裴厌什么时候修的地方,沈弱不知道,但他真的很欢喜,要说具体欢喜什么?他不知道,是景,是人,他分不清。 有的东西只存在于你分不清的时候,那时他是美好的,他是纯洁的,他是鲜活,有温度的。当你分清的那一刻他便会化为糜粉不复存在,他一片片的碎掉碎成回忆里最黯淡光。 所以沈弱从不追求,看清什么,看透什么。要是就这样的活着也没什么的。 檐下有风吹过,带着阵阵桃花清甜的香气,时不时有灵蝶停留在沈弱垂落在地的发丝上,他有些走神的倚在廊柱下,半阖着眼。 他的发丝铺了满地,墨一样洇开,有几缕浸在檐下的积水里,他也不去管。灵蝶停在他指节上,翅上的露光明明灭灭,像极了将熄未熄的灯。 他想,这花真好啊,好到有些不真实。 好到让人总觉得,明天醒来,这一切就会消失。 裴厌偶尔会从花影深处走来,衣袂卷起一地落英,像踏碎了一场粉色的梦。沈弱便抬头看他,涣散的眼眸透着安静而柔软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问过裴厌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问出口就碎了,像那些花瓣,捧在手心时还是完整的,轻轻一触便化作细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再也拾不起来。 他只是看,只是记得。 “师兄。”裴厌不知何时走到沈弱的身前,熟练得蹲下身,将那些遮住眉眼的长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沈弱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把脸往裴厌的掌心里送了送。 第118页 这是这些天来他养成的习惯。 习惯性的感受这个人的温度。 “师兄饿了吗?”他问。 沈弱没应。 裴厌又等了一会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煮了粥,放了桃花瓣,师兄上次说喜欢的。”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挣动被露水沾湿的翅膀。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里雾蒙蒙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裴厌,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什么时候说的?”沈弱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慵懒和茫然。 “三天前。”裴厌说,“师兄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又睡过去了。” 沈弱想了想,没想起来。大抵是觉得并不重要。 “师兄的眼睛……”裴厌将脸凑的近了些,近的几乎是额头碰额头“怎么了”。 沈弱看不懂他,他开不了口。眼睛坏掉了,眼睛怎么坏掉的,眼睛是因为裴厌不要他了,所以眼睛坏掉了。 但他不能说,他不知道裴厌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这么……让人不舍,让人留恋。 “修炼上的小伤。”沈弱不想让裴厌担心,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仅剩的时光请让他幸福。 “小伤……”裴厌喃喃,他不信,但他不想强迫师兄说,师兄不愿说,就不说,像以前那样,他愿意等待,等到师兄愿意说的那天。 裴厌有些委屈的松开手,转而抱住沈弱,将脸埋入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心跳,独属于师兄的味道。 沈弱愣了片刻,像从前那样抬起手顺了顺裴小崽的毛。 裴厌的呼吸透过衣料,温热地落在沈弱的胸口,像桃花瓣贴着皮肤,痒痒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师兄。”裴厌闷闷地唤了一声。 沈弱“嗯”了,手上没停,一下一下顺着裴厌的发。那头发和从前一样软,指尖滑过去像淌过溪水。 他想,裴厌长大了许多,身子比从前宽了些,可这样蜷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像当年那个傲娇的师弟。 当年也是这样抱着的。 沈弱觉得胸口那一块慢慢变烫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师兄。”裴厌又叫了一声,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瞳仁里映着漫天的桃花和沈弱的脸。 沈弱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散着发,懒懒的,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 裴厌看了他很久。 久到有灵蝶落在裴厌的肩头,久到檐下的积水映出天光又暗下去,久到沈弱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裴厌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花苞一夜间炸开,带着少年才有的明亮和一点说不清的苦涩。“师兄的眼睛还看得见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弱的手指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得见,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裴厌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一片空濛的、涣散的虚焦。 裴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弱的锁骨上,声音从那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颤:“师兄的眼睛,会好的。” 沈弱没应。 他想说不会好了,想说这眼睛的衰败不是伤,而是他自己不要的。 在裴厌离开的那天,他躺在空荡荡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感觉光从视野里退去,像潮水退滩,先是颜色,然后是形状,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后来裴厌也没有在说话,时间在他们指缝间悄悄流走,从黄昏到日落,再到星辰漫天。 最后裴厌说的什么。 “师兄如果真到那一天,请杀了我,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伤害你。” “提升修为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师兄。” “我不想到最后失去你。” “我不想……” 其实最后他也没说完。 第150章 你不配拥有 圣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那些虚妄缓缓撕碎。 桃花纷飞,灵蝶悄无声息的隐匿。 回忆戛然而止。 所有的事物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裴厌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的身影逐渐涣散,逐渐看不清面容。 那些回不来的曾经就像走马观花般在沈弱脑海中来回播放,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去找另一个人,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血肉模糊,直到魂飞魄散。直到最后才发现,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所以寻找的意义是什么。 旅人找不到眠处,沈弱找不到归处。 “师兄,小白好烦,我总觉得你爱它比爱我多。” “师兄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师兄,今天跟你在一起也很幸福。” “师兄,下次不要放开我的手。” …… “师兄,我……” 沈弱想说不要走,但他终究没说出口,他说不出,也留不住,在这冗长的岁月中,他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任何人。 四岁时他留不住手中的蝴蝶。 五岁时他留不住已逝的母亲。 十三岁时他留不住要走的师父。 …… 而现在他又留不住要走的“他” 沈弱的一生似乎都在失去。但他很是迟钝,总是不懂离别的意义,感受不到离别,直到失去所有。 裴厌的最后一缕轮廓被涌上的雾气吞没时,沈弱终于伸出手。 指尖穿过了那片虚无,没有衣角,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把落空的钥匙,找不到任何一把锁可以开启。 黑暗漫上来,宁静的,缓慢的,像潮水一点点没过脚踝、膝盖、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孤独,在空荡荡的天地间回响。 “不是说……还有很长时间吗。”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四周没有回应,连回声都没有。 那些灵蝶早已消散,桃花不知何时落尽了,光柱收拢,云层重新合上,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坐在荒芜的原野上。 沈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骨节分明,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攥紧裴厌衣角时过分用力留下的红痕。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攥的,也许是裴厌说“别怕”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意识到分离将至的时候。 时间平静又混乱,乱到一生要强的沈弱独子跪在风中凌乱。 “开心吗?” 程斩玥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温柔得让人发抖。沈弱没有回头,他跪在荒原上,连呼吸都凝滞了。 “看着师弟和别人恩爱,师兄很是难过呢。”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五指没入沈弱的发间,猛地往后一扯。 沈弱的头被迫仰起,脖颈拉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只是睫毛颤了颤,像只濒死的蝶。 程斩玥俯下身,冰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爱人的呢喃:“师弟怎么不说话?是哭哑了,还是……认命了?” 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掐住沈弱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沈弱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可他始终没让那些泪落下来。 程斩玥盯着那双眼睛,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我最讨厌你这副模样。明明痛得要死,偏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弄疼我了。”沈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疼?”程斩玥笑了,笑声轻而愉悦,“你还知道疼?” 他突然松开手,沈弱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去,手掌撑在粗粝的地面上,磨破了皮。血丝渗出来,混着泥土,脏兮兮地糊在掌心。 程斩玥不急不慢地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手伸出来。” 沈弱没有动。 程斩玥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过了片刻,他伸手握住沈弱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沈弱的手指僵硬地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攥着呢?”程斩玥语气轻佻,“人都走了,攥着空气不放,有什么用?” 他掰开最后一根手指,低头看着沈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怜。”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沈弱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回手,程斩玥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咯咯作响。 “别动。” 银针刺入指甲缝的瞬间,沈弱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没有叫,只是咬紧了下唇,咬得唇色发白,渗出血珠。 程斩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毫米的深入都能被神经清晰地捕捉。银针一点一点推进,沈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风中的残叶。 第119页 “裴厌碰过这里没有?”程斩玥温柔地问,手指轻轻捻动针尾。 沈弱没有回答。 针又深了几分。 “我问你话呢。”程斩玥的嗓音依旧温柔,手上的力道却狠戾起来,“他碰过你的手没有?亲过你没有?抱过你没有?” 沈弱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惨白的面颊淌下来。 程斩玥盯着那滴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接住了它。 泪珠落在他指尖,凉凉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他将指尖送到唇边,轻轻舔去那滴泪,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师弟的眼泪,还是这么甜。” 他松开沈弱的手,站起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枯蝶。 沈弱蜷着身子,手指上的银针还插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没有拔掉它,也没有去看程斩玥,只是把受伤的手拢进袖中,沉默地蜷在那里。 程斩玥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踩在他撑在地上的另一只手上。 轻轻碾了一下。 沈弱闷哼一声,骨头像是要被碾碎。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已经失了焦距,像个被玩坏的瓷偶,空洞地望着程斩玥。 程斩玥对上那双眼睛,笑意渐渐淡了。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双眼睛。”他蹲下来,拇指粗暴地擦过沈弱的眼睑,“明明什么都留不住,偏偏还要看。看了又怎样?看了他们就会回来吗?”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拂过的蝶翼。 程斩玥的拇指停在他眼角,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你看着我。” 沈弱的目光涣散着,没有聚焦。 “看着我!”程斩玥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直视自己。 沈弱的眼神终于落在程斩玥脸上。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悲伤的,空洞的,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程斩玥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指腹摩挲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突然笑了。 “师弟有没有想过,”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沈弱面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裴厌会走?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 沈弱没有说话。 “因为你在强求。”程斩玥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越是想留住什么,什么就消失得越快。因为你不配拥有。” “你就是太弱了。”程斩玥松开他的脖子,指尖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滑过锁骨,停在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这里也太弱了。风吹就碎,雨打就烂,连别人走远几步都受不了。” 他把沈弱拉起来,动作粗暴得像在拖一袋破布。沈弱踉跄着站稳,手上的银针在地上磕了一下,整根没入,鲜血涌出来。 沈弱终于皱了皱眉。 程斩玥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忽然满意地笑了:“对,就是这样。痛就要皱眉,难受就要哭。别忍着,师弟,你越忍着,我就越想看你忍不住的样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细链,银色的,很漂亮,每节链条上都缀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这是我新做的。”程斩玥将链子举到沈弱眼前,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好看吗?” 沈弱的目光落在那条链子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斩玥将链子绕上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银色的链条衬着沈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竟生出一种残忍的美感。铃铛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这一端,”程斩玥晃了晃手中剩余的部分,“在我手里。” 他收紧链条,沈弱的手腕被拉起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从今天起,师弟走不出我的视线了。”程斩玥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浓烈到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很远的脚程,师弟,你有人陪了。” 第151章 想让我活又想让我死 幻境破碎,桃花斋不复存在。 沈弱看着腕上的铃铛,沉默了很久。 程斩玥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手里松松地牵着银链,像牵着一只终于剪了羽翼的鸟。 风吹过荒原,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近乎欢快,和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沈弱终于开口。 “链子。”程斩玥说,“锁我的东西用的。” “我不是你的东西。” “你当然不是。”程斩玥笑起来,那笑容温柔极了,像个体贴的情人,“你是我的师弟。比东西贵重多了。” 沈弱垂下眼,目光落在腕上渗血的银针上。他忽然伸手,干净利落地将那根针拔了出来。 血珠飞溅,有几滴落在程斩玥的衣襟上。 程斩玥没动,只是看着沈弱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把银针随手掷在地上,动作自然得像扔掉一根无关紧要的头发丝。 整个过程中沈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痛,也不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斩玥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弟还是这么有意思。” 程斩玥牵着银链往前走。 沈弱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是被拴着的。 荒原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前面那人靴子上沾的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看。 走了一段,程斩玥忽然停下。 “师弟不想问问,我们要去哪?” 沈弱没答。 程斩玥回过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沈弱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嘴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 “去一个裴厌找不到的地方。”程斩玥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忙着除魔卫道,没空管你。再说了——” 他松开手,指尖在沈弱脸颊上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轮廓。 “他要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他知道。 桃花斋里裴厌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那些触碰,那些“再也不走了”,都是假的。现实里的裴厌站在九天之上,立下誓言,手持斩情剑,要将他这“歪门邪道”斩尽杀绝。 “想什么呢?”程斩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弱摇了摇头。 程斩玥眯起眼,忽然用力一拽链子,沈弱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不想说就算了。”程斩玥蹲下来,用指尖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师弟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的手指顺着沈弱的脸颊往下滑,停在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可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沈弱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漂亮,尽管早已看不清东西,蒙着一层灰败的雾气,可形状还在,睫毛还在,抬眼时那种茫然无辜的神态还在。 程斩玥恨透了这副神态。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药,捏开沈弱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药丸入喉即化,带着一股腥甜的血味。沈弱本能地想要呕出来,程斩玥掐住他的喉咙,迫使他咽下去。 “咳……咳咳……”沈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呛了出来。 程斩玥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怕,不是毒药。是让你听话的药。” 沈弱抬起头:“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杀了裴厌。” 风忽然静了。 铃铛也不响了。 “不可能。” 程斩玥笑了。 “你看,你又说不可能。”他蹲下来,和沈弱平视,“裴厌要杀你,你要护他。他不领你的情,你还是要护他。他都不要你了,你还要护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深。 “沈弱,你是不是有病?” 沈弱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铃铛,声音很低:“他是师弟。” “他是仙首。”程斩玥纠正他,“你早就不是他师兄了。从他接剑的那天起,你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沈弱不说话了。 程斩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链在手里松松地缠了两圈。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觉得他会手软吗?” 沈弱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斩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不会手软。”沈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也不能杀他。” 程斩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拽起来。 “行。”程斩玥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气息冰凉地拂在他唇上,“你不杀他,那我就杀你。”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铃铛又响了起来。 沈弱跟在后面,一步一踉跄。 他忽然想起桃花斋里裴厌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回廊,经过溪水,告诉他檐下有蛛网,上面挂着露水。 第120页 那些都是假的。 可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他那时候握住的不是裴厌的手,是程斩玥给他的幻觉。 但温度不会骗人。程斩玥把幻觉做得太好,好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好到他的身体信以为真。 沈弱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程斩玥。”他忽然开口。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桃花斋,是真的吗?” 程斩玥转过身,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说呢?” 沈弱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了。 那个地方是真的。断虹崖底,老桃树,溪水,铜铃,都是真的。程斩玥花了很大的力气修了那个地方,一草一木都还原得和裴厌曾经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裴厌在很久以前说过,想带师兄去看桃花。 裴厌自己都忘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程斩玥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程斩玥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弱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混沌的天际,“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来,想要我死的人很多,想要我活的人很少。”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想要我活,又想让我死的人。” 程斩玥沉默了一瞬。 第152章 积德+1 沈弱有时候确实觉得程斩玥挺变态的,喜欢用链子锁人到底是什么坏毛病。 他不理解。 但程斩玥的神识幻境能力确实强大,从他看见裴厌的那一刻,幻境就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了。 不过程斩玥忽略了一点,他忽略了沈弱的神识早就强大到无可挑剔,即使中了圈套,依旧有办法离开,只不过要付出点小代价罢了。 这点代价就送给程斩玥当个玩具了吧,反正那个很快就消散了。 沈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一棵枯树下,身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强行从程斩玥的幻境里撕出来,神识被割裂了一部分。 程斩玥大概还没发现他走了。 幻境里的那个“沈弱”还在链子那头,被牵着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拔针时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腿有点软,头也有点晕。 沈弱靠着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感过去,然后开始往前走。 沈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闻到一股血腥味。 是人血,混着焦糊的味道,从西北方向飘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拐了过去。 穿过一片矮树林,前面是个村子。 准确地说,是村子的废墟。 十几间草房烧得只剩架子,黑烟还在往上冒。地上躺着人,大人小孩都有,姿势扭曲,一看就不是正常死的。 沈弱站在村口看了两眼,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闷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 沈弱停住脚。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最后还是顺着声音找过去了。 村子最里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趴着一个人,穿着魔修的黑袍,正弯着腰往井里伸手。嚎哭声从井底传上来,是个孩子的声音。 “别嚎了!”魔修骂了一句,手探得更深。 沈弱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魔修太专注了,没听见。直到沈弱在他身后站定,他才猛地转过头。 “谁?” 沈弱没答。 魔修看清他的样子之后反而松了口气,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像条丧家犬。 “滚远点,这是老子的地盘。”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井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小手扒在井壁的石头缝上,指甲都翻起来了。 “小孩?”沈弱问。 “关你什么事?”魔修不耐烦了,直起身,手里聚起一团黑气,“我再说一遍,滚。” 沈弱没动。 魔修骂了句脏话,黑气朝他劈过来。 沈弱偏了偏头,躲过去了。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躲,只是往旁边侧了一下。那团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身后的树上,树干立刻黑了一片。 魔修愣了一下。 沈弱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尖凝了一缕极细的灵力,在那团黑气消散之前轻轻一弹。灵力像根针一样钻进去,黑气凭空炸开,魔修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瞪着眼看沈弱,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是……” 沈弱没有自我介绍的习惯。 他又弹了一下手指,这次对准了魔修的眉心。灵力很细,很轻,像一根头发丝穿过去。魔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沈弱走过去,蹲下来,把魔修的手从井沿上挪开。 然后他趴在井口往下看。 “能上来吗?” 井底的小孩没回答,哭声倒是不停了。 沈弱叹了口气。他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下井,但让小孩自己爬上来也不太现实。他想了想,把左手伸进井里。 “抓住我的手。” 小孩还在哭。 “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沈弱说,“上面的坏人已经死了,你抓住我的手,我把你拉上来。” 哭声小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一只又小又脏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够到了沈弱的指尖。小孩的手冰凉,还在抖,但抓得很紧。 沈弱一点一点把他拉上来。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灰和泪痕,一条胳膊垂着,角度不太对,应该是断了。 小孩上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沈弱,又看地上魔修的尸体,嘴唇抖了又抖,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弱想了想:“不知道。” 小孩愣了一下。 “你胳膊断了,”沈弱说,“家里还有大人吗?” 小孩摇头。 “都死了?” 小孩点头,眼圈又红了。 沈弱看着他的胳膊,脱臼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蹲下来,一只手捏住小孩的肘关节,小孩本能地往后缩。 “别动。” “你干什——” 咔嗒一声。 小孩尖叫了一声,然后愣住了。他甩了甩胳膊,发现能动了,疼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家的方向在哪边?”沈弱问。 小孩指了指东边。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不认识路。”沈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带我到你家的位置,然后你自己走。行不行?” 小孩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走。小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沈弱还在不在。沈弱跟得很慢,他的腿一直在发软,地上的路看不太清,好几次差点绊倒。 走了大约一刻钟,小孩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前停下来。 “到了。”他小声说。 沈弱看了看,确实没什么活人的迹象了。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品相上乘,这是他身上仅有的能换钱的了。 “往前走,翻过两个山头大概有个镇子,去找那里的人。钱不多,够你吃几天的。之后的事,自己想办法。” 小孩攥着银子,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沈弱没应,站起来,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沈弱没回头,摆了摆手。 “不重要。” 第153章 沈弱你不听话 沈弱走出去不到半里路,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他弯下腰,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吐了一口,借着月光看见地上的血是黑色的。 程斩玥发现了。 假身撑不了太久,一旦被拆穿,程斩玥会顺着神识的残留追过来。沈弱算了算时间,大概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他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南边是裴厌的地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走,也许是因为除了那里,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翻过一个山头,前面有条河。 沈弱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血。冰水刺进伤口里,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停,把手上的血痂都洗干净了。 第121页 水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的跟鬼一样,不体面。他看了两眼就不想看了。 站起来,正要过河,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 沈弱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凝着灵力。 “别动。” 一把剑从身后抵住了他的后心。 沈弱认出了这个声音。 仙宫的人。(清霄宗华改版) “转过身来。” 沈弱慢慢转身。 面前站着三个穿白袍的修士,都是仙宫的弟子,看服饰,两个内门,一个外门。拿剑抵着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很凶。 “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仙宫附近游荡?” 沈弱没说话。 另一个弟子凑上来看了看他的脸,皱了皱眉:“这人身上好重的魔气。” “魔修?”拿剑的弟子手上用了力,剑尖刺破了衣服,沈弱感觉到冰凉的剑尖抵住了皮肤。 “不是魔修。”沈弱说。 “那他身上怎么会有魔气?”拿剑的弟子问旁边的同伴。 几个小弟子很单纯,说话也不遮掩当然也不过脑。 “我认识他。”他大叫出声,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他是裴仙首的师兄,那个入魔的沈弱。” “不是入魔。”沈弱再说。 显然这个性质在他们面前都一样。 拿剑的弟子手抖了一下。 三个人对视一眼,气氛突然变了。 之前是警惕,现在是紧张。三个人同时退了一步,拿剑的弟子把剑握得更紧了,但明显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里?”那个认出他的弟子问。 “路过。”沈弱说。 “路过?”那弟子显然不信,“仙宫通缉你,你不知道?” “……”沈弱沉默。 “知道了。”他说。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拿剑的弟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拿下他,交给长老发落。” 另外两个没动。 “我说拿下他!”那弟子提高了声音。 其中一个小声说:“可是他……他修为比我们高太多了。” 拿剑的弟子咬了咬牙,手上的剑又往前送了送,刺破了沈弱的皮肤,一缕血顺着剑身流下来。 “他受伤了。现在是机会。”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痕,又抬头看着他们。 他不想杀人。 尤其不想杀仙宫的人。 这些人曾经和裴厌穿着一样的袍子,修着一样的功法,走在同一条山路上。杀了他们,裴厌会更难做。 沈弱把抬起来的手放了下去。 “你们抓不住我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不想伤你们。让开,让我走。” 拿剑的弟子犹豫了。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叮当当。 清脆的,欢快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弱有点想捂脸,程斩玥怎么阴魂不散。 三个仙宫弟子还没反应过来,铃铛声已经近了。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搭在沈弱的肩上。 “师弟跑得好快。” 程斩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但听在耳朵里让人后背发凉。 沈弱没有动。 程斩玥从他身后走出来,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月光照亮。 他手里握着那条银链,链子另一头还牵着那个假身——现在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一根空荡荡的链子垂在地上。 “你骗了我。”程斩玥歪着头看沈弱,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你知道吗,我走了好久,回头一看,链子那头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笑容很深,但眼里没有笑意。 “我找了你好久。” 三个仙宫弟子看着这一幕,彻底懵了。他们认不出程斩玥,但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腿软。 程斩玥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伸手,很随意地挥了一下。 三个弟子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程斩玥看都没看他们,重新把目光落在沈弱身上。 “师弟,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河面上的月光。 “你的幻境很厉害。”沈弱说,“但下次别用裴厌了。用谁都行,别用他。” 程斩玥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怎么,心疼了?” “不是心疼。”沈弱转过头看着他,“是浪费时间。你造一个假的他,我花时间分辨,大家都累。” 程斩玥笑了。 “行。下次我给师弟造个别的。”他走近了一步,伸手去拉沈弱的手腕,“这次先跟我回去。” 沈弱没躲。 程斩玥的手指扣上他的手腕,冰凉的,像蛇缠上来。 “你身上还有伤。”程斩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只要你听话跟我回去,我给你治。” “不用。”沈弱说。 “不治也行,你死在外面,我连收尸都麻烦。” “那就别收。” 程斩玥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沈弱,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你真的好不听话。” 沈弱看着他,没说话。 程斩玥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第154章 让你走 “程斩玥,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沈弱神色平静,语气也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嗯?”程斩玥皱眉,有些烦躁的踹向一旁的石头。 瞬间,半人高的岩石四分五裂。 对于程斩玥随地发疯的状态沈弱早已见惯不怪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杀我?求我?”沈弱嗓音清冷淡漠又透着破碎的疲惫。 程斩玥沉默,他真的有在思考。 “我不知道。”程斩玥说。 沈弱看着他,没动。 程斩玥松开了他的手腕,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银链还缠在他手指上,月光下泛着冷光。 “杀了你吧,舍不得。不杀你吧,你又要跑。”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困惑,“师弟教教我,该怎么办。” 沈弱没接这话。 他转身往河边走,程斩玥没拦。河水到小腿,冷的刺骨,沈弱没停,水到了腰。对岸就是裴厌的地界,翻过山就能遮住气息。 走到河中间,他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胸口那阵剧痛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更烈。他觉得喉咙发甜,但他没吐,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样会死在水里。” 程斩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沈弱没回头。下一秒,一只手从背后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程斩玥踩在河面上,水在他脚下结了冰,稳稳托住两个人。 沈弱被放在对岸的草地上。 程斩玥蹲下来,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弱。月光直直照着他的脸,苍白的像纸,嘴唇上全是血。 “我没真想让你死。”程斩玥说,声音轻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沈弱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不是皮肉,是魂魄。这种感觉他熟悉,是幻境的后遗症,程斩玥的幻境伤人不伤身,专伤神识。 “让我走。”沈弱说,声音很轻,“等我伤好了,你要找我,要杀我,都随你。” 程斩玥没回答。 他伸手,把沈弱嘴角的血擦了。动作很轻,但沈弱偏头躲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收回去了。 “你能走到哪去?”程斩玥说,“南边是裴厌的,北边是我的,东边是安渡殿。你三面都得罪了,只剩西面。西面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沈弱知道,那是魔渊。 “反正都比在你身边强。”沈弱说。 程斩玥的表情终于变了。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直直的看着沈弱,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这么讨厌我?” 沈弱没回答,神识在崩,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散开,像河面上的月影,风一吹就碎了。 程斩玥看着他不说话。 河风吹过来,沈弱躺在草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慢。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有点散,但没闭。 程斩玥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看着我。” 沈弱没动,程斩玥的手指用力,把他的脸掰过来。沈弱的下巴上立刻多了几道红痕,程斩玥的指甲嵌进皮肉里,沈弱皱了下眉,但还是没挣扎。 “我说看着我。” 沈弱的目光终于移到程斩玥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程斩玥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有恨,还有别的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第122页 “你刚才说,让我等你的伤好了,要找你杀你都随我。”程斩玥说,“你当我是傻子?” 沈弱没说话。 “你现在跑了,等你伤好了,我上哪找你去?”程斩玥松了他的下巴,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划过喉结,停在锁骨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一松手你就没了,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你先动的手。”沈弱说。 “你要是不跑,我会动手?” 沈弱懒得说了。 程斩玥的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沈弱忍着没躲,他知道躲也没用,程斩玥这个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你身上还有多少伤?”程斩玥问。 沈弱不答。 “不说是吧。”程斩玥的手忽然往下,扯开了沈弱的衣领。 衣服撕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沈弱的上半身露出来,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到腹部全是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最重的一道在心口下方,是剑伤,伤口边缘发黑,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程斩玥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这伤是裴厌的人弄的?” 沈弱没回答。 “你跑到裴厌的地盘上,他的人打了你,你还往那边跑?”程斩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沈弱,你是不是贱?”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程斩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猛地按在沈弱胸口的伤上,沈弱浑身一僵,闷哼了一声,但没叫出来。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沈弱的腰侧流到草地上。 “疼吗?”程斩玥问,声音轻飘飘的。 沈弱咬着牙没出声。 “我问你疼不疼。”程斩玥又加了几分力。 “疼。”沈弱说。 程斩玥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手上的力也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沈弱苍白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沈弱趁他这片刻的分神,抬手打掉了他的手,翻身往旁边滚了两圈,拉开了距离。 程斩玥没追。 他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慢悠悠地说:“你跑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 沈弱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伤,血从他指缝间往外淌。他的呼吸很重,但眼神还是清明的,没有要晕的意思。 “你走吧。”程斩玥忽然说。 沈弱没动,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程斩玥这个人说话跟翻书一样快,上一句是软话下一句就能捅刀子。 “我说你走。”程斩玥抬起头,脸上又挂了笑,但那笑比不笑还让人发冷,“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沈弱没犹豫,站起来往南边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程斩玥的声音。 “对了,师弟。” 沈弱停下,没回头。 “你身上的伤,要是不赶紧治,撑不过三天。”程斩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裴厌不会救你,他巴不得你死。安渡殿那帮人更不会。你打算怎么办?” 沈弱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回来求我,我说不定会心软。”程斩玥在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弱依旧没回答。 第155章 兄长大人,你还想要什么。 程斩玥确实未食言,沈弱确实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就倒了 沈弱没倒在外面。 他撑着走出了程斩玥的视线,翻过一个山头,又翻过一个。到第三个山头的半山腰,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滑了下去,滚进了一丛灌木里。 灌木的刺扎进后背,他没感觉了。 躺了一会儿,他伸手扒着旁边的树干把自己拉起来,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门倒了,屋顶漏了一半。沈弱走进去,靠着唯一还算完整的墙壁坐下来。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面目已经模糊了,分不清供的是谁。泥像脚下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贡品,没有香火。 沈弱看着那尊泥像看了很久。 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眼睛没地方放。 天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放在手心看了看。丹药已经裂了,药性散了大半,他记得这是裴厌小时候炼的。 沈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放了回去,留着吧,他不想在失去什么了。 他开始闭眼调息,很累,但这次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灵力凝住了,虽然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脚底下全是石子的路,但好歹能走了。 …… 安渡殿的气压很低,侍卫门徒通通跪在地上,将头埋的很低,生怕上位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高坐之上,君不归慵懒地撑着下颌,眼睫半垂,像是要睡过去。 但谁都知道他醒着,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正一丝一丝地碾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脊背,像猫戏弄将死的雀鸟。 镶着幽兰彼岸花的王座前,跪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少年低着头,将眸中的暗色沉入蔚蓝的深海。 良久,久到君不归以为苏砚会一直跪着,不会开口。 “兄长大人,为什么要逼他走。”苏砚开口了,声音透着久病的疲惫。 王座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情绪。修长的指尖轻点在蓝色花瓣上,花瓣轻颤旋即荡起阵阵灵流波动。 瞬间底下跪着的侍卫门徒全部消失,像是蒸发了般,毫无踪迹可循,一般人看了这诡异的一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而苏砚却早已习惯了这个场景,只是眼睫轻颤了颤。 君不归俯下身,动作轻柔的抬起苏砚的脸,像是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你瘦了。”君不归说。 苏砚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被抬着脸,目光垂着,没有看君不归的眼睛。 君不归的拇指在苏砚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让苏砚感受他指腹的温度。 “妖潮快来了。”君不归松开手,直起身,重新靠回王座上。幽蓝的花瓣在他指间无声地收拢,又散开。 苏砚跪在原地,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留不住。”君不归说,“他自己选的路。” 苏砚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君不归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口型。 “你怪我。”君不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砚没有否认。 “他的修为在崩,”君不归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感觉不到?还是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 苏砚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我每日都在给他补灵力。” “不够。”君不归打断他,“你知道不够。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不够。” 大殿安静下来。幽蓝的花瓣轻轻晃动,灵流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殿柱又折回来,在两人之间来回震荡。 苏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君不归说的是事实。沈弱的修为确实在崩,他补的那点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不打算认。 君不归看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别的东西。是那种苏砚很熟悉的、让他后背发紧的东西,狩猎者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你每日为他做的事,”君不归说,“以为我不知道?” 苏砚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迎上君不归的视线。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不服输的劲儿全写在眼睛里了。 君不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殿中的灵流骤然凝住,像是空气变成了琥珀,把苏砚整个人封在里面。 “我由着你。”君不归的声音依旧很轻,“由着你接近他,由着你给他续灵力,由着你在安渡殿里折腾。苏砚,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苏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灵流的压力在加重,他的脊背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但他咬着牙不肯完全伏下去。膝盖已经疼得没有了知觉,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幽蓝的花瓣上。 “因为你还知道回来。”君不归替他说了答案。 苏砚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让我跪,我跪了。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哪里都没有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说了。 “兄长大人,你还想要什么?” 君不归站起身,走下王座,停在苏砚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君不归伸出手,指腹落在苏砚的眉心,轻轻往下划,经过鼻梁,停在鼻尖。 第123页 “我想要什么?”君不归重复了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我想要你不再为一个外人把自己搭进去。” 苏砚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他不是外人。”苏砚说。 君不归的手停了。 停在那根手指触着苏砚鼻尖的位置,没有再动。大殿里的温度骤降,灵流像被激怒的蛇,在两人身侧疯狂地盘旋。 幽蓝的花瓣猛地收拢,又猛地绽开,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阵刺骨的灵压。 “再说一次。”君不归说。声音没有起伏,和方才一模一样。但苏砚听出来了,那底下的冰已经在裂了。 苏砚没有再说。 苏砚不傻,他知道君不归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踩在了那条线上。再往前一步,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他已经走了。”苏砚换了个方向,“你达到了你的目的。” 君不归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苏砚。 “他走,是因为他该走了。”君不归说,“和你我之间的事没有关系。” 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幽蓝的花瓣。花瓣在灵流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你信吗?”苏砚问。 君不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修长的手指重新搭上扶手,指腹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什么——苏砚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 “起来。”君不归说。 苏砚没有动。不是不想,是膝盖真的没了知觉,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他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试图让血液循环过来。 君不归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看穿了一切 他没有说“我扶你”,没有做任何体贴的事。他只是弹了一下手指,一道灵力无声地托住苏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站起来,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是被强迫的。 苏砚站稳之后,灵力就撤了,干净利落,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回去休息。”君不归说,“妖潮的事不用你管。” 苏砚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慢慢等知觉回来。 “兄长大人,”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自己。” 君不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砚没有解释这句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把那些疲惫和苍白藏进傲气底下,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浑身都在疼,偏要做出“我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走了。”苏砚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走得不算稳,但腰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看君不归一眼。 君不归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殿门外。 他伸出手,捻住一片幽蓝的花瓣。 花瓣在他指间无声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王座的扶手上,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落在他垂下来的发丝上。 像一场很小的、很小的雪。 第156章 北境 两个月时间过得很快,沈弱的伤也养的七七八八了,没什么特别致命的。 期间裴厌一次也没来,大概是仙首大人忙于公务实在脱不开身,也就懒得管他了。 这样也好,落得清净。裴厌不来他就能多活几天,再说,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能预测呢,他们早就已经不似从前了。 “小白,你感受到了吗。”沈弱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白狐,微垂着眼眸遮住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狐狸不吱声依旧懒洋洋的窝在沈弱的怀里,仿佛这里已经成为了超脱世俗的避风港。 “又有东西要来了。”沈弱再次开口。 狐狸似是听懂了什么,兽耳轻轻晃了晃来表示回应。 很快,妖潮的消息在三日内传遍了修真界。 但沈弱依旧躺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白狐窝在他怀里,尾巴盖住鼻子,像是懒得听那些从天而降的传音符炸开时带出的嘈杂人声。 先是小门派开始结盟,接着是中等宗门紧急召回在外弟子,到了第五日,连三大仙门之一的云渺剑宗都发了召集令——所有筑基以上修士,十日内赶往北境长城。 妖潮百年一次,这是规矩。 沈弱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白狐的背毛。他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灵力只恢复了六成,但也够用。大乘期的底子在那里,六成也顶得上别人十成。 “不去?”白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含了块糖。 沈弱有些意外地低头看它。这狐狸跟了他十几年,还是头回说人话。 “不去。”沈弱笑了笑,“你舍得开口了?” 白狐没接话,重新把脸埋进尾巴里。 沈弱也不追问,抬眼望向北边天际。云层很厚,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远处的天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以他的修为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云不是云,是妖气凝聚而成的妖云,正缓缓朝修真界的方向压过来。 这次妖潮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第六日夜里,白狐忽然从沈弱怀里跳下来,竖着耳朵望向院墙方向。 沈弱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他闻到了那股气息,清冽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冷得刺骨。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厌站在门口,玄色长袍上沾着北境特有的灰白色尘屑,像是直接从长城那边连夜赶来的。 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两个月前更锋利,但那双眼睛没变,看沈弱的时候依旧像在看一件必须亲手毁掉的东西。 “仙首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弱说,语气懒洋洋的,跟对隔壁老王借酱油时差不多。 裴厌没理他的废话,径直走到藤椅前两尺处停下,垂眼看他。 “你去北境。”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弱终于睁开眼,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子,笑了一下:“可是裴小崽,我伤还没好。” “你灵力恢复了差不多了。”裴厌说。 沈弱笑容不变:“差不多也是伤没好。” 裴厌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掐住了沈弱的脖子。动作快得连白狐都没来得及炸毛,沈弱却连躲都没躲,甚至还有心思去看裴厌手指上多出来的一道疤。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裴厌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能感受到沈弱脖颈处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沈弱被他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受限,但声音依旧不急不徐:“你要杀我就现在动手,别拿妖潮当借口。” 裴厌盯着他看了三息,松开手,直起身。 “你在大乘期盘桓百年有余,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有你能封住长城裂缝。”裴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需要你活着走到北境,把裂缝封上。之后你要死要活,随你。” 沈弱揉了揉脖子,上面红痕分明,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仙首大人就不怕我封裂缝的时候做点手脚?万一不小心把长城也封了,或者不小心让裂缝更大——” “你不会。”裴厌打断他。 沈弱歪头:“这么信我?” 裴厌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不是那种人。” 院门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狐重新跳回沈弱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终于又开口了:“他不杀你。” 沈弱低头看它,眼神有些复杂。 “他不是不想杀我,”沈弱说,“是现在杀了我,北境没人能撑住。等裂缝封上,裴小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白狐想了想,又问:“那你去吗?” 沈弱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妖潮特有的腥气,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去。”他说,“我不去裴小崽就要去送死了。” 六日后,沈弱站在北境长城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墙比他上次见时高了,也旧了。城砖缝隙里嵌着发黑的血渍,有些是妖的,有些是人的,分不太清。 白狐缩在他袖子里,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对眼睛。 “怕?”沈弱问。 狐狸没理他。 城墙上下来两个修士领路,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件被借来的贵重兵器,恭敬里带着警惕。 沈弱没在意,跟着他们一级一级往上走。风很大,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伤口的骨头缝里隐隐发酸。 他在城头看见了裴厌。 裴厌站在最前端,背对着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直。 第124页 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妖气浓得像雾,远处的天是黑的,无数细小的红点在雾里明灭,那是妖物的眼睛。 “仙首,人带到了。”领路的修士躬身退下。 裴厌没转身,依然望着远处:“裂缝在东段三百里处,三日内必须封上。你的住处在一层,有人带你去。” “裴小崽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沈弱笑了笑,没反驳。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很短促,像是被人硬压回去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裴厌终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还有事?” 沈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跟着引路人下了城头。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张失效的符箓。他把白狐从袖子里捞出来放在床上,狐狸四爪落地,抖了抖毛。 “他在咳。”白狐说。 “嗯。” “不止咳。他身上的气息不对,裴厌受伤了。” 沈弱没接话。他从两个月前就知道裴厌不太对了,比以往更阴沉更急迫,掐他脖子的那一下,手指在微微发抖,应该是有什么要压不住了。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望向东边的天际。裂缝的位置他能感应到,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在天地间缓慢地往外渗东西。 封住它不难。以他的修为,拼一把就能封上。 但拼完之后呢? 沈弱靠着窗框,夜风灌进来,带着荒原上沙砾和妖血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只有他腰那么高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 那时候裴小崽叫他师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叫了。再后来,连眼神都变了。 白狐跳上窗台,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封完裂缝,你就走。” 沈弱低头看它,忽然笑了:“走?走去哪?” “去哪都行。别再回来了。”狐狸的尾巴慢慢摇了摇,“他不是你带大的那个孩子了。” 沈弱一愣,很快又扬起笑容。 笑容很好看,但小白看出了藏在笑里的忧伤。 “他一直都是裴小崽。” 沈弱是这样说的。 第157章 裴厌受伤了 天灾人祸,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恩怨都该停了。 沈弱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城墙。 不是裴厌催他。裴厌没来催,甚至没再出现。是沈弱自己想去看看那道裂缝,亲眼看看。 白狐蹲在他肩头,尾巴垂下来搭在他背上,像一条白色的围巾。早晨的北境风硬,吹得人脸疼,沈弱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到底没有全好。 城墙很长。沈弱沿着内侧走道向东走了半个时辰,路上遇到的修士不多,零星几个,见他都低头让路。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跟人说话。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裂缝了。 准确地说是看不到。裂缝在他脚下几百丈外的地底深处,以沈弱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从地底一直延伸到高空中,像有人用墨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黑线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光走到那里就拐了弯,空气里时不时炸开一小片紫色的雷纹,那是天地规则在自行修补裂口,但补不上。 沈弱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以他的修为,能感知到的东西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 裂缝那头有东西,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挡在门外的一群饥饿的野兽。它们在等,等裂缝再大一点,等这边的防线再弱一点,然后涌进来。 “比上次大了一倍。”沈弱低声说。 白狐的耳朵转了转,没说话。 沈弱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他算了三遍。 三遍都是一个结果。以裂缝现在的扩张速度,他需要动用至少八成的灵力才能把它封住。他现在只有六成,这意味着他得燃烧一部分本命精元来补足那两成的缺口。 燃烧精元不会死,但会让他的修为永久性地跌落一个小境界。大乘期往上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跌落一境,就是几十上百年的苦修白费了。 沈弱没想这个。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封裂缝的时候他必须全身心投入,神识全部灌注在封印上,届时他对自身的防护几乎为零。 如果有人在他背后动手,别说是裴厌那个级别的修士,就算是个金丹期的,都能一击致命。 但裴厌不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裂缝必须封上,裴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等,等封印完成,等沈弱精元大损、修为跌落、最虚弱的那一刻。 多好的时机。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裴厌昨晚说的话——“之后你要死要活,随你。”不是不杀,是时候未到。 白狐在他肩头换了个姿势,把尾巴收紧了点。 “你笑什么?”它问。 “笑裴小崽,”沈弱说,“他以前想要什么都直接说,不给就哭。现在学会等了。” 狐狸没接话。 沈弱回到住处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云渺剑宗的制式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满脸都是没被战火烤过的天真。 “沈前辈。”年轻修士看见他就弯腰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两截。 沈弱侧身让了让:“什么事?” “仙首大人让我来给您送东西。”年轻修士直起身,递过来一个储物袋,“说是您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沈弱接过来,神识往里一扫。丹药,符箓,几件法袍,还有一小袋灵石。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丹药是七品的,符箓是上古传下来的古符,法袍上绣着防御阵法。 都是给他封裂缝用的。 年轻修士还没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沈弱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仙首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年轻修士咽了咽口水,“他说……封印之事,量力而行。他不需要您把裂缝完全封死,只要撑过此次妖潮即可。” 沈弱的手指微微一顿。 量力而行。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裴厌掐着他脖子要他来的,现在又让人转告他量力而行。这算什么?临死前的慈悲?还是怕他死在封印上,裂缝封到一半没人接手? “知道了。”沈弱说。 年轻修士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白狐从沈弱肩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盯着那个储物袋。 “他到底想不想你死?”白狐问。 沈弱把储物袋收进袖中,推门进屋:“裴小崽想要我死,但不是现在。他要我做完该做的事再去死。” “你觉得呢?” “我觉得裴小崽说得对。”沈弱坐到床边,把鞋脱了,盘腿坐好,“我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白狐跳上床,趴在他腿边,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背。 窗外刮过一阵风。 北境的风从来没有暖的。但这一阵格外冷,冷得像刀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裂了一道细纹。 狐狸抬起头看了那个茶杯一眼,又看了看沈弱。 沈弱没睁眼。 但他皱了一下眉头。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第二天傍晚,裴厌来了。 沈弱点了一盏油灯在看书——不是什么功法秘籍,是一本从坊市随手买的志怪小说,讲狐仙报恩的故事。白狐趴在他膝盖上,看得比他认真。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昨晚那种直接推门,是敲门。 沈弱挑了挑眉,说:“进来。” 裴厌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弱第一眼没认出他。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色变了。一天前的裴厌只是唇色淡了些,现在整张脸都白得不正常,像纸糊的很是脆弱。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玄色的了,是暗灰色的长袍,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遮住了脖子。 但沈弱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件衣服底下裹着绷带,很厚。 谁能伤裴厌至此,沈弱来不及去想。因为他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被新换的绷带和药膏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沈弱的鼻子灵,藏不住。 “裴小崽受伤了。”沈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厌在桌边坐下,脊背挺得很直,但沈弱注意到他伸手撑了一下桌沿,借力才坐稳的。 “小伤。”裴厌说。 沈弱把书合上,看着他。裴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那道渗水的裂缝上。 第125页 “我来跟你说封印的事。”裴厌的声音比昨天哑了一些,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意志力撑住这副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东段裂缝的封印阵已经布置好了,你明天直接过去就行。阵眼的位置会有修士带你找到,你只需要——” “你的伤。”沈弱打断他。 裴厌的目光转回来,冷了几分:“我说了,小伤。” “你是不是在燃烧本命精元?”沈弱问得很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厌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白狐从沈弱膝盖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裴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弱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人说中了什么。 过了很久,裴厌开口了。 “这不关你的事。” 不是否认。是回避。 沈弱把白狐放到一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裴厌面前。 “裴小崽。”沈弱又叫了他一声。 裴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要这样叫我。”裴厌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让我来北境,是因为你真的没人可用了,还是因为你——” “够了。”裴厌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倒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但身体还是晃了晃。 沈弱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手还没碰到裴厌的衣袖,就被一把打开。力道不大,但很干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躲开。 裴厌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了几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明天辰时,东段裂缝。”裴厌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弱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身上的伤,是裂缝反噬造成的吧。” 裴厌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弱看见了。 但他没有回头。 “你说完了?” 沈弱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说完了。”沈弱说。 裴厌推门走了。 第158章 裂缝 东段城墙比沈弱昨天去的那一段更破旧。城砖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已经发黑了,一层盖一层,盖了不知道多少层。 墙垛上钉着残破的阵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的已经断了半截,还在勉强撑着。 城墙上的修士比昨天多了几倍。沈弱沿着城头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些修士在做最后的准备。 有人在分发丹药,有人在搬运灵石,有人在给法器充能。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脸色都很沉,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抬头看见沈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那种目光沈弱见过很多次。 是一种不带善意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工具能不能用,能用多久,用完之后怎么处理。他是裴厌带回来的,裴厌要杀的人,裴厌的工具。 沈弱没有在意。他穿过人群,走到城墙最东端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长城底部的地宫。 看守石阶的是两个老者,都是合体期的修为,一男一女,穿着沈弱不认得的门派服饰。他们看见沈弱走过来,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往两边让开了。 地宫很深。沈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味。 墙壁上刻满了阵纹,有些在发光,有些已经暗了,像是一张被反复修补过无数次的渔网。 走到最底层,地宫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足有百丈见方。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庞大的封印阵,阵纹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棵倒伏的巨树,根系扎进了每一块城砖。 阵法的正中心,是一道裂缝。 不,不对。不是裂缝。是一个洞口。一个被撕开的口子,把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弱站在封印阵的边缘,看着那道裂缝。 离得近了,他能感觉到裂缝那头传来的气息。不是妖气,是更原始的东西,是混沌。是天地未开时的虚无。 裂缝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那些妖物就是从那里来的,从虚无中孕育出来的,被本能驱使着要涌进这个有秩序的世界。 石室里不只有沈弱一个人。 封印阵的八个方位上各站着一个修士,都是大乘初期的修为,穿着不同颜色的法袍,闭着眼盘腿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悬浮着一件法器,源源不断地往封印阵中灌注灵力。 维持封印的不只是裴厌。还有这些人。一年又一年,一轮又一轮,用人命和修为堆出来的这道防线。 沈弱在主阵位上坐下来。 那是为封印者准备的位置,在阵法的正中心,裂缝的旁边。离裂缝越近,封印的效果越好,但反噬的风险也越大。从这个位置施法,一旦裂缝出现剧烈波动,封印者首当其冲。 裴厌没有让人把这个位置换过。 沈弱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屁股底下的石板是温热的。阵法一直在运转,一直在耗能,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真正激活的人。 白狐从他袖子里跳出来,蹲在阵法边缘,看着沈弱。 “你别进阵。”沈弱说,“这个阵法会抽灵力,你修为太低,扛不住。” 白狐没有动。 “出去等我。”沈弱又说了一遍。 白狐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踩着阵纹的缝隙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沈弱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弱冲它笑了笑。 “等我封完,带你去吃好吃的。城里有家铺子的桂花糕不错。” 白狐没有回应,转身走出了石室。 沈弱把裴厌送的法袍穿上了,把丹药和符箓在旁边摆好。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沉入体内,感知自己现在的状态。 六成灵力,这是明面上的。他还有一个底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丹田深处藏着一缕先天灵气,是他突破大乘期时天地赐予的馈赠,几十年来一直舍不得用。用掉这缕灵气,他可以短时间内将灵力恢复到八成,甚至更多。 但代价很大。那缕灵气是他将来突破渡劫期的关键,用掉了,他这辈子就永远停留在大乘期了。 不值。 沈弱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裂缝。 裂缝又大了一点。他亲眼看见那道黑线往两边延伸了一寸,像一张嘴在慢慢地咧开。 他想起裴厌昨晚推开他手的那一下。想起裴厌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那件灰色袍子底下裹着的绷带。 想起那句,师兄。 算了,不想了,沈弱垂眸,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将灵力注入封印阵。 阵法亮了。 八个方位上的修士同时睁开眼睛,法器嗡鸣着旋转起来。石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的阵纹像被点燃了一样,从暗红色变成亮白色,光芒沿着墙壁一路向上,冲出地宫,冲向长城的上空。 一道道光柱从长城东段的城墙上冲天而起,在天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缓缓向那道裂缝压下去。 沈弱操纵着阵法,能感觉到裂缝那头传来的抗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推着,不让阵法合拢。 那股力量很强,强到沈弱的虎口瞬间崩裂,血顺着手指滴在阵纹上。 他没有停。 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从体内涌出去,灌注进阵法的每一条纹路里。六成灵力不够,沈弱咬了咬牙,开始燃烧精元。 丹田里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体内慢慢地锯。修为在往下掉,大乘中期跌到大乘初期,还在掉。 他能感觉到自己几十年的苦修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往下漏,捡不回来的那种。 但裂缝在合拢。 那道黑线在一点一点变短,天地间的扭曲在一点一点恢复,紫色的雷纹不再炸开,空间像是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缓缓地把自己重新缝上。 石室里的八个修士脸色都不太好,有两个已经在往嘴里塞丹药了。沈弱的嘴角也渗出了血,但他没有擦,双手的印诀没有变过,灵力没有断过。 就在裂缝快要合拢到一半的时候。 沈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裂缝变小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了一倍。 不,不是快了一倍,是他注入阵法的灵力被放大了。有人在阵法的某处加了东西,把他的灵力成倍地放大,让封印的速度远超正常水平。 但这不是好事。 第159章 献祭 封印太快了,裂缝那头的混沌来不及适应这种变化,会产生剧烈的反噬。这种反噬不会落在阵法上,不会落在八个合阵修士身上,只会落在一个人身上。 第126页 主阵位。 他坐的这个位置。 沈弱猛地抬头,看向阵法的边缘。白狐不在那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阵纹。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阵法边缘的石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小的纹路,比头发丝还细,被阵法的强光照着,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那些纹路不在主阵的范围内,是后来加上的,是另一个人刻的。 沈弱看不懂那些纹路是做什么的,但他不需要看懂了。 因为阵法突然变了。 八件法器同时碎裂,八个合阵修士同时吐出一口鲜血。封印阵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张网突然收紧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往中心绞去。 沈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裂缝那头的混沌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神识,狠狠地往裂缝里拽。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神识在瞬间就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生生撕开。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沈弱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鼻血和耳朵里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拼了命地维持印诀,试图切断自己和阵法之间的联系,但切不断。阵法像一头被喂饱了血的野兽,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灵力、精元、神识,什么都吸,什么都吞。 沈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封印阵。 或者更准确地说,阵法的主体是封印阵没错,但裴厌加的那些东西,是把封印阵变成了一个祭阵。封印裂缝只是表面上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用他沈弱来填这个裂缝。 不是让他来封印的,是让他来当祭品的。 裴厌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从他掐着沈弱的脖子说要他来的那一刻开始,甚至可能更早,从他第一次试图封印裂缝失败、发现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了。 等沈弱坐在主阵位上,等沈弱把灵力注入阵法,等沈弱燃烧精元把自己钉死在阵眼上。然后启动后手,把阵法变成祭坛,把沈弱的神识和灵力和精元和这条命,全部献祭给这道裂缝。 裴厌不是要杀他。 裴厌是要把他喂给裂缝。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他说不出来。 他想起裴厌昨晚说的那句话——“之后你要死要活,随你。” 不是之后。 是现在。 从始至终就没有“之后”。他来北境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裴小崽你真的长大了…… 真的不再需要师兄了。 他没来得及笑一下。眼前一黑,意识断了。 意识断了。但又没完全断。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睁着眼睛,能看见水面上透下来的光,但身体动不了,嘴张不开,连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沈弱知道自己还没死。但也快了。 神识被撕裂的那个缺口没有愈合,反而像破了的堤坝一样,越撕越大。意识像水一样从那个缺口里往外漏,漏进裂缝里,漏进那片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混沌中。 他想把缺口堵上,但手不听使唤。 不对。不是手不听使唤。是他感觉不到手了。 沈弱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他的五感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先没的是痛觉,然后是触觉。他感觉不到自己坐在哪里,感觉不到身下的石板是冷还是热,感觉不到血还在不在流。 但他能听见。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脑子里面的。是八个合阵修士的惨叫声,是法器碎裂的脆响,是阵法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小白在叫。 沈弱用仅剩的意识去辨认那个声音。不是平常撒娇的那种叫法,是嘶吼,是拼了命的那种嘶吼,嗓子都叫劈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弱从来没听过的绝望。 小白在骂他。 不是在骂裴厌,是在骂他。 蠢货。你这个蠢货。让你走你不走。让你别来你偏要来。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沈弱想回它一句,但意识太散了,像一把沙子,攥不住。他甚至分不清白狐的声音是真的在石室里响着,还是只存在于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 又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整天。沈弱分不清了。 在裂缝的边缘,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情绪。是从裂缝那头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纯粹的情绪。 不是恶意。不是杀意。 是饥饿。 裂缝那头的混沌是活的。或者说,它正在变成活的。无数年的封印、无数年的压制、无数年被挡在门外,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天地裂痕了。它有了意识,有了欲望,有了最原始的冲动。 它想吃。 而沈弱就是那道被端上桌的菜。 裂缝选了他。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从他站在城墙上望向裂缝的那一刻起,裂缝就看见了他。 大乘期的修为,精纯的灵力,还有那缕藏在丹田深处的先天灵气。 对裂缝来说,这不是祭品。这是一顿大餐。 裴厌加的那些阵纹,不是什么祭阵。是锁。 是怕他跑了。 沈弱的意识在黑暗中飘着,忽然想通了这件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裴厌没有骗他。 从头到尾,裴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裂缝需要封上,只有他能封。他会活着走到北境,会把裂缝封上。之后他要死要活,随他。 裴厌只是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他没有说裂缝已经产生了意识。没有说封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献祭。没有说主阵位的人从一开始就回不来。 没有说他加的那些阵纹不是什么辅助封印的阵法,而是一个困阵,专门用来困住坐在主阵位上的人,让他跑不掉,让他老老实实地被裂缝吃干抹净。 裴厌什么都没骗他。裴厌只是把最重要的事情藏起来了。 这就是裴小崽。 第160章 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十二岁的裴小崽会在他面前哭,会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会在包糖的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师兄,今天不苦”。但他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 他只是在他面前软弱过。 后来不软弱了。 后来他把那些软弱都藏起来,藏在冷漠的眼神里,藏在那个对他残忍至极的行动里。 再后来,他连藏都不藏了。他把一切都变成了事实。把沈弱叫来北境。让沈弱坐进主阵位。启动困阵。然后走开。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甚至不需要在场。 沈弱的意识又开始往下沉。不是晕过去的那种沉,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坠。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裂缝吞噬,一寸一寸地,从神识到灵力,从灵力到精元,从精元到那缕藏在丹田深处的先天灵气。 那是他突破大乘期时天地赐予的馈赠。几十年了,他一直舍不得用。他曾经想过,等裴厌再强一些,等时机再合适一些,把这缕灵气渡给裴厌,能帮他在渡劫的时候多几分把握。 现在不用想了。 裂缝替他用了。 先天灵气被抽走的那一刻,沈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不是肉体的疼,是修为根基被生生挖掉一块的疼。像一棵树的根被砍断了最粗的那一条,整棵树都在摇晃,随时会倒。 他的修为在往下掉。 大乘初期。合体后期。合体中期。 还在掉。 沈弱拼命地想把修为稳住,但裂缝的吸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灵力枯竭的征兆。经脉里的灵力被抽干了,丹田被掏空了,现在裂缝开始吸他的生命力。 头发在变白。一片一片地白,像冬天里的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怎么都挡不住。 沈弱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在水底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裂缝还在吸。灵力吸干了就吸精元,精元吸干了就吸生命力,像一条怎么都喂不饱的饿兽,咬住了就不松口。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是雪一样的白,铺在石板上,像落了满地的霜。但他脸上的皱纹没有多出来一条,皮肤还是原来那样,甚至比原来更白了一些,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面容没变,头发白了。 沈弱如果现在能照镜子,大概会觉得不太习惯。他以前也想过自己老了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想过会是这种,脸还年轻,头发先白了。 像被人一夜之间偷走了几十年的时间。 但又没偷完。 偷了一半,留了一半。 不上不下的。 裂缝似乎对他的生命力比对灵力更感兴趣。灵力的吸力已经弱了很多,因为他的经脉已经干了,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第127页 但生命力不一样,生命力是活的,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他还活着,生命力就会自己长出来。 裂缝大概觉得这样更好。 不一次性吃完,慢慢养着,慢慢吃。 沈弱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不是因为裂缝松了口,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极限,极限之后反而清醒了。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身体浮上水面,反而能喘口气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光。阵法的光芒已经暗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刺眼。 八个合阵修士全部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法器碎了一地,碎片在暗红色的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碎了的星星。 石壁上的阵纹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了很多,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地硬撑着不肯停。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的形状没变,骨节分明,指头修长。但皮肤薄了很多,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淡蓝色的经脉走向,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纸已经快烂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 手指动了。很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确实动了。 沈弱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死透了,没想到还能动。也许是因为裂缝觉得活着比死了好吃,所以给他留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的身体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扛造,大乘期的底子,哪怕掉到了合体期,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了,经脉也空了。像一间被洗劫过的屋子,门开着,窗户也开着,风在里面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那缕先天灵气还在。 不,不在了。 沈弱感知了一下,丹田深处那个他一直舍不得动用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 先天灵气被裂缝吸走了,连渣都没剩。他曾经想过用它来帮裴厌渡劫的那个念想,也跟着一起没了。 沈弱累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修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师父说,修行这条路,越往上走越孤独。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你转过头去,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有师父在,有裴厌在,有那些师兄弟在,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师父说得对。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面前。他犹豫了一瞬,没救回来。或者说,他那时还没有能力救的回来。 师兄弟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各有各的路。 裴厌亲手把他送进了这个阵法里,然后走开了。 小白也不在了。 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被人带走了,也许是被阵法挡在外面进不来。总之不在了。 沈弱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睛。 他现在不想动,也动不了。裂缝还在吸,但吸得慢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偶尔舔一舔爪子,不那么着急了。 第161章 苦 石室里的暗红色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 沈弱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什么声音。是脚步声。有人在石阶上往下走,走得很快,不是正常的步伐,是连跑带跳的那种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弱没有睁眼。 他不关心是谁来了。来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是来救他的。没有人会来救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停在了石室门口。 沈弱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脸上,压在他白了的头发上,压在他薄得能看见血管的手背上。 很沉。 沉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裴厌。 是白天给他送储物袋的那个年轻修士。十七八岁,云渺剑宗,腰间挂着短剑,满脸没被战火烤过的天真。 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天真了。 年轻修士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沈弱。不是看工具的那种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沈弱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年轻修士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弱没说话。 年轻修士冲进来了。他踩着满地的法器碎片跑过来,靴子底被碎片扎穿了都不知道,跑到沈弱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沈弱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怕碰坏了。 “他们说你在封印裂缝,他们说你是自愿来的,他们说你不会有事的。”年轻修士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抖,“他们骗我。他们都在骗我。” 沈弱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人。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今天之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门派,不记得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但这个年轻人在为他哭。 一个陌生人,在为他哭。 沈弱忽然觉得很荒诞。裴厌不在这里,不在。裴厌亲手把他送进这个阵法里,然后走了,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倒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修士,跑下来看他,蹲在他面前哭。 “别哭了。”沈弱说。 声音很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年轻修士使劲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擦不干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带你走。”年轻修士说,伸手去抱沈弱的肩膀。 手刚碰到沈弱的衣服,石壁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道电弧从阵纹里弹出来,打在年轻修士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年轻修士疼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来。他咬了咬牙,又伸手去碰沈弱。 又是一道电弧。 这次打在他的小臂上,力道比上次大,打得他的手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都麻了。 沈弱看着他。 “别碰我。”沈弱说,“这个阵法是困阵,进来的出不去,进来的也别想碰我。你走。” 年轻修士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焦黑的伤口还在冒烟。他低头看着沈弱白了的头发,看着他那张没有变的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喉结上下滚了滚。 “仙首大人说你是他师兄。”年轻修士说。 沈弱没有回答。 “他说你做了错事。”年轻修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应该来北境,应该把裂缝封上,应该还债。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们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你来了就会死。” 沈弱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有伤,手背上和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滴在那些暗金色的阵纹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周砚。”他说,“我叫周砚。” 沈弱点了点头。 “周砚,你听我说。”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走,沿着石阶往上走,不要回头。出了地宫去找一只白狐,白色的,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你告诉它,沈弱让它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周砚问。 沈弱没有回答。 周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跟我一起走。”他说,又伸手去拉沈弱。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沈弱。 不是因为阵法的电弧。 是因为石室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裴厌站在那里,暗灰色的长袍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屑,脸色白得跟沈弱的头发一个颜色。他的目光从周砚身上扫过,落在沈弱身上,停在那头白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出去。”裴厌对周砚说。 周砚没有动。他跪在沈弱面前,浑身发抖,但没有动。 裴厌没有再看他。他走进石室,踩过满地的法器碎片和干涸的血迹,走到沈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弱仰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甚至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的、比恨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你还活着。”裴厌说。 不是关心,不是感慨,是一个陈述。像一个屠夫走进猪圈,看见昨天的猪还躺在地上没有死,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沈弱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很久。 “裴小崽。”他叫了一声。 裴厌的睫毛没有颤。上一次沈弱这样叫他,他的睫毛颤了。这一次没有。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第128页 “你的伤很重。”沈弱说。 裴厌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好看,但他现在满头白发,皮肤白得透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月牙落在雪地里。 “你比小时候更好看了。”沈弱说。 裴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沈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靠在石壁上,仰着头,看着裴厌,脸上挂着那个雪地月牙一样的笑容,安安静静地笑着。 石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裂缝那头的混沌在低低地咆哮,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偶尔翻个身,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周砚还跪在那里,看着沈弱笑,看着裴厌的脸,看着这两个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像有一阵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怎么都挡不住。 “仙首大人。”周砚开口了,声音还在抖,“他快死了。” 裴厌没有看他。 “我知道。”裴厌说。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裴厌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那个表情他见过。在北境的长城上,在那些知道自己回不去的修士脸上,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不是冷漠。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哀伤。 周砚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吐,但没有东西可以吐。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板上,混进沈弱的血里,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沈弱又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头发白了,修为掉了,先天灵气没了,被困在这个阵法里,被裂缝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裴厌来了,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他还是来了。 沈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走了。 裂缝又吸了一口。 沈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像是已经习惯了。 第162章 你是真的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 阵法又吸了一口。沈弱靠在石壁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很细,很长,像一根丝线从身体里往外拉,拉不完,也拉不尽。他已经不数自己被吸了多少次了,反正也数不清。 裴厌还站在他面前,没有走。但也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碰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件还没有处理完的事情。 周砚被裴厌打晕了。沈弱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周砚就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裴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让他走?”沈弱问。 “他自己跑下来的。”裴厌说,“云渺剑宗的人,跟他说什么都不听。” 沈弱听出了裴厌话里的意思。不是他让周砚来的,是周砚自己跑下来的。 裴厌没有安排这一出,甚至可能不希望有人下来。这间石室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裴厌不喜欢变数。 “你把他弄出去。”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一眼。沈弱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那种灵力枯竭之后的光彩黯淡,是更根本的东西,是人的眼睛里本来就该有的那点活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焰心在缩,随时都会灭。 裴厌弯腰拎起周砚的后领,像拎一条死狗一样,拖到石室门口,往石阶上一扔。周砚的身体在石阶上滚了两阶,停了。裴厌转身走回来,靴底踩在血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又站回了沈弱面前。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弱忽然有点想笑。裴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跟他好的时候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跟他不好的时候就站得远远的,隔着一段谁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小时候沈弱觉得这是小孩子闹脾气,哄一哄就好了。后来他不哄了,裴厌也不过来了。 现在裴厌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弱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了。不远不近,刚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刚刚好够说最后一句话。 “你疼不疼?”裴厌忽然问了一句。 沈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裴厌问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完成一个仪式。像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站起来背书,背到这一句,念出来,念完就坐下。 他在问一个他应该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沈弱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疼了。”他说。 裴厌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沈弱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裴厌是真的长大了。十二岁的裴厌会在他面前哭,会问他疼不疼,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知道沈弱疼不疼,是真的心疼。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沈弱还撑得住,还能再撑一会儿,还能再被裂缝吸一会儿。 “封印要多久才能完成?”沈弱问。 裴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算。石室里的暗红色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双眼睛衬得像两块深色的石头,硬邦邦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阵法已经成祭了,封印是祭的附带。”裴厌说,“裂缝吃够了,自然就封了。” “吃够是多少?” “不知道。” 沈弱笑了一下。他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裴厌做了一件这么周密的事情,算到了他每一步的反应,算到了他会来北境,算到了他会坐进主阵位,算到了他跑不掉。 结果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他要献祭多少才能把裂缝封上,裴厌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弱说,“裂缝不够吃。把我吃完了还没封上,怎么办?” 裴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淡,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立刻拧回去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弱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裴厌想过。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够。 但他还是把他放进来了。不够就再说,先吃了再说。 裂缝能封上最好,封不上……封不上至少也喂饱了一顿,能拖一阵。拖一阵是一阵。 沈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没意思的。师父说他天赋好,将来能成大器。 他修到了大乘期,确实算大器了。但他这辈子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斩妖除魔,不是庇护一方,是被人喂给了一道裂缝。甚至还不是一顿饱饭,只是一道开胃菜。 他讨厌这种感觉。 “裴厌。”他叫了一声。 不是裴小崽。是裴厌。 裴厌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沈弱注意到裴厌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了。 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个位置,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不是没力气,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沈弱说,“我还是会来的。” 裴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弱看见了。 “我不是在说好听的。”沈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我说真的。你要是早告诉我,坐上去就下不来了,我还是会来。” 裴厌没有说话。 “但是你不该骗我。”沈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该让我觉得封完了我还能走。你不该让小白以为我还能回去。你不该——” 他停了一下。 “你不该让我在死之前才发现,你是真的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 第163章 我讨厌你 石室安静了。 裴厌没有回话。 沈弱也没有再说,两人安静的不像话。 裴厌就那么站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垂着眼睛看沈弱。 他也不辩解。他没有说我没有不想要你,没有说你是我师兄,没有说那些沈弱如果在别的时候问了他可能会说的,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继续坐在这里安心被吸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沈弱就知道了。那些话裴厌不是说不了,是不想说。因为说出来就假了,假了之后沈弱就不会好好坐着了,沈弱一不配合,封印就麻烦了。 裴厌连最后这一层都算到了。 他不说假话,是为了顾全大局。 沈弱觉得裴厌如果哪天去记账,大概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连骗他几句会折损多少信任都算进了损耗率里。得出一个结论:不值得骗,就这么办。 沈弱靠在石壁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坏人,杀人不眨眼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嘴里一套背后一套的。 第129页 那些人坏得花里胡哨的,各有各的坏法。但他师弟不一样,他师弟坏得很平淡,平淡到他都不确定这算不算坏。 可能不算。可能只是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而已。不是什么大罪。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了,这算什么错呢。只是他不喜欢了,而他刚好是他师兄,刚好是大乘期,刚好能拿来喂裂缝。 裴小崽没错的,他是仙首他要顾全大局。 就这么简单。 沈弱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那种要流泪的模糊,是视野本身在收缩,像一幅画从四周往中间烧,烧得很慢,但不会停。 他还能看见裴厌的脸,看见那双眼睛下面那圈淡青色的痕迹,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见他右手食指上那道浅浅的疤。 那是小时候被剑划的。沈弱给他上的药,一边上一边骂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剑都拿不稳,你以后怎么跟人打架。 裴厌那时候还矮矮的,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有你帮我打啊。 沈弱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我又不能护你一辈子。 裴厌说,你就护一辈子。 沈弱那时候觉得这话很好听,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个师弟没白疼。 后来裴厌长大了,也确实没有再让别人欺负过。他变强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了。当然也包括他的师兄。 想着想着沈弱有些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最好撑的久一点吧。 大乘期的体魄确实不是摆设。换成任何一个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坐进这个阵眼,第一波吸蚀就能把人吸成干尸。 他撑到了现在,不是因为阵法手下留情,是因为他确实有东西可吸。灵根、经脉、金丹,一层一层地拆,一层一层地吃。 现在金丹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那团在丹田里转了上千年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颗星星,慢慢陨落在群星的夜空。无人发现。 金丹碎了之后是什么,沈弱不知道。 金丹碎了就是死人。大乘期也扛不住金丹碎裂,元婴修士金丹碎了会散功,大乘期修士金丹碎了会怎么样?大概死得更快一些。 道基还在,但金丹没了,就像一座楼地基还在,楼没了。楼没了就是没了,地基留着也没有用。 他想在死之前把话说清楚。 不是对裴厌说。是对自己的。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他自己也分不清。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清楚。 他从始至终,没有对不起裴厌。 从来没有。 修行的路那么长,长到所有人都像流水一样从他生命里淌过去,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 只有裴厌不是流水。裴厌是他自己留在身边的。从小养大的,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他给裴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没有掺过假。 是他先把裴厌放在心尖上的。是他先在那个人身上押了全部的情分,没有留退路。 他没有给任何人这样的待遇,只有裴厌。从头到尾,只有裴厌一个人。 裴厌不想要了。那就算了。 沈弱觉得这话说起来好像很洒脱,但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他心里有个地方在疼,不是肺疼,不是心疼,是更深的地方,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那个地方被拉开了一道口子,他真的好痛。 沈弱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沈弱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哄一个闹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 他靠在石壁上,感受着金丹最后那点碎屑在体内缓慢地打着旋,像秋天的落叶,转不动了,就落下去,落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不催了。也不急了。急什么呢,反正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件事是急得来的。 急不来裴厌回头看他一眼。 急不来那颗心重新热起来。 也急不来一个体面的、干净的、不那么疼的结局。 那就慢慢来吧。让裂缝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他什么都没有了,吃到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吃到他变成这块土地的一部分,变成风,变成灰,变成什么都好。 反正不是沈弱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遗憾。不是遗憾自己快要死了,是遗憾有些事还没有做完。 裴厌还站在那里。 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沈弱没有看他。他不想看了。他太容易心软了。看一眼就多一分舍不得,多一分舍不得就多一分疼。他已经够疼了,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了。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裴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冬天的雪,落下来的时候不觉得冷,落久了才觉得骨头里都是凉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裴厌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你。 后来那盏灯灭了。 灯灭了,没有机会再燃起了,沈弱觉得自己矫情,但他都快死了,矫情一下又能怎样呢?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沈弱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不让他进去了,他就只能站在门外,站着站着,就站了一辈子。 他有太多话想说,可是他是沈弱,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 一部分是心理原因,一部分是有太多血堵住喉咙他说不出。 他想说,裴厌,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还在乎我,你明明不在乎了,你就别假装了。 他想说,裴厌,我疼,我真的疼,不是身体疼,是这里疼,你知不知道这里疼是什么感觉。 他想说,裴厌,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师兄,就一声,叫完我就走,不缠着你了,再也不缠你了。 他想说,裴厌,我讨厌你。 他不想说这个。这是假话。他不讨厌裴厌。 第164章 沈弱你好蠢 北境长城险要地带的封印已经加固完毕,北境断桥是程斩玥守得地方。 程斩玥在北境断桥打得很凶。 他从来打得很凶,但今天凶得不一样。裂缝从冻土里撕开,像一张黑色的嘴,吐出数不清的东西。 有影魔,有骨兽,有程斩玥叫不出名字的、半透明的、会发出婴儿哭声的东西。 程斩玥的剑上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是大乘期,这些东西伤不了他,但他不在乎伤不伤得了,他直接冲进去杀,刀刀到肉,剑剑见骨。 他的打法跟所有修士都不一样,别人用灵力护体,他不用。别人远程攻击,他不用。他贴上去,一拳一拳地砸,一剑一剑地捅,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程斩玥!”有人在后面喊他,“你退一点!” 他没退。他听出来了,喊他的人是北境驻军的统领,一个化神期的老头,叫周奉先。 周奉先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什么脾气,一般不劝他。今天劝了,说明情况确实不太对。 程斩玥没退。 他身上多了七八道口子,都是骨兽的爪子划的。骨兽的爪子上有腐蚀灵力的毒素,对别的修士来说很麻烦,对程斩玥来说无所谓。 他不是靠灵力护体的那种人,他身上那层东西比灵力硬得多,毒素渗不进去。他是在很小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本事,后来才知道这叫不破体,整个修行界只有他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本事,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 沈弱。 他一边砍碎一只骨兽的脑袋,一边想沈弱。 不知道沈弱现在在干什么。封印加固完了没有。裴厌那个杂种有没有好好看着他。 程斩玥不喜欢裴厌。不是不喜欢,是恨。他恨裴厌拿沈弱做阵眼这件事,恨到骨子里。但他没办法。因为这是大局,所有人的大局。 程斩玥又一剑捅穿了一只影魔的胸口,剑刃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团黑雾。他手腕一转,把那只东西撕成两半,黑血溅了一脸。 他没擦。 身后周奉先又在喊什么,程斩玥没听清,也不打算听。面前的裂缝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一道口子变成了三丈长的裂谷,黑漆漆的,像大地被人用刀豁开了。里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好像永远杀不完。 骨兽的爪子又从左边划过来,程斩玥偏头躲了一下,没全躲开,肩膀被撕掉一块皮肉。疼。他喜欢疼,疼让他清醒。 反手一剑把那只骨兽的脑袋钉在地上,脚踩上去,用力碾。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踩断冬天冻硬的树枝。 “程斩玥!裂缝还在扩大!”周奉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得退到第二道防线——” 程斩玥没理他,抓起地上那只骨兽的尸体往裂缝里砸,然后跳起来,整个人落进裂缝里。 周围全是黑暗和嚎叫。 他在裂缝底部站稳,脚下是湿滑的、黏腻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第130页 四面八方全是怪物,那些半透明的、会发出婴儿哭声的东西贴着他飞,声音刺耳,像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 他没捂耳朵,直接挥剑横扫,灵力灌进剑身,扫出一片扇形真空。那些东西被切成两半,哭声变成尖啸,然后消散。 裂缝底部的压力比上面大得多,怪物的密度几乎是外面的十倍。 程斩玥被挤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攻击,他挡不住所有,也不打算挡。 爪子和牙齿落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但都不深。不破体替他扛了绝大部分伤害,但扛不住全部。总有那么几道能破开他的皮肉。 血流了很多,袖子湿透了,贴在小臂上,黏糊糊的。他握剑的手指上全是自己的血,滑得几乎握不住,他就把剑柄往掌心一顶,让剑刃割破虎口,用新的血去填补滑腻。 疼。 又疼了。 他想起沈弱。 上次见沈弱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他把沈弱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逼他跟自己走。沈弱不说话,眼睛红红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倔又可怜。 程斩玥当时真想掐死他。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 他怕沈弱真的跟裴厌跑了,怕沈弱真的听裴厌的话去当那个该死的阵眼,怕沈弱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他掐他,打他,把他关起来,用最狠的话骂他。这样沈弱虽然会恨他,但至少能留在他身边。 他一直觉得裴厌会害死沈弱。 裂缝底部的黑暗浓得像浆糊,程斩玥在里面杀得浑身是血。 他的剑早就卷刃了,换成拳头。大乘期的拳头砸在骨兽头上,一拳一个坑,骨渣子往肉里扎,他不在乎。左手的指骨裂了两根,他握了握,确认还能动,继续砸。 那些半透明的东西缠上来,贴着他的皮肤吸他的血。吸不进去,不破体把它们挡在外面,它们就贴在伤口上吸。 程斩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捏碎,黏糊糊的液体从指缝里流出来,像捏烂一个果子。 更多的涌上来。 程斩玥有点喘了。他从早上杀到现在,中间没停过,灵力消耗了将近七成。大乘期的灵力是海量,但架不住他不省着用。 他从来不省着用,他就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刀刃上,一拳打完算一拳。 他退了一步,裂缝底部那层黏腻的东西越来越厚,像某种生物的内壁,踩上去会往下陷。 他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臭味。 程斩玥稳住身形,继续往前杀。 他的方向是裂缝的最深处。那里有个东西在呼吸,他能感觉到。 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裂缝颤动一下,像大地的脉搏。那个东西才是裂缝扩大的原因,这些怪物只是它吐出来的渣滓。 杀了它,裂缝就会合拢。 程斩玥知道这个道理,周奉先也知道。但周奉先没让他往里冲,因为太危险了。大乘期也危险。 他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是半截人腿。穿着北境驻军的制式靴子,靴筒上有编号。他不知道是谁,北境驻军几千号人,他认不全。 他把那截腿踢到一边,继续走。 沈弱应该还在封印主位。 程斩玥一边走一边杀,脑子里全是沈弱。 裴厌说沈弱当阵眼不会死。裴厌说很多话,程斩玥一句都不信。但他同意让沈弱去当阵眼,因为沈弱自己愿意。 沈弱那个蠢货,别人说什么他都信,裴厌说要救天下苍生他就去当阵眼,程斩玥说要带他走他就跟程斩玥打。 烦死这个蠢货了。 第165章 你怎么还不醒。 妖潮结束了。 沈弱还没醒,他为什么还没醒。裴厌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弱已经睡了好久了。 “该醒了,沈弱。”裴厌坐在寒玉床边,指尖勾起沈弱苍白的发丝,发丝软软的缠在他的指尖没什么力气,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样。 他没有扯。他只是捏着那缕头发,捏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把它放回沈弱的枕边。 寒玉床上凝了一层薄霜。沈弱躺在上面,头发散开铺了满床,白得跟寒玉几乎分不清边界。 他的脸也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连睫毛都是白的。像一个用冰雪捏出来的人,放在这里太久了,开始融化,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已经很久了。”裴厌继续说,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弱没有回应。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点起伏像是寒玉床上的霜花在风里颤动,随时都会停下来。 裴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几张纸,是他之前推演阵法时留下的手稿。 最上面那张画满了阵纹和灵力走向,密密麻麻的批注挤在纸页的空白处。裴厌把这张纸抽出来,铺平,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灵力消耗的预估,写着他精元折损的限度,写着沈弱的修为会跌到什么境界。 他算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变量的变化都标在旁边,细到每个步骤对应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写沈弱会不会醒。 在他的推算里,灵力抽干、精元折损、修为下跌,这些都只会导致沈弱重伤。 重伤的人会昏迷,但昏迷总会醒。他见过太多重伤昏迷的修士,三五天,十几天,最多一个月,总能醒过来。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会醒不来。 裴厌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尖按着“修为跌至合体初期”那行字,按了很久,按到纸都皱了才松开。 他回到床边坐下。 “你是不是在装睡?”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沈弱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裴厌伸手捏住沈弱的下巴,轻轻抬了一下,又放开了。皮肤是凉的,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还没有落,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沈弱。”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裴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 不知道是谁教的。小时候有人说他指甲太长结印会卡住,他就学会了剪指甲,剪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算过。”他说,像是对沈弱解释,又像是对自己解释,“封印结束之后你会活着的。灵力没了可以再修,精元亏了可以补回来……不管怎样都你会活着。” 他停了一下。 “我没算到你会不醒。” “没骗你。” 裴厌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推算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每个变量都考虑了,每个环节都验证了,连裂缝那头的混沌会如何反噬他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沈弱会一直睡下去。 这不合理。 他站起来,又走到案几前,把那些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昏迷时间的推算。 不是漏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醒不来”当作一个可能的结果。 裴厌把纸页合上,叠整齐,放回原处。 他走回床边,把被角掖了掖。沈弱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一截,手腕细得像是一把就能握住,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裴厌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又把手腕上的脉搏摸了一下。 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师兄…”裴厌忽然开口,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轻的像一阵风。 他盯着沈弱的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说话。”裴厌说。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他其实记得一些,但是不多也很模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顿了顿,“烦。” 寒玉床上的霜又厚了一层。裴厌看了一眼,没动。他知道这床冷,但沈弱躺了这么久也没冻坏,那就说明冷一点没关系。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沈弱的脸颊。凉的。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裴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皱了下眉,把后半句咽回去。 不是那个意思。他本来想说你要是死了,我找谁算账去。但沈弱听不见,解释也没用。 …… “你明明可以不来的。” “你知道的。” “沈弱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明明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你明明残忍至极却为何还要装出这副模样。” …… “头发白了,修为没了……” “你醒来会很恨我的吧。” “大乘期没这么脆弱。” 第131页 “沈弱你该醒的,沈弱你为什么会这么……” 裴厌的手停在沈弱脸上,指尖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没有收回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寒玉床上的霜花在他的体温下化了一点,他的指尖湿了,沈弱脸上也湿了一小块,像一滴眼泪落在雪地里,化开一个很小的洞。 裴厌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水渍。 “我让你来你就来。”他说,“我让你坐主阵位你就坐。我说什么你都信。” 他把手指上的水擦在自己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不是蠢啊。” 沈弱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轻得像是没有,胸口那点起伏若有若无,像一盏灯的火苗,风大一点就会灭。 裴厌盯着那点起伏看了很久。 “你要是现在醒过来,”他说,“我就不关你了。” 他顿了顿。 “你可以走。想走多远走多远。” “真的……” 第166章 你只会利用师兄 “为什么让师兄去坐主阵位。”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带着沈弱脸上的凉意。 他听见那个问题在屋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从背后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但他知道没有人。屋子里只有他和沈弱,沈弱不会说话,沈弱连呼吸都快没有了。 那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因为只有他能封。”裴厌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从他神识里出来的,但不是他想说的。那个人替他说了,替他选了最安全的那句话。那句谁听了都会信的话。 “你又在撒谎。” 裴厌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是被人当面拆穿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垂下眼,看着沈弱铺在枕上的白发。那些头发太白了,白得刺眼,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我没有撒谎。”他说。声音冷的。 “那你看着我。看着我说。” 裴厌没有动。他的目光停在寒玉床的床沿上,停在那层薄霜上,停在被子上那一道皱褶上。他看着屋子里所有能看的东西,就是不看沈弱的脸。 因为他知道,看了就会露馅。 “封印只有他能做。”裴厌说,“我没有撒谎。你比我清楚。你算过,我也算过。八个大乘期的灵力加起来都不够,只有他丹田里那缕先天灵气能镇住裂缝。 换了别人,封印到一半就会被反噬吞掉。他至少不会被吞,他至少能撑到封印结束。” “能撑到封印结束。”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品味这六个字里的每一个笔画。 “能撑到封印结束。然后呢?你算到他会活着的。你说你没算到他会不醒。你没算到。你什么都算到了,你就没算到这个。” 裴厌的手攥紧了被子。 “你算到了。”那个声音说,不轻不重地,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锯。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你把师兄的命算进去了。你把他的修为算进去了。你把他的先天灵气算进去了。你把他整个人都算进去了。 你怎么可能没算到他会不醒?你只是没写在那张纸上。 你把它藏在脑子里,藏在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你自己都不敢碰的角落里。你骗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想骗。” 裴厌的呼吸变了。 没有变重,没有变快,只是变浅了。一下一下的,浅到像是在用嗓子呼吸,气还没到肺里就吐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让师兄去坐主阵位。”那个声音又问了。这次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怕他听不清楚。 裴厌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在裂缝里的情形。沈弱走进石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弱没有回头,直接走到了主阵位前,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坐了下去。 坐下去之前他甚至笑了一下。 裴厌站在门口,看着沈弱的背影,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在等。等沈弱发现他,等沈弱叫他。 他知道沈弱不会叫。沈弱从来不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他。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但他在等。他一直在等。走到石阶的尽头,踏出最后一步,踏上裂缝的地面,北境的风灌进领口,他还在等。 沈弱没有叫他。 裴厌睁开眼。 “因为他不会拒绝我。”裴厌说。 声音不大。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褶。 “换成别人,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像我师兄这样。 他们会在来的路上就想办法逃走,会在进石室之前问清楚每一个细节,会在坐进主阵位之前跟我谈条件,会在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反悔,会骂我,会恨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从那个位置上站起来。他不会。” 裴厌停了一下。 “他连反悔都不会。他坐在那里,裂缝吃他,他连叫都不叫一声。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叫我。后来我回去了,他靠在石壁上,头发白了,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你骗我’,不是‘为什么’。” 裴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叫我裴小崽。” 屋子里安静了。 裴厌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节交叠在一起,扣得很紧。 “你不是要让师兄去坐主阵位。”那个声音说,很轻,轻到像是裴厌自己在心里想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你是要让他死。” “不是。”裴厌说。 他松开了手。 “我没想让他死。我算过,他能撑住。” “撑住不等于活着。” 裴厌没接话。 “你后悔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裴厌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但他把两只手都塞进了袖子里。 外面起风了。窗纸响了几下。 “封印还差最后一道。”裴厌说,“裂缝没完全合上。他如果醒不来,我得去找别的——” “你还要用他。”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的。你只是不想用。” 裴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屋子里就那么大,他走了两趟,最后停在沈弱面前。 “等你醒过来。”他说。 不知道是对沈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等你醒过来,你可以骂我。” 沈弱没动。 裴厌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垂在枕边的头发拢到一边。白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很凉。 “你要等他醒过来骂你?” 裴厌把手指从那缕白发里抽出来。 “嗯。” “他不会骂你了。” 裴厌没说话。 “他从前就不骂你,他要是会骂你,你就不敢让他去了。” “你从来就都只会利用师兄。” 裴厌的手停在被子上面。停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沈弱下巴的位置,把被角掖进去,掖得很平。 “所以我才让他去的。” 他站起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看了沈弱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167章 裴厌还小 沈弱看不见了,没有了灵力,没有了修为,没有了神识,眼前一片黑暗,暗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有些不习惯,他感受不到丹田灵气。 “裴小崽……”沈弱声音有些哑。 昨天还好好的才一个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以他的修为,他不可能在毫无直觉的情况下被人毁去所有修为。 若是真是这样,那裴厌在哪,有没有事,受伤了吗,他才元婴,他没有自保能力。 沈弱一时间乱了阵脚,胡乱的摸索着。 沈弱摸到了床沿。寒玉床,冷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了这张床。 手指沿着床沿往下滑,摸到被子的料子,缎面的,绣纹很密,这不是他的被子。他的被子上没有绣纹。 “裴小崽?”他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屋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沈弱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从前他的神识能铺开数十里,整座清霄宗都在他心念之间,谁的呼吸重了,谁的脚步快了,他一清二楚。 现在他的神识探不出去,像一个人伸出手去,摸到的只有墙壁。 第132页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喉咙发紧。不是害怕。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害怕过了。但喉咙就是发紧,紧到他想咽一下口水都咽不下去。 沈弱把手按在丹田上。 空的。 他又按了一下。手心贴着衣料,按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没有了。 沈弱的手开始发抖。他从被子里把手抽出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丹田上,用力按,像要把那个洞按住。 “不会有事的。”他说。 声音是哑的,说出口才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这个声音他认得。裴厌小时候学剑摔了膝盖,坐在地上不起来,他就蹲下去说不会有事的。裴厌不说话也不看他,但过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了。 他不喜欢看别人慌。所以他不慌。 沈弱把手从丹田上拿开,撑着床沿坐起来一些。 寒玉床太滑了,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枕头里。 后脑勺撞到枕头上,不疼,但那股闷响让他愣了一下。他的身体以前不会这样不听使唤的。 他慢慢翻过身,趴在床上,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背上的被子滑下去,凉气贴上来,他顾不上。 “裴小崽。”第三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喊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他的修为没有了,他的灵力没有了,他的神识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睡了多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裴厌在。裴厌应该是在的。裴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确定的事。 “裴小崽。你在不在。” 门开了。然后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很重,像跑又不像是跑,步子大得有些乱了。 沈弱的手肘一软,整个人趴回床上。脸颊贴着枕头,他歪着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但他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裴厌?”他说。 靴子的声音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沈弱听见了呼吸声。很浅,浅到不像是在呼吸,像是有人在拼命忍着什么,把气都堵在嗓子眼。 “你没事吧?”沈弱问。 那个人没说话。 沈弱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受伤了没有?” 还是没说话。但那个人动了,靴子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往前走了一步又想退回去,最终停在了原地。 “你怎么不说话?”沈弱说。他的声音很稳,因为他不想让裴厌觉得他在慌。 他不能让裴厌觉得他在慌。 裴厌还小,才元婴,看到师兄这样会怕的。他不能怕,他要是怕了裴厌就更怕了。 “师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哑得几乎不像裴厌的声音。但沈弱认得。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嗯。”沈弱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就从枕头上抬起一点脸,“你没事就好。” 沈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看不见,但他习惯性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从前在清霄宗,裴厌刚入门的那几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孩子在做什么。 呼吸快了是在赌气,呼吸慢了是在忍眼泪,呼吸停了,那就是真的伤心了。 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裴厌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里,他想抓住,但抓不住。 “你声音怎么哑了?”沈弱问。 他把手臂从身下抽出来,撑着床板想再坐起来一次。 寒玉床太滑,缎面的被褥也太滑,他的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脚下没有一寸着力处。 他听见那个人动了一下。靴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沈弱的手肘第二次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但那只手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沈弱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别动了。”裴厌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沈弱听出来了,这不是裴厌小时候的声音。 小时候裴厌说话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看他,声音是亮的,哪怕是生气了也是亮的。 现在这个声音是沉的。 但沈弱没有往深处想。 因为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还有那只手的主人,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想放手,所以他不会去怀疑。 “我没事。”沈弱说,“就是有点使不上劲。可能睡太久了。我睡了多久?” 裴厌没有回答。 沈弱等了一息,又问了一遍:“裴厌?我睡了多久?” “几天。”裴厌说。 “几天是几天?” “没多久。” 沈弱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因为他觉得气氛太紧了,紧得像一根弦绷在眼前,他想把它松一松。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你一句答一句,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你话多得很,我问你一句你答十句,说得我头疼。” 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只手的指尖往里扣了一下,隔着衣料,沈弱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力道。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从肩膀上抬起来,凉意消失了。 沈弱有些失落。 “你受伤了没有?”沈弱问。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想找到裴厌的手,但摸了一个空。 “没有。” “那你怎么声音哑了?” “受了点风寒。” 沈弱又笑了一下。“你元婴期的修为了,还能风寒?” 裴厌没接话。 沈弱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不见裴厌的表情,看不见裴厌站在哪里,看不见这间屋子是什么样子,看不见窗外是什么天色。 他活了百年,从来没有这样过。现在他连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都感知不到。 “……我的修为怎么了?”沈弱问。 声音还是很稳。但他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 裴厌没有说话。 沈弱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我的修为怎么了,裴厌?” “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第168章 我什么时候能好,其实我好不了了 沈弱想说什么意外,但他能感受到裴厌对他的抗拒性,算了,不问了,没了就没了吧。 问了也回不来。 他不想让裴厌难过多想,所以他没有再问了。 他把手从被子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掌心朝上,搁在缎面上。 缎面太滑了,他的手慢慢往一边滑,滑到床沿边,指尖碰到冰凉的床沿,就停在那里。 裴厌看着那只手。沈弱从前的手不是这样的。 从前沈弱握剑,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上剑柄的时候稳得像山。现在那只手搁在床沿上,手腕细了,皮肤薄了,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裂了缝的瓷器。 裴厌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看着窗户。 “我什么时候能好?”沈弱问。 “很快。” “很快是多久?” 裴厌没回答。他背对着床站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沈弱看不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捏自己的手指,捏得很紧。 “裴厌。”沈弱又喊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把窗户打开?我觉得闷。” 裴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沈弱半靠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在等那扇窗户打开,好像他真的很想闻到外面的风。 裴厌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和凉意。窗纸哗哗地响了几声,桌上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灭了两盏。 “好凉快。”沈弱说,他朝窗户的方向微微仰起脸,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他没有伸手去拨。 裴厌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 “外面什么天?”沈弱问。 “晴的。” “有太阳吗?” “有。” “那你怎么不让我晒太阳?”沈弱说,声音很平,“我躺了几天了,骨头都硬了。你扶我起来晒晒太阳。” 裴厌没动。 沈弱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就晒一会儿。” 裴厌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沈弱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沈弱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抱起来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把骨头。 第133页 沈弱僵了一下,然后把手搭在裴厌的肩膀上。 他摸索了一下位置,手掌贴着裴厌的肩头,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不敢收拢爪子。 “你长高了。”沈弱说。 裴厌没说话。他把沈弱抱到窗边的椅子上,弯腰放下去的时候,沈弱的头发从椅背后面垂下来,白花花的一片,日光打在上面,刺眼。 裴厌退后一步。 沈弱坐在椅子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脸上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暖的。”沈弱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着阳光的方向伸过去,手掌摊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暖的。” 裴厌看着那只手。 阳光落在沈弱的掌心里,像一捧金色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漏在他的膝盖上,漏在椅子扶手上。 “裴厌。” “嗯。”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了?” 裴厌顿了一下。“元婴。” 沈弱点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最后说:“元婴也不低了。你才修了多少年,修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了。” 裴厌没接话。 “但是你还是要小心。”沈弱说,“修为这个东西,说没就没了。你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底子好就乱来。我从前也觉得自己底子好。” 他说“我从前”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敲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 裴厌看见了。 “师兄。”裴厌说。 “嗯。” “你困不困?” 沈弱摇了摇头。“我不困。我睡够了。你能跟我说说这几天宗门里有什么事吗?我睡了几天,应该积了不少事。” 裴厌顿了一下。“没什么事。” “你骗我。”沈弱说,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宗门怎么可能没事。从前我出门两天回来案头上就堆满了。你是帮我处理了还是压着没让人送过来?” 裴厌张了张嘴。 “你帮我处理了?”沈弱问。 “……嗯。” 沈弱笑了一下。“你元婴期,帮我处理宗门事务?清霄宗上下几百号人,你一个元婴期的弟子,替我处理?” 裴厌没有说话。 “师叔呢?你师尊呢?他们不管?”沈弱又问。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闲聊天。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裴厌看着那一瞬间的皱眉。他知道沈弱在想什么。沈弱在想,不对,这不对,什么地方不对。 一个元婴期的弟子替他处理宗门事务,这件事本身就不对。但沈弱不会问出来,因为沈弱不想让他觉得他在怀疑他。 沈弱不会怀疑他的。沈弱从来不会怀疑他。 “师叔很忙。”裴厌说,“师尊在闭关。” “都在闭关?”沈弱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一下,两下,三下。“那倒也是巧。” 裴厌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那一点点迟疑。 就那么一点点。 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已经在那里了。 “裴厌。”沈弱忽然喊他。 “嗯。” “你过来。” 裴厌走过去,站在沈弱面前。沈弱坐在椅子上,裴厌站着,沈弱的脸正好在裴厌腰的位置。 沈弱伸出手,摸到裴厌的衣服,然后顺着衣服往上摸,摸到裴厌的手臂,又顺着手臂往上,摸到裴厌的脸。 裴厌站着没动。沈弱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摸,从颧骨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嘴角,从嘴角摸到眉骨。 裴厌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没瘦。”沈弱说,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在膝盖上,“瘦了不好看。从前清霄宗的女弟子都说你好看,你要是瘦了就不好看了。” 裴厌看着沈弱。沈弱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刚才敲扶手的节奏彻底停了。 “你刚才说晒太阳。”裴厌说,“我推你出去走走。” “不用推。我自己能走。”沈弱说。他撑着椅子的扶手想站起来,膝盖刚直起来一半就软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裴厌伸手扶住了他。 沈弱的手抓着裴厌的手臂,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白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没事。”沈弱说,声音有一点不稳,但很快又稳住了,“腿有点麻。躺太久了。” 裴厌低头看着沈弱抓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抖到如果不是他贴着他的手臂,他根本感觉不到。 沈弱在怕。 他在怕自己站不起来。他在怕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 他在怕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在怕自己以后只能靠别人活着。 但他说没事。 裴厌把沈弱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沈弱的身体贴过来,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轻到裴厌觉得稍微用点力就会碎。 “慢慢走。”裴厌说。 “嗯。”沈弱应了一声。他的脸侧过来,下巴几乎抵在裴厌的肩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厌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沈弱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是不是实的。 他的脚抬不起来,脚掌在地上拖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弱忽然停下来。 “裴厌。” “嗯。”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裴厌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味道?”他问。声音很平。 “你以前身上是松木味。”沈弱说,“清霄宗后山的松木。每次你练完剑回来,袖子里都是那个味道。现在不是了。” 裴厌没说话。 “现在是冷的。”沈弱说,“像雪。像北境的风。” 裴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换衣裳了。”他说,“以前的衣裳小了。” 沈弱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裴厌扶着他跨出门槛。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又宽又高,把另一个人的影子完全罩住了。 被罩住的那个影子很瘦。瘦到几乎看不出形状。 沈弱看不见这道影子。 裴厌看见了。 第169章 他是必死的 今天裴小崽很忙,宗门事务真的要轮到他一个小辈处理吗?那大概清霄宗要完了。 沈弱虽然看不到,但他闲不住啊,他不喜欢躺着。所以就在纸上胡乱记着什么,无聊就是很无聊。 小白不知道跑哪去了,改天让裴小崽找一下。 沈弱很是认真的握着笔,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摸索着宣纸的边缘,笔尖流转。 一个“裴”字赫然出现在纸上,沈弱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写的好不好看,但他从前写字是顶好看的。师叔赞赏,师弟师妹争相膜拜。 要说形容的话就是,风光无限! 时间在沈弱这里没概念,他又看不到 只能躺平了,他现在没什么用帮不到裴小崽,但是呢,作为师兄他还是要尽师兄的责任的。 上一次送裴厌生辰礼是什么时候,沈弱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裴厌十五岁生辰时,他给裴厌送了一块晶魄。 沈弱身体里有三块晶魄,这是天赐神福,他注定会飞升的,不过现在这副好牌被他打的稀烂,飞升无望啊。 还不如把机会留给裴小崽,再取一块晶魄他不会死,取晶魄的时间很是宝贵,往往就在那一瞬间,取不出就白白浪费了。 所以沈弱要取也得找个良辰吉日。 时间静流。 沈弱写了很久,写到自己精疲力尽了,累了,困了。 他很随意,困了就席地而睡,瀑布般的长发铺在地上,像是在地板上附了层白霜。 裴厌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弱已经睡着了。 地上铺满了纸。白的宣纸,写了字的,没写字的,叠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沈弱就躺在那些纸中间,侧着身,膝盖蜷着,一只手压在脸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腰间。 白发散了一地,从肩头铺到腰侧,又从腰侧漫到纸面上,墨迹洇在白纸上,白发铺在墨迹上,分不清哪一笔是写的、哪一笔是长的。 裴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从窗户灌进来,地上的纸被吹得翻了个面。 沈弱手指旁边那张纸上写着一个“裴”字,墨已经干了,笔画粗粗细细的,最后那一笔拖得很长,拖到纸的边缘,像是写到一半人就困了,笔落下去,拖出一道弯弯的墨痕。 第134页 “睡着了吗。”裴厌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他抬脚走近,靴子踏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裴厌用灵力刻意收敛了。 刚醒,不要再着凉生病了,他身体不好,裂缝最后一道封印还要他去做,所以沈弱不能生病。裴厌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裴厌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沈弱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烧。他把手收回去,目光落在沈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很快,没有看上面写了什么,叠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弯腰把沈弱从地上捞起来,沈弱的头靠在他肩窝里,白发蹭着他的下巴,凉的,像雪。 微风吹过,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裴厌能闻到沈弱身上淡淡的香味,很熟悉的味道,是那种与世隔绝的冷香,如落雪覆梅。 “师兄累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裴厌说。 “别想着霸占师兄,身体的控制权不止在你。” 裴厌的手顿了一下。 沈弱的头还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吹在他颈侧,温的。裴厌没有动,就那样半蹲着,一手揽着沈弱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你想说什么。”裴厌在心里说。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那个声音回得很慢,像冰面下的水流,听不真切,但一直在那里,“你把他放上去。你把他变成了这样。你现在又不舍得。” 裴厌把沈弱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沈弱的白发从他手臂上垂下去,扫过他的腕骨,痒的。 “我没有不舍得。” “那你盯着他看什么。” 裴厌没回答。他把沈弱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上。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喊了一个什么字,但没有声音。 裴厌坐在床沿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用他的。”那个声音问。 “裂缝开的第一天。”裴厌说。 “那天你算了几卦。” “七卦。” “七卦的结果都一样。” “嗯。” “那现在怎么办,你真的想让他死吗?” “没有,”裴厌回答“但他的结局是必死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他来说很是漫长,对裴厌来说也是一样的。 “师兄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但他坐主阵位的那一刻,还还不清吗?”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我不知道。” “别在折磨他了,不要在让他做了,你明明知道的,师兄很单纯,很听话,也很脆弱。” “封印还有一道。”裴厌声音很沉,很稳。 他没有要放过沈弱的意思。 第170章 我想看你舞剑 夜色蔓延,寒玉床的边缘泛着幽幽冷光,照的人遍体生寒。 沈弱大概是熬夜体质,白天睡觉睡不醒,晚上睡不着。 人一睡不着就容易乱想,乱想就容易头疼,所以沈弱总是头疼,他总是忍不住的想,想完后又生气。 裴小崽竟然敢骗他,他的修为没了,他不觉得是裴小崽干的,整个修真界没有几个是他打不过的,就算是安渡殿殿主君不归来了,沈弱也能有把握和他五五开,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除非是他自愿的。 烦。 不想了,太烦了,沈弱生气了。 沈弱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从肩侧滑下去,凉丝丝地贴在手臂上。 他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还有远处山涧的水声。 裴小崽不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心一直凉到膝盖,沈弱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没回去。 他不想躺着,躺着就要想事情,想事情就要头疼,头疼就睡不着,睡不着还是得躺着——这是个死循环,他不想转进去了。 不如出去走走。 他伸出手在前面探着,指尖触到了门框的木纹,顺着往下摸到门闩,拔开。 门一开,夜风就扑了满脸,把他的白发吹到肩上、脸上、嘴角上。 沈弱偏了偏头,把头发从嘴里拨出来,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很轻,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有时候踩到缝隙里的草,凉凉的,有点痒。 沈弱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伸在前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廊柱或者花盆的边缘,就绕过去。 他沿着廊庑走了一段,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泥土,草叶密集起来,扎着脚心。沈弱停下来,不确定自己走到哪里了。 院子的东边有一片竹林,西边是假山,南边是门口——他从北边的卧室出来,应该是往南走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拐过弯。 风从右边来,带着竹叶的味道。 是东边。他拐错了,往东走了。 沈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回去。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去竹林里坐坐。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更慢了,一只手在前面探着,像盲人摸象。 其实他就是盲人。 沈弱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散在竹林里。 他终于摸到了第一根竹子。竹竿很凉,比他踩过的石板还要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沈弱的手指顺着竹竿往上摸,摸到竹节的地方凸起来一块,硌着指腹。 他把额头抵在竹子上。 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眶里。眼眶深处有一点疼,很熟悉的疼,比头疼轻得多,像一根针尖在心不在焉地扎。 沈弱闭着眼睛,听见竹叶哗哗地响。 “师兄,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沈弱没动,额头还抵在竹子上。他听出来了,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听出来裴厌是什么时候来的,走了多远的路,气息稳不稳。 他只听出了这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有听出来别的。 没有听出来这个声音比白天的低了一点,尾音多了一点弯,像一根羽毛尖在字句的末尾轻轻扫了一下,带着一种白天从来没有过的、近乎黏连的亲昵。 “散步。”沈弱说。 “半夜散步?”那个声音走近了。竹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散到这里来了。”那个声音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沈弱感觉到一阵气流从背后靠近,带着体温和那种冷的、像雪一样的味道。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越过他的肩头,按在了他额头抵着的那根竹子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竹节凸起的地方,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片竹叶。 那只手几乎贴着他的脸。 沈弱下意识往后偏了一下头,后脑勺差点撞到对方的肩膀。他僵住了,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小崽。”他说。 “嗯。” “你靠太近了。”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怕什么。”那个声音说。然后那只按在竹子上手收了回去,连带着那股体温和冷香都退开了一步的距离。“我离远一点就是了。” 沈弱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师兄。”那个声音又喊他。 “嗯。” “你很久没有舞剑给我看了。” 沈弱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舞剑。”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师兄从前不是经常舞剑给我看吗。” 沈弱沉默了。 他记得那些夜晚。但那不是舞剑,他就是纯粹教裴小崽剑招剑式。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裴厌后来就不怎么看了。再后来裴厌开始自己练剑,修为一点点追上来,就不再需要他再教了。 “现在?”沈弱问,语气里带着迟疑,“现在舞什么剑。我又看不见。” “看不见也可以舞。”那个声音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师兄的剑不在眼睛里,在骨头里。看不见也舞得出来。” 沈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想舞剑。他现在连站久了都头晕,别说舞剑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裴厌。白天裴厌很少开口要什么东西,偶尔要了,他从来不会拒绝。 从裴厌七岁被带上山开始,沈弱就没拒绝过他什么。 “我没有剑。”沈弱说,这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拒绝理由。 “我带了。” 脚步声又靠近了,这一次更轻更快。然后一样东西被递到他手边,冰凉的,修长的,剑鞘上刻着纹路,纹路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旧年未擦净的血迹。 这是裴厌的斩情剑。沈弱认不出这把剑,裴厌从哪里获得的,怎么获得的,什么时候获得的,他都不知道。 第135页 沈弱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这什么剑?”他问。 “斩情。”裴厌说,“我的。” 沈弱没听说过这把剑。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裴厌换了剑,换了衣裳,换了身上的味道。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知道。 他握着剑鞘,摸到上面的纹路,摸到剑格的形状。这把剑的剑格比他想象的要宽,护手的位置做得很大,像是不怕重,只怕握剑的人手不稳。 “重。”沈弱说。 “嗯。玄铁打的。” “你自己打的?” “不是。” 沈弱等了一会儿,裴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一截,剑刃出鞘的声音很闷,不像从前那把窄剑那么清亮。这把剑的声音沉,像什么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地方,连响都响不出来。 “你要我拿这个舞剑?”沈弱说。 “嗯。” “我拿不动。” 裴厌没有说话。 沈弱把剑推回去,咔嗒一声,剑柄和剑鞘磕在一起。他把剑递还给裴厌的方向,手臂伸得直直的。 “换一把。”他说。 裴厌没有接。 “师兄以前拿得动。” “以前是以前。”沈弱说,语气平了,“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让我拿玄铁剑舞剑,你是想看我摔还是想看剑断?”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沈弱的白发被吹到脸上,他没有拨。手还伸着,剑举在裴厌的方向,纹丝不动。 第171章 我只在乎你 裴厌轻笑抬手握住沈弱执剑的手腕,旋身到他的身后,以一种环抱的姿态,强势的将人圈在怀里。 “师兄,我来帮你吧。”裴厌离的很近,声音贴着沈弱的脸颊传来,带起莫名的酥麻感,像是细弱的电流趟过神经的红线。 沈弱被圈在怀里,后背抵着裴厌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人胸腔里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没有挣。 “你帮我?”沈弱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帮我拿剑还是帮我舞?” “都帮。”裴厌的声音贴着耳廓,气音扫过来,沈弱觉得那半边脸都麻了。 裴厌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重新握紧剑柄。那只手很热,比他的手热得多,像一团火裹着他的手背。 沈弱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骨,被裴厌的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里,扣住了。 “师兄松一松。”裴厌说,“你握得太紧了,剑不会跑的。” 剑很重。沈弱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但裴厌的手稳得很,那只手把沈弱的手牢牢按在剑柄上,把剑身的重量分担了大半过去。 “抬起来。”裴厌说。 剑尖从地面抬起来,慢得像逆水行舟。沈弱咬着牙,颧骨下方的肌肉绷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裴厌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侧头看着他的脸。 “师兄很疼?” “不疼。”沈弱说。 “那你咬牙做什么。” 沈弱没说话。 裴厌笑了一下,气息喷在他的颈侧。 “师兄在忍什么?” 沈弱不答。他的手被裴厌带着,剑尖划出一道弧线。这道弧线沈弱很熟悉,是他的起手式,霜雪的起手式。 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这套剑法,从前他练了几千遍几万遍,每一剑的角度、每一寸的力道都刻在骨头里。 但现在他的手臂在抖,剑尖歪了,弧度不圆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裴厌带着他走了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沈弱的身体在跟着动,膝盖弯曲,腰背扭转,脚跟碾地。 这些动作他还记得,但身体已经做不到了。从前他做霜雪的起手式,剑风能扫落三丈外的树叶,现在剑尖划过空气,连竹叶都吹不动。 第四式的时候沈弱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下一沉,裴厌的手臂立刻收紧,箍住他的腰把人提起来。 铁铸一样的手臂勒在腰上,沈弱被勒得喘不上气,闷哼了一声。 “没事。”裴厌说,手臂松了半寸,但没有放开。“继续。” 沈弱没说话,握着剑的手还在抖。 裴厌带着他走完了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沈弱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沿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眼睛涩得疼,沈弱眨了两下,汗水和别的东西一起从眼角滑下去。 第七式的时候沈弱的肩膀脱力了。 剑尖猛地往下坠,沈弱的手指在剑柄上滑了一下,眼看就要脱手。 裴厌的手比他快,五指猛地收紧,把沈弱的手指连同剑柄一起攥在掌心里,硬生生将剑身定住了。 斩情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沈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白发贴在脸上、脖子上,汗湿透了。他的手指在裴厌的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蝴蝶。 “师兄。”裴厌说。 沈弱喘息着,没有说话。 “以前你用霜雪这招的时候,”裴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第七式是最快的。快到看不清剑身,只能看见一道白光。” “现在连剑都拿不住了。”裴厌的语气没有惋惜,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件事,用那种沈弱最讨厌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沈弱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裴厌把剑从他手里抽出来,剑身划过空气的声音很沉,像一声闷雷滚过。剑被插进了身旁的泥土里,立在那里,剑身没入土中半尺。 沈弱听到了剑入土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裴厌的两只手都空了,从他的手指间抽走了。 然后裴厌的手落在他肩上。 “师兄以前教我的时候,”裴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雪落在肩上,轻的,凉的,但落久了也重,“是不是说过一句话。” 沈弱想不起来。裴厌拜入师门的时候,他跟裴厌说过很多话,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说过很多话。”沈弱说。 “嗯。”裴厌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上,沿着手臂的线条慢慢往下,像在描摹什么。“师兄说过,‘剑不在眼里,在心里。’” 沈弱顿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话。很早以前,早到裴厌才刚到他腰那么高,举着一把小木剑,歪歪扭扭地比划。 当时裴厌的剑总是刺偏,沈弱告诉他,你眼睛不好使就不要靠眼睛看,闭上眼睛,用这里,用这里去感受剑的存在。 沈弱那时候指了指裴厌的心口。 裴厌的手指停在他手肘内侧,指腹按在那里,按着沈弱脉搏跳动的地方。 “师兄的剑现在还在心里吗?”裴厌问。 沈弱没说话。 脉搏在他的指腹下跳着,一下一下,不算快,但也不慢。沈弱的脉搏一直是这样,比常人慢一些,像他的体温一样,总是偏低的。 “还是说,”裴厌的声音忽然低了,低了半个调,像琴弦松了一扣,声音从下面绕上来,“师兄把剑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了?” 沈弱很疑惑,裴厌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剑他怎么会给别人呢。他今天很奇怪,说了奇怪的话,做了奇怪的事。跟沈弱记忆里的裴厌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沈弱是这样说的。 “没有就好,师兄不要被我发现了,不然我会不开心的。”裴厌说完便环住了沈弱的腰,将下巴自然的搭在他的肩上,亲昵的撒娇,如同小时候那样。 沈弱僵了一瞬,转而抬手摸了摸裴厌的脑袋,叹了口气“裴小崽你今天怎么了,师兄不会把剑给别人。” “师兄只在乎你,听话不要闹了。” 裴厌对这话很是受用,抱着沈弱的手都有些兴奋的发颤。 第172章 师兄不离开 一夜荒唐。 ——和谐——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 大概是裴厌蹭他脖子的时候,大概是裴厌喊“师兄”的时候声音太软,大概是那股冷的雪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的时候。总之他同意了,然后就一夜没睡。 比头疼还累。 沈弱躺在那儿,白发散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是裴厌的手臂。那条手臂横在他腰上,箍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沈弱没跑。他跑不动了。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沈弱说。其实他醒了快一个时辰了,但他不想动。一動腰就疼,一疼他就想骂人,但他又不会骂人,只能忍着。 裴厌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往后拖了拖,沈弱的后背贴上了裴厌的胸口。那人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贴在背上烫得很。 沈弱没挣。 “裴小崽。”沈弱说。 第136页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裴厌的手臂顿了一下。 “什么话?” “剑给了别人。”沈弱说,“谁跟你说的?你听到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裴厌把脸埋在沈弱的后颈里,声音闷闷的:“没有谁。我乱说的。” “你乱说不会说这种话。”沈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裴厌,你告诉我。” 裴厌没有回答。 沈弱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等到鸟开始叫了,裴厌还是没有回答。沈弱叹了口气,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摸到裴厌箍在他腰间的手,拍了拍。 “不想说就不说了。”沈弱说,“但是别乱想。” 裴厌的手指动了一下,扣进沈弱的指缝里。 “师兄。”裴厌说。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开。” “嗯,裴小崽听话师兄就不会离开。” “裴小崽不要欺骗师兄,师兄给的机会有限。”沈弱又补上这句话,这是他思来想去的一句,他总觉得裴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裴厌的手松了一瞬,又更紧地扣住了他。 “师兄给了几回?”裴厌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弱想了想:“三回。” 裴厌没说话,但他呼出的气打在沈弱脖子上,凉丝丝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用掉了几回?” “还没用。” “那我问问。”裴厌说,“师兄说的不离开,算数多久?” 沈弱被他问得有点愣。他翻了个身,正面对着裴厌。 裴厌的眼睛半阖着,睫毛长得很过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算数到你不需要为止。”沈弱说。 裴厌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看着沈弱,那种目光沈弱见过眷恋与病态。但沈弱看不见。 “那师兄要亏了。”裴厌说,“我不需要的那天不会来。” 沈弱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他伸手捏了捏裴厌的脸,手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得不像话。 “少贫嘴。”沈弱说,“起来烧水,我要洗。” 裴厌应了一声,却没动。 “裴厌。” “再躺一会儿。”裴厌说,声音又开始发软,“师兄身上好闻。” 沈弱沉默了片刻:“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真的很好闻。” 沈弱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会骂人,不然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说出来还都不痛不痒的。 他深吸一口气:“裴厌,我是你师兄。” “嗯。” “长兄如父。” “你不是。”裴厌的眼睛又合上了,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是我捡的。” 沈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明明是我捡的你。” “那就算我捡的你。”裴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捡的谁说了算。我捡的,所以你是我的。” 他睁开一只眼看沈弱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师兄亲口说的,裴小崽听话师兄就不会离开。我现在很听话,师兄不能离开。” 沈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行。”沈弱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裴厌弯了一下嘴角,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在外人面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对沈弱撒娇时软绵绵的笑,而是一种沈弱很少见到的、带着点认真的笑。 然后他终于起来了。 沈弱听见他下床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移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来。一只手伸到沈弱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托着一杯温热的水。 “师兄喝水。” 沈弱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滑下去的时候露出了锁骨处片片惨不忍睹的痕迹,青青紫紫的想来是用了不少力气。 幸好沈弱看不见不然指定要生气,不理人。 沈弱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他攥着杯子没松手,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裴厌站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上,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没穿外衣,就一条中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身上那些抓痕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胸口。 “没听到什么。”他说。 沈弱把杯子递回去:“裴厌,我说了三回。你这一回马上就要用掉了。” 裴厌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沈弱看了几秒,把杯子放到床头的矮柜上,然后蹲下来。蹲到和沈弱平视的位置。 “有人跟我说,师兄迟早会走。”裴厌蹲在那儿,声音不大,“说师兄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师弟。等哪天有了更重要的人,师兄就不要我了。” 沈弱皱了下眉:“谁说的?” “不重要。”裴厌垂着眼睛,“重要的是师兄会不会。” 沈弱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摸到裴厌的头顶,揉了揉。裴厌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他的体温一样。 “你听好了。”沈弱说,“我沈弱这辈子没什么在意的东西。师父算一个,你算一个。师父没了就剩你。你让我去找什么更重要的人?” 裴厌没吭声。 “谁跟你说的这话,你不肯讲,我就不问了。”沈弱把手收回来,“但是裴厌,你要记住,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不用等到现在。” 裴厌抬起头看他。 沈弱的眼睛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每次裴厌看过去,都觉得那双眼睛在看自己。不是在看方向,不是在看光,就是在看他。 “师兄。”裴厌说。 “嗯。” “我只有你了。” 沈弱伸手摸到裴厌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干燥的,没有泪。 “我知道。”沈弱说,“我也是。” 第173章 那是你不是我 “沈弱好玩吗?”裴厌靠在廊柱上,声音很沉,四周气压低的吓人。 “我师兄当然好玩啊,你昨晚不是一直在看吗。”另一个裴厌语气轻佻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我从头看到尾。”身后那个声音继续说,脚步声绕着廊柱慢慢踱过来,“每一帧都没漏。 你知道吗,他从脖子到锁骨那一截,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你咬上去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你没漏掉,对吧?你故意又咬了一口。” “对啊,我故意的。”另一个裴厌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 不同的是神情——裴厌的神情是收着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而那个人是放开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笑得懒散,笑得恶意,笑得像猫看笼子里的鸟。 “裴厌。”裴厌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裴厌。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脸。 “干什么?”那个被叫到名字的倚在廊柱另一头,歪着头看他,“叫自己名字不觉得奇怪吗?我每次都觉得怪。”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晚。”另一个裴厌——或者说裴厌的那一面——漫不经心地掰着手指,“你握他手的时候,我记得你是从那之前就没压住我。 后来他同意的时候你就更压不住了。所以你昨晚做到最后的时候,其实是我在。”他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你最后那几下为什么那么狠?你平时对自己师兄下得去手?你不是最讨厌他的吗?” 裴厌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他今早说了。”那一面抱着手臂,语气像在聊闲天,“三回机会。你昨晚用了几回?一回?半回?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还想控制他?” 裴厌没有回答。 晨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身上。一个站在光里,一个靠着廊柱的阴影边缘,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留住他。”那一面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你留住了他又怎么样。你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你拿什么留他?” 裴厌终于转过来,正对着那个人。 “我知道我是什么。”裴厌说。 “哦?”那一面挑起眉毛,“那你说说看。” 裴厌没有说。 那一面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震动。笑完了,他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裴厌面前,伸出手,指尖点在裴厌的心口。 “你心跳加快了。”那一面说,“因为我在靠近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厌低头看着他点在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 “意味着你怕我。”那一面说,“你怕我,因为我是你不知道的那部分自己。你不了解我,所以你控制不了我。 第137页 而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心软,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他收回手指,插进袖中,神情懒洋洋的,“你猜,沈弱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裴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那一面替他说了,“他连你换了剑都不知道,他连你修了什么功法都不知道,他连你现在到底算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裴小崽听话师兄就不会离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交缠在一起。 裴厌沉默了很久。 “你想做什么?”裴厌问。 “我想做什么?”那一面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歪着头想了想,“我想继续,我想看他笑,我想看他哭,在我的身下哭。我想要他雾蒙蒙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总之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半死不活。”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停了片刻。 “说完了?”他问。 那一面挑起眉毛,似乎在等一个更有分量的回应。 裴厌收回目光,从廊柱边走过,衣摆擦过栏杆,声音很淡:“说完了就去把北境巡查的差事办了。” 那一面没动。“你还没回答我。” 裴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答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那一面说,语气里的轻佻收了几分,“你的计划用到他,但你现在连他要死了都压不住心软。你今早看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多久?你以为我没感觉到?” 裴厌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那是你。”裴厌说。 “什么?” “心软的是你,不是我。”裴厌转过身,看着廊柱阴影里的那个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占着这具身体的时候,你想看他舞剑,你想抱他,你想咬他。那些是你的念头,不是我的。” 那一面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厌继续说:“你能出来,是因为我没压你。我让你出来透透气,不是让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晨光落在裴厌的肩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那一面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你昨晚做的事,我不计较。”裴厌打断了他,“但他身上那道封印必须做完。这是他欠清霄宗的,欠师兄同门的,欠我的。你心疼他,那是你的事。别挡我的路。”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那一面站在原地,看着裴厌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廊柱上靠着的那片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懒散的笑了。是冷的。 “你骗谁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压不住我,是因为你不想压。你让我出来,是因为你自己不敢碰他。” 风吹过去,没有人回答。 第174章 师兄快逃吧 风穿堂而过,苍白的发丝在回忆中荡漾,沈弱,不,或者说是沈席之,他本就是这世间最孤独的旅人,他在这苍凉的没有尽头的世间行走千年。 走走停停断断续续,时间抹去他的记忆却不带走一分颜色,天地不仁,在这满是虚伪恶臭的世间,怎么允许诞下血液满是纯洁,心脏中充斥着怜悯的圣人呢? 所以人们讨伐他,怪罪他,厌恶他,甚至一度想毁掉他,毁掉这唯一干净的人。 —— 沈弱一度觉得是自己教育方面出了问题,是他没把裴厌教好,裴厌小时候是很好的,很好很好。 他不是觉得现在的裴厌不好,而是他觉得现在的裴厌很奇怪,虽然沈弱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现在的裴厌很沉,很阴鸷,压力很大。 他的裴小崽很累,到底有什么事务是那些宗门长老处理不了的,一定要他一个小辈处理,还是说是裴家出了问题。 裴家——修真界三足鼎立的大世家。 而裴厌是裴家的独子,以后唯一的掌权人。 沈弱能给裴厌提供什么帮助呢?沈弱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废人一样,还有什么价值能提供给裴小崽呢,他不想让他这么累。 不,不是的,他还有价值。 没有灵力,但他是符剑阵三修。符箓法术这方面他也很强,就算没有修为也能画符。 他伸手摸到桌沿,撑着站起来。腰还是酸,腿还是软,但他不想再坐着了。 坐着就想事,想事就头疼。他摸索着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翻了一遍。 符纸。朱砂。笔。 都在。 沈弱把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桌上。符纸的质感很糙,边角有些卷了,大概是放久了。朱砂是干的,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从指缝漏下去。 需要一点东西调朱砂。 沈弱想了想,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从指腹渗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他把血滴进朱砂里,一滴,两滴,三滴。朱砂被血浸湿,变成深红色的泥。 血入符墨,这是古法。 沈弱在书上看过,没试过。书上说上古修士用自己的血画符,符力比普通符墨强数倍,但损气血,伤根基。 他现在没有什么根基可以伤了,所以无所谓。 他把食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止住血,然后开始研墨。手指在砚台里慢慢地画圈,朱砂和血混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弱研了很久,研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他把符纸在面前铺开,手指从纸的边缘摸到中间,确认位置。然后拿起笔,蘸饱了墨。 他看不见,所以画不了复杂的符。 但他记得一些最简单的——清心符,辟邪符,安神符。 这些符的笔顺他已经画过几千遍,笔在纸上该往哪里走,拐几个弯,在哪里收,全都刻在骨头里。 沈弱悬腕,落笔。 第一笔画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歪了,在纸上拉出一道斜斜的痕迹。他停了一下,把笔抬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这一次稳了一些。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画得很小心。有时候画到一半不确定位置了,就停下来,用手指摸一下纸面,找到之前笔画的痕迹,再接着画。 笔迹摸上去是凸起的,像一道道细细的田埂。 画完一张,他放在一边。再画一张。 一共画了五张。清心符两张,安神符两张,辟邪符一张。 沈弱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不是累的,是头晕。血出得不多,但画符耗费心神,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太久。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 喘完了,他把五张符摞在一起,用手指摩挲着边缘对齐,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裴厌最近不对劲。他需要清心符。 沈弱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体,跨过去。院里的风比屋里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 他不知道裴厌现在在哪里。 沈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顺着墙往声音那边走,走得慢,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大……师兄?”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离得不远。沈弱停下来,偏了偏头。 这个声音他记得。白书。他的师弟。是个温柔可爱的孩子。 “白书。”沈弱说。 脚步声响起来,由远及近,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师兄,你、你怎么在这里?”白书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你……你的眼睛……” “看不见了。”沈弱说,“很久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沈弱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白书在搓手,他以前紧张的时候就爱搓手。 “师兄,你瘦了很多。”白书说。 “嗯。” “你……你还好吗?” 沈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叠符,举了一下,“我来找裴厌,你知道他在哪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裴厌?”白书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紧,“师兄,你找裴厌做什么?” “给他送符。” “符?” “清心符。”沈弱说,“他最近不对劲,很累。” 白书没说话。沈弱听见他呼吸重了,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阵,白书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师兄,裴厌他……不需要清心符。” “你怎么知道他不需要。” “因为他……” “白书。”沈弱打断他,“你别跟我说他很好,他不好的,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 第138页 裴厌现在很沉,整个人都很沉,我养了他十几年,他不会在我面前装,他装不了的。” 白书又搓手了,沈弱听见了。 “师兄,裴厌的事你先别管了行不行?”白书说,“你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呢,你眼睛……” “眼睛不用管了。”沈弱说,“裴厌在哪?” “师兄。” “在哪?” 白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忍什么。“裴厌不在这,”他说“师兄……” 白书犹豫了一瞬“师兄…快走吧。” “走,去哪?”沈弱皱眉。 “去哪里都行,别回来了。” 第175章 白书(没时间写完了,先将就看一下) “为什么?”沈弱问。 白书没说话。沈弱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师兄,你听我一次。”白书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压着什么东西,“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你符画得好,随便找个地方挂个招牌,画符卖符,够你过日子的。” “我问你为什么。” 白书又沉默了。沈弱听见风把他的袖子吹得猎猎响。 “裴厌不是你想的那样。”白书终于说。 “哪样?” 白书顿了一下。“你觉得他还是你养大的那个孩子。但他不是了。师兄,你看不见,你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你……”白书的声音涩了一下,“你别问了,你就当我不让你见他,是我不对,是我从中作梗,你恨我就行了。” 沈弱扶着墙的手收紧了。砖缝硌着他的指腹,有点疼。 “白书,你不是那种人。”沈弱说,“你不会无缘无故拦着我见裴厌。到底出了什么事?” 风大了起来,把院子里什么物件吹翻了,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白书往前走了一步,沈弱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从前那种淡淡的松木香,没变过。 “师兄,你从前教过我,说这世上的事分三种。”白书说,“能管的,不能管的,管了也没用的。” “我教过你这话?” “教过。你让我只管第一种,后两种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白书的声音低下去,“师兄,裴厌的事属于第三种,管了也没用。你管不了他,谁也管不了他。” 沈弱攥着墙的手指节发白。 “他做了什么?”沈弱问。 白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师兄,你走吧。”白书说,“我去给你安排车马,送你到南边去。南边暖和,你身体不好,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我不走。” “师兄。” “裴厌在哪,我去找他。” “你不能去找他。”白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那种压得平平的沉稳,“师兄,你不明白,你现在去找他,你会——” 话断在半截。 沈弱等着他说下去。 风灌进两个人的沉默里。 “……会怎样?”沈弱问。 白书往后退了半步,沈弱听见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声响。 “会死。”白书说。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 沈弱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墙上,头微微偏着,朝着白书的方向。 “裴厌要杀我?”沈弱问。 “不是。”白书说这话的时候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语调,“师兄,你别再问了。你信我,我是你师弟,我不会害你。” 沈弱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书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久到风都小了。 “白书,”沈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跟我说实话。裴厌是不是出事了?” 白书的呼吸重了。 “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还是练功走火入魔了?”沈弱往前走了一步,松开扶着墙的手,“我能帮他。我没修为,但我懂的东西不少,我可以帮他。” “你帮不了他。” “你不让我试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因为——”白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走到沈弱面前,很近,近到沈弱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 “师兄,裴厌不需要清心符。”白书一字一句地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听清楚了没有?” 沈弱没说话。 白书退回去了。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白书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明天一早我送你走。” “站住。”沈弱说。 白书的脚步停了。 “师兄,你别逼我。”白书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事说破了,对你没好处。” 沈弱向前了一步,声音淡了些“白书,不要让师兄被人当成傻子。” 白书转过身来。 沈弱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白书的呼吸变重了,听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师兄。”白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 沈弱没说话。 “你不是清霄宗的大师兄了。”白书说,“你不是沈弱了,你甚至不是一个修士了。” “我知道。”沈弱说。 “你不知道。”白书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你现在是什么?你是别人的药引,你是别人的功勋。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祭品。” 沈弱的手指蜷了一下。 “裂缝开了之后,北境死了很多人。”白书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名单。 “裂缝……”沈弱喃喃“北境的裂缝又开了吗?” 白书瞳孔猛地紧缩,喉咙中像是堵了万千刀片般疼痛,艰难言说:“师兄……不知道吗?”他声音颤抖得几欲破碎。 沈弱听出来了,他活了这么久,不是个蠢人,就算白书现在不说,他也能听出几分不对,他的记忆可能出问题了,但裴厌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沈弱不能理解。 “裂缝……合上了吗?”沈弱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不可言说的茫然。 白书再也忍受不了了,师兄那么好,师兄已经做的够多了,他记得第一次下山做任务。 当时是白书第一次单独带队,底下三个师弟师妹,都等着他拿主意。他嘴上不说,心里慌得不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对着地图发呆。 所有人都说他不行,天赋不行,只有师兄一直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都这样。”沈弱说,“怕很正常,不怕才不正常。” “师兄,我要是带错了路——” “那就带错。”沈弱把汤塞进他手里,“错了我去接你们。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绝对不能走错的,只有走错了不肯回头,那才是真的完了。” 后来那趟任务果然出了岔子,遇上兽潮,白书带着人被困在山坳里整整两天。他以为沈弱会来,结果来的是裴厌。 彼时裴厌才十四岁,还是个少年模样,眉眼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让人说不清的阴沉。他一个人杀穿了小兽潮,浑身是血地站在山坳口,手里提着那只妖兽的头颅,扔在白书脚边。 “师兄让我来的。”裴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第176章 师兄抛弃小狗倒计时1 白书知道,裴厌永远是那样,高傲自大,目中无人,自私冷漠,从前他还是会为了师兄装一下,现在他不在意师兄,他利用师兄,他一心想毁了师兄,他装不下去了。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配得到师兄呢? “师兄……”白书哽咽了,白书从来都是最会心软的,从小到大,他待人真诚处事周到,性格温顺,他怎么能看着师兄走上绝路呢。“我不想你死……” 他是这样说的。 沈弱怎么回答的。沈弱的情绪转变的很快,快到白书接受不了,此刻他没有问裂缝的事,也没有问自己修为散尽的事,更没有再提裴厌。 他只是笑,像曾经很多次那样,他总是爱笑,似乎笑一笑就能抚平别人无法平静的内心。 “好了,师弟。我知道你很担心师兄,不过没关系的,师兄的事,师兄会解决。”沈弱已经很平静了,他抬起手摸索着碰了碰白书脸。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他那样。 白书的脸是凉的。 沈弱的指腹贴上去,触到一片潮湿,从颧骨一直漫到下颌,分不清是泪还是夜里的露水。 他的指尖在白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袖口擦过白书的鬓角,带走了一点凉意。 “别哭了。”沈弱说。 白书想说我没哭,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他赶紧闭上嘴,咬住了牙关。 沈弱听见那声响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子里那叠符又摸出来,摸到白书的手,塞进去。 第139页 “这个你帮我给他。” 白书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符纸。 纸折了两折,边角被沈弱的手指捏得有些潮了。他翻开最上面一张,借着院里昏沉的光线看——是清心符。 笔迹歪歪扭扭的,起笔的地方抖了几下才找到方向,中间有一笔断了,又重新接上,接得不怎么好看,像个没缝好的伤口。 但笔意是顺的。 他师兄画符从来笔意顺,从入门那天起就顺,别人画符靠手,他靠心。现在眼睛看不见了,手也生了,心倒还是那颗心。 白书把符折好,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纸边硌着他的掌纹,生疼。 “师兄。”白书说,声音缓过来了些,但还是哑的,“你就不问问我,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外头都变成了什么样——你什么都不问,就想着他。” 沈弱没接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白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只是陈述,带着一种很深的、沉到底下去的东西,像井底的淤泥,搅不动的,“从前你在宗门里,一碗水端得最平。 哪个师弟师妹有事你都管,管不了你也管。你对我们都一样好,没有偏过谁。” 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吹得沈弱鬓边的白发往耳朵后面飘。 他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裴厌不一样。”沈弱说。 “我知道不一样。”白书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他是你从小带大的,你养了他十几年,你跟他亲近,这我都知道。可是师兄——” 白书停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可是你对他,不只是亲近。”白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提着费劲,“你对别人的好,是师兄对师弟师妹的好。你对他的好,不一样。” 沈弱没有否认。 白书等了一会儿,等到风又起了,等到沈弱扶着墙的手换了一个位置,等到他自己掌心里那张符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师兄。”白书说,“你知不知道裴厌他对你——” “我知道。”沈弱说。 白书愣住了。 风灌进他愣住的那一瞬里,凉飕飕地从领口钻进去,贴着脊背往下走。 “你知道?”白书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像是不太信。 沈弱把身子往墙那边靠了靠,墙砖凉,贴着后背,镇得住人。 他的手指在砖缝上慢慢划过去,一粒一粒地数着那些凸出来的沙砾。 “我养大的孩子。”沈弱说,“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白书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你知道了还……”白书没把话说完,他说不下去。后半截话太重,重到他的嘴唇托不住。 沈弱没回答。 院子里很静。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得很远,像是隔了半座城。叫完了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在土里拱的声音。 “白书,我问你一件事。”沈弱说。 “你说。” “裂缝的事,我是不是以前就知道?” 白书没说话。 “我去过裂缝,对吧。”沈弱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问,是在确认,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很多遍,想通了,只是想找个人核实一下,“我去过,然后出事了。裴厌把我带回来,我自己剩了半条命,还有半条在那边。” 白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裂缝合不上,是因为我那半条命还在那边。”沈弱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的距离,“所以裴厌一直在想办法把那半条命拿回来。每试一次,裂缝就大一点。裂缝大一点,就死更多的人。” 白书攥着符纸的手开始发抖。 “我说的对不对?”沈弱问。 白书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对。”白书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全对。” 沈弱点了点头。 “那问题就简单了。”沈弱说。 白书抬起头看他。 沈弱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白书看出来了——他师兄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释然,又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终于来了,来的时候没什么意外,只是觉得“哦,来了”。 第177章 师兄抛弃小狗倒计时2 白书把那叠符攥在手里,攥了又攥,纸都皱了。 “师兄,你知道了,你还——” 他的话又断在半截。今夜他的话总是断在半截,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喉咙,不让说完。 沈弱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白书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发酸,发疼。 “我要是不知道呢?”沈弱说,“我要是不知道,你就打算把我送到南边去,让我画符卖符,过我的小日子。你呢?你回北边去,该打打,该死死。是不是?” 白书没吭声。 “是不是?”沈弱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沉。 “……是。”白书说。 沈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没笑一样,但白书看见了,看见了之后心里更难受了。 “你这孩子。”沈弱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远到够不着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我问你,你把我送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白书说。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硬,太冲,不像是对师兄说的话,倒像是个赌气的半大孩子。 沈弱没恼。 “你不用我管。”沈弱重复了一遍这话,像是在嚼一颗没滋没味的果子,“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你第一次下山做任务,慌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地图,是谁给你端的热汤?” “是你。” “是谁说的‘错了我去接你们’?” “是你。” “那现在呢?”沈弱说,“现在你让我走,让我去南边过好日子,你自己留在北边。白书,你这是跟谁学的?谁教你这么跟师兄说话的?” 白书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人教我。”他说,“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那你就是没学会我教你的。” 白书愣住了。 沈弱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子。他在墙上靠了太久,后背的衣裳被砖蹭得起了毛,腰也酸了,腿也软了,但他直起来了。 “我教过你。”沈弱说,“这世上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有些事管了也没用。这话是我说的,没错。” “是。” “但我也教过你另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 白书等着。 “在自己人身上,没有管了没用的事。”沈弱说,“自己人出了事,你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管。管了没用还要管。” 白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记得这句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有一年冬天,宗门里一个外门弟子被家里人找上门来,说他在宗门不好好修行,要带回去种地。 那弟子哭着不肯走,说自己想修行,但家里人不同意。旁人都说这是家务事,管不了,管了也没用。 沈弱去了。 他跟那弟子的家里人谈了一整个下午,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那家人走了,弟子留下来了。 后来白书问他,师兄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沈弱说,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家里人,这孩子天分不错,再学两年就能挣钱养家了,到时候比种地强。 白书说,可他才入门半年,天分也一般,两年后真能挣钱养家吗? 沈弱说,能不能挣钱养家不知道,但他想留下来。他想留下来,这就是管了有用的理由。 白书当时觉得师兄真好,好得不像真的。 现在他觉得师兄还是这么好,好得让人想哭。 “师兄。”白书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管不了的。裴厌的事你真的管不了。你去了就是送死,你——” “我没说要去管裴厌。”沈弱打断了他。 白书又愣住了。 “我说了,我要去裂缝那边,把我的半条命找回来。”沈弱说,“这不是裴厌的事,这是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管。” “你去不了。” “你刚才说能去。” “我说的是有办法,不是你能去。”白书急了,声音高了起来,“那个办法会要你的命,师兄,会要你的命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你还——” “白书。”沈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问你,北边现在还有多少人?” 第140页 白书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弱说,“撑不了多久了。” 风大了一阵,又小了。小了之后院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做梦梦见了什么。 “我这条命。”沈弱说,“早就不是我的了。从我去裂缝那天起,就不是我的了。裴厌把我拉回来,多给了我这些日子,已经是赚的了。” “师兄——” “你让我去南边,画符卖符,过好日子。”沈弱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淡了,淡到像是在跟自己笑,“我过不了那种日子。白书,你想想,我坐在南边的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想着北边在死人。我能喝得下去那杯茶吗?” 白书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今晚流的泪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多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你过不了。”白书说,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在说话,“我知道你过不了。”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白书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大到不像他的声音了,“师兄,我想让你活着,这有错吗?我就想让你活着,别的我不管,我就要你活着。” 这话说得蛮横,不讲道理,不像白书说的话。白书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白书最讲道理了。 沈弱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找准了方向,落在白书的肩膀上。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了,但搁在白书肩上的时候,白书觉得比什么都重。 “白书,你听我说。”沈弱说,“活着不是为了活着。” 白书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活着是为了做个活人该做的事。”沈弱说,“我的事做完了,我自然就活着。我的事没做完,你把我送到天边去,我也活不好。” 白书闭了闭眼。 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师兄,我说不过你,你从来都是这样。” 第178章 师兄抛弃小狗倒计时3 他的裴小崽是高高在上的仙首,而他只是低入尘埃的公敌。多么可笑啊,沈弱不觉得裴厌应该为自己舍弃什么,他是仙首,他有他的责任,他有他的选择。 沈弱在乎他,所以沈弱尊重他的选择。 但这并不代表裴厌可以无底线的欺骗他。 —— 裴厌来的时候,沈弱正坐在院子里晒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过的饼。月光也不亮,昏昏沉沉的,洒在地上像一层薄灰。 沈弱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凉的,不像太阳那样暖。 院子里没有别人。 白书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白书站着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走得慢,一步三回头。 沈弱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然后院子里就只剩下风和他。 裴厌进院子的时候,沈弱听见了两声响。 第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想被人听见。第二声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也很轻,但沈弱听见了。 他从前修为高的时候,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声都听得清;现在修为没了,耳朵倒比从前还好使了些,大概是老天爷可怜他瞎了,给了点别的补回来。 脚步声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了。 沈弱没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脸朝着月亮的方向,看不出在看什么——本来也看不出,他什么都看不见。 “师兄。” 裴厌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沈弱没应。 裴厌又叫了一声:“师兄。” 还是低,还是沉,但那声里头多了点别的什么,多了点不太敢叫的试探。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先探个头,小声喊一句师兄,看他脸色。 那时候沈弱看不见,但他听得出来裴厌声音里的东西。现在也听得出来。 “嗯。”沈弱应了一声。 裴厌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这回重了一些,像是放松了一点。 “师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夜里凉。” “晒月亮。”沈弱说。 裴厌顿了一下。他大概是在看沈弱的脸,看他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在说真的。沈弱知道他在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裴厌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弱椅子旁边。 “师兄晒了多久。”裴厌面上没什么表情。 “没多久。”沈弱转头看向裴厌的方向,顿了片刻,“小白找到了吗?” 裴厌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没有。” 裴厌说这话时沈弱听不出真假,沈弱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算是白活了,到这个时候了还会下意识的相信他。 他真的很矛盾,思想在叫嚣着被随意拉扯。沈弱真的很失败,小时候他想着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自己,守住想要守得东西,后来他真的变强了,但是依旧把自己养的很差。 想要守得东西也没守住。 好不容易放下戒备又被反复欺骗,感情、身体、修为,什么都骗直到他一无所用。 他的师弟们怎么都是一个样呢?都喜欢骗他,他真的很不适合教育小孩了,不然也不会成这样。 算了,他不想和裴厌继续耗着打所谓的感情牌了,他现在应是有价值的,裂缝他曾经就补过一次,只是当初不彻底。趁着现在的机会补全吧,省的以后还有人要吃这裂缝的苦。 “裴厌,小白安全吗?”沈弱垂下眼眸,尽量把话说的直白又体面。 裴厌没有说话。 沉默比院子里的月光还沉,压得沈弱有点喘不上气。他等了几息,又几息,终于动了动嘴角,把那个笑勉强扯了出来。 “行了,我知道了。” 沈弱偏过头,重新对着月亮的方向。他忽然觉得这月亮晒得没意思,凉的,跟裴厌的沉默一样凉。 他想站起来,回屋去,把门关上,把裴厌和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关在外面。 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站起来的动作会很难看——踉跄一下,扶一下扶手,再踉跄一下,像个废物。 他最不想在裴厌面前像个废物。 “他还活着。”裴厌终于开口。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活着是什么意思。”沈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是活着但伤着了,还是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还是活着但缺了点什么?” “是活着,好好的活着,一根毛都没少。”裴厌的语气急了一些,像是急着把这句话说完,又像是急着让沈弱相信这句话,“小白被我安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专人照看。” 沈弱想笑,没笑出来。 “你安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其中的味道。品完了,点点头,“那你带我见他。”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裴厌又沉默了。 沈弱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软了,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皮肉撑着那层衣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裴厌说小白好好活着的时候他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他松不出这口气,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裴厌,”沈弱说,“你看着我的脸。” 他感觉到裴厌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小块温热的布贴在了皮肤上,他想躲,但他没有躲。 “你告诉我,”沈弱慢慢地说,“你从前说的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裴厌没有回答。 “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沈弱问。 “是。” “你说不会骗我,是真的吗?” 沉默。 “你说让我信你,是真的吗?” 还是沉默。 沈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他把脸转回去了,不再对着裴厌的方向,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他不想对裴厌说不好听的话,裴厌是仙首,他有他的难处,他有他的不得已,他骗他大概也是不得已的。 可沈弱就是难受。 那难受不是因为被骗,也不是因为修为没了,也不是因为瞎了。 那种难受他说不上来,就像是小时候在山上练剑,怎么练都练不好,师父说他是根骨不行,他不服气,夜里偷偷爬起来练,练到满手是血,第二天还是不行。 他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怎么都不行。 “你不让我见他是怕我见了后不愿补封印吗?”沈弱再次开口。 但裴厌依旧沉默。 裴厌没有否认,他到现在都觉得他的师兄,他沈弱就是这样一个人。 沈弱想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变相掌管了他的面部情绪。 第141页 算了,不想和小辈计较。 “我会去的。” “嗯。”裴厌终于是开了金口。“我会去陪你,但前提是你得补全。” 沈弱扭头,这次他真的有点生气了,给裴厌扣一百分,真是越来越会气人了。 第179章 雷刑1 沈弱忽然就不生气了。 也说不上是忽然,就是那股气升到一半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碎了个干净。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朝着天,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呜呜地响。 “裴厌,”他说,“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裴厌的声音就在他旁边,很近,近到沈弱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那一点气流拂在耳廓上,“是条件。” 沈弱点了一下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裴厌不叫裴厌,叫裴小崽,那个叫裴小崽的小孩曾经趴在他膝盖上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裴小崽说的是什么呢? 沈弱皱了皱眉,那层纸忽然破了一个洞,一句话从洞里漏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比所有人都好。 沈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累了,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木木的感觉,像被人拿钝器反复敲打同一个地方,打到最后不疼了。 “好,”沈弱说,“什么时候?” 裴厌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沈弱听见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快了一拍,又慢下来,最后恢复成那种平稳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节奏。 仙首就是仙首,连呼吸都练得这么好。 “三天后。”裴厌说。 沈弱算了一下。三天后是十五,月亮圆了,雷劫最盛的日子。选在这一天补封印,不是什么凑巧,是算过的,算得精精的,把他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得干干净净。 挺好的,省得浪费。 “行。”沈弱站起来,这一次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踉跄,扶手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那你三天后来接我。” 沈弱转过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三步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停,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 “师兄。” 沈弱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我会陪你的。”裴厌说。 沈弱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裴厌可以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一截背影,那道背影笔直笔直的,像是什么都扛得住。 门合上了。 沈弱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他把双臂抱紧了,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虫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的夜里,师弟们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山门口守夜,那时候也冷,但那时候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现在他不知道了。 ——— 三天后。 沈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的,是他最好的那件,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白书师弟一针一线缝的。他把头发也束好了,整整齐齐的,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他在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但他还是想错了。 日落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裴厌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气息涌了进来。 “沈前辈,”声音是年轻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弟子奉命来接您。” 沈弱偏了偏头:“他呢?” 年轻的弟子顿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停顿了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弱注意到了。 “仙首大人有要事在身,脱不开手,特命弟子前来护送前辈前往雷刑台。” 要事在身。 脱不开手。 沈弱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那个弟子可能都没看见。 “走吧。”他说。 年轻的弟子伸出手来扶他,沈弱的胳膊缩了一下,躲开了。他没解释为什么躲,那个弟子也没问。 一路无话。 灵舟飞了很久,久到沈弱都困了。 到了。 “到了?”他问。 “到了。”那个弟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前辈,雷刑台就在前方三十步。” 沈弱点点头,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他偏过头,朝着那个弟子的方向。 “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沉默。 那个年轻的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来之前,仙首大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交给他一个地点,一个时辰,一个任务。没有嘱托,没有交代,甚至没有提沈弱的名字。 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没有。”那个弟子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沈弱又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点得他自己都有点烦了,好像除了点头他就不会做别的动作了一样。 他朝着前方走去。 三十步的距离,对一个瞎子来说不算短。地上全是碎石和裂缝,他的脚踩上去,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在晃,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的弟子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远,听见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第一个台阶。 他的脚尖踢到了石阶的边缘,差点栽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稳住了身体。然后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又踩上第二级,第三级。 雷刑台很高。 高到他爬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座台子是通天的,永远都爬不到顶。 他挺烦的,烦这个台阶,到底是谁把台阶建的这么高。 第十八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了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跪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扶着石阶的边缘慢慢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他不知道裴厌在做什么要事。 他也不想知道了。 最后一级台阶。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风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台上吹下去。他蹲下来,把重心压低了,等那阵风过去,然后才慢慢站起来,站直了。 雷刑台很大。 风很大。 天很大。 他很小。 沈弱站在雷刑台的中央,仰着脸,朝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方向。天上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的,只是被云遮住了。 云很厚,雷在云层里翻涌,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低低地吼着,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擂鼓。 沈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月亮是圆的。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可惜他看不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从今天起,他连“等”这个字都不需要会了。因为不会再有人来了,也不会再有话要带了。 他不需要再等任何人。 第180章 为别人活 沈弱把衣领整了整。 那件白衣已经皱了,一路上坐皱的。他用手掌把领口的褶子压平,指腹摸到银线绣的云纹,一针一针的,密得很。白书师弟的手艺好,他早就知道的。 雷在头顶滚。 他听了一会儿那雷声,觉得像小时候山上的暮鼓,闷闷的,远远的,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那时候他站在山门口,听暮鼓,等天亮。现在他站在雷刑台上,听天雷,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用等了。 他把袖子也理了理,垂在身侧,整整齐齐的。他从小就这样,穿衣服要穿整齐,练剑要练到位,做人要做到头。师父说他太较真,他说这不是较真,这是本分。 现在他要去死了,死也要死得体面。 什么是要事呢。他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就不想了。裴厌有裴厌的道理,裴厌是仙首,仙首的道理不用跟他解释。他只要知道,他答应了,他来了,他站在这儿了,就够了。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也没有躲的必要。那雷是冲着他来的,劈的是他体内那层旧封印,劈不中他就要再劈一次,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来一次已经够了,路太远,台阶太多,膝盖太疼。 雷光穿过他的身体,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一块冻硬的黄油。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他没有出声。出声给谁听呢,台上没有别人,台下的人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来。 第142页 他不怪他们。 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雷声密起来了,像有人在云层上面倒了一筐石子,哗啦啦地往下砸。每一颗石子都砸在他身上,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那块地方先是烫,再是麻,再是没感觉。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他在数。不是因为想数,是因为他除了数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坠,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腰挺着,把下巴抬着,像一把被人打断了但还没有折断的剑。 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十九道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师弟们问他,师兄师兄,渡劫是什么感觉?他说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师弟们信了,一个个都说不怕了,渡劫不怕了。 他当时撒谎撒得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这件事,把疼咽下去,把笑端上来,让所有人以为他好好的。 他一直好好的。 第二十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跪下了。 他也想站着,但他的腿不答应了。那两条腿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着他,跑过山,趟过河,踩过剑,躲过刀。他跟它们说再撑一会儿,它们说撑不住了,他就跪了。 跪就跪吧。 他跪在雷刑台上,脊背还是直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落在他背上,像在打铁。他就是那块铁,被反复地烧,反复地锤,烧红了锤,锤黑了再烧。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锤成什么形状,也许是刀,也许是剑,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坨废铁。 但废铁也要有废铁的骨气。 他咬住了嘴唇。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衣上,他不知道,他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嘴里咸的,腥的,像小时候偷喝的生水。 第三十一道雷。 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石头上全是雷火烧过的痕迹,粗粝的,滚烫的。 他没有动,身体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它有自己的主意,它说我不起来了,他就只能趴着。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瞎了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还睁着。朝着天,朝着云层,朝着那些还在酝酿的雷。好像在说,你来吧,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雷没有客气。 第三十二道。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七。四十。雷越落越快,快到他数不过来了。他就不数了,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听着雷声在耳边炸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放一挂很长很长的鞭炮。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师父在山上放鞭炮,师弟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就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 那时候他觉得鞭炮的声音是热闹的,是好的,是让人高兴的。现在的雷声比鞭炮响一万倍,但他听着听着,反而觉得安静了。 很奇怪,越是震耳欲聋,心里越是安静。 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外面,所有的雷都在外面,所有的疼都在外面。他在最里面,在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角落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在那个角落里待了一会儿,觉得挺好。 然后他想到了小白。 他想跟小白说一声对不起。 养了你这么久,没把你养好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主人。 不是一个好师兄。 不是任何一个好的什么。 雷还在落。 他的意识开始散了,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米是米,水是水,分不清了。 他想把那些米和水拢在一起,拢不住,手指从缝隙里漏过去,什么也抓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了师父活,为了师弟们活。长大了为了天下活,为了封印活。 后来为了裴厌活,为了小白活。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把自己安排在了最后一位,最后一位也没有位置了,他就把自己安排在了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了。 封印补上了,裴厌不用来了。白书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小白跑丢了,但小白精,小白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可以不做了,可以休息了。 第181章 我就认识你一个(虐) 第八十道雷没有落下来。 沈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以为是雷停了,但耳朵里还有声音,轰隆隆的,闷响,不是在天上,是在很近的地方,近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上面。 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天雷。 他费力地睁开眼。睁不睁都一样,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睁了,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个声音来的方向。 然后他闻到了。 焦糊味。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焦糊味,是新的,是活的,是皮毛被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味道他更熟悉,熟悉到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是狐狸的味道。 小白身上那种,说不清是什么,淡淡的,有点腥,有点暖,像晒过的被子。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白……?” 没有回答。 第八十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的,像是咬着牙在忍。 那声音不是人的,但也确实是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字,是疼。 雷光散去,那股焦糊味更重了。 沈弱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碎石,摸到了灰,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温热的,是血。他的手顿住了,然后更快地往前摸,摸到了一把毛。 他认得这把毛。细的,软的,白得像雪,像他穿了三天的那件白衣裳。 “小白!”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的,不像人声。 那只狐狸趴在他身上,四只爪子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把他胸口那一块护得严严实实的。它身上的毛被雷烧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肉,红通通的,往外渗着血。 它的嘴贴着他的下巴,呼出的气又热又短。 “别叫了,”狐狸说话了,声音不大,低低的,有点哑,像是个年轻男人的嗓子,但此刻这个嗓子在发抖,“吵死了。” 沈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慢慢地流,是猛地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了,碎得一塌糊涂,怎么都收不住。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跑丢了就跑这儿来了,”狐狸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它的爪子收紧了,指甲嵌进沈弱的衣服里,抓得死紧,“你管我。” 第八十四道雷。 天光炸亮。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四条腿蹬得笔直,牙齿咬得咯吱响。 它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叫,只是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整只狐狸都在发抖,抖得沈弱的骨头都跟着颤。 沈弱想把它推开。 他的手抬起来,摸到狐狸的身子,摸到那些被雷火烧焦的毛,摸到底下滚烫的皮肉,摸到骨头——小小白白的骨头,比他以为的要细得多,脆得多,像一截枯枝,轻轻一折就断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推。 “你走……”他的声音在哭和喊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两个都不是,是碎的,“小白你走!你扛不住的!你走啊——” 狐狸没动。 它把下巴搁在沈弱的锁骨上,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走什么走,”狐狸说,“我跑丢了一次,你还想让我跑丢第二次?” 沈弱哭得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哭过吗?他记不清了。也许哭过,也许没有。 小时候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膝盖冻得没有知觉了,他没哭。 师弟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山门,走的时候头也不回,他没哭。 眼睛瞎了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他没哭。 现在他哭了。 哭得像他小时候没见过的那样。 第八十五道雷。 狐狸的身子往下塌了一截,四条腿站不住了,整个趴在了沈弱身上。它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台快散架的风箱,拉一下,喘一下,再拉一下。 但它还是没有动。 沈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的。 他伸手去摸,摸到狐狸的嘴,狐狸的嘴里全是血,那些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流血了……”沈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白你流了好多血……” 第143页 “废话,”狐狸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还在,像是死也要死得有那么点姿态,“被雷劈了能不流血吗。” 沈弱把它往旁边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整个上半身都从地上抬了起来。 他把狐狸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掀到了旁边的石面上。狐狸的身体轻得不像是真的,轻得像一团棉花,一推就滚了。 他听见狐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见它吃痛地哼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是怕他听见似的,哼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沈弱你——”狐狸的声音忽然急了,急得都破了音,“你干什么——” 沈弱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把后背露给天。 天雷打在背上。 他咬破了嘴里的什么,不知道是舌头还是嘴唇,嘴里全是血,腥的,咸的,热的。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然后又落下去,像一只死掉的虾。 第八十六道雷还没有落,狐狸又爬回来了。 它爬得很慢,爪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下才往前挪一步,拖出一道血痕,长长的,细细的,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条红线。 它爬到沈弱身边,用脑袋拱他的脸,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肩膀,把人翻过来,然后四只爪子抓住他的衣襟,又趴了上去。 沈弱感觉到狐狸压在他胸口,轻得不像话。来的时候就没多重,现在更轻了,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跑。 “你是不是傻。”沈弱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漏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气。 “闭嘴。”狐狸说。 它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拼起来的。 “你让我闭嘴……你自己怎么不闭嘴……”沈弱哭得像个傻子,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好在他看不见自己,“你一只狐狸……你逞什么能……你能扛几道雷……你能扛一道还是两道……” “能扛几道是几道。”狐狸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再抖了,“扛到你活。” 沈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手在狐狸背上摸索,摸到那些焦糊的、翻开的皮肉,手指不敢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一片落叶。 “你会死的。”他说。 “死就死了。” “小白。” “嗯。” “求你了。” 沈弱这一辈子没求过谁。 师父罚他的时候他没求过,师弟们走的时候他没求过,眼睛瞎了的时候他没求过,被裴厌一次又一次欺骗的时候他也没求过。 他的嘴像是天生不会说那个字,两个音节,上声去声,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现在他说了。 跪在雷刑台上,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灰,他对着胸口那只焦糊的、发抖的、快要死的狐狸,说了求。 “求你了……你走吧……你走吧小白……你回去……你回山上去……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雷停了……等我死了……你就……” “你就别说话了。”狐狸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大了,大得不像它现在的身体能发出的音量,“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我跑丢了上哪儿去?你让我去找谁?我谁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你。” 它顿了顿,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声音忽然小了,小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我就认识你一个。” “我只要你……” 第182章 取命 第八十七道雷落下来的间隙,沈弱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手还在狐狸背上悬着,不敢落下去,指尖在发抖,抖得整只手都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但他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一潭浑水忽然沉淀下去,水底的石头露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他的丹田里还有东西。 不是修为,修为早就碎了。是一颗珠子,很小的一颗,拇指盖那么大,藏在丹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连裴厌都没有发现。 那是他大乘期的时候用自己的心头血养出来的,养了百年,养成了这世上最纯的一口生气。 他留着它,本来是想等自己死了以后找个有灵根的小孩送出去,让这口生气续那孩子的命。 现在不用等了。 “小白,”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了,像是有一个锚把他在狂风暴雨里钉住了,“你听我说。” 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两只耳朵已经被烧焦了边,毛茸茸的尖儿没了,只剩下黑乎乎的软骨,但它还是动了。 沈弱把手从狐狸背上收回来,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手指陷进被雷火烧烂的衣料里,指腹贴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焦黑的肚皮,他感觉到了那颗珠子。 它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海底的珍珠,等着被人捞起来。 “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狐狸的声音又弱了一层,但那股嘴硬的劲儿还在,像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火苗都快灭了还在那儿硬撑,“我告诉你沈弱,你要是敢——你要是敢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给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本来就快做鬼了。”沈弱说。 狐狸噎了一下。 沈弱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摸索,摸到了一块尖利的碎石,碎石的边缘很锋利,割了他一下,他没有躲,反而握紧了,握得手指都发白了。 “小白,我跟你说个事。” “我不想听。” “我以前是大乘期。” “我知道。” “大乘期的剑修,全天下也没有几个。”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自豪,又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的骨头是剑骨,我的血是剑血,我的心……也是剑心。” 他顿了顿,把那块碎石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算我现在废了,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但我那颗心还是剑心。 剑心是什么你知道么?剑心就是——我说让它活,它就得活;我说让它死,它就死。谁也拦不住。” 狐狸忽然挣扎起来,四条腿在他胸口乱蹬,想从他身上翻下去。 但它的力气已经太小了,蹬了几下只蹬得自己喘得更厉害,嘴里又涌出一股血,热乎乎地糊在沈弱的衣领上。 “沈弱你混蛋——”狐狸的声音终于破了,那股一直端着的、不冷不热的调子彻底碎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怕,是很怕很怕,怕到骨头里的那种怕,“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你信不信我把你坟头刨了——我说到做到——我每天刨一次——我——” 沈弱没理它。 他把碎石抵在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他以前用剑,握剑握了百年,什么姿势出剑最快,什么角度最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现在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块碎石头,但他握石头的方式和握剑是一样的。 “小白,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一个被雷劈了两百多道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种温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是一口井,平时被石头压着,现在石头搬开了,水就自己漫出来了。 “我这辈子啊,”他说,“没有什么好东西。小时候想变强,没变到最强。想保护师弟们,没保护住。 想守住天下苍生,守是守了,守完了自己变成这样。想养好一只狐狸——你别说,我连一只狐狸都没养好,让你跑丢了,让你被雷劈了,让你——”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掐了好几息才松开。 “让你在这儿替我扛雷。” 狐狸不挣扎了。 它趴在沈弱胸口,浑身上下都在流血的、焦糊的、快要散架的身体贴着沈弱同样快要散架的身体,两个快要死的东西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枯叶。 “我从来不会把好东西留给自己,”沈弱继续说,手里的碎石已经刺进了皮肤,血沿着他的胸口往下淌,和狐狸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但今天我想留一回。我想把你留下来。” “沈弱——”狐狸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是哭,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东西。 “你别说话,你听着就行。”沈弱把碎石又往前推了一点,这一次他找到了心口上那个准确的位置。 那个他从前引剑入体的位置,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这颗珠子在我丹田里养了百年,养的就是一口生气。 我把它逼出来,用我的心口血送进你体内,你就能活。你不但能活,你还能化形,能变成人,能走能跑能说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144页 “你呢?”狐狸问。 沈弱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狐狸忽然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它身上的伤口在挣扎中全部裂开了,血从那些焦糊的皮肉里涌出来,把沈弱的白衣染成了红色,从胸口一直染到腰际,像是在下一场红色的雨。 它张开嘴,咬住了沈弱握着碎石的那只手。 咬得很用力,牙齿嵌进沈弱的虎口,血从牙齿缝里渗出来。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咬断了,它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快要死的狐狸,它的牙齿曾经能咬断野兔的脖子,现在连一个人的皮肤都咬不穿了。 沈弱没有躲。他甚至把手往狐狸嘴里送了送,好像在说,你咬吧,你使劲咬,你想咬就咬,想骂就骂,都行。 “你别这样……”狐狸松了口,声音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末,“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才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就行……你活着……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都行……你不是嫌我嘴毒吗我改……我以后好好说话……我再也不骂你了……我一句都不骂了……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你别……” “你骂得挺好的,”沈弱说,“不用改。” 他把碎石推进去了。 碎石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把弓被人拉到了极限,弦都快断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睁大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从他心脏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整座雷刑台上的雷云都被冲散了一瞬。 光从沈弱的胸口涌出来,像一条河流决了堤,洪水裹挟着他百年的修为、百年的心血、百年的执念,涌进了狐狸焦糊的、破败的、快要熄灭的身体里。 狐狸的身体在光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它听见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听见自己血肉重组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它自己的,是沈弱的,是沈弱的心跳,从这个人的心里,跳进了它的身体里。 光散了。 雷刑台上一片寂静。 云层还在翻滚,雷还在酝酿,但此刻天地之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连风都停了。 沈弱躺在石面上,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血不多,因为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雨水冲了一千年的石像,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掉了,只剩下灰和白。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碎石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松开了,碎石滚落在旁边,上面沾满了血。 第183章 身死(虐) 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红衣——不,不是红衣,是沈弱的血染成的红衣。 身形修长,腰肢很细,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好看是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不结实。 他跪在沈弱身边,伸手去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人的手,不是爪子了。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着光,那是沈弱的心口血还在他体内流转的余韵。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落在沈弱的颧骨上,像是落在了一片薄冰上,怕用力了就会碎。 “沈弱。”他说。声音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的,好听的,但此刻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弱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自己胸口挖出了一颗剑心的人。 “沈弱你睁开眼。”狐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个一直嘴毒的、骂骂咧咧的、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的声音,终于哭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化形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你说你瞎了看不见……你现在不用看了反正你也看不见……但你听听我的声音……你看看我……不是……你听听我……你听听我的人话……” 沈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狐狸把耳朵贴过去,贴得紧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骂裴厌一句。” 狐狸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那张熟悉的、血污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然后一口气骂了出来。 “裴厌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狐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怨气、三天的雷火、和刚才差点失去一切的后怕。 “你算什么东西你配让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是仙首你了不起——你仙首你连你师兄都护不住。 你把他一个人扔到雷刑台上——三千雷劫——三千道雷——你自己不来——你让他一个人扛——你让他跪着扛。 你让他爬着扛——你让他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扛——你连面都不露——你要事——你有什么要事——你的要事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喘了口气,眼泪从他化形后的第一双眼睛里涌出来,琥珀色的,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要对他好吗——你小时候趴他膝盖上说——说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的好呢? 你的好就是让他一个人跪在雷刑台上被雷劈三千下——你的好就是让他把自己心脏里的剑心都掏出来喂给一只狐狸——你的好就是把他最后一口生气都榨干了——” 狐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了尘埃里。 “你根本没来……你到最后都没来……你说你会陪他的……你说这该死的雷刑……你说你会陪他的……”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那个姿势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的脸变大了,他的身体变重了,他的爪子变成了手指,他的尾巴不见了。 沈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小白,”他说,声音比上次更轻了,“你骂得真好听。” 狐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见沈弱嘴角那个弧度,那个从始至终都挂在那里、风雨不改、雷打不动的弧度。 永远是那个大师兄该有的样子。是那种不管自己有多疼、多累、多想死,都要在师弟面前撑住的样子。 “你他妈……”狐狸骂了一句,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让他骂裴厌,不是真的想听裴厌被骂,是想在死之前听一听,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他骂人。 还有人站在他这边。 还有人要他。 狐狸把沈弱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是深秋的井水,握多久都捂不热。 “你别死,”狐狸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好了要养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说好了要养我一辈子的……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说的……你说以后我跟着你……你再也不会让我冻着饿着……你说话不算话……” 沈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像风吹过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眼看就要消失了。 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座雷刑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月光落在沈弱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血洞上,落在他和狐狸交握的手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这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身上。 狐狸跪在月光里,握着沈弱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笨拙、最不值钱也最珍贵的东西。 是一个傻子对另一个傻子的舍不得。 是不要命也要护住对方的执念。 是你骂我也好、赶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都要赖在你身边的、那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嘴毒的、别扭的、笨拙的、这辈子就认你一个的狐狸。 可是狐狸再也等不来那个会一直养他的沈弱,等不来那个最好的师兄。 ——— 呜呜,我也很伤心,师兄我对不起你啊,师兄你太苦了。 第184章 师兄我来了 每一位大乘期都是上天的眷顾者。 这世上修行的人如过江之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渡劫期的已是凤毛麟角,而能从渡劫期跨入大乘的,古往今来,不过一掌之数。 第145页 大乘期是另一个境界。不是修为的差距,是本质的差距。 大乘期的修士已经不属于凡人了,他们的骨头是天地灵气的结晶,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日月精华,他们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呼应着这片天地的脉搏。 上天眷顾他们,所以他们百劫不侵,万法不灭。 所以他们死了,天地会知道。 雷刑台上的云散得很突然。 不是一片一片地散,是一瞬间散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整片天幕掀开了。月光倾泻下来,亮得像白昼,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裴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那盏灯正好灭了。 裴厌站住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没有动,有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那盏灭了的灯是什么。 “沈弱。”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人打招呼,你来了,我来了,我们好久不见。 可是没有人应他。雷刑台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往上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又停了。 他看见了那只狐狸。不,不是狐狸了,是个人。穿着一身红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裴厌又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沈弱的头发。散在地上的,苍白的,和月光分不清了。他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很久,久到狐狸都抬起头来了。 狐狸的眼睛是红的,肿的,满脸都是泪。他看见裴厌的那一刹那,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恨,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还没长好的伤口,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你来了。”狐狸说。 声音是哑的,沙的,不像人的声音。裴厌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步。他看见了沈弱的白衣,脏的,破的,血一层一层的。 “……你来晚了。”狐狸说。 裴厌又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沈弱的脸。脸上有血,有灰,有痛苦过的痕迹,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话,像他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好抱怨的。 裴厌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沈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师兄。” 狐狸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你叫他,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他也不会应你了。” 裴厌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他想说点什么。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排着队往外涌,但堵在嗓子眼儿里,一句都出不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他怎么了。” 狐狸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问我?”狐狸的声音忽然高了,“你问我他怎么了?裴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自己把他送到这儿来的,你自己让他扛三千道雷的,你自己说你三天后来接他的——你问我说他怎么了?” 裴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弱的脸,像是把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看出点什么之前没看见的东西来。 “他把剑心给了我。”狐狸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他把养了百年的剑心,从他的心里挖出来,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你知道挖剑心是什么意思吗?你一个仙首,你总该知道吧。” 裴厌当然知道。 挖剑心,就是把一个修士的根挖掉。修为没了可以重修,眼睛瞎了可以复明,但剑心没了,人就没了。 大乘期的剑心,那是上天给的,挖出来就再也长不回去了。 “他知道。”裴厌说。 “他知道。”狐狸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还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他想让一只狐狸活着,都不让自己活着。你听明白了吗?他连自己都不要了,他要我。”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去,让袖子遮住了。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狐狸问。 裴厌沉默了一会儿:“他听不见了。” “我知道他听不见了,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你说了他听不见,但你可以说。你总该有几句话要说的吧?” 裴厌低下头,看着沈弱的脸。月光很亮,把沈弱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瘦了,比三天前更瘦了。眉眼更深邃了,下巴尖了,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 裴厌看着他,看了很久。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雷刑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来接你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沈弱的头发动了动,像他在点头。 “我来晚了。”裴厌说,“路上耽搁了。有个要紧的事,走不开。你别生气。 你以前从来不生我的气,我炸了你的丹炉你都不生气。你这次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说晒月亮。我后来去晒了。晒了三天,天天晒。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过的饼。 你看不见,我看见了。我想告诉你的。我走到你门口了,没敢敲门。 我怕你说你怎么才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来晚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把狐狸养得挺好。”他说,“他化形了。长得……长得跟你很像。穿了一身红衣服,是你血染的。 你不在了,他穿着你血染的衣服,替你活着。你觉得这样好不好?你要觉得不好,我让他还给你。 你的血,你的命,我让他还给你。你起来,你起来跟他说,你说裴小崽你别闹,剑心送出去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你说完了你再看看我,看我一眼就行。你看不见也没关系,你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看就行。” 裴厌停了一下,把眼睛闭上了。师兄我觉得不好…我…… “我小时候跟你说,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他说,“我没做到。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骗了你,一次又一次。我把你骗到这里来,骗你补封印,骗你扛雷劫,骗你说我会来。我没来。我有要事。 我的要事是什么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的要事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干什么了。我做仙首,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里有你,你没了,天下苍生还剩下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弱的脸。 “你以前什么都教我。练剑,你教我。做人,你教我。怎么当师兄,你教我。你什么都教我,就是没教我你怎么走了我该怎么办。你没教过我。” “对不起……” 狐狸蹲在旁边,听他说完这些,忽然把脸别过去了。 “你走吧。”狐狸说,“你说完了。他听不见。” 裴厌没有动:“我想抱抱他。” 狐狸看了他一眼,抱着沈弱的手紧了一紧,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把沈弱轻轻地放在石面上,站起来,退了两步。红衣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旗。 裴厌跪下去,把沈弱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抱一个刚睡着的孩子,怕弄醒了他。 沈弱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裴厌把下巴抵在沈弱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三天到了。我来了。” 第185章 裴厌很自私 裴厌说他就抱抱。 狐狸信了。 他退了两步,站在月光里,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和泪。 那件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不稳,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草,风一吹就要倒。 他化了形,但还不习惯这双腿,膝盖是软的,脚踝是细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结实的。 沈弱的剑心在他体内转,转得很慢,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还没打算干活。 他站在那里,看着裴厌抱着沈弱。 一开始没什么。裴厌跪着,沈弱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狐狸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觉得这时候不该说话。 裴厌难得来,来得晚了,但好歹来了。沈弱生前那么护着这个小师弟这么喜爱他,死了能让他抱一抱,他应该会开心。 他这样想着,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裴厌的手在收紧。 先是右手,五指插进沈弱散开的头发里,指节曲起来,把那一把灰白的发丝攥在了掌心里。 然后是左手,从沈弱的腰侧收上来,扣住了他的肩胛骨,扣得很紧,紧到沈弱的那件破白衣被拧出了新的褶子。 第146页 狐狸皱了皱眉。 “裴厌,”他说,“你松一点,他骨头脆了。” 裴厌没应。他的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压着,压不住,从肩膀的缝隙里泄了一点出来。 狐狸又退了一步,他觉得他不该看的。 裴厌是仙首,仙首不该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他别过脸去,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雷刑台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白石头。 他看着月亮,心里想,沈弱这辈子就没看过几次圆月亮。 不是没有圆月亮,是他总在忙。忙这个忙那个,忙着照顾师弟,忙着补封印,忙着把自己忙成一个瞎子。 现在他倒是可以看了,可惜他看不见了。 狐狸把脸转回来,想说“你抱够了吧,该把他放下了”。 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裴厌站了起来。 裴厌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狐狸的眼睛都没跟上。 前一秒他还跪着,后一秒他就站直了,怀里抱着沈弱,沈弱的头靠在他胸口,两条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干嘛?”狐狸问。 裴厌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沈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沈弱往怀里又拢了拢。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家门口,把怀里那点仅剩的温暖裹紧了,怕被风吹散了。 “裴厌。”狐狸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沙哑,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警觉的东西,像一只狐狸听见了陷阱的声音。 裴厌迈了一步。 他抱着沈弱,朝台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跪了很久的人。 狐狸挡在了他面前。 月光下,狐狸的红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副单薄的、还没长开的身骨。 他的脸还带着化形后的稚气,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深得很,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把他放下。”狐狸说。 裴厌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是我师兄。”裴厌说。 “他是你师兄,你把他扔在这儿扛了三千道雷。”狐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利,像针。 “你三天前说你来接他,你没来。你现在来了,你抱够了,你该把他放下了。他死了,你抱着他上哪儿去?你还能把他抱哪儿去?” 裴厌没有说话。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直接,肩膀几乎撞上了狐狸的胸口。 狐狸没有退。他伸出胳膊,拦在裴厌面前。那条胳膊很细,细得像一截冬天里的枯枝,风一吹就断的那种。但它横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你把他放下。”狐狸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裴厌一个人能听见。 “你把他放下,我来埋他。你不配埋他。你不配碰他。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现在来抱他,你不嫌晚了吗?” 裴厌低下头,看着狐狸那条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狐狸的脸。 他的眼神让狐狸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狐狸以为会看见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是自私。 彻头彻尾的自私。 “他是我的。”裴厌说。 狐狸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厌的袖子就拂了过来。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狐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像一根针,又细又凉,从皮肤钻进去,一路钻到脑子最深处。他的眼前一黑,膝盖就软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伸着,朝着沈弱的方向。 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裴厌抱着沈弱转身,沈弱的白衣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然后什么都黑了。 裴厌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狐狸。 狐狸蜷缩在地上,穿着那件血染的红衣,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想抓住,抓不住。 裴厌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抱着沈弱,走下台阶。一级一级地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弱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他说话。 他没有低头看沈弱。 第186章 仙首不该有软肋 裴厌把沈弱放在仙宫的冰室里。 冰室是仙宫最冷的地方,冷到连呼吸都会结成霜。历代仙首的遗骸都存放在这里,但沈弱不是仙首,他是公敌。 裴厌把他放在最里面那间,最小的那间,从前用来存放废丹的那间。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那件破了的白衣,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胸口的血洞,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嘴角那个死了都没散的笑意。 那些都是他的。沈弱的狼狈是他的,沈弱的伤口是他的,沈弱最后那个笑也是他的。 他把门关上了。 冰室的门很重,关上之后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存了。裴厌站在门外,听那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身,回他的寝殿。 仙宫很大,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一条缝。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是比那更深的东西,是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藏在灵魂最深处的一层壳。 那层壳裂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很。 他推开寝殿的门。寝殿里什么都没有变。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床还是那张床,窗台上还放着沈弱从前送他的那盆兰草。 兰草早就枯了,枯了很多年了,但他没扔。 沈弱送的东西他都没扔,都收着,放在一个他从来不去翻的箱子里。 他坐在床沿上。 寝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一个仙首该有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是仙首。 他是仙首,他从来没有算错过一件事。 从小到大,他算过的每一卦都应验了,算天气,算吉凶,算天下大势,没有一次失手。 师尊说他天生就是当仙首的料,他说师尊谬赞了,但心里是得意的。 他当然得意,他算得准,他看得透,他把这世间万物的规律都握在手心里,像握一枚棋子,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 他算过沈弱。 他算过沈弱能扛住三千雷劫。 卦象上说,大乘期的剑修,百劫不侵,万法不灭。他信了。他是仙首,他信卦象,信天理,信这世间一切可以计算的规律。 他算错了。 不是卦象错了,是他错了。他忘了沈弱已经不是大乘期了。 他忘了沈弱的修为早就碎了,骨头早就裂了,那颗剑心早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磨得千疮百孔了。 他把一个废人送上了雷刑台。 他算过的。他算过雷刑台上的雷会劈三千下,他算过每一道雷的落点,他算过封印的每一层纹路。 他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弱会把剑心挖出来给一只狐狸。 他没算到。 他怎么会没算到呢?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盆枯死的兰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是算得到的。 如果他真的想算,如果他真的在意,他是算得到的。 沈弱是什么人?沈弱是那种会把最后一口饭让给师弟的人,是那种会把最后一件衣裳披在别人身上的人,是那种会把剑心挖出来喂给一只狐狸的人。 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没算。不是算不到,是没算。 因为他没想过沈弱会死。因为他不允许沈弱死。因为他要沈弱活着,活到封印补完,活到天下太平,活到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看看他。 他没有机会了。 裴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算过天下大势,握过仙首大印,杀过无数妖魔。 这双手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这双手没有在沈弱摔倒的时候扶过他,没有在沈弱冷的时候给他披过一件衣裳,没有在沈弱说“你三天后来接我”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句“好,我一定来”。 第147页 这双手什么都没做。 他张开五指,又合上,又张开。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弱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的握过沈弱的手。 不是握不到,是没握。他有很多次机会,沈弱坐在院子里晒月亮的时候,沈弱喝汤的时候,沈弱叫他的名字的时候。 他的手就在旁边,只要伸过去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他怕自己伸了就会想要更多,想握更久,想握一辈子。他怕自己握了就放不开了。 他是仙首。仙首不能有放不开的东西。 现在他放开了。 他什么都放开了。 裴厌坐在那里,从傍晚坐到了天黑,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塑像,身上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想让沈弱死的。 是另一个他。 那个他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仙首的袍子底下,藏在算无遗策的面具后面,藏在“我是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下面。 那个他早就知道沈弱会死。那个他甚至希望沈弱死。 因为沈弱死了,他就不用再矛盾了,不用再在“仙首的责任”和“师兄”之间做选择了,不用再在每个深夜里问自己“我今天又骗了他,我算什么东西”。 沈弱死了,他的选择就消失了。 他的愧疚就消失了。 他就不用再面对沈弱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了。 那个他想要的,沈弱死了。 现在沈弱真的死了。 裴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撕走了。 不是慢慢地扯,是猛地一撕,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拽了出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好好的,皮肤好好的,什么伤口都没有。 但那里空了,空得很彻底,空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被撕走的那块东西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东西叫在意。 他在意沈弱。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意了。 在意他站在山门口的样子,在意他练剑时的呼吸声,在意他叫“裴小崽”时的语气,在意他喝汤时会不会烫到舌头。 在意他晒月亮的时候会不会着凉,在意他瞎了之后会不会摔跤,在意他每次被自己骗了之后会不会哭。 他在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说出口。 第187章 幻境 仙首的心里应该装着天下苍生,应该装着大道轮回,应该装着一千一万个人的命,而不是只有一个人。 他装不下天下了。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只装了沈弱一个人。 他以为他能装下别的,他试着装过,装了一些,但沈弱那块太大了,把他心里所有的空间都占满了,别的只能挤在缝隙里,勉勉强强地塞着。 现在沈弱被撕走了。 他心里空出了一大块。空得能装下整个天下,空得能装下所有的苍生,空得什么都装得下。 可是什么都不想装了。 裴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仙宫外面的云海还是老样子,翻涌着,翻滚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梦。 他忽然想起沈弱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裴厌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沈弱坐在山门口,他坐在沈弱旁边。 沈弱指着远处的云海说,你看那些云,看着好看,走近了就没了。 所以好看的东西要离远一点看,离近了就不叫看了,叫拥有。拥有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说,裴小崽,你以后要是碰见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别走近,走近了你就会想拥有,拥有了你就会怕失去,怕了你就不是你了。 裴厌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沈弱说的不是云。 沈弱说的是他自己。 裴厌把窗关上了。 仙宫还是很冷。从前就很冷,只不过现在更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仙首的袍子,戴着仙首的冠冕,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沈弱死了,仙誓消失了。他不用在深夜忍受反噬的痛苦了。 一切都结束了,公敌死了困扰了修真界百年的问题解决了,上清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君不归也不用再担心苏砚会被沈弱再次伤害了。 程斩玥呢?裴厌最厌恶他,所以不想管他。 裴厌站了很久,久到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仙宫真的好空,从前在清霄宗时候沈弱是大师兄,手下有很多师弟师妹,大家都跟着师兄,像小尾巴一样,裴厌总是走在最末端而沈弱总是会频频回头看他,叫他裴小崽。 后来师兄叛宗了,那个独属于沈弱的山头也散了。 沈弱的五师弟长青,逍遥江湖,不归。 沈弱的四师弟周元,无限闭关,不归。 沈弱的三师妹林婉,嫁为人妻,不归。 沈弱的六师妹苏浅,四海为家,不归。 现在沈弱陨落了他们能知道吗。 师兄啊师兄,你做了一辈子师兄,直到死的那一刻想的还是别人,你说可不可笑呢? 裴厌突然很想喝酒,喝什么酒,哪里有酒,去哪里喝,他不知道。总之他现在很需要酒。 烦,好烦,明明是沈弱,明明一切都是因沈弱而起,那为什么他裴厌这么在意,这么难受。 裴厌没有去找酒。他是仙首,他不该这么做的。 仙宫很乱很复杂,可能裴厌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 兜兜转转裴厌还是在白莲居停下了脚步。 白莲居已经荒废了有一段时间了,门虚掩着像是有人来过,裴厌踏足走进。 裴厌刚踏进去,就知道不对。 门槛还在脚下,门板还在身后,但白莲居不见了。廊柱、台阶、那棵半死的黄竹,全都像水里的墨迹一样,洇开了,化了,没了。 他站在一片雾里。 雾是白的,浓得化不开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四面八方都是白的,上下左右都是白的,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裴厌皱了皱眉。 他是仙首,幻境困不住他。他的神识探出去,像一把刀,在雾里劈了一下。 没劈开。 雾太浓了,浓到把他的神识都裹住了,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他又劈了一下。还是没劈开。 他的手抬起来,掐了一个破阵诀。指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阵法。如果是阵法,他的破阵诀不会失效。 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厌把手指收回来,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雾在流动。很慢,很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他身后流到他身前,从他身前流到更远的地方。雾流经他身体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白莲居的味道。是沈弱的味道。 裴厌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控制住了。 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裴小崽。” 裴厌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笑音,像是叫了很多很多遍,叫得熟练了,叫得顺嘴了,叫得不用过脑子,从心里直接滑出来的。 裴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应。他想说“我在”,想说“师兄”,想说“我来了”。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雾散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散,是从中间开始裂开,像一道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裂缝那边透出光来。 裴厌看见了那个院子。 是白莲居。 不是荒废了的白莲居,是从前的白莲居。池塘里有水,水面上漂着白莲,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细碎的水花。 翠竹青青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窜,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群孩子在说悄悄话。廊柱上没有刻字,台阶上干干净净的,青苔还没有长出来,一切都还在最好的时候。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衣,修长,腰细,肩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背对着裴厌,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笸箩,正在往池塘里撒鱼食。锦鲤挤在一起,红的白的,搅得水面哗哗地响。 第188章 荒唐言 “裴小崽,”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第148页 裴厌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个人是假的,声音是假的,白莲居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应该转身走,应该破开这个幻境,应该回到仙宫,应该继续做他的仙首。 但他的脚不听话。 他的脚迈出去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了那个院子,走进了那片暖黄的光晕里,走进了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最好的时候。 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 是沈弱。 年轻的沈弱。不是后来那个瞎了眼的、瘦的苍白的、被雷劈得站不起来的沈弱。是二十岁的沈弱,脸上还是有肉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永远挂着那个弧度。 他看见裴厌,弯了弯眼睛。 “你怎么瘦了?”他说。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你骗人,你不是沈弱,沈弱已经死了,你是个幻境,你是假的。 他想说你走开,你别用他的脸看我,你别用他的声音叫我,你不配。他想说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弱倒是不在意他有没有说话。把笸箩放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走过来,走到裴厌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裴厌比他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厌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前沈弱总是低着头看他,看他扎马步,看他练剑,看他趴在桌上睡觉,看了很多年,看到脖子酸了都不肯把眼睛移开。 现在轮到裴厌低头看他了。 沈弱伸手,捏了捏裴厌的胳膊。 “瘦了,”他说,语气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既心疼又假装严厉的语气,“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修炼归修炼,饭还是要吃的。 你还小,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没力气怎么练剑?不练剑怎么当仙首?” 裴厌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修仙要辟谷,不用去吃饭。但他没说。 沈弱捏完胳膊,又去捏他的肩膀,捏完了肩膀,又去摸他的脸。手指落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 “瘦得真厉害,”沈弱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个师兄是怎么当的。” 沈弱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招手:“进来进来,我给你煮了汤。你最爱喝的那个,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了。” 裴厌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个样子,桌椅上没有灰,茶壶里有热气,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不是枯的,是活的,绿油油的,叶子肥厚,像刚浇过水。 沈弱走进厨房,端了一个砂锅出来,放在桌上。 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着莲藕的甜和排骨的香,满满地挤了一屋子。 他盛了一碗,放在裴厌面前,又摆了一双筷子,一只勺子,然后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裴厌。 “吃吧。” 裴厌低头看着那碗汤。汤是清的,莲藕是粉的,排骨炖得脱了骨,肉一碰就掉。 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连碗都是从前那只碗,白瓷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裴厌小时候不小心磕的。沈弱没扔,说留着,留着好看。 裴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热的。热的,鲜的,甜的,莲藕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是真的汤,不是幻境里造出来的假的。这碗汤是真的。 裴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沈弱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托腮,笑眯眯的,像一个等夸奖的孩子。 “好喝吗?”沈弱问。 “好喝……”裴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沈弱笑得更开了,眉眼弯弯的,像个被晒化了的糖人,甜得发腻。 “好喝就多喝点,难得来一次。” 裴厌抬起脸,热汤模糊了他的视线。场景天旋地转。裴厌再也看不清沈弱的脸。 —— 元初六年,大雪覆山,今日是裴厌的生辰,但沈弱依旧怀着小心思捉弄裴小崽,急得裴小崽在屋中团团转。 沈弱“怎么了,裴小崽。” 裴厌生气瞪眼“不知道!” 沈弱佯装不准备再问“嗷,行。” 裴厌眼底冒火“沈弱!” 沈弱“怎么了” 裴厌“沈弱!!!!!” 裴厌真的生气了,漂亮的眼眸微微泛红,手指攥的紧紧的。 沈弱见此也适可而止了,连忙上前哄“好了好了,师兄错了。” 裴厌依旧不理他。 “好了好了,沈弱错了,沈弱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裴厌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沈弱抬手凝出一块赤红的晶魄,晶魄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独属沈弱的气息。 “这是什么?”裴厌疑惑。 沈弱解释“护身符。” 裴厌傲娇“哼,丑死了。”说着一把将晶魄拿过,谁知那晶魄一碰到他就化为流光没入裴厌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裴厌震惊 “我给你下蛊了,不听话让蛊虫咬你。”沈弱嗓音平静。 “沈弱!!!!!” “裴小崽,十五岁生辰快乐" …… 裴厌站的很远,他想走近看看,但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眼前人在做什么?他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记忆,他不记得十五岁生辰。 “裴小崽,十五岁生辰快乐” “裴小崽,十五岁生辰快乐” “裴小崽,十五岁生辰快乐” …… 这句话像魔咒般挥之不去。 裴厌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记忆没有放过他,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入裴厌的脑海神识。 “裴小崽喜欢师兄吗?” “裴小崽想不想要师兄。” “裴小崽今天很乖。” “裴小崽,今年的花灯节陪师兄去看吧。” “裴小崽,师兄只喜欢你。” 师兄……沈弱……师兄……沈席之……师兄…… 都是师兄,从始至终师兄都没变,变得是他,一直都是他,是他龌龊肮脏,是他裴厌辜负了沈弱,是他裴厌亲手斩断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念想,是他不配……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回忆流流转转,汇成眼底晶莹色。 命运的红线将他们缠的很紧,又将他们推的很远。 他亲手镌下这荒唐的千次万次,在这冗长的岁月里,是他用粗暴卑劣的手段困住了师兄。 是他打碎了师兄的傲骨却仍旧贪心无厌的想要得到师兄的爱。 师兄曾执拗的用孱弱的身躯点燃裴厌心中豆大的孤灯。 最终却也只留的飞萤扑火,神形俱灭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师兄耀眼的一生。 第189章 师兄你得回来 如果对不起有重量,那为何又会从口中轻飘飘的说出来呢?如果说它轻的不值一提,那为何又压的人喘不过气。 仙首大人你何时才能明白,师兄是人间呢。 你说人间是疾苦,你说人间是炼狱。 你说世人皆苦,凭什么他能幸福。 可他的一千年从来都是不幸的,一千年是多久,是时代变迁,是王朝更替,是沧海桑田,是他在无尽的孤独与离别中独自熬过的三千六百五十个寒暑。 你只看见他笑的时候眉眼温柔,像人间三月枝头的薄春。可你没看见他哭的时候,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你只看见他踏着清风趟过落花,以为那叫幸福。可你没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手里捧着一捧又一捧故人的骨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你恨他得了人间,可你知不知道,他本就是人间。 人间从来不是只有蜜糖,人间是苦药里泡着的一丝回甘。是被践踏的野草,第二天依然朝着光生长。 是他被伤过千次万次,依然愿意相信下一个拥抱会是暖的。 你说神爱世人,可你这个仙首,爱的是高高在上的规矩,还是你想象中的完美?你不允许他幸福,是因为他的幸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你漫长生命里那片巨大的空。 仙首大人,师兄他不需要你赦免。他本身就是答案。你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他,是你那颗比凡人还要嫉妒的心。 —— 师兄的唇是冷的,师兄的脸是冷的,师兄的身体是冷的,师兄有多苍白呢?大概是比四九的第一场寒潮来的更加苍白寒冷。 “师兄……”裴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仙誓在身,他对沈弱只有杀念。 甚至最控制不住心魔的那年,他甚至记不住师兄的脸,记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裴厌的指尖停在沈弱那曾经满含笑意的眼尾,师兄笑起来是什么样,大概是春水桃花,大概是细风扶柳。 第149页 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仙首也有迷茫的时候。 “师兄。” 裴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指尖触上沈弱的脸,那凉意顺着他修长的指骨一路往上,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甚至荒谬地想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可沈弱的身体像一只漏底的碗,什么也盛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那个跟在师兄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师弟。沈弱蹲下来替他擦脸上的灰,笑着说:“裴小崽别怕,师兄在。” 师兄在。 这三个字像一道咒,护了他几十年。可他亲手把这道咒撕碎了。 “我想起来了。”裴厌把额头抵在沈弱冰凉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那年在落雪峰,我拿剑指着你,问你为什么不还手。你说……你说‘我若还手,伤着你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你多蠢。我都要杀你了,你还怕伤着我。” “为什么啊……师兄,这是为什么……”裴厌的声音一寸寸崩裂,像是悬了万年的冰柱,从内部缓慢裂开,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你都知道了……” “你明明都知道了……” “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让着我。” “沈弱我好恨你……” 沈弱没有回答。 换作从前他会笑着摸裴厌的脸,假装正经的的说句“你是我的裴小崽,我不让着你,让着谁?” 现在他再也不会回答了。 裴厌跪在冰室里,跪在冰棺旁,跪在没有师兄的红尘里。 裴厌跪了三天三夜。 冰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三跳,灭了。没有人敢进来换。整座仙宫都知道,仙首大人在那扇门后,像一尊被时间困住的泥像,连呼吸都凝成了霜。 第四日,裴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比冰棺里的沈弱更像一具尸体。 他低头看着沈弱。 师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他活着时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像他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一句“裴小崽,你又吵醒我”。 可裴厌知道,师兄不会醒了。 永远不会。 “你骗了我很久。”裴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你会一直在。你说你不会走。你说只要我叫你,你就应。” 他伸手,隔着冰棺的那层透明的灵力,指尖虚虚描摹沈弱的轮廓。 “我叫了你一万三千遍,师兄。从落雪峰到无间渊,从仙誓缠身到心魔噬骨,我在清醒的时候叫,在发疯的时候叫,在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嘴里含着的还是这两个字。” “你没有应。” “一次都没有。” 他的指尖在颤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最后连肩膀都开始抖,可他依然没有一滴眼泪。 仙首的泪腺像是和师兄一起死在了那一天,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 冰室的门终于开了。 守在门外的仙侍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裴厌从他们中间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仙宫的卷藏阁。 阁中千万卷典籍,记载着三界众生、六道轮回。裴厌翻了一天一夜,从上古神籍翻到凡间野史,从起死回生之术翻到魂魄重塑之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卷藏阁的长老跪在门外,颤声道:“仙首大人,生死有命,轮回有常。他的魂魄已散入天地,便是大罗金仙也……”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座阁楼结满了霜。 裴厌从卷宗里抬起头,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某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散入天地,那就从天地间寻回来。” “既然他在人间,那我便去人间找他。” “上天入地,师兄你都得回来。” “只要你回来……就别要我了。” 第190章 赌命的疯子 云渺宗的程斩玥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沈弱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料到程斩玥能疯到祭剑的程度。 剑修对本命剑的执着程度,不下于对飞升大道的执着程度,剑连剑心,剑连剑骨,剑连剑魂,剑连根基。 剑毁人亡,剑碎道崩。 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是想要留住他的一缕魂魄,他觉得不值,况且死了就死了,他没想着活,他也不想活。 ——— 程斩玥跪在剑阵中央,本命剑悬于头顶,剑身已经裂了三道纹。 沈弱站在阵外,声音发冷:“你疯了。” “嗯。”程斩玥笑了一下,抬手握住剑刃,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你过不过来?” 沈弱没动。 程斩玥的手收紧,剑纹又多了一道。灵气从他身上溃散出去,修为肉眼可见地往下跌。 “我死了就死了,”沈弱说,“值什么?” 程斩玥抬头看他,满手是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值我乐意。” 剑鸣声尖锐地响起来,程斩玥吐了口血,肩膀塌下去半边,但握剑的手一点没松。 沈弱无奈往前走了两步。 程斩玥盯着他脚步,血从嘴角往下淌,声音轻得像哄人:“再走两步,再走两步我就收手。” 沈弱停下来。 程斩玥手上又加了劲,剑纹第四道裂开,他整个人被剑气压得跪都跪不稳,却还在笑:“你看,你也不想我死,那你也别死,行不行?” 沈弱闭了闭眼,走到他面前。 程斩玥松了手,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在沈弱膝上。本命剑落在地上,裂了四道纹,但好歹没碎。 他声音闷闷的:“抓住你了。” 沈弱低头看着怀里满身是血的人,修为跌了整整一个境界,剑骨裂了三根,疯成这样,就为了让他活。 “烦死了,你是真的疯。” 由于魂魄不全,沈弱说完便强制关机了。 程斩玥把人带回宗门的时候,沈弱已经昏了三天。 魂魄不全的人像一片纸,风吹一吹就要散。 程斩玥把他放在床上,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凉的,又去探他的鼻息,有,但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程斩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活着就行。” 沈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程斩玥趴在床边,剑伤还没好全,肩上的血渗了半截袖子,睡得死沉。 他想抬手把人推开,手指动了动,连被子都掀不动。 魂魄像被人撕掉了一半,修为散了个干净,体内空空荡荡,连灵气运转的感觉都没有了。 沈弱有些难受。 “醒了?”程斩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下巴搁在床沿上,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有红血丝,但精神很好,“饿不饿?” 沈弱不说话。 程斩玥也不恼,端了碗粥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沈弱偏过头去。 程斩玥举着勺子等了一会儿,笑了:“行。”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伸手去掐沈弱的下巴,力道不大,但指骨硌得沈弱生疼,硬是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吃。”程斩玥说,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里没什么笑意。 沈弱看着他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张开嘴,咽了那口粥。 程斩玥眉眼弯了,手指从他下巴滑到喉结,轻轻按了按,看他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一碗粥喂完,沈弱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气。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程斩玥把碗放在一边,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低声说:“你脸红了。” 沈弱声音很轻:“滚。” 程斩玥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额头抵在沈弱肩上,整个人都在抖。 沈弱浑身僵硬,但没有力气推开他。 过了好一会儿,程斩玥不笑了,闷闷地说:“你现在推不开我了。” 沈弱没说话。 “以前你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掀飞,”程斩玥抬起头看他,眼里亮得不像话,“现在你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你得靠我,你以后都得靠我了。” 沈弱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呢?” 程斩玥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点天真,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疯:“所以你只能待在我身边了。” 沈弱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程斩玥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在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第150页 沈弱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也没躲。 沈弱感到疑惑,明明都死了,那为什么一睁眼是在程斩玥身边,好巧不巧这疯子还在祭剑。 他想的头疼。 程斩玥退开一点,看着沈弱微微发红的眼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关系,你不需要喜欢我,你活着就行。” 沈弱闭着眼想了很久,终于理清楚了一件事。 他确实死了,也确实又活了但不太像个人,他的魂确实碎了三片。但程斩玥的剑没能补全,只是强行把碎了的魂粘回了身体里,像用胶水粘一只摔碎的碗,看着是整的,其实一碰就散。 他还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 程斩玥趴在床边又睡着了。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被子洇湿了一片,他眉头皱着,像是疼,但没醒。 沈弱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程斩玥的头发。 程斩玥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还有些模糊,下意识抓住沈弱的手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弱把手抽回来:“你伤口在流血。”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扯了块布随便按了按。 “你修为还剩多少?”沈弱问。 程斩玥想了想:“大概……三成。” 沈弱没说话。 三成修为……太少了,程斩玥从前这么在意,他怎么受的了的。 第191章 沈弱没有心 程斩玥的伤养了半个月,伤口结了痂又被他自己崩开,反反复复,肩上的疤厚得像蜈蚣。 沈弱坐在床上看他,这人换了药也不老实,拿着剑在院子里比划,三成修为使出来的剑风连树叶都吹不动。 “你进来。”沈弱说。 程斩玥收了剑,步子轻快,进屋就往床边一坐,眼神亮晶晶的:“想我了?” 沈弱没理这句话,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灵力虚浮,丹田像是漏了底的缸,存不住东西。 “别练了。”沈弱收回手,“越练越少。” 程斩玥笑:“那总不能真当个废物吧。” 沈弱看着他,语气很平:“你已经是个废物了。” 这话换谁听了都得翻脸,但程斩玥愣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凑过来捏沈弱的脸:“你担心我啊?” 沈弱偏头躲开,没躲掉,脸被捏了一下。程斩玥的手指凉得像死人,捏完还不松手,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 “别碰我。”沈弱说。 程斩玥松了手,但没退开,就那么近地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又滑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两天脸色好一点了。”程斩玥说。 沈弱没接话。他不想知道自己的脸色好不好,也不想活了之后还被人盯着看。他甚至不太想睁眼,睁眼就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个破烂的人间。 但他又死不掉。 程斩玥的剑把他钉在了这里,像一根钉子钉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你要是觉得活着没意思,”程斩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就当为我活的。” 沈弱终于看了他一眼。 程斩玥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这个人向来是疯疯癫癫的,笑的时候多,不笑的时候少,可现在他看着沈弱,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我修为没了大半,剑也快碎了,门里那些长老天天上书要把我踢下山。”程斩玥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握住沈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你就剩你了。”沈弱说。 程斩玥摇头:“我不剩什么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沈弱把手抽回来。 他不想接这话。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从前的沈弱会心疼,会愧疚,会觉得欠了别人的得还。现在的沈弱连自己都不想管,更管不了别人。 程斩玥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端药。药碗递过来的时候,沈弱没接,程斩玥就举着,举了很久,手都不带抖一下。 “你不喝我就这么举着。”程斩玥说。 沈弱端起碗喝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下眉,把空碗递回去。 程斩玥笑了:“苦吧?” “嗯。” “下次给你放颗蜜枣。” 沈弱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没应声。 程斩玥把碗放到一边,又坐回床边,这次没动手动脚,就那么坐着,像一只蹲在主人脚边的狗。 “程斩玥。”沈弱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程斩玥想都没想:“不后悔。” 沈弱睁开眼看他:“你修为没了,剑也快碎了,就为了救一个不想活的人,不值。” “你说了不算。”程斩玥笑了笑,“我觉得值就值。” 沈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就冷。 “你走吧。”沈弱说。 程斩玥没动。 “回你自己屋去。” “这就是我屋。” 沈弱沉默了一下。确实,这是程斩玥的屋子,程斩玥的床,程斩玥的被褥上全是程斩玥的味道。他一个被救回来的人,躺在这里指手画脚,确实不像话。 他撑着身子想起来,手臂发软,刚撑到一半就往下塌。程斩玥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人按回去,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按下去之后,手掌还贴在他腰侧,没立刻拿开。 “你是我救回来的。”程斩玥说,声音压得很低,脸离他很近,“你现在没有修为,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我这儿。” 沈弱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程斩玥的手从他腰侧移到肩上,拇指按着他锁骨,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他呼吸最薄弱的地方。 “别逼我把你锁起来。”程斩玥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眼底没有笑意,黑沉沉的,像冬天的井水。 沈弱没有在意,声音很轻“随你。” 程斩玥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沈弱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了一下,程斩玥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走到门边又停下来,站了很久。 “沈弱。”程斩玥的声音有点哑。 沈弱没睁眼。 “你连恨都懒得恨我了?” 沈弱没回答。 门开了,又关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一下,沈弱的睫毛也跟着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他确实懒得恨。 裴厌也好,程斩玥也好,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传过来是模糊的,脸也是模糊的,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但他确实醒了。 烦死了。 天还没亮,门又被推开了。 程斩玥端着一碗粥进来,肩上落了霜,头发上也是,像是从外面站了很久才进来的。他走到床边,把碗放下,伸手探了探沈弱的额头。 凉的。 沈弱没躲。 程斩玥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划过鼻梁,停在唇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张嘴。”他说。 沈弱偏头。 程斩玥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掰回来,端了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嘴边。 沈弱看着那勺粥顿了片刻,张了嘴。 程斩玥喂完一碗粥,用袖子给他擦了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我今天要下山一趟。”程斩玥说,“你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沈弱没回答。 程斩玥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子,极细极韧,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拿起沈弱的手腕,把绳子缠上去,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另一头拴在床柱上。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锁灵绳。”程斩玥把结紧了紧,确认不会松开,“你现在没有灵力,解不开。” 沈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手腕上那根绳子,又看了看程斩玥。 “你怕我跑了?” 程斩玥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很轻:“你不是想跑,你是想死。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又把自己弄死了。” 沈弱没说话。程斩玥确实说的对,他确实想死,但有一点是,他现在也不算是活的。 程斩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沈弱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银色的绳子。绳子很细,但缠得很紧,勒得皮肤微微发白。 他伸手拽了一下,拽不动。 又拽了一下,还是拽不动。 第151页 沈弱叹了口气,没有再管。 第192章 程斩玥vs沈弱2.0 程斩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弱听见门响,没睁眼。脚步声比走的时候沉,拖着地走,像是受了伤。东西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人坐下来,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我买了蜜枣。”程斩玥说,声音哑得不像样。 沈弱睁开眼。程斩玥坐在桌边,半边衣服都是暗的,灯下看不太清是血还是水。他把一个纸包推到桌子中间,手指上全是干了的泥。 “你身上有伤。”沈弱说。 “别人的。” 沈弱看着那半片暗色。血迹从肩膀往下走,袖口那一截全湿了,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听不见声。 沈弱移开目光:“你不是说很快回来。” “路上遇到了点事。” “什么事。” 程斩玥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弱的脸,手指冰凉粗糙,虎口有道新的口子,翻着肉。他看了沈弱一眼,笑了一下,转身去解拴在床柱上的绳子。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动作。 “不解。” “给你换根短的。” 沈弱没再说话,随他去了。程斩玥解了那根长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短的,比之前那根更细,泛着暗红的光。 他把短的绕在沈弱手腕上,结打得比上次还紧,另一头系在床柱上,长度刚好够沈弱从床上坐起来,到不了门口。 程斩玥系完绳,撑着床柱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又站稳了。 “你该躺下。”沈弱说。 “你担心我。” 沈弱没应。 程斩玥走到桌子那边,把那包蜜枣拿过来,放在沈弱枕边。纸包上有血,蹭了一点在枕头上。他拆开纸包,捏了一颗枣递到沈弱嘴边。 沈弱看了一眼那颗枣,又看了一眼程斩玥的脸。脸上也有伤,额角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像是没感觉,举着枣,等人张嘴。 沈弱张嘴咬了一口。 枣是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发苦,不知道是枣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好吃吧?”程斩玥问。 “还行。” 程斩玥把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捏了一颗出来递过来。沈弱这次没犹豫,直接吃了。 程斩玥喂了三颗,把纸包口封上,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脱了靴子,上了床,往沈弱身边一倒。 沈弱往旁边让了一下,程斩玥跟过来,肩抵着肩。 “去处理你的伤。”沈弱说。 “明天弄。” “会烂。” “烂就烂。” 沈弱侧过头看他。程斩玥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灯影落在脸上,额角的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道,衬着苍白的脸,看着像死人。 “程斩玥。” “嗯。” “你今天下山做什么去了。” 程斩玥没睁眼:“找药。” “什么药。” “补魂的药。” 沈弱顿了一下。 程斩玥侧过身来,把手搭在他腰上,动作很自然,像放了很多年。沈弱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垢,手背上有烫伤的痕迹,新的,皮都皱在一起。 “没找到。”程斩玥说,声音闷在沈弱肩上,“但听说南疆有一种蛊,能替人承伤。我想去弄。” “你疯了。” “嗯。” 沈弱伸手把那只手从腰上拿开。程斩玥的手被拿开,又放回来,放回来的时候更重了,压在腰侧,像怕人跑。 “你别找了。”沈弱说,“魂找不回来的。” “找得回来。” “找不回来。” “我说找得回来就找得回来。” 沈弱不想说了。程斩玥这个人从来不听劝,从前不听,现在也不听,以后更不会听。跟他说话跟跟墙说话没区别,墙还会掉灰,他连灰都不掉。 第二天早上,沈弱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枕边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上面飘着几颗蜜枣,枣皮皱巴巴的,像是泡了一整夜。粥碗旁边是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味从碗口冒出来,糊了满屋子。 锁灵绳还系在手腕上,另一头从床柱上解下来,系在了桌腿上。距离比昨天多了两步,能走到门口了。 沈弱端着碗喝药,苦得皱了眉,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坐着没动,看着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了。 程斩玥端着一盆水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过来递给他。 “擦脸。” 沈弱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把帕子递回去。程斩玥接过去扔回盆里,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沈弱任他把了一会儿,问:“探出什么了。” “还是漏。” 程斩玥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手掌那么长。 “这什么。”沈弱问。 “南疆的针法,封穴位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晚翻了书。” 沈弱看着那排银针,又看了看程斩玥:“你翻了一晚上书就敢往我身上扎。” “扎不死你。” “我死了呢。” “你不会死。”程斩玥抽出一根最长的针,在灯下看了看针尖,“我还没让你死。”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臂。 程斩玥捏着针,手很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针扎进去,沈弱没觉得疼。程斩玥的力道很准,快、轻,扎进去之后捻了两下,沈弱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像拧一个松了的螺丝。 “有感觉吗?”程斩玥问。 “有。” 程斩玥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感觉?” “想吐。” 程斩玥把那根针拔出来,换了一根短的,扎在另一个位置。这次沈弱没觉得想吐,反而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 “这个还行。”沈弱说。 程斩玥又捻了两下,沈弱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再咳。”程斩玥说。 沈弱又咳了一下,这次咳出来一小块黑的东西,落在被面上,像血,但比血稠,颜色也更暗。 程斩玥把那块东西捏起来看了一眼,扔了,继续扎针。扎到第七根的时候,沈弱咳了五口,最后一口是红的,正常的血。 程斩玥把针收了,擦了手,坐在床边看着沈弱。 “感觉怎么样?” “好了一点。” 程斩玥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疯,也不刺眼,就是很普通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好话。 “那就好。”他说。 沈弱靠在床头,看着程斩玥把针收进布包,把帕子拧干晾好,把地上的黑东西擦干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跟平时不一样,每做一步都要停一下,肩膀往下塌着,像扛了很重的东西。 “你肩膀怎么了。”沈弱问。 “没事。” “把衣服脱了。” 程斩玥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大早上的,不太好吧。” 沈弱没表情地看着他。 程斩玥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目光,把手里的帕子放下,慢慢解了衣领。衣服褪到肩膀以下,沈弱看见了。 肩膀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东西,最重的一道从肩胛骨斜劈到锁骨,缝过针,线还没拆,伤口周围肿得发亮。 “这是怎么弄的。”沈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昨天找药的时候,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人。”程斩玥把衣服拉上去,系好,“已经处理了。” “几个。” “七个。” “你三成修为。” “打得过。” 沈弱看着他。程斩玥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也不是逞强,他是真的觉得七个对手不算什么事,哪怕自己只剩三成修为。 第193章 程斩玥vs沈弱2 程斩玥把衣服拉好,转身去端药碗,发现已经空了。 “你把药喝了?”他有点意外。 “苦的。”沈弱说,“你不是买了蜜枣。” 程斩玥笑了一下,从枕边纸包里捏了颗枣递过去。沈弱接了,没吃,放在手心里转。 “那七个人为什么找你?” “我抢了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程斩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巴掌大,瓶口封着蜡。他放在沈弱手心里,沈弱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是什么?” “南疆的蛊引。”程斩玥说,“我昨天听说有人带了这个进中原,就去找了。他们不肯卖,我就抢了。” 第152页 沈弱把瓷瓶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刻着一个虫形的纹路,不像是中原的工艺。 “你抢东西,就为了给我试蛊。” “嗯。” “你以前不这样。” 程斩玥歪了歪头:“我以前什么样?” “你是云渺宗的首席弟子。”沈弱说,“你连山下的村民都不让欺负。” 程斩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灭了,屋子里暗下去,只剩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那是以前。”程斩玥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以前我觉得,我是对的,我做的是对的,我走的路是对的。后来我发现,对不对的,没什么用。”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你活了,我高兴。” “别的我不想了。” 沈弱坐在床上,手心里还攥着那颗蜜枣,指腹上沾了一点糖霜,黏黏的。 “你的路呢。”沈弱说。 “不要了。” “你的剑呢。” 程斩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新伤已经结了薄痂,手指伸不直,攥拳也攥不紧。 “剑在。”他说,“碎了也能用。” 沈弱把那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程斩玥。” “嗯。” “你过来。” 程斩玥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沈弱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把了三息的脉。灵力还是在漏,比昨天漏得快了,丹田像一只破了底的碗,存多少漏多少。 “你今天又跟人动了手。”沈弱说。 “没忍住。” “你再动几次手,三成都没有了。” “那就不练了。”程斩玥说,语气很随意,“当个普通人也不差。” 沈弱松开他的手腕,没说话。普通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弱见过他练剑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月上中天,一把剑劈开云雾,劈开风雨,劈得满山落叶跟着他转。 那样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程斩玥忽然凑近了些。 沈弱没躲。 (后面自己想象,不要乱想) 药碗空了,瓷瓶搁在枕边,程斩玥的伤也没再提。 沈弱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魂魄虽不全,耳力还在。 “……程师兄把南疆的人打了,那边递了话过来,说要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那几个东西绑了山下村子的小孩炼蛊,打死了都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宗门现在这个情况……” 声音远了。 沈弱睁开眼,程斩玥不在屋里。锁灵绳换成了那根短的,系在床柱上,长度刚好够他走到门口,推不开门。 他试了试,果然推不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程斩玥的。程斩玥走路带风,这人走得慢,一步一停,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公……公子。”是个年轻的嗓音,压得低,带着颤,“程师兄让我给你送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端着托盘伸进来,手在抖,碗碟碰得叮当响。 沈弱没动。 那只手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飞快地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锁灵绳绷了一下,没断。 沈弱走过去端了托盘。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粥是温的,咸菜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不是程斩玥的手笔——那人连剑都握不稳,切菜倒切得挺认真。 他喝了两口粥,听见门外那个年轻声音还没走,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我不敢看他,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仙宫追杀的……” “闭嘴,程师兄说了不许提。” “我就是害怕,万一仙宫的人找来了……” “找来了有程师兄顶着,你怕什么。” “程师兄现在那个样子,他还顶得住吗……” 声音又远了。 沈弱放下粥碗,看着门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缝。 程斩玥从前在云渺宗是什么样,他见过。那年的宗门大比,程斩玥一个人挑了三个内门弟子的剑阵,打完了还高傲地说“承让承让”,袖子都没破。台下的人看他,眼里全是光。 现在他的师弟师妹在门外说“他还顶得住吗”。 沈弱把剩下的粥喝了,咸菜没动。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程斩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肩上那片血渍没了,但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发白,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吃了吗?”他问。 “吃了。” 程斩玥蹲下来看那个托盘,看到咸菜没动,皱了皱眉:“不合胃口?” “不饿。” 程斩玥没再说什么,把托盘收了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昨天抢来的那个蛊引。他拔了瓶塞,倒了一点在指尖,黑红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血腥气。 “这个怎么用?”沈弱问。 “找到了南疆的人问了。”程斩玥把粉末装回去,塞好瓶塞,“要先找一只蛊母,用血养着,蛊引喂它,等它成了再把你的魂引过去。” “听起来像邪术。” “嗯。” “你用邪术救我。” 程斩玥抬眼看他:“你不是说我是疯子。” 沈弱没接话。 程斩玥把瓷瓶收好,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探沈弱的脉。探完了没说话,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又漏了。”沈弱说。 “嗯。” “你那个针没用。” “有用。”程斩玥说,“漏得比昨天慢了。” 沈弱不觉得慢了多少。体内的魂还是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往下漏,他拦不住,程斩玥也拦不住。唯一不同的是,程斩玥在拼命地兜,用手捧,用衣服兜,用那个破了的剑意兜,兜不住的就想办法粘。 像个在沙滩上堆城堡的小孩,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但他不认。 “程斩玥。”沈弱叫他。 “嗯。” “云渺宗的长老上书要把你踢下山,你不回去看看?” 程斩玥的表情没变:“看过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上书的长老骂了一顿。” 沈弱沉默了一下:“你骂长老?” “嗯。”程斩玥说得云淡风轻,“我说你们要想当宗主就直说,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长老被我气得差点当场飞升。” 沈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前认识的程斩玥不是这样的。那个人虽然疯,但从来不跟长辈翻脸,从小规规矩矩,该行礼行礼,该称呼称呼,是整个云渺宗最拿得出手的好孩子。 “你变了。”沈弱说。 “没变。”程斩玥说,“以前装得好,现在不想装了。” 第194章 你是程斩玥 天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灰白的亮变成了昏黄的暖。 程斩玥靠在床柱上,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频率不对,时快时慢,嗓子眼里偶尔滚出一声闷咳,被他压下去,压在喉咙深处,不肯放出来。 沈弱没叫他。 手腕上的锁灵绳换了新的之后一直没摘过,暗红色的绳结贴着皮肤,不算勒,但也不松。 他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程斩玥打结的手艺比从前好了,从前打的是剑结,一挣就散,现在打的不知道是什么结,越挣越紧。 “别挣了。”程斩玥忽然开口,没睁眼,“勒红了。” 沈弱停了动作,低头看手腕,果然勒出了一圈红痕。 程斩玥睁开眼,伸手把他的手腕捞过来,拇指在那圈红痕上慢慢揉了两下。 他的指腹粗糙,茧子硬得像砂纸,但揉的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下次给你换个软一点的绳子。”他说。 “不用。” “怕你疼。” “你锁着我。”沈弱说,“就别怕我疼。” 程斩玥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没接话。 院子里又有动静。这次不是压低的私语,是正儿八经的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有礼有节。 程斩玥的手收了回去。 “我去开门。”他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你坐下。”沈弱说,“让别人去开。” “别人开不了。”程斩玥低头整了整衣领,把领口拉高,遮住肩膀上的伤,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那点苍白用掌心搓出一点血色来。 他拉开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沈弱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影,白衣,高冠,腰上悬着一块玉,云渺宗的制式。那人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肩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第153页 “程师弟。”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好久不见。” “师叔。”程斩玥的语气也平,但沈弱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河面上的冰,看着平整,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太方便。” 那人的目光越过程斩玥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沈弱没躲,也没必要躲。那人看见了他,目光在他手腕的绳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表情没变。 “程师弟,我今日来,不是为私事。”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压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篆文的“令”字,“仙宫发来的,点名要你。” 程斩玥没接。 “要我做什么。” “没说。只说让你三日内前往仙宫述职。”那人把信递过来,“程师弟,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宗门里的事我已经替你压了几件,但仙宫那边……” “压不住就别压。”程斩玥接了信,没拆,随手揣进怀里,“还有别的事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沈弱。 “那位……就是他?” 程斩玥侧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师叔,问完了就请回吧。” 那人没动,站在原地看着程斩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无奈。 “程师弟,你的伤。” “没事。” “你的修为还剩多少?” 程斩玥没回答。 那人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跟程斩玥昨天抢来的那个差不多大,但颜色是白的,瓶口封的不是蜡,是金箔。 “这是宗门库房里存的续灵丹,一共只有三颗,我拿了一颗出来。”他把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你的丹田漏了,补不上,但吃这个能缓一缓,至少别让灵力漏得太快。” 程斩玥看着那个瓷瓶,没动。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那你屋里那位呢?”那人说,“他的魂在漏,你拿什么补?拿你自己的命补?” 程斩玥的手攥了一下。 “师叔,你今天话太多了。” 那人苦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但沈弱听得见。 “程斩玥,你从前是我最得意的师侄。现在……你保重。” 院门关上了。 程斩玥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了屋檐,影子从脚下拉长,一直拉到门槛上。 沈弱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它比程斩玥本人要瘦,要长,像一根快被风吹断的线。 程斩玥终于动了。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白瓷瓶,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回屋,带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弱没说话。 程斩玥的肩膀在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闷在掌心里,听起来比哭还难受。 “他从前是最看得起我的。”程斩玥说,声音闷闷的,“现在他看我,跟看一条丧家犬一样。” 沈弱伸手,把他的一只手从脸上拿下来。程斩玥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干得像旱了很久的河床。 “你不是丧家犬。”沈弱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程斩玥。” 第195章 斩弱1 程斩玥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映出沈弱的脸,小小的两个影子,嵌在瞳仁中间。 程斩玥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指。 “程斩玥。”沈弱先开了口,“仙宫的信,拆开看看。” 程斩玥没动,手指还扣在沈弱掌心里,冰凉冰凉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拆了火漆,抽出信纸。 他看信的时候表情没变,但沈弱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写的什么。” 程斩玥把信纸折了,揣回怀里,声音很平:“让我三日内去仙宫述职,逾时不到,按叛逃论处。” “叛逃什么后果。” “追缴修为,废除灵根,打入无间狱。” 沈弱听着这几个词,没多大反应。他见过无间狱,那地方关的不是人,是魂。 进去的魂在里面被碾成渣,碾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碾碎,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你去吗。”沈弱问。 “不去。”程斩玥说,“我又没叛逃。” “仙宫说你叛逃,你就是叛逃。” 程斩玥没接话。 沈弱知道他在想什么。程斩玥这个人从来不怕死,但他怕被关。怕黑,怕窄,怕喘不上气。 这些毛病别人不知道,沈弱知道。从前在云渺宗的时候,有一次程斩玥被困在山洞里困了三天,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半个月没合眼,一闭眼就说喘不上气。 无间狱比山洞窄得多,黑得多,也闷得多。 “你去吧。”沈弱说。 程斩玥抬眼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沈弱说。 程斩玥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锁灵绳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仙宫的人认得你,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就能回来了?” 程斩玥没说话。 “程斩玥,你听我说。”沈弱坐直了身子,锁灵绳绷紧,勒进腕骨里,他没管,“仙宫让你去述职,不是真的要你述职,是要看你服不服。 你去了,服个软,认个错,他们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不去,他们就占了理,到时候追缴令一下,你连逃都没地方逃。” “我没做错事。”程斩玥说。 “你抢了南疆人的东西。” “他们炼活蛊。” “你打了云渺宗的长老。” “他们想废你修为。” “你把我锁在这里。” 程斩玥哽了一下。 沈弱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错,但加在一起,你就是个疯子。仙宫不需要你有理,仙宫只需要你有罪。” 程斩玥垂下眼,睫毛挡着视线,看不清眼底。 “我不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我去了,谁给你找蛊母。谁给你扎针。谁看着你。” “你死了,更没人看着我了。” 程斩玥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弱把手腕抬起来,把锁灵绳亮给他看:“你不是把我锁住了吗。你走了我也跑不了。你去找蛊母,找到了回来救我。找不到,回来收尸。” 程斩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沈弱皱了眉,但没抽手。 “别说那个字。”程斩玥说。 “哪个字。” “你知道是哪个。” 沈弱没再说了。程斩玥攥着他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数了很久。 “你的心跳比昨天慢了。”程斩玥说。 “魂漏多了就这样。” “我今天给你扎针的时候,漏得慢了。” “慢了一点,但还在漏。” 程斩玥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白瓷瓶——师叔给的那颗续灵丹——拿了出来。 他拔了瓶塞,倒出一颗药,龙眼大小,通体雪白,散发着温润的光。 沈弱认出了那颗药。续灵丹,仙品丹药,整个修真界不超过十颗。云渺宗珍藏了三颗,拿出来一颗给程斩玥,这份量不轻。 “吃了。”沈弱说。 “给你吃。”程斩玥把药递过来。 “这是续灵丹,不是补魂丹。我吃了没用。” “能补你丹田的灵力,灵力够了,魂就漏得慢。” 沈弱看着那颗药,又看了看程斩玥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弱看着那颗药,又看了看程斩玥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吃了。”沈弱说。 “我不需要。” “你丹田漏得比我还快。” 程斩玥没应声,把药递到沈弱嘴边,像昨天喂蜜枣一样,等着他张嘴。 豆 <丁<整·理  沈弱没张。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惊走了。 程斩玥先动了。他把药收回去,塞进沈弱的手里,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擦,擦干净了再一根一根地装进布包,动作慢得不像他。 “程斩玥。”沈弱说。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沈弱知道他生气了。这人一生气就不说话,不是不说话,是每句话都只吐一个字,像割下来的肉,一块一块地往外扔。 “你把药吃了,我就不生气了。”程斩玥说。 沈弱看了一眼手里的续灵丹。药丸上的光晕在手心里流转,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第154页 他没吃。 他把药丸放在枕头底下,压住了。 程斩玥擦完银针,转过身来看见枕头底下鼓了一块,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走到床柱边,检查了一下锁灵绳的结,拉了两下,确认没松,又坐回床边。 “那七个人,你真杀了?”沈弱问。 “没杀。打残了。” “南疆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最好别来。” 程斩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第196章 斩弱A 信送到的第二天,院子里来了第一波人。 不是仙宫的,是南疆的。三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衣袍上绣着虫纹,脸色青白,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程斩玥正在给沈弱扎针,手没停,声音也没慌:“房顶上那三位,要么下来坐,要么滚。” 没人动。 程斩玥扎完最后一根针,把布包卷了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管。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 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嗓音像砂纸磨玻璃:“程斩玥,还。” “还不了。”程斩玥说,“打了就打了。” “蛊引呢。” “用了。”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从屋顶飘下来,落在程斩玥面前三尺远的地方。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蛊虫在皮下爬行留下的痕迹,一条一条,像蚯蚓拱过的泥地。 “用在哪了。”黑袍人问。 程斩玥没回答,只是看着对方。 黑袍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扇没有门板的屋子。沈弱坐在床上,手腕上的锁灵绳在暗处泛着微光。 “那个人。”黑袍人说,“魂魄不全。” 程斩玥侧了一步,挡住视线。 黑袍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裂开的墙缝:“有意思。你用我们的蛊引,补一个死人。” “他还活着。” “算活着吗?”黑袍人歪了歪头,“他的魂碎了,你拿蛊引粘,就像拿泥巴补瓷器。补上了,看着是个东西,一碰就散。” 程斩玥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 黑袍人注意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人修为不高,但眼力极好,看得出程斩玥那一瞬间漏出来的杀意,像从裂缝里溢出的岩浆,烫得他退了一步。 “东西给了你们的人,是你们的人没用,被抢了活该。”黑袍人说,“但我们南疆的规矩,丢了蛊引,就得拿命偿。你不给命,就给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血。”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程斩玥手上的伤口上:“你的血里有剑意,化神期的剑意,够我们炼三只蛊母。” 沈弱在屋里听见这话,皱了眉。 程斩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洇着新鲜的血,暗红色,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要多少。”程斩玥问。 “三滴。” “给你三十滴。”程斩玥说,“拿了滚。” 他扯掉手上的布条,掌心那道见骨的伤口还没愈合,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淌。他攥拳,血从指缝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没入黑暗。 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黑色的陶碗,蹲下来,把地上的血连同泥土一起刮进碗里。动作虔诚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够了。”黑袍人说,站起来,把那碗血泥收入袖中,看着程斩玥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敌意,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化神期。”黑袍人说,“你的血,值了。” 他转身,和另外两个黑袍人一起消失在屋顶上,像雾气被风吹散。 程斩玥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他撕了块新布重新缠上,缠到一半手指开始抖,是失血过多加上灵力枯竭,身体在抗议。 他咬住布头扯紧,打结,转身回屋。 沈弱坐在床上看着他,表情看不出什么。 “你给南疆的人你的血,他们就肯放过你了?”沈弱问。 “他们拿了血就走了。” “还会回来。” “回来再说。” 程斩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探沈弱的脉。探完没说话,但眉头松了一点。 “今天漏得慢了。”他说。 “嗯。” “针有用。” “嗯。” 程斩玥靠在床柱上,闭了会儿眼。他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一层,嘴唇发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涂过。 “程斩玥。”沈弱叫他。 “嗯。” “你给了他们三十滴血。” “嗯。” “你化神期的血,三十滴,你当是水?” 程斩玥睁开眼,看着房梁,语气很随意:“又不是没流过。” 沈弱没再接话。 入夜时分,程斩玥又熬了药端过来。药是新的,比之前的更苦,沈弱喝了一口就皱了眉,第二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发紧。 “换了方子?”他问。 “加了味药。”程斩玥把蜜枣递过来,“南疆那边给的方子,说是能固魂。” “南疆的人给的方子你也敢用?” “试过了。” “怎么试的。” 程斩玥没回答,只是把蜜枣又往前递了递。沈弱接了枣,没吃,拿在手里转。 “你自己喝了?”沈弱问。 程斩玥把空药碗收了,站起来:“我去烧水。” “程斩玥,我问你话。” “喝了。”程斩玥头也没回,“没毒。”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瞬才迈出去。沈弱看见了,枕边的那颗续灵丹硌着太阳穴,凉飕飕的。 他把药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信又来了。 这次不是云渺宗的师叔,是仙宫的人。两个,白衣银冠,腰悬玉令,站在院子外头,没进来,但也没走。 程斩玥开了门,站在门槛上,没让他们进。 “程公子。”左边那人拱手,“仙首大人有令,请您三日内务必前往仙宫述职。今日是第二日。” “我知道。” “那您……” “明日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人往前迈了半步,被左边那人按住。 “程公子,属下只是传令的,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程斩玥说,“我说了,明日再说。”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朝上,双手捧着。 “仙首大人有令,若程公子不愿前往,请以此镜传讯,容仙首大人亲自与您说。” 程斩玥看着那面铜镜,没接。 镜面忽然亮了。 不是反射日光的那种亮,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白惨惨的,像寒冬腊月的霜。光晕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脸,只有一双眼睛,隔着镜面,隔着千山万水,落在程斩玥身上。 程斩玥的脊背绷紧了。 镜中的眼睛没有感情,甚至没有注视的温度,像冬天的月亮照着雪地,亮是亮的,但冷到骨头里。 “程斩玥。”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程斩玥没应。 “一日。”镜中的声音说,“明日此时,本座要在仙宫见到你。” 第197章 你活着我就不走,你死了我就去找裴厌(斩弱2) 镜面暗了。 白衣人把铜镜收回袖中,朝程斩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去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程斩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晨雾从他脚边流过,凉丝丝的,像某种无声的水。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木头上被抠出了深深的指印。 “程斩玥。”沈弱在屋里叫他。 程斩玥没动。 “进来。” 程斩玥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他亲自来了。”程斩玥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传讯。” “不是传讯。”程斩玥摇头,“是在看我。” 沈弱没说话。 “他在试探。”程斩玥开口了,声音平的像湖水。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你述职?”沈弱问。 程斩玥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你在他的地盘上藏了一个人。”沈弱说,“这个人他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得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仙首大人在追杀一个叫沈弱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你这里,在你的院子里,在你的床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程斩玥攥紧了膝盖。 “他会来。”沈弱说,“就算你去了仙宫,他也会来。你不在的时候他更方便来。他来,我跑不掉,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 第155页 “那我便不去。”程斩玥低着头,沈弱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只觉得孤寂,师兄何时会露出这种神情,他从来都是高山之月的。 “你不去,他就更有理由来了。” “沈弱。”程斩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沈弱看着他。 程斩玥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一个化神期的剑修,一身的修为,一身的伤,一身的不甘,此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连烟都是冷的。 “裴厌是在找我,我去吧。”沈弱抬手拨了拨程斩玥散落的发丝,“让我去吧。” 程斩玥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灭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深到沈弱差点没看见。但现在那点光从最底下翻上来,烧得眼眶发红。 “你再说一遍。”程斩玥说。 “我去见裴厌。”沈弱的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要的是我,不是……” 话没说完。 程斩玥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沈弱的下颌骨发出细微的响声。不是暧昧的触碰,是真正的、带着杀意的钳制。 程斩玥整个人压过来,把沈弱摁在床柱上,木头撞得闷响。 “你再说一遍。”程斩玥重复道,这次声音不一样了,像刀锋刮过骨头。 沈弱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 他看着程斩玥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复杂,愤怒、恐惧、还有那种他看不懂的执拗。 “我去见他,你就不用——” 程斩玥的手猛地收紧了。 沈弱听见自己的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半边脸。他没有反抗,一个魂魄不全、修为尽失的人,在化神期剑修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程斩玥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急又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 “你是我的。”程斩玥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拿修为换的,拿剑换的,拿命换的。你凭什么说去就去?” 沈弱想说话,但下巴被钳着,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程斩玥没有松手。 他的拇指按在沈弱的颧骨上,另外四指扣着下颌,像握剑一样握着他的脸。这个姿势没有任何温柔的余地,全是控制和占有。 “你再说一次去找他,我现在就掐死你。”程斩玥说。 “……” “那你掐吧。”沈弱说,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而有些走调,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程斩玥的手指僵住了。 “我本就没想过活的。” “你闭嘴。”程斩玥说。 “你不就是想听这个吗?”沈弱的声音依然很平,“你救了我,我就得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听话,你就掐死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程斩玥猛地松开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后弹开。 “不是。”程斩玥说,“不是这样的。” 沈弱靠在床柱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疼,但没脱臼。程斩玥最后那一下收了力,收得恰到好处,不像一个发疯的人能做出来的控制力。 “那是什么样的?”沈弱问。 程斩玥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膝盖收起来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腿,像一个被塞进箱子里的孩子。 那把裂了纹的本命剑靠在床柱上,剑身上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道伤口。 “我怕。”程斩玥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 沈弱没说话。 “我怕你去见他。”程斩玥说,“你见了他,就不会回来了。你见了他,你会心软。你心软了,你就——” 他没说完,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折弯的树枝,弯到极限,咔的一声,不是断了,是裂了。 沈弱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程斩玥,看了很久。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晨雾散了,日光照进屋里,把那些灰尘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程斩玥肩上的伤又裂开了,血从衣领渗出来,沿着袖子往下淌,滴在被面上。 “你过来。”沈弱说。 程斩玥没动。 “过来。” 程斩玥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泪。 他挪过来,动作迟缓得不像一个化神期的剑修,像一个生了病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普通人。 沈弱伸手,摸上他的脸。 程斩玥僵住了。 沈弱的手指很凉,从程斩玥的颧骨滑到下颌,沿着他刚才掐过的地方慢慢描了一遍,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比自己还脆弱的东西。 “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沈弱说。 程斩玥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弱把手收回来,“明天去仙宫,活着回来。” 程斩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活着回来,”沈弱说,“我就哪儿都不去。你死了,我就去找裴厌。你自己选。” 第198章 逼你回来 晨光从门框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端坐,一个蜷缩,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纠缠不清的根系。 程斩玥没有说话。 沈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不急。他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程斩玥脸上微微发烫的温度。那温度不正常,像是低烧,又像是灵力翻涌时血脉过载的余热。 “你听见了。”沈弱说。 “听见了。”程斩玥的声音发哑。 “那你的答案呢。” 程斩玥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那种濒临崩溃的、随时可能碎掉的恐慌退了潮,露出底下的礁石,黑沉沉的,扎在海底,风浪再大也撼不动。 “活着回来。”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了。” “你不说清楚,我不放心。” 沈弱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肩上,又落回他的眼睛,停顿了两秒。 “然后你继续养我,继续熬药,继续守着我。”沈弱说,“直到我不用你再守的那天。” “哪一天?” “你觉得是哪天?” 程斩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擦掉沈弱下巴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红痕,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那我就不去。”程斩玥说。 “什么?” “我不去仙宫。”程斩玥把手收回来,“你说的,活着回来。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弱皱了下眉。 “你去了会怎样?”沈弱问。 “裴厌不会让我走的。” “他怎么不让你走?你是他的剑首,仙宫的人,你犯了什么错?你藏了一个被通缉的人,可他不一定——” “他知道。” 沈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你在这里。”程斩玥说,“昨天那封云渺宗的信,不是师叔写的。师叔的字我认得,那封信的字迹是仿的,仿得很好,但捺笔太重了,师叔写捺从来不会顿那一下。” 沈弱的表情变了。 “信是谁写的?” “裴厌。”程斩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他用仙宫的手段仿了云渺宗的笺纸,寄到我这里。不是要告诉我有故人来访,是要告诉我他在盯着我。” “那送信的人……” “那个云渺宗的师叔是真的。”程斩玥说,“裴厌不会用假人,假的不够真。 他找了一个真正的云渺宗弟子,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师叔送信,那封信是真的云渺宗笺纸、真的云渺宗印鉴、真的送信人。只有内容是他编的。” 沈弱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是裴厌的手段。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不造假,只篡改。 每一块材料都是真的,每一环人都是无辜的,只有最后拼出来的东西是他的意图。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他早就画好的圈里了。 “所以你昨晚就知道了。”沈弱说。 “昨晚看了信就知道了。” “那你还跟我说信是师叔写的。” “我想听你说话。”程斩玥说,“想听你多说几句,说什么都行。” 沈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展开,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光从纸背透过来,能把墨迹的浓淡和笔锋的起落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捺笔上多出来的顿挫在光里无处遁形,像写在纸上的指纹,指向一个他们都不想面对的方向。 程斩玥把信折了两折,一把灵火烧的干干净净。 “我得去。” 沈弱抬起头,眉头还皱着。刚才那一番话说到最后,程斩玥的态度明明是不去的,现在又改了主意,变得太快,快到沈弱来不及跟上他的思路。 第156页 “你刚才说去了回不来。” “我说的是‘我去了就回不来了’。”程斩玥把袖子理了理,“不是裴厌不让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回来。” 沈弱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 “裴厌要的不止是你。”程斩玥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手插袖,姿态松散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仙宫剑首的位置,我坐了七年。 七年间仙宫所有的剑修都是我教的,所有的剑阵都是我布的,所有的剑诀都是我改的。你猜裴厌想不想把这些收回去?” 沈弱没接话。 “他想。”程斩玥自己答了,“但他不能明着收。 仙首不能直接夺剑首的权,这是仙宫立宫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他裴厌再大的本事也改不了这条。所以他要我犯错。” “藏匿通缉犯。” “对。”程斩玥点头,“藏匿通缉犯,知情不报,包庇重罪。三条加起来,够他撤我的职,收回剑印,然后把我的修为——至少收走三成。” 沈弱的拳头攥紧了被面。 “三成。”程斩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算账,“化神期的三成,够他炼三把新的仙宫镇剑。我的剑意本来就在他想要的单子上,排得很靠前。” “那你还去?” “我不去,他就来。”程斩玥说,“他来,你怎么办?我打得过他吗?打不过。你跑得掉吗?跑不掉。他来,我们两个一起完。我去,至少你还在这里。”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听懂了程斩玥的逻辑。不是去送死,是去交换。 用一个化神期剑修三成的修为,换沈弱多活几天。这笔账在程斩玥心里算得很清楚,清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几天。”沈弱问。 “什么几天。” “你去了,被收了修为,然后呢?他放你走?” 程斩玥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让我走。”程斩玥说,“收修为不是一瞬间的事,少说要三天。三天里我人在仙宫,修为被一点点抽走,跟放血一样。三天后我大概还能剩个大乘期的底子,走出去没问题。但裴厌不会给我走出去的机会。” “他会怎样。” “他会让你来。” 沈弱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裴厌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抓你。”程斩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而是为了逼你回来。 “他不抓你,是因为他不要你的命。”程斩玥说,“他要你回来。他要你心甘情愿地、自己走回来。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你觉得‘我必须去’的人。” 沈弱看着程斩玥,程斩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但那三步像一道深渊,宽到看不见对岸。 “你是那个人。”沈弱说。 “我是。”程斩玥回答。 第199章 情敌互殴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好像此时就是天荒地老。 “沈弱。” “嗯。” “别来找我。” 沈弱没应。 ——— 仙宫。 午时三刻,程斩玥落在仙宫门前。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行礼。程斩玥在仙宫七年,从来都是踩着点到,从不早到,也从不迟到。今天早了半天,不正常。 “剑首大人。”左边的弟子拱手,“仙首大人有吩咐,您到了直接去天衍殿,不必通传。” 程斩玥点点头,往里走。 仙宫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三道门,绕过两座殿,经过一片竹林,再上一百零八级台阶,就是天衍殿。这条路上,七年里他走了无数次。 一百零八级台阶走到第九十六级的时候,程斩玥停了,他看见了台阶尽头站着的人。 白衣,银冠,腰悬玉令,但不是之前去传令的那两个。这个人的玉令是金色的,仙宫上下只有两个人有金色的玉令,一个是裴厌,一个是——曾经是——程斩玥。 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修真界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已经活了两百年。 仙宫副剑首,陆鹤吟。 “师兄。”陆鹤吟笑着拱手,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仙首大人让我在此迎你。” 程斩玥没笑,也没拱手,继续往上走。 陆鹤吟也不介意,侧身让出通道,跟在程斩玥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师兄来得早,仙首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怕是要稍等片刻。”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陆鹤吟的笑很得体,“仙首大人说,请师兄在天衍殿候着,他忙完了就来。” 程斩玥没再问。 天衍殿的门敞着,殿内陈设一如往昔,高穹广宇,白玉铺地,仙宫的匾额挂在正中最高的位置,下方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裴厌不坐椅子。他来天衍殿的时候从来都是站着,或者负手在殿中踱步。 那把椅子是给来客准备的,但来客从来不敢坐,所以那把椅子空了十几年。 程斩玥走进殿里,没站,也没看那把椅子。他走到殿中最靠近窗户的位置,靠着墙壁,闭眼调息。 陆鹤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天衍殿的门敞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又过了两刻钟,脚步声来了。 不是从殿外来的,是从殿内来的。 程斩玥睁开眼。 天衍殿最深处的那面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漫出来,惨白惨白的,像是那种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冷光,白里泛青,照在白玉地面上像结了层薄冰。 裴厌从光里走出来。 白衣,不是仙宫制式的白,是他自己的白,比雪更冷,比霜更薄。 腰封是银的,发冠是银的,连靴子上的纹路都是用银线绣的。整个人像是从月亮的背面裁下来的一角,亮是亮的,但没有温度,照到哪里哪里冷。 他比程斩玥高一点,肩膀宽窄刚好在“修长”和“单薄”之间,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弱。 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说不出话的好看,不是柔和的好看,是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光是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危险。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浅得多,近琥珀色,瞳仁里像有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程斩玥没动。 裴厌也没动。 两个人隔了整座天衍殿,一个站在光里,一个靠着墙壁,中间几十丈的白玉地面干净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靠着,遥遥相对。 “来了。”裴厌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滚了好几圈才散。音色偏低偏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缓缓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好听,但好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程斩玥没应。 裴厌向前走了一步。 程斩玥没等他走第二步,剑已经出鞘了。 那道剑光不是从剑鞘里拔出来的,是从程斩玥身体里炸出来的。七年的剑首,他已经不需要拔剑这个动作。剑是他的肋骨,他的脊柱,他血管里流的不全是血,还有剑意。 天衍殿的白玉地面被剑意犁出一道沟,碎石飞溅,剑光直奔裴厌的面门。 裴厌没躲。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剑光的正中央。 那根手指白得像瓷,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就是这么一根手指,把程斩玥全力一剑钉在了半空中。 剑光在指尖碎裂,像玻璃撞上了金刚石,碎屑四散飞溅,擦过裴厌的脸颊,在他左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裴厌摸了摸那道血痕,指尖沾了一点红。 “七年了。”他把指尖的血在袖子上蹭掉,动作慢条斯理,“你还是废物。” 程斩玥已经近身了。 他没有用剑,用了拳头。化神期修士的拳头,裹着剑意,一拳砸在裴厌的胸口。那一拳足够把一座山砸成盆地,但砸在裴厌身上,只让他退了半步。 裴厌低头看了眼胸口被砸出的凹痕,白衣裂了一道口子,没有血。 “没吃饭?”裴厌说。 程斩玥的第二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是真的用了全力,剑意从拳锋里炸开,像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裴厌的颧骨。裴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溢出一丝血,牙咬得很紧,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白衣服上。 裴厌把脸转回来,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好。”他说,“这才像话。” 第200章 情敌互撕 裴厌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程斩玥只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撞上了,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穿了天衍殿的墙壁,碎石和尘土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第157页 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五道指痕,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抓出来的。不是爪子,是裴厌的手。那五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刚才抓进了他的腹腔,差一点就捏到了他的丹田。 程斩玥吐了一口血,从废墟里站起来。 裴厌站在天衍殿墙壁的破洞边,白衣上全是灰和血,姿态依然松散,像刚做完热身。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来?”裴厌问。 程斩玥没答。 他双手合十,然后缓缓拉开。两掌之间出现了一道光,那不是普通的剑光,是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黑色的,像一条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条线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在燃烧。 裴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黑线。”裴厌说,“你学会了?” 程斩玥没有回答。他把那条黑线推了出去。 黑线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肉眼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但它经过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坍塌,白玉地面无声地裂成两半,裂口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连灰尘都没有扬起。 裴厌没有躲。 他伸出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一个飞来的球。 黑线撞上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衣袖炸裂,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经脉,那些经脉在皮肤下面疯狂跳动,像无数条蛇在挣扎。 血从他指尖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黑线停在他掌前三寸的地方,再也推不进去了。 裴厌的手慢慢合拢,将那条黑线攥在了掌心。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冷。 “不错。”裴厌说,“能让我出血的招,除了他之外,你是第一个。” 他把攥着黑线的手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用力一握,掌心里爆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黑线消失了,裴厌的掌心多了一个焦黑的洞,贯穿了整个手掌,能看到对面的光。 裴厌看着自己掌心的洞,没什么表情。 他把那只手垂下来,血顺着指尖流了一地。 “该我了。”他说。 裴厌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隔空朝程斩玥一抓。 程斩玥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肋骨一根一根地向内弯曲。 裴厌慢慢收紧手指。 程斩玥听到自己的左臂断了。不是骨折的那种断,是骨头被碾碎的那种断,碎骨刺穿了皮肉,白色的骨茬从肘部支出来,血喷溅在白玉地面上。 然后是右臂。 程斩玥没有叫。他的嘴唇咬破了,血流了满脸,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裴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裴厌看着那双眼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就松了那么一点。 程斩玥动了。 他那两条已经断掉的手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断掉的骨骼拼接成长鞭,狠狠的缠住了裴厌的脖子。 断骨刺进了裴厌的颈侧,鲜血喷涌,程斩玥用自己的血和裴厌的血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然后用额头撞上了裴厌的鼻梁。 那一撞带着剑意。 裴厌的鼻梁骨碎了,血溅了程斩玥满脸。裴厌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手上的力道彻底松开,程斩玥摔在地上,又立刻弹起来,用膝盖顶进了裴厌的腹部。 裴厌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程斩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用自己仅剩的、还没有完全碎掉的一条腿,一脚踢在裴厌的膝盖上,那条腿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程斩玥自己的骨头也在那一下里彻底断了,但他不在乎。他要裴厌也断。 裴厌的膝盖歪了,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程斩玥跪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血从两个人的脸上滴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厌单膝跪在血泊里,歪掉的膝盖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抬起头,俊美无寿的脸上挂满鲜血,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落在程斩玥脸上。 “你输了。”裴厌说。 程斩玥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碎骨在皮肉里硌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搅。 “没有。”程斩玥说。 裴厌笑了。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挤出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要是没伤,能做到什么程度?”裴厌问。 “打死你。” “嗯。”裴厌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可惜你伤得太重了。 你体内的灵力一直在漏,从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在漏,你用了什么禁术?还是什么人吸了你的修为?” 程斩玥没回答。 裴厌也不追问。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歪掉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掰,把膝盖骨归了位。动作干脆利落,像修一把坏掉的椅子。 “沈弱。”裴厌活动了一下刚归位的膝盖,“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愿意把自己弄成这样。” 程斩玥抬眼看他。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裴厌蹲下来,喝程斩玥平视,“你是仙宫的剑首,应受仙宫管制。” 程斩玥没说话。 裴厌没管他,站起身自顾自的走向天衍殿的破洞边,看着灰蒙蒙的天,毕竟这次的目标不是他。 良久。 “你猜他会不会来。”裴厌开口。 程斩玥没答。 “他会。”裴厌自己答了,“他这个人,从小就这个毛病。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命还给谁。 你把半条命给他了,他欠你的太多了。欠债的人睡不着,他一定在来的路上。” “他不会。”程斩玥说。 裴厌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弄。 “真是过分愚蠢啊,程斩玥。”裴厌说“你在怕他来,你在怕我对他做什么。” 程斩玥闭了嘴。 第201章 你走吧,师兄 沈弱来得比裴厌预想的快了不少。 他从斩玥殿到仙宫,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个速度不正常,沈弱现在的状态不应该有这个速度,除非他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程斩玥闻到血的味道就知道他来了。 那血不是别人的,是沈弱的。沈弱的血有一种很淡的清苦味,很好闻。 沈弱从仙宫正门走进来的。 没有人拦他。 守门的两个弟子已经不在原位了,从山门到天衍殿的路上,所有的守卫都被撤走了。裴厌替他清了一条路,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 沈弱走完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的时候,浑身是血。 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裂的。他的身体撑不住这种速度的飞驰,从斩玥殿到仙宫的这一路上,他的经脉断了好几处,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白色的衣裳染成了红褐色。 他看见天衍殿的破洞。 他看见地上的血。 他看见程斩玥靠墙坐着,伤的很重,但他还活着。 沈弱确认了这件事,然后才看向另一个人。 裴厌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松散,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伤的不轻,右手掌心有一个贯穿的焦洞,左手干干净净,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他看见沈弱的那一刻,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滚烫的,炙热的。 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闷的、快要烧穿皮囊的东西,从他眼底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冰层底下突然涌出了岩浆,冰还是冰,但已经拦不住了。 “你来了。”裴厌说。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沈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拼命压着声带不让它颤抖的克制,那种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说漏了的紧张。 不是仙首对通缉犯的审判,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弱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把剑是他自己的,他从斩玥殿找到的,剑鞘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病态的脸。 “放了他。”沈弱说。 裴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幅很久没见过的画,目光从沈弱的眉眼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脖子,移到握剑的手,再移回来。每一寸都没放过。 “师兄……你瘦了。”裴厌说。 沈弱没接话。 “斩玥殿的伙食不好?”裴厌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合你胃口,你从前就挑食,蔬菜只吃叶子,肉只吃瘦肉——” 第158页 “裴厌。”沈弱打断他。 裴厌停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师兄叫了他的名字,但声音不对,师兄从前声音没这么冷,师兄应该是恨死他了。 裴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放了他,但你留下。”裴厌说。 “不行。”程斩玥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沈弱,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沈弱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裴厌,“但我改主意了。” 程斩玥想站起来,碎掉的骨头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回墙角。 “我留下。”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计时。 裴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沈弱,眼睛里的那层冰终于化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太烫了,烫得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于是他微微低下头,用睫毛把那层光遮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好。”裴厌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比沈弱高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影子把沈弱整个人罩住了。 裴厌伸出手。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沈弱的脸,像是在靠近一样自己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怕太快了把它吓跑。 他的指尖触到沈弱的脸颊。 凉的。 沈弱没有躲。 裴厌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擦过他下巴上的血痕 裴厌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 “谁弄的。”裴厌问。 声音没有波澜,但沈弱感觉到那只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自己。”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上的那个破洞,背对着沈弱和程斩玥。 “陆鹤吟。” 声音不大,但殿外立刻有人应声。陆鹤吟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玉印和一卷帛书。 “剑首程斩玥,包庇重犯,知情不报,按仙宫律,革去剑首之职,收回剑印,罚修为三成。”裴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公文,“即刻执行。” “裴厌,我不想今天不想看到他,让他走。”沈弱的声音很平。 “让他走。”沈弱又说了一遍。 裴厌没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陆鹤吟捧着托盘站在殿中,进退两难,目光在裴厌的背影和沈弱之间来回看了两趟。 “仙首大人。”陆鹤吟低声唤了一句。 裴厌抬手,陆鹤吟立刻噤声。 殿里安静了几息。裴厌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把程斩玥骨头碾碎的人。 “好。”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了陆鹤吟一眼,只一眼,陆鹤吟就懂了。托盘放在地上,人退了出去。 裴厌走到程斩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裴厌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不过如此”的平淡。 “走吧。”裴厌说,“趁我没改主意。” 程斩玥没动。他看着沈弱,沈弱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座天衍殿对视,地上的血泊反射着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和今早斩玥殿里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反了——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惨白天光,蜷缩的人换成了站着的那个。 “走吧,师兄。”沈弱说。 程斩玥张了张嘴。 “别找我。”沈弱把这四个字还给了他。 程斩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碎掉的腿骨咔嚓响了一声,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没有再看沈弱,一步一步走出了天衍殿。 他走过陆鹤吟身边的时候,陆鹤吟侧身让了让,拱手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得像在送一位远行的客。 程斩玥没有回礼。 第202章 厌弱1 天衍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厌把殿门关了,不是用灵力关的,是走过去,亲手把两扇沉重的石门推拢。石门合拢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上了盖子。 殿里暗下来,只剩下墙壁裂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裴厌转过身,看着沈弱。 沈弱站在殿中央,浑身是血,手里的剑还指着地面,剑尖有一滴血在慢慢凝聚,悬在那里迟迟不肯滴下去。 裴厌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吧嗒,吧嗒,像雨打在瓦片上。 他在沈弱面前停下来。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陆鹤吟,没有程斩玥,没有需要念的公文和需要执行的律法。只有他们两个。 裴厌伸手,把沈弱手里的剑拿走了。沈弱没有反抗,手指松开得很干脆,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裴厌将剑认真的摆放在,地上。 归零剑,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裴厌用袖口擦沈弱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擦过眼皮,擦过颧骨,擦到下巴。白色的袖子被血染红了,他不介意,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来干什么。”裴厌问。 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时要冲出来。 “你让我来的。”沈弱说。 “我没让你来。”裴厌的手指停在沈弱嘴角边,“我让程斩玥来。” 沈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曾展露。 平静的,破碎的,凋零的,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摔碎的瓷器,其实不用摔就已经碎了。 “他来了和我来了,有区别吗?”沈弱说。 裴厌的手还停在他嘴角边,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裴厌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血珠,一粒一粒的,像红色的露水。 “有。”裴厌说。 沈弱没问有什么区别。 裴厌也没说。 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桌案上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钟。 时间静静流淌,仿佛过了百年有余。 沈弱低垂着眉眼,银丝滑落苍白纤细的脖颈,他好累。 他的魂魄又开始散了,就这样吧,反正都快死了。 裴厌是仙首,裴厌恨他,裴厌厌恶他。即使他不说,沈弱也知道,他本就是已死之人,虽苟延残喘的留一丝魂魄在人间,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别人的麻烦,累赘。没人想要他的,没人能护他的,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在奢望什么,他为什么觉得会有人能接受他呢? 裴厌看着沈弱低下去的头。银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他的魂魄在散。裴厌见过这种样子,在古战场,在锁魂井,那些快要魂飞魄散的人都是这样。 “师兄!”裴厌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弱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他看着裴厌,像隔了一层雾,看不太清,也不太在意自己看没看清。 “你看着我。”裴厌说。 沈弱看着他了。 “不许闭眼。” 沈弱没闭眼,但也没说话。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只有鼻翼在微微地翕动。 裴厌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 灵力探进去,像一只手伸进一只破了的碗里,灵力进去多少就漏多少,经脉是断的,丹田是空的,魂魄是碎的。 他找到了一片即将脱落的魂魄碎片,用灵力把它按回去。 沈弱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手指攥住了裴厌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裴厌继续找。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快要掉了,像墙皮从墙上剥落,只剩最后一点还连着。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按回去,每按一片,沈弱就抖一下。 按完第四片的时候,沈弱的手从裴厌衣领上滑下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谢了的花。 裴厌把他的手指掰开,又合拢,让他的手重新攥住自己的衣领。 “攥着。”裴厌说。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攥紧。裴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衣领上,压了压。 第159页 “师兄,攥紧了。” 沈弱没反应。 裴厌松开手,沈弱的手指就松开了,像断了线的木偶,手垂下去,搭在自己腿上。裴厌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盖上没有血色,白得像贝壳的内侧。 裴厌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沈弱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他反手握住沈弱的手,掌心对着掌心,十指没有扣在一起,只是握着。 沈弱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裴厌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好几道疤,有新有旧。新的还在结痂,旧的白得像细线。最旧的那一道在手腕上方三寸,是剑伤。 那是裴厌砍的。 那年他被仙誓反噬,神志不清,沈弱来仙宫找他。裴厌不认得他,以为是闯宫的刺客,一剑劈过去。沈弱没有躲,用手臂挡了一下,剑刃砍进骨头里,卡住了。 裴厌抽剑的时候,沈弱的手臂上翻起一大块皮肉,血喷出来,溅了裴厌一脸。 沈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裴厌不记得了。后来他想起来过,想起来的时候沈弱已经不在了。 沈弱说的是:“裴小崽,是师兄。” 裴厌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他把沈弱的袖子放下来,把那些疤盖住。 “你的伤,谁处理的?”裴厌问。 沈弱没说话。 “程斩玥?” 沈弱还是没说话。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裴厌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有干净的绷带、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回元露。这些是常备的东西,仙宫里每个殿都有,但天衍殿的这份是他自己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记得了。 他拿着东西走回去,在沈弱面前蹲下来。 第203章 厌弱2 沈弱的衣裳已经不能要了。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料硬得像盔甲。裴厌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沈弱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裴厌没有挣。两个人就那么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对峙着,一个按着一个的手指,谁也不先松手。 “衣裳湿了,”裴厌说,“穿着会生病。” 沈弱不说话,但手没松。 “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裴厌的声音很低,“你身上有伤,得处理。你自己来不了。” 沈弱的手还按在裴厌的手指上,不动。 裴厌看着他。 沈弱的眼睛是低垂的,睫毛挡住了瞳孔,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手松开了。 裴厌解开了他的衣领。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衣裳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沈弱的身体抖了一下。 痛,好痛,布料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把刚结的痂一起撕下来了,血又渗出来。 裴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沈弱的身体。 不是第一次看了。从前在落雪峰的时候,师兄弟们一起练剑,一起泡温泉,谁的脊背上有几颗痣,谁的小腿上有一道疤,彼此都清楚。但那时候的沈弱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沈弱是热的。 他练完剑会出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的肩膀是宽的,腰是窄的,胳膊上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那种匀称的、好看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 现在这个身体,不是那样的了。 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棍子支在那里。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腰细得像一掐就断。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没有光泽的、病了很长时间的白。 伤更多。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是剑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有的裴厌认不出是什么伤的。 有些伤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像一个被反复涂改的、早就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字。 裴厌的手悬在那些伤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沈弱把脸转过去了,他本能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脸埋进角落里,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它。 裴厌拿起止血散,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在沈弱肩上最大的一道伤口上。 沈弱的肩膀缩了一下。 裴厌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没有躲开。他的掌心贴着沈弱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骨头硌手的形状。他把布按在上面,等血止住。 等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身上这些伤,”裴厌说,“有多少是我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用了问句的语调。沈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他的脸还是朝那边转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段脖子。那段脖子很细,细到裴厌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裴厌把按着伤口的布拿起来,看了一眼。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是外翻的,需要缝合。他从柜子里拿了针和线,在灯焰上过了火,穿好线。 “会疼。”裴厌说。 沈弱没动。 针扎进皮肤的那一刻,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衣摆,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么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裴厌缝了四针。 每一针下去,沈弱都抖一下,但抖完之后就不动了,等着下一针。他不催裴厌快点,也不让他慢点。 他只是等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疼痛的人,把疼当成呼吸一样平常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裴厌把线剪断,把多余的线头擦了擦,又涂了一层药,用绷带缠好。 他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松紧合适,不勒也不松,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确实做过很多次。 从前在落雪峰,裴厌练剑总是把自己弄伤。 沈弱每次都比他自己先发现,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上药,给他缠绷带,一边缠一边念叨:“你就不能小心点?这剑是铁打的,你的肉是肉长的,你跟铁较什么劲?” 裴厌嫌他啰嗦,嫌他大惊小怪。一道小口子而已,用得着缠那么厚的绷带吗?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口子是不大,但沈弱每次给他缠绷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师兄在心疼。 裴厌把沈弱身上能处理的地方都处理了。 有些伤已经过了太久,伤口自己长住了,但长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蜈蚣。 他没办法,只能把那些长歪的地方重新切开,把脓放掉,把坏死的肉刮掉,再缝合。 整个过程里沈弱没有叫过一声。 他疼的时候会攥紧衣摆,会咬住嘴唇,会绷紧身体。但他不出声。裴厌注意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也不擦。 裴厌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把用过的布和剩下的药收拾好,放进柜子里。 他走回来的时候,沈弱已经把衣裳拉上了。没系扣子,就那么披着,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绷带。 裴厌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是旁边,是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上的灰尘,但又远到伸手够不着。 “师兄,不理我。”裴厌说。 沈弱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地面。 第204章 师兄你可以再看我一次吗 “不理我也行。”裴厌说。 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沈弱身边的地上。“地上凉,垫着坐。” 沈弱没动。 裴厌伸手把沈弱的腰托起来一点,把袍子塞到他身下。沈弱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不正常,像托着一捆柴,没有重量,只有骨头硌手的触感。 沈弱被这一折腾,衣领又滑开了,绷带露出来一大截。裴厌伸手去拢他的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沈弱偏了一下头。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好。”他说,“不碰。” 殿里又安静了。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沈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他也不拨,就那么散着。 裴厌看着他。 裴厌把被风吹到沈弱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了。手指从耳边划过去,没有碰到皮肤。 沈弱没有反应。不躲,不看,不说话。 “师兄……我其实……”裴厌开口了,但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裴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第160页 沈弱还是没有说话。 裴厌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刚才碰过沈弱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像要把那点凉意留住。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裴厌说。 沈弱没有反应。 “我是仙首。三界之内,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让一座山从平地长起来,可以让一条河改道,可以让一个凡人活上几百年。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跟我说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 冰室。 “师兄……对不起……我今天好像又做错事了……”裴厌将脸埋在沈弱冰凉的手掌间,声音断断续续,丝毫没有了平日里仙首的模样,反倒像个还未长成的孩童。 冰室的寒床上,沈弱毫无生息的躺着,雪一般的白发拖坠到了地上。 裴厌知道沈弱不会回答,但他依旧像是不自知般的说话道歉。 “师兄……” “师兄我不是想逼你来的……” “师兄对不起……我……” “我好想你……” 裴厌抬起埋在沈弱掌间的脸,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就这样看着床上的人,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 他的师兄。 裴厌跪在冰室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寒玉砖,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沈弱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凉的,硬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蹭着冰凉的指尖,蹭了一遍又一遍。 “师兄,”裴厌说,“你跟我说句话。骂我也行。你以前不是最爱骂我吗。 我练剑偷懒你骂我,我不吃饭你骂我,我跟人打架你骂我。你骂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戳在心上,疼得我好几天缓不过来。你现在骂我一句,就一句。” 沈弱没有说话。他的手也没有动。 裴厌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弱的掌心,把脸埋在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掌里。 冰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跪着的人形。 “我今天给他处理伤口了。他身上好多伤,旧的新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我砍的那些,我记得每一刀,但有些伤不是我的刀,是别人的。 我不知道是谁砍的,也不知道他疼不疼。”裴厌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他肯定疼。但他不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受伤了会说裴小崽你看师兄受伤了,你心不心疼。” 裴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层霜,贴在脸上,随时都会化掉。 “我说不心疼。他就在我脑门上弹一下,说我没良心。其实心疼的。他每次受伤我都心疼,但我不会说。 我以为不用说的,我以为他都知道。后来他走了。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冰室里的温度很低,低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裴厌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碎的霜,白绒绒的,像冬天落雪时屋檐下结的冰凌。 “我跟他保证,说以后不碰他了。他偏头躲我,不让我碰他的脖子。”裴厌把沈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指嵌进沈弱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沈弱的手指是僵的,握不紧,他就把自己的手指收得更紧一点,替沈弱握着。 “我就真的不碰了。他把头偏过去,我就把手收回来。我说好,不碰。你看,师兄,我是不是很听话。 你以前总说我不听话,说我犟,说我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现在听话了。你说不碰我就不碰。你看,你睁开眼睛看看。” 沈弱没有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和裴厌睫毛上的霜一样白。 “你今天看他了,”裴厌说,“你看了他好几眼。你看程斩玥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火苗,很小,但没有灭。你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也想让你那样看我。不用很多,一点就行。 你看程斩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火,你看我的时候,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就行。不,不用指甲盖那么大。针尖那么大。看不见也行,只要有就行。 冰室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往上烧,像一个站得笔直的士兵。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叹气。 第205章 如果没有那十年,我们会不一样的吧 “师兄……我好痛…”裴厌苍白着脸将沈弱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胸口的那颗心脏机械的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跳动都像是恶运的警铃。 “我好像……” “找不到自己了……” “也找不到师兄了……” 冰室的长明灯瞬间变得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断断续续的哭泣,又像是恶鬼在哀悼。 淡金色的道血裹挟着蓬勃的灵力,悄然缠上沈弱冰冷僵硬的指尖。 裴厌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灵力顺着指尖往上走,走过手背、手腕、小臂,在每一处断裂的经脉前停下来,像迷了路。 裴厌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苍白的笑。 他感觉到了,师兄的经脉断了太多处,灵力走不通,像一条被挖断了无数截的河,水到了就只能漫出来,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渗进泥土里,哪儿也去不了。 “没关系。”裴厌说,“我能修。” 他把手从沈弱的手掌上收回来,翻手变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锋抵在自己腕间,利落地划下去。 血涌出来,比方才浓了数倍,金色的光几乎刺眼。他把手腕覆在沈弱手臂上方,让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沈弱冰凉的手臂上,顺着皮肤往下淌,渗进每一处断掉的经脉里。 冰室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香气,像雪落在梅花上化开时蒸腾出的那一缕。那是仙人之血的味道。 长明灯猛地蹿高了一截,又矮下去。 裴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眼睫上那层细霜却慢慢化了,他太热了。 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在往外涌,争先恐后地顺着那一道道伤口往外跑,像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热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汗珠滚下来,落在沈弱的手臂上,和那些金色的血混在一起。 “师兄,我知道你讨厌我。”裴厌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是,师兄…我想让你活,真正的活。 从前种种都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想求得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让你活……” 他歪了歪头,看着沈弱安静的脸。 裴厌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还没有是仙首的时候,那时候是什么样的?裴厌努力的回想,他渴望从零碎的记忆中拼出一个完整的师兄。 可是结局是什么,他只记得零碎的片段,他只记得有师兄,他只记得有声音。 “师兄,我没有想逼你。” “等我把你拼好,等我把你完完整整的带回人间……” 师兄,我给你自由。 师兄,我还你人间。 师兄,我不会打扰你了。 等到那个时候,不管师兄是想和谁在一起,我都希望师兄幸福…… 只要师兄幸福就好…… 血还在滴。 一滴,两滴,三滴。金色的血珠落在沈弱苍白的手臂上,像深秋最后一场雨打在枯叶上,渗进去,不留痕迹。 “我还你人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呵气,“人间好。人间有春天。师兄,你记不记得春天?” 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沈弱没有回答。裴厌笑了笑,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以前最喜欢春天。每年开春你都要拉我去山上看桃花。我说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年年都一样。 你说不一样,今年的花跟去年的花不一样,今年的你也跟去年的你不一样。 我不懂,我觉得你在说禅语,我最烦听禅。你就弹我脑门,说没良心的小崽,师兄跟你说风花雪月你当禅语听。” 裴厌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像薄冰底下透出来的一点亮。 “我现在懂了。今年的花跟去年的花真的不一样。去年你还在,今年你不在了。花开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 “师兄啊师兄……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裴厌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叹息。 —— 良久,裴厌的声音再次在冰室内响起。 第161页 “如果没有那十年就好了……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第206章 冬天来了,梅花开了。 裴厌离开冰室时仙宫飘起了大雪,雪花纷飞,为整个仙宫覆上一层银霜。裴厌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他顾不上拍。他知道师兄最怕冷了,下雪了师兄会受不了。 裴厌跑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殿里没有人。 被子掀着,床铺是凉的。药碗放在地上,药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弱的鞋还在床前摆着,整整齐齐的两只,脚尖朝外,像是他自己穿好鞋站起来、然后走了。 裴厌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从他嘴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骨头又开始疼了,跑得太急,骨头缝里像被人塞了碎冰,又涨又疼。 他转过身,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浅到几乎被新雪盖住。步幅很小,一脚深一脚浅的,像走不稳,像随时都会倒。裴厌顺着脚印追出去,雪打在脸上,冷得他眼睛发涩。 脚印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在一片梅林前面消失了。 梅林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棵树被碰断了枝,梅花落了满地,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被雪埋了一半。裴厌站在梅林中间,四下张望。风很大,吹得梅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然后他看见了。 沈弱坐在一棵老梅树下,背靠着树干,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没有穿鞋,脚埋在雪里,冻得发紫。他的头发散着,雪落在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也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和雪一个样。 裴厌跑过去,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探沈弱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很浅,但还有。 裴厌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不记得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在谁面前。 他抱住沈弱,把沈弱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护着沈弱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沈弱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冷的,硬的,没有生气。 “你跑出来做什么,”裴厌的声音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下雪了你看不见吗,你不冷吗。” 沈弱没有回答。他不会回答的。 裴厌把沈弱打横抱起来,沈弱的头靠在他肩上,雪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的。裴厌把脸贴在沈弱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裴厌抱着沈弱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他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早就没有了颜色,整张脸灰白灰白的,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抱着沈弱的手一直没有松。 走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弱。沈弱的睫毛上凝着霜,嘴唇上也有,白茫茫的一层,像结了一层薄冰。 “师兄,”裴厌把嘴唇贴在沈弱冰凉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咱们回去了。回去了就不冷了。” 沈弱没有动。但裴厌感觉到,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他衣领上的布料。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裴厌低下头,看着沈弱勾在自己衣领上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是青紫色的,指甲盖里没有血色,但它勾着,勾得很轻很轻,像一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裴厌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雪里,抱着沈弱,看着那根手指。 风把雪吹到他们身上,把两个人一起裹进了一层薄薄的白。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风雪里透出来,带着一点颤抖的、不像笑的笑,“你抓着我了。” 他的眼泪又掉了一滴,落在沈弱的脸上,顺着沈弱的脸颊往下淌,像一滴从冰面上滑过的雨。 “抓着了就别松手了。” 裴厌把沈弱抱回偏殿,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他裹住。沈弱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领,他不舍得挣开,就那么弯着腰,上半身趴在床边,脸埋在沈弱肩窝里。 被子的温度在慢慢回升,沈弱的手指却在慢慢变僵。 那根勾着衣领的手指终于还是松开了。 裴厌没有动。他趴在床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被子里,握住了沈弱的手。 十指交握,和从前一样。 …… 裴厌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从棉花和布料之间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师兄…你说得对。我是傻子。天底下最傻的傻子。我把你弄丢了,找到了,又弄丢了,又找到了,又弄丢了。 我找了你那么多次,丢了那么多次,我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把你留住。”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的脸。 沈弱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嘴唇上还有霜,裴厌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指腹从沈弱的下唇上划过,干裂的、冰凉的、没有反应的嘴唇。 “这次我不想弄丢了……不是的,这次……师兄来选,师兄要走的话……我…我就走,再也不出现……师兄不走的话,就不要丢下我了。 雪停了就不冷了。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梅花。你以前最喜欢梅花的。你说梅花香得正,不媚不俗。你说等冬天来了要去梅林里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闻香味。”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了气音。 “冬天来了,师兄。梅花开了。” 第207章 日常(偏<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师兄的身体很脆弱,师兄的魂魄也很脆弱。 身体上的伤基本上被裴厌补的七七八八了,可是魂魄上的却迟迟没有进展。 由于神魂不全,导致裴厌根本无法将沈弱的肉体与现在的神魂相加契合。 这也是裴厌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冰室里存放着沈弱的肉身,裴厌每天都会去看,每天都会用一点精血和灵力去滋养。 偏殿里的魂魄状态的沈弱,裴厌每天也都会和他说很多话,有时是人间的花,有时是新的菜谱,有时是话本里的内容。 沈弱一次都没有回复过他,他就这样静静的躺着,有时也会坐在窗边走神发呆。 偏殿的光线比冰室柔和得多。 裴厌特意让人把朝南的窗子都换成了透光的明纸,日光透过来,不烈,温温软软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蜜。 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是沈弱从前喜欢的品种,裴厌寻了很久才从人间一个隐世的花翁手里讨来。兰草长得慢,种了大半年才抽出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跟旁边老叶的深绿叠在一起,倒也好看。 裴厌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弱正坐在窗边。 说是坐,其实更像是被放在了那里。他的身体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白发没有束,散散地垂在肩后,有几缕滑到胸前,随着窗外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聚焦,像一个人在看很远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裴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每天进来之前都会站一会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好。 他不想让沈弱看见他难过的样子,虽然沈弱可能根本看不见,虽然沈弱可能看见了也不在意,但他还是想对沈弱笑。 裴厌走到沈弱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师兄,今天外面出太阳了。你这边晒得到吗?” 他偏头看了看沈弱身上的光线。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沈弱的膝头,把他素白的衣袍照出一片浅浅的金色。裴厌伸手摸了摸那片衣料,被日光照得温温的,他的嘴角就弯起来了。 “晒得到。那就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在沈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一本人间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只狐狸精和一个小书生的故事。 裴厌以前从来不碰这种东西,觉得无聊,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听见仙宫里两个小弟子凑在一起讲这个故事,讲得眉飞色舞,他就让人去寻了来。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却说那狐狸精化作一个美貌女子,去敲书生的门。书生开门一看,月色之下站着一位白衣女子,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便问她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那狐狸精掩口笑道,听闻公子学问高深,小女子特来请教。” 裴厌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弱。 沈弱还是那个姿势,头偏着,眼睛半睁着,睫毛一动不动。 第162页 裴厌低下头,继续念。 “书生便请她进屋,两人对坐灯下,谈诗论文,甚是投机。如此过了半月,书生竟不知她是狐狸,只当是邻家的一位姑娘,心中渐渐生出了情意。” 裴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他念话本的时候跟平时说话的腔调不一样,少了几分凉薄,多了几分温柔,甚至会在念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一下,好像那个笑话不是讲给沈弱听的,是他自己觉得好笑。 “一日,书生上山采药,遇一老道士。老道士看了看他的面相,大惊道,公子,你身上妖气缠身,只怕活不过三个月了。 书生不信,老道士便给了他一道符,让他贴在门上。当夜,狐狸精再来敲门,见门上贴了符,进不去了,在门外哭了一夜。”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 “书生在门内听着那哭声,心如刀绞。他想开门,又怕死。他不敢开门,又不忍听。最后他把那道符撕了,打开门,狐狸精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你为什么要撕了它?你会死的。书生说,没有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裴厌念完这一段,停了很长很长时间。 日光从他膝头慢慢移到了他的腰上,又慢慢移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师兄,你说这个书生傻不傻?”裴厌的声音有点哑,“为了一个妖怪连命都不要了。” 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 “我以前也觉得他傻。现在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做的那个选择,是那天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符贴上了,门关上了,人是活下来了,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以后每天都会想起那个在门外哭了一夜的人,每天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开门。” 裴厌转过头,看着沈弱的侧脸。 “我要是那个书生,我也会开门。” 沈弱没有反应。他的睫毛上今天没有霜,干干净净的,一根一根的,很长,微微卷着,像两把小扇子。 裴厌看着那排睫毛,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又蹲下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梳子,黄杨木的,齿很密,是他在人间一个集市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卖梳子的老婆婆说这是桃木的,辟邪,裴厌知道不是桃木,就是普通的黄杨木,但他还是买了。 他把沈弱的白发拢到一边,一缕一缕地梳。动作很慢,很轻,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把结慢慢解开,绝不扯疼了沈弱。 “师兄,你的头发又长了。”裴厌一边梳一边说,“过两天我帮你修一修。上次修得不好,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我看着别扭,你可能也看着别扭,不过你也没跟我说。你不跟我说我就当你觉得还行,那我这次还那么剪。” 他梳完了左边,又梳右边。沈弱的白发在他手底下服服帖帖的,像一匹被驯顺了的丝绸,从梳齿间流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莲池,那朵白荷花还开着。开了好几天了,我以为它早该谢了,它就是不谢。你说它是不是在等我夸它?我觉得是。我夸了它两句,它开得更大了,简直不像话。” 裴厌说着说着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少年的神色,跟他在大殿上端坐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时候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不敢相信这个蹲在地上给人梳头还自己笑出声来的人就是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仙首。 梳完了,裴厌把沈弱的头发分成两缕,从肩头拢到胸前,让它们垂得整整齐齐。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好,又把左边的头发拨了一些到右边,再看看,还是不够好,于是重新打散了,就让它那么散着。 “还是散着好看。”裴厌自言自语地说。 第208章 程斩玥入魔1 程斩玥回到斩玥殿的时候,殿门是开着的。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沈弱住过的那间屋子,被子没叠,摊在床上,枕头上有几根白色的长发。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去了练功房。 斩玥殿的练功房在地下,四面是青石墙,没有窗户。程斩玥把门从里面锁上,盘腿坐在石台上,闭上眼。 丹田是空的。 裴厌罚了他三成修为,不是说说而已。那些修为像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样,留下一个大洞,周围的经脉往洞里塌陷,扯得生疼。 他试着运转灵力,气走到丹田就散了,像水流进沙地里,留不住。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石墙。 墙上有一道剑痕,很深,从墙顶一直劈到墙脚。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沈弱切磋时留下的。那时候沈弱还不是通缉犯,他也不是剑首。两个人半夜睡不着,跑来这里比剑,比到兴头上没收住,一剑把墙劈了。 沈弱当时吓了一跳,说完了完了,明天师尊看见非打死我不可。程斩玥说没事,我担着。沈弱看了他一眼,笑了,说就你? 那声笑他记了很多年。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道剑痕。石头是凉的,指尖从裂缝里划过去,蹭下一层灰。 他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没有用灵力,拳头砸在石头上,骨节咔嚓响了一声,皮破了,血顺着石头往下淌。他又砸了一拳。一拳接一拳,石墙上绽开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直到整面墙都红了,他才停下来,额头抵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说过要护沈弱的。 他说过不会再放手的。 …… 他还是护不住他…… 他什么都留不下…… 那天他从沈弱面前走过的时候,碎掉的腿骨每走一步都在响。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不是裴厌不让他走,是他自己走不了。 他会杀了裴厌。 他杀不了裴厌。仙首的力量不是他能撼动的,他连裴厌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沈弱用自己换他活着,他要是不活着,沈弱就白换了。 他回到了斩玥殿,活着。 程斩玥在练功房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没有人来找他。斩玥殿的弟子们知道剑首闭关,不敢打扰。 第七天夜里,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你想救他吗?” 程斩玥睁开眼。石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墙壁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长明灯的光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想救他吗?”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程斩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室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是那天砸墙留下的伤口。 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绷带上有黄色的脓水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把绷带拆了。伤口翻着,里面的肉是苍白的,边缘发黑。他看着那些伤口,忽然觉得不疼。 “你想救他,就得变强。”那声音说,“你现在太弱了。裴厌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你拿什么救他?你的命?你的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程斩玥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石墙。墙上那道剑痕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道剑痕很小,很浅,像小孩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下。 “仙宫的功法,你练了二十年,练到了剑首。够吗?不够。裴厌坐在仙宫动动手指,你就废了三成修为。你再练二十年,还是不够。仙首的力量不是练出来的,是天道给的。你拿什么跟天道争?” 程斩玥的手慢慢攥紧了。 “功法不够,就换功法。”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知道有一种功法,不修天道,修自己。不借天地之力,借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不够,就借别人的。别人的不够,就借万物的。万物的不够,就借——” “够了。”程斩玥说。 声音停了。 第209章 程斩玥入魔2 程斩玥站了很久,久到长明灯里的油烧干了一截,火苗矮了半寸。他转身,打开了石室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框。他从那个方框上走过去,走出斩玥殿,走过练剑场,走进后山。 后山有一片荒地,寸草不生。很久以前这里是斩玥殿的旧址,后来被雷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地上只有焦黑的土和碎成粉末的石块。 程斩玥跪下来,把双手插进土里。 土是凉的,凉的,不是冷的。这片地被雷火烧过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不长东西,但也不冰手。 他把手指插得很深,指尖碰到了一些硬的东西,像是碎骨头,又像是碎瓦片。 “你想好了吗?”那声音又出现了。 第163页 程斩玥没有回答。他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很弱,弱得像快灭的灯。那些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土里,在焦黑的土地下蔓延开来,像树根,像血管。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地下有东西。是活的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重,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巨兽。 那个东西感觉到了他的灵力,慢慢苏醒了。 程斩玥的手开始发抖,那个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他的灵力钻进他的经脉,钻进他的丹田,钻进他的骨头。 疼。 比裴厌捏碎他骨头的时候还疼。每一寸肌肤血肉都疼,像有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把根须扎进他每一寸血肉里。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 瞳孔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在水里化开的那种颜色。红得不是很浓,淡淡的,像夕阳快落山时天边最后一抹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青色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底下。指甲在变长,变尖,颜色从透明变成灰黑。 他闻到自己的血变了味道。从前他的血是铁锈味的,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更腥甜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子腐烂时发出的气味。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程斩玥把手从土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没有变,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同了。 他回到斩玥殿,走进那间沈弱住过的屋子。 被子还摊着,枕头上的白头发还在。他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沈弱。”他说。 没有人应他。 他把那几根头发从手指上取下来,放进贴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脖子上。布袋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程斩玥走出斩玥殿,沿着山路往下走。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中间,月光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穿着仙宫的服制,腰间别着一块令牌,是裴厌身边的人。 “程剑首。”那人拱手行礼,“仙首有令,让您留在斩玥殿,不要外出。” 程斩玥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拱了拱手,说:“请您回去。” 程斩玥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程斩玥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拔剑了。剑光一闪,直刺程斩玥的胸口。程斩玥没有躲,剑尖刺进他的衣服,刺进他的皮肉,然后停了。 剑尖刺进程斩玥身体的那一刻,黑色的纹路顺着剑身爬了上去,像藤蔓缠住一棵树,瞬间就把整把剑裹住了。那人想拔剑,拔不动。剑像长在了程斩玥身上一样。 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刺在胸口的剑,伸手握住剑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它拔了出来。剑身上沾着他的血,血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他把剑扔在地上,剑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瓷碗摔碎了。 那人转身就跑。 程斩玥没有追。他站在月光底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或者说流了,但那些血没有滴下去,而是沿着他的衣服往下爬,像活的一样,爬到了他的手上,爬到了他的指尖,最后凝成了一滴,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他把那滴血弹了出去。 血飞出去的一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啸。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程斩玥继续往山下走。 他没有去回去。他去了锁妖塔。 锁妖塔在仙宫北面,建在悬崖边上,高九层,每一层都关着不同的东西。最下面三层关的是妖兽,中间三层关的是妖修,最上面三层关的是…… 程斩玥在塔前停下来,抬头看着塔顶。塔顶有一只铜铃,风一吹就响,叮当叮当的,像在哭。 他推开了塔门。 门没有锁。锁妖塔的门从来不上锁,因为进去的人从来出不来。 程斩玥走进去。 塔里很黑,黑得像墨汁泼了一地。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 第一层关着一只虎妖。 铁链拴着它的四肢和脖子,把它固定在塔中央。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的皮毛秃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 程斩玥走到它面前。 虎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求饶,又像在哭。 程斩玥蹲下来,伸出手,放在虎妖的头上。 虎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它的皮毛在干枯,在脱落,它的血肉在萎缩,它的骨头在变脆,它的眼睛在凹陷。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虎妖变成了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嘴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程斩玥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里流动的东西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又慢慢变回黑色。 他转过身,走向第二层的楼梯。 锁妖塔的铜铃在风里响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守在锁妖塔外的两名弟子昏倒在塔门口,七窍流血,经脉尽断。 塔门开着。 塔里的九十九只妖兽,全都变成了干尸。 第210章 师兄会心疼我吗…… 锁妖塔的事传到仙宫,是第二天清晨。 裴厌正在批公文。三界每天有上百件事报到仙宫,从凡间哪个郡闹了旱灾到哪座山头又有散仙斗法,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他批得很快,朱笔在帛书上划过去,一个“准”字或者一个“否”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陆鹤吟进来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仙首大人,锁妖塔……” “说。” “昨夜有人闯塔,塔中九十九只妖兽全部毙命,灵力被抽空,尸体呈干枯状。守塔的两名弟子重伤,经脉尽断,但性命无碍。” 裴厌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沉默了几息。 “程斩玥呢。” “下落不明。” 裴厌没有问“是不是他干的”。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查。”裴厌说,“找到他,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陆鹤吟领命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裴厌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公文。上面写的是南海蛟龙一族起了内讧,死了三个长老,求仙宫出面调停。 他看了两行,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 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风里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他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里很安静,沈弱还是坐在窗边,和昨天一样的姿势。日光今天没有来,窗外是灰的,沈弱的脸色也是灰白的。 裴厌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沈弱的手是凉的,但不冰。比昨天暖了一点,只是一点。裴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师兄,”裴厌说,“你那个程师兄,他不老实。” 沈弱没有反应。 “他去了锁妖塔。把里面的妖兽都杀了。一个不剩。” 裴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沈弱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你在仙宫。他知道你在这里。他不来找你,他去锁妖塔。你觉得他是想干什么?” 沈弱当然不会回答。 裴厌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是想变强。强到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选了一条最快的路。也是最蠢的路。” 他把沈弱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洇开了。 “那些妖兽的灵力不是他的。他吸进去,用不长久。等他身体装不下了,他就会裂开。到时候会很痛。” 裴厌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沈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膝盖上,站起来。 “我去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师兄,如果他真的裂了,你会心疼吗。” 殿里没有声音。 裴厌等了几个呼吸,推门要走。 “裴厌。”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不是从窗边传来的,是从门口传来的。裴厌转过身,看见沈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赤着脚,踩着冰冷的石砖,白色的寝衣下摆拖在地上,湿了一片。 第164页 裴厌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快步走回去,把沈弱按回椅子上,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检查。脚底冰凉,冻得发红,有几处被石子硌出的浅痕。 裴厌把沈弱的脚拢进自己怀里捂着,抬头要批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沈弱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枯井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深水里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你刚才说,裂开。”沈弱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重新学说话,每一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会很痛。” 裴厌抱着他的脚,僵住了。 “你心疼他。”沈弱说。 不是问句。 裴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沈弱没有看他,沈弱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兰草上。裴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兰草长得很好,新抽的叶片嫩绿嫩绿的。 “师兄。”裴厌叫他。沈弱没有应。裴厌把他的脚从自己怀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在沈弱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你心疼他。那你心疼我吗……” 沈弱的目光从兰草上收回来,落在裴厌脸上。 沈弱没有说话。 他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几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恳求。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明明害怕,还是把肚皮翻了出来。 沈弱把目光移开了。 “药呢。”他说。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好看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他的手从沈弱的膝盖上滑下去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抓住的东西从手里漏掉了。 “我去熬。”裴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从背后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走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靴尖磕在石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走了。 沈弱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温度,是裴厌刚才蹭上去的脸颊。那块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沈弱没有去捂它,也没有把手翻过来看。他就那么让手摊着,让那块温度自己消失。 窗台上的兰草被风吹动,叶子轻轻摇摆。 沈弱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兰草说话。 “从前心疼过。” 兰草没有回答。 “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兰草还是不说话。 第211章 战书 雪山之巅,钰清睁开冰冷的眸子,指尖轻抚身边小弟子柔软的青丝。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阿书,很快你就能想起来了。” 白书眼睫轻颤,最终还是没有睁眼。 —— 次日清晨,陆鹤吟呈了份密信,是关于程斩玥行踪的密信,准确来说是程斩玥给裴厌战书。 此时的裴厌已经好几日未曾合眼了,他找到了融合师兄肉体魂魄的办法,师兄的魂魄有缺那就补,用什么补他已经想好了。 还有一个就是引魂灯,引魂灯这种高阶法器不常见,一般出现在某些高危秘境中,本来裴厌是准备自己去取的。 可惜接连不断的事物他根本走不开,师兄还在这里,他不放心走远,他又不想带着师兄冒险,他不想再让师兄受一点伤害了。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连日不眠的眼底泛着青灰,却仍将那薄薄一张纸看了三遍。 程斩玥的字迹凌厉如刀,约战之地选在枯骨渊——那地方他知道,千年前曾是仙魔战场,埋了不知多少亡魂,如今阴煞之气浓郁,正是引魂灯最可能现世的所在。 “倒是省了我跑一趟。”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陆鹤吟站在三步之外,没敢靠太近。自家殿下这几日的气场实在骇人,周身灵力时稳时乱,像绷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就要断裂。 他看见裴厌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克制。 内室的门推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气。裴厌没让人跟着,自己走到冰玉床前,伸手探了探沈弱的脉。比昨日稳了些,魂火续上了,虽然微弱,但总算不再是风中残烛。 他把沈弱的手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雪花。 "师兄,我要出门一趟。"他坐下来,靠在床边,头微微偏过去,枕在沈弱肩侧。"程斩玥约我去枯骨渊。那个地方有引魂灯,正好,我想去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脸去看沈弱的眉眼。沈弱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像只是睡着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裴厌笑了一下,伸手拨了拨沈弱额前的碎发。"我很快回来。你要是醒了,别乱跑,外头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实的棉袜,蹲下身,把沈弱冰凉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套上。做完这件事,他才真正地走了。 枯骨渊的路不好走。裴厌独自御剑,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昨夜抽走的魂力还没完全恢复,指尖仍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他把手缩回袖中,不再看。 抵达枯骨渊时,程斩玥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人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刀,刀身上缠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动。看见裴厌落地,程斩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路远。"裴厌简短地答,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清冽如秋水。"打过再说。" 程斩玥没有废话,刀锋已经劈了过来。 这一战比昨夜裴厌预想的更凶。程斩玥的刀势较之前凌厉了何止十倍,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锁妖塔里那些妖兽的怨气,黑色的阴煞缠在刀锋上,像无数细小的蛇,嘶嘶地往裴厌的剑上缠。 刀锋与剑刃相撞的瞬间,裴厌便知道,锁妖塔里那九十九只妖兽的灵力,程斩玥至少吞了七成。 剩余的灵力他还没来得及炼化,正从经络缝隙里往外渗,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每出一刀,那些雾气就跟着翻涌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你在烧命。"裴厌横剑格开一记重劈,手臂被震得发麻,半透明的左手指尖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那九十九条命你吞进去,不炼化就直接用,等于往血管里灌滚油。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把你杀了。"程斩玥说着又劈下一刀,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至极,刀锋擦着裴厌的耳廓削过去,削断了几缕发丝。 黑色的煞气顺着断发蔓延上来,裴厌偏头躲开,左肩还是被蹭了一下,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裴厌退开三步,剑尖点地,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想用那招的,那招太耗魂力,他昨夜刚给师兄渡了大半,剩下的本就不多。但程斩玥现在的状态,不出全力根本压不住。 "你非要这样。"裴厌低声说,像是在叹息。 他的剑身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剑光,是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从剑柄处一路蔓延到剑尖。 那是魂火,他最后一点本源魂力。火焰燃起的一刻,裴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稳稳地提起了剑。 程斩玥的笑僵在脸上。 "你用魂火跟我打?裴厌,你是不是疯了。" (嘻嘻,无奖竞猜,师兄一会要来,他会站谁那边呢?师兄更在乎谁呢?又是谁要落寞伤心呢?) 第212章 师兄不会选我 那一剑已经递出去了。 剑身上的魂火在瞬间暴涨,白色的火焰从剑尖一路烧上裴厌的手腕,他的半截小臂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骨骼。 剑势如天河倒灌,枯骨渊万年不散的阴煞之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程斩玥没有去挡。 就在剑锋距离程斩玥咽喉还有三寸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沈弱赤着脚,白色的衣袍被枯骨渊的阴风吹得猎猎翻飞,脚踝上还套着那双裴厌临走前给他穿上的厚棉袜。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深水里那点火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成了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火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挡在程斩玥身前,面对着裴厌。 裴厌看见了。 他看见沈弱挡在程斩玥面前,看见沈弱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裴厌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地,他把剑往回撤。 那一剑裴厌是倾了全力的。倾尽全力的一剑要收回来,就像一条奔涌到半途的江河被硬生生截断,所有力量无处可去,只能回头撞在自己身上。 第165页 他听见自己体内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剑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焦土里。裴厌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砾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吐出一大口血,暗红的血溅在灰白色的砾石上,洇开一大片。 魂火从他身上褪去,小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见了指尖的薄冰又重了,透明得像琉璃,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他听见程斩玥在喊沈弱的名字。那声音焦灼、急切,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脚步声往这边来了,程斩玥奔过来,越过裴厌跪着的地方,直接冲到沈弱面前。 裴厌抬起头。 他看见程斩玥握着沈弱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眶发红,嘴里说着什么。裴厌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砾石上有一小片血渍,是他的。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还在抖的手,用袖子把那片血擦干净。一下,两下,直到碎石重新露出灰白的本色。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了稳,没有倒。他走过去拔出自己的剑,剑身上的魂火已经熄了,剑刃上结了一层霜。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身,往枯骨渊的出口方向走。 他来不及去想师兄是怎么来的,但师兄既然来了,他选了程斩玥,那自己就该走,师兄这么讨厌自己,大概也是不想看到自己,不在乎吧…… "裴厌。" 沈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前天连贯了一些,但还是轻。 裴厌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吓到师兄。 "师兄。"他背对着那两个人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的时候,穿鞋了吗。" 风很大,把他这句话吹得零零碎碎。他等了几个呼吸,没有等到回答。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没事。"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和来时一样。只是走了一段之后,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 枯骨渊的风吹过他的袖口,袖角在风里荡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小块暗色的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沈弱才开口。 "鞋。"他看着裴厌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说鞋。我没穿。"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程斩玥没有听见,裴厌更没有。 陆鹤吟在枯骨渊外等了很久很久。 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浓墨。风越来越冷,带着枯骨渊特有的、腐朽的湿气。 他来回踱步,靴底在石头上磨出一道白痕。第三遍经过那棵歪脖子枯树的时候,他看见了裴厌。 殿下走出来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 没有胜利之后的倨傲,没有负伤之后的狼狈。裴厌就那么走出来,步伐很稳,背脊笔直,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嘴角的血都擦掉了。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和脸一个颜色。 陆鹤吟迎上去,张嘴要说什么,却在看清裴厌眼睛的瞬间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了。有时候是亮的,像淬了火的琉璃;有时候是冷的,像冬夜的月。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殿下。"陆鹤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的剑……" 裴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刃上那层霜已经结得厚了,薄薄的白霜覆在秋水般的剑身上,像一层不融的雪。 "没事。"裴厌说。"回去。" 他刚说完,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地倒了下去。陆鹤吟一步上前接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裴厌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左手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块含在手心里就要化掉的冰。 陆鹤吟把他背起来,御剑回仙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听见背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凑近了才听清。 "……棉袜。" "什么?" "棉袜。"裴厌的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给他穿了……还是凉。" 陆鹤吟没有听懂,但他不敢问。 第213章 心,好痛 裴厌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天光,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 他躺了一会儿,觉出左手的指尖是木的,像那几根指头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东西临时搁在他手腕上。 他慢慢把手举到眼前。指尖透明得厉害,薄薄一层冰裹在骨头外面,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血在里头流得慢,一截一截地往前蹭。 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没弯动。冰太硬了,把关节冻住了。他又试了一下,这回用大了劲,听见冰层底下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像冬天踩碎河面上的薄凌。 手指还是没有动,但疼上来了。那疼不是从指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拱,一下一下的,钝钝的,不尖锐,但是没完没了。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手凉,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寒气往心口里渗。他想翻个身,才动了一下,胸腔里就翻上来一股腥甜。 他撑着一口气没让它涌出来,等那股劲过去了,才慢慢把嘴里的血咽回去。喉咙里像含着碎玻璃,每咽一口都剌得疼。 他躺着不动了,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就盯着那道缝,数上面的木头纹路,数着数着,眼前就模糊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眼角湿了一点,凉凉地往下滑,他偏了偏头,让那滴水落在枕头上,渗进布纹里,洇出一小片暗色。 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是陆鹤吟在廊上踱步。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透着不安。裴厌听见他停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 裴厌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事,你走吧,但嗓子涩得发不出声。他试了两回,就没再试了。算了,不说话最好,说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亮了。亮的是那柄剑上的魂火,白得刺眼,烧着他的手腕,烧着他的半截小臂,那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往前送,把那一剑送出去,送到程斩玥的喉咙前面。 就三寸了,他记得很清楚。那三寸的距离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出现,一会出现,一会消失,像水面上浮沉的木头。他总在琢磨那三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到了那三寸,他就看见了沈弱。 师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枯骨渊那么大,阴煞那么重,师兄的身子骨那样单薄,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走着来的,还是跑着来的,他赤着脚,脚踝上还套着自己给他穿的那双厚棉袜,棉袜是白的,但在枯骨渊那种地方走,底儿肯定脏了。 师兄最受不了脏,往年衣裳上沾一点灰都要皱眉头。他到时候肯定要嫌弃那双袜子,说不准就扔了。扔了就扔了,再买一双就是了,反正棉袜到处都是,不稀罕。 不稀罕。他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比胸腔里那口腥甜还堵得慌。 这次裴厌伤的很重,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想起来他要做的事了,师兄的肉身还要自己温养。 他不能再躺下去了。 他挣扎着起身,左指骨的冰层开裂了,但流出来的是汩汩金色的血液。裴厌顿了片刻,垂下眼眸没有再管。 裴厌的玄冰心裂了,魂力消耗的差不多了,修为蹭蹭的往下掉,大乘掉到合体,合体又掉到化神。 他是仙首,他的修为理应是不能动摇的。一但动摇很可能迎来的就是,各地方势力的集体反水。 所以裴厌很快就闭关了,但他又不想离师兄太远,索性就在冰室的闭关。 冰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长明灯摇摇晃晃的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不归人。 裴厌的步子很虚,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寒玉床边,他看着沈弱苍白的脸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突然就很委屈。 长明灯忽的就灭了,没有预告的灭了。 冰室寒冷又压抑。 黑暗中有水珠弱弱的滑落沈弱的脸颊,裴厌蜷缩在沈弱的身边,将头埋在他冰凉的颈窝,肩膀轻颤,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绝望之感。 “师兄……对不起……”裴厌又在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一遍一遍又一遍,他仿佛不知疲倦,就像是一台永不停止的复读机。 裴厌很痛,不是身上的伤痛,而是心,心好痛。 “师兄,我好痛啊……” 第166页 “师兄我们回不去了吗……” “师兄…我记起来了…” 他有很多话想对师兄说,但又怕师兄会烦,又怕扰了师兄清净,他想说,他又不敢说。 自己这么肮脏,龌蹉,丑陋,怎么敢觊觎师兄的,他早就不配了。 师兄,早就不要他了。 第214章 谁让你入魔的 程斩玥在枯骨渊站了很久。 风从渊底往上涌,裹着陈年的腐朽气息,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一手虚虚扶着沈弱的肩,手指不敢用力,像扶着一片随时会碎的薄瓷。 沈弱低着头,赤脚踩在砾石上,脚踝上那双棉袜沾了灰,脏得不成样子。 他站着,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得很远,远到程斩玥顺着看过去,只看见裴厌消失的方向,灰白的天光吞掉最后一角衣袍。 “沈弱。”程斩玥叫他。 沈弱没应。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程斩玥蹲下去,伸手去碰他的脚踝:“凉不凉?我背你出去。” 沈弱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退得干净利落。程斩玥的手僵在半空,指甲盖上的暗红纹路跳了一下,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程斩玥站起来,喉结滚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沈弱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淡,像枯骨渊上空那些常年不散的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什么温度。 “没有。”沈弱说。声音还是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程斩玥听清了。他没有觉得宽慰,那句话落在耳朵里空落落的,没有分量,像在敷衍。 程斩玥没再说什么,弯腰把沈弱打横抱了起来。沈弱僵了一瞬,但没有挣扎。他实在没有力气挣扎了,被裴厌温养了这些日子的身子骨,出来走一趟已经耗尽了大半。 枯骨渊的出口很远。程斩玥抱着他走,一路走一路用灵力把他裹住,煞气被隔绝在外,沈弱只觉得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和裴厌的灵力完全不同。 裴厌的灵力温温的,像冬天炭盆边上那点热气,熨帖,不烫人,能让人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程斩玥的灵力是热的,但他把那些未炼化的煞气一同裹了进来,热里透着躁,像烧得太旺的火,烤得人皮肤发紧。 “热。”沈弱开口,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 程斩玥停下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苍白的人,心口莫名的发紧。他指尖轻点,压住了乱窜的煞气。 程斩玥走的很快,枯骨渊戾气太重,对沈弱的神魂伤害不小。 出了枯骨渊,沈弱便挣扎着要下来。程斩玥无奈便将人轻轻的放了下来。 谁知沈弱脚刚沾地,程斩玥头还没抬起来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沈弱没有灵力,但这一巴掌还是将程斩玥的头打的偏了过去。 “谁让你入魔的。”沈弱冷下声。 程斩玥偏着头,没有动。那一巴掌打得很实,声音清脆,在枯骨渊外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他脸颊上慢慢浮起几道指痕,红印子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抬手去捂。他甚至没有转头。 他就那么偏着脸,看着远处灰白的天际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着,像冻住的泥。 "……你看见了。"他说。声音哑,轻,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沈弱的手还悬在半空,打完那一巴掌之后就没收回去。他的手在抖,细瘦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盖底下那点淡青的颜色更重了,像冻了霜的叶子。 他盯着程斩玥偏过去的那半张脸,盯着上面慢慢浮起来的红痕,目光像淬了冰,冷的,尖锐的,刺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我问你,谁让你入魔的。"沈弱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冷了,冷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地上能听见脆响。 程斩玥终于把头转了回来。他脸上那几道红痕在日光底下格外醒目,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痂,暗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沈弱,目光对上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没有谁。"他说,"我自己要入的。" 沈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角的汗又吹干了,久到程斩玥脸颊上的红痕从鲜红褪成淡粉,他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慢慢地放下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衣袍的侧缝,又松开。 "锁妖塔的妖兽,你吞了多少。"他问。 程斩玥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沈弱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抿得唇上那点仅剩的血色也褪尽了。 "九十九只。"沈弱替他说了。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符文的注脚。"你吞了九十九只妖兽的灵力,没有炼化,直接入魔,拿命去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然后他继续说,声音仍然平。 "程斩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程斩玥低着头,像个受训的小弟子。“我没有……” 沈弱已经生气了,虽然早就知道程斩玥入魔,但看到他这样依旧忍不住想打死他。 一代天骄就这样入魔了,你说可不可笑。 第215章 沈弱我们结契吧 沈弱变向复活后就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第一个是裴厌记忆受损的问题,第二个是仙洲大动荡问题,第三个师傅到底是什么人,住在自己识海里的又是什么人,第四个就是程斩玥了。 他这个师兄真是令人头疼,好好的<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仔细回想,裴厌作为仙首,法力高深,谁又能对他的记忆造成伤害呢,很显然不可能,除非那人是在……在什么时候沈弱现在懒得想,他累了要睡觉。 沈弱这一觉睡得昏沉,梦里全是破碎的碎片,裴厌浑身染血回头看他,程斩玥在漫天火光里笑得张扬,还有那个住在识海里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对他耳语:“你终于回来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是深夜,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沈弱撑起身子,脑子还嗡嗡作响,识海里突然传出声响。像是银铃落地,百年没有动静,现在倒是露头了。 可惜了,现在的沈弱没有灵力,无法沉入识海看他,就连现在能听得见识海里的声音都算是,天赐神福,灵异事件了。 “你是谁?”沈弱问出了百年来的第一个问题。 识海里的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 “玄舟。”那人回答了,他声音很是沙哑,像是某种物体划过砂纸。 沈弱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对面会回答,还回答的如此干脆。 "玄舟……"沈弱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像隔着重雾见过一面,又像在极深的梦里听人唤过千百回。 他本能地想追问,识海里的那道声音却抢先一步开口,依旧是沙哑粗糙的质地,每个字都像砂砾碾过石面:"你现在问不了太多,识海封着,我出不去,你也进不来。今日能传声,已是……勉强。" 话音未落,沈弱便觉眉心一胀,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门扉,叩完便退了开去。那股力道轻而克制,带着某种试探般的谨慎。 "你从前认识我?"沈弱问。 那边又沉默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入,吹得烛台上的残蜡晃了晃。许久之后,才有一声极轻的叹,那声音终于褪去了一些砂纸般的粗糙,露出底下某种温凉的底色“认识,你从前叫我阿舟。” “……”这次换作沈弱沉默了,太肉麻了,他从前会这么叫人吗,不会绝对不会!!! 沈弱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三遍,连带着把"阿舟"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碾碎揉烂扔进角落里,假装从来没有听过。 他沈弱就算百年前再怎么不成器,也不至于管一个住在自己识海里、说话像砂纸刮锅底的老头子叫"阿舟"吧?这像话吗? "你记错了。"沈弱冷静地说。 识海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闷闷地破开:"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用你记错了开头,然后用绝对不可能收尾。千年前如此,千年后还是如此。" 沈弱嘴角抽了抽,决定不接这个茬。他换了个方向追问:"你说我从前叫你……阿舟,那我总该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吧?你是我师父?道侣?还是别的什么人?" 玄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回了一开始那种砂纸磨过石面的粗糙质地:"长什么模样……你现在见不着,等你有灵力了,自己进来看。至于我是你什么人——" 第167页 他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掠过去,遮住了大半个天。 沈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从檐角滑过,快得像错觉。 "至于我是什么人,"玄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刻意压下去的郑重,"你从前叫我一声阿舟,我就担你一声阿舟。旁的——等你恢复肉身再说。" 沈弱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识海里那点动静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彻底沉寂。任凭他怎么呼唤,玄舟都再没应声。 沈弱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好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鞋都没穿齐整,踩着半只后跟就往院子里走。 院内月光冷冷的铺在地上。 程斩玥盘腿坐在中间,打坐调息。沈弱则靠在柱子上看着。 程斩玥感受到了,他抬起眼,看向沈清,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失而复得。 “冷吗?”程斩玥开口。 “不冷。”沈弱摇头回答的很干脆。 “后悔吗?煞气在体内会很痛苦。”夜风穿堂而过,吹起了沈弱披在身后的白发。 程斩玥嘴角噙着笑意“不后悔,入魔挺好的。” 如果说曾经沈弱只是觉得程斩玥冷漠不近人情,还有些阴鸷癫狂,那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程斩玥有病了,还病的不轻。 “当剑首不好吗?”沈弱疑惑。 “没有你,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是你沈弱沈席之。是我一生都在看的人,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意义。” 沈弱没有回话,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下一刻程斩玥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他站起身,走到沈弱面前,俯下身牵起他冰凉的手。 “我们结契吧。” “我不想再等了,一百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程斩玥的声线很抖,眼眶很红。 有水珠砸落在沈弱手背上,烫的他一哆嗦,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程斩玥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是把他当师兄的,他不敢去选择了,他不相信。 沈弱不相信。 第216章 师兄再等等吧 冰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比枯骨渊里的阴煞还重。 裴厌蜷在沈弱身边,额头抵着师兄冰凉的颈侧,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师兄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又慢慢冻成细小的冰粒。 他不敢哭出声。师兄睡着了,师兄不喜欢吵闹,从前在山上他练功偷懒被逮着了,师兄训他的时候嗓门也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师兄是舍不得吼他。师兄对他永远舍不得。 可现在师兄什么都听不见了。 裴厌把脸往师兄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师兄下颌的轮廓,凉丝丝的,像碰着一块玉。 师兄的皮肤从来都是温热的,夏天抱起来微微发汗,冬天像个暖炉,他从前总爱把手塞进师兄的袖子里焐着,师兄嘴上嫌他烦,袖子却从来不躲。 现在这块玉是凉的,彻骨的凉,他把脸贴上去,那股凉意就往骨头里钻。可他不想挪开,这是师兄,凉的也是师兄,总比没有强。 "师兄……"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嗓子眼里那口腥甜又泛上来了,他没管,咽下去继续说,"我好冷。" 冷是真的,冰室本来就冷,他身上那件单衣挡不住寒气,左手指尖那层冰又厚了些许,贴在寒玉床的床沿上,冻得生疼。 可他说的冷不是这个冷,是从胸口里头往外渗的那股寒,像有人把他的心挖出来搁在雪地里晾着,晾了三天三夜,冻透了,冻硬了,再用锤子一下一下地凿。 "师兄你理理我。"他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师兄怎么理他,师兄连眼皮都掀不动。 他从前在师兄面前耍无赖的时候,师兄总是拿他没办法,叹口气,摇摇头,最后还是要依着他。 可这回师兄不摇头了,也不叹气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理他,不看他,什么都不做。 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长明灯灭了就没再亮,冰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浅又短,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绊子。 裴厌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再哭下去,那口腥甜压不住,吐在师兄身上就脏了。 他慢慢把脸从师兄颈窝里抬起来,借着寒玉床本身那一点幽幽的冷光看师兄的脸。 师兄的嘴角好像往下垂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伸手去摸,指腹触到师兄的唇角,冰凉,光滑,没有温度。 他把手缩回来。左手背上的冰又厚了一层,不知道是不是在冰室里待久了,寒气往伤口里倒灌。 他低头看了看,金色的血已经凝住了,冻成一小片琥珀似的东西糊在指节上,闪着细碎的光。 裴厌没去管它。他从寒玉床上撑着坐起来,膝盖跪在冰面上,寒气透过裤子往骨头里扎,他觉不出疼了,浑身都木木的,只有心口那一团还在钝钝地跳。 他盘腿坐稳了,把右手按在师兄的丹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师兄的腹部是塌的,瘪进去一块,比从前瘦了太多。 他记得从前师兄的腰身是韧的,练剑的时候拧腰发力,那一线肌肉绷得又紧又匀,他偷看过,看过就忘不掉。 现在那一线没了,皮底下只剩薄薄一层筋骨。 裴厌闭上眼,把残存的真气往外引。修为掉到化神之后,丹田里的气池浅了一大半,像一口快见底的井,他每往外舀一勺,井底的泥就露出来一分。他把那缕真气引到掌心,按进师兄的丹田里去。 真气进去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散开温养经脉。师兄的身体像一尊裂了缝的瓷瓶,真气灌进去从缝隙里往外漏,他补了这边漏那边,补了那边漏这边。 裴厌睁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底下隐约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师兄体内残余的魂火在回应他,弱得像深冬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就要熄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右手抬起来,改了个手诀,把自己心口那一点本命精血引了上来。 精血从心脉里抽出来的那一瞬,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长鸣。 精血顺着经脉走到指尖,在他右手食指尖凝成一滴金红色的珠子,沉甸甸地悬着。他把那滴精血点在师兄的眉心,指尖触到师兄皮肤的那一刹那,寒玉床忽然震了一下。 裴厌心头一紧,低头去看,见师兄眼睫似乎颤了颤。就那么一下,像风吹过湖面,随即又归于死寂。 他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师兄没有再动。那一颤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精血入体时的本能反应,说明不了什么。 但他还是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用了本命精血,修为又跌了一截,丹田里的气池从化神往下滑,滑到渡劫的边缘才堪堪停住。 他感觉到后心那块骨头在发酸,像被人从背后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得他脊梁打颤。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额头抵着师兄的肩膀。师兄的肩膀也是凉的,但他不想动,就这么抵着,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才慢慢退下去。裴厌直起身来,把师兄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把师兄的下颌盖住了一半。 盖完了,他又伸手进去,摸到师兄的手,把师兄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了,放平在身侧。 师兄的手掌心里还有他当初渡进去的那缕魂力的余温,摸上去不像别处那么冰,有那么一丁点活气儿,像冬天灶膛里剩的炭火,看着灭了,扒开灰还能看见一点红。 裴厌把那一点红用掌心捂着,捂了很久。 "师兄,"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你再等等我。"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很快了。" 说完他没再开口。冰室里安静下来,寒玉床幽幽地亮着微光,映着两张脸,一张是白的,一张是灰的,挨得很近。 裴厌从寒玉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冰室的门在十步之外,那扇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透不进来一丝光,但他知道外面已经是白天了,陆鹤吟八成又在廊上踱步,等他出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兄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裴厌把目光收回来,推门出去。 第217章 我要离开仙首殿 裴厌推开门,日光很是刺眼,惨白惨白的。 陆鹤吟依旧恭恭敬敬的守在门外。 “殿下,你还好吗?”陆鹤吟看着裴厌苍白的脸开口。 裴厌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上后便自顾自的往前走。 第168页 仙首的大殿很是冷清,裴厌本就不喜热闹,所以就更冷清了。 裴厌的步子很快,步伐很稳,丝毫没有前日重伤虚弱的模样,仿佛此刻就是他的巅峰修为。 “八方异动,乱者欲呼四起,安渡殿和四个仙门都不老实。”裴厌说着,一步一步走上了仙首座。 陆鹤吟还是安静的站在那,站在台阶下,望着王座上宛若神明般的人,虽是透着浓浓的病态,但丝毫不影响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 “如今程斩玥入魔,便撤去剑首一职。”裴厌说到这,掩唇轻咳了声。 陆鹤吟还是没有说话。 “陆鹤吟,你跟了我多少年。”裴厌抬眸看向陆鹤吟,他的眼眸很深,曾经淡金色璀璨如琉璃般的眸子如今已经失去了色彩,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荒芜。 陆鹤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一步不大,却把他从台阶下的阴影里送出来,半边肩膀照进日光里,肩头的银纹暗扣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回殿下,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没有平,那双眼睛看着裴厌,从下往上看,目光越过九级台阶,越过雕着云纹的扶手,越过大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裴厌灰蒙蒙的瞳孔上。 裴厌坐在仙首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颌微微收着,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日光从大殿高处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二十三年。"裴厌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短了。" 陆鹤吟没接话。他站在那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鹤吟,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裴厌指尖动了动,他的语气里没有上位者和下位者,他们是平等的。 "裴厌,你是仙首。"陆鹤吟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稳当得像一堵墙,"仙首不能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走。" 裴厌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搭着扶手上的玉石,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玉被盘了许多年,表面温润光滑,触手生温。 "仙首也是人。"他说。 "你不是。"陆鹤吟往上迈了一级台阶,靴底落在石面上,声音沉沉的,"你坐在这把椅子上,你就是那个不能倒的人。你倒了,下面那些人,安渡殿的、四个仙门的、还有那些藏在水底下的,第二天就能把仙盟拆了。" 裴厌没接话,目光从陆鹤吟身上移开,落在大殿西墙上那排鎏金浮雕上。 日光已经挪到了浮雕的最边上,正照着其中一尊人像的侧脸,那眉眼像极了沈弱。 “裴厌,如果你走了,那底下的事我一个都不会管,我就回雾影山了。”陆鹤吟把话说的很绝。 裴厌的目光从浮雕上收回来,落在陆鹤吟脸上,灰蒙蒙的瞳孔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雾影山?"他说,"你回雾影山干什么,继续种地?" 陆鹤吟站在台阶下,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嘴角本来抿成一条线,那根线忽然松了一点,变成一道不怎么友善的弧度。 "种地也比替人收烂摊子强。"他说,语气里那股几十年没露过头的尖酸像锈了的刀刃,刮出来带着点沙沙的涩。 裴厌唇角微勾,这次他是真的在笑。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我吗?” 陆鹤吟挑眉,语调难得来了兴趣“怎么,想通了?” 裴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玉石扶手,指节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 “我离了师兄活不成。” 陆鹤吟的笑意僵在嘴角。 那点刚浮上来的兴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灭了,连烟都没剩。 他站在台阶下,日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眉毛还挑着,但眉梢的弧度已经不对了,从戏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你离了谁活不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沈弱。" 裴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玉石扶手,指节还维持着方才敲击的姿势,但不动了。 他看着陆鹤吟,灰蒙蒙的瞳孔里那道极淡的笑意也慢慢收回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平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的一片。 "我的记忆恢复了。"裴厌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全恢复了。从山上到现在,每一桩每一样,全记起来了。师兄是怎么把我带回去的,怎么教我用剑的,怎么给我上药的,师兄是怎么爱我的——" "够了。"陆鹤吟打断他。 裴厌没再说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日光又挪了一寸,从裴厌膝头滑下去,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大殿高处有一扇没关严的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案上一张纸吹得掀了掀边,又落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陆鹤吟站在台阶下,手指还蜷在袖子里。他的嘴角绷紧了,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切出来的。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他说,声音平了,但平得有点不对,像水面上结了薄冰,"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裴厌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故意的。"他说,"只是你问我想通了没有,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要离开仙首殿。” 第218章 我死后,我的肉身可以给你 “我没什么信任的人,你算一个。陆鹤吟我信任你。” 陆鹤吟的喉结动了一下。 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笔直地切下来,将他那张脸切成两半。 他站在原地,袖子里攥着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指尖掐进掌心里,那一点钝痛让他清醒了些。 "你信任我。"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感动,平平的,像在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裴厌从椅背上微微直起身来,右手离开玉石扶手,搁在自己膝上。他看着陆鹤吟,日光在他灰蒙蒙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碎光,像结了霜的湖面上偶尔闪过的亮。 "我离开仙首殿之后,"裴厌说,"这里不能空着。椅子得有人坐,灯得有人添,那些不老实的东西得有人压着。" "你让我坐那把椅子。"陆鹤吟的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一边扯了扯,不像是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气着了,"裴厌,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裴厌。” 裴厌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步步走了下来,他走的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做缜密的计划。 “二十三年前我的记忆受损,我忘掉了很多。” 陆鹤吟抿唇没说话,这件事他知道的不少。 裴厌继续说“我成了仙首,在簇拥下立了仙誓,我伤了师兄很多次。” 陆鹤吟眉头皱了起来。 “师兄从未怪过我,多可笑啊,三十次了,整整三十次,我的手上到头来沾满了师兄的鲜血……” 陆鹤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十次?"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沉,"什么叫三十次。" 裴厌低下头没有解释这三十次,兴许是太过残忍他已经说不出口。 两人同时沉默了许久。 “我没什么能和你交换的,只有这副身体,我死后你可以随意支配,不管是练成傀儡还是什么,都行。” 陆鹤吟猛地抬起头来。 日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将他的整张脸照得惨白。 "你说什么。" 裴厌低着头,日光落在他后颈上,那截苍白的脖颈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竹。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裴厌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仙首殿的令牌和本命灯不算,那是公事。 私事上,我欠你很多。二十三年,你跟着我,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我心里有数。我拿不出别的东西了,就这副身子还能用。" “这副身子可以炼成傀儡。"裴厌继续说,日光从他肩头滑落,他的左手指尖在光里泛着透明的白,"修为虽然掉到了化神,但底子还在。 炼成傀儡之后能替你挡刀挡剑,也能替你坐镇议事厅。你只要在眉心点一滴本命血就能驱用,比养一个护卫省事。" "裴厌。"陆鹤吟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哑得不成样子。 "或者你不用傀儡的法子也行,"裴厌没有停下来,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话赶紧说完,"练成剑骨也行。我从前修的是玄冰心,骨头里浸了寒气,炼出来的剑骨可比神兵。你拿着用,比你现在手里那柄——" "裴厌!" 第169页 陆鹤吟吼出了声。那一声在大殿里撞回来,在穹顶上回荡了一圈,震得西墙上那排鎏金浮雕嗡嗡地响。 日光晃了一下,灰尘在光柱里炸开又沉落。 陆鹤吟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拿什么跟我换。"陆鹤吟开口了,声音还在抖,"你的尸体。你拿你的尸体跟我换。裴厌,你是不是觉得我陆鹤吟这辈子就值一具尸体?"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鹤吟往前迈了半步,逼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裴厌灰蒙蒙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你是觉得,你死了之后我拿你的尸体炼成傀儡,每天看着你的脸在仙首殿里走来走去,你觉得这算是还了?" 裴厌叹了口气“话已至此,你若不愿那我便另找其人。” “我若真的会死,那便会在死前去清算。”裴厌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鹤吟拳头硬了“等等。” 裴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非去不可吗?”陆鹤吟的声音平静下来。 “非去不可。” —— 出了仙宫,裴厌的剑御的飞快。 “师兄,等我。”裴厌嘴角挂着笑,看向怀里的人,眼神柔的能滴出水。 怀里的只是沈弱的一具肉身,肉身被保存的很好,从前大大小小的伤在裴厌灵力的温养下,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裴厌把下巴轻轻搁在沈弱的发顶上,风声从两侧掠过,但他的怀抱里是静的。 他抱着沈弱的肉身飞了三千里,臂弯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弧度,不敢收太紧怕勒着,也不敢放松怕滑下去。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抵着沈弱的头发,又轻又低,"你看看我。我把你抱出来了。冰室里太冷了,你待久了骨头都要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沈弱没有回应。他的眼皮阖着,面色是白的,但那股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像是裴厌这些日子日日渡进去的真气终于养出了几分活气。 裴厌很欢喜,他终于能和师兄在一起了,即使很快又要分开,但他早已知足。 第219章 师兄是我的红尘人间1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脚下渐渐出现了人烟。先是几间稀稀落落的茅屋,然后是错落的青瓦房,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岸两边挂满了红绸子和灯笼。 裴厌在镇外落了剑,抱着沈弱走进去。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三个字:红线镇。石碑上缠了一圈新的红绸子,绸子上用金粉写了些吉祥话,被日光照得亮闪闪的。 他这才注意到镇上到处是红的。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红剪纸,连街边摆摊的老太太头上都簪了一朵红绢花。 小孩子们举着红色的糖葫芦满街跑,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铜钱掉在青石板上。 裴厌抱着沈弱站在街口,愣了一下。他问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大爷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大爷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连红线节都不知道?今天可是求姻缘的好日子!镇东头的月老祠今天开大门,去拜一拜,保你跟你这——"老大爷瞅了一眼他怀里的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跟你这媳妇儿百年好合!" 裴厌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师兄,不是媳妇儿。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日光落在他眉眼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温润如玉。那一瞬间裴厌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沈弱往怀里拢了拢。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抱着人转身走了。 镇上的人都在过节。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而行,手里拿着红线编成的手环,互相往对方腕子上套。 街角的茶馆门口搭了个戏台,唱戏的花旦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一支情意绵绵的曲子,底下看客拍手叫好。 有卖红线的小贩追着他跑了好几步,非说要给他怀里的人系一根,说"红线系在腕上,下辈子还能找到"。 裴厌停下来,当真买了一根。红线的绳很细,编得精巧,中间缀了一颗小小的红豆。 他抱着沈弱找了个人少的墙角坐下来,把沈弱的右手从袍子里轻轻抽出来,将那根红线小心翼翼地系在沈弱的腕上。 沈弱的手腕细,皮肉底下能摸到骨头。裴厌系红线的时候指尖发颤,那层冰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师兄苍白的皮肤上,像碎了的月光落在雪地里。 他把结系好了,打了一个牢固的活扣,又把自己的左手从冰壳里艰难地抽出来——指关节已经几乎弯不动了,他用右手帮左手弯了一下,勉强把那根红线的另一端绕在左腕上,打了个结。 两只腕子被同一根红线连在一起。裴厌低头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师兄,"他的声音哑了,日光从身后的屋檐上斜斜地落下来,将他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红线节。你看,这么多人都在求姻缘。我也求了一个。" 沈弱的睫毛安静地阖着。 裴厌把沈弱的手轻轻放回去,拢好了外袍。街上的喧闹声从远处传过来,花旦的唱腔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唱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裴厌把脸埋进师兄的肩窝里,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发着抖。 他没哭出声。街上来往的人多,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怀里的是个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他用右手把沈弱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开,别到耳后去。 "红线系上了,"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下一次你别走那么远的路来找我了。我去找你。" 他低下头,在沈弱冰凉的额角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底下慢慢融化。他没有多想,只是贪恋地多贴了一息才退开。 街尾的月老祠传来一阵热闹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有几片落在裴厌的肩头和沈弱的衣摆上。 裴厌没有去拂,任由那些碎红纸缀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仓促的、不合时宜的婚庆。 街上的喧嚣一阵接着一阵,鞭炮声碎在空气里,红色的纸屑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裴厌抱着沈弱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从屋檐上滑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从墙根处拖出来,细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红线,红豆缀在他和师兄之间,小小的,圆润的,被日光照得发亮。 "走吧,师兄,我带你去逛逛。" 红线镇的街不长,从东到西走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裴厌抱着沈弱慢慢走,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串,一串搁在沈弱的手边,一串自己咬着吃。 糖衣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甜的没酸的好吃。"他跟沈弱说话,声音混在街上的热闹里,轻轻的,"你以前总说山楂太酸了不给我买,非要买蜜饯,说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 其实我更喜欢酸的,酸的回味长,甜的吃下去就没了。" 他咬了一颗山楂含在嘴里,把剩下那串举到沈弱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不信,尝一颗。你以前也吃酸的,有一回吃了一整盘酸梅,牙倒了三天,喝水都剌牙。 那三天你都不怎么说话,我问你怎么了,你说牙疼,其实我知道你是酸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把糖葫芦放回沈弱手边。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老艺人手底下正在捏一对新人,新郎红袍,新娘盖头,眉眼细细的,捏得活灵活现。 裴厌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艺人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又瞅瞅他怀里的人,咧嘴笑。 "小伙子,给你和你家这位捏一个?十五文钱。" 裴厌想了想,掏了钱。老艺人动作快,手指翻飞之间,两团面团被捏出两个人形——一个坐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人;另一个站着,头微微低着,下巴搁在前一个人的肩窝里。 裴厌看出来了,那个坐着的捏的是沈弱,眉眼虽然粗了些,但那股温润的劲儿竟让老艺人抓到了几分。 "谢谢。"裴厌把面人接过来,小心的搁在沈弱胸口的位置,"师兄,你看,这是你,这是我。面人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裂。等回去了,我拿个匣子收起来。" 老艺人又瞅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低头继续捏下一对。 裴厌抱着沈弱走开的时候,听见旁边人跟老艺人说:"那小伙子怀里抱着的是睡着了吧?你面人捏得那么用心。" 老艺人说:"看着像病了的,脸上没血色。" 旁边人叹了口气:"红线节求个吉利吧,没准儿过两天就好了。" 裴厌往前走,脚下踩着一片红色的炮仗纸屑,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河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纸折的,中间插着细蜡烛,有的亮了,有的被风吹灭了。 第170页 河边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放河灯,女孩蹲在岸边把灯推出去,男孩站在旁边替她挡着风。 灯顺着水飘出去,女孩拍了拍手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裴厌抱着沈弱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他低头看了看沈弱的眉眼,日光在师兄的眼皮上跳了一下。 "师兄,我们也放一盏。"他说,"你等等我。" 他单手托着沈弱,腾出右手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一盏素白的河灯,没有画花样,就是一张白纸折成的。 他接了摊主递过来的半截细蜡烛,插进灯芯座里,点着了。 火苗晃了一下,稳下来,小小的橘色一团,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亮,但那点暖意是实实在在的。 裴厌把河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师兄,"他说,"这盏灯放出去,你要是看见了,就跟着走。我搁了灯引子,你顺着光过来,别走岔了路。" 第220章 师兄是我的红尘人间2 裴厌把河灯轻轻推进河里。素白的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往下游飘去,烛火在日光里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越漂越远。 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变成河面上一个小白点,融进远处的水光里,看不太清了。 河岸上的喧闹渐渐往月老祠的方向聚拢过去,街尾传来一阵笑声和鼓掌声,大概是有人在抛绣球。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婆婆,面前的竹筐里摆着一把一把的红绳,编成各式各样的同心结。 裴厌走过去的时候老婆婆眼皮抬了抬,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他怀里的人,昏花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年轻人,"老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买了红线了?" 裴厌亮了亮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红线从冰壳外面绕过去,缀着红豆,系在沈弱的右手腕上。 老婆婆点点头,从竹筐底下的最深处摸出一根更细的红线来,比街上卖的那些都要细,像一根晒干了的蚕丝。她递给裴厌。 "这根不要钱。压在枕底下,保平安的。"她说,"你跟你这……这位,不容易。拿去吧。" 裴厌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细线。线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对老婆婆点了点头。 "谢谢。" 老婆婆挥挥手,又闭上眼打盹去了,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镇上的热闹渐渐收了。 小孩子们被大人牵着回家,摊贩们开始收摊,红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轮新的,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 裴厌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停下来。柳条垂下来,将他和他怀里的人笼罩在一片青绿的影子里。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也拂过沈弱垂落在臂弯外的那一缕发丝。 裴厌伸手把那缕发丝拢回来。他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柳树干,将沈弱安置在自己膝上,让师兄的头枕着他的腿。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次,在冰室里那段时间他反反复复地调整过,怎么放师兄最舒服,怎么放他自己能坚持最久。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灯笼光星星点点地亮着,河面上漂着几盏还在燃烧的河灯,火苗被晚风吹得倾斜着,像橘色的花瓣。 裴厌低头看着膝上的人。沈弱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着,嘴唇有一点点血色了。 裴厌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沈弱的嘴角,感觉到那一点温润的柔软,跟冰室里摸到的那种硬邦邦的冷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他的声音被晚风揉碎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红线镇。到处都是红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着沈弱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醒?"裴厌问。声音贴着沈弱的唇缝滑过去,"你醒了,我带你逛一圈。明年的红线节也带你来。后年也来。年年都来。" (其实他们没有年年了(_)) 柳树的影子被晚风摇晃着,碎碎的落在他俩身上。 裴厌闭上眼睛,他的左手腕上那根红线被晚风牵了一下,红豆轻轻磕在沈弱的右手腕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裴厌没有睁开眼。 “师兄我有私心的。” “但我更希望师兄幸福。” “没有我也好。” “下一个人间红线节师兄来吧。” 红尘十里,师兄一个人也能走完的。裴厌想。 第221章 我爱你所以我想让你自由 程斩玥一向对裴厌没什么好脸色,从前他是剑首,裴厌是仙首,由于上下级关系,程斩玥只能服从。如今他不是剑首了,也无所谓。 不过若是因为沈弱的事,程斩玥倒还是能分出耐心来听听。 “我已经找到复活师兄的办法了。”裴厌不是废话多的人。 程斩玥挑眉看向这个,面色苍白毫无仙首之姿的人“什么?” “师兄的身体和缺少的魂魄我补好了,师兄既是选了你,我便不做纠缠。”裴厌抬手扯下罩在沈弱身上的外袍,露出底下那张已经恢复一丝血色的脸。 程斩玥瞬间瞳孔骤缩,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怎么做到的。"程斩玥的声音沉下来。 裴厌没答这句话。他把外袍重新拉上去,盖住沈弱的肩膀,动作慢,右手掖衣角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衣角滑了一次,他又伸手去拽第二次,才勉强压平整。 "师兄的魂魄在你那,两相融合三天之后他会醒。"裴厌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魂魄归位需要时间,不要离开,师兄醒来身边得有人。” "你记着没有。" "记着了。"程斩玥在看沈弱,目光没挪过地方。"你呢,你什么打算。" 裴厌没说话。把沈弱抱到程斩玥怀中后,他转身往前走,走出两步被程斩玥叫住。 "裴厌。" 他停下,没回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程斩玥怀里抱着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又抬起头,看着裴厌的背影。 "你的手。"程斩玥说。 裴厌没动。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透明的指尖,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 "不关你的事。" "沈弱醒了要是问——" "他不会问。"裴厌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不会提我。你也不必提。就这样吧。" 程斩玥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怀里的沈弱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像是被风吹着了。 程斩玥立刻低头去看,伸手把外袍又拢了拢,挡住了风口。 裴厌听见了那一声很轻的动静。他的背脊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 程斩玥从未想过裴厌会选择放手,他想杀裴厌是真的,他总觉得裴厌负了沈弱,若不是他,沈弱也不至于此。 但裴厌现在真的放手了,程斩玥又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很快他又接受了,裴厌是仙首,仙首身边不缺人。 他有修为有地位,他万人敬仰。 足够了,而他程斩玥只有沈弱一人。也只要沈弱一人。 —— 裴厌走了很久,离开了师兄他总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小时候,母亲不要他,父亲也不爱他,他总是一个人,总是用伤人的话把身边所有人逼走。 后来遇到了师兄,他想师兄是他一个人的月亮,他想师兄只爱他,师兄确实爱他,但他却辜负了,他不配得到师兄的爱。 师兄的手很冷,师兄的眉眼却是那样的温柔,就像是人间三月的桃花,就像是那一汪春水,多好啊。 师兄应该看人间的,师兄应该留在人间。 师兄啊,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等最后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会为你扫清最后的障碍。 师兄我爱你,所以我想让你自由。 第222章 识海里的人——玄舟 沈弱走后裴厌便再也没用过斩情剑,这把本命剑藏着太多的东西,这把本命剑亲手斩断了他与师兄的未来。 裴厌抚上剑身,剑身流露着刺目的红光,腕间的红线轻轻蹭上剑身,竟有丝丝断裂的迹象。 裴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 沈弱醒来的第七天,元神归位,修为尽复。 大乘期的灵气在周身流转,衣袍无风自动,眼中那层沉睡了许久的浑浊彻底散尽,瞳仁清亮如洗。 他站在院子里,手抬起来,掌心凝出一道霜白色的光,倏忽散去,干净利落,半点滞涩都没有。 程斩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终于带了一点笑模样。 "师弟,感觉如何?" 沈弱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视线落在掌心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拢五指,攥成拳。 第171页 "……好了。"他说。 声音很平,尾音却轻轻落下去,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被他咽回去了。程斩玥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这七天里他们谁也没提那个人,好像这个名字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似的。 可沈弱每天晚上都坐在窗边,灯不点,就着月光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看就是大半夜。 程斩玥有时候半夜醒过来,隔着屏风看见他靠在窗框上的剪影,安安静静的,手指搭在膝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程斩玥知道他在想谁。 但程斩玥没问。 他想,师弟回来了,师弟在他身边,从前那些都过去了。 至于裴厌——裴厌自己说了不再纠缠。裴厌是仙首,有殿有地位有人跪拜,他不需要旁人替他操心。 程斩玥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沈弱站在院子里,掌心那团霜白色的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大乘期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如江河,每一寸筋骨都在重新熟悉这种力量充沛的感觉,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收了掌,转身往屋里走。 程斩玥伸手拦了他一下:"去哪儿?" "识海。"沈弱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化开的雪水。 程斩玥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去,指尖擦过袖口:"要我陪你?" "不用。"沈弱已经走过了门槛,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师兄在外面守着就行。" 门合上了。程斩玥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眼底的月光暗了一瞬。 沈弱盘腿坐在床榻上,五指掐诀,闭目凝神。 大乘期的神识像一张铺开的网,轻轻松松就触到了识海的边界,他沿着那片熟悉的轮廓沉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意识迷雾,落到了那道百年没进过的门前。 识海深处是一片空旷的天地,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在脚下,像踩着一片凝固的云。沈弱往前走了几步,雾气渐渐散开,露出前方一座小小的竹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身后,姿态闲散地倚着亭柱,膝上搁着一卷书。 他的脸被一顶宽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段苍白的脖颈,竹笠边缘垂下一道薄薄的黑纱,把眉眼遮得严严实实。 沈弱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遮着脸做什么?"他问。 玄舟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慢条斯理的。 那声音经过纱帘传出来,比之前在外界听到的清晰了许多,砂纸的粗糙感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冽的质地,像山涧流水撞在石头上,冷而干净。 "怕吓着你。"玄舟说。 沈弱听了这话,反倒往前又走了一步,踩着竹亭的台阶上了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戴竹笠的人:"我什么没见过?你是我识海里的人,还能吓到我?" 玄舟终于搁下了书。他微微仰起头,竹笠边缘的黑纱随着动作晃了晃,沈弱只来得及看见纱帘后面极快地闪过一道轮廓。 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还有一双藏在阴影里、隐约泛着暗金色的瞳仁。可还没等他看清,玄舟就偏过头去,把脸重新藏进了纱帘深处。 "不是长相的问题。"玄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别的东西。" 沈弱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坐在他的识海里,占据了他神识最深处的一方天地,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偏偏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全。 "你把纱帘摘了,我看看。"沈弱说,语气不容商量。 玄舟抬起手,指尖搭在竹笠边缘,微微往上抬了一线——只抬了一线,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玉,下颌线条利落流畅。然后他又放下来了,重新把脸藏好。 "现在还不行。"玄舟说,"你刚恢复灵力,识海还不稳。我这张脸……你看全了,容易出事。" 沈弱眯起眼:"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玄舟站起身来,他身量很高,比沈弱高出大半个头,玄色衣袍在雾气里垂落如流水,竹笠上的纱帘随着动作轻轻荡开一角,"是实话。沈弱,你信我一次。"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下身来,隔着那层黑纱,沈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极深极重的温度,沉甸甸的,像压了千年的雪。 沈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亭子另一侧,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亭外灰蒙蒙的天空。 识海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昏暗,雾气缓缓翻涌,像活的。 “你和我师傅什么关系?”沈弱开口。 第223章 师傅与玄舟 玄舟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一粒灰尘落在水面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书合拢搁在膝头,竹笠微微低垂着,帘纹丝不动。 “你师傅…是谁?”玄舟的笑意僵在脸上。 沈弱目光一滞,竟是被他问住了,他师傅是谁还真不好说,他虽自家族被灭后便一直去跟着师傅,可这么多年他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他只知道师傅是个闲散修士。他以为玄舟和师傅应当是相识的,毕竟当年师傅的话沈弱可忘不了。 “小弱,识海里可是住着一个对师傅很重要的人呢,将来一定要唤醒啊。”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师傅可真是个懒人,自己不去唤醒,还非要他去。 …… 沈弱想了很久,从被师傅捡走到师傅离开。 师傅的离开并没有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就像是你回到家,发现家空了,像是遭了抢劫一样,空荡荡冷清清。 见他许久未说话,玄舟再度开口“那你知道你师傅长什么样吗?” 这句话正好将沈弱点醒了,他虽不记得师傅的名字,但长什么样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记得。”沈弱抬手以指化笔,以灵为墨,就在识海的上空画了起来。 师傅的眉眼在他指尖流淌出来时,沈弱的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微弯着,带着他一贯的懒散笑意,眼尾有一颗极浅的痣,像是墨汁不小心晕开的痕迹。 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温和,下颌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润。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 可当他收笔退后一步,看见那张完整的脸悬在识海的上空,在灵光里微微浮动时,沈弱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他看了很多年,每日晨起练功时在铜镜里看见,疲倦时在水面倒影中瞥见,甚至在他最初被灭门那夜流着血泪抬头时,也在那双托住自己的手掌上方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眼尾痣,一模一样的唇角弧度。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比他多几分沧桑倦意,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十年后的自己。 “这……”沈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会……” 玄舟的竹笠忽然动了一下,帘后的视线似乎凝固在了那幅画像上。 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要轻柔许多,像是怕惊碎什么。 “果然是你。”他说。 沈弱猛地转向他:“你说什么?” 玄舟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隔着虚空缓缓描过画像的轮廓。他的指尖没有灵力波动,只是那么空画着,像是在触碰一个<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人。 “当年他被宗门逐出时,所有人都说他是疯了。”玄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把自己关在后山几百年,只做一件事——将半副神魂剥离出来,塑成一个‘醒’的机会。 他说他算过,将来会有一个孩子走入他的命数,那孩子的识海里天然有一道裂缝,刚好能盛下他的一半魂魄。” 沈弱觉得头皮发麻:“你是说……我是他造出来的?” “不。”玄舟终于抬起了头,竹笠的帘子被灵力拨开半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里竟有几分悲悯,“你是你自己。他只是……把半副自己放进了你的识海,等你去唤醒。可你若醒了,他便会彻底消散。 沈弱愣愣地站在原地,识海上空的画像还在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懒散的笑眼此刻看来,竟像是在告别。 “他给你留了一句话。”玄舟说,“就在最后一页书上。” 沈弱低头,看见膝头那本合拢的书不知何时已翻到了末页。泛黄的纸面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小弱,别来找我。我很好。 那字迹他认得,是师傅每次偷懒不教他功法时,在请假条上惯用的敷衍笔体。 沈弱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抬手将那幅画像从识海中收下来,一点一点折进心口最深处。 “谁要去找你。”他哑着嗓子说,“你爱消散消散,关我什么事。” 第172页 玄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竹笠重新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224章 沈溺 一千年前,仙洲四封山有两个天才。 一个叫裴玄舟,另一个叫沈溺。 裴玄舟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修无情道,剑意寒如霜雪,少年成名时满山桃花替他开了一夜。 沈溺是后山捡来的野孩子,性子懒散,天赋却高得离谱,练什么都比别人快三分,唯一的问题是——他太爱笑。 四封山上所有人都说,沈溺的笑是能化开冰的。连裴玄舟那样冷心冷情的人,对着他也绷不过三炷香。 两人一同出任务,一同论道,同吃同睡了许多年,直到某日裴玄舟忽然发现自己观想时心口发烫,剑意寸寸溃散。 他修的是无情道。心动之日,便是道崩之时。 裴玄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开始疏远。沈溺起初还追着他问"师兄你怎么了",问了几次没有回应,也就不问了。 只是那双含笑的眼渐渐收了弧度,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沈溺窝在树上喝酒,酒壶空了就望着裴玄舟闭关的山洞发呆。 后来宗门叛徒偷袭,沈溺替裴玄舟挡了一剑,剑上淬了噬魂毒。裴玄舟抱着他满山疯跑求药时,沈溺在他怀里笑出声来,嘴角淌着黑血说:"师兄,你心跳好快。" 那是裴玄舟这辈子第一次哭。泪水砸在沈溺脸上,和血混在一起,烫得像要将人灼穿。 沈溺没死,但神魂碎了大半。四封山倾尽全宗之力为他续命,也只留住三分残魂。 裴玄舟跪在掌门面前自废无情道根基,散尽修为重塑灵脉,只为换一个能容纳残魂的秘法。 掌门问他值不值,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极平静:"他替我挡剑的时候,也没有问过值不值。" 可还是不够。沈溺的残魂太碎太轻,像抓不住的风,每过一日便淡一分。 裴玄舟把自己关在后山,疯了一样翻阅古籍,最后在禁书的夹缝里找到一个法子——将半副神魂剥离,塑成一道命痕,植入未来某个孩子的识海。 那孩子会在合适的时机醒来,带着沈溺的半魂重生。 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 裴玄舟剥魂那天,四封山天降暴雨,雷劈断了后山三棵千年古木。 他将自己的半魂封进一道流光里送走,剩下的半副守着沈溺渐渐凉下去的身体,日夜以心血温养。 没有人知道那几百年他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他出关时鬓角全白了。 "等他回来。"裴玄舟对所有人说,也对自己说,"他会认得我。" 他等了七百年。等到宗门更迭,等到故人凋零,等到自己从"裴师兄"变成"玄舟真人"再变成"那个疯了的玄舟前辈"。 后山的封印里,沈溺的身体一直没醒,他守着守着就笑了,学沈溺从前的样子歪着头说:"你倒是睡得安稳。" 七百年的光阴把一个天才熬成了闲散模样,裴玄舟就这样将容貌幻成沈溺的模样替他活了七百年。 他换下道袍戴上竹笠,在人间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算一卦,算那个孩子在哪里,算沈溺的半魂有没有被善待。每算一次,他便知道自己离消散又近一分。 直到他在凡间一个破落的庙里看见了沈弱。那孩子缩在墙角,满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碎星子。 裴玄舟蹲下来,忽然就笑了——那双眼尾微挑的形状,那颗极浅的泪痣,分明是沈溺隔着七百年递过来的一个回头。 他伸手把沈弱抱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跟我走吧。" 沈弱仰起脸看他:"你是谁?" 裴玄舟沉默了一瞬,竹笠遮住了他半张脸。"一个闲散修士。"他说。 那之后他陪了沈弱十年。教他功法,替他挡灾,看他从怯生生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长成挺拔的少年。 每一次沈弱喊"师傅"的时候,裴玄舟都在心底替另一个人应一声。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只是隔着半步的距离,把七百年的思念全都咽下去,化作唇角一个懒散的笑。 十年后他将那本封存了半魂命痕的书留给沈弱,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可是裴玄舟终究是有私心的,他还是想看看他的沈溺醒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是想在陪陪他。 最后裴玄舟化作一丝执念生于沈弱的识海。 沈溺的一千年是裴玄舟一点点拼出来的,而裴玄舟的一千年是沈弱走下去的。 第225章 因果(接近完结篇) 玄舟看着沈弱的眼睛,像是透过他在看那个睡了一千年的沈溺,看那个他爱了一千年的人。 沈溺在的时候,他总觉得有时间,他总觉得沈溺会等他,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等待,他总是后悔没有多陪陪沈溺,他总是后悔没有回应他…… 现在好了,他的沈溺回来了,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就快消散了,最后的的最后,他还是想让沈溺知道他裴玄舟其实一直都爱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只希望,他的沈溺可以幸福,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幸福就好了…… 我的沈溺要一直幸福。 我的沈溺要留在人间。 …… 过了很久,沈弱才回过神,他看向玄舟,眼神很是复杂,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藏着沈溺隔着一千年再次看向裴玄舟。 可是裴玄舟没有第二个一千年了。 …… 沈弱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出识海的。 他猛地睁开眼,床榻上灵力激荡,帐幔被掀起又落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被那本旧书纸页刮过的触感,又轻又凉。 师傅的字迹还在心口烧着,潦草又敷衍,像是写完就急着去偷懒。 ——可那分明是在把一条命轻飘飘地揭过去。 沈弱坐在榻上,一动没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床前一片惨白的地砖。他耳边还在响着方才识海里的那句话。 “怕吓着你。” “不是长相的问题,是别的东西。” “……你信我一次。” 玄舟把他赶出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竹笠的黑纱晃了晃:“你灵脉刚复,久待伤神。出去吧。” 然后沈弱就跌出来了,识海的门在他面前轰然合拢,无声无息,却比什么铜墙铁壁都结实。 沈弱忽然觉得好笑——他的识海,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可那扇门他推不开。 试了三次,神识触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那人在里面把门闩上了,明摆着不让他再进。 沈弱叹了口气,他不懂他,他不懂玄舟。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识海里的人,此生怕是不会再见他了。 —— 裴玄舟消散的那一刻,远在仙宫的裴厌吐出一口鲜血。 神魂痛到像是硬生生被撕扯去一块。 裴厌的剑尖抵在石面上,撑住了骤然脱力的身躯。血沿着下颌滴落,砸在斩情剑的剑脊上,蜿蜒出细细的红痕。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极远处的天际——那里一片寂静,连云都没动一下。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没了。 “师兄。”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在雪地里喊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无人应答。 裴厌站直身体,把血擦干净,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稳,脊背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的手指开始抖,怎么攥都攥不住。 “好痛啊……师兄,你醒了么?” 风穿过山谷,把他那句话送得很远,没有人接。 —— 雪山之巅。 风裹着碎雪撞上斩情剑的剑脊,发出细碎的金石嗡鸣。裴厌站在那里,衣袍猎猎,方才咳出的血已在唇边冻成暗红的薄冰。 他抬起眼,望向崖顶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钰清背着光,青丝未束,被风吹得散乱,指尖还捻着一缕从白书发间收来的柔韧青丝,像捻着什么极有趣的小玩意儿。 “师尊。”裴厌开口,嗓子被方才那口血浸得发哑,“你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钰清没答,只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下来,轻飘飘的,像雪落在刃上。他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淡又凉:“厌儿,你那把剑,是斩情的。” 话音未落,裴厌已动了。 斩情剑出鞘的那一瞬,整座雪峰都在震颤。 剑光不是亮的,是沉的,像把千年的暗都凝在一线之间,直直劈向钰清面门。 钰清不闪不避,只抬了根手指,在剑锋堪堪触到眉心的刹那,轻轻一弹。 “铛”的一声,清越悠长。裴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染红了护手的缠绳。 但他没退,反而拧身欺近,剑势陡然变了方向,自下而上撩向钰清肋下三寸,那是连玄舟都不知道的破绽,是他在无数个没睡的夜里,把师尊每一招每一式拆碎了、嚼烂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第173页 钰清的笑容终于敛了一瞬。 他往后撤了半步,袖袍翻卷间,五指成爪,硬生生抓住了斩情剑的剑身。 血肉与剑刃相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雪地上洇出几点深红。 可他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甚至还有空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蜷在雪堆里的白书,低声道:“阿书乖,别看。” 那点分心的空隙,裴厌没放过。 他松了剑柄,整个人像一柄被掷出的断刃,合身撞进钰清怀里。 左掌拍在钰清心口,灵力倾泻而出,碎冰般的寒意瞬间冻住了钰清半身经脉。 右肘却同时往上狠顶,正中下颌,打得钰清后仰,青丝散落,嘴角溢出一缕血线。 与此同时,斩情剑自悬于空中发出嗡鸣,赤裸的剑身散发着阵阵红光,整柄剑裹挟着灭世的灵流暴动向着钰清狠狠压去。 钰清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他松开抓剑的手,血珠在空中凝成冰晶,被剑风绞成碎末。他向后飘退数丈,足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青丝被灵流卷得猎猎翻飞。 “厌儿,”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声音还是那样淡,“你这一剑,是想要我的命。” 裴厌没答。他召回斩情剑,剑尖垂地,血沿着剑身缓缓淌进雪里。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一定要是师兄。”裴厌的声音要比九天寒冰要冷。 钰清看了眼蜷缩在雪地里的白书,眉头微微舒展,他回答的漫不经心“他是阿书的劫亦是你的劫。” “从他踏进宗门的那一刻,或者说更早就开始了。” 裴厌这时才大彻大悟。 哪有什么仙首,他分明是将师兄引向死亡的棋子,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过。 “那为什么是我……” 钰清抬头看傻子般的看向他“因为你是他的劫,只有你能杀死他。” “天劫咒仙誓终究是要来的,”他把玩着指尖的血珠,有意无意的看向沈弱所在的远方“厌儿是仙首,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你也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的惨状吧。” 裴厌忽的笑了,这世间种种因果原来早就是定好的,师兄的每一次笑原来都是离别,可这次他想让师兄真正的笑,肆意的活,不受束缚。 第226章 师兄…对不起 山路陡峭,裴厌最终还是没能杀了钰清,他下不去手,他也不想白书醒来看到的是这一幕,就这样吧。 裴厌摘下腕间摇摇欲坠的红绳,红绳脱手,随着风雪飘向远方,他不知道这条红绳最终的去向,他只觉得空和痛。 斩情剑在手,他依旧是那个背负苍生的仙首,师兄最终也会再次死在他手上。 仙誓不会放过他们,苍生也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就此斩断吧,他自己来断,不牵动任何人。 临近最终裴厌放不下的还是师兄,他们本该是惹人艳羡的爱侣,他本该是和师兄结契的…… 算了,他不该想的。 裴厌踉跄着走着,他想见见师兄了,就见这最后一面吧。 裴厌走得很慢。 风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灌进领口袖口,冷意贴着皮肤往里钻。 斩情剑被他拄在手中,剑尖抵着冻硬的泥地,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剑身上的红光已经暗下去了,像燃尽的炭,余温未散却再也不会亮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枯枝横在路上,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尖端。 裴厌顿了顿,用剑尖把那截枯枝拨开,继续往前。 路边的屋舍越来越少,人烟也越来越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光始终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日还是夜。风雪在耳边呼啸,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细密的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站在师兄院子外面,想进去又不敢。 那时候他还年轻,修为没到如今这个地步,站在雪地里冻得手脚发僵,还是不肯走。 后来师兄推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愣,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氅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站多久了?"师兄问。 他没说话,冷得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 师兄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了门。 那天师兄煮了一壶姜茶,他捧着暖白的瓷碗坐在灶台边,看着师兄在灶前忙碌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哪里也不想去。 后来呢?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修行越来越高,离得却越来越远。 裴厌闭上眼睛,风雪扑面,凉得他眼眶发酸。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前面隐约有一片熟悉的轮廓。那是师兄的院子,院墙矮矮的,墙头覆着厚雪,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抖落一层薄薄的雪雾。 裴厌在院门外站住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早已隐匿了气息,不会被发现了……不会了…… 屋里有人。 裴厌分辨了一下那灯光里的气息,是师兄,还有一个……程斩玥。 他垂下眼,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了,程斩玥一直陪着他,这些天都是。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可他还是想看一眼。 就看一眼。 裴厌抬起手,指尖抵上木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过身,从门缝里望进去。 院子里扫过雪,青石地面上干干净净,檐下挂着几串冰凌,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道影子,一道坐着一道站着,坐着的那个微微低垂着头,像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站着的那个背着手立在窗边,侧影安稳挺拔。 是师兄和程斩玥。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个坐着的影子上,再也没能移开。 师兄瘦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比从前薄了两分,但坐姿还是老样子,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的。 他在想什么? 裴厌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扇窗纸上映着的影子明明离他很近,近到只要推开门走进去,走上十几步就能碰见。 可他又觉得那个人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条天河,怎么也够不着。 门缝里漏出一点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雪搅得听不真切。裴厌凝神去听,只听见程斩玥说了句什么,然后师兄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笑。 裴厌握着门边的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 他们在笑。师兄在笑。师兄好起来了,修为恢复了,有人陪在身边,会笑会说话。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厌松开了手指,往后退了半步,把门缝重新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被风雪的呜咽声盖了过去。 他转身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一步一步的离开。 他在数,数要走几步才能真正的离开师兄。 一步。 “师兄,我想走进你的世界……” 两步。 “师兄是我的。” 三步。 “师兄,你的手好凉啊。” 四步。 “师兄…可以不丢下我吗……” 五步。 “师兄…我好恨你。” 六步。 “师兄,对不起…” …… 第227章 仙首陨回忆刀(大结局1) “师兄……对不起……” 暗无天日的洞穴里,裴厌用着他的血,一遍遍刻满了师兄的名字。 他已经找到了解决天劫咒仙誓的办法,他死了就可以了,师兄现在很好,就算没有他,师兄也能过的很好。 裴厌蜷缩在小小的法阵中,发丝凌乱的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手腕上的血顺着掌心缓缓流进了阵眼。 斩情剑早已碎成了无数片,连着剑柄上的玉石也裂开了。 修为是裴厌自己废的,自废修为时很痛那种痛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有一只手伸进他身体里,抓着经脉一根一根往外扯,扯断了,扯碎了,再搅成一团烂泥。 他在地上蜷成一团,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汗和泪,把身下的石头染了一片。 可他撑过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裴厌摸黑在洞穴里找了一处平整的石面,用碎剑片在上面刻下了第一道痕迹。 他刻的是沈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刻歪了就重新来过,刻浅了就再补一刀。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剑片流到石面上,把刻痕染成暗红色。 一个名字刻完,他歇了很久。歇到手腕上的血凝住了,再用力挣开,让新的血涌出来,继续刻下一个。 就这样刻了不知道多久。洞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全是同一个名字,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新的压着旧的,深的盖着浅的,整面石壁被他刻成了一片红色的海。 第174页 裴厌蜷在法阵中央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手腕上的伤口被反复撕裂了太多次,皮肉外翻着,边缘泛白,再也流不出多少血。 法阵是他用碎剑片在地上刻的。没有灵力催动,他就用自己的血做引子,一点一点把阵纹填满。 整座法阵不大,刚好能容他蜷起身子躺在里面,阵纹繁复细密,蜿蜒如藤蔓,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每一道纹路里都灌满了他自己的血。 这是他翻遍了仙殿所有古籍才找到的办法,以身为祭,以血为引,以命为价。 天道反噬落在他身上,他就把自己整个人赔进去,把那条因果链从根子上斩断。 他死了,仙誓就没了对象,反噬就断了源头,沈弱从此彻底自由。 他死了,崩坏的天道就能被修复,一切都会画上句号,所有事情都会回到正轨。 裴厌侧躺着,脸贴着冰冷的石面。他的视线落在法阵边缘那些刻满名字的墙壁上,隔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沈弱的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石壁,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下,手指动了动,又落下了。太远了,够不着。 洞穴外面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分不清时辰。手腕上的血已经流得很慢了,一滴,两滴,滴进阵眼里,被阵纹缓缓吞没。 "师兄……"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洞穴里那几滴水的回声都比他的声音大。 师兄我好痛啊,你当时是不是比这个痛一万倍。 师兄我不是故意想让你痛的…… 师兄我其实很想你…… 师兄我可能真的病了…我不记得你了,好想让你不要走,师兄我不想困住你的…… 师兄我的迫不得已…你想知道吗…… 还是不要知道了吧…师兄我…好想再爱你一次,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 “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在。我怕……”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还没告诉你,你就不知道。” “我喜欢你。” 裴厌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夜里。 “不是兄友弟恭的那种喜欢。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任何别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年藏着的那些,全都摊开来,“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 “没有可是。”裴厌打断他,“师兄你听好——我裴厌,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谁要是敢说你的闲话,我就跟谁急。谁要是敢用奇怪的眼光看你,我就瞪回去。谁要是敢拆散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狠意。 “我就跟他拼命。” —— “裴厌。” “嗯?” “谢谢你。”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灿烂。 “不用谢。”他说,“反正我要谢你的事更多。” “什么事?” 裴厌想了想,掰着指头数:“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躲开我的手。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谢谢你——”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沈弱的眼睛。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次。” 沈弱看着他,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夕阳照的。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厌的额头上,轻轻开口: “是你陪我的。” 裴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活。一起老。一起走。” “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手伸出来。” 暮色里,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回忆零零碎碎,我们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师兄这是最后一次了…… 别来看我了。 岁月冗长,回忆流转。 我祝你幸福,祝你和爱侣长久,祝你…不再忆我。 第228章 是我不想忘了你(大结局2) (自备纸巾,全体吸氧。) 咔哒,腕间红绳毫无征兆的断裂开来。沈弱皱眉抬手按住。 红绳的裂口很细很密,像是无数条要走不走的小蛇盘踞在上面。 “裴厌……”沈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裴厌已经走了,他去做他的仙首,他去守护他的苍生道,他去…… 他没来,他说陪他的,那次雷刑他没来,他亲手抛弃了他,他和裴厌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还是好痛,灵魂的深处像是有人在叫嚣着痛苦,在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坍塌的高楼,他在悲伤什么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明明所有人都在回到正轨。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一滴一滴的砸在雪地里,沈弱蹲在地上茫然的轻触眼角未落地滚烫泪珠。 他站起身,大乘期的神识铺天盖地,却依旧探查不到任何东西。 —— 仙首陨落,天地间灵草皆枯,将天地染成了毫无生息的灰白之色。 “裴厌…你真的…”陆鹤吟此时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他站在仙首殿,空荡荡的大殿内冷的过分。 “裴厌……” 他说不下去了。仙首陨落,万物同悲,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那些灵草感念仙首的灵气供养,灵主去时,它们便跟着一起枯了 二十几年,从裴厌是准仙首时,他就在裴厌身边,起初他就是贪色,仙首长的好看,除了脾气不好外,其它条件他敢说这世间无人能比。 —— “滚!我要找师兄!!”裴厌吐着血声音哑的厉害,却依旧吐出了这句话,那时他刚被沈弱捅了一剑,正虚的厉害,却依旧发了疯的般要去找沈弱。 各大宗几个长老轮番施了阴毒的法阵 将他困在尺寸之地,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师兄……” “师兄最怕冷了……” “魔渊很危险,师兄…” “师兄…我保不住你…师兄…是我没用…” 他一遍一遍用那已经溃烂的双手,用那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去撞那满是符文的结界。 法阵的反噬将裴厌震飞出去,脊背砸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 血从口鼻中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可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道透明的壁垒。 "让我出去——"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掌心贴在符文上,灼热的咒印立刻烙进肉里,滋滋地冒着青烟。 裴厌没有收手,他甚至把额头也抵了上去,任由那些阴毒的符文啃噬他的灵识。 他记得沈弱走时的眼神。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那天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刺进他胸口的时候,他甚至听见沈弱说—— "裴厌,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可裴厌不信。师兄骗人,师兄每次骗人的时候耳垂都会红,可那天沈弱的耳垂白得像纸。师兄一定有什么苦衷,师兄一定是被那些老东西胁迫了,师兄…… “师兄不会不要我,师兄说过最爱我了…” "让我出去……"他跪下来,十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求你们了……让我去找师兄……" 阵外的大长老冷哼一声:"孽徒,你已被那妖孽蛊惑,执迷不悟!" 裴厌抬起头,满脸血污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师兄不是妖孽!!不许说师兄!!" "在场人皆可证明,岂能有假?"另一个长老打断他,袖中掐诀,阵法的光芒骤然刺目起来,"你就好好在此反省吧。" 光芒吞没裴厌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是沈弱消失的方向。 裴厌闭上眼,法阵的禁锢之力正在一寸一寸碾碎他的经脉。 痛,太痛了,痛到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结界造成的伤,哪些是沈弱那一剑留下的旧创。 他蜷缩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破碎的衣料,那里有一个对穿的剑洞,边缘还残留着沈弱的剑气,温柔得不像要杀他。 "师兄……"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了我……"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因为他忽然想起,沈弱捅他的时候,剑尖偏了三寸。避开了心脉。 师兄舍不得杀他。 师兄舍不得杀他的。 裴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地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只是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比所有的伤痛加起来都要猛烈。 "师兄……等我……"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去救你……" 陆鹤吟就站在阵外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人真傻,有什么人能值得他这样做的呢?他要真的爱你,岂会在你毫无自保能力时不护你。 第175页 他想没有谁会对谁情深至此,裴厌受够了痛,自然也就放下了。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裴厌对沈弱的执着。 那天是他告诉裴厌,他要成仙首了,成为万人敬仰的仙首。 “喂!裴厌小子,死了没啊?你要成仙首了,明天就能了自由了,到时候荣华富贵有你享的。” 裴厌指尖轻颤,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陆鹤吟看着他,他以为裴厌会说什么同意或拒绝再或者是讽刺攻击的话。但是他错了,裴厌只说了两个字。 “师兄……” 陆鹤吟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师兄,但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了,反正明天之后,裴厌就回忘了沈弱,立下仙誓。 陆鹤吟走后没多久,裴厌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唇角挂着血,脸色白的像纸。 “师兄……我不想忘了你…”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裴厌用那只破败不堪的手摸向心口处,感受着那颗只为沈弱而跳的心脏,心率很慢,慢的不正常,师兄离他很远,远到他再也走不过去。 裴厌靠坐在那想了很久,怎么才能不忘记师兄呢?师兄什么时候来找他呢? 算了,师兄别来了,太危险了。他现在要降低要求,他只求师兄能够平安,师兄平安就好。 好爱师兄,师兄…对不起,我做不到忘了你,如果一定要忘了你,那还不如现在就死。 他笑着用剑剖开自己的丹田,熠熠生辉的金丹在丹田处,散发着璀璨的金光。 场面太过血腥不方便写出来。 —— 金丹最深处他刻上了沈弱的名字,他不会忘了沈弱,永远不会,他要永远爱师兄,永远永远,直至死亡,直至万劫不复,直至魂飞魄散。 裴厌要爱沈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裴厌爱沈弱爱到可以不要这辈子,也不要 下辈子了,他要沈弱幸福。 “师兄…我爱你…” “师兄…对不起…” “是我自私…是我不想忘了你。” 第229章 大结局3 (自备纸巾,奖励叠加中。) 太空灰蒙蒙的哀悼着。 沈弱剑上的血从山下蔓延至山头,他向来有仇就报,此刻依然如此。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沈弱面压乌云,周身散发着罗刹般的戾气。他的精力有限,这些老不死的既然不说那便死吧。 “这……”血水中跪着的长老们个个颤颤巍巍,他们相互看了眼,眼中的恐惧几乎溢出。 这怎么说,仙首的命灯已灭,人都死透了,他们也找不到啊。 这般逼问裴厌下落他们也不曾得知啊,况且这杀神沈席之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起死回生了?! 长老们抖如筛糠,血水浸透了他们的鹤氅,往日端方持重的仙门尊长此刻跪在泥泞里,像一群待宰的老鹌鹑。 最前面那位大长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前仙首已陨落百年有余,你……" 沈弱剑尖一挑,血珠溅进那长老眼里,惹来一声惨叫。"我问的是裴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乌云在他头顶翻涌成旋涡状,雷光隐隐在云层中游走,"二十年前,你们把他关在了哪儿?" 跪在后面的二长老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身上有魔气……你不是沈弱,你——"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二长老的头颅滚进血泊里,表情还凝固在恍然大悟的瞬间。其余长老倒抽一口凉气,瑟缩着往后挪,可身后是悬崖,崖下是魔渊翻涌的黑雾。 "我不是沈弱?"沈弱蹲下来,剑尖挑起大长老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瞳深处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可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倦意,"那你说说,沈弱该是什么样?" 大长老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你……你是当年那个……" 沈弱没等他说完,剑已横在了他颈侧:"我只问一遍,裴厌在哪里。" "命灯……"大长老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盏碎裂的琉璃灯,灯芯已灰,半点星火也无,"仙首的命灯不久前灭了……我们、我们也不知他陨落在何处……" “不知陨落何处…”沈弱冷笑,真是可笑,看来他们根本不怕死,那就下去吧。 沈弱弯腰捡起那破碎的琉璃盏,瞳孔泛着平日里未尝见过的冷光“裴厌,在我找到你之前,不许死。” 这话说的极其霸道。 他向前走去,大步流星,步子很急。 幸存的长老刚舒了口气,下一秒——颈处动脉猛然断裂,鲜血喷涌而出,他们连喊都没喊出口,甚至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已经毫无声息了。 —— 仙首殿的阶梯很长,本要走很久,确实他也走了很久。 沈弱想知道真相,他想亲口听裴厌说出真相,他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他能感受到裴玄舟死了,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接受不了他就是沈溺的这个事实。 所以他要找到裴厌,他愿意再给裴厌一个机会了。 裴厌,裴厌,裴厌……沈弱很急,也很烦躁,所有的征兆都应对了仙首已死,只有他不愿意相信,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裴厌死了,他不相信裴厌舍得死,就算是要死,裴厌也会来找他。 裴厌没来,裴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他,他不可能死的,绝不可能。 即使是这样想了,但沈弱还是怕,他不敢推开那扇门,他怕裴厌不在,他怕裴厌不在。 沈弱舒了口气,在门前站定,他抬手正欲推开,门却自动开了。 冷香扑鼻。 仙首殿掩埋在一片雾霾里,迷糊不清,沈弱皱眉,一剑斩下“装神弄鬼。” 谁知这雾气有灵性的很,非但没被劈开还越聚越拢。 雾气在勾引他进去。,索性沈弱本就是要进去,就算里面是阎罗殿他也要闯。 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雾气走马灯似的开始播放那些东西。 —— “记下来。”小裴厌头也不抬,“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因偷吃丹药被炉火灼伤,拒绝上药,疑似想碰瓷。”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廊下晒太阳,被我发现他在偷看我炼丹。”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药圃‘散步’,踩坏我三株灵草,赔款已记入账册。”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说丹药苦,但把我炼的那颗吃完了,一颗没剩。” 小裴厌一桩桩一件件的记着,不厌其烦。 “某年某月,大师兄又玩坏了我的剑。” “某年某月,大师兄嫌冷多大了还要人暖被窝。” “某年某月,大师兄下山给我带了冰糖葫芦,好甜。” 沈弱就这样看着,手中的剑被握的愈发的紧。 画面转的很快,画面里的小人儿也长的飞快。 “某年某月,师兄受伤了,我去偷看没被发现,师兄真笨。” “某年某月,师兄的命也是命,谁敢不珍惜,我就杀谁。” “某年某月,师兄和我在一起啦!好幸福!”漂亮少年笑得那么好看。 血光漫天,刀光剑影。 “某年某月,师兄好像不要我了……” “某年某月,师兄你在哪……” “某年某月,师兄我……” 最后一笔在这里戛然而止,沈弱再也止不住发抖的身体,冷,好冷啊。 他知道裴厌小时候爱记东西,但他不知道裴厌只记跟他有关的。 “师兄…我好疼……”裴厌缩在角落里,没有哭,眼神空洞。 “师兄,不要抛弃我……” “师兄…你在哪……” 画面中的裴厌身上每一块好肉,法阵每天都在加刑,然是一个杀神来了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沈弱看了,不是他想看,是这些画面逼着往他的脑海里进,他躲不掉只能承受。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裴厌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叫他。 "师兄……等我……"裴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去救你……" “蠢死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救我了…”沈弱一边骂裴厌蠢,一边眼泪不争气的往下落。 裴厌要当上仙首了,裴厌不用受苦了。 沈弱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师兄……我不想忘了你…”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裴厌用那只破败不堪的手摸向心口处,感受着那颗只为沈弱而跳的心脏,心率很慢,慢的不正常,师兄离他很远,远到他再也走不过去。 “裴厌你干什么!”沈弱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不敢想后面了“不要,裴厌!不要!” 裴厌靠坐在那想了很久,怎么才能不忘记师兄呢?师兄什么时候来找他呢? 算了,师兄别来了,太危险了。他现在要降低要求,他只求师兄能够平安,师兄平安就好。 全书完 “好爱师兄,师兄…对不起,我做不到忘了你,如果一定要忘了你,那还不如现在就死。” “不要!裴…裴厌…”沈弱的剑脱手而出,他整个失了力般的跌在地上,他爬过去,想碰碰他,想抱抱他,可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裴厌笑着用剑剖开自己的丹田,熠熠生辉的金丹在丹田处,散发着璀璨的金光。 太过血腥不方便写,写的话就太痛了。(给你们减少文字痛” 金丹最深处裴厌刻上了沈弱的名字,他不会忘了沈弱,永远不会,他要永远爱师兄,永远永远,直至死亡,直至万劫不复,直至魂飞魄散。 裴厌要爱沈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裴厌爱沈弱爱到可以不要这辈子,也不要 下辈子了,他要沈弱幸福。 “师兄…我爱你…” “师兄…对不起…” “是我自私…是我不想忘了你。” …… 沈弱的脸埋进苍白的手掌泣不成声,他的裴小崽…怎么会变呢…… 他就说他的小狗怎么会变了呢…… 对不起…是师兄…对不起你…是师兄的错… 他怎么就想不到裴厌那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呢…他只想到了裴厌跟着他会很苦,他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裴厌……”沈弱吐出一口血。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裴小崽……师兄没有不要你……” “都怪师兄,是师兄的错,师兄当年早点发现就好了……” “真的是师兄…没护好你…” 沈弱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裴小崽…你出来好不好……” “不要丢下师兄……” “你回来…好不好。” 第230章 大结局4 沈弱走的跌跌撞撞,他没有再继续往前看了,他以为裴厌会在的,他不在。 陆鹤吟说,裴厌去找他了,等了他好久。如果沈弱现在去的话,应该能看到裴厌吧,至于是尸体还是什么的他也不知道了。 陆鹤吟不比沈弱好多少,他对裴厌的感情很复杂,但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让沈弱痛,痛彻心扉。 即使是都有苦衷,但那又怎样呢,裴厌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本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仙首,可他却为了沈弱亲自毁了自己,多傻的人。 在被换了心,改了丹的情况下,他依旧能够记起沈弱,依旧爱沈弱,真是…… 陆鹤吟不想在讽刺裴厌了,裴厌都死了,他还有什么好说了,裴厌这一生,前面围着沈弱跑,后面围着天下苍生跑,等到了最后还是放不下沈弱…… 他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呢? 下辈子为自己活吧。 对哦,他没有下辈子了,他已经没有轮回了。 —— 沈弱的发冠碎了,是他自己摔碎的,碎的不成样子。苍白的发丝落了下来,铺了满背,长长的拖坠到了地上。 他失魂落魄的朝着陆鹤吟指的地方走着,归零剑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程斩玥跟在他后面,准确来说他一直在山下等沈弱。 看着沈弱的背影他想开口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能说什么呢,沈弱真是被裴厌这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但现在裴厌已死,他没什么好说的,活人不跟死人争。 去找裴厌的路上,沈弱的识海一直很吵很乱,无数个裴厌抓着他不放。 “师兄,你在干嘛。” “师兄,我们去下山吧,山下有集市!”少年仰着脸笑得开心。 “师兄,怎么不理我。”少年委屈的抓着沈弱的衣袖。 “师兄,你要去哪?” “师兄,我想去看雪域的极光了。” “师兄,红线节你还没去呢。” “师兄……”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依旧极力的缠着沈弱,他似是不想让沈弱去看什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死的很丑,他不想让师兄去看,也不想让师兄难过。 “裴小崽乖乖……” “师兄…师兄想带你回家……” “师兄…不能没有你…”沈弱说到这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了,他整个人抖得不行,喉咙里腥甜一片。 小裴厌沉默一会,最终说了句“我不要跟师兄回家了。” 小裴厌鼓着个小脸,傲气极了“师兄,都不要我了。” “我不要跟师兄回家了,师兄快走吧。” “对不起…我好想你…”沈弱眼睫湿湿的,这个人哭的很苍白。 小裴厌终究还是心疼了,他握着沈弱的手,扯起僵硬的笑容“师兄不哭,师兄你回去吧。” “别去,找我了。”说完裴厌便消失了。 沈弱拼命的想抓住可就是抓不住。 他抬起眼,原来已经到了啊。 他的裴厌在里面…… “等等!”程斩玥开口,他想说别进去,危险。但沈弱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裴厌就在里面,他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洞穴里阴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血腥扑鼻,沈弱的心跳的愈发的快,像是要立马就冲出胸膛。 “裴…厌…”沈弱叫了一声。 无人回答。 他不敢用神识去看,他怕,他真的好怕…… 裴厌知道他最怕黑了,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沈弱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的去摸索,地上的碎剑将他的手掌划出血痕,血液丝丝渗出。 地上有两个字,字的边缘很是粗糙,刻字的人应该是没了力气的。 沈弱。 “呜……”沈弱再也止不住狂涌的泪水了。他很慌乱,他摸到了裴厌边缘的衣袖,衣袖上的血液已经僵硬了。 “好冷啊,裴小崽……”沈弱手抖的怎么也握不住裴厌的手。 "裴小崽……"沈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刀刮过玻璃,"你手好凉……” 他将裴厌的手贴在他脸上。 "你起来好不好……"沈弱紧紧的贴着那只手,"你起来牵我。你牵我,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你说去哪就去哪,看极光,过红线节,你要干什么我都陪你——" 那只手还是冰冷的。 沈弱跪在裴厌身边,他能感受到裴厌就蜷缩在他的身前,小小的瘦瘦的。 “裴厌…你不是说…要带师兄回家的吗……” “三世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啊……”沈弱轻轻的躺在裴厌的身边,靠着他的头,两人离得很近,但他感受不到裴厌的呼吸了。 “裴厌…我想跟你回家了…” “裴厌你给我束发好不好…你走了就没人给我束了……” “裴厌,我只有你了……” “不要丢下我……” 沈弱闭着眼,吻上裴厌冰冷的唇。 “裴厌…我爱你…师兄没有你不能活的…” “你要走的话…带上师兄好不好…师兄只想要你……” “我不要这个人间了…我要陪你,让师兄任性吧,毕竟你最爱师兄了。” ……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裴厌爱沈弱,爱到可以不要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同样沈弱也爱裴厌,爱到可以忍受一千年的孤独。 裴厌离不开师兄,就像梅花离不开雪季。 他们就是这样,在痛苦中纠缠,在爱意中消散…… 所以他要陪他,哪怕是黄泉地狱。 师兄不习惯等待,他不要下一世,他只要今生今世,此时此刻。 长剑挥下,漫天血雨是他们爱的葬礼。 师兄来嫁你好不好,下一次要睁着眼娶师兄。 你说人间很好,可什么是人间呢,没有你的人间我不要。 你是我的人间,你是我的三月桃花。 你是我的第二个一千年。 你知道的,师兄从来不擅长等待。 一起长眠吧,让我们一起消散在红尘,让我们化作自由的蝶,不受束缚。 裴厌,师兄是你的,从未变过。 师兄,裴厌爱你,世世如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