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易安》 1. 如梦令·误入藕花深处 天宝三载,上元夜。 曲江池畔,火树银花。 李砚辞倚在画舫二楼的阑干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纹。耳畔是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盛世长安。胡旋舞的乐声几乎要掀翻夜空,酒香与脂粉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他垂眸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三年了。 从最初在那场连轴转的学术研讨会后猝死,再睁眼变成这具同名同姓的闲散王爷躯壳时的惶恐,到如今,他已经能熟练地在这个烈火烹油的盛世里,藏起所有的锋芒,扮演好一个毫无威胁的“草包”。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旁观者,他太清楚这“天宝盛世”的底色下藏着怎样的腐烂与危机。距离那场将大唐彻底撕碎的安史之乱,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这繁华到了极致的景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即将燃尽的盛大烟火。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其实并不傻,甚至极其聪明。只是在亲眼目睹亲舅舅因卷入夺嫡被赐死后,便彻底看透了皇室的残酷。为了保命,原主故意伪装成流连花丛、胸无大志的模样,以此来降低所有人的防备。只可惜,原主在一次逢场作戏的醉酒中,心力交瘁一命呜呼,这才让他借尸还魂,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这个“草包”的人设。 他只想在这最后的盛世里,安安静静地做个闲人,保全自己,也保全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诗意。 “王爷,您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儿吹冷风?” 贴身小厮长安提着酒壶跑上来,满脸心疼,“楼下那些个王孙公子正斗诗呢,您身为皇室宗亲,不去凑凑热闹,倒显得咱们王府没规矩了。” 李砚辞收回目光,轻叹一口气。 热闹? 他垂眸看向曲江池畔。那些权贵们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阿谀奉承,所谓的“斗诗”也不过是攀附权贵的工具。这种场合,他向来是能躲则躲。 “长安,”李砚辞转过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神色清冷,“去,替本王把折扇拿来。” 长安一愣:“王爷,您这是……要下楼?” “嗯。”李砚辞抬眼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的诗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总得去露个面,免得明日又有人参本王‘目无尊长’。” 楼下画舫上的诗会正酣。 李砚辞刚踏上甲板,便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投了过来。 “哟,这不是砚辞王爷吗?您也来了!”一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戏谑,“咱们正愁没人助兴呢,既然王爷来了,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谁不知道这位闲散王爷是个出了名的草包?平日里除了遛鸟斗鸡,连字都认不全。让他赋诗,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李砚辞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嘲讽。他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纨绔笑意。 “王公子说笑了,”他声音慵懒,“本王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赋诗。若是写出来污了各位的眼,那可就不好了。” “哎——王爷何必过谦?”另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也跟着起哄,“王爷乃天潢贵胄,即便随意涂鸦几句,那也是金句。今日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王爷就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看他出丑。 李砚辞心中暗叹。 这群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本想低调混过去,既然你们非要找不痛快,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收起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写盛唐惯用的豪迈七律,也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应制诗。笔锋流转间,一行行清丽婉约的字迹跃然纸上: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笔落,墨干。 原本喧闹的画舫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盯着案上的词,脸上的戏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首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意象,却清新灵动得如同山间清泉,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灵气。那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朦胧美感,那种“惊起一滩鸥鹭”的生动画面,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意境。 在这满是脂粉气的权贵圈子里,这首词就像是一股清流,瞬间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好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赞叹声此起彼伏。 “‘误入藕花深处’……妙啊!这等意境,绝非寻常人能写出!” “王爷深藏不露啊!平日里竟是我们看走眼了!” 李砚辞掷笔,看着众人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并没有享受这种追捧,反而微微蹙眉。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手,虽然出了气,却也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从今往后,这个“草包王爷”的人设,怕是再也立不住了。 “本王不胜酒力,先行一步。” 他不理会众人的挽留与吹捧,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语,便摇着折扇,转身离开了画舫。 为了避开那些纠缠不休的人,李砚辞没有走正门,而是抄了一条僻静的近路。 这是一条通往皇家园林深处的回廊。 此时夜深人静,这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幽静。 李砚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才是他想要的清净。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处假山时,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作为现代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前方的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刚杀过人留下的味 道。 李砚辞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转身逃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转身就是把后背露给敌人,死得更快。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刚转过假山,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暗处扑来!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狠狠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一把冰冷的短刃,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别动。” 一个低沉而危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杀意,“再动,割断你的喉咙。” 李砚辞被迫仰起头,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以及胸膛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这人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刚刚杀完人、正处于高度警惕状态的高手。 李砚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 他在等。 等对方看清他的脸,或者,等一个转机。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动作微微一顿。 借着透过树叶的微弱月光,那人终于看清了李砚辞的脸。 “……是你?”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手中的刀并没有移开分毫。 李砚辞趁机开口,声音因为被捂着嘴而显得有些闷,但却异常平稳:“殿下若是想杀人灭口,臣这条命就在这儿。只是这上元佳节,殿下在皇家园林里动刀子,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他赌对了。 这股龙涎香的味道,还有这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整个长安城,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 当朝太子,李承霆。 李承霆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闲散王爷。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的草包,竟然能在他的刀下如此镇定。 更让他意外的是,李砚辞刚才那句话,虽然是在求饶,却隐隐带着一股子威胁的意味。 “威胁本宫?”李承霆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危险。 他缓缓松开捂住李砚辞嘴的手,但刀刃依然抵在他的咽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本王倒是小瞧了砚辞王爷。”李承霆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在画舫上写那首《如梦令》的时候,王爷也是这般镇定吗?” 李砚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太子竟然听到了他在画舫上写的那首词。 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竟然知道那首词是他写的。 “争渡,争渡……”李承霆低声念着那句词,指尖顺着李砚辞的下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跳动的颈动脉上,“王爷这是在告诉本王,你‘误入’了不该入的地方?” 李砚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2. 藕花深处 画舫上的丝竹声依旧靡靡,但空气里的气氛却已经悄然变了。 李砚辞摇着折扇,重新回到二楼的雅座,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尚未散去的寒意。假山后那股浓烈的龙涎香和冰冷的刀锋,仿佛还贴在他的咽喉上。 他知道,从写下那首《如梦令》开始,他苦心经营了三年的“草包”人设,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王爷好才情。” 一道清泠如碎玉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砚辞抬眸,只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案前。来人正是丞相之女,沈晚舟。 她没有像其他世家贵女那样穿着繁复华丽的襦裙,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仅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眼清淡如水,在这脂粉气熏天的画舫上,宛如一株不染尘埃的空谷幽兰。 “晚舟方才听了王爷的词,只觉得‘误入藕花深处’一句,写尽了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的迷惘。”她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醒,“王爷看似醉心风月,实则……心如明镜。” 李砚辞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这个满是阿谀奉承的长安城里,能听懂他这首词里“清醒与无奈”的人,寥寥无几。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沈小姐谬赞了。”李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慵懒笑意,“本王不过是个粗人,哪懂什么迷惘不迷惘的。不过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实质般的杀意,突然从画舫角落的阴影处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李砚辞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他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但李砚辞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顺着那只手往下,李砚辞看到了男人腰间垂着的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被摩挲得极其光滑、边缘甚至磨出了血丝的铜钱。 那枚铜钱正随着男人的呼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而沉重光。 而顺着那根红绳往上,李砚辞看到了男人的视线—— 他正像一头护食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站在李砚辞身侧、正低头浅笑的沈晚舟。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的偏执。 李砚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懂了。那枚被磨平了棱角的铜钱,哪里是什么信物。那是一个身处地狱的恶鬼,死死攥在手里、舍不得放开的,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到极点时,画舫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金吾卫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伴随着一声厉喝,画舫底层的喧闹声瞬间被掐断。紧接着,一阵沉稳而压迫感极强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当朝太子,李承霆。 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入雅座。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径直锁定了李砚辞。 “砚辞皇弟的《如梦令》,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李承霆在李砚辞对面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这‘藕花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风景?” 画舫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当众试探这位出了名的草包王爷。 李砚辞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瞬间切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草包”模式。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脸通红地挠了挠头,大声说道:“殿下折煞臣弟了!臣弟哪懂什么风景啊!不过是昨夜喝多了,梦见去平康坊找小翠姑娘,结果迷了路,一头栽进了曲江池的荷花池里,差点没淹死!这才瞎编了几句,让殿下见笑了!” < p>此言一出,画舫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粗俗的话语打破。 李承霆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仿佛要将他的伪装看穿。 就在李砚辞后背渗出冷汗时,李承霆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砚辞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砚辞骨头发疼。 “好一个掉进荷花池。皇弟这酒量,还需历练啊。”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沈晚舟,转身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李砚辞知道,太子已经盯上他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前脚刚走,当朝丞相沈伯年后脚便踏入了雅座。 “砚辞王爷好文采啊。”沈伯年笑眯眯地看着李砚辞,表面上是夸赞,话里却藏着刀子,“只是这上元佳节,王爷还是少喝些为好。这长安城的水深,喝醉了,可是要翻船的。”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李砚辞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连连称是。 他微微抬眼,却看到沈晚舟在父亲面前表现得极其恭顺。只是,当她因为父亲的威压而微微蹙眉时,角落里那个黑衣男人(裴疏桐)的手,便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李砚辞看着沈晚舟在父亲和暗卫之间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暗叹。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其实也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囚鸟。 他借口更衣,匆匆离开了画舫。 刚走出画舫,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身小厮长安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塞进他手里。 李砚辞借着月光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太子李承霆亲笔写下的四个字,力透纸背: “明日,东宫。” 李砚辞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望着长安城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知道,这场名为“争渡”的棋局,他已经被迫落子了。 3. 东宫局中局 次日清晨,长安城刚褪去上元夜的残妆,李砚辞便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冠服,前往东宫。 一路上,小厮长安的腿都在打颤,李砚辞却掀着车帘,神色平静地打量着街景。他心里清楚,太子突然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夸那首《如梦令》。昨夜在假山后的那番极限拉扯,已经彻底撕开了他“草包”人设的一角。 东宫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李承霆没有在正厅设宴,而是直接在书房见他。 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李承霆正独自坐在紫檀木案后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杀气暗藏。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李砚辞依言落座,目光垂落在棋盘上。 “昨夜那首《如梦令》,皇弟说是醉酒胡诌。”李承霆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李砚辞的脸,“可本宫查了,皇弟这三年来,连府里的账本都懒得翻,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等才情?” 李砚辞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惶恐又讨好的神色。他搓了搓手,主动“自爆”:“殿下明鉴,臣弟确实是胡诌。那首词,是臣弟昨夜在平康坊,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花十两银子买来的。臣弟觉得好听,便拿来充数了。” “哦?”李承霆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子,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书生现在何处?” “殿下,臣弟买完词,那书生就跑了。”李砚辞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臣弟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李承霆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砚辞面前。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李砚辞身侧的桌案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砚辞,”李承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本宫不管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醒了。这盘棋,你已经落子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站在本宫这边。” 李砚辞被迫仰起头,与他对视。这一次,他没有再装傻,而是平静地迎上太子的目光:“殿下,臣弟只是个闲人。闲人,不该入局。” 李承霆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好一个不该入局。那本宫就看看,你能‘闲’到什么时候。” 离开东宫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李砚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丞相府的人“请”了过去。 丞相沈伯年并没有在东宫那种肃杀之气,反而和蔼可亲得像是一个寻常的长辈。他设宴款待李砚辞,席间言语温和,句句都是对太子的“担忧”,实则是在试探李砚辞对太子的态度。 “王爷年少有为,只是这长安城的水深,王爷还是要多加小心啊。”沈伯年笑眯眯地给李砚辞斟了一杯酒。 就在这时,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是沈晚舟。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株不染尘埃的兰草。她走到李砚辞面前,微微福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就在她伸手奉茶的瞬间,她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茶水溅 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还没等李砚辞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门外闪入。 裴疏桐单膝跪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替沈晚舟擦去了手背上的茶水。他的动作极其恭敬,但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被狠狠拉扯了一下。 李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其实也不过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囚鸟。 沈晚舟退下时,目光始终垂着,没有看李砚辞一眼。 李砚辞心中了然。在丞相面前,她必须表现得极其冷漠,甚至要装作不认识他。她不是在暗示他,她是在用这种“不作为”,来保全他们所有人。 离开丞相府后,李砚辞刚走上马车,贴身小厮长安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将一个没有署名的木盒塞进他手里。 “王爷,这是刚才一个黑衣人塞给奴才的,说是东宫太子殿下送给您的见面礼。” 李砚辞眉头微皱,接过木盒。 他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木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被摩挲得极其光滑、边缘甚至磨出了血丝的铜钱。 正是昨夜他在画舫上看到的,裴疏桐腰间的那枚!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承霆力透纸背的字迹:“皇弟既然不想入局,那本宫就帮皇弟把局搅得更浑些。” 李砚辞捏着那枚冰冷的铜钱,指尖发凉。 他望着长安城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知道,这场名为“争渡”的棋局,他已经被迫落子了。 4. 闲散王爷 夜深了,王府内室的门窗紧闭,将长安城上元夜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李砚辞屏退了小厮长安,独自坐在紫檀木浴桶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安神的干花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温水漫过锁骨,一点点洗去了他在东宫和丞相府强撑的疲惫,洗去了那些令人作呕的阿谀奉承,也洗去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太子的龙涎香。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水中,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在这短暂的独处里,他才终于卸下了那副“草包”的面具。 洗完澡,他披上一件宽松的月白色中衣,走到等身大的铜镜前,拿起干布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烛火摇曳,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青年。 李砚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具身体的皮囊,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眉如墨画,眼尾天生带着一抹似醉非醉的桃花弧度,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种病态而慵懒的艳丽。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独有的清贵与风流。 难怪原主能靠着一副好皮囊在平康坊混得风生水起。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颊。 “长得太好看,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太清楚这种长相对男人的杀伤力了。难怪昨夜在假山后,太子李承霆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刀锋般的杀意和试探,还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上位者对“猎物”的贪婪。 李砚辞吹灭了案头的蜡烛,将自己重新沉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仅要防着太子的刀,还要防着太子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次日清晨,李砚辞顶着微红的桃花眼起床时,长安正心疼地在一旁念叨:“王爷,您昨夜泡澡泡得太晚,今儿眼睛都红了。” 李砚辞接过温热的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枚带血的铜钱上。 他思索了片刻,将那枚铜钱扔给了长安。 “去,找个机会把这玩意儿塞给丞相府那个黑衣护卫。” 长安接住铜钱,一脸懵逼:“王爷,这……” “记住,”李砚辞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态度要诚恳。就说本王昨夜喝多了,在平康坊外的泥地里捡到的。本王嫌脏,还给他。” 长安虽然觉得自家王爷又在发神经,但还是乖乖照做。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后院。 裴疏桐正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般守在沈晚舟的院门外。长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这位大哥,我们王爷说了,昨夜喝多了在泥地里捡到个铜钱,看着像您的,就顺手带回来了。王爷嫌脏,还给您。” 说完,长安一溜烟地跑了。 裴疏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沾着泥巴的油纸包。 他打开一看,正是那枚他贴身藏了 十年、昨夜却被太子夺走的铜钱。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他懂了。 这位传闻中的草包王爷,不仅看穿了这枚铜钱的秘密,还用这种最无赖、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把命门还给了他。 裴疏桐紧紧攥着那枚带着泥土气息的铜钱,目光越过重重院墙,看向了王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东宫。 李砚辞主动登门,带着一份“大礼”。 他当着李承霆的面,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紫檀木案上,一脸谄媚地说:“殿下,昨夜那枚铜钱,臣弟拿去当了。臣弟不懂什么权谋,只知道这玩意儿能换钱。殿下若是喜欢,臣弟再把钱赎回来?” 李承霆看着那张银票,先是错愕,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没想到,李砚辞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化解他的杀招。 “砚辞,”李承霆盯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你比本宫想象的还要有趣。” 李砚辞摇着折扇,笑得一脸无辜:“殿下谬赞了,臣弟就是个俗人。” 离开东宫时,李砚辞迎着长安城的朝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把铜钱还给裴疏桐,是向丞相府示好;把铜钱当了换钱,是向太子示威。 他用一套连招,把自己从这两股势力的漩涡中摘得干干净净。 “闲人,就该有闲人的觉悟。”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这长安城的浑水,本王不蹚。” 5. 醉仙居 连续几日在东宫和丞相府之间走钢丝,李砚辞觉得自己的脑细胞都要死绝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王府后院的软榻上,盯着头顶的葡萄藤发呆。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前世看过的无数穿越剧桥段——男主穿越到古代,第一件事不是搞钱就是搞权,但不管怎么搞,总得去一趟烟花柳地,见识见识这封建社会的“顶流娱乐”吧? 李砚辞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说到底,他骨子里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现代男人。来都来了,不去长安城最大的销金窟打个卡,岂不是白占了这具好皮囊? “长安!”他猛地坐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厮长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王爷,您吩咐!” “去,给本王找套不起眼的平民衣裳。”李砚辞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今夜,本王要微服私访。” 长安吓了一跳:“王爷,您又要去哪儿私访?东宫那边要是知道了……” “东宫知道个屁!”李砚辞一巴掌拍在长安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道,“去平康坊,醉仙居。记住,别走漏了风声。” 长安一听“醉仙居”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奴才省得!奴才这就去准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醉仙居作为长安城最大的青楼,自然是门庭若市。雕梁画栋的楼阁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宛如人间仙境。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砚辞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他刚踏进大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打了个喷嚏。 “哎哟,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老鸨是个眼尖的人精,一看李砚辞这身行头和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个大客户,立刻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快请进!咱们这儿新来了几个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准让您满意!” 李砚辞强忍着被脂粉味呛到的冲动,面上却装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大咧咧地往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坐,随手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都叫出来让本王……咳,让本公子瞧瞧。” 老鸨一见银子,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了,立刻拍了拍手。 不过片刻,四五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有的抱着琵琶,有的端着酒壶,莺莺燕燕地将李砚辞围在中间。 “公子,奴家为您弹一曲《凤求凰》可好?”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姑娘娇滴滴地开口,眼神拉丝。 “公子,您尝尝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甜得很呢!”另一个穿着绿衣的姑娘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贴。 李砚辞左拥右抱,表面上笑得像个傻子,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脂粉味也太重了,简直像打翻了香料铺子!这曲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有这姑娘的假笑,也太敬业了吧,嘴角都快抽筋了! 他一边敷衍地喝着酒,一边在心里给醉仙居的“服务流程”打分。 “环境:8分。气氛:9分。但姑娘们的演技和曲库储备,只能给6分。” 就在他百无聊赖之际,一个穿着素色衣裙、容貌清丽的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他身上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拨弄着琴弦。 李砚辞挑了挑眉,指着她道:“你,过来。” 那姑娘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媚态。她微微福身,轻声道:“公子有何吩咐?” “弹首曲子听听。”李砚辞懒洋洋地说。 姑娘依言拨动琴弦 ,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而出。琴音清冷,在这靡靡之音中显得格外出尘。 李砚辞听着琴音,原本浮躁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那姑娘专注的侧脸,心中暗叹:这醉仙居里,倒也不是全无趣人。 他故意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伸手想去摸那姑娘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收了回来,打了个酒嗝道:“罢了罢了,本王……本公子今日乏了,改日再来听你的曲子。” 说罢,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长安连忙跟上,一脸谄媚地问:“王爷,您怎么不留下来?那姑娘挺不错的啊!” 李砚辞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不错个屁!这地方待久了,本王的鼻子都要废了。走,回府睡觉!” 他走出醉仙居,夜风一吹,酒意散去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醉仙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古代的青楼,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醉仙居对面的茶楼里,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见他离开,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殿下,砚辞王爷今夜去了醉仙居,流连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离开……” 东宫书房内,李承霆听完暗卫的汇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他倒是好兴致。”李承霆的眼神深邃如潭,“既然他这么喜欢烟花之地,本宫便成全他。” 他抬起头,对心腹吩咐道:“去,挑一个最绝色、最懂规矩的舞姬,明日一早,送到砚辞王府。就说,是本宫赏给他的。” 心腹领命而去。 李承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喃喃:“李砚辞,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草包王爷,能装到什么时候。” 6. 赏赐 次日清晨,李砚辞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顶着微红的桃花眼坐起身,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昨夜那几杯劣酒的后劲,远比想象中要大。 “王爷!王爷您快醒醒!”小厮长安的声音透着几分惊恐,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出大事了!东宫来人了,还……还送来个大活人!” 李砚辞披上外袍,慢吞吞地走到前厅。只见厅堂中央,站着一个身段妖娆、戴着红纱面纱的女子。她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舞衣,赤着双足,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名东宫的太监,正拿腔拿调地宣读着太子的口谕:“殿下听闻砚辞王爷昨夜在醉仙居赏曲,甚为高兴。特赐绝色舞姬一名,以供王爷闲暇时消遣。” 李砚辞看着那个低眉顺眼的舞姬,嘴角微微抽搐。 他太了解李承霆了。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往他府里塞了一个随时会咬人的活体暗器! “替本王谢过殿下。”李砚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挥了挥手让那太监退下。 厅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舞姬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动不动。但李砚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太过平稳,站立的姿势看似柔弱,实则重心极稳,随时可以暴起伤人。 他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手里摇着那把折扇,绕着她转了一圈。 “抬起头来。”他懒洋洋地开口。 舞姬微微仰头,面纱后的眼眸波光流转,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怯。 李砚辞轻笑一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舞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迷离的媚态。 “殿下赏的,果然是绝色。”李砚辞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纱上。 就在两人距离极近的瞬间,李砚辞的目光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手背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但虎口处那一层薄薄的老茧,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那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李砚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烈。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虎口有茧,握剑的。本王嫌硬,硌手。” 舞姬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错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砚辞已经松开了手,嫌弃地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大声抱怨道:“长安!这舞姬身上怎么一股子铁锈味?本王还是喜欢醉仙居那些软玉温香,这种硬邦邦的,硌得本王手疼,无福消受啊!” 他转过身,将那方丝帕随手扔在桌上,对着门外喊道:“来人,把这‘绝色’送回东宫。就说本王近日身体抱恙,恐辜负殿下美意,望殿下另择良配。” 半个时辰后,东宫。 李承霆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那方被扔回来的丝帕,以及一封措辞极其“诚恳”的退礼信。 “殿下,砚辞王爷说……那 舞姬硌手。”心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 李承霆盯着那方丝帕,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硌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丝帕的边缘,“他倒是护得紧。” 他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潭:“既然他不要本宫送的人,那就让他自己选吧。传令下去,盯着他。本王倒要看看,这闲散王爷,到底在藏什么。” 而此时,王府后院。 李砚辞重新躺回了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遭钢丝。那枚铜钱,那个舞姬,都是李承霆抛出的试探。而他用“嫌硬硌手”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把试探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长安在一旁心疼地给他捶着腿,“东宫送来的美人,您怎么就给退了呢?” 李砚辞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长安,你记住。”他轻声说,“在这长安城里,越是好看的东西,越是危险。美人是,权力也是。”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本王只想当个闲人,可这闲人,不好当啊。”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慵懒而无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彻底被卷入了这场名为“争渡”的棋局之中。 退无可退。 7. 白骨 李砚辞刚在后院的软榻上躺下没多久,前院又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头疼的急促脚步声。 “王爷!王爷您快起来!”长安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连声音都劈了叉,“大理寺的少卿亲自带人来了,说……说东宫下了口谕,请您即刻去京郊一趟!” 李砚辞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随手将搭在臂弯上的薄毯扯下,慢吞吞地披上外袍。这太子殿下,还真是不把人折腾死不罢休。昨夜的“美人计”没成,今日便换了个更狠的由头。 半个时辰后,京郊废弃皇庄。 昨夜那场暴雨将这片地界冲刷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大理寺的官兵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晨雾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砚辞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慢悠悠地踏过泥泞,走进了警戒线内。他的步履依旧闲适,仿佛不是来勘查命案,而是来踏青赏景。 “砚辞王爷,您可算来了。”大理寺少卿像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说,您既然觉得美人硌手,不如来看看这桩案子硌不硌眼。昨夜这里走水,烧塌了地窖,挖出了这个……” 李砚辞顺着少卿颤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泥坑里那具被冲刷出大半的白骨上。 尸骨被大火和石灰严重腐蚀,面目全非,连大理寺最好的仵作都束手无策,满头大汗地跪在一旁,根本查不出死因。 李砚辞收起折扇,缓步走到坑边。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目光却瞬间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那具残缺的尸骨。 “这骨头,生前怕是戴过很重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现场格外清晰。他伸出伞柄,轻轻挑开白骨颈间一处极其隐蔽的泥土,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比如,皇家暗卫专用的‘锁喉扣’。” 此言一出,大理寺少卿和仵作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谁不知道皇家暗卫的锁喉扣意味着什么?这具白骨的身份,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烫手! 李砚辞立刻收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装出一副“哎呀本王只是随口一说”的无辜模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砚辞王爷果然好眼力。”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砚辞转过身,只见李承霆不知何时竟也到了。他穿着一袭玄色蟒袍,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下,深邃如渊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李 砚辞,眼神极具侵略性。 “连‘锁喉扣’都认得,看来,本宫这案子,找对人了。”李承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李砚辞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迎上他的目光,懒洋洋地回敬:“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在醉仙居听曲儿时,偶尔听那些江湖客吹嘘过几句。比起殿下在东宫运筹帷幄,臣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上不得台面。” 李承霆上前一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仿佛要将李砚辞看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是吗?那本宫倒要看看,王爷这‘微末道行’,能撑到几时。” 半个时辰后,王府。 李砚辞刚踏进书房,长安便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档。 “王爷……查到了!”长安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锁喉扣的制式,是三年前……三年前齐广王百里宁毅出京时,皇家暗卫专用的制式!” 李砚辞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李承霆这哪里是赐案,分明是赐了一道催命符。这具白骨,正死死地指向三年前那桩惊天秘案。 美人硌手,这案子,更是硌得他骨头缝里都疼。 8. 刀尖 东宫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李砚辞被两名带刀侍卫“请”进来的时候,连通报都省了。大门在他身后沉沉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承霆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铜扣。正是那枚从白骨颈间取下的“锁喉扣”。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砚辞,坐。” 这看似温和的两个字,却比刀斧加身更让人胆寒。 李砚辞依言在书案前的客椅上坐下,姿态依旧闲适,甚至还顺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殿下这么急着召臣来,可是为了昨夜那桩案子?”李砚辞主动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李承霆终于抬起了头。他深邃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李砚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随后,他手腕一翻,将那枚锁喉扣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齐广王的贴身暗卫,用的是皇家特制的锁喉扣。”李承霆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砚辞垂下眼帘,看着那枚锁喉扣,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反而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枚锁喉扣拿起来,在指尖翻转了一下,然后指着扣环内侧一处极其细微的刻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殿下,这锁喉扣确实是皇家的。但您看看这扣环内侧的刻痕……这是内务府三年前拨给‘左骁卫’的制式。” 李承霆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砚辞将锁喉扣放回桌上,抬起眼,迎上李承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殿下不去查左骁卫大将军,反而来审我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闲散王爷,莫不是……殿下在包庇谁?”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李承霆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李砚辞面前。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李砚辞身侧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 极近,近到李砚辞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承霆身上那股属于捕食者的压迫感。 李承霆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的呢喃:“四弟这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利。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就把你这张嘴缝上?” 李砚辞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迎上李承霆的目光,轻声回敬:“殿下若是舍不得,臣感激不尽。但殿下若是舍得……臣这骨头,怕是比那具白骨还要硌手。” 李承霆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被点燃的兴味。 良久,他直起身,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吧。” 李砚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着李承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直到坐上回王府的马车,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今天虽然活下来了,但也彻底把李承霆的怒火点燃了。而这具白骨背后的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 9. 住宿 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承霆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的心腹侍卫长顾寒。他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密信呈上。 “殿下,查到了。” 李承霆接过密信,拆开火漆。信笺极短,上面只寥寥几行字。他垂眸扫过,原本深邃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波澜,眉头紧紧蹙起,捏着信纸的指骨微微泛白。 “落云镇……”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在昏暗的书房里映出一张明暗交错的冷峻面容。 三弟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竟然是京郊那个不起眼的落云镇。 “备车。”李承霆将燃尽的灰烬丢进铜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四王府。” 半个时辰后,李砚辞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压压惊,东宫的侍卫又来了。 太子的马车已到了王府门口。 李砚辞叹了口气,认命地披上外袍,慢吞吞地挪到王府门口。只见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停在阶下,李承霆已经端坐在车厢里,正掀起车帘看着他。 “殿下,”李砚辞仰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您这是?” “少废话。”李承霆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上车。” “臣今日身子不爽利,实在不宜出行。”李砚辞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袖子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李承霆盯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弟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落云镇。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四弟既然对案子这么上心,不如同行?” “不去。”李砚辞回答得干脆利落,“臣对案子不上心,臣对命上心。落云镇那种穷乡僻壤,臣去了怕是水土不服。” “是吗?”李承霆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本宫只好亲自下来,请四弟上车了。”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下车。 李砚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李承霆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只手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脉门,将他整个人往马车方向拽。 “殿下!殿下使不得!臣真的晕车——” 李承霆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砚辞整个人悬在半空,四肢无处着力,只能本能地伸手抓住李承霆的衣襟。那张向来慵懒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放、放臣下来!”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殿下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 “民男?”李承霆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四弟若是民男,本宫便是强抢。可四弟是王爷,本宫这叫……奉旨查案,携同僚出行。” 他说着,毫不费力地将李砚辞塞进了马车里,自己也跟着上了车,顺手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李砚辞靠在车壁上,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好大的力气,臣这老腰都要被您折断了。” 李承霆重新拿起那份卷宗,头也不抬地说,“断了也好。” 李砚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疯子说话。 马车颠簸,他索性闭上眼装睡。 李承霆看了眼李砚辞轻笑一声:“还挺能装。” 李砚辞睁开眼,无奈道:“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觉得车内熏香太浓,有些闷。” “是吗?”李承霆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压低了声音,“那本宫开窗透透气?” “别!”李砚辞下意识伸手去挡,结果马车猛地一个颠簸,他整个人没坐稳,直接撞进了李承霆怀里。 李承霆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按在车壁上。两人呼吸交错,近在咫尺。 李承霆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声音沙哑:“四弟这身子骨,倒是比嘴软多了。” 李砚辞手忙脚乱地推开他,靠回车壁上,摸了摸自己的腰,心里暗骂:这哪是查案,这分明是渡劫。 李承霆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没再为难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好好歇着。到了落云镇,有得你忙。”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落云镇。 天色渐晚,镇子上冷冷清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街上连个小孩都没有,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闪烁,不敢与人对视。 李砚辞掀开车帘,迅速扫视了一圈。他注意到,镇子四周的布防明显被人刻意清理过,连路边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怕有人藏匿。 “殿下,这镇子有问题。”李砚辞收起慵懒,正色道,“三哥当年,恐怕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承霆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他看着李砚辞认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轻声道:“所以,本宫才要带你来。” 天色已晚,两人决定先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再查。 两人走进了镇上唯一的客栈。客栈破旧逼仄,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客官,实在对不住。”驼背掌柜搓着手 ,满脸为难,“咱们这小店一共就三间客房,前两日全被过路的商队包了。如今只剩一间上房,你们二位……要不凑合挤挤?” 李砚辞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李承霆,挑了挑眉:“殿下,这怕不妥吧。” 李承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语气平淡:“钥匙。” 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递上钥匙。 李承霆接过钥匙,转身看向李砚辞,似笑非笑:“四弟若是怕折寿,现在回王府还来得及。本宫不拦你。” 李砚辞咬了咬牙,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转身上了楼:“臣怕殿下一个人睡,半夜被仇家割了脑袋,连个报丧的都没有。”心里却在在想:还不是他非要带他过来。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窄小的木床靠墙放着,被褥看起来虽然洗过,但明显有些单薄。 李砚辞走上前,伸手按了按床铺,又嫌弃地抽回手:“殿下,这床连您一个人睡都嫌挤,更别说两个人了。” “无妨。”李承霆反手关上门,将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本宫睡床,你打地铺。” 李砚辞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凭本宫是太子。”李承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理所当然。 李砚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杀人犯法”,这才走到墙角的太师椅上坐下,将外袍一裹:“臣宁愿坐一宿,也不跟殿下挤那张破床。” 李承霆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茶。 夜深人静。 李砚辞正坐在太师椅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研究从镇子上找来的旧地图。他眉头紧锁,这镇子的布局很奇怪,几条巷子像是被人刻意改过,形成了一个迷魂阵。 突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李砚辞眼神一凛,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匕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床上的李承霆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提着剑,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挡在了李砚辞身前。 紧接着,一柄淬毒的暗器“笃”地一声,钉在了李砚辞方才坐着的太师椅背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四弟,”李承霆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了。” 李砚辞盯着那枚暗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这哪是不想让我们查,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一场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10. 挡箭 “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在狭小的客房内骤然炸响,李承霆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直逼窗外。 几乎是同一瞬间,窗棂被一股巨力彻底撞碎。十几个黑衣刺客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房间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李砚辞根本不会武功,他只能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躲到房间最角落的柱子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殿下当心!” 门外传来一声低喝,顾寒带着几名东宫暗卫破门而入。他们身手极快,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和刺客的闷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客栈。 李承霆的武功极高,即便在这等逼仄的空间内,他依然游刃有余。玄色劲装在刀光中翻飞,剑锋过处,鲜血飞溅。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要害。 “噗嗤——” 一名刺客被李承霆一剑贯穿胸膛,重重倒在血泊中。 然而,就在李承霆挥剑斩退身前两人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他视觉的死角传来。 躲在柱子后的李砚辞,余光瞥见了一抹寒光。 一个身形瘦小的刺客一直贴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镖,正死死盯着李承霆毫无防备的后心。 “殿下!小心——” 李砚辞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他猛地从柱子后扑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李承霆。 “噗!” 短镖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霆只觉得后背一沉,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李砚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枚淬毒的短镖,正深深扎在他的左肩上。 “你——”李承霆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殿下……”李砚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微弱得像游丝,“臣……臣这回,真晕车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承霆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触手是一片冰凉。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骤然掀起滔天的杀意。 “找死!” 他发出一声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困兽。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狂暴的旋风,剑势比方才凌厉了数倍。 “噗噗噗——” 又是三名刺客被他当场斩杀,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剩下的刺客见他突然 暴起,纷纷心生退意。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开始且战且退,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殿下!您没事吧?”顾寒拼死护在李承霆身前,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刺客,又和暗卫联手抓了两个活口。 李承霆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李砚辞,单膝跪在地上。他伸手探向李砚辞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还在的气息,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些许。 “顾寒。”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这两个活口押回去,本宫要亲自审。” “是!”顾寒立刻应声,又看了一眼李砚辞,担忧道,“殿下,四王爷中了毒,得赶紧找大夫!” 李承霆低下头,看着怀里人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他站起身,将李砚辞打横抱起,大步走出房门。 “传令下去,封锁落云镇。”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敢走漏半点风声者,杀无赦。” 他抱着李砚辞,一步步走下楼梯。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四弟,”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给本宫撑住。”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11. 少年 客栈上房的窗户被糊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亮。 李承霆坐在床榻边,玄色劲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像一层坚硬的铠甲贴在他身上。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只是微微倾着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的人脸上。 李砚辞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七步断肠”的毒性并未完全清除。他在睡梦中极不安稳,眉头死死蹙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时不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像是在忍受着千刀万剐。 李承霆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安静到近乎死寂的脸,李承霆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了十几年前的太学殿。 那时候,李承霆十二岁,李砚辞才八岁。 那时的李承霆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每日被他母亲严苛管束,在无数个学堂之间奔波,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她母妃是当朝最得意的丞相的妹妹,位高权重,总是冷着脸,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诫他:“你是血脉高贵的皇子,莫要与那些寒门庶子厮混,平白惹一身穷酸气。” 她说的便是李砚辞。李砚辞的生母是宫女出身、因得宠才被抬了位分的女子。 可偏偏,他总能看到李砚辞。 那时的李砚辞,穿着明艳的锦袍,像个小太阳一样耀眼。他学业拔尖,连最严苛的太傅都赞不绝口,所有人都说,四皇子最有望入主东宫。 他活泼开朗,极有领袖风范。闲暇之时,总能看到他带着一群皇子在太学殿外的空地上玩各种花样的游戏,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李承霆每次在去学堂的路上,都会隔着长长的回廊,看到不远处嬉笑打闹的李砚辞。 两人隔着好远的距离,目光交汇。 谁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是被困在重重规矩里、满身疲惫的储君候选人;一个是众星捧月、鲜活明亮的少年。 再后来,那场变故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李砚辞的母亲上吊自杀了。 李砚辞亲眼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地挂在房梁上。从那天起,那个小太阳彻底熄灭了。他没再去过学堂,学业荒废,整日浑浑噩噩,最终成了世人眼中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李承霆很久之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听到两个宫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她 们说,在李砚辞母亲上吊的前一天,太子的生母曾去“拜访”过她。 他母亲走后,李砚辞的母亲便自尽了。 李承霆至今都记得,听到那句话时,自己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想过,或许是因为李砚辞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可他还记得,在那堂课上,太傅问李砚辞,长大了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岁的李砚辞,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而笃定:“我想做闲散王爷。我要带着母妃游历四方,看遍咱们国家的大好河山。然后寻一个喜欢的女子,一起白头到老。” 游历四方,白头到老。 李承霆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回到这昏暗逼仄的客栈上房。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毒素折磨得毫无生气的李砚辞。那个说要“游历四方”的少年,如今连走出这间客栈、走到阳光下都成了奢望。 李承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没有擦去自己唇边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砚辞。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光线很亮,却照不透这十几年的宿命与残忍。 12. 暗香 客栈上房的窗户糊得严实,但挡不住外头细密的雨丝。 李砚辞是被一阵头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脑子里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昨夜饮了过量的烈酒,宿醉未消,整个人透着一股“浓睡不消残酒”的慵懒与沉重。他撑着身子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衣料上带着淡淡的檀香,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光微熹,雨疏风骤。 李砚辞轻笑了一声,抬手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喃喃自语:“这毒,倒比酒还烈。” 他披上外袍,扶着墙慢慢走下楼。 客栈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李承霆正坐在大堂中央,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脚下踩着那个被卸了下巴的刺客,眼神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几分。 李砚辞扶着楼梯的木栏杆,看着李承霆那张冷峻的侧脸,轻声道:“殿下好雅兴,这雨天的,还在这儿‘赏红’呢?” 李承霆闻声抬头。 他看着李砚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但语气依旧冷淡:“四弟这身子,下来做什么?” 李砚辞挑了挑眉,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来:“臣怕殿下一个人‘赌书’,太寂寞。” 李承霆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将匕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看着李砚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回去歇着。” “不。”李砚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臣想去看看,三哥当年最后去的地方。” 李承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道:“跟上。” 两人走出客栈,踏上青石板路。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李砚辞因为牵扯到肩上的伤口,脚步有些踉跄。李承霆一言不发,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将大半重量承到自己身上。 李砚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殿下这手,比臣的骨头还冷。” 李承霆没有松手,只是淡淡道:“本宫是怕你倒了,脏了这青石板。”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了镇子边缘的一座废弃祠堂。 李砚辞松开李承霆的手,忍着痛,在祠堂里慢慢踱步。他没有急着寻找什么机关,只是静静地看着四周,像是在寻寻觅觅着什么。 他注意到,祠堂虽然破败,但神像前的香炉底座却没有积灰,反而有被经常挪动的痕迹。他又低头,看到地上的青砖缝隙里,嵌着极其微小的红色粉末。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殿下,”他轻声道,“这味道……像不像东宫书房里,用来熏信的‘暗香’?” 李承霆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李砚辞走到香炉前,顺着粉末的痕迹,用力将香炉向旁边一推。 “咔 哒”一声轻响。 底座下露出一个暗格。 李砚辞从里面拿出一本被血浸透的账册。他翻开,目光落在封底那枚暗红色的印章上,突然沉默了。 李承霆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东宫的印章。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祠堂的瓦片上,发出凄清的声响。 李承霆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替他合上了账册。 两人站在祠堂的阴影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李砚辞轻声道:“殿下,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李承霆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停不了,就让它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走吧,回客栈。” 李砚辞点了点头,将账册给了李承霆。 两人走出祠堂,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李砚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祠堂,轻声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殿下,你说,三哥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这场雨?” 李承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他说,“别淋湿了。” 李砚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洗尽。 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13. 欲说还休 李承霆刚将那本沾血的账册收入袖中,祠堂外原本绵密的雨声里,突然夹杂进了一丝极不寻常的破空声。 那是淬了毒的弩箭。 李承霆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李砚辞的手腕,将他狠狠拽向自己。李砚辞本就因毒素未清而脚步虚浮,被这股大力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李承霆的怀里。 “砰——!” 一支黑羽长箭擦着李砚辞的肩头飞过,死死钉入他身后的红漆木柱中,箭尾还在剧烈地嗡嗡震颤。 “殿下!” 李砚辞刚开口,李承霆已经揽着他的腰,将他一路拖到了神像背后最厚重的阴影里。 “顾寒!”李承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护着他。没有本宫的命令,谁敢靠近这石像三步,杀无赦。” “属下遵命!” 黑暗中,几道黑影瞬间从梁上、柱后掠出,将李砚辞死死护在中间。 李承霆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拔剑,孤身一人踏入了祠堂外的漫天风雨中。 雨下得更大了。 李砚辞靠在冰冷的石像底座上,听着外面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刺耳锐音。他没有乖乖待在原地,而是强撑着站起身,走到神像边缘,借着闪电的白光向外望去。 李承霆正被七八个黑衣杀手围攻。 他的剑法极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杀意。雨水打湿了他的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像一头在雨夜中发狂的孤狼,每一剑都直逼要害,招招致命。 但对方显然是死士,根本不在乎性命,前赴后继地用身体去挡他的剑锋。 “铮——!” 一名杀手拼着被长剑贯穿肩膀的代价,猛地欺身而上,手中的鬼头刀狠狠劈向李承霆的左臂。 李承霆为了护住身后的方向,退避不及,只能横臂格挡。 “嗤”的一声闷响,利刃划破了衣料,深深切入血肉。 李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李承霆的左臂瞬间涌出大片鲜血,混着雨水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可那个男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反手一剑,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那名杀手的喉咙。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名杀手倒在血泊中时,李承霆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雨中喘着粗气。他没有管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臂,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了神像边缘的那张苍白的脸上。 确认他没事,李承霆才垂下眼,将长剑扔在地上,声音沙哑:“走。” …… 回城的马车在泥泞中颠簸。 车厢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李砚辞身上淡淡的药香。 李砚辞坐在李承霆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无表情地剪开了他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袖。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血。 李砚辞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面前不是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而是一件需要修补的器物。他拧开瓷瓶,将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李承霆靠在车壁上,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辞的脸上。 因为车厢颠簸,李砚辞不得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着。 他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因为刚才的紧张,他的鼻尖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李承霆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抹极淡的粉色。因为刚才一直微微抿着,此刻松开时,唇瓣显得柔软而饱满,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李承霆的脑海里炸开。 若是咬上去,会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 出,李承霆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觉得自己疯了,生出这种念头? 李承霆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郁和自我厌弃。他猛地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漆黑的雨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将胸腔里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好了。” 李砚辞清冷的声音响起,将他从荒唐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砚辞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缠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殿下,这几天左臂不能用力了。若是不想废了这只手,就老实待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严厉,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对伤患的叮嘱,没有半分旖旎。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盯着别人的嘴唇看了多久,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此刻脑子里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兵荒马乱的自我审判。 李承霆看着他这副毫无察觉的模样,胸口那股郁结的火气突然就散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还有那个蝴蝶结,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暗哑: “李砚辞。” “臣在。” “你这张嘴,”李承霆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眼神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若是再敢乱说话,本宫就让人缝上。” 李砚辞挑了挑眉,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一脸懵逼! 李承霆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滚到一边去,别碍本宫的眼。” 李砚辞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默默坐回了车厢的另一侧,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李承霆靠在车壁上,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没有睁眼,只是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雨,怕是还要下很久。 14. 等待进入网审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苦涩的药香。 李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毒素在经脉里游走,让他连呼吸都透着虚弱。 李承霆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他掀开车帘,对外面冷声下令:“不回东宫,改道去就近城郊的庄子。” 李砚辞闻声睁开眼,声音沙哑:“殿下?不回府吗?” 李承霆放下帘子,语气不容置喙:“你这副样子,回东宫是想让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连夜请脉,然后满京城都知道你中了奇毒?” 李砚辞轻笑了一声:“殿下这是……心疼臣?” “本宫是怕你死在路上,脏了本宫的马车。”李承霆冷哼一声,却将手里的暖炉扔了过去,精准地砸在李砚辞怀里。 ……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泥泞,驶向了城郊更深处。 当李砚辞再次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他掀开车帘,借着昏暗的灯笼光往外看了一眼。入目是一处极尽奢华的庭院,院墙极高,将外面的风雨彻底隔绝。 院子里没有东宫那种森严的排场,只有零星的几个心腹佣人,正安静地洒扫、候着。看到主子回来,他们连头都没敢抬,只是悄无声息地行礼,连脚步声都极轻。 这种极致的清净,反而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私密。 李砚辞撑着车厢想要起身,可刚一用力,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骨缝往上窜。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他那只受过伤的左臂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固执地将李砚辞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触手之处,是李砚辞单薄得硌手的脊骨。 李承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苍白如纸的脸,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连路都走不稳,还查案?” 李砚辞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喘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臣这不是有殿下扶着吗?殿下这‘拐杖’,可比宫里的玉如意好用多了。” 李承霆冷哼一声,配合着李砚辞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深宅大院。 …… 庄子内极尽奢华,却空旷得可怕。 两人分住在东西厢房,中间的花厅里立了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既隔开了视线,又能听见彼此的动静。 夜深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李砚辞躺在拔步床上,浑身发冷。毒气在经脉里游走,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他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浸透了中衣,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疼痛让他无法入眠,索性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桌前,点亮了一盏孤灯。 他拿出一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画着复杂的线条。那是白天那场刺杀的阵法,也是账册上那些隐晦符号的推演。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但逻辑却严密得令人发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叩门声。 李砚辞停下笔,强忍着骨缝里的酸痛,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李承霆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殿下深夜造访,是有要事?”李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病中的慵懒。 李承霆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桌上那堆写满字迹的宣纸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睡不着。”李承霆的声音低沉,“见你这边灯还亮着,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李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倒是好兴致,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写东西。” 李砚辞倚在门框上,轻笑了一声:“殿下若是无聊,不如进来坐坐?” 李承霆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灯,跨步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承霆搬了一把椅子,就放在榻边。他坐了下来,将那盏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瞬间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李砚辞去睡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李砚辞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可是,当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时,他那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依旧凄冷,可屋内却有 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写了几行字,手腕实在酸痛得握不住笔,便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李承霆。 “殿下,”他轻声开口,“你一直这么盯着臣,臣会以为,臣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李承霆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辞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落在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李砚辞。” “臣在。” “你若是死了,”李承霆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本宫会把你的坟头刨了。” 李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笔,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袍拢了拢,走到床边,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他轻声应道,“那臣……先睡一会儿。” 李承霆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没有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人微弱的呼吸声,在这漫漫长夜里,守着一室微光。 这一夜,李砚辞睡得极沉。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睡得如此安稳。 …… 次日清晨。 李砚辞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坐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雨已经停了。 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满地的残红照得凄美动人。 李承霆正站在海棠树下。他单手握着剑,正在练剑。 他的动作依旧凌厉,只是左臂微微有些僵硬。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驱散了昨夜的阴郁,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绝世名剑。 听到开门声,李承霆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他看着披着大氅、头发还有些凌乱的李砚辞,淡淡地开口: “醒了?喝药。” 李砚辞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海棠,忽然觉得,这庄子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轻声道:“殿下,这海棠开得真好。” 李承霆背对着他,正在用帕子擦拭剑柄。 他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 “喜欢就多住几日。反正……也没人敢来打扰。” 15. 等待进入网审 晨光透过半旧的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屋内。 李砚辞披着一件柔软的狐裘,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看着庭院里那株海棠。昨夜的风雨已经停歇,残红落了一地。 “殿下,王太医到了。”门外传来顾寒极轻的通报声。 坐在对面的李承霆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让他进来。” 王太医提着药箱跨进门槛,神色凝重。他恭敬地行过礼,便立刻跪坐在脚踏上,将三指稳稳搭在了李砚辞苍白的手腕上。 屋内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王太医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换了三次手,诊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收回手指,伏下身去,声音里透着医者面对沉疴时的无力:“殿下恕罪……王爷这脉象,毒素虽已压制,但已深入骨髓,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草民只能开几副缓解毒发的方子,暂稳病情。若要根治……草民无能。” 李承霆端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但他原本清冷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覆上了一层沉色。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王太医,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既伤了根本,便先开几副缓解毒发的药,稳住他的身子。你先退下吧。” “是,草民遵命。”王太医如释重负,连忙写下药方,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承霆看着那张药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榻上的李砚辞。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这身体,现在不适合赶路。” 李砚辞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这几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李承霆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们便启程回京。”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沉,似在斟酌措辞:“回京之后……或许二皇子那边,会有办法。” 李砚辞的眼神微微一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顾寒,端药进来。”李承霆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顾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趁热喝。”李承霆看了他一眼。 李砚辞伸出手,将那碗汤药端了起来。可瓷碗刚触到掌心,他便微微蹙了蹙眉——药熬得滚烫,隔着瓷壁烫得指尖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要放下,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将那滚烫的药碗从他手中接了过去。 李承霆将药碗端在手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微微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随后将那勺药递到了李砚辞的唇边。 李砚辞看着停在眼前的勺子,神色微微一滞。 他看着李承霆清冷俊美的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局促与尴尬。 他张了张嘴,低声开口:“殿下,不必……” 然而,李承霆并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静 静地抬眼,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李砚辞,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默,固执地将那勺药停在原处。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最终,还是李砚辞先败下阵来。他妥协般地垂下眼睫,微微张开嘴,将那勺微温的药汁含了进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李承霆见他乖乖咽下,便又舀起一勺,继续低头吹凉,递到他嘴边。 李砚辞便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着。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承霆。 李承霆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而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吹药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里端着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李砚辞安静地看着他,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不知道李承霆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猜不透。 他只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苦涩与滚烫中,眼前这个人递来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依靠。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李承霆将空碗放回案几上,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自然地替李砚辞擦了擦唇角。 “歇息吧。”他轻声说道。 “嗯。”李砚辞应了一声,合上眼,靠在软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屋内重归安静。李承霆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沉默良久。 16. 疑云 屋内药香浓郁,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 李承霆站在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李砚辞苍白如纸的脸上。李砚辞还在昏睡,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李承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对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下死手,连半点遮掩都不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深到连皇亲国戚的命,在某些人眼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殿下。”顾寒无声地出现在门外,单膝点地。 李承霆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留在庄子里,守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顾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殿下要亲自去?” “这案子远没有结束。”李承霆拿起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他们既然敢对我们下死手,就不会留下什么干净的尾巴。但我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平。” 他推门而出,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李承霆翻身上马,身后只跟了十余名精锐暗卫,马蹄声被刻意压低,朝着镇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李砚辞从昏沉中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心微蹙,但神智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推开门。 顾寒笔直地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王爷。” “殿下呢?”李砚辞的声音沙哑,目光越过顾寒,看向院外。 顾寒垂下眼,如实道:“殿下说,这案子太危险,让您不要再插手。他带人去了镇子,说再去查一遍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李砚辞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李承霆为什么这么做——他如今连自保都成问题,去了也只是拖累。 “……也好。”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命都快搭进去了,再逞强就是蠢。 他转身回屋,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既然李承霆去了,他就不必再操心。他需要做的,只是活着。 …… 镇子。 祠堂门框上残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地上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李承霆带着人走进去,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角落。 “搜。” 暗卫们无声散开,动作利落而安静。李承霆自己则走到祠堂后方,蹲下身,手指拂过墙根的砖缝。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他微微眯眼,用力一按。 “咔。” 极轻的一声机括响。 墙根处一块青砖缓缓下沉,露出一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井口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显然不久前才被人动过。 李承霆一个眼神,一名暗卫就懂了,他飞快跃身下井。 “殿下,下面有暗道。”暗卫从井底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李承霆翻身下井。 井底潮湿阴冷,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举着火折子往前走,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李承霆的火光照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密室正中央,跪着一具干枯的尸体。 尸体早已没了血肉,只剩一层灰褐色的皮包着骨头,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它的双手被铁链死死拴着,吊在头顶的石壁上,姿势扭曲而痛苦,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搜身。”李承霆的声音冷了下来。 暗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片刻后,他摇头:“殿下,身上什么都没有。衣服是最普通的粗布,看不 出身份。” 李承霆盯着那具干尸看了几秒,目光移向密室角落的一张木桌。 桌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书笺,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动作猛地一顿。 不是汉字。 是外藩文字。 他迅速翻了几张,全都是。 李承霆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握着书笺的手指微微收紧。外藩的文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外藩的人到过这个镇子,甚至可能就在王城附近活动。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也不是朝堂倾轧——这是通敌。 “收好。”他将书笺递给身后的暗卫,语气低沉,“带回东宫。” “是。” 李承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密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桌底。 “再搜一遍。”他说,“掘地三尺,不许放过任何角落。” 暗卫们再次行动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加仔细。李承霆自己则走到干尸旁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铁链上的锈迹。铁链深深嵌入石壁,显然不是临时固定,而是早就存在的。 这具干尸,被锁在这里至少数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转身走向暗道。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承霆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祠堂,眼神冷得像冰。 “回庄子。”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暮色中。 密室外藩书笺,无名干尸,铁链,枯井。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拼凑,却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但他知道,这块拼图很快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因为对方已经慌了。 慌到敢对皇脉下死手,慌到连祠堂都来不及清理干净。 李承霆握紧缰绳,眼底掠过一丝锋利的杀意。 既然你们急着跳出来,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17. 等待进入网审 药汁的苦味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将李砚辞死死地裹在其中。他在这苦雾里沉沉浮浮,意识被拉扯着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旧时光。 梦里,阳光是暖融融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那是御花园的午后,他正牵着五弟和六弟的手,在假山与花树间疯跑。宫女们提着裙摆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喊着“王爷慢些”。他偏不听,反而跑得更快,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乱作一团,他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时候,总有些闲言碎语像暗箭一样落在他耳朵里,嘲笑他母亲不过是宫女出身,不配生出个皇子。可他从不往心里去。他记得母亲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时,曾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砚儿,别人的话,若是句句都在意,那你这辈子,就永远被困在别人的话里了。” 母亲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偶尔也会想起三哥,三哥性情温和,偶尔也会跟着他们疯闹。可大哥和二哥,却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玩过。 二哥的外公是建国大将军,常年驻扎在边境,二哥便跟着外公在边关长大,极少回宫。有一回二哥难得回京,看着这重重叠叠的红墙黄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皇宫就是个困兽的笼子。我不喜欢被圈着,我喜欢奔跑在阳光下,奔跑在草原上。” 那时候的李砚辞,看着二哥那双仿佛装着万里山河的眼睛,觉得他真是帅极了。 二哥向往自由,他便也跟着向往。小的时候要跑,长大了也要跑。他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带着母亲,一起跑出这深宫,去外面看看。 他喜欢放纸鸢,喜欢那种在风中无拘无束的感觉。每当他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时,余光总能瞥见一道身影。 那人高瘦挺拔,穿着规整的玄色锦袍,在这满园的娇花软语中,显得那样耀眼夺目,又那样格格不入。 那是大皇子,李承霆。 李承霆从不跟他们这些“闲散”的弟弟们玩,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一句。有一次,李砚辞正和五弟六弟在树下抓蛐蛐,一抬头,便看见李承霆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从游廊走过。 李承霆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便径直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了。 年幼的李砚辞心里生出了一丝好奇。太子哥哥天天抱着书走来走去,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让五弟六弟自己先玩,小声说了句“我有事,马上来”,便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偷偷跟在了李承霆的身后。 他一路尾随到了书院,趴在雕花窗雕花窗棂外,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教书先生正坐在上首,而皇后——李承霆的生母,正站在堂中。 “怎么才来?”皇后的声音严厉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承霆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书,深深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五弟和六弟清脆的玩闹声。李承霆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啪!” 一声脆响,皇后手中的戒尺狠狠抽在了李承霆的手心。 “不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皇后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天天玩泥巴的都是混子,是上不了台面的人!你是要做大统的储君,那些不入流的人,你必须离远点!” “把窗户关上。”皇后冷冷地吩咐。 李砚辞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从窗下退开,快步躲到了假山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五弟六弟身边,轻声说:“我有些事,咱们早点回家吧,别玩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带弟弟们去过那片区域。 梦境里的光影开始变得斑驳而绵长。 后来的岁月里,他偶尔在 宫中独行时,也会撞见李承霆。那个人总是日复一日地抱着书,走在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连廊上。 有时候,两人隔着长长的宫道对望,谁也不说话;有时候,只是目光刚一触碰,便默契地别开头去。 李砚辞站在原地,望着李承霆渐渐远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年幼的李砚辞忽然觉得,太子哥哥其实是很想和他们一起玩的。 因为那个背影,看着实在是太孤独了。 …… “砚辞。” 一声低沉的呼唤穿透了重重迷雾,将他从旧梦里拉了回来。 李砚辞慢慢睁开眼睛。 帐顶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清晰,李承霆正坐在榻边看着他。他连外袍都还没来得及褪去,衣摆处还带着夜风与露水的零星潮气。 李承霆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一点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李砚辞安静地看着他。那张在记忆中总是被戒尺和冷眼笼罩的脸,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疲惫,却又无比鲜活。 他不知道是药效还没完全褪去,还是梦境的余韵太过浓重,竟鬼使神差地、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疼吗?” 李承霆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榻上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李砚辞,愣了一下,问道:“做梦了?” 李砚辞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傻的问题。他垂下眼睫,轻声说:“……睡懵了。” 李承霆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手,将榻边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李砚辞的肩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18. 等待进入网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霆立在榻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榻上的人。李砚辞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白也褪去了几分,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 李承霆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将冷掉的茶盏推到一旁,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回长安。” 顾寒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李承霆知道,李砚辞的伤不能再拖了。那一箭虽未伤及要害,却极深,加上连日奔波与失血,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这庄子地处偏僻,药材不全,若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 马车很快备好了。 李承霆亲自去检查了车厢,嫌原本的坐垫太薄,又命人从库房里翻出最厚实的锦垫,一层层铺在车底,上面再覆上柔软的狐裘被褥,将车厢里布置得像个小小的暖阁。 李砚辞被顾寒扶进车厢时,还有些恍惚。他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鼻尖萦绕着狐裘上淡淡的熏香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李承霆跟着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被角,“睡吧,到了长安再叫你。” 马车缓缓驶出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还算平稳,可一上了官道,路况便差了起来。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 李砚辞本就虚弱,被这么一路摇晃,不仅毫无睡意,反而牵扯着胸口的伤口阵阵发疼。他紧蹙着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 李承霆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看着李砚辞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李承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再这么颠下去,他的身子根本吃不消。 片刻后,李承霆忽然倾身向前,长臂一伸,直接将李砚辞揽了过来,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李砚辞骤然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李承霆按住肩膀。 “别乱动。”李承霆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赶紧休息。” 李砚辞僵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挣扎。 他靠在李承霆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稳清冽的龙涎香。这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连那些细碎的疼痛似乎都被这气息抚平了几分。 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李承霆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算计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唇色虽然苍白,却透着几分柔软的弧度。 李承霆的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心底某处一直空缺的角落,在这一瞬间被悄然填满。 他低下头,在李砚辞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唇瓣触及肌肤的那一刻,温凉而柔软。 无关风月,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无声的守护。 ……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官道,越过城郊,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分,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p>车夫勒住缰绳,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李承霆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李砚辞,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砚辞,到了。” 李砚辞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到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李承霆松开他,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转身,朝他伸出手。 李砚辞借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还有些发软。他站稳身子,正欲抬脚跨进门槛,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李承霆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问,“为何要替本宫挡那一箭?” 李砚辞看着他,李承霆那双深邃的眼眸。暮色中,那双眼睛暗沉如墨,却又亮得惊人。 这双眼睛,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梦里的那个少年,总是抱着书,孤独地走在长长的连廊上,背影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寥。脑海中闪过那个被戒尺打在手心却一声不吭的少年。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我的一时兴起罢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迈入了府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的深情与真相,都关在了门外。 李承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没有动。 晚风拂过,吹起他玄色大氅的衣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砚辞手腕上微凉的体温。 一时兴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李砚辞,你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