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通天大道宽又阔》 第 292章 裴一泓试探沙瑞金 沙瑞金点头:"裴总高风亮节,我自然是信的。其实江书记做事很果断,效率很高,能力很强,这点我绝对佩服。" 裴一泓替他把话说完:"只是他做事没有章法,就不像正常官员应该干的,做事易冲动,对不对?" 沙瑞金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裴一泓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隐晦的骄傲:"你现在是他的班长,该批评批评,该处罚处罚。我可告诉你,我把他交给你了,你要把他给我培养好了。" 沙瑞金心里一哆嗦,差点没绷住表情。他低着头假装喝茶,脑子里翻涌的却是,你特么不当人子呀。你女婿不拿我当人,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自爆,现在汉东这些官员都学会了,都喜欢自爆,你今天让我照顾江小易,你是怎么开口的? 可他嘴上只能应:"领导放心,我一定……尽力。" 裴一泓似乎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话锋一转:"这次我来还有几个事,比如高育良——" 沙瑞金一听高育良,立马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寸:"裴总,高书记怎么了?" 裴一泓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上面决定了高育良会调走。赵立春虽然安全着陆,让尹长征当了替罪羊,但赵立春的事还是会被追究的,有些人有些账,不是找个替身就能一笔勾销的。高育良作为赵立春的铁杆手下,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问题,但再留在汉东已经不合适了。"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他斟酌着开口:"裴总,凭良心说,高书记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虽然我们平时工作上有一些分歧,但也仅仅是执政理念不同,他偏稳,我偏快,各有各的道理。高书记的人品还有官品,我都是相信的。汉东政法这些年没出过大乱子,他的功劳有目共睹。" 裴一泓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有你这个班长说的,我就放心了。本来上面的意思是,对高育良有两种处理方法,一个是调任西山省任省长,西山那边情况复杂,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人。 还有一个是入部委,找一个闲职,安全着陆。其实就看你的态度。你现在是汉东一把手,你的想法很重要。" 沙瑞金现在脑子里嗡嗡的。他只想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我怎么还帮了高育良一把?他刚才那番话,说白了就是场面上的客气,谁不知道高育良跟他明里暗里较了多少次劲?可偏偏就是这个客气,被人当了真。 裴一泓又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语气里带着赞赏:"瑞金同志,你这个觉悟很高。育良书记和你政见多有不和,这个上面已经都知道了,你还能秉公办事替他说话,不错,不错。" 沙瑞金心头滴血。我就是客气客气,你怎么还当真了?我哪知道这就是考验,要是我知道,我不黑死他,我就不姓沙。 可事到如今,沙瑞金可没脸反悔。要是反悔了,以后就别做人了。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高书记确实是能臣干吏,调去西山,是人尽其才。" 裴一泓点点头,似乎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我听说那个田国富这段时间一直陷入风波?" 沙瑞金这次说话谨慎了许多,每个字都像在称斤两:"裴总,田书记确实可能有些事儿,但还在调查,祁同伟祁书记负责。目前掌握的材料,有些是事实,有些是捕风捉影,还没有定论。" 裴一泓的目光沉了沉,语气听不出喜怒:"田国富可是老钟的爱将。老钟为党工作了一辈子,临退之前就这一个心头肉,可要保护好了呀。" 沙瑞金听懂了。这句"保护好了"背后,是交易,是平衡,也是善意。 他刚才替高育良说了好话,裴一泓就放田国富一码。如果刚才他嘴快了说高育良的不是,那田国富这次可能就在劫难逃。 想到这里,沙瑞金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差一点,就把田国富給害死了。如果今天因为自己的一句谈话而导致田国富倒霉,以后自己在汉东可就真的步履维艰了,那些"自己人"对自己也会留一手,谁也不愿意跟一个随时可能把同伴推出去的人共事。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多谢裴总提点。我回去就让他们加快进程,尽快还田书记清白。有些举报材料,我已经让人重新核对了,确实存在不实之处。" 裴一泓点了点头,神色松弛了些。他又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沙瑞金脸上:"咱们汉东的常委都在不?" 沙瑞金略一盘算:"裴总,大多数都在。军分区政委去了大军区开会,估计明天下午才能赶回来。由于您来的急,咱们也不知道,就没通知到位。江书记已经通知了,正在来的路上,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裴一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确实来的仓促。明天上午开一个常委会吧,我也参加,下午我就离开汉东。" 沙瑞金心里一松,高兴几乎要溢出来。看样子,这次没有自己什么事儿。自己这次立功了,前段时间那些消极影响也该没了。 沙瑞金把赵立春的旧部连根拔了几棵,原本担心上面对他"操之过急"有看法,现在看来,方向没错。 但他该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领导,这么着急,不多呆一段时间?汉东还有些地方值得看看,下面几个县市的改革试点搞得有声有色。" 裴一泓笑了一声,笑意里透着点为人父的无奈:"你也知道,我姑娘现在就在汉东。我也想多呆一段时间。在京城的时候,她就不去我那,我可是有快一个月没见到他了。这次来,也就是想着能顺道碰个面,结果她那个性子,电话里说'爸你自己忙你的',就把我打发了。" 沙瑞金陪着叹了口气:"哎,谁说不是呢。别说您了,就我这个书记,想回家也是需要看情况的。有时候批文件批到半夜,整不好就在办公室凑合凑合了。" 裴一泓正了正神色:"瑞金同志,这我可要批评你了。责任是全方位的,咱们虽然是人民的公仆,但家庭责任该尽还是要尽的。你老婆孩子见不着你,心里能好受?汉东缺了你一晚上转不转得了?转得了。但家里缺你一晚上,那张桌子就空了一个位置。" 沙瑞金陪笑:"领导说的是。我以后注意。" 裴一泓摆摆手:"行了,自己酌量就好了。你这个位置,可不用动不动就承认错误,要有主见。底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你腰杆不硬,队伍就散。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沙瑞金心里恼怒,我特么就是客气客气,什么叫我没主见?我这个位置,没有主见能坐得稳?可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他点头如捣蒜:"是,领导,我记住了。" 又寒暄了几句,沙瑞金起身告辞。他拎着公文包走出套房,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直到走进电梯,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面全是细密的汗。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脸。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门开了,秘书迎上来:"书记,回省委?" 沙瑞金大步迈出去,丢下一句:"回。还有一堆事要安排。" 同一时间,江小易还在坐车赶来的路上。 汉东国际酒店,顶楼套房的门铃响了两声。 秘书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见到来人,微微颔首:"江书记,裴老师,里面请。" 秘书把两人让进屋之后,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裴一泓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慢悠悠地说了句:"怎么,江大书记,有空接见我这个老头子了?" 江小易满脸黑线,走过去一屁股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爸,不是你说的让我低调点,我这才没去机场接你。我是接到省委的消息才往京州赶的,我可没耽误。" 裴一泓终于把手机放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真听话,真是好女婿。我以前让你低调、让你稳重,你咋不听?让你别跟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掀桌子,你咋不听?这会儿让你低调,你倒耳朵灵光了?" 江小易一噎,转头看向裴婉晴,眼神里写着"你爸这是不讲理"。 裴婉晴掩嘴轻笑,在江小易身边坐下,替他解围:"爸,你就会欺负小易。那天的电话我也在场,云微姐可是说让小易装不知道你来了,不就是为了避嫌嘛,小易这叫严格执行老丈人的指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孝顺?" 裴一泓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第 293章 汉东大换血 裴一泓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上面已经在酝酿调整汉东班子的方案,高育良的去留是敏感中的敏感,裴一泓怕江小易这个愣头青得知消息后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被女儿这么当面戳穿,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 "行了行了,"裴一泓摆摆手"不废话了,我饿了,吃饭。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嘴厉害,我惹不起。" 裴婉晴笑着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早就订好包厢了,楼下淮扬菜,您爱吃的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都安排了。" 江小易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我嘴厉害,您那一套一套的,我哪回接住过?" 裴一泓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您老人家英明神武。"江小易面不改色。 裴一泓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映着头顶吊灯的光,冷白一片。 常委们已经到齐了,各自的位置上坐着,面前摆着茶杯、笔记本和一份刚从密封袋里取出的文件。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姿态端正,看不出半点异样;田国富在右手第三个位置,脸色微白,喉结不时滚动一下;祁同伟夹在中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江小易坐在靠近末尾的位置,身子靠着椅背,神情倒是所有人里最松弛的一个,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高育良时,会多停一瞬。 "人来齐了,现在开会。"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现在有请裴一泓同志宣读重要文件。" 裴一泓站起来,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展开面前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声音平稳而有力: "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决议,免除田国富汉东省委纪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第一句话砸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田国富的脊背明显绷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死死扣住桌沿。 "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决议,免除高育良汉东省委常委、汉东省专职副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第二句。江小易的目光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育良,却见后者只是微微颔首,表情从容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江小易心底一沉,高育良提前知道了。昨天裴一泓没有跟他说。 "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决议,免除尹长征汉东省委常委、省长职务。" 第三句落下来,会议室里终于有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翻动笔记本的纸张发出沙沙声,有人偷偷换了个坐姿。 连续三条免职,一条比一条重磅。 江小易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祁同伟的眉心跳了跳,嘴唇微动,但没有出声。江小易微微摇头,示意他稳住。 他又看向高育良,试图从老师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惊慌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高育良始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小易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被免职,但"另有任用"四个字意味着还有出路,可这个"出路"通向哪里,他心里没底。 沙瑞金的表情倒也没有多意外,只是眉峰微微下压了一点,想来昨晚裴一泓那番话已经给他打了预防针。 他等裴一泓念完文件,率先开口:"请大家认真领会文件精神,会后按规定配合交接工作。田国富同志、高育良同志、尹长征同志的后续安排,将由上级另行通知。" 会议草草结束,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常委们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人走得很快,几乎没有人互相交谈,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稍稍散开。 汉东省委一下子拿走了三个人,这个整顿力度,不可谓不大。 江小易没有跟着人流走。他站在走廊拐角,等到高育良从会议室出来,立刻跟了上去。祁同伟也默契地折返回来,三个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小易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怎么,着急了?"高育良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转过身看着两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小易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老师,你这是被赵立春连累了?还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高育良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那倒也没有。赵立春的事儿是赵立春的事儿,我经手的那些,经得起查。 但上面觉得我不适合再留在汉东了,也是,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小二十年,我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这层关系摆在那儿,我继续留任,沙瑞金那摊子活儿没法干,底下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祁同伟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老师,那你去哪里了?总得有个去向吧?" 高育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来:"西山省,代省长。" 江小易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育良离开汉东没问题,只要不落马,他的那些关系网就全都可以用。 而且代省长是实打实的正部级门槛,从专职副书记到代省长,算得上一步跨过了分水岭,那些以前的人脉不仅能用,而且可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抬头看高育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次汉东大换血,看来上面对汉东的意见很大。"江小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凝重起来。 高育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上面对汉东确实很不满意。赵书记那几年,汉东的gdp是上去了,可底下烂了一窝。沙瑞金来汉东其实是奔着彻底解决汉大帮的,可尹长征中途入场,赵书记捡了个便宜,汉东这块虽然消除了赵书记的影响,但汉大帮还是汉大帮,所以我必须走,我走了,你们会好过一些。” “而且这次虽然尹长征倒台,沙书记看似风光无限,上面的人看的明白,这次汉大帮的人没给他使绊子,确切地说是你没给他使绊子,而且你还有不小的贡献,鉴于这些,还有裴书记给我说了好话,让我去西山,我这次算是占了你的便宜。” 祁同伟搓了搓手:"老师,我和小易现在该怎么办?汉东一下子少了三个常委,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填、谁来填,全是未知数。我这心里直打鼓。" 江小易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同伟,你好歹也是政法委书记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接下来的汉东会非常地和平,无论是因为什么,起码表面上一定非常和平。这种和平,起码要维持一个五年。谁先跳出来,谁就是靶子。" 高育良点头:"没错。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露头,小心挨收拾。要是再闹起来,可就不看证据了,谁闹谁走人。上面要的是平稳过渡,不是再掀一轮风暴。" 江小易感觉到高育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立刻举手:"老师,你说就说,你看我干啥?这次的事,可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不仅没关系,我这面配合公安厅打击犯罪,揪出来盘桓在京海多年的黑恶势力,应该嘉奖,不是批评。" 高育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地说:"不和你扯了。接下来的省长、专职副书记、还有纪委书记,都会从外面空降过来。你们记住,做好本职的事。小易你这面我倒也放心,你看着莽撞,其实心里有数。同伟,"他转向祁同伟,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要记住,做一些决定之前,提前跟小易商量。他比你稳。" 祁同伟无语:"老师,你是觉得我有多不靠谱?我好歹也干了这么多年政法委副书记了,底下那套流程我熟……" 高育良摆摆手,打断了他:"好了,记住就行,不用解释。" 他又转向江小易,"小易你先去送一送裴书记吧,他下午走。我还有点儿事要单独交代同伟。" 江小易愣了一下,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祁同伟。高育良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异样。他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凑近了些:"老师,有什么事,不能让小易知道?" 高育良重新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易太冲动,也可以说是太理想化,尤其是一些他认为正确的事,爱钻牛角尖。 可现在的社会,不是你对了你就对,对和错之间隔着一万种现实。有理想、有坚持是好的,可是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懂。" 祁同伟沉默了,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什么。 江小易在吕州搞的那个正当防卫改革,已经触碰了不少人的利益,检察院、法院、公安,每个系统都有各自的惯性和盘算。 第 294章 裴一泓点拨江小易 江小易要推"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基层欢迎,上层皱眉,中间的实务部门更是暗暗叫苦。 "老师,你说的是正当防卫的事儿吧?"祁同伟低声问。 高育良点头:"没错。也不只是正当防卫这一件事。基层人员办案喜欢和稀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稳定嘛,稳定压倒一切。有时候牺牲一些人,也是没办法的。 你让基层警察和检察官去较那个真,每起案子都上纲上线,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但小易不这么想,他觉得法条怎么写就该怎么执行。他没错,可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 “当然我不是说小易做的不对,只是现在时机不是时候,现在的国际形势不允许国内出现很大的波动,尤其是一些有话语权的人的不稳定。” 祁同伟叹了口气:"老师,你放心,这块确实是个雷。我跟郝部长说过这事,他也有一些顾虑,说正当防卫的条款一动,底下办案压力会成倍增加,冤假错案的追溯成本太高。我是支持小易的,但步子确实不能迈太大。" 高育良把烟灰弹了弹:"所以,尽量把一些事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要扩大。正当防卫的改革可以推,但要分步骤、选试点、拿典型,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小易那个性子,恨不得明天就把全国的法条改了,你得给他拉住缰绳。" 祁同伟重重点头:"老师,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而且政法系统还是咱们的地盘,高检、高院、公安厅,关键岗位上的人我都熟,就算沙瑞金要插手,也没那么快。咱们不怕。" “起码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政法系统这块不会出现别的声音,老师,我的本事你应该知道。”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怎么把事儿做得漂亮的问题。你在政法委这个位置上,不是跟谁对着干,是把事儿干得让谁都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江小易离开高育良办公室后,没有回吕州,而是直接去了汉东国际酒店。如果不出意外,裴一泓这会儿应该还在收拾行李。 果然,他的车刚拐上酒店门前的迎宾道,裴婉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会议都结束了?你在哪?" "路上了,马上到。" "爸在3001包厢,他非说要吃碗面再走。"裴婉晴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刚才念叨你了半天,说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江小易笑了一声:"五分钟就到。" 他挂了电话,把车钥匙扔给门童,大步流星地走进酒店。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但他精神头还足。 五分钟之后,江小易推开了3001包厢的门。 包厢不大,布置得雅致,一张圆桌靠窗摆着,桌上一碗阳春面还冒着热气。裴一泓正拿着筷子挑面,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哟,江书记大忙人呀,这刚开完常委会就去开小会了?跟高育良聊得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江小易无语。这个老丈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阴阳怪气,也不知道就这性格,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拉过椅子坐下:"爸,什么开小会,我们那是交换意见。高老师马上就要离开汉东了,我这不趁着他还没走多学习学习嘛。他那些年积累的经验,够我琢磨好几年。" 裴一泓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他:"咋滴,他要离开汉东你就要学习,我这一会儿就走,你就不跟我学学?我可是你老丈人,正经八百的过来人。" 江小易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好了好了,我跟你学,学不到万分之一,行了吧?你老人家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我就是个学徒工。" 他转头看裴婉晴,"婉晴你听听,这老头多虚荣。" 裴婉晴白了江小易一眼:"怎么说我爸呢?爸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上回那个正当防卫的试点,要不是爸提前给你打了招呼让你缓一缓,你以为部里能轻易放下" 裴一泓挥了挥手:"算了,不逗你了。" 他把面碗往旁边一推,擦了擦嘴,正色道,"是不是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让高育良离开汉东?" 江小易收敛了嬉笑的神情,想了想:"刚才和高老师了解了一下,大致的了解。" 裴一泓点头示意:"说说吧。"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看似是为了消除汉大帮在汉东的影响,我觉得这不是根本原因,汉大帮在汉东的影响一直都是积极地,只有极个别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裴一泓点点头道“没错,汉大帮不是错,也没有错,走了一个汉大帮,可以在组建一个沙家浜,所以这不是根本原因。” 江小易道“我来汉东这几个月,虽然做出点成绩,但惹事也不少。高老师在后面帮我兜了多少回底,我自己心里有数。您把他调走,就是在告诉我,以后没人给你擦屁股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裴一泓点了点头道“没错,你来汉东这段时间,我对你确实不算满意,你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你要是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你最后只能止步省委书记,现在的你要培养眼界,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纳财。” 江小易笑道“爸,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懂,但真的遇到一些事,我明知道怎么做才对,而且我也有能力去做,可让我不做,我确实……” 裴一泓道“所以我才说让你培养大局观,你现在真的不适合在往上走。” 裴婉晴插了一句:"可不是。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要做经济分析师,去投行或者智库,日子清闲又体面。后来赵老师那么带你,你反而一脚踩进了官场,我说你图什么?" 江小易没接话。 裴一泓却笑了笑:"还不是因为你。" 裴婉晴一愣:"咋因为我了?我可是从来没想过进入官场,我连个公务员都没考过。" 裴一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那是看中我了。想着等我退了,接收我的政治遗产。这小子,精着呢。" 江小易无语:"爸,你那时候只是一个副市长吧。” 裴一泓把茶杯一顿:"说明白点,我是直辖市的副市长,虽然是副部,但那个位置的含金量,比你现在只高不低吧。" 江小易道“我这也不错,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 裴一泓道“我那时可是全靠自己,你虽然没靠我,但有我在,起码沙瑞金不敢卡你。” 裴婉晴无语"好了,你俩一到一块就抬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同时闭嘴。江小易往椅背上一靠,裴一泓端起面碗喝汤,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裴一泓放下碗,咳嗽一声:"说正事。" 江小易坐直了:"好,说正事。谁让你刚才给我打岔的。"他顿了顿,正色道,"继续说。你把高老师调走,就是想让我独当一面,没有人在后面给我擦屁股,让我做事三思而后行,每走一步都得想想后果,因为没人替我兜着了。" 裴一泓满意地点头:"你小子这不都明白嘛。那怎么做事还那么毛躁?" 江小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爸,我其实没想让谁给我擦屁股。当然,有你的威势在,有些事儿确实不用擦屁股,这点不可否认。但我也想做出点事儿来。" 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裴一泓:"我现在是副部。刚才你也说了,按照我的性格,大概率省委书记退,或者工作出重,退休能给个副职,大概就和赵立春差不多。” “想再往上走,有点儿困难。但我也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既然进了这个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能白干一场。" 裴一泓凝视了他片刻"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好高骛远,想着与自己能力不匹配的事。你聪明、有执行力、有正义感,这些都很好。但官场不是看谁跑得快,是看谁跑得久。" 江小易点头:"我知道。" 裴一泓又说:"汉东这次算是栽了,加上上次调走的老刘,半年之内,连续换了四个常委,这在近十年的省级调整里都罕见。但栽了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你是我女婿,我知道你不想借我的势,但就像你那次和沙瑞金掀桌子,可不许有了,还有上次对钟正国,钟正国确实不是玩意,但他职位比你高,你就不怕后续给你穿小鞋,我也不能时刻盯着你这块,所以万事小心,有事及时跟我说。" 江小易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我知道。你放心,接下来几年我会老老实实的。推试点、抓项目、稳人心,不搞大动作。" 裴一泓伸出手比量了一个"三"字:"多了不说,你要是三个月不闹出点事儿来,我酒柜里的酒,你随便挑。" 江小易撇撇嘴,转头对裴婉晴说:"这老头看不起谁呢?我是那种人吗?三个月不闹事,那叫事儿?半年起步。" 裴婉晴忍着笑:"你先撑过第一个月再说。" 第 295章 季昌明有点招人烦 裴一泓拍了拍江小易的肩膀,又对女儿说:"婉晴,你在汉东多看着点他。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他在外面再横,回了还是要听你的,我现在还在位,他不敢欺负你。" 裴婉晴无语,江小易也无语,这老头就喜欢黑自己。 这时候包厢门响了,裴一泓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行李箱:"领导,时间到了,车在楼下等着,咱们该走了。机场高速这会儿有点堵,得提前出发。" 裴一泓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好了,不用送了。我回京城了。敬东那面你们放心。" 电梯门关上,数字向下跳动。 江小易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裴婉晴:"你爸刚才是不是默认了我会闹事?他那个'三个月',分明是激将法。" 裴婉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那你接不接?" 江小易哼了一声:"我可不敢闹,现在汉东风声鹤唳,我又不傻,而且我在吕州,我是老大,我可不管省里那些屁事,沙瑞金不烦我,我也懒得搭理他。" 裴婉晴笑而不语。 隔天,汉东省委的正式任命文件陆续下发: 高育良调任西山省,任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 田国富调离汉东,赴中央某部委任纪检组长,级别不变,实权稍减,但算是平稳落地。 尹长征被免去省长职务后,接受组织审查。后续消息不多,但圈内人都知道,他大概是出不来了。 江小易没有留在汉东省委多待,把该办的手续办完,跟沙瑞金简单汇报了吕州的几项工作进展,便驱车回了吕州。 高育良去西山省任代省长的消息正式公布那天,汉东官场内部炸开了锅。 有意思的是,那个位置,正是沙瑞金来汉东之前坐过的,西山省委副书记、省长。 而沙瑞金来汉东之前,呼声最高的省委书记候选人就是高育良。 一进一出,像是一把椅子换了个主人,却又带着某种微妙的隐喻。 田国富则被钟正国带回了部委。 江小易找人打听了一下,田国富能回部委钟正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田国富最终的安排职位不升不降,但手里的权利还是缩水不小。 至于尹长征。上面下了死手,直接双开,连个"另有任用"的台阶都没给。 也算是给古家一个教训,古家跟赵立春联姻,就是踩线,赵立春能有现在的下场和联姻也不无关系。 一周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汉东省委三个常委的空缺还没补上,但大局已定。 沙瑞金把尹长征留下的那一摊子暂时接管了过来,秘书处、办公厅、省府那边的交接工作压得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可即便如此,他眉宇间的神色反倒舒展了许多,没有了高育良的掣肘,没有尹长征背后那双盯着他的眼睛,现在的汉东可谓是他一家独大,而且是那种唯我独尊的。 不过这些和江小易没有什么关系。江小易这段时间心里装的,全是鲲山的那个案子。 这个案子很不好弄,现在的社会,不是你对你就对,你挑战那些错误,首先你要有比那些错误更大的权利,否则你都没资格挑战。 程度这两天也有些忐忑。江小易第一次把任务压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基层的反杀案,硬生生被江小易拎到了省委级别的关注度上,摆明了是要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程度拿着报告走进江小易办公室的时候,心里还在反复盘算着措辞。 "书记,事情就是这样。"程度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翻开到关键页,"最终由咱们吕州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我们公安这块倾向于正当防卫。现场勘察、证人证、监控录像,三组证据链都能闭合,龙某率先持械攻击、有多次前科、对受害人进行持续威胁,这些事实都很清楚。但检察院那面……"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检察院那边提了个意见,说'防卫过当'的可能性也存在。他们的理由是,受害人倒地之后,当事人又补了两下,虽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但毕竟人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检方那边有些同志倾向于防卫过当,说这样各方都好交代。" 江小易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平静:"行,你这面把案卷做得扎实就好,证据链做到滴水不漏。其他的不用管,我来协调。检察院那边你暂时不用再沟通了,我另有安排。" 程度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转身就要离开。 "程度。"江小易叫住他。 程度回过头。 江小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你把吕州最近这些年类似的案件都整理一下,只要是涉及正当防卫争议的、见义勇为被反咬的、防卫人反而被追责的,全都分个类。看看哪些是值得重新审理的。做个台账,我要用。" 程度愣住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书记,你想翻案?这个……" 江小易摆摆手:"先准备着。如果这个案子成功了,以后的案子就简单了。一步步来,不急。" 程度走后,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钢笔。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祁同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同伟,这段时间在省里,有人为难你吗?"江小易开门见山。 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比前段时间松弛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小易,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师虽然离开汉东,但那是高升,大树没倒。西山省代省长,谁敢在这时候动我?而且我这个政法委书记也不是吃干饭的。前两天省委开碰头会,沙瑞金在会上还点名表扬了汉东公安系统百日行动的成果。" 江小易笑了笑:"那就好。检察院和法院那面,你的掌控力有多少?"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法院那面还好说,都是以前的老关系。吴院长跟老师关系好,对我也算是恭敬,事儿只要打个招呼就能办。但季昌明那个老东西有点不识好歹。我拉拢过他几次,,他倒好,每次都打太极,说'工作上的事按程序走',摆明了是端着。"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皱起:"同伟,别整那些低级玩意。拉拢个屁。季昌明那样的老狐狸,连老师都拉拢不了,你管他干啥?有活直接派就好了,一切按照规定来,该发文的发文,该调度的调度。你管他服不服,你按规矩办事,他挑不出刺来。" “这老东西快退休了,不求有功,但求无错,可以理解,正常干活就行,而且这件事也不需要走歪门邪道。”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我也不是想找他麻烦,我就是气不过,以前我当厅长和他平级,他就不尊重我,先在我升官了,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还是不尊重我,我不是白升官了嘛。” 江小易无语“你跟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叫什么劲,与其跟他较劲,倒不如安排一下他退了之后的检察长的人选。” 祁同伟道“我已经在安排了,也有倾向,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儿吧。” 江小易的声音沉了几分:"鲲山那个案子,你盯一下。给程度一些指导意见,这个案子必须按照正当防卫办成铁案,板上钉钉那种。" 祁同伟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按照公安机关这块来说,办成正当防卫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合理的定性。可检察院那面不一定按这个来。" 江小易打断了他:"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说他不尊重你,就拿这件事给他一个下马威。上级和下级在一件事上有分歧,而且是理念上的分歧,你觉得应该听谁的?你是政法委书记,检察院、法院、公安厅都归你协调。这件事上,你可以强硬一点,可以霸道一点。如果最后真到季昌明那里卡脖子," 江小易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死期就到了,他别想安稳退休了。" 祁同伟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缓缓地"嗯"了一声:"也是。我现在不是公安厅长了,我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 江小易放缓了语气:"行了。季昌明不是傻子,他知道利害关系。这件事他不敢卡脖子,两个常委联手压的事,他一个正厅级检察长敢不服?到时候都不用你出手,最高检都不会让他继续呆在岗位上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审时度势,你别把他逼到墙角就行。" 祁同伟答应了。电话挂断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小易,你那个'翻案台账'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步子别迈太大,容易扯着。" 江小易笑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第 296章 做客省委书记办公室 三天之后,程度把完整的案卷提交给了吕州市检察院。检方审核后正式提起公诉,鲲山区人民法院受理了此案。案件进入司法程序那天,江小易特意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确认进度,得知一切顺利之后,才把手机扔到一旁。 三天之后,法院一审宣判:当事人构成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当庭释放。 消息传出来的那个下午,程度坐在江小易办公室里,脸色却没见多少喜色。他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忧心忡忡地说:"领导,这件事我感觉还没有完。那个龙某的家属,虽然家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鲲山那个小地方确实有点关系,据说龙某的舅舅在县里干了十几年副镇长,堂哥开了两家建材公司,钱是舍得花的。” “在官面上有您压着,绝对走不通,但他们要是走正规渠道,请律师申诉、申请再审,还有就是在网络上形成舆论压力,咱们这面要提前做准备。" 江小易拿起办公桌上手机翻了翻:"网络上的事,你跟祁同伟说一下,让他派人盯着。先让舆论自己发酵,看看风向。我查过了,这种案子,按照网络网民的想法就是看个热闹,大多数人大概率不会支持那个龙某,一个劣迹斑斑的灰色人物持刀行凶反被反杀,网民天然站当事人。” “如果发现有组织的水军,或者有境外势力介入的苗头,直接报工信部,以危害网络安全、危害国家安全的名义给我收拾了。" 程度犹豫了一下:"这个应该不至于。龙某家属顶多就是县城婆罗门,算不上什么厉害人物。要不要我找人先打个招呼,警告一下他们,别闹得太难看?" 江小易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了,一个小人物。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着这件事真的发酵起来。我要这件事大爆。要是家属真的安安稳稳接受了现实,安安分分不来闹,我怎么还往下推进?法律的事儿,单靠一个案子立不了标杆,得靠舆论、靠争议、靠讨论,才能把'正当防卫'这四个字重新刻进老百姓的脑子里。" 程度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 果然,判决书出来后的第五天,网络上开始有人带节奏了。 先是匿名论坛上出现帖子,说"鲲山杀人犯被无罪释放,背后有高官撑腰";然后蔓延到短视频平台,几个自媒体账号剪辑了案情简介。 配上惊悚的音乐和煽动性的标题,说"持刀行凶者死了,受害者家属还在上诉却被压制";再后来,有些矛头开始隐隐约约地指向鲲山地方政府,暗示"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江小易翻了翻那些热搜和评论区,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癣疥之疾,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分量都没有。 真正的战役还没开始,他要等的是更高层面的讨论,是法学家们的笔战,是最高人民法院可能出手的指导意见。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就在江小易等着事情继续发酵的时候,省委那边传来消息:空缺的三个常委位子终于补齐了。 新任省长张国北,此人是裴一泓在中央党校带出来的学生。 新任省委副书记赵德明,赵德明来汉东之前,是东北某省的副省长,据说在那边跟省长的矛盾闹到了中央,看起来也是个刺儿头。 新任纪委书记李白清,此人是钟正国的老部下,在纪检系统干了小二十年,以"铁面"闻名。 江小易去省委开了个会,认识了一下这三个人。会议很短,沙瑞金主持,一一介绍,每人发三分钟,然后是集体合影。 有意思的是,省长是裴一泓的人,纪委书记是钟正国的人,副书记却是别的派系的。 开完会,江小易没有急着回吕州,而是径直去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小易书记,你可是稀客呀。"沙瑞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江小易走进去,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沙书记,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在吕州,来您这里确实少了一些,但我围绕在省委的心是一点不少。吕州离省城也就不到二百公里,我随时听候调遣。" 沙瑞金心里骂了一句,你是什么玩意,我还不知道?嘴上却客气着:"你来是有什么事?说吧,我这儿一会儿还有个会。" 江小易也不绕弯子:"沙书记,快人快语,我也就不客气了。是这么回事,最近吕州下辖的鲲山出了一个案子。"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凝:"我知道,那个反杀案。怎么了?" 江小易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下面人给办的是正当防卫,一审已经判了。不知沙书记的意见是……这个案子现在在网络上吵得很大,我寻思在您这里得到点帮助。毕竟您是班长,我拿不准的事儿,得来请教请教。"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这件事,如果按照公理来看,办成正当防卫没问题,案情清楚,证据扎实,法条也支持。不过毕竟杀了人,一条命没了。如果对杀人者没有任何处罚,那对死者的家属也确实不好交代。社会观感上,容易让人觉得'杀人不用偿命'。" 江小易皱眉:"可是死的是一个灰色群体,龙某平时就劣迹斑斑,打架斗殴的前科有七次,而且这次也是他挑事,持刀威胁当事人、主动发起攻击。当事人是退无可退才动的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所以我说,略施惩戒。比如在量刑上稍微倾斜一点,认定防卫过当,判个缓刑或者免于刑事处罚,给家属一个交代,也给自己留个后路。" 江小易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能是纯粹的正当防卫?干干净净的,一分责任都不担?"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你应该知道这个阻力有多大吧?基层司法系统、检察机关、法院,多少人是靠'和稀泥'吃饭的?你把这根柱子抽了,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恨你。还有,今天这件事你办成了纯粹的正当防卫,那以后见义勇为的口子可就大了。" 江小易反问:"这不好吗?" 沙瑞金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当权者,你不是老百姓。你不能站在老百姓的眼光来看问题。如果见义勇为的口子松了,今天你能见义勇为,明天你就能除暴安良,后天你就能揭竿而起。法制的边界在哪儿?谁来定义'正义'?是你?是我?还是每一个拿着手机拍视频的网民?" 江小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不说揭竿而起。就说除暴安良,这个难道不对吗?不说别的地方,就说汉东,一个百日行动,揪出来多少地沟里的老鼠?那些藏在乡镇里、藏在小企业背后、藏在灰色地带的势力,如果不是有人站出来、有人举报、有人较真,能挖得出来吗?" 沙瑞金的语气冷了几分:"你以为祁同伟的政法委书记是用田国富换的吗?我告诉你,要是祁同伟没有那场百日行动,我就拼了这个书记不干,我也不可能给他。祁同伟那场行动,让我看到了他还是正义的,光明的。” “而且是经了省委常委会批准的,有组织、有纪律、有法理依据。但你说的那个'除暴安良',是谁给的定义?谁给的授权?" 江小易皱眉:"沙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沙瑞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的意思很明白,除暴安良,只能是国家来办。甚至见义勇为我也不提倡。法律就是法律,见义勇为的度不好把握,对受害者也好、对见义勇为者也好,都容易滋生新的矛盾。你今天觉得他是在见义勇为,明天他可能就被人利用去干别的。所以我不建议把见义勇为拔得太高。" 江小易沉思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 "沙书记,受教了。"江小易终于开口,"见义勇为先不说。就这件事,鲲山的案子,我希望省委能表个态。哪怕不出正式文件,至少您个人给个态度,让我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小易,说句心里话,你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虽然你以前对我不太尊敬,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有时候喜欢独裁,但我能看出来,你做事还是比较公心的。当然,祁同伟的事除外。" 江小易趁热打铁:"沙书记,既然说到这儿了,那咱们就说开了,省得以后你有心结。" 沙瑞金点了点头,双手搁在桌面上:"好,你说。汉东刚经历大换血,经不起折腾了,起码五年之内,经不起大风浪了。你有什么话,今天一次性说清楚。" 第 297章 季昌明起事儿 江小易深吸一口气:"我来汉东,确实有目的。我和祁同伟是同学同寝室,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没断了联系。我对他可能是带着有色眼镜,我不否认我偏心他。但我觉得他虽然有时候做事违规,但也不失为一名合格的公安。” “就冲当年孤鹰岭那三颗子弹,我都应该给他这个机会,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祁同伟没有背景,而且确实不干净,收拾了无论是舆论上还是政绩上都是不错的一笔。” “但他在基层干过十几年,破过的大案要案比汉东任何一个公安局长都多,他对社会底层的理解、对犯罪规律的把握,不是坐办公室的人能比的。" 沙瑞金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在你没来汉东之前的祁同伟,顶多是功过相抵。当时我卡住他晋升副省,就是觉得他的位置越高,对社会的危害也越大。你承认吧?" 江小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点我不否认。所以我来汉东第一时间让他与一些事做了切割,并且引导他往正路上走。他现在做百日行动,搞扫黑除恶,都是正经事。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祁同伟了。" 沙瑞金微微颔首:"没错。所以后来对于祁同伟,我卡得并不严,只是算是立场的阻拦,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欢迎赵立春的人继续在汉东坐大。但你来了之后,情况确实变了。" 江小易沉思片刻,忽然站起来,朝沙瑞金鞠了一躬:"对不起,沙书记。我以前对你多有误会。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来汉东摘桃子的,以为你就是要推倒赵立春的所有痕迹来立威,包括把高老师赶走。现在看,我确实偏颇了。" 沙瑞金也起身,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小易,我一直很喜欢你这种性格,还有你的处世方式。你心里有杆秤,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只是太急。可惜你是高育良的学生,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改变不了,我也不要求你改变。" 江小易重新坐下:"老师的事,我也大致都知道。他有些做法,确实不太对,但大多是出于无奈,他是个学者,那种人最爱惜羽毛了,很多时候无奈多于主动。他一路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 沙瑞金点头:"我知道。高书记,哦,现在应该叫高省长,他的处世方法我不认同,但也只是不认同。我尊重他。他在汉东这么多年,没出过大篓子,没贪过不该贪的钱,在赵立春手底下这么干净,确实是个稀奇。" 江小易想说什么,沙瑞金摆手打断了:"我来汉东就是为了消除赵立春对汉东的影响,让汉东回到正常的轨道。赵立春在汉东的铁杆就是高书记,就是汉大帮。赵立春在汉东其他的势力不是没有,但无足轻重,可以慢慢来,就比如那个邢宇轩。" 江小易点头:"沙书记,我也知道。所以在处理尹省长这件事上,我没有使绊子。相反,我把邢宇轩送到你手上。"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闪动:"所以在处理赵立春这件事上,你也是有功的。" 江小易笑了笑:"我有什么功劳?还不是让你们给瓜分了。" 沙瑞金也笑了:"小易,你不老实,高书记能升你别说你不知道因为什么,想上我这里讨便宜人情,我可不认。” 江小易也没有被当场揭穿的那种尴尬笑道“就是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一个省委书记的人情,可不便宜。” 随着江小易的玩笑,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沙书记,"江小易重新看向沙瑞金,"以前的那些误会解开了。咱们要不还是说一说正当防卫吧。" 沙瑞金沉吟了将近半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最后,他抬起头:"这件事我可以支持你。但以后,你要支持我。" 江小易干脆利落地点头:"沙书记,我支持你没问题。可你也知道,张省长和我老丈人之间的关系。要是你们之间有分歧……" 沙瑞金摆摆手:"我和他没有分歧。张国北是裴副职一手提拔的,但他和我的关系,就好像你和祁同伟,我们是同学,虽然不是一个寝室的,但我们也是在中央党校同班,私交不错。我们之间有事,是能坐下来商量的。" 江小易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没问题了。你是班长,我顶多算个组长,听你的是应该的。" 沙瑞金伸出手:"小易书记,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之间以前的矛盾就暂且搁置。以后咱们共同进步,把汉东这摊子事儿干好。" 江小易起身,伸出手,两只手掌重重握在一起:"沙书记,说得好。我其实对你一直都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来汉东是带着意志来的,我也是只想保住几个人而已。" 两个人握着的手晃了晃,松开。 江小易和沙瑞金这面谈兴正浓,茶香袅袅间笑语不断,俨然一幅政通人和的气象。 可祁同伟和季昌明这面,气氛就全然两样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着一层薄霜,两人相对而坐,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目光偶有交错,却都带着各自的盘算与警惕。 鲲山那桩案子已经报到了省检察院,吕州中院一审已然落锤定音,判决书墨迹未干,但季昌明不想让这这件事这么快过去。 上午季昌明把陆亦可叫到了办公室。 陆亦可推门进来时,季昌明没多寒暄,只把那本卷宗从桌面上推过去:“亦可,你看看这个案子。” 陆亦可拿起泡好的茶喝了一口道“老季,什么事这么着急,我先喝口水。” 单手接过卷宗,掀开封面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是鲲山那个反杀案嘛,我知道,这几天网上都炸开锅了。怎么,你这面舆论压力大了,扛不住了?” 季昌明往后靠了靠椅背,面色沉静如水:“跟我有什么关系。舆论那东西,来得快,去的也快,现在的人转移视线是很快的,我在检察院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这件事——”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觉得办得不好,经不起推敲。” 陆亦可眉毛一挑,拉过椅子坐下:“老季,你想干啥?江小易现在如日中天,吕州班子调整之后,他说话的分量你心里没数吗?再说了,这件事我觉得他办得漂亮,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按照以往惯例,这案子起码也得判个防卫过当,即便不实刑,缓刑跑不了。可现在吕州有魄力给判了个正当防卫,直接无罪释放,我瞧着挺解气的,网上一边倒地叫好,老百姓眼睛雪亮着呢。” 季昌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咱们是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不是梁山聚义厅,用不着什么大快人心。你仔细想想,按照咱们的检察制度和证据规则,这个案子真能稳稳当当判个正当防卫吗?那个龙某身上可不是只中了一刀,法医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前胸两处,后背一处,左臂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陆亦可闻,神色微微收敛了些,但嘴上却不肯退让:“老季,你这是吹毛求疵了。什么一刀两刀的,正当防卫的判断标准是综合全案情况的,不是看捅了几刀就定性质。人都有应激反应,咱们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冷静分析,就拿放大镜去苛求当事人在生死关头做出最精确、最理性的选择。”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你想想当时那个场景,龙某带了四五个人。人家被逼到墙角,夺刀反击,那是求生的本能。更何况,面对那么多人,总不能夺了刀就撒腿跑吧?那叫‘一气呵成’的防卫行为,要是他当时转身跑了,后脑勺挨一钢管,今天躺那儿的就是他,咱们讨论的就是另一个案子了。” 季昌明眉头微蹙,语气却愈发凝重:“亦可,咱们检察系统办案,从来不做什么未来假设,不做臆想推断。法庭上看的就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一份一份证据链起来的铁证。” “我知道网上舆论一边倒,但那不能成为我们放低证据标准的理由。这件事就这么办,家属那边已经提出上诉,法院二审在即,你亲自跟进,把证据重新梳理一遍,关键证人再问一轮,把事实做扎实、做瓷实。” 陆亦可放下了咖啡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直视着季昌明:“季检,你不是真想和江小易掰手腕吧?我劝你三思。这件事上做手脚,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引火烧身。咱们京州当年的彭宇案,到现在还是全国司法系统的反面教材,一提起来谁不摇头?要是这回鲲山案再闹出什么反复,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脸面可就真丢大发了,到时候谁脸上挂得住?” 第 298章 安排陆亦可接手 季昌明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沿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这件事,我和祁同伟说一下,让他出面。” 陆亦可差点没呛着:“你怎么想的?祁同伟和江小易什么关系,他怎么可能向着你说话?” 季昌明面色不变:“工作上的事,怎么能说向不向着?都是为了把案子办好,把法律执行到位。他祁同伟身为政法委书记,总不能公然罔顾事实和法律吧。” 陆亦可撇了撇嘴,那表情分明写着“鬼才信你”四个大字。 季昌明也没动气,反而话锋一转:“工作上的事说完了,聊几句你的私事,你和陈海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陆亦可脸色登时垮了下来,摆了摆手:“老季,你可算了吧。他现在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季昌明叹了口气,目光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沉重:“没办法啊。陈海被侯亮平那件事连累得不轻,两边的罪都得罪了,祁同伟那边就不用说了,江小易那面也因为侯亮平当初查吕州的事迁怒于他。加上陈老故去之后,陈家跟沙瑞金书记之间的那点香火情,也快断得差不多了。陈海想重新起服,难啊,比登天还难。” 陆亦可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难,不是没有机会,对吧?” 季昌明看了她一眼,斟酌着措辞:“你也知道,我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年半就要退了。这些年我一直很中意陈海,觉得这孩子踏实、正派、有底线,是块好料子。可是……” 陆亦可追问道:“可是什么?你有什么办法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 季昌明摊了摊手:“我现在没办法。陈海现在只是个副处级,光明峰拆迁办解散之后,他连个正经岗位都悬着。副处到正厅,中间隔着副处到正处、正处到副厅、副厅到正厅,三个大台阶。你认为他能在一年半之内走完吗?就算我拼了这张老脸去替他跑,时间也不够啊。” 陆亦可也沉默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确实有点难……要不,让我爸找找人试试?他好歹在政法线上还有些老关系。” 季昌明摆了摆手:“算了吧。你先别急,我先努努力,探探沙书记的口风,看看到底什么想法。有些事,急不得。” 陆亦可没再多说,拿起那本卷宗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季昌明没有立刻给沙瑞金打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了好一会儿,指尖在电话按键上悬了又落,最终拨出去的却是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端传来祁同伟不紧不慢的声音:“哦,季检呀,什么事,你说。”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得平稳:“祁书记,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是这样的,鲲山那个案子,家属这边提了二审,省检察院这边在做复核工作。不知道祁书记有没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那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和:“季检,这件事我知道。江书记之前也多次跟我沟通过,吕州那边的判决结果他是认可的。我的倾向嘛,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虽然从行为上看,确实有那么一点防卫过当的嫌疑,但结合当时的环境和双方力量对比,事实上认定正当防卫也有其道理。咱们要综合考虑。” 季昌明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几分:“祁书记,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检察院看的是证据,一切从事实出发。如果把现有的证据一条条摆到法庭上,伤口的分布、击打的部位、反击的次数,我很难在二审法庭上拍着胸脯给出正当防卫的结论。这不是我季昌明较真,这是法律的要求。” 祁同伟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但话里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季检,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我是出于多方面考虑才同意的。维稳、舆论、社会效果,都在里头。” “当然,你们检察院具体的事务,我不参与,也不干涉。但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一意孤行,因为这件事捅出了什么篓子,造成了不可控的舆论影响,我可不帮你兜底。” 季昌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祁书记,我季昌明在检察院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替我兜底了?既然祁书记没有别的指示,那我就先忙了。” 话没落地,他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扣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短促而冰冷。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愣住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他心里纳着闷,这老小子哪来的底气跟我这么说话?谁给他的勇气?沙瑞金?还是他真以为高育良走了之后,他那点老资格还能在汉东横着走? 季昌明却没工夫琢磨祁同伟怎么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拨出了第二个号码。这一次,是沙瑞金的专线。 电话接通时,沙瑞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昌明,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季昌明斟酌了一下措辞:“沙书记,有些事我拿不太准,想向你请教一下。” 沙瑞金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以他的政治嗅觉,季昌明这个电话来得有些微妙,省里几方力量刚刚重新洗过牌,高育良调离,祁同伟上位,江小易站稳了脚跟,这时候季昌明突然找上门来“请教”,背后能没有别的意思? 沙瑞金心里有些不悦。在汉东斗来斗去最激烈的那段日子里,他自然乐于见到敌对阵营的人倒戈来投,可眼下尘埃基本落定,大局初稳,经不起任何新的波澜。季昌明这种时候跑来示好,反而显得不合时宜,让人反感。 沙瑞金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距离感已经悄然拉了出来:“哦,季检,说说看。是有什么事和祁书记有分歧了吧?来来来,我给你断断案。” 第 299章 季昌明找沙瑞金帮忙 季昌明不是傻子,那点不悦他听得出来。他赶紧把话往回圆:“沙书记,你误会了。我不是和祁书记闹矛盾,就是有些工作上的事,我们各有各的看法,意见不太一致。” 沙瑞金不紧不慢地说:“昌明呀,祁书记怎么说也是省政法委书记,是你的顶头上司。无论如何,上下级之间,尊重还是要有的。有不同意见可以沟通,但方式方法要注意。” 季昌明连忙道:“沙书记,我自然是尊重上级的,这一点你放心。不过这件事舆论影响确实有点大,网上炒得沸沸扬扬,所以我这面想问问省委有没有什么指导性的意见,免得我们办岔了方向。” 沙瑞金的声音微微一沉:“舆论影响有点大?你要说的,不会是鲲山那个案子吧?” 季昌明道:“沙书记明鉴,就是那个案子。不知道省委的意见是……” 沙瑞金笑了一声,那笑声却不带多少温度:“我们能有什么意见?你们检察院和法院才是专业的,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要是我在这儿给出结论,那不成了外行指导内行?要真是那样,我可怕江常委跑来我办公室拍桌子,人家吕州的判决又不是拍脑门定的,是经过审委会讨论、层层把关的。” 沙瑞金这番话,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你别给我出幺蛾子。吕州已经给出了答案,江小易的表态也清楚,你季昌明想干什么?你连省委常委都不是,这个节骨眼上,给我老实点儿。 季昌明在电话这头吃了个软钉子,胸口一阵憋闷,却又发作不得。他攥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知道了,沙书记。我会配合好祁书记的工作,把案子稳妥处理好。” 沙瑞金的声音缓了缓:“昌明,你要明白,现在的汉东,要的是稳定,稳定,还是稳定。全省上下一盘棋,不能因为一个案子把局面搅乱了。我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但有时候,认真也要分场合。委屈你了。” 季昌明咬了咬后槽牙:“沙书记,是我钻牛角尖了。还有一件事……” 沙瑞金语气稍缓:“还有什么事?说说看。” 季昌明斟酌着道:“陈海的事。现在汉东的局势算是尘埃落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理顺了。可陈海现在还挂在光明区拆迁办主任的岗位上,光明峰那个项目已经收尾了,拆迁办也解散了。他这个人,就这么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是个事儿。”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你不说,我差点都要把他忽略了。让他回检察院吧。职位的话,他现在是副处级?” 季昌明忙道:“沙书记记忆力还是这么好,这点小事您都记得清清楚楚。是的,他现在是副处。” 沙瑞金笑道:“行了,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光明峰那个拆迁项目,他办得不错,我听下面汇报过,群众工作做得细致,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既然现在是副处,回检察院之后升一级吧,正处,至于处分,先挂着吧,立功了再说,有些事,我也不是一手遮天。工作你看着安排,别委屈了人。” 季昌明心里一动,趁着话头又往前探了一步:“沙书记,还有个事儿……我还有一年多就退了,省检这边新的检察长人选,不知道省委有没有什么初步的考虑?” 沙瑞金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再说嘛,不是还有一年呢嘛,急什么。老季,我可跟你说,你可别想偷懒撂挑子。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季昌明知道沙瑞金这是给他留着脸面,今天这个电话已经够让他难堪的了,再追问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勉强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场面话,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下的那一刻,季昌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石英钟“嗒、嗒、嗒”的走针声。 他此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高育良离开了汉东,虽然外人看来高育良和季昌明之间算不上多亲密,有时候和高育良的意见也有相悖。 但在季昌明心里,高育良这些年确实没少替他挡风遮雨。而如今,他那个一直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祁同伟,反倒更进一步,成了他的顶头上司,省政法委书记的名头压在他头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让他堵心的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培养、在拉拢、在投资的陈海,如今几乎算是全废了。 陈海因为侯亮平那档子事得罪了祁同伟和江小易,陈老去世后连最后那点政治余荫也消耗殆尽,一个副处级的干部,想往上走,前面全是死胡同。 季昌明眼看着自己快退了,一身的政治遗产和人脉关系,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接班人接手。 而那个他素来看不太上的吕梁,投靠了江小易,如今在省检察院系统里隐隐约约地聚起了一股势力,几个关键的处室都安插了吕梁的人,闷声不响地蚕食着地盘。 季昌明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等他退了,这省检察院的天,怕是要变。 季昌明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半晌,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郁闷归郁闷,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 他拍了拍扶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陈海的手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端传来陈海有些慵懒的声音:“喂,老季?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啊?” 季昌明没好气地开口:“陈海,收拾一下,明天去省组织部报到,把组织关系转回来。你回检察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四五秒,然后陈海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老季,咋回事?我咋突然就能回检察院了?他们……他们放过我了?祁同伟那边不卡我了?” 第 300章 陈海回检察院 季昌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还能因为啥,用我这张老脸跟人换的呗。你以为沙书记的批示那么好拿?我在电话里跟沙书记磨了快一个钟头,又在祁同伟那儿碰了一鼻子灰,你说因为啥。” 陈海那头明显激动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激:“多谢,多谢,老季!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回去请你喝酒,地方你随便挑,汉东最好的馆子,我请!” 季昌明冷哼一声,语气严厉起来:“赶紧给我回来,别成天想着喝酒。你这次跟头栽得够大,说把你仕途全跌进去也不为过。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侯亮平那档子事,你优柔寡断,既没有及时止损,也没有向组织报告,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连累了别人。要不是我在前面给你顶着,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海那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愧意:“我知道错了老季,我当时也是……也是想着能周旋一下,两边都不得罪,谁知道最后弄巧成拙……” 季昌明打断他:“优柔寡断,是政坛大忌。你给我记好了,回来是回来了,回来之后给我低调点,夹起尾巴做人,别给我惹事儿,听见没有?” 陈海连忙应道:“听见了听见了,老季你放心,我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要是再不长记性,那真就是活该了。对了,我回来具体负责哪块儿?” 季昌明语气缓了缓,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我求了沙书记半下午,老脸都快磨破了,才勉强让你从副处提到正处。这回你回来,还在反贪局,侦查一处副处长。” 陈海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老季,要不……让我去别的地方吧?反贪局那地方,我……” 季昌明一下子就火了,声音提高了几度:“你小子是不是傻?我这么安排你难道不知道啥意思?你给我抓点紧!趁着她现在对你还有那么一点好感,你赶紧把人拿下。你不会不知道陆亦可家里是什么背景吧?”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汉东大洗牌,你看看,参与度高的那些人,除了沙瑞金、江小易和祁同伟这三个赢家,其他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落了好?高育良外调他省,虽说面子上是平调,但离开的汉大帮他可没有以前那么威风了。” “李达康虽然保住了位置,但他和沙瑞金在常委会上大闹,以后前途堪忧;咱们检察院更是重灾区,从上到下裁撤调整了一大片。可是陆亦可呢?一点事儿没有,纹丝不动,稳坐钓鱼台。你想想,她家里那头的能量,得有多大?” 陈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干涩:“老季,我知道她是好姑娘,我也感激她这些年一直……可是我们之间的条件差距太大了。正因为我知道她家里的背景,我才……” 季昌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好了好了,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我当长辈的只能把路给你铺到这儿,条件也给你搭好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因为自卑或者什么狗屁自尊心把这事儿搞砸了,以后别再管我叫老季。”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说点工作上的事儿。鲲山那个反杀案你知道吧?今天下午我已经交给陆亦可了,让她先期跟进。等你回来报到之后,你们俩一块儿合计合计,看看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往下办。” 陈海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老季,我这还没正式报到呢,活先给我安排上了?你这压榨劳动力也压榨得太狠了吧。” 季昌明哼了一声:“少跟我贫嘴。让你回来不是养老的,是干活的。你在拆迁办那阵子,闲得都快长毛了吧?怎么,还真舍不得那种混日子的节奏?” 陈海连忙道:“别,别,别,老季你别误会。拆迁办的日子,简直就是无聊透顶,我宁可回来加班熬夜看卷宗,也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你放心,活儿我肯定好好干。” 季昌明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明天早点去组织部,别迟到,穿得体面点,见了吴春林客气点,不管人家什么态度都别跟人顶嘴之类的。 陈海在电话那头一一应下,态度倒是前所未有的乖顺。挂了电话,季昌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陈海就收拾利索去了省组织部。流程倒是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沙瑞金的批示摆在那里,白纸黑字,组织部也没有理由卡着不放,更何况检察院那面季昌明已经明确表态接收。 吴春林虽然心里不太痛快,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让人办了手续,临了还拍着陈海的肩膀说了几句场面话:“陈海同志,在拆迁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工作干得不错,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这回回检察院,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陈海面上点头称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吴部长跟祁同伟走得近,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自己还能拎不清? 不过这些年的起落沉浮让他学会了藏锋敛锐,他只是谦逊地笑了笑,道了谢便拿着手续离开了。 吴春林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祁同伟,便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吴部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事儿吗?” 吴春林在那头笑了一声:“同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似的。不过今天找你确实有事儿,你那个老同学陈海,回检察院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祁同伟明显一愣:“不知道呀,啥时候回去的?他不是还在光明区那个拆迁办挂着吗?怎么突然就动了?” 吴春林道:“他的组织关系一直在省里、在检察院挂着呢,去拆迁办本来就是临时借调。今天上午来办的手续,沙书记那边有批示,季昌明那面也愿意接收,我这个做部长的,也卡不住呀。” 第 301章 如何应对 祁同伟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费那劲干啥,一个副处还能翻起什么波浪来?让他回来又能怎样,检察院现在是季昌明说了算不假,可季昌明还有一年半就退了,他陈海一个副处还能翻天?” 吴春林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不是副处了,是正处。沙书记特意批的,理由是拆迁办工作期间表现突出,平稳地为光明峰项目保驾护航,做出了重要贡献。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刻意了?” 祁同伟那头安静了数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沙书记这是一点脸都不要了?真以为现在汉东大局已定,我就不能跟他翻脸了?陈海身上还有处分没消呢,直接给提正处,这不是违规操作是什么?他沙瑞金就这么肆意妄为?” 吴春林连忙劝道:“同伟,你消消气。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拱火的,是让你小心季昌明那头老狐狸。陈海无论是正处还是副处,单论职位本身差别确实不大,但季昌明把陈海弄回来的目的你不清楚吗?” “他是想培养陈海接他的班当检察长。季昌明那老狐狸可不是简单人物,在检察系统深耕了几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他既然能把陈海从泥潭里捞出来,就说明他还有能量,你别掉以轻心。”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好,多谢吴部长提醒,这份情我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直接开口,兄弟之间不含糊。” 吴春林要的就是这句话,但该客套的场面话还得说到位:“同伟,你这就见外了。现在的汉东,局势虽然表面上稳了,可底下暗流涌动。咱们几个应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要不然可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不是为你一个人操心,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圈子的共同利益。”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祁同伟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锁越紧。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跟江小易通个气。 倒不是说他祁同伟连一个季昌明都对付不了,他如今是省政法委书记,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真要和季昌明正面掰手腕,他并不虚。只是经历过这几次起落之后,他学乖了,知道凡事多跟江小易商量商量,总归没错。 万一自己莽撞出手坏了全局的布置,那才是给江小易添大麻烦。 电话响了几声,那端接了起来,江小易的声音沉稳如常:“同伟,什么事?” 祁同伟也没绕弯子,直接把情况说了:“小易,刚才吴春林给我打电话,说陈海回检察院了。而且不只是回去,沙瑞金亲自批了,把他从副处提到了正处,理由是拆迁工作干得好。你说这理由站得住脚吗?一个被处分过的干部,连一年都没到,就给提级了?”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思索的痕迹:“季昌明还是不死心啊……他这是要把陈海往检察长位子上推。他自己快退了,身后无子,陈海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自然想把衣钵传下去。” 祁同伟道:“你不是中意吕梁嘛,让吕梁上省检检察长才对。陈海要是上了位,对咱们可不利。” 江小易笑了一声,语气淡然:“谁当检察长其实无所谓,关键是他必须围绕在你身边,你得能掌控得住。陈海这个人,典型的中间派、和事佬,谁也不得罪,就冲他跟着侯亮平办的那些事,就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之辈。倒不是刻意打压他,只不过这个位置,他上不合适。” 祁同伟道:“我也这么想。不过说实在的,正处到正厅,差着远着哪,哪有那么容易?而且陈海身上的处分还没消,这次沙瑞金给他提正处已经算是打擦边球了,要是再往上提,不过常委会是不行的。沙瑞金再有魄力,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江小易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沙瑞金做事向来不择手段,喜欢在规矩和规矩外沿反复横跳,这一点你得有清醒认识。” “他既然敢今天破例给陈海提正处,明天就敢找借口给他消处分、再升一级。咱们不得不防。不过话说回来,陈海想要官复原职,乃至更进一步,光靠沙瑞金硬抬是不行的,他必须得立功。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功小劳就能糊弄过去的,得是实打实的、能拿得出手的大功劳。不过嘛,眼下倒正好有个机会。” 祁同伟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鲲山那个案子?” 江小易嗯了一声:“没错。无论陈海回去担什么职务,季昌明现在是检察院的一把手,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个案子的后续调查工作交给陈海负责。这是明面上的安排,谁也说不出什么。到时候陈海要是办出了成绩,那就是他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祁同伟道:“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坐视不管,让他立功?” 江小易笑了笑:“当然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立了功。既然要打官司,那咱们就好好打。你我不必亲自出手,那个陈清泉还在京州吧?” 祁同伟眉头一挑:“陈清泉?你怎么想起问他了,他搞了个什么法律咨询公司,就是律师事务所,日子过得不要太美。” 江小易道:“没错,就是他。陈清泉当年栽在侯亮平手里,归根结底是栽在了检察院手里,而陈海当年跟侯亮平是一条线上的。” “现在让陈清泉出来,给鲲山案被告方当刑辩律师,在法庭上和陈海正面交锋。一来,陈清泉有真本事,做过法官,这点专业性还是值得肯定的,能在法律层面上跟检察院打擂台;二来,他个人对检察院有一肚子怨气,让他去正面压陈海一头,他绝对求之不得。借力打力,还不脏咱们的手。” 第 302章 祁同伟点拨陈清泉 祁同伟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让陈清泉做被告的刑辩律师,在正面上压住陈海他们,这主意太妙了。陈清泉那老小子,法律功底是有的,嘴皮子也利索。让他去跟检察院打对台戏,那真是棋逢对手。” 江小易淡淡道:“没错,咱们要的就是堂而皇之地压住他们。你在上面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施压,陈清泉在法庭上以专业能力对抗,双管齐下。检察院那边再有想法,也是封箱里耗子两头堵。” 祁同伟点头道:“行,我一会儿就联系陈清泉。那老小子栽在侯亮平手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没地方撒,现在让他给检察院找点儿麻烦,他绝对一百个乐意,说不定还要请我喝酒感谢我给他这个机会。” 江小易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个侯亮平现在干什么了?放出来这也挺长时间了吧。” 祁同伟回忆了一下:“前阵子跟在钟小艾跟前,当个狗头军师。钟小艾查完那个专案回北京了,侯亮平好像没跟着走,留在汉东搞了一个什么工作室。具体干什么的,我手底下的人也没摸太清,好像说是搞什么法律咨询还是新媒体普法之类的,没太关注。” 江小易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这小子还能沉下心去搞什么工作室?不能吧。哪方面的?是不是打着普法的幌子干别的?你作为省政法委书记,面对这样的随时可能威胁汉东社会安全的不稳定因素,可要时刻掌握他的动态。别到时候出了乱子,你我都措手不及。” 祁同伟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我手底下最好使的那个程度,你给要走了,调到吕州去了。我现在身边都没什么得力的人可以用,好多事儿都得自己亲自盯着,分身乏术啊。” 江小易笑着打趣:“哎,你这人,总不能程度好用,就一直让他窝在你身边不进步吧?干部要有流动,要有发展,你放人是对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胡一统嘛?那人虽然不能重用,但可以用,让他处理处理乱七八糟的杂事挺合适。” 祁同伟哼了一声:“胡一统?那人也就是个跑腿的料,大事指望不上。行吧,既然你说到这儿了,那我也学着钟小艾那套理论,来一次‘权力的小任性’。改天我也任性一回,让人去查查咱们这个小学弟侯亮平在搞什么名堂。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他‘进步进步’,你说对不对?” 江小易在那头低声笑了起来:“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没必要太关注他,别把精力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实在不行,你可以告诉陈清泉一声,让那老小子关注一下。他现在可以彻底放飞自我了,想怎么干都行,他自己懂法,怎么玩都明白。” 祁同伟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又聊了几句闲话便挂了电话。 挂断与江小易的电话之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心里把整件事的脉络又梳理了一遍。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机翻出陈清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端传来陈清泉略带沙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祁书记,您找我?” 祁同伟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清泉,鲲山那个反杀案,你知道吧?” 陈清泉那头顿了一下:“知道,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案子嘛,网上天天有人讨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祁书记对这案子有想法?” 祁同伟道:“季昌明不太听话,在这件事上跟我唱反调。陈海也回检察院了,季昌明把这案子交给他和陆亦可负责。我想让你出面,给被告做刑辩律师,记住做事要出于本心,不要因为我给你打招呼就罔顾法律尊严。” “一切做法,都要从事实出发,寻找法律依据,不可平心而论,要站在客观的角度上解决这件事。” 陈清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审慎起来:“祁书记,这件事……不太容易办啊。说实话,我现在毕竟不是公职人员了,手头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要是想把火烧到季昌明那块去,有点费劲。” “我顶多也就是打赢官司,不冤枉一个好人,不让一个坏人漏网,但真要想把季昌明本人拖下水,以我现在的位置和身份,够呛。” 祁同伟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官司要赢。如果顺带手抓到一些检察院方面的把柄,那就最好了。不管是大把柄还是小把柄,只要能拿住就行。” 陈清泉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祁同伟的意思,但他还是把顾虑摆了出来:“您的意思是……找私家侦探,暗地里调查一下龙家那边跟检察院有没有私相授受?” “这个路子倒是可以走,可问题是,最后这些东西的合法性,拿到法庭上能不能站住脚,我心里没底。万一被法庭认定为非法证据排除掉,那反而打草惊蛇了。” 祁同伟呵呵一笑,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意味深长:“你呀,还是这么看不清形势。清泉,你只要开了这个头,把场子热起来,系统自然会为你匹配相应的队友。” “再说了,你是律师,你开的是律师事务所,调查一下原告被告的情况,了解一下案件背后的真相,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合规合法。至于在调查过程中,‘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不该被拿出来的东西,那只能说明检察院那边自己屁股不干净,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看到了线索,向我这个省政法委书记反映情况,我为了整肃政法队伍的纯洁性,做一些顺理成章的事情,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陈清泉在那头咂摸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祁书记,您就擎好吧。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漂亮,让检察院那帮人好好开开眼。我在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现在虽然出来了,可怎么跟公检法打交道,我门儿清。” 第 303章 陈清泉羞辱陈海 祁同伟满意地嗯了一声,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哦,对了,那个侯亮平现在干什么呢?我听说他没跟钟小艾回北京,留在汉东了?” 陈清泉的语气一下子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祁书记,这事儿我还真知道。那小子留在汉东开了一个工作室,名字起得挺唬人,叫什么‘汉东国际教育文化交流中心’,说白了就是个留学中介。主要业务就是帮一些学生办出国留学的手续,再有就是,您也知道,侯亮平以前在政法系统混了那么多年,多少有些关系,他就利用那些老关系,给一些不太合规的出国人员开个绿灯什么的,从中捞点油水。” 祁同伟眉头微微一皱:“给什么人开绿灯?被通缉的?” 陈清泉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要有那能量,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那些有点闲钱、想移民、但目的不太纯粹的,比如资产来源说不清楚、或者国内有些债务纠纷不想还的,他帮着给办一下留学移民的中介手续,打打擦边球罢了。说白了就是钻空子,靠信息差吃饭,上不得台面。” 祁同伟慢悠悠地开口,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哦,搞擦边球啊。这小子还是这么没出息,放着正道不走,净走这些歪门邪道。清泉啊,你作为京州乃至整个汉东政府都信任的良心律所负责人,有义务为净化汉东的营商环境、维护汉东的城市形象做出应有贡献嘛。遇到这种不法分子,你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陈清泉心领神会,笑声里透着阴狠:“我知道,多谢祁书记提醒。我这人就是这毛病,看见不法分子,心里就不痛快。我誓死与一切危害汉东社会秩序的违法行为斗争到底,绝不姑息。” 祁同伟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嘉许:“清泉,虽然你现在不是公职人员了,但有些时候,你还是可以跟政府合作的嘛。你身份特殊,有些事情做起来比体制内的人方便得多。我其实一直都很信任你,这份信任,你可别辜负了。” 陈清泉连声应是,又说了一箩筐表忠心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 汉东省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里,法槌落下,清脆的一声响彻全场。审判长宣读了二审判决结果,鲲山反杀案,维持原判,仍然以正当防卫结案。 被告席上的年轻人泪流满面地鞠躬致谢,旁听席上龙家的亲属们抱头痛哭,而检察院席位上,陈海和陆亦可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深秋的风裹着落叶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陈清泉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一顿的得意笑容。 陈海阴沉着脸快步追了上去,在台阶下拦住了陈清泉的去路,压低声音道:“陈清泉,你可真是个祸害,哪儿都有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当初就应该在里面踏踏实实踩缝纫机,放你出来简直就是浪费国家粮食。” 陈清泉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海一眼,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陈海,这话要是季昌明站在我跟前这么说,我也就受着了。那老狐狸虽然人阴了点、心眼多了点,但在个人操守这一块没得说,风评也不错”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可你嘛……你一个靠着家里关系,说得更准确一点,是靠着你爸以前留下的那点香火情才逃脱了更大处分的人,站在我面前义正辞严地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脸红吗?” 陈海的脸涨得通红,牙根咬得咯咯响,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可陈清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捅在他心窝上,他竟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 陈清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继续慢悠悠地补刀:“我看你现在是陆处长的副手了吧?啧啧啧,世事难料啊。以前你的那个小迷妹,整天跟在屁股后面‘陈局陈局’叫的那位,现在成了你的顶头上司。怎么样,心里什么滋味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海的表情变化,又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以前检察院里有传,说陆处长喜欢你,是不是真的?现在风水轮流转,人家是处长,你反倒成了副处长,会不会想着吃回头草啊?不过话说回来,人家陆处长现在看不看得上你,那可就不一定了。” 陈海终于忍不住了,怒目而视道:“陈清泉,你最好别犯到我手里,要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清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是不是喝多了?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一不贪二不占,合法经营律师事务所,按时纳税,遵纪守法,你一个反贪局的副处长,能抓我什么把柄?但我倒要奉劝你一句,你最好别想着伸手搞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离开了体制,所以有些时候我做事可不太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你说是吗,我的陈海大处长?” “哦,对了,前几天你们和龙家人见面了吧,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重复了,你自己应该知道,你好像又犯规了,对吧。” 说完这番话,陈清泉呵呵一笑,朝陈海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告了个别,便转身扬长而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背影里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从容,气得陈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陆亦可从法院大门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站到陈海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陈清泉远去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陈海那张铁青的脸,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关切:“怎么,生气了?” 陈海喘了几口粗气“没有。” 第 304章 陆亦可要陈海“卖”姐 陆亦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卷宗换了个手拿着,语气不急不缓:“你不用否认,他说的是事实,这世上只有实话才最伤人。你当年在那个位置上,做过的那些事、犯过的那些错,都是实打实的,人家没有冤枉你。” “所以你没必要生气。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陈清泉那种人置气,而是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在老季退下去之前,尽最大努力把吕梁比下去,拿下那个位置。” 陈海听了这话,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方才那股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大半。 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亦可,你别安慰我了。别看我现在恢复了处级级别,可老季那是厅级,而且不是厅级刚起步的那种。在他退之前,我连副厅都够呛摸得到,更别提正厅了。就我现在的资历,根本不可能接他的班。” “实话跟你说吧,就算吕梁想接手老季那个位置,都需要江小易和祁同伟联合出手帮他运作才行,我又凭什么?”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陈海从未见过的认真:“那你说,我有没有可能?” 陈海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亦可,你想争?可……” 陆亦可挑了挑眉:“怎么,你想说我是女的,我就没资格?” 陈海连忙摆手:“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在检察院的资历虽然不浅,但说实话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你现在也只是处级,跟我平级。虽然你家里确实有些关系,可是……” 陆亦可打断他:“我小姨夫是高育良,虽然他现在外调了,但高家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底子还在。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跟江小易、跟祁同伟之间,起码不算是敌对关系。” 陈海皱着眉头道:“可你以前跟着侯亮平做的那些事……虽然你没直接参与,但外人眼里你可是跟侯亮平一条线上的人。江小易和祁同伟心里能没疙瘩?” 陆亦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无所谓,那时候算是各为其主,大家立场不同而已。而且说句实在话,我那点能力和级别,还不足以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或危害。既然没有真正的利害冲突,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政治这东西,讲究的是利益,不是意气。只要我能拿出让他们觉得有价值的东西,过去的事翻篇很容易。” 陈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艰涩地开口:“你……你是认真的?你真想接检察院?” 陆亦可直视着他,目光坦然:“我不行吗?” 陈海苦笑了一声:“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觉得……有点困难。” 陆亦可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切:“陈海,你会帮我吧?”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帮你倒是可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我现在能力有限,这次鲲山案还输了官司,想立功根本就没戏。我在检察院的威望也大不如前,说话没什么分量,我真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 陆亦可却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澈:“你就是一叶障目,钻牛角尖了。我问你,咱们为什么要跟江小易和祁同伟作对?他们得罪你了吗?他们有主动对你做过什么吗?” 陈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你想干什么?” 陆亦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投靠江小易,也不失为一条好路。你想啊,就算这次我竞争检察长失败,可如果能借着这个契机搭上江小易那条大船,对我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结果。对你也一样。” 陈海脸色变了变,语气里满是纠结:“可是……我爸以前那么针对他,在大风厂的事上,我爸可没少给江小易使绊子。他怎么可能真心接纳我?更何况我跟沙书记之间一直保持着来往,我要是转头去投江小易,沙书记那面怎么交代?” 陆亦可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你觉得沙瑞金对你有多深的感情?那不过是看你爸的面子,顺手施舍一点恩惠罢了。你爸没了之后,那点香火情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把他那边当作靠山,可沙瑞金能给你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你把你姐找回来吧。祁同伟和梁璐现在的关系名存实亡,这谁不知道?梁璐整天独守空房,祁同伟连家都不怎么回。祁同伟没有孩子,你姐和他都才四十多岁,未来的事谁说得准?要是你姐愿意回头,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重新开始,等以后有了孩子,你还不是孩子的老舅,看在孩子面子上,还不拉你一把。” 陈海被她这番话砸得有些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你是说……让我把我姐叫回来,撮合她和祁同伟?” 陆亦可点头道:“你想啊,陈阳要是回来了,跟祁同伟重归于好,那你就是祁同伟的小舅子了。到时候,无论是陈阳感激你,还是祁同伟承你的情,对你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可以跟你姐说,当年所有责任都推到你爸身上,反正人已经不在了,怎么说都由你。你就说你爸当年是棒打鸳鸯,你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们姐弟俩,现在你希望他们能过得好、过得幸福。这话一说出来,你姐心里那块冰,多少能化开一些。” 陈海沉默了良久,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来回踱了几步,猛然站住,抬头看着陆亦可,声音干涩:“我……我试试吧。可我姐那脾气你也知道,当年那事儿闹得那么大,这几年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行,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还愿不愿意见我。” 陆亦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鼓励:“试试总比不试强。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尤其是亲人之间的结。你只管去做,其余的……咱们慢慢来。” 第 305章 陈海说法田馥甄帮忙 “妈,我回来了。”陈海推开门,换了拖鞋,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客厅里正放着电视,田馥甄围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写满意外:“海子,这才几点啊?检察院今儿没事?你那观察期还没过,可别让人抓着什么把柄。” 陈海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搓了搓手,半晌才憋出一句:“妈,没事,今天上午去了法院,今儿鲲山那个案子,结果不太理想。” 田馥甄手里的瓜子一顿,斜着眼看他:“鲲山反杀案?”她冷哼一声,把瓜子壳丢进果盘,“你出去听听,大街小巷哪个不说法院判得好?就你们检察院,非要拧着劲儿往上凑,帮那个有前科的混子说话,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 陈海搓着膝盖,苦笑:“也不是我非要帮,是季检的意思,说程序上确有瑕疵,毕竟是死了人,检察院这面认真一点没毛病,怕后续信访麻烦……谨慎起见嘛,给自己少找点事儿。” 田馥甄听他讲完,嘴角一撇,眼里透出几分洞明:“你当我三岁小孩儿?还是你当祁同伟傻?”她拍了拍茶几“我虽然退了这些年,可汉东这点事儿,我心里门儿清,这件事背后八成是江小易在推动。那小子手眼通天,祁同伟跟着他走,那是顺水人情。季昌明呢?” “他让你和陆亦可冲在前头跟祁同伟打擂台,他自个儿站后头充好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海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服:“妈,我从拆迁办调回检察院,可是老季出的力。要不是他,我现在还飘着没有位置呢,等真过几年,我的岁数到了,可就直接去养老了。” “行行行,我不说他,他帮你回检察院,这份情咱们陈家认,可你帮他恶心祁同伟就是你没脑子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田馥甄摆摆手,瓜子也不嗑了。 陈海道“妈,你不知道,季检是想让我接任他,他不是还有一年多就退了嘛。” 田馥甄道“随你便吧,你要是相信你就去做,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一个检察院检察长要和两个常委掰手腕,胜算有多大,你自己想。” 陈海其实也知道想让自己接任陈海的位置有些天方夜谭,但那股贪念就是压不下去。 田馥甄道“好了,你和季昌明那些的事先不说了,你回来这么早到底为什么?你如今可是戴罪之身,观察期没过,一点错都犯不得。”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妈,我今天回来,是想跟您商量我姐的事儿。” 田馥甄眼皮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爸当年把你姐逼得远走京城,二十年了,没怎么回来。怎么,现在你爸没了,你又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 “妈,这话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没打过我姐的主意。”陈海急声辩解,“当年她和祁同伟的事,我一直是支持的。那会儿我还常请他们俩吃饭,撮合他俩呢!” 田馥甄愣了一下,目光渐渐放软:“……你想撮合你姐和祁同伟?” 陈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有这个意思,今儿回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想法。毕竟……要是真能把他俩重新撮合到一块儿,对我爸的名声……” “你知道还这么说!”田馥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爸当年为什么把你姐送去京城?不就是怕她和祁同伟搅在一起。如今你爸尸骨未寒,你要是真把这事儿办成了,你爸可真就被钉在耻辱柱上了,临了临了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陈海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我琢磨着,眼下家里就剩咱娘儿俩,您也没个伴儿,我这份工作您也知道,闲起来能闲出屁,可要是忙起来,连小皮球的家长会我都抽不出空。我姐回来,您身边也有个说话的人,家里也能热闹点。” 田馥甄沉默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你和陆亦可怎么样了?那丫头对你到底什么态度?” 陈海一愣,随即摇头:“还那样吧……我不能拖累她。她爸可是师级干部,家里关系网硬着呢,跟我这条件一比,差着十万八千里。没戏。” “你呀……”田馥甄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你爸走了,咱们跟瑞金的关系也就淡了。真遇上事儿,沙瑞金能搭把手就不错了,平日里想都别想。我也想让你姐回来,可这么多年,我在家里说话从来不算数,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 陈海点头:“我知道,我爸倔了一辈子。要不这样,我把责任全揽过来,就说这些年是我拦着我姐不让她回来,怕爸的政治资源被她消耗光。现在我想巴结祁同伟,想让姐回来帮忙搭桥。” “胡说八道!”田馥甄一瞪眼,“你要这么往外放话,你以后在官场上可就彻底没戏了!一个连亲姐都算计的人,谁还敢跟你共事?” 陈海苦笑:“反正现在也没机会了。今儿下午,陆亦可试探我来着,她也想接老季的班。” 田馥甄一惊,坐直了身子:“这怎么可能?那种关键岗位,省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哪里轮得到她一个……” “我也知道不可能。”陈海摆摆手,“但她已经把心思摆到明面上了。我不想因为这点没影的事儿跟她闹僵,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后来她倒建议我把我姐叫回来,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行。” “我就说嘛,你怎么突然想让你姐回来成全她和祁同伟——”田馥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原来是她撺掇的。这丫头有脑子,跟你爸和你都不一样。” “海子啊,你姐的事暂且不说,但陆亦可你可要抓紧,就算她想接老季的班,如果你们成了,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第 306章 陈阳对陈家彻底失望 陈海懵了:“妈,怎么又说回来了?我现在配不上她,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姐和祁同伟真的在一起了,我不求着祁同伟能帮助我,只要不给我使绊子就好。” 田馥甄道“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跟你姐说,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你姐对你爸或者说对家里已经彻底失望。” 陈海如释重负,点点头:“妈,那就麻烦您了。我姐一个人在京城漂了二十年,虽说她嘴上硬,可到底是个女人,日子肯定不容易。” 陈海起身回了房间,门轻轻掩上。 田馥甄独自坐在沙发上,瓜子皮堆了小半盘,电视里放着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 她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存了多年却极少拨出的号码,犹豫了足有五分钟,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三声后,对面接了起来,声音疏淡而客气:“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田馥甄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阳阳,你在京城还好吗?” “挺好的,您放心。”陈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钱够花,工作也稳当。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阳阳……你爸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田馥甄攥紧了手机,“你还是不肯回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妈,您是不是缺钱了?我手头还有点积蓄,回头打给您。” 田馥甄眼眶一热,赶紧吸了吸鼻子:“不缺不缺,你也知道我工资不低,哪儿能缺钱花。就是……妈想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妈,说实话,是不是陈海让您打的电话?什么事?” 田馥甄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说对了?”陈阳在那边轻笑了一声,“他是不是又打着什么算盘?让我回去给他铺路?还是让我去替他说什么好话?” “阳阳,你别把一家人都想得那么坏……”田馥甄的声音低了下去,“海子也是担心你。” “担心我?”陈阳的音调陡然抬高,“妈,您说这话,您自己信吗?当年我爸把我送到京城来,是什么目的,您不会忘了吧?” 田馥甄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我知道……你爸也是为了你好。那时候祁同伟,可不是什么好归宿……” “为了我好?”陈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还是怕我跟祁同伟在一起,分了陈海的政治资源?当年祁同伟穷小子一个,我爸看不上他,怕我嫁过去拖累陈家,可我们丝毫没有想抢陈海东西的想法,甚至同伟在孤鹰岭挨了三枪,也是爸为了讨好梁群峰,竭力打压祁同伟。” “阳阳,这事儿不能全怪你爸,毕竟海子是陈家唯一的男丁……” “我不反对你们照顾陈海!”陈阳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跟他抢什么政治资源!可你们呢?把我当工具一样送来送去,目的不就是给陈海换点进身的台阶吗?我陈阳这辈子,活该给他当垫脚石?” 田馥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不用解释。”陈阳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二十年前我就看透了。所以,妈,您直说吧,打电话到底想干什么?” 田馥甄深吸一口气:“阳阳,不管你怎么想,我给你打电话,真的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好了,妈。”陈阳语气疲惫下来,“要是没别的事,挂了吧。我忙一天了,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要挂断。就在这时,陈海的卧室门猛地打开,他几步冲过来,一把从田馥甄手里抢过手机:“姐!是我!别挂!是这样的,你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我替爸跟你说对不起,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回来汉东,祁同伟现在是政法委书记了,离婚再婚已经影响不大了,所以……” 陈阳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陈海。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不是想拿利用我去巴结祁同伟?” 陈海攥紧手机,额头上冒出细汗:“姐,这有什么不好?你等了他二十年,没结婚!他跟梁璐这些年不冷不热,谁都知道那是个摆设。而且他跟江小易铁得很,在汉东敢跟他掰手腕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所以呢?”陈阳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你想让我回去,跟祁同伟再续前缘,好让你搭上他的线,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阳这辈子唯一的价值,就是帮你攀高枝?” “姐!你听我说——”陈海急了,“你跟祁同伟岁数都不大,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孩子!你一个人在京城漂着,图什么?回来吧,回来咱们一家人……” “够了!”陈阳一声暴喝,隔着话筒都震得陈海耳朵发麻,“陈海,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我跟你,跟陈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妈的养老钱我会按月打回去,一分不少!至于你们陈家的事,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啪。 电话挂断了。 陈海举着手机,愣在原地,满脸的茫然和错愕:“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田馥甄坐在沙发上,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也就到这儿了。处级挺好,安稳踏实。再往上走,就他这脑子,早晚把自己玩死。 田馥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陈海的肩膀:“行了,把电话放下吧。你姐那头……我去想办法。” 陈海木然地放下手机,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 田馥甄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她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她闭上眼,喃喃道:“老陈啊老陈,你走倒是走得干净,留下一堆烂账……可这家,总得过下去啊。” 第 307章 季昌明很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陈海踩着点进了检察院的大门,迎面正好碰上陆亦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陈海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亦可,昨晚回去我又想了想你提的那事儿,到家我就跟我姐打电话了。可……我姐那边反应特别激烈,直接说什么要跟我断绝关系,还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他说着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说她怎么回事啊?我这当弟弟的惦记她,倒成了罪过了?” 陆亦可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陈海,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拉着陈海往旁边楼梯间的拐角走了两步,避开走廊上来往的同事,才轻声道:“意料之中的事。你姐那脾气我多少也听说过,当年被她爸那么一弄,心里那口气憋了二十年,你一个电话就想让她回来,她要是痛痛快快答应了,那才叫怪事。” 陈海苦着脸:“那我怎么办?总不能真就这么算了,我妈昨晚也说了我一顿,说我说话方式不对,可我觉得我说得挺诚恳的啊……” 陆亦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陈海,这事儿你不能急。你姐那关不好过,但也不是死路。你让她缓几天,她冷静下来了,你换个方式再接触。实在不行——”她顿了顿,目光往远处飘了一瞬,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转回来看着陈海,“实在不行,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别绕弯子了。我直接去找祁同伟。” 陈海一愣:“你去找祁同伟?你跟他又不熟,你去找他做什么?” 陆亦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陈海看不透的东西:“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分寸。你先把你自己的观察期稳住,别出岔子,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说完她拍了拍陈海的胳膊,转身往电梯间走,留下一句“回头再说”,便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陈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陆亦可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挠了挠后脑勺,也只好先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同一时间,季昌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庭审记录和判决书副本,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拂。 他盯着那些文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天那场官司,他本来是打好了算盘的,借着这个鲲山反杀案,让陈海在庭上表现得亮眼一点,哪怕最后判了有罪,只要陈海把辩护过程做得扎实、说得漂亮,他季昌明就能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放出信号:我老季还没退呢,我手里还有人,我在汉东说话照样有人听,就算是政法委书记祁同伟,我季昌明也不怵你。 可结果呢?结果是陈海在庭上被对方律师摁着打,论证环节漏洞百出,质证阶段更是被法官连续追问了三回,最后判决下来,舆论一边倒地叫好,检察院反而成了那个“替黑社会张目”的靶子。 季昌明想起昨天下午在院里开总结会时,几个副检察长低着头不说话,反贪局那边的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古怪,他就觉得一股火从胃里往上顶。 季昌明把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声骂了一句:“操,本来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他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觉得窝囊。他季昌明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检察工作,临退休了想给自己画个圆满的句号,结果这最后一笔愣是画成了个墨疙瘩。 他甚至可以想象,外面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老季这是老糊涂了”“季昌明想跟祁同伟掰腕子,结果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汉东一省的事了。 鲲山反杀案从一开始被自媒体曝出来,到中间几次反转,再到最后判决落地,每一步都踩在了舆论的敏感点上。 网上那些评论他昨晚翻了不少,有骂受害人家属贪得无厌的,有夸法院判得大快人心的。 他知道,这件案子已经上升到了老百姓对国家司法信任的层面,那些在背后推动舆论发酵的人,把一盘原本可以内部消化的棋,硬生生下成了全国瞩目的政治棋。 而他季昌明,稀里糊涂地就成了那盘棋上被吃掉的一颗子。 他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后怕,如果江小易和祁同伟知道了他昨天那点小心思,大概会笑掉大牙吧。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场官司当成汉东内部的事来处理,人家眼里看到的,是更高处的棋盘。 而他季昌明,还在那儿盘算着怎么跟政法委书记争一口气,想想都可笑。 但季昌明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清醒得多。 陆亦可回到办公室之后,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的工作日程翻了一遍,确认上午没有必须出席的会议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名字和关系线。她看了几眼,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锁进抽屉。 对于昨天那场官司的失败,陆亦可心里没有半点沮丧。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陈海能赢,甚至可以说,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她让陈海去接这个案子,让陈海去跟祁同伟打擂台,目的从来就不是赢,她只是想看看,在季昌明和祁同伟之间,陈海会被碾成什么样,而她陆亦可又能从这场碾压里捡到什么。 现在她捡到了。她看到了季昌明的虚弱,看到了陈海的无措,也看到了祁同伟在汉东政法系统里那种不动声色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要靠近那股力量。 既然陈海那条迂回的路走不通,她就不绕了。 当天上午,陆亦可随便找了个理由跟处里请了假,说是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然后驱车离开检察院大楼。 第 308章 陆亦可去吕州 陆亦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开上了通往吕州的高速。 吕州离汉东市区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她一路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吹着头发,脑子里反复斟酌着见到江小易之后该怎么说。 下午两点多,陆亦可的车停在了吕州市委大院外面的停车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拎着包走进大院,在门卫处登记了来访信息,报了自己的单位和职务。 门卫打了个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告诉她,江书记下午正好没有外出的安排,可以见她。 陆亦可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点头道了声谢,便跟着工作人员上了楼。 江小易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东侧,陆亦可敲门进去的时候,江小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陆处长?”江小易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这可真是稀客。你怎么跑吕州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陆亦可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又不显得拘谨,微笑着开口:“江书记,叫什么处长啊,我也是汉大毕业的,论起来算是您的师妹。您这么官方正式地喊我,可就把关系喊远了。” 江小易呵呵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陆处长,你这个师妹我可不敢认。你上次在检察院那个反杀案上,配合季检跟我们这边唱对台戏,对付起师兄来那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跑来认师兄,我可不得多留个心眼?” 陆亦可脸上笑容不改,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真诚:“江书记,这您可冤枉我了。那都是领导安排的工作,我哪能不做?再说了,那案子我是以公诉人的身份参与,说到底是在执行职务,可从来没针对过您个人。” 江小易摆了摆手,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好了好了,既然是工作,那就别太客气了。你今天来,是有什么公务要跟我对接吗?还是说,季检那边有什么话要你带过来?” 陆亦可目光微微一转,看了看江小易办公室的布置——简洁利落,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法律和行政类的书籍。 她收回目光,语气放轻了一些:“江书记,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私事想找您帮忙。这样吧,晚上我请您和嫂子吃顿饭,到时候再细说,您看方便吗?” 江小易挑了挑眉,打量了她两秒,然后笑道:“行啊,陆处长难得来一趟吕州,我要是推了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就晚上吧,我让婉晴也过来。” 陆亦可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江书记,那我把餐厅订好,回头把地址发您手机上。” 傍晚六点半,吕州饭店三楼,3118包厢。 这间包厢不算大,但布置得雅致。江小易带着裴婉晴准时到了,陆亦可已经提前等在包厢里,桌上摆好了几道冷盘和一壶龙井。 裴婉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气质温婉,进门后笑着跟陆亦可打了招呼:“亦可,是吧?老江说今晚有客人,我还以为是哪个部门的领导呢,没想到是个漂亮姑娘。” 陆亦可忙站起来迎了两步:“裴老师,您别打趣我了,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今天冒昧请你们出来,实在是有点事想跟江书记聊聊。” 江小易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直接道:“陆处长,你这顿破费了。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来之前我也琢磨了一下,你既然专门跑一趟吕州,肯定不是小事。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直接说你的目的吧,能办的,我顺手就给你办了。不过,以你家里的背景,你要是办不了的事,我估摸着我也挺费劲。” 陆亦可也不客气,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开门见山:“江书记,我没有求您办事的意思。我今天来,是想投靠您。” 她这话一出口,包厢里安静了两秒。裴婉晴正在给江小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陆亦可,没有插话。 江小易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这么直接?” 陆亦可点头:“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用同事的话说,我的性格不太像个女的,直来直去惯了。我觉得在您面前绕圈子没意义,您什么看不透?我要是耍心眼,反而招您烦。” 江小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直来直去确实好,省了不少麻烦。那你跟我说说,你想投靠我,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陆亦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看着江小易:“我想接任季检的工作。” 江小易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了半晌才道:“按理说,你是老师的外甥女,你家庭背景也是不俗,我帮你的话,对我应该是有好处的。”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直视着陆亦可,“但我就是不想帮你。”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换作一般人可能已经脸上挂不住了,但陆亦可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江书记,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第一,你太年轻。”江小易竖起一根手指,“检察长这个位置,不光是业务能力的问题,还得有资历、有人脉、有在系统里服众的本事。你才干了几年反贪?就算你能力再强,往上提两级都算破格,你直接跳到检察长,底下一帮副检察长、处长们服不服你?第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检察院是双重管理,不光受汉东省委的领导,上面还有最高检。那位秦检察长,对咱们汉东一直谈不上友好,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顶上去,等于把自己搁在了一个夹缝里,你扛得住吗?” 第 309章 陆亦可请江小易夫妇吃饭 陆亦可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认真地听完,然后道:“江书记,您说的这两点我都考虑过。第一点关于资历,我不否认我年轻,但我在反贪局一处处长的任上办了三年案子,经手的要案大案不下二十件,业务上我对得起这个位置。” “至于服众的问题,如果我坐上那个位子,我自然会用成绩说话,而不是靠资历压人。第二点,秦检察长那边,我承认是个变数,但检察院说到底还是要跟省内的各部门打交道,上级的关系我可以让我父亲出面协调。我父亲在最高检那边还有些老关系在,不至于让我孤立无援。” 江小易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偏头看了看裴婉晴。 裴婉晴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了句“你们聊你们的,我吃我的”,便低头喝汤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江小易转回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陆处长,说实话,我个人认为你在这个位置上没什么机会。季检要退了,省里那边目前比较看好的,是吕梁。吕梁在检察系统干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履历比你扎实,年纪也合适。你虽然背景不差,能力也不差,但在这个关键岗位的竞争上,你的年纪是个硬伤,还有你的性别,上面不会冒这个险。”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静却坚定:“江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今天既然来了,说了要投靠您,我就不会因为您这几句话就掉头回去。我说了要投靠,就是真的要投靠,不管这条路走不走得通,我认了。” 江小易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确没有退缩和闪躲。他忽然笑了:“以你和季检的关系,他退休之前完全可以把你推荐给沙书记。以你的背景,做不了老季的那个位子,做一个副手还是有机会的,你想一步到位,不太可能。” 陆亦可轻轻摇头:“江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汉东最近这段时间的变化,让我感觉到了,想要在这盘棋,或者说这个游戏里玩下去,就必须要有底牌。” 她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看着江小易,“我现在来找您,是因为您现在是吕州市委书记,我巴结您还容易一点。要是等以后您再往上走一步,飞黄腾达了,那时候我再来,恐怕连您的办公室门都摸不着了。我想赌一个未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江书记,我向您保证,以后只要祁书记的指示,我百分百贯彻,绝对不打半点折扣。”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审视了她好一阵。 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悠悠道:“你是同伟手下的兵,你跟同伟一心,我自然开心。至于你说的投靠不投靠的,就算了,咱们都是同事,都是革命战友,谈不上谁投靠谁。” 陆亦可听懂了这话里的分寸。 江小易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全盘接纳。那句话说得好听,叫“革命战友”,可实际意思她心里清楚:你可以靠近,但得拿出成绩来证明你的价值。 她点头:“我明白了,江书记。我会用行动说话的。” 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裴婉晴适时地插进来聊了几句家常,问陆亦可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对象之类的话,陆亦可一一笑着答了。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陆亦可放下筷子,忽然正了正神色。 “江书记,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江小易正在喝汤,闻抬起头来:“哦?说说看。” 陆亦可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电子文档的截图,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桌面上自己看了一眼,然后道:“这段时间我在整理处里积压的一些旧举报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我们以前工作上的遗漏。有些线索当年没有深挖,现在回头看,挺值得重视的。” 江小易放下汤碗,示意她说下去。 陆亦可目光沉稳,一字一句道:“是关于吕州市体育总局局长,梁启明同志的案子。”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一皱:“梁启明?梁群峰老书记的小儿子?” “是。”陆亦可点头,“梁老书记家里几个子女,现在只有梁启明还在体制内任职。梁家的第三代,也就是梁启明的儿子,去年刚考进省直机关,还在见习期。梁家如今在汉东的势力虽然不如当年,但毕竟是老书记的底子在,门生故旧散在各处,影响力还是有的。” 江小易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是问:“梁局长有什么问题?” 陆亦可把手机收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严肃:“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我就不一一复述了,都是些常规套路。但我处里的同事前期做了初步摸底,发现了一些比较实在的东西。” “梁启明在任体育总局局长这六年里,通过工程项目发包、设备采购、赛事承办权审批等途径,涉嫌收受各类贿赂,累计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一个小目标。” “此外他在省内外还有至少五处房产,其中两处登记在他亲属名下,跟他的合法收入对不上。这些都需要正式立案之后才能进一步查实,但目前的线索已经具备了启动调查的条件。”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裴婉晴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看了看江小易,又看了看陆亦可,眼神里多了一丝诧异。 江小易沉默了好一阵,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隔着烟雾看着陆亦可,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觉得,我当年被梁璐使过绊子,现在有机会了,我应该报复回去?” 陆亦可摇头,神色坦然:“这个自然不是。以您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对梁家的不满,根本不需要您亲自动手,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就会把梁启明啃得骨头都不剩。甚至不止梁启明,连梁家那个已经退下来的梁启智,恐怕也难逃被翻旧账的命运。您完全用不着借我的手去做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小易问。 第 310章 陆亦可的想法 陆亦可直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决然的光:“江书记,我既然说了要投靠您和祁书记,我就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我递交这份材料,不是为了让您去对付梁家,梁家值不值得对付,那是您来定的。” “我把它拿出来,是为了让您看到我的诚意。我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沾上梁家这摊浑水。如果您觉得梁启明该查,那我来办这个案子,把所有火力引到我身上,绝不牵连您一分。如果您觉得现在不是动梁家的时候,那这份材料我就先压着,等您觉得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江小易道:“你这个性格,倒有些拼命三娘的气势,可你针对一个梁家做什么?梁璐毕竟还是祁同伟名义上的妻子,你这一下子就把火烧到梁启明身上,传到省里那些老家伙耳朵里,还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着要对梁家赶尽杀绝呢。” 陆亦可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目光却半点不躲:“江书记,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梁启明在吕州搞的那摊子事,我是调了检察院内部档案才翻出来的,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跟我跟您都没关系。我查他,是因为他犯了法,不是因为他是梁璐的弟弟。” 江小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陆亦可接着说,语气缓了缓:“再说了,祁书记现在也才四十五不到,一直被梁璐那个老女人吊着,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梁璐仗着梁家那点余荫,拖了同伟多少年,这事儿整个汉东谁不知道?” 江小易和裴婉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挑了挑眉。 江小易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哦,合着你看上祁同伟了?那就更不可能让你当这个检察长了。你要是和祁同伟在一块儿了,别说检察长,沙书记头一个就得把你调离政法系统,调去妇联、文史馆、档案局,让你凉快凉快。” 陆亦可被江小易这么一说,脸上腾地红了一层,耳根子都烫了起来,赶紧摆手:“江书记!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跟祁书记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人家是省委副书记,我一个处级干部,要资历没资历,要背景没背景,哪儿敢往那方面想?”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下来:“我说的是陈阳,陈海他姐,陈岩石的女儿。” 江小易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瞬间明白了陆亦可的意思。 陆亦可见他没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梁璐这边我来解决,保证让她乖乖地把离婚协议签了,对祁书记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只要梁启明那头的案子坐实了,她也就明白形势比人强,她弟的前途捏在我手里,她不敢不松这个口。”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陈阳和祁书记之间的事……我是真不认识陈阳,只听陈海提过几回。说当年两个人感情其实很好,就是阴差阳错,被梁家横插了一杠子,这才散了。具体怎么撮合,还得请江书记您出个面、搭个桥。” 江小易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这个暂且不论。单说面对不法之徒、面对那些对国家不负责的人,你们检察院还是要把职责摆在第一位的。梁老书记和我之间确实有过误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随着老书记离世,一切恩怨也就烟消云散。我不想刻意针对梁家做什么,显得我小气、记仇、睚眦必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若真有人触及了国家的利益、百姓的利益,那我即便背上几句骂名,也是无伤大雅的。陆亦可,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陆亦可正了正神色,把笔搁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了不少:“江书记,是我狭隘了。我只顾着替祁书记操心那点家务事,忘了咱们先得把公事办好。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夕阳把半间办公室镀上一层暖黄色。 江小易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来:“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那位还等着我吃晚饭呢。” 陆亦可跟着站起来,张了张嘴:“江书记,我……” 江小易摆摆手打断她,语气随和了不少:“下班了,随便点儿。不用一口一个‘江书记’地叫着,听着也怪累的。你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吧?那咱们算同门,叫师哥就行。” 陆亦可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应道:“师哥教训的是,以后一定改!师哥慢走,师嫂慢走!” 江小易笑了笑,带着裴婉晴出了检察院大门。 回到家中,裴婉晴换下外套,顺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小易:“这个陆亦可,挺有意思的呀。嘴上说着攀附关系,可人家把话头递得滴水不漏,又点梁启明的炮,又保祁同伟的婚,还顺带把陈阳抛出来当饵,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小易往沙发上一坐,长舒了口气:“不是个傻子。全天下有几个侯亮平那种拎不清的?陆亦可脑子转得快,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她查梁启明,查得明明白白,就算拿到沙瑞金面前也挑不出毛病。” 裴婉晴走到他身边坐下,语气压低了几分:“不过你还是得防着她点儿。她以前跟侯亮平走得近,侯亮平可是站在你对面的,一门心思想掀祁同伟的老底。陆亦可这个人,你要是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根倒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江小易“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一个处级干部,能翻起什么波浪来?她要是真听话,我可以在检察院给她搭个台子,让她演几出好戏,就当她代表的是沙书记那头的平衡力量。沙瑞金需要有人在政法系统盯着,各取所需。” 第 311章 询问祁同伟的意见 裴婉晴轻轻哼了一声:“你呀,跟我爸一样,做什么都先算计三步。对了,那个陈阳和祁同伟之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陆亦可去牵线吧?她跟陈阳又不认识,贸然开口,陈阳怕是连门都不让她进。” 江小易想了想:“明天先问问祁同伟本人,看他什么意思。要是他心里还搁着陈阳,那咱们就撮合一下。同伟跟她当年也是可惜了——陈岩石不同意,梁群峰横插一脚,硬生生把一对有情人拆散了。如今陈岩石也走了,梁家也败了,该让他们把当年的遗憾补上了。” 裴婉晴摇了摇头:“你这个红娘当得倒挺上心。” 江小易笑了:“什么红娘不红娘的,我这是维稳。” 第二天,还没到下班时间,江小易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祁同伟”三个字。 江小易接起来,语气轻松:“同伟,巧了,我正说有事找你呢,你倒先把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沉:“小易,刚才梁璐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弟弟梁启明被查了,检察院那边立案了,动静不小。怎么回事?梁启明惹着你了吗?要是事情不严重,我看就抬抬手算了,我也省得清静。毕竟,她再怎么说,现在名义上还是我老婆,梁启明出了事,外头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我。” 江小易“啧”了一声:“哎,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你猜昨天我跟谁一起吃的晚饭?” 祁同伟纳闷:“谁?跟这件事有关系?” “陆亦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祁同伟的语气明显急了:“小易,你可别玩火!裴婉晴可在汉东呢,别以为你跟钟小艾那些事就密不透风,我给你压下来一次两次,不代表外头没人嚼舌头。你要是再跟陆亦可闹出什么风风语来,对你可不利。陆亦可那人野心不小,我怕她攀上你就不撒手。” 江小易一脸黑线,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跟钟学妹有什么?你可别瞎说,你这是污蔑我,传出去像什么话?” 祁同伟哼了一声:“是不是污蔑不要紧,反正钟小艾要脸,这事儿你情我愿的我也懒得管。但陆亦可不一样,她现在主动贴过来,就是奔着你手里的资源来的。她有野心,我能看出来,她想要老季的那个位置。” 江小易按了按太阳穴:“你这个性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急躁?听我把话说完。陆亦可查梁启明,是为了让你和梁璐平稳离婚。梁启明那摊子烂账一翻出来,梁璐自己就先慌了,她弟的命脉捏在陆亦可手里,她不敢不签字。” 祁同伟一愣:“咋的?奔着我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其实也不是不行。陆亦可,家里背景不算小,她父亲在省政协那边还有人脉,她要是真肯站过来……” “你呀——”江小易打断他,“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她想让梁璐跟你和平离婚,然后,促成你和陈阳。”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江小易能听见祁同伟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祁同伟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小易,这怎么又扯到陈阳身上了?陈阳现在在京城那边一个人住着,也不怎么跟人来往,连陈海去她那儿都未必进门。这么多年了,我跟她……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江小易语气放轻了些:“我知道陆亦可就是想攀附关系,想借你这个台阶往上走。可她挑的这个路子不坏,梁启明咬死了,你心里不也挺痛快的?梁璐拖了你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没数?” 祁同伟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小易,省里这些破事怎么弄都行,就是别牵扯到陈阳。她够可怜的了。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顶住压力,是我先松的手……她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不想去打扰她。” 江小易叹了口气:“这件事完了,把她接回来吧。陈家容不下她,你祁同伟还容不下吗?你如今是政法委书记,手里的权力不比当年梁群峰小,你想护一个人,谁还能把你怎么样?” 祁同伟那头传来一声长叹,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哎……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越来越配不上她了。她清清白白一个人,我手上沾了多少事?我就是……” “配不配得上,让陈阳自己说。”江小易截断他的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你也别纠结,反正能和梁璐离了婚,对你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你总不能一辈子被她吊着,四十五岁的人了,还得被她拿捏着过日子。” “到你这个位置,家庭稳定也是衡量升迁的一个标准,如果你和两路一直这样,你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你看看老师,要是他不复婚,你觉得西山那个位置能是他的吗?” 祁同伟苦笑了一声:“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现在也挺好的,工作上顺风顺水,省委那边也站稳了,不差那点儿女情长。” 江小易没接这个话茬,转了话题:“陆亦可在检察院那头,你适当照顾一下就行。既然她有意投靠你,那季昌明那个老狐狸手下可就连一个能打的人都没有了,只能乖乖听你的话。检察院、法院、公安厅,政法系统这一整条线,慢慢都能收归己用。” 祁同伟笑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确实是这样。政法系统要是全攥在手里,以后省里的局面就好办多了。沙书记再想往里面塞人,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江小易忽然正了语气:“同伟,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事,你可不能走老路。有点权力就膨胀,可以有权力的小任性,比如调个人、批个项目、安排个位置,这些我都不拦你。但绝对绝对不能把权力当成工具去搞人、搞事、搞钱。你要是再犯,我可不会像老师当年那样心软。” 第 312章 江小易牵线一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小易,你放心,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了。吃一堑长一智。” 挂了祁同伟的电话,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给裴婉晴拨了过去。 “怎么,有事?”裴婉晴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江小易道:“我刚才跟同伟说了陆亦可来的目的,也提了一嘴陈阳。他不反对,虽然嘴上说着‘配不上’、‘别打扰’,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还有陈阳。这样,你有机会跟陈阳联系一下,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裴婉晴那边停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又不认识她,这件事怎么说?我贸然打电话过去,陈阳怕是以为我是来替谁当说客的,门都不会让我进。” “就说是我让说的。”江小易道,“我虽然跟陈阳不熟,但也认识。她知道我跟同伟的关系。这件事想来陆亦可应该已经找了陈海去做,不过应该没成,陈海那小子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八成把他姐给气着了。陈阳前期可能有抵触,你想想办法,迂回着来,别一上来就说‘你跟祁同伟复婚吧’这种话。” 裴婉晴笑着叹了口气:“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做红娘的爱好?以前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也没见你给谁牵线搭桥过,怎么一到汉东就操心起人家的婚事了?” 江小易正色道:“什么爱好不爱好的?同伟那个性格,如果没个人管着他,不知道还要惹出什么祸来。他现在是政法委书记,手里握着政法系统的大权,沙瑞金那边盯得紧,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老师已经离开汉东了,我又在吕州,鞭长莫及,汉东内部要稳,首先就得把祁同伟稳住。” 他顿了顿:“汉东现在需要安稳,就算同伟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沙书记大概率会对他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万一同伟膨胀了、犯浑了,沙瑞金也会快刀斩乱麻,踢开这颗钉子。” “我正为这件事发愁呢,结果陆亦可倒好,瞌睡来了送枕头,给祁同伟娶个媳妇,不就得了?男人成了家,心就定了,手也就稳了。” 裴婉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行吧,我试试。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这种事急不来,陈阳那个性子比我硬,我得先跟她搭上话,慢慢磨。” 江小易道:“不着急,梁璐那边陆亦可动手快,估计半个月就能把离婚协议送到同伟面前。你这边稳着来,别催、别逼,让陈阳自己想通。” “知道了。”裴婉晴应了一声 想来想去,裴婉晴还是决定单刀直入的好,这种事弯弯绕绕反而容易坏事。 起码先见着人,在说其他的。 裴婉晴也不拖沓,直接托人找到了陈阳的电话。 裴婉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声音干净利落,带着点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你好,我是陈阳。” 裴婉晴也端起了语气:“陈阳女士你好,我叫裴婉晴,是江小易的爱人。”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陈阳似乎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几秒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说的江小易……是汉东省吕州那个江小易?吕州市委书记?” 裴婉晴笑了一声:“是,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江小易,跟祁同伟一个寝室的那个。” 陈阳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明显谨慎了几分:“你找我是……” 裴婉晴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你在京城吧?我下午飞过去,晚上请你吃个饭,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陈阳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迟疑了一下才应道:“好吧……不过我晚上下班有点晚,手头有个案子要赶材料,差不多得八点之后才能有空。” “行,那就晚上八点,京城饭店,我订好包厢等你。”裴婉晴语气轻快,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挂了电话,裴婉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顺手订了下午两点半的机票,然后起身收拾了一下随身的东西。 临出门前,她给江小易发了条短信:“出发了,晚上见陈阳。” 江小易回了个笑脸,附带一句:“注意安全,别把人家吓着。” 裴婉晴轻笑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拎包出了门。 傍晚的京城华灯初上,裴婉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京城饭店。她选了一个靠里的小包厢,不大,两个人坐着正好,说话方便,也不显得太正式。她点了壶龙井,慢慢喝着等。 八点过五分,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陈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自持的气质。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照片里那个清秀姑娘的影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沉静。 “裴女士?”陈阳微微颔首。 “请进。”裴婉晴起身迎了一下,招呼她坐下,“路上堵车吧?京城这个点儿的交通我算是领教过了,我下午从机场过来就堵了快一个小时。” 陈阳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了笑:“还好,我律所离这儿不算远。” 裴婉晴给她倒了杯茶:“先喝口茶,菜我已经点好了,不知道你口味,就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要是不合胃口咱们再换。” 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裴婉晴:“裴女士,咱们以前不认识吧?你专程从汉东飞过来请我吃饭,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裴婉晴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吕州大学教授,教经济法的,跟你们律所也算是半个同行。不过今天来找你,跟法律没关系。” 陈阳挑了挑眉:“那跟什么有关系?” 第 313章 江小易牵线二 裴婉晴笑了笑:“陈阳,你不用这么拘束,咱们就是聊聊天。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陈阳仍然一头雾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们不认识吧?你是教授,我是律所的律师,咱们之间好像八竿子打不着。要说共同认识的人……也就江小易和祁同伟了吧?” 裴婉晴点了点头:“对,今天之前咱们确实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江小易和祁同伟的关系摆在那儿,这么多年了,他们俩从大学到现在,二十来年的交情,客观原因也好,主观原因也罢,我确实听说过你,而且听说过不少次。” 陈阳的表情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还是江小易那边有什么事要我配合?如果是案子上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上忙,我在京里也做了十几年了,人脉资源多少有一些。” 裴婉晴摇了摇头:“并不是。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来找你是江小易安排的……嗯,怎么说呢,任务。”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那层冷冰冰的防备终于松动了些:“你们夫妻之间这么正式的吗?还‘任务’?” 裴婉晴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这么个说法吧。江小易确实找你有事,但有些话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好直接跟你说,让我来开口,反而方便些。” 陈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就开门见山吧,咱们时间都宝贵。我明天一早还有个庭要开,不能聊太晚。” 裴婉晴把茶杯放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阳,语气不疾不徐却分外清晰:“也好,那我就直接问了,陈阳,你还喜欢祁同伟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阳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把杯子放回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却还算平稳:“你们是……给陈海当说客的?” 裴婉晴一愣:“陈海?是谁?我不认识呀。” 陈阳也是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你不认识陈海?不应该啊,他是我弟弟。江小易跟他应该打过交道的吧?” 裴婉晴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一下额头:“你说的是陈岩石那个……嗯,那个儿子啊。小易回家倒是提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用‘陈岩石的儿子’这种说法来讲的,所以我一时没对上号。小易原话是——‘陈海那人吧,人是个好人,就是脑子一根筋,干什么事都不转弯,要不是他爸给他铺好了路,他那个性格在体制里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陈阳听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弟弟在外面就这么没排面吗?被人谈论起来连个名字都混不上,全得靠“陈岩石的儿子”这个头衔撑着。 她叹了口气,把话题拽回来:“行了,不说陈海了。既然你不是他派来的说客,那你问我对祁同伟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裴婉晴的表情认真了起来,语气也放轻了几分:“陈阳,祁同伟和你、还有梁璐之间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当年你们俩感情那么好,硬生生被梁家拆散了,你爸也不支持,最后弄成那个局面,谁都不好受。”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阳的表情变化,继续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梁群峰死了,你爸也走了,同伟也已经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了。摆在你和同伟之间的那些阻力,一个一个都没了。小易的意思是,想问问你,你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陈阳沉默了好一阵子,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裴婉晴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给她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过了大约两分钟,陈阳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裴女士,我知道小易和同伟是一个寝室出来的兄弟,感情不一般,现在又都在汉东为官,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他来操心这件事,我能理解。” 裴婉晴点了点头:“你能理解就好。小易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他跟同伟二十年的交情,看着同伟被梁璐拖了这么多年,心里头一直觉得憋屈。再加上同伟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他有时候冲动起来不管不顾的,身边要是没个人稳着他,容易出岔子。” 陈阳抿了抿嘴唇,目光有些飘忽:“这也是……同伟的意思?” 裴婉晴实话实说:“这我可不知道。小易和祁同伟具体怎么谈的,我没打听。小易就是让我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还有意,那一切好办,后面的事儿他来安排;你要是觉得过去就过去了,不想再折腾了,那咱们就当今晚是纯粹吃顿饭,以后谁也不再提这茬。” 陈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上的餐巾边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涩:“说句实话,我现在对祁同伟……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说怨吧,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他那时候才多大?二十出头,梁群峰那是什么人物?全省数一数二的实权派,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拿什么去扛?说不怨吧……可那几年我受的委屈、受的冷眼,也不是假的。”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裴女士,你先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吧。这不是小事,不是吃顿饭、点个头就能定下来的。而且,我的律所在京城,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客户和资源全在这儿,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汉东。” 裴婉晴听出了她话里的松动,心里已经有了底,但面上不显,只是轻声说:“你爸是陈岩石,你在政法系统长大,你是真不知道一个省委政法委书记的分量吗?一个小小的律所,对于祁同伟来说,还不是分分钟给你搞定的事?调个分所、转个执业地、跟京城的律协打个招呼,他一个电话的事。” 第 314章 祁同伟再婚 陈阳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也知道他现在位高权重。可我……” 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裴婉晴没有再追问,只是给她续了杯热茶:“不急,你慢慢想。反正同伟跟梁璐那边也还没办完手续,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陈阳点了点头,拿起包站起身:“裴女士,谢谢你专程跑这一趟。我心里很乱,今天实在没法给你一个准话。这样吧,咱们改天再聊。”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裴婉晴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把剩下的半壶茶慢慢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江小易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怎么样?”江小易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裴婉晴靠着椅背,唇角微微上扬:“事情办完了。我觉得有戏,陈阳嘴上说要考虑,可她那句‘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其实就是还有感情。要是真放下了,她会直接说‘不可能’、‘别想了’这种话。她没说,就是还有余地。”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行,我知道了。那后面的事我来安排,让同伟主动点儿,别老是端着架子。他在汉东横了这么多年,怎么一到感情事上就怂了?” 裴婉晴笑了一声:“行了,你先别操心陈阳了。我先回家了,后天回汉东,明天在家陪陪儿子。” 江小易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哎,你回去陪儿子?我可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儿子现在可厉害了,才初三,在学校里找了个小女朋友。班主任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俩人在操场上手拉手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你这个当妈的回去,正好可以好好‘陪陪’他。” 裴婉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挑:“啥意思?才初三就谈恋爱?他学习还跟不跟得上了?” “学习倒没落下,月考成绩还不错。”江小易语气里带着点老父亲的得意,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那姑娘我打听了一下,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当然跟咱家没法比。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回去看着办,别把孩子逼太紧了,也别太松了,提前说好了,这件事我不表态。” 裴婉晴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把祁同伟那边的事盯紧,儿子的事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裴婉晴结了账走出京城饭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长安街,长长舒了口气。 该做的她做了,剩下的就看祁同伟自己了。 回到汉东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裴婉晴没有再主动联系陈阳。她知道这种事不能催,催急了反而容易崩。 而祁同伟那边,在江小易的提醒下,也算是开窍了吧, 俗话说,好女怕缠郎,祁同伟这面也算是使出浑身解数,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全力以赴。 两个月后,梁璐和祁同伟的离婚手续终于办了下来。 过程算不上顺利,梁璐起初死活不肯签字,哭过闹过,甚至扬言要去省纪委告祁同伟“生活作风有问题”。 但陆亦可那边早有准备,把梁启明在吕州违规批地的材料整理得铁板一块,直接递到了省纪委的案头。 梁启明一看大事不妙,连夜打电话给姐姐求情,梁璐这才咬了咬牙,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没办法。陈海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梁启明不放,至于为什么是陈海来办,当然是因为陆亦可要顾及自己的形象。 她一个检察院的处长,不能亲自下场干这种“不要脸”的活,必须有人替她把脏活累活扛起来。 陈海正好是个合适的人选:一腔正气、认死理、不懂变通,又是陈岩石的儿子。由他来咬着梁启明,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梁璐签字那天,祁同伟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秋叶一片片落下来,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梁启明随后被调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上,退居二线,明升暗降,这辈子基本算是到头了。 而陈阳,在办好京城律所的交接手续之后,终于重新踏上了汉东的土地。 陈海亲自去机场接的她,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颠来倒去就是几句话:“姐你终于回来了!”“姐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姐你要是跟祁书记成了,那我就是他小舅子了,想想就带劲!” 陈阳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半年后,祁同伟和陈阳在汉东办了一场低调的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浪费,只是在汉东宾馆的小宴会厅里摆了六桌,请的都是最亲近的人。 江小易和裴婉晴坐在主桌,陆亦可作为“牵线功臣”也被请来了,坐在第三桌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进行到一半,祁同伟端着酒杯走到江小易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小易,谢了。” 江小易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笑着摇了摇头:“谢什么谢。二十年的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犯浑了。”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裴婉晴坐在旁边,看着台上穿着白色套装的陈阳,她没有穿婚纱,只是穿了一身简洁大方的白色西装裙,头发披散下来,眉眼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柔。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客人说话,笑容淡淡的,却格外明亮。 裴婉晴转头对江小易低声说:“你这件事办得还算漂亮。” 江小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台上那对新人身上,唇角微扬:“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出的主意。” 一切圆满。 第 315章 三年发展 三年后。 江小易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掌控了吕州。 这种掌控不是明面上的权力倾轧,而是一种水银泻地般的渗透,市政府、区委、规划局、国土局、财政局,乃至吕州各大银行的信贷审批部门,都有他精心布局的人。 他不需要亲自出面,一个眼神、一句“按规矩办”,底下的人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孙连城也如愿以偿地进了一步,成为了吕州市长,坐在那把象征着一方权柄的椅子上,他偶尔会恍惚,自己到底是市长,还是江小易放在前台的一个符号? 不过这种念头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因为吕州这两年的成绩单实在漂亮,漂亮到省里开会时,沙瑞金都不得不点头称赞几句。 易学习去了京州,李达康的日子便没那么舒坦了。易学习是个一根筋的实干派,眼里揉不得沙子。 李达康这几年在沙瑞金的支持下搞大拆大建,城投公司负债率飙升到百分之三百,易学习不声不响地列了张清单,往省委纪委的办公室一送。 虽然最后被沙瑞金压了下来,但李达康从此被套上了紧箍咒,每笔超过五千万的支出,必须经过易学习签字。 两人在常委会上拍过桌子,李达康骂易学习“不懂发展”,易学习回他“发展不能以透支未来为代价”。 京州官场私下里看足了热闹。 这三年,对江小易来说,可以说是不好不坏。说“不好”,是因为他放弃了进京发展的机会,拒绝了能源部某位老领导的邀请,执意留在汉东深耕。 说“不坏”,是因为吕州的发展日新月异,那座三年前还被人嘲笑是“烧钱窟窿”的产业孵化园,如今已经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样板工程。 谁也想不到,一个占地不过三百亩的产业园,里面满打满算就七八家企业,当初这个小产业园还被李达康嘲笑过,但就是这几家不起眼的企业,被江小易一折腾,全都脱胎换骨成了军工企业。 尤其是近几年国际形势日益严峻,国内军费也持续上涨,一些技术壁垒持续被打破。 江小易通过裴一泓的牵头,结识一些军方将领,当然首先就是推荐他的无人机,这玩意现在已经出具规模,技术日益完善,关键这玩意便宜,大号的一个也才三百多万,而且打击力度强,某些情况已经可以替代原始飞机进行区域打击。 经过江小易的推荐,军方开始了全国工业大摸底,这可倒好,吕州一个产业园总共就七家企业,全都上了军方的白名单。 这让江小易名利双收 江小易的名字,再一次被放到了京城一些人的桌面上。不过这一次,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提到江小易,评价多是“年轻气盛”“激进冒进”“不稳重”“后起之秀”,有些人觉得他就是个仗着岳父和老师背景往上爬的二代。 但这三年下来,所有人都得承认:这小子,是真能干事。他不靠铺摊子、上大项目、搞形象工程来刷政绩,而是踏踏实实地从产业链的毛细血管入手,打通了民用技术和军工需求之间的壁垒。 总装那边有位中将私下说过一句话:“小易同志懂经济,更懂国防,这样的干部,难找。” 这天下午下班回到家,江小易坐在自己书房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小易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儿吗?” “老师,瞧您说的,没事儿就不能给您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还高不高?上次给您寄的那批吕州山茶,喝着还习惯吧?”江小易的语气轻快,带着晚辈对长辈的那种亲昵。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说吧,有什么事儿,我可不信你会闲着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 江小易收了笑容,语气沉下来:“老师,我听部里的人说,你们那面出事儿了?棚户区管道爆炸,我看了新闻,对你影响大吗?”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确实出事儿了,这一下子炸了。死了十七个人,伤了三十二个,现在我这面缺人手,一些人是不敢相信了,上面可能来调查组,又要鸡飞狗跳一阵了。” 江小易眉头皱紧:“老师,这事儿对您会不会有影响?这种级别的安全事故,问责是跑不了的。” 高育良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要说影响肯定是有的,毕竟在我负责范围内,但要说影响有多大,但也就是那回事儿,这里面有猫腻,比当年汉东油气还要触目惊心”。 “省委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我亲自挂帅。不过小易,你跟我说话别拐弯抹角的,你特意打这个电话,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江小易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静如水:“老师,其他的我还真不清楚。底下那些具体操盘的小人物,我没关注过,也不值得我关注。不过有一点我想提醒您,这次出事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承建方是中福集团下属的第三工程公司。而中福集团,是能源部下辖的骨干企业。” 高育良的声音微微一紧:“中福集团?” “对。”江小易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刀子一样的锐利,“老师,您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在能源部挂职的时候,这个中福集团就不太听话。能源部的几个重点项目,他们仗着有人撑腰,在招投标环节搞围标串标,质量管控形同虚设。我当时想查,但碍于秦副部长的面子,也就没深究。”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秦副部长?你是说……” 江小易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老师,沙书记的妻子,可是姓秦啊。秦副部长的堂姐,就是沙夫人。这层关系,您不会不知道吧?” 第 316章 高育良的困境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小易,可不能这么无端的指责,而且以现在汉东的环境,还不适合正面和沙瑞金开战。” 江小易轻轻笑了一声“老师,我可不想和他斗,我也没兴趣跟他斗。说句实在话,跟他斗,我得不到什么好处。沙瑞金的位置稳不稳,跟我没关系;他背后的秦家势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吕州来。我给您打这个电话,纯粹是出于私心。” “这件事的锅,您绝对不能背。我虽然不完全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中福集团在汉东搞的那些烂尾棚改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如果调查组最后把责任都推到您头上,那您扛不住,谁也扛不住。” 高育良在那头沉思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小易,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把问题往中福集团那边引?” “老师,我没那个意思。”江小易的语气很平稳,“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和钱书记好好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把这件事定性。中福集团的问题,该由谁来查、怎么查,您二位心里有数就好。” “你也说了,上面下来调查是一定的,在上面来人之前,你们西山能不能给出一个好的答复很重要,我想钱书记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高育良沉吟道:“好,小易,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和钱书记碰个头,商量一下后续该怎么处理。你要是有什么内幕消息也告诉我一声,能源这块,我和老钱都没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涉及到了秦家,还是要注意的,如果是不可为,也不要勉强,我这面顶多被上面责罚几句。” “老师,您不用操心我,我有数。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随时开口。”江小易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师,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婉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捏。 “小易,你可别折腾了。”裴婉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爸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他退下去之前,一定把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让你稳着点,别到时候整出事倍功半来,白白浪费了大好局面。” 江小易闭上眼,感受着肩头那双温柔的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哪折腾了?我这不是关心老师嘛。” “少来。”裴婉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当我不知道?你给高老师打这个电话,明面上是关心他,实际上是想借着中福集团的事,给沙瑞金那边上点眼药。你别以为我看不透你那点心思。” 江小易睁开眼,伸手握住裴婉晴的手,把她拉到身前来,抬头看着她:“我还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这件事和沙瑞金的关系应该不大,秦家的事,他沙瑞金虽然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但最根本的东西,还是秦家的问题。” “当初我来汉东,一方面是这面机会多,我在部委沉淀时间够长,可以下来提一提,是个机会,还有一方面是秦副部长的无形的针对,我也是避一避风头。” “当年我就察觉道中福集团有问题,可权限有限,还没等找到一些证据,秦副部长就开始针对我,你可别忘了,那时候咱爸已经是副职了,秦家有狗急跳墙的意思,没办法,玉器不与瓦砾碰,我只能避其锋芒。” 裴婉晴低头看着他“咋了,现在不怕了?” 江小易拉着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语气认真起来:“婉晴,你不懂。想要再往上走,光靠爸的人脉、老师的提携、产业园的成绩,是不够的。必须有大局观。” “我的产业园现在交好了军方,就凭这一点,我的眼光没有人能质疑,就算没有爸的提携,沙瑞金那个位子,迟早是我的。现在我要做的是要有一些盟友,高老师要是因为这件事背了处分,我就少了一道屏障。所以,我得让他提前做好准备,把祸水引到该去的地方,起码不能要高老师替那些人背锅。” 裴婉晴道“你想要做沙瑞金的位子,起码也要跨过京州这个门槛吧。” 江小易笑道“这两年你也看见了,吕州的发展势头有多猛。今年上半年的GDP增速全省第一,眼看着就要超过京州了。这不是靠我耍手腕耍出来的。现在的京州,除了卖地搞房地产,还有什么?” 裴婉晴扑哧一笑:“还说不是你给李达康使绊子?要不是你把易学习调到京州去,李达康能这么难受?易学习去了京州这几年,哪件事不是你授意的?从城投公司的账目审计,到开发区那片工业用地的重新规划,再到环保督察组进驻京州查了三个月,哪一样不是打了李达康的七寸?” 江小易哈哈一笑,摆手道:“哎,这话说的可不对。易学习是个实干家,他是主动要求去京州的。” “易学习去京州,是给李达康输血去的,可不是拖他后腿。只不过李达康自己做事没有底线,习惯了大包大揽、一言堂,易学习去了之后,按规矩办事,按程序审批,李达康就觉得处处受制。这能怨别人吗?怨他自己。” 裴婉晴笑着掐了他一把:“就你会找借口。你没见着李达康现在看见我,那眼神都恨恨的?上个月省里开会,我路过他身边打个招呼,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哼了一声就走了。” 江小易无所谓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管他干啥?断脊之犬罢了。当初我在京州的时候,觉得他还行,起码有主见、有魄力,是个能干事的人。” “但自从跟了沙瑞金,他算是半废了,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锋锐。被牵着鼻子走的人,成不了气候。” 第 317章 吴春林要走了 裴婉晴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吴部长好像要走?刘省长去年彻底退下来了,现在变成刘大爷了,吴春林作为他在汉东影响力的延伸,肯定会被针对。你知道他要调去哪儿吗?” 江小易点点头:“听说了。吴春林大概率要调去西部某个省份。刘省长退了之后,吴春林在省里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省长是你爸的人,需要我和祁同伟的支持,吴春林正好没有靠山,按理说应该靠近张省长才对,可他对省长就是若即若离,态度暧昧。这次把他调整走,应该也是省长对他有些不满意。” 裴婉晴问:“那不知道谁要来接替他的位置?” 江小易摆摆手,语气轻松:“无所谓,谁来都一样。反正我现在没有争权的打算,吕州这一亩三分地够我折腾的了。” 裴婉晴看着他“小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那种……坐在棋盘边上看棋的人。” 江小易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那你喜欢吗?” 裴婉晴轻轻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喜欢是喜欢,就是怕你走得太快,摔着。” 正聊着,江小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挑了挑眉,吴春林。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怕不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江小易接起电话,语气带着三分随意七分调侃:“吴部长,您这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可说好了啊,我现在可是下班时间,不加班。吕州这面的活儿已经够累了,您可不能把省里的担子往我肩上压。” 吴春林在那头苦笑了一声:“小易书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说笑话。我现在是火烧眉毛,坐立不安。” 江小易不动声色地往沙发上一靠,裴婉晴识趣地起离开书房,把门虚掩上。 他慢悠悠地开口:“就是普通的调整,前两天不是还说省里对你挺满意的吗,组织部上半年的考核评价也不低吧。” 吴春林叹气道:“满意?那都是面上的话。周部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言语里敲打了我一顿,说我在组织部这几年做事不够稳妥,不懂得主动靠拢领导、领会意图,搞来搞去都是按部就班那一套,缺乏创新意识。我听着那话里的意思,根本就是给我提前吹风,人已经定了,我这位置保不住了。” 江小易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依旧轻松:“老周这人你还不了解?他就是吓唬你而已。组织部那摊子事,谁干谁知道,干多了得罪人,干少了又被说不够主动。周部长也是站在他的位置上说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吴春林的语气低沉下来:“真不是周部长瞎说,我下午接到中组部一个老同学的私下电话,说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近期的干部调整名单上了。这事儿板上钉钉,怕是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江小易沉默了两秒,问:“定了?那怎么安排你的?去了哪个方向?” 吴春林道:“去西山省。” “西山省?”江小易的眉毛微微一拧,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谁安排的?什么职位?” 吴春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苦涩:“具体谁安排的,我就不说了,你也猜得到。职位……纪委书记。小易书记,有些潜规则你也清楚,西山那地方,矿产多、利益盘根错节,地方势力盘踞了二三十年,外面调去的干部十个有九个都水土不服。” “而且我从入仕开始就在人事系统干,一辈子没碰过纪检工作,这个纪委……我是真没底。你说我一个搞组织工作的,去查腐败、办案件,连程序都认不全,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江小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飞速转动。 片刻后,江小易笑了笑:“看样子是钟书记对你不太满意,要把你放在重要岗位上历练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高老师也在西山呢,那面正好有个大案子,你这个时候去,时机倒是不错。” 吴春林一愣:“好时机?什么意思?我怎么没觉得哪里好?” 江小易压低声音:“最近你应该看了一些关于龙城的新闻吧?那场棚户区管道爆炸,死了十七个人,全国都盯着呢。” 吴春林道:“你说的是龙城那个爆炸?那个事情虽然大,死亡人数确实不少,上面也派了调查组过去。不过那不就是一个安全事故吗?顶多追责几个地方干部,能有什么机会?” 江小易嘴角微微勾起:“去了就知道了。这事儿表面上是个安全事故,实际上牵扯的链条比你想象的长得多。我昨天还和高书记通过电话,这件事有点棘手,但正如我刚才说的,既是风险,也有机遇。” “这里面和中福集团有关系。你去之前回部里找你们大老板唠一唠,这里面的利益可不小。” 电话那头,吴春林沉默了几秒,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忌惮:“小易书记,这种中字开头的集团,而且是能源部下面的骨干企业,可不好得罪。我就算去了西山当纪委书记,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你想想田国富的下场,他虽然不是因为汉东油气的事倒的霉,但当初他不也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人,最后被人找了别的由头收拾了吗?那个林满江,在中福集团经营了十几年,从基层一路干到董事长,手底下的人遍布能源系统各个关键节点。你让我惹他,我哪儿来的底气?” 江小易平静道:“无妨。我在能源部还有些老关系,这几年虽然人不在部里了,但该维系的人脉一点没断。那个林满江,我这几天也找人专门摸了一下他的底,有些人对他非常不满意,只是碍于他背后那几座靠山,暂时没人挑头而已。” “正好这次借着龙城的事,收拾他一下,你过去之后不要急着有大动作,先把情况摸清楚,关键证据固定好,然后看风向再动。能把他搞下来最好,搞不下来,敲打一下、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也行。” “反正你这个纪委书记过去,尽人事、听天命就好。具体怎么做,高老师会告诉你的。他在西山省待了这么多年,对那潭水的深浅比谁都清楚。” 第 318章 钟家三代第一人 吴春林长叹一声:“哎……本来以为是自己被上面看不顺眼,发配到穷山恶水去了,没想到等着我的居然是个大坑。小易书记,你这消息准不准?别到时候我去了,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小易的声音笃定:“放心吧,我江小易什么时候给过你不靠谱的消息?机遇永远伴随着风险,万一你真的能把这事儿做成了,把林满江那条线捋清楚了,那你可就翻身了。到时候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吴春林苦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心态。反正事情已成定局,我就算反抗也没有办法了。哦,对了,说了半天我的事,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知道来接我位置的是谁吗?” 江小易愣了一下:“听你这么说,还是熟人了?” 吴春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是不是熟人我不知道,但对你绝对不友好。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江小易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别卖关子了,说说吧,到底是哪路大神能让您吴部长这么郑重其事地给我通风报信?” 吴春林道:“钟秋实。钟正党的儿子,钟正国的侄子。钟家第三代里最被看好的那个,履历好看得不得了。” 江小易皱皱眉,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这个钟家……手伸得有点长了。真以为汉东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 吴春林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嘲:“如果我真的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工作出了纰漏被调走,我也能接受。可我这是明摆着给那小子让路。我才五十出头,在组织部长的位子上干了不到四年,考核也没出过问题,凭什么说挪就挪?” 江小易问道:“让路?具体什么意思?” 吴春林解释道:“钟秋实比你小一岁,今年刚跨过副部级门槛。钟家迫不及待想让他入常,省委常委序列里有空位,正好借着这次汉东省班子调整把他塞进来。” “而且沙瑞金在汉东给他保驾护航,常委会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沙书记提起来的,钟秋实过来只要不犯大错,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 “组织部这个所谓的天官部门,主要工作是管帽子、管考核,对专业能力要求没那么苛刻,他只要按部就班照章办事,虽然不会立什么大功,但也不会吃大亏。对他钟家来说,这就是最稳妥的镀金路线。” 江小易冷笑一声:“镀金镀到汉东来了?钟家胆子不小。” 吴春林道“沙瑞金在这儿,这几年你在吕州,同伟只管政法,张省长也制约不住沙书记,没办法呀。” 江小易道“等他来了我炮制他,给你出气,我说老吴,你没在组织部给我留点后手。” 吴春林轻笑一声:“小易书记放心吧,我不给他留几颗钉子,我都对不起他,具体有哪些人我就不说了,大方向决定不了什么,平时使个绊子,搞一下他的心态还行。” “不过你也知道,从刘省长离开汉东之后,我在省里说话的力度就已经不如从前了。加上刘省长退了这半年多,底下已经有人坐不住了,我留下的那些暗棋,有的可能已经被沙瑞金那边的人收买了。” 挂断了电话,江小易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裴婉晴从书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坐在他身边:“钟家那个三代第一人要来汉东了?” 江小易嗤笑一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什么三代第一人?要是有真能耐,就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汉东了。现在汉东沙瑞金风头正盛,连张省长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省里的盘子基本上都是沙瑞金说了算。” “这个钟秋实来了,充其量就是个安放在组织部里的提线木偶,沙瑞金让他往哪儿盖章他就往哪儿盖章。老吴被调走还不是沙瑞金这个管帽子的管不住帽子。” 裴婉晴靠在他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吴春林这一走,你在汉东的势力可就越来越小了。以前你在省里还有组织部这一层关系罩着,干部调整、人事安排你能提前知道消息、能暗中施加影响。现在吴春林去了西山,换了钟家的人来坐那个位子,以后你想在人事上做文章,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小易伸手揽住她,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无妨。政法这条线在我这呢。政法系统稳住,我就有底气。再加上军方那边对我态度和善,产业园那几个军工项目的合同都是跟总装直接签的,每年几千万的配套经费从我手里过,北京的几位老首长逢年过节还能接到我的问候电话。” “就算吴春林走了,我也落不了下风。就算沙瑞金脑子突然抽风想和我碰一碰,我也丝毫不惧他,省里的事,是我让同伟不去掺和的,汉东这两年平稳发展,挺好。” 裴婉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和一丝心疼:“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得周全。可我就是怕你太周全了,反而把自己累着。” 江小易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放心吧,你男人心里有数。来,吃水果,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明天还得去产业园看一个新项目的试产,那批新型复合材料要是验收通过,今年吕州的GDP还能再往上窜一截。” 第三天一早,江小易正在吕州产业园看那批新型复合材料的压力测试报告,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沙瑞金的秘书黑廷贵的声音,客气但不容推辞:“江书记,沙书记请您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来开个专题会,议题是下半年全省经济工作部署,您得准备个十五分钟的发言,重点讲讲吕州产业园的经验。” 第 319章 祁同伟带来的消息 江小易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后把测试报告交给技术负责人,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他心里清楚,这所谓的“经济工作部署会”不过是幌子,真正要见的,怕是那个刚到任的组织部长。 那天早上,江小易的车刚驶出吕州地界、进入京州绕城高速,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省公安厅牌照奥迪停在应急车道上,车旁站着一个人,身材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朝他这边招手。 江小易让司机靠边停下,自己推门下车,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是祁同伟,不由得纳闷:“同伟,你这是干什么?堂堂政法委书记,跑到高速口来堵我?你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祁同伟二话不说,拉开自己那辆奥迪的后车门,朝他一摆头:“先上我车,有正事跟你说。你的车让司机自己开去省委就行了,我送你过去。” 江小易挑了挑眉,也没多问,转头吩咐司机直接去省委大院报到,自己弯腰钻进了祁同伟的车里。 车子重新发动,平稳地汇入车流,祁同伟把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升起来,车厢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江小易靠在宽大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祁同伟:“什么事让你这么认真?这一大早的,跑高速口堵我,我最近没听说汉东出了什么大事啊。” 祁同伟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江小易:“你先看看这个。汉东大学校长老郑,上周亲自跑到我办公室来了,给我看了这些东西。” 江小易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几张模糊的护照照片复印件,还有一份汉东大学保卫处的情况说明。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祁同伟在旁边解释道:“这不开学了嘛,汉东大学那边统计返校人数的时候发现,有十几个学生没按时回来。起初学校以为是家里有事或者临时请假,但挨个打电话联系家长才知道,这些孩子暑假根本没回家,说是通过电话联系找到了一份‘海外高薪兼职’,包吃包住包机票,去了东南亚那边‘做项目’。” “一开始还能联系上,发朋友圈、晒工资,后来就慢慢没音讯了,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一个回信的都没有。几个家长急疯了,跑到学校闹了好几次,老郑没办法,只好来找我。” 江小易把材料合上,沉声道:“不会是被带去东南亚割腰子了吧?去年公安部通报了好几起类似的案子,专门盯着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下手,许诺月入两三万、工作轻松,等人一到那边就直接扣了护照,关进园区里搞电诈。” 祁同伟点点头:“郭厅长和刑侦总队的人也是这个判断。这事儿的关键在于,这些孩子都是从学校被骗走的,汉东大学是省部共建重点高校,要是传出去说学生被境外诈骗集团批量拐走了,影响太恶劣。我这面必须重视,不然到时候出了人命,舆论压不住,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第一个被追责。” 江小易想了想,道:“你也别太烦心,有事让郭海龙去折腾就行。他刑侦业务熟,让他牵头成立专案组,只要这些人是通过正规手续出境的,有护照、有签证、有机票记录,就一定能在出入境系统里查到线索。顺着那条线往下捋,总能摸到人去哪儿了。” 祁同伟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想说的。线索是有,这些孩子当初办签证、买机票,走的是一个叫‘新途国际’的劳务中介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叫刘东升的人。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刘东升的背景,发现他跟侯亮平那个工作室有业务往来,刘东升公司的办公地址,就是侯亮平工作室楼下的一个档口。你说巧不巧?” 江小易眼神微微一凝:“侯亮平?怎么跟境外劳务中介扯上关系了?钟家应该不至于落魄到这种情况了吧。” 祁同伟苦笑:“这就是我为难的地方。我本来的想法很简单,先把侯亮平控制起来,查清楚他跟这个刘东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证据坐实了,一个侯亮平我收拾起来倒也容易。” “但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听说吴部长要走、来的人是钟家的人。虽然侯亮平这个赘婿钟家看不上,而且他早跟钟小艾离婚了,但这两年他能顺风顺水地在汉东开工作室、接政府项目,怎么说也离不开钟家在后面的帮衬。你说我要动了侯亮平,会不会被上面误会,我怕连累到你。” 江小易沉吟片刻,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叩了两下:“连累到我?开什么玩笑,我会怕他钟家,不过钟秋实这时候来汉东确实有点说法” “这样先不急抓人。你手头这些材料,先让郭海龙带人把证据固定扎实了,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入境数据,一样都不能少。” “至于侯亮平,先安排人把他监视起来吧,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要特别注意你们政法系统内部的纯洁性,别这面你刚下了命令,那面侯亮平就知道了。他那个工作室开了两年,利用钟家的关系在汉东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万一有谁给他通风报信,那就前功尽弃了。” 祁同伟点点头:“这点你放心,我手下的人没有那么不堪。省厅专案组用的全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人,嘴巴严得很。” 江小易又翻了翻材料,忽然问:“这些被骗的学生,现在人在哪个国家?有确切位置吗?” 祁同伟摇头:“出入境记录显示最后的目的地是泰国曼谷,但后续就没有任何合法记录了。据家长说,这些孩子到了曼谷之后换过一次手机号,打回来报平安说‘到了公司,一切安好’,之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大概率是被转到了缅甸或者柬埔寨的边境园区,那边监管松,当地势力跟诈骗集团有利益勾连,除非国际刑警介入,不然我们很难跨境执法。” 第 320章 钟秋实来了 江小易道:“所以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营救问题了。如果只是一两个人走失,省厅层面就能处理;但十几个大学生集体失踪,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成规模的人口贩卖链条,涉及国际因素。我觉得这件事你最好尽快汇报给郝部长,请公安部层面关注一下,必要的时候启动国际警务合作机制。” 祁同伟有些犹豫:“不至于吧?就十几来了个走失的学生,报到公安部去,会不会显得我小题大做、办事不力?” 江小易摇了摇头:“同伟,你是不是不了解最近一年多的电诈有多猖狂?我前段时间跟军方一个做情报的老朋友吃饭,他说现在缅北那边的电诈园区保守估计有十几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国内被骗过去的。” “这些园区背后有当地的武装势力撑腰,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有人在国内负责‘招募’,有人负责转运,有人负责技术培训,有人负责洗钱。” “十几个学生,说多不多,但要是背后这条线不斩断,就会有几十个、几百个学生步他们的后尘。你作为政法委书记,发现苗头就往上捅,这是负责任的表现,不是什么小题大做。” 祁同伟叹了口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我咋不知道这些?可有些话我不能明说。自从实名制普及之后,骗子手里掌握的个人信息越来越全了,这些学生哪个学校的、什么专业、家庭情况怎么样,骗子比他们班主任都清楚。你说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江小易当即抬手止住他:“打住。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没有证据不要随意指控。电信运营商、银行、学校,哪些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但你没拿到实锤之前,这话只能是揣测。那些人你得罪得起吗?小心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祁同伟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我咋说也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副省级干部,我会怕他们?一些阴沟里的老鼠而已,当年我在孤鹰岭,死我都不怕,我会怕他们。” 江小易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但这种话不许在公共场合说,私下跟我念叨两句就算了。至于侯亮平那边,你先稳住,别急着动他。” “钟秋实才来汉东,立足未稳,他暂时顾不上保谁。等证据链全部走完,拿到检察院那边的批捕令了,你直接动手,到时候木已成舟,谁来说情都没用。” 江小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语气缓和下来:“同伟,你儿子现在还好吧?我这当干爹的,好几个月没见着了。” 祁同伟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好着呢,上个月刚过了两岁生日,陈阳也还好,前几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顿饭。” “我是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以前那些年浑浑噩噩的,总觉得日子就那么回事,现在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头踏实多了。” 江小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啊,说话做事要谨言慎行,别给自己无端惹麻烦。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凡事多想想老婆孩子。”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江小易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抬步往楼里走去。他先去了一趟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表情调整到“温和无害”的状态,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沙瑞金的办公室走。 黑廷贵(黑秘书)早就在走廊里等着了,见了他便迎上来,笑容满面:“江书记来了,沙书记正等着您呢,里面还有一位同志,您直接进去就好。” 江小易点点头,推门进了办公室。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江小易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 沙瑞金笑着起身招呼:“小易书记来了,快坐快坐。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钟秋实同志,刚调过来,接吴春林同志的班,担任咱们省委组织部部长。秋实啊,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江小易同志,吕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年轻有为,你们以后要多多配合。” 江小易主动伸出手去,面带笑容:“钟部长你好,你的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了。” 钟秋实也伸出手来,两只手握住的一瞬间,他的力道明显加了几分,嘴角挂着笑,语气却藏着刺:“江书记客气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哪能入得了您的眼?以后还要请江书记多多关照才是。毕竟……”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起来:“毕竟江书记,可是连我二叔都不放在眼里的。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听人说,汉东省有一位年轻书记,做事特立独行、从不按规矩出牌,连钟家的面子都敢驳。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也没料到钟秋实会这么没城府,一见面就火力全开。 江小易却不慌不忙地松开手,转身不紧不慢地坐到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得云淡风轻:“钟部长此言差矣。我这个人呢,最守规矩了。我可不敢不把钟书记放在眼里,但相比于把某个人放在眼里,我更尊重规则本身,程序、制度、法律,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根基。您说对吧,钟部长?”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钟秋实:“要不然啊,就容易像某些人一样,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肆意妄为、目无法纪,最后自己把自己玩死了。我那都是为了钟部长好,不想让您走弯路。”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钟部长一步一步往泥坑里陷,到时候,您脸上不好看,钟家的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第 321章 就这? 钟秋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江小易,声音都变了调:“江小易,你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说着,他竟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攥紧了拳头,看那架势是要动手打人。 江小易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甚至还端起沙瑞金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一副“你来你随便来”的无所谓模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拳要是打实了,别的不说,钟秋实这个组织部长的位子铁定保不住,省委常委在书记办公室里被新任组织部长打了,传出去,谁都保不了他。 而且江小易也不是没有背景的人,老裴再有两年就要往那最关键的一步走了,到时候钟家那点家底,在老裴面前根本不够看。 沙瑞金吓了一大跳,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一把拉住钟秋实的胳膊,把他往沙发那边按:“秋实!坐下!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省委办公室,不是你们家客厅!” 钟秋实被沙瑞金这么一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理智总算回来了一些。他狠狠瞪了江小易一眼,咬着牙坐了回去,双手攥紧放在膝盖上,指节都泛了白。 江小易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沙书记,你拦他干什么呀?让他打嘛。我这人皮糙肉厚的,挨一下两下的死不了。正好也让全省的干部都看看,新来的组织部长有多大的威风,一见面就动手打常委,这以后的常委会还怎么开?大家是不是都得先给钟部长鞠躬请安才能进门?” 沙瑞金一个头两个大,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小易书记,好了好了,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有些误会也是正常的。秋实年轻气盛,刚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合适,我让他给你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江小易慢悠悠地道:“沙书记,你这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我怎么就没什么损失?我一个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堂堂正正到省委来开会,坐在书记办公室里话都没说完,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差点挨了打。这要是传出去,我江小易以后在汉东还怎么抬得起头来?我这胆子小,吓都快吓死了。” 钟秋实咬着牙:“江小易,你别得寸进尺!你……” “沙书记,”江小易不看他,只看着沙瑞金,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说,这个汉东的天,到底姓什么?是姓人民,还是姓钟?我作为一个省委常委,在自己班子的书记办公室里,连说句实话都要被人威胁动手,现在连话都不能说了吗?沙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沙瑞金额头冒了汗。江小易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三年前差点被这小子玩死,要不是秦老最后出面找裴一泓说和,那件事影响绝对不会那么快消弭。 这人要真较起真来,十个钟秋实也不是对手。更何况,钟正国当初在江小易手里都没讨到好处,你钟秋实一个刚来的愣头青,无缘无故发难,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 沙瑞金打圆场道:“小易书记,不至于不至于。秋实刚才那就是一句玩笑话,说错话了,你可不能上纲上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面人还以为咱们汉东省容不下新人、搞山头主义呢。你江小易向来是顾全大局的,对吧?” 江小易摆摆手:“沙书记,汉东是人民的汉东,不是哪一家的自留地。现在有人仗着一点家世,就想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作威作福,这我可不答应。咱们共产党人讲的是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不是谁家势力大谁就可以随便指着别人鼻子骂的。” 沙瑞金转过头,看向钟秋实,语气沉了下来:“秋实,为你刚才说的话向江书记道歉。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你刚才那话确实过分了。你是组织部部长,管干部的,说话更要注意分寸。” 钟秋实嘴唇抖了抖,还想争辩什么,沙瑞金直接打断他:“你要是不老实,我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钟秋实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江书记,是我鲁莽了,刚才那些话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江小易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哎,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冲动的时候?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理解理解。以后大家一个班子共事,互相体谅才是正道。” 沙瑞金趁热打铁,对江小易道:“江书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这件事就此翻篇吧。秋实才来汉东报到,如果闹起来,影响不好看。你大人有大量。” 江小易这才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沙书记,也就是您求情,换做别人可不好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不过我得提醒钟部长一句,组织部的工作讲究的是公道正派,是选贤任能,不是替谁看家护院。这个道理,您慢慢琢磨。” 说完,他朝沙瑞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钟秋实面子上挂不住,冲着沙瑞金低声道:“沙书记,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今天这事……”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耐:“行了行了,你们都是汉东的未来,意见有些分歧也正常,误会解开了就好了。你刚来汉东,很多事情还没有理顺,先回去吧,好好熟悉一下省里的情况。记住,在汉东做事,要沉得住气。” 钟秋实咬了咬牙,拎起沙发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江小易正站在窗前看风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钟部长,汉东的风大,记得多穿点衣服。” 钟秋实脚步一顿,冷着脸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 322章 交换条件 江小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低声自语道:“钟家第一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钟秋实摔门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沙瑞金办公室的门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才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江小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 “小易书记,你这唱的是哪出戏?”沙瑞金把茶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轻不重,“我可提前跟你说好,吴春林同志的工作调动,那是上面的统一安排,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不要因为老吴走了,心里不痛快,就把火撒在秋实身上。他初来乍到,你作为汉东的‘老人’,多少也该有点容人的雅量。” 江小易闻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沙书记,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怎么能怪您呢?吴部长工作调动,那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后的正常人事安排,是工作需要,轮得到我这个吕州市委书记来不舒服吗?我江小易虽然年轻,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倒是钟部长今天对我发难,我是真摸不着头脑。我寻思着,我跟钟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而且我还和钟小艾是校友,关系也不错。” “怎么钟部长一来汉东,就摆出要在我这儿烧第一把火的架势?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还是有人在背后跟他说了什么?” 沙瑞金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狐狸”——这小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倒显得钟秋实是个仗势欺人的愣头青了。 但沙瑞金心里也明白,钟秋实今天的态度确实反常,按说一个刚到任的组织部长,头一件要紧事是拜码头、认门路、跟各位常委搞好关系,哪有上来就冲着实权在握的吕州市委书记开火的道理? 这事儿恐怕不光是钟秋实自己冲动,多半是钟正国那边对江小易积怨已久。 沙瑞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还是要维护班子团结的。 他斟酌着措辞道:“小易,你应该是误会秋实了。你以前没接触过他,不知道他的脾气——这小子性子直,还有点记仇。今天这么对你,大概是因为前几年你对他父亲的一些做法不太‘配合’,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儿。” “你也知道,官场上的事,一步慢步步慢,上次换届调整的时候,钟书记本来很有希望往前迈那一步,结果因为一些事失之交臂,这次又没什么进展,他心里不痛快,秋实作为侄子,难免也跟着憋着一口气。” 沙瑞金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至少把“钟秋实为何针对江小易”这个由头给圆上了。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钟正国那两次“失之交臂”的原因复杂得很,跟江小易那点摩擦根本排不上号。但此刻他必须给江小易一个台阶下。 江小易微微一笑,顺着沙瑞金的话头道:“沙书记,说句关起门来的话,钟秋实想来汉东混资历、攒政绩,我没有意见。背景也是实力的一种,这个我认。但我真不希望他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影响到汉东的整体发展大局。” “吕州这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产业园刚刚走上正轨,军工订单排到了后年,如果因为省里人事变动导致政策不稳、人心浮动,那损失的可不只是我江小易一个人的面子。” 沙瑞金听了这话,忍不住叹息一声:“你说的有道理。回头我跟秋实单独谈一谈,让他低调些,先把部里的工作熟悉起来,别整天想着跟谁较劲。” 说着,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你到我这儿来,不会就只是顺路拜访一下吧?说吧,还有什么事。” 江小易哈哈一笑:“沙书记瞧您说的,我可不就是专程来拜访您这个老大吗?来了京州,不来您这儿报个到,那也太不懂规矩了。” 沙瑞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可算了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江小易是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离间我和达康书记的关系。上次你推荐易学习去京州的时候,说的可是‘加强班子力量’,结果易学习去了之后,京州的常委会都快开成擂台赛了。” 江小易丝毫不慌,反而顺着话头往下说:“沙书记,说起达康书记,我倒是有句不该说的话,最近京州那边,关于达康书记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啊。什么‘城投公司债务黑洞’‘拆迁补偿款截留’之类的,传得有鼻子有眼。老杨这个宣传部长是怎么干的?一点儿不注重维护领导的名声,这种负面舆情怎么能任由它发酵?”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一沉。李达康这两年确实不太平,京州搞大开发,城投公司的资产负债率一路飙高,外界议论纷纷,省纪委也收到过几封匿名举报信,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这种事一旦有了口子,堵起来就难了。 他轻声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你有什么想法?” 江小易道:“其实我倒不是针对达康书记,我是觉得易学习在京州干得不太舒服。易市长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一辈子兢兢业业、两袖清风,论资历论能力,都够得上再往上走一步了。” “可达康书记老是这么打压他、给他使绊子,易市长再能干,也架不住上面有个处处掣肘的顶头上司。这对他个人的发展不好,对京州的工作也不好。” 说起易学习,沙瑞金就气得牙根痒痒。 当年易学习是他和田国富一起从吕州发掘出来的,本来想打造成一把好用的尖刀。 谁知道江小易去了吕州不过几个月,就把易学习给“策反”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等到察觉的时候,易学习已经被江小易运作成了京州市长。易学习这个人脑子轴、认死理,面对李达康那些急功近利的命令,根本不可能保质保量地执行。 因为这个,沙瑞金和李达康差点在常委会上闹掰。 第 323章 搞清情况 沙瑞金压下心头的不快,尽量让语气平和:“小易书记,京州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达康书记完全有能力管辖好京州,他有他的施政思路,易学习有易学习的工作方法,班子内部有些不同意见也正常。这样吧,回头我找达康书记谈一谈,让他做事风格稍微变一变,给易学习多一些空间。” 江小易笑着站起身:“那就麻烦沙书记了。我看您外面还有几位访客等着,就不占用您宝贵的时间了。我先走一步。”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江小易没有直接回吕州。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京州市区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开了间房,关好门,拿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祁同伟手忙脚乱的声音:“这个点儿,我能在哪?回家看孩子呗。陈阳今天单位有事出去了,我提前回来一会儿,结果这小祖宗醒了就闹,饭也不好好吃。” 江小易笑道:“本来还想叫你出来坐坐,算了吧,你这个奶爸当得挺称职。” 祁同伟道:“你来我家吧,正好白天说的事儿,有些细节跟你聊一下,电话里不方便。” 江小易打车到了祁同伟家。开门的是祁同伟,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胖小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锤子,正往他爸脸上比划。 客厅里的玩具散了一地,奶瓶、尿不湿、绘本堆在沙发上,跟白天那个在高速口堵人的政法委书记判若两人。 江小易换了鞋走进去,忍不住笑:“收心了?这画风变化有点大啊。” 祁同伟把孩子放到地毯上让他自己玩,直起腰来揉了揉肩膀:“有陈阳,有儿子,咱能不收心?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能推就推了。跟孩子待着,心里踏实。” 江小易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积木块在手里把玩:“行了,收心就好。沉淀几年,等你儿子上小学了,说不定你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祁同伟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江小易:“再往前那可不敢想了。我能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当初要不是你和高老师一步步把我扶上来,我可能还在公安厅长的位子上蹉跎着。” 江小易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你还没昏头,这很好。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可听说,郝部长那边有希望再往前走一步。他要是动了,政法这条线的格局就会有变化。” 祁同伟摆摆手:“这种事谁说得清呢?没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敢保证。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小易把啤酒罐放下,正色道:“说正事。白天你说的那些,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 祁同伟也收起轻松的神色,坐到江小易对面,压低声音道:“那些被骗走的汉大学生,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人到了那边,按惯例就是被扣护照、关园区、强制搞电诈,时间一长,就算人还活着,也没法正常遣返。” “而且我让人深挖了一下那个叫刘东升的中介老板,发现他背后不止侯亮平一个人,侯亮平那个工作室就是个对外揽活的门脸,真正负责转运和对接境外园区的是一个叫贾西贝的人。” 江小易眯起眼睛:“贾西贝?这名字有点耳熟。” 祁同伟道:“钟秋实的小舅子。贾西贝在汉东注册了一家外贸公司,表面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就是个洗钱和人员转运的壳。刘东升骗来的学生,全部通过贾西贝的公司安排出境,资金流水也走他公司的账。” 江小易的眉头缓缓皱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钟家参与了?或者说钟秋实参与了?” 祁同伟摇头:“目前来看,跟钟正国书记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他那个层面的人不会碰这种脏活儿。但钟秋实知不知道他小舅子在搞什么,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以我目前的调查,证据链已经指向了贾西贝,而贾西贝跟钟秋实的关系摆在那儿,只要查到贾西贝,钟秋实就脱不了干系。” 江小易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这件事你跟上面汇报了吗?” 祁同伟苦笑:“这我怎么汇报?我难道直接跟郝部长说,新任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小舅子涉嫌组织跨境电诈和人口贩卖?没有实锤之前,这指控太要命了。” “我倒想一口吃个胖子,如果把钟秋实这根线捋清楚,真把案子办成铁案,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但问题是,钟秋实用贾西贝做白手套,就不可能不留后手。” “贾西贝要是被抓了,大概率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咬死说跟他姐夫没关系。到时候证据到不了钟秋实身上,反而打草惊蛇。” 江小易道“白天我让你先按兵不动,我现在觉得策略应该改一下了。” 祁同伟道“怎么了?” 江小易道“根据你刚才说的,我觉得钟秋实应该是知道贾西贝干的那些事,刚才钟秋实在沙瑞金那里跟我扎刺,我有点儿不高兴。” 祁同伟道“那还有啥说的,干他,你说吧,怎么办。” 江小易想了想,忽然问:“那个陆亦可,现在表现如何?” 祁同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你咋想起来问她了?挺听话的。老季退了之后,吕梁接任检察长的位子,陆亦可现在是副检察长,心里应该是有点想法的,想再往上走一步,但也就那回事吧。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稳妥有余、锐气不足。” 江小易又问:“你小舅子陈海,现在也听话了吧?” 祁同伟笑道:“他敢不听话吗?阳阳本来就不待见他,我要是想压制他,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和陆亦可在一起之后,我就给他调省厅去了,安安分分的,不惹事。” 第 324章 破局方法 江小易沉吟道:“我有个想法。侯亮平这个人,他肆意妄为不假,但胆子其实不大。这种事他敢掺和进去,大概率不是自己主动要干的——应该是被贾西贝拖下水或者裹挟了。” “你想想,侯亮平一个搞新媒体策划的,哪来的渠道接触境外诈骗园区?他那个工作室顶多就是帮着发发广告、做做推广,核心的转运和人脉都在贾西贝那边。所以侯亮平不见得是主犯,很可能只是个从犯。” 祁同伟皱眉:“你的意思是,让陈海去接触侯亮平?” “对。”江小易点了点头,“陈海跟侯亮平是老同学,大学同寝室的交情,这个关系别人替代不了。让陈海以老同学叙旧的名义去接触侯亮平,不动声色地探探他的口风,同时给他递个话——事情有多大、后果有多严重,他侯亮平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能劝他主动交代、戴罪立功,把贾西贝那条线供出来,那他就还有活路。如果他死扛着不说,等专案组把证据收齐了,无期起步、上不封顶,就连钟家到时候都未必保得住他。” 祁同伟有些犹豫:“侯亮平会撂吗?这事儿一旦坐实了,可就是跨境犯罪、组织人口贩卖,量刑极重。他要是交代了贾西贝,等于把钟秋实也拖下了水,钟家能饶得了他?” 江小易眼神冷静:“先接触,不要逼他,给他留点思考的时间。给他个保证,而且陈海去做这个事有个好处,就算侯亮平不配合,消息也不会传出去。” 说到这里,江小易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陈海牺牲了也不可惜,为了办这个案子,冒点风险是值得的。”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锁“咔哒”一响,陈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显然在门口听到了后半句,把菜往玄关柜上一放,双手叉腰,不乐意地道:“江小易,你就坏吧!我家同伟都跟你学坏了!大学的时候我就让他少跟你一块儿玩,你这个人就是一肚子坏水!现在倒好,连我弟弟的命你都敢不当回事了?” 江小易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摊开双手做投降状:“哎哟,嫂子,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啊?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就忘了我这个红娘了?我说陈海‘牺牲了也不可惜’,那是开玩笑的话,是为了强调任务的重要性,我还能真让他去送死不成?” 祁同伟也在旁边帮腔:“阳阳,你误会了。小易的意思是让陈海去接触侯亮平,做做思想工作,安全方面我会安排好的,不会出问题。” 陈阳走过来把菜放进厨房,回头白了江小易一眼:“我知道,你江小易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还不至于真害陈海。有活你就给他安排,能立功最好,但要是功劳你自己拿着,别给他也行,反正这是陈家欠我的。” 江小易冲祁同伟挤挤眼:“同伟,你这个媳妇够狠啊,卖弟弟卖得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陈海要是听见他姐这么说,怕是得哭一场。” 祁同伟只是笑着摇头,不接话。 江小易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正经的。刚才话虽然那么说,但对陈海的保护措施一点不能少。接触侯亮平的时候,要安排便衣在周边待命,随时能接应。” “还有陈海的儿子,也安排人暗中保护起来,陆亦可那面也要注意。如果这件事真的跟钟秋实有关,那姓钟的发现有人在查他小舅子,保不齐会狗急跳墙。他那种世家子弟,表面斯斯文文,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祁同伟点头:“这个你放心。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什么人敢在武力上跟我扎刺。公安、武警、特勤,几条线我都有人,出不了事。” 江小易转头对陈阳道:“嫂子,你可得看好他。别让他飘,别惯着他。他现在是政法委书记了,手底下管着几万人,要是心态失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早晚要栽跟头。” 陈阳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放心,他要是敢飘,我收拾他的办法多着呢。他那点花花肠子,在我这儿不管用。” 祁同伟无奈地摊手:“我这是自信,怎么就成了飘了?” 江小易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陆亦可。她爷爷还没走,老爷子在军政法几条线上的人脉关系不弱。有些需要高层协调的事,你让陆亦可去跑,她爷爷出面说句话,比我们写十份报告都管用,我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踏人情。” “她的功劳你不能贪,该给她的好处得给到位。她是聪明人,你对她实在,她就对你死心塌地。” 祁同伟正色道:“你想啥呢?我是那种人吗?贪下面人的功劳,我可干不出来。陆亦可这两年在我手下,该提拔提拔、该奖励奖励,她心里有数,而且咋说现在也都是一家人,我至于嘛。” 江小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州的暮色,轻声道:“那就好。这个案子如果真能办成,功劳簿上大家都有名字。但前提是,一定要稳,不能急。” “钟秋实才来汉东,脚跟还没站稳,他小舅子的那些破事儿只要不捅破,他就不会主动出手。我们有时间把证据链一点点补全。” 祁同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几秒。祁同伟忽然低声道:“小易,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值吗?从大学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明里暗里斗了多少人、踩了多少雷、挡了多少刀……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想都觉得累。” 江小易转过头,看着祁同伟那张被岁月打磨得多了几分沧桑的脸,笑了笑:“值不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还站在这个棋盘上,还没被人吃掉。只要还在,就有机会下完这盘棋。” 窗外的京州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江小易收回目光,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有事电话联系,陈海那边,尽快安排。” 第 325章 政法委小会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大楼三楼会议室里,常委们陆陆续续落座。江小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材料,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新面孔上。 钟秋实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开口道:“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议程就一项。经中央批准,钟秋实同志正式就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组织部部长。春林同志另有任用,已经赴西山省报到。下面请秋实同志跟大家见个面,讲两句。” 钟秋实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朗而沉稳:“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沙书记的推荐。我到汉东时间不长,对省情还不够熟悉,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跑遍全省各市,把干部队伍的底数摸清楚。组织部是党员之家、干部之家,我个人的工作原则很简单,公道正派、任人唯贤。希望在座各位多多支持、多多监督。”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跟昨天在沙瑞金办公室里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小易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这钟家三代里,钟小艾是最像样的,钟秋实嘛,昨天那副德行,今天就能把场面话讲得这么圆,要么是背后有高人连夜指点,要么就是这人天生会演戏。 散会后,江小易没在京州多留,直接上车回了吕州。一路上他闭着眼睛靠在后座,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棋路又过了一遍。 钟秋实正式到任,意味着汉东省委班子里又多了一个沙瑞金的盟友。 吴春林留下的那几颗暗棋能不能在组织部里继续发挥作用,就看钟秋实有没有本事在短时间内把人事大权收拢过去了。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眼下真正要紧的,是祁同伟那边。 而此刻的京州,祁同伟可没闲着。 下午两点,省公安厅小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桌上摆着几杯浓茶和一摞文件袋。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三个人:省公安厅厅长郭海龙,省检察院检察长吕梁,省高院院长吴振国。 这三个人,一个是祁同伟在政法系统的左膀右臂,一个是检察战线的老将,一个是法院系统的定海神针。 祁同伟开门见山:“三位,今天把你们叫来,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们配合。提前说好,这件事目前只有我和江小易同志知道。今天跟你们通个气,是因为接下来的工作离不开你们三家的协同。但有一条,你们回去安排工作,必须签保密协议,参与人员控制在最小范围。” 吴振国推了推眼镜,他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在法院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 他慢条斯理地道:“同伟厅长,看你这架势,把公检法三家都叫到一块儿了,是有什么大案子?” 祁同伟道:“老吴,稍安勿躁,先听我说完。这件事现在只有我和江小易知道,现在跟你们三个说,说明我信得过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办这件事可能会得罪人,而且得罪的不是一般人。你们可别怕。” 郭海龙正色道:“祁书记,有任务你就安排,纪律我们还是知道的,不会因小失大。得罪人这种事,在公安口上干了半辈子,还怕这个?” 吕梁却没有急着表态,他推了推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祁同伟:“祁书记,你刚才说了,江书记知道这件事?” 祁同伟点了点头。 吕梁的脸色缓和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祁书记,既然江书记知道了,那就没问题了。说句对你不敬的话,有些事你可能也身不由己,得罪一些大佬你不一定兜得住,但江书记既然没劝你,还让你放手去办,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江书记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他敢让你动的事,说明他心里有数。” 吴振国笑道:“老吕呀,你这么说可要把咱们祁书记得罪了,小心给你穿小鞋。” 祁同伟也笑了,摆了摆手:“老吕说的是实话,我不记仇。在江小易面前,我确实有些事兜不住,这是实情,没什么不能说的。行了,不绕弯子了,老郭,还记得汉东大学学生失踪的事儿吧?” 郭海龙道“书记,这事儿我们还在查,不过……” 祁同伟道“老郭,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今天既然把你们叫到一起就说明,我的决心,就想刚才吕梁说的,有些事我把握不住,但小易可以。” 郭海龙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祁书记,按照你的意思,这件确定涉及到钟家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涉及是涉及,但具体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好说。” 吴振国皱了皱眉:“怎么回事?我一天天在法院看卷宗,这种事我知道的不多。你们谁给我补补课。” 吕梁在旁边解释道:“吴院长,是这样,汉东大学今年开学,有十几个学生没返校。家长找不到人,学校也联系不上,后来查出来是暑假期间被人以‘海外高薪兼职’的名义骗走了。出入境记录显示这些学生最后去了泰国,之后就音信全无。大概率是被卖到缅北那边的电诈园区去了。” “而且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寒假就有几例,不过汉大为了消除影响,就把这件事盖过去了,这次实在是人太多了,遮不住了。” 吴振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十几个人?这可不是小事。谁干的?” 祁同伟道:“我前几天让吕州公安局的程度带人查了一下。程度这个人你们知道,做事细致,跟了侯亮平半个多月,把基本情况摸了一遍。最后追踪到的中介公司,法人叫刘东升。这些学生办出境手续、买机票,走的就是刘东升公司的渠道。但这个刘东升算是侯亮平明天上的经理吧,他们这个中介具体操作还没了解。” 第 326章 大方向 吴振国皱眉道:“你是说是侯亮平干的?不至于吧。虽然侯亮平和钟小艾离了婚,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现在算是钟家留在汉东的一个白手套。他那个中介业务很广,年流水三四个亿,光做正经劳务派遣就够他吃的了。拐卖人口能挣几个钱?不至于冒这个险吧。” 祁同伟道:“有没有关系,现在不下结论,这个让老郭去调查。但就目前的情况看,侯亮平确实嫌疑不小,起码这些学生的离境手续是从他公司走的,这一点他洗不掉。” 吴振国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同伟,我托大,给你一个建议。” 祁同伟正色道:“吴院长,你和我老师是同辈,乐意点拨我,是我的荣幸,您说。” 吴振国缓缓道:“钟秋实来汉东了,你和江书记在省委的话语权再次被削弱。上面的意志很明显,对‘汉大帮’还是不放心,钟家把钟秋实放到组织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从人事源头上卡住你们继续做大。如果你这时候扯着侯亮平不放,这件事很可能会被过度解读为‘祁同伟联合江小易对新任组织部长进行政治报复’。到时候,案子还没办出眉目,政治上先被动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吴院长说的是。确实有针对钟秋实的意思,这一点我不否认。可这件事真的就是这样,汉东大学那边已经急了,老郑亲自跑到我办公室来,学校已经严令不允许学生私自外出兼职,但这治标不治本。那些已经出去的孩子,家长天天在校门口堵着,舆论一旦发酵,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我这个政法委书记。” 吕梁道:“祁书记,江书记有什么想法?” 祁同伟道:“小易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的意思是,想让陈海和陆亦可试试,看有没有机会从侯亮平那里撬开一条缝。” 吕梁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海再怎么说,和沙书记也有那层关系在,当年陈岩石老同志的面子,沙瑞金不能不给。” “如果这件事真爆雷了,侯亮平要是敢动陈海,那就是捅了马蜂窝,陈海的生命安全起码是可以保证的。至于陆亦可,她虽然家庭背景深厚,但毕竟是女同志,这件事让她去接触侯亮平,有点危险。” 祁同伟道:“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无论是陈海还是陆亦可,如果贸然接近侯亮平,都可能打草惊蛇。如果拐卖学生的事真和侯亮平有关,我也怕他狗急跳墙。所以接触的方式方法要讲究,不能急,更不能硬来。” 郭海龙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先通过官方渠道查一查侯亮平的情况,交往圈子、人际关系、资金往来、通讯记录,把这些基础工作做扎实了再动手。”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这些是程度跟踪侯亮平半个多月的成果,基本情况、来往接触人员,都在这里了。你们先看看。” 吕梁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材料,分给吴振国和郭海龙各一部分。三个人低头翻看了十来分钟。 材料很详细,侯亮平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到工作室、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银行账户近半年的流水异常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吕梁看完自己那份,抬起头来:“祁书记,我的意思是让陈海直接接触侯亮平。侯亮平这人我也跟他共事过,当年在检察院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 “这人心浮气躁、胆小贪功,看着精明,其实遇到大事就露怯。我觉得陈海去吓唬他一下,搞不好能直接撂。只需要让郭厅长派几个好手在周边保护陈海,以防万一就行。” 祁同伟环视三人:“你们的意思呢?” 吴振国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同伟,你要想办,我肯定不拖后腿。法院这边,只要证据链走完、检察院批捕,我保证快审快结,绝不卡壳。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想好了,对付侯亮平,可能会有一些政治影响。钟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洒脱:“我不怕。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把责任全担下来,大不了去公安部当一个副部长。郝部长那边早就跟我透过口风了,说部里缺个懂基层的副部长。” 这话一出口,对面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郭海龙嘴角抽了抽,吕梁扶了扶额头,吴振国则是直接笑出了声。 吴振国指着祁同伟笑道:“同伟啊同伟,你说的是人话吗?‘去公安部当一个副部长’算是退路?这话传出去,全省的副部级干部都得骂你。知道你祁同伟和郝部长关系近,可你也不能这么扎心啊。” 祁同伟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这件事我有底气,你们放心大胆地配合就行。真出了事,我祁同伟一个人扛,绝不连累你们。” 三人离开祁同伟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郭海龙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上门走了。 祁同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陆亦可的名字拨了过去。 “老陆,把陈海叫上,来我这里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陆亦可没好气的声音:“祁同伟,祁书记,你对我的称呼能不能改一改?什么特么‘老陆’?工作时候称职务!我好歹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你一口一个‘老陆’,好像我多大岁数似的” 祁同伟笑得更欢了:“都是校友,这么正式干什么?再说了,你现在跟陈阳是姑嫂关系,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呢。既然你嫌‘老陆’不好听,那行,换个叫法,陆植物,行不行?这总够正式了吧?赶紧把你家陈海一起叫来,有任务。” 第 327章 给陈海安排任务 “陆植物”三个字一出来,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陆亦可显然被这个称呼噎得不轻,咬着牙道:“祁同伟,你等着,我见到陈阳非得告你一状不可。”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以前和陆亦可对立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掐,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师妹有什么可爱之处。 后来关系缓和了,再加上陈阳的关系,两人成了亲戚,祁同伟那种混不吝的逗逼特质就藏不住了。 偏偏陆亦可拿他没办法,论职位,祁同伟是她领导;论辈分,祁同伟是她姐夫;论资历,祁同伟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她只能忍着,偶尔回一句嘴,但每次都被祁同伟三言两语堵回去。 半个小时后,陆亦可和陈海一前一后走进了祁同伟的办公室。陆亦可还是那副冷脸,进门也不坐,抱着胳膊靠在文件柜上;陈海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太了解他这位姐夫了,越是看着随和的时候,越是有大事要交代。 祁同伟也不绕弯子,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个任务,陈海办一下吧。” 陈海放下水杯,表情认真起来:“姐夫,什么事直接下任务就好了,还需要你亲自给我安排?我这级别,哪值得您一个政法委书记亲自交代任务。”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沉了沉:“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亦可闻言也收了脸上的随意,走到沙发边坐下:“你说吧,什么任务。” 祁同伟道:“最近汉东大学学生失踪的事,你们知道吧。” 陈海点头:“知道,这件事郭厅长交给我们处来负责,我已经安排人初步摸排过了,不过现在暂时没有太明确的线索。出入境记录能查到的都查了,到了泰国之后就断了,后续的轨迹完全摸不到。” 祁同伟哼了一声:“有线索就怪了,你们在汉东调查,能调查到外国的事?那边是什么地方?缅北、柬埔寨,那些园区背后有当地武装势力撑腰,你一个省厅经侦处,手能伸那么长?” 陈海叹了口气:“姐夫,这事儿真不是我们不办事,关键……” 祁同伟一摆手打断他:“我让你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有困难我知道,但有困难要想办法解决困难。你解决不了的事情,换个思路也许就解决了。” 陈海往后一靠,无奈道:“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弄。”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陈海:“陈海,你现在和侯亮平还有联系吧?” 陈海明显一愣,眼神闪了闪:“姐夫,都是老同学,我也抹不开脸把人拉黑。逢年过节发个问候,偶尔吃顿饭,也不算什么吧。” 陆亦可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站起来走到陈海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你是没脸对吧?我现在被吕梁压着动弹不得,你到现在还在正处打转,当初从反贪局被踢出来是谁害的?还不是侯亮平!你倒好,还跟他有联系,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陈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祁同伟抬手止住两人:“行了,行了,别吵。陈海,我给你个机会。别说我这个当姐夫的不照顾你,你去找侯亮平,这次的失踪案件和他有关系,起码他是个知情者。你说服他,让他交代,事情办得好,我给你解决副厅。” 陈海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姐夫,别闹!就侯亮平那样的,他能和失踪案有关?他一个搞新媒体策划的,整天拍短视频、接政府宣传项目,他配吗?他那胆子,连鸡都不敢杀。” 祁同伟面无表情:“别废话,他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你先接触他,这件事他不是幕后主使,按理说应该死不了。给他一个承诺,我给他立功减刑的机会,让他交代上游的组织者。只要他配合,不追究他的主要责任。” 陆亦可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祁同伟话里的信息:“姐夫,这件事和钟家有关?”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否与钟家有关,不影响我办这件事。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要妥善解决。”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我不是在乎钟家。不过要是真和钟家有关,咱们不一定能办下来。就算你有郝部长保你,你也顶多是不受影响,想扳倒钟秋实,怕是没那么容易。” 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是那种拿手下的人冒险、自己领功劳的人。我既然让你们做了,就一定有把握保证你们的安全。至于钟家,小易那面可以抵挡一二。他在吕州经营了三年,手里握着军工产业园那张牌,钟秋实想动他没那么容易。只要小易那面稳得住,钟家就不敢在汉东明目张胆地压我。” 陆亦可听了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也缓和下来:“既然江书记知道这件事,那我就放心了。姐夫你放心,陈海会全力以赴的。” 祁同伟转头看看陈海,一脸嫌弃:“我说小舅子,你咋这么废物?全程都是你媳妇在说话,你一点感想没有吗?你好歹也是个正处级干部,拿出点担当来行不行?” 陈海一脸无语:“你们给我插嘴的机会了吗?你们俩一人一句,我连个标点符号都插不进去。行了,活我干不就得了。我今天就去找侯亮平唠一唠,看看他到底什么路数。” 陈海和陆亦可离开祁同伟办公室,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陈海发动车子驶出政法委大院,上了主路之后,一直沉默的陆亦可忽然开口:“陈海,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海道:“没想到侯亮平竟然是那种人。他以前在检察院虽然做事不地道,但好歹也算个法律人,现在居然参与人口贩卖。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 第 328章 陈海约侯亮平钓鱼 陆亦可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这件事你怎么看,不是怎么看侯亮平。” 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什么意思?” 陆亦可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一个处级,我一个副厅,你觉得这种事咱们有资格有看法吗?你给我记好了,这件事不许有别的想法。祁同伟咋说,你就咋办。祁同伟这人虽然不咋地,但绝对不会坑队友。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我倒没有别的想法。我说的是钟秋实来汉东了,祁同伟这个时候要动侯亮平,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陆亦可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还没笨死。我可听说,昨天在沙书记办公室,江小易和钟秋实爆发了不小的冲突。钟秋实当着沙瑞金的面指着江小易的鼻子骂,差点动手。今天这事儿,要是和昨天那件事没关系,我倒立洗头。” 陈海咋舌:“钟秋实这么横?他不知道江小易的背景?” 陆亦可冷笑道:“钟家的人,以为天下都是他们家的。钟秋实他爹当年在江小易手里就没讨到好处,现在儿子来了,想找回场子。可惜啊,江小易在吕州这三年可不是白混的,军工产业园那张牌,连北京的老首长都认。钟秋实想动他,差着火候呢。” 陈海道:“你说你一个女的,说话怎么这么粗俗?什么叫‘倒立洗头’?好了,不说这些了,一会儿到检察院你就下车,我自己去找侯亮平。” 陆亦可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好。不过我提醒你,最好隐蔽点。如果这件事真和侯亮平有关系,他绝对会被幕后之人监视。虽然祁同伟说了要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别傻乎乎地往枪口上撞。” 陈海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儿。其实这一年多,我也经常和他一起吃饭,倒也没别的事儿。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媳妇没了,孩子改姓了,别看人前风光,开好车、穿名牌,但也就是苟延残喘地活着。钟家不待见他,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亦可忽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哦,你们经常一起出去吃饭?这我倒想起来了,有人跟我说过,在夜场外面见过你。我还以为看错了,毕竟你手里可没什么钱。看来应该是和侯亮平一块儿去的吧。” 陈海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方向盘都差点打滑:“媳妇,可别听别人瞎说!没有的事儿!我你还不了解吗?我去那种地方顶多是逢场作戏,喝喝酒,没干别的!” 陆亦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让陈海后脊梁发凉:“我相信,我当然相信。就你那两下子,还是别出去丢人了。” 陈海面色发窘,耳朵根子都红了,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陆亦可收了笑容,语气忽然冷下来:“记住今天的话。跟侯亮平出去吃点喝点没问题,但要是做了别的,可别怪我手狠。我陆亦可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陈海尴尬笑道:“哪能呀,我不可能。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吗?有贼心没贼胆。” 说话间车子到了省检察院门口,陆亦可推开车门下车,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有贼心也不行。晚上早点回来。” 陈海连连点头,等陆亦可进了检察院大门,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发动车子驶离检察院,走了两条街,靠边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拿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侯亮平懒洋洋的声音:“哎,海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陈海笑骂道:“你少给我扯淡。我告诉你,以后咱们可不能去那种地方了。我今天说漏嘴了,陆亦可知道了,差点弄死我。”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咋的,给我打电话是兴师问罪来了?” 陈海沉默了两秒,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今天没事,出来钓鱼吧。云山水库那边最近鱼情不错,我上次去钓了条八斤的草鱼。” 侯亮平那头静了一瞬。他这个人精,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陈海不可能没事专门约他钓鱼,陈海是什么人?老婆管得严、手里又没钱,平时下了班恨不得直接回家做饭,哪来的闲情逸致跑水库钓鱼? 但侯亮平也没戳破,只是笑着应道:“行啊,反正今天我也没事儿干,出来放松一下也挺好。云山水库是吧?一个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陈海先回了一趟公安厅。他没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到装备处,签了个条子,领了一台便携式信号屏蔽器。 这种设备个头不大,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打开之后能在半径二十米范围内屏蔽所有手机信号。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又回家取了钓鱼工具,一根鱼竿、一个鱼护、折叠椅、遮阳伞,一应俱全。 一个小时后,陈海的车停在了云山水库的停车场。 这座水库在京州北郊,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周围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地,平时来钓鱼的人就不多,工作日更是冷清。 陈海拎着装备走到水边,远远就看见侯亮平已经在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户外防晒服,脚上是一双防滑登山鞋,旁边支着两把日本进口的碳素鱼竿,鱼护、钓箱、饵料盘摆了一溜,光是那套装备就够普通人攒半年工资。 陈海走过去,把自己的折叠椅往地上一放,啧啧感叹:“你小子,现在是真奢侈。你这一身装备,顶我半年工资了都。就钓个鱼,至于吗?” 侯亮平坐在钓箱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嗨,我平时也不喜欢钓鱼,买的都是一些大陆货,随便玩玩。就算有钱也不能浪费不是?” 第 329章 摊牌 陈海在他旁边支起鱼竿,挂上饵料,甩进水里,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他按下一个按钮,箱体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这是什么?”侯亮平好奇地看了一眼。 “哦,移动电源,顺便带个信号屏蔽功能。”陈海语气随意,“这地方太偏,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有时候来电话接不到,烦得很。干脆屏蔽掉,安安静静钓鱼。” 侯亮平没有多想,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两人并排坐着,浮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四周只有水波拍岸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沉默了几分钟,侯亮平忽然开口:“海子,你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钓鱼吧。” 陈海没有看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语气平平的:“亮平,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侯亮平想了想:“大学同寝室四年,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陈海点了点头:“二十年,不短了。我这人你知道,嘴笨,不会拐弯抹角。今天约你出来,确实有事想问你。” 侯亮平端起水壶喝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水面:“你问。”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把屏蔽器往两人中间的钓箱上一放,又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递给侯亮平一根。 “猴子,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从上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那点城府,在检察院的时候还能唬唬人,现在嘛……”陈海点燃烟,吐出一口白雾,“找我什么事儿,你心里清楚,我也不绕弯子了。把你手机交出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侯亮平一愣,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警觉。 他本来以为陈海约他出来,顶多是手头紧想借点钱,或者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陈海这人他太了解了,老实、本分、胆子小,从来不会主动惹事。 可今天这架势,又是屏蔽器又是收手机的,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 “海子,你什么意思?”侯亮平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陈海也没废话,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跟前,伸手就往他裤兜里摸。 侯亮平想挡,但陈海在警校练过几年散打,手劲儿不小,三两下就把侯亮平身上两个手机都掏了出来,一个日常用的,一个备用的。 陈海把两个手机都关了机,塞进自己包里。侯亮平起身想反抗,被陈海一只手按在肩膀上,硬生生按回到折叠椅上。 “猴子,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我对你没有恶意。”陈海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侯亮平的眼睛,“这次是祁同伟让我来的,其实也是我主动来的。我拿你当朋友,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侯亮平的表情变了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海子,有话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陈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猴子,你是不是在给钟家做事?” 侯亮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废话。我爹妈都是京州本地的小公务员退休,我现在最大的关系就是钟小艾。我不靠着钟家,我靠谁?这个社会,没有关系,啥都干不成。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你爸陈岩石老同志在汉东是什么地位?你从小就是大院里长大的,你当然不懂我们这些草根往上爬有多难。” 陈海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猴子,你说的这些,我能不知道吗?就像我吧,我爸还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是顺风顺水,可我爸现在走了,你看看我混成什么样了?” 侯亮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咋的?祁同伟是你姐夫,陆亦可你媳妇的家庭背景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可怜?” 陈海苦笑道:“我姐不待见我,你也不是不知道。祁同伟能不坑死我,我就烧高香了。至于亦可的背景,确实对我有用,但也就是威慑作用,她爸是军区副司令,对地方上的事,尤其对我现在这个正处级的职位来讲,顶多算聊胜于无。更何况亦可那人你也知道,她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真靠她的关系往上爬,第一个瞧不起我的就是她。” 侯亮平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听你吐苦水。你今天又是屏蔽器又是关我手机的,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海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盯着侯亮平的眼睛:“猴子,说实话,汉大的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这话一出口,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先是慌乱,然后是强装镇定,再然后是眼神闪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了一声:“海子,你在说什么?什么汉大的事儿?我连汉大现在校长是谁都不知道。” 陈海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猴子,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别装了,我既然来了,就有一定的把握。而且我跟你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拿你立功的。”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你把手机拿出来。” 陈海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当着他的面关了机,扔在钓箱上。 侯亮平拿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是关机状态,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戒备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猴子,你谨慎点没毛病。”陈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但你不相信我,我很伤心。咱们二十年交情,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侯亮平冷笑:“你不也检查了我的手机,还关了机?” 陈海正色道:“我是在保护你。今天这事儿但凡泄露半句,我保证没事,我是祁同伟的小舅子,是陆亦可的丈夫,谁动我都得掂量掂量。但你死定了,你信不信?” “钟家干的这些事,已经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他们不会允许有半句泄露。尤其你这样的,在钟家眼里,你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第 330章 侯亮平果然被监视 侯亮平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我怎么就可有可无了?我替钟家干了多少事?这些年他们不方便出面的,哪一件不是我跑前跑后?现在说扔就扔?” 陈海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望着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浮漂,声音低沉下来:“猴子,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祁同伟。他敢做敢当,为人刚烈,虽然有时候做事不择手段,但比他手段脏的人多了去了,比他心黑的人也多了去了。” 侯亮平嗤了一声:“他现在是你姐夫,你当然这么说。你以前和他作对的时候咋不这么想?” 陈海道:“还是那句话,沙书记来汉东之前,高老师罩着我爸。高老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爱屋及乌,我在汉东也算是个小太子爷。那时候谁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的?” “沙书记来了汉东之后,为了名声,对我爸更是有求必应,更没人敢跟我作对。可现在呢?高老师离开汉东了,沙书记对我家也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我这才认清了自我,咱们仨当年虽然叫‘汉东三杰’,可真正有能力、有本事的,只有祁同伟。” 侯亮平不屑道:“你可算了吧。要不是他娶了梁璐……” 陈海打断他:“孤鹰岭那三枪,你是自动忽略了吧?没有梁璐,他和我姐结婚,就算不靠着我爸,他现在的地位只会更高,名声只会更好,你信不信?真正提拔他的是赵书记,而不是梁群峰。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嘴硬道:“他就是运气好。要是没有江小易,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错,你说的有道理。但哪有那么多如果?我今天和你说这些,确实是憋了好长时间想说的。我也怕今天之后没有机会说了。”他转过头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带着真切的痛惜,“猴子,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 侯亮平的视线躲闪开去,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海子,我怎么错了?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海叹了口气:“猴子,不要再反抗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挣点钱的问题了,已经上升到另一个层次,以咱们现在的地位,连听都不能听的那种。跨境人口贩卖、组织电诈,背后还牵扯到境外武装势力。这已经不是经济犯罪了,这是反人类罪。一旦上面认真查起来,钟家都扛不住,更别说你一个白手套。” 侯亮平的身子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去了血色。他何尝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一年多来,他替贾西贝做过多少事,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舍不得那些钱,舍不得那种“终于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的感觉。 “海子,咱们二十多年的好兄弟。”侯亮平的声音哑了下来,“这样吧,过几天再说吧。你给我点时间。” 陈海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猴子,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了。祁同伟已经锁定你了。我今天来拿着屏蔽器、关掉你手机,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察觉。但你今天既然和我见了面,你回去就会被监视,我敢肯定,贾西贝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不要对那些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侯亮平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海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舍不得。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成就,离开了钟小艾我才知道,我这些年就是白活。” “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干那事都要提前打报告,什么都要看她的脸色,看钟家的脸色。可现在,我有钱,我就是王。我上面确实有人,他们也确实不拿我当人看。可那又能咋样?钱依然是我自己的。我四十多岁了,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陈海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再劝,只是伸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猴子,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享受吧。三天之后,你来找我,我带你去找祁同伟。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争取立功减刑。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侯亮平掐灭烟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天,够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水面上的浮漂偶尔晃动一下,但谁也没有心思提竿。 陈海收好鱼竿和装备,把屏蔽器关掉,把两个手机还给侯亮平。侯亮平接过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开机。 “海子,”侯亮平忽然叫住转身要走的陈海,“谢谢你。” 陈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猴子,三天后,我等你电话。”然后拎着装备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水库边,看着陈海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着。 远处,陈海的车发动引擎,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水库边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侯亮平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微信消息像泄洪一样涌进来,十几条未读,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名:贾西贝。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贾哥,什么事儿?” 贾西贝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侯亮平,你在哪?你干什么去了?” 侯亮平笑道:“没干啥,和陈海钓鱼呀,咋了,出了什么事儿?” 贾西贝怒道:“侯亮平,你要干什么?谁让你见陈海的?” 第 331章 蒙混过关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见陈海咋了?我和他差不多一个月就出来吃一顿饭,你不是知道嘛。老同学叙叙旧,钓钓鱼,又不犯法。” 贾西贝冷笑一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今天开屏蔽器了。说,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侯亮平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贾西贝的人跟得这么紧,连屏蔽器都监测到了。他脑子飞速转了半圈,嘴上却故作惊讶:“屏蔽器?贾哥,别开玩笑,我咋能弄那玩意,再说了,我们之间就是熟人见面,没啥可防的。” 贾西贝不耐烦道:“少废话,说你们聊什么了。” 侯亮平道:“没什么,就是闲聊。他家里那点破事,跟我吐吐槽。” 贾西贝冷哼道:“侯亮平,我劝你老实点儿。我的人已经过去了,你要是不老实,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侯亮平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贾哥,咋了,我可没惹你吧?我跟陈海能聊什么?我跟他那点交情你还不清楚?” 贾西贝再次重复:“少废话,你们聊啥了。” 侯亮平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贾西贝这人疑心重,要是直接说什么都没聊,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必须给一个合理的、能让贾西贝觉得“原来如此”的解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陈海说,他和陆亦可过够了,想让我帮忙接盘。” 贾西贝那头明显一愣:“什么玩意?什么接盘?” 侯亮平道:“那个……陈海说陆亦可在家太强势了,比他当年在检察院的时候还难伺候。反正我听完觉得,比小艾还那啥点儿,你应该明白吧。” “他说他受不了了,想离婚又不敢提,怕陆亦可收拾他。所以想让我去追陆亦可,他不介意我和陆亦可发生关系,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提出离婚,把责任推到陆亦可身上。所以刚才他把我手机关了,就怕我录音留证据。” 贾西贝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哼了一声:“继续。” 侯亮平道:“我听完都傻了。贾哥你想啊,陆亦可是什么人?当年因为我,她被记过处分,差点前途都毁了。她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仇人似的,我去追她?我活腻了我?” “再说了,我现在的身份,一个离婚的、靠钟家施舍过日子的白手套,我凭什么去追陆亦可?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没答应他,最后算是不欢而散。他说我不理解他,我说他脑子有病。” “最重要一点,我对小艾那是至死不渝的,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小艾的事儿。” 贾西贝不屑道“不会做对不起小艾的事儿,你特么忘了你夜夜笙歌了?” 侯亮平尴尬道“逢场作戏,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贾西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侯亮平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太了解贾西贝了,这人疑心重,但同时又极度自信,觉得自己把所有人都捏在手心里。只要这个解释逻辑自洽、符合他对陈海和陆亦可关系的认知,他就有可能信。 终于,贾西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小子,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侯亮平赶紧道:“贾哥,哪能有假?就是这么回事儿。要不然陈海干嘛把我叫到这么偏的地方?如果你说有屏蔽器,那就是他偷偷拿的,反正我是没看见。” “我猜他就是怕陆亦可知道他在外面说这些,传出去他吃不了兜着走。贾哥你要是不信,你想想,陈海那个怂包,他敢跟我聊别的吗?他这辈子最大的胆子就是娶了陆亦可。” 贾西贝道:“你咋想的?” 侯亮平道:“我想个屁。我现在的日子好不容易消停点,我去招惹陆亦可?我嫌命长?贾哥,这事儿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纯当听了个笑话。” 贾西贝道:“你没说那些学生吧?” 侯亮平心里一紧,嘴上却发毒誓:“贾哥,我虽然有点小毛病,但我脑子是正常的吧?那种事是掉脑袋的,我怎么可能去说?这大好的生活我还没活够呢!我要是说了半个字,天打五雷轰,出门让车撞死。” 贾西贝道:“你说的这些我暂时相信。我回去调查,要是发现你骗我,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侯亮平赔笑道:“贾哥,你要是觉得那活儿危险,要不咱们就别干了?二哥来汉东了,别给他惹麻烦。” 贾西贝骂道:“放屁!你就是胆小,干啥啥不行的玩意。这东西有多暴利你自己没数吗?要没有这个生意,就凭你那个工作室,能让你夜夜做新郎?你开的那辆保时捷,你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哪一样不是从这条线上来的?” 侯亮平道:“贾哥,我就是害怕。这个祁同伟可不是好惹的。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遍布公检法,万一他盯上咱们……” 贾西贝不屑道:“你就是被吓怕了。让他弄了一次,你就没胆子了?我告诉你,祁同伟再厉害,他上面还有人压着。姐夫现在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祁同伟敢动钟家的人?” “借他十个胆子。行了,别废话了,现在汉大学生不好下手,你联系你的客户,我这面缺材料。三天之内,给我准备十个猪仔,少一个,我拿你充数。” 说完,贾西贝“啪”地挂了电话。 侯亮平握着手机,呆坐在水库边的折叠椅上,半天没有任何动作。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刚才和陈海交锋的时候,他强撑着演了一出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硬挤出来的。 现在电话挂了,那根绷紧的弦一松,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第 332章 侯亮平要玩个大的 贾西贝这个电话让他更加认清了这个现实,他已经陷得太深了,深到连回头路都被自己亲手堵死了。可是那又能怎么样?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就下不去了。 侯亮平强撑着站起身,收拾好钓鱼用具,把东西一件一件装回车里。 他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监视他,但他不能赌,行为不能有丝毫的慌乱,要和平常一样。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沿着土路颠簸着驶回京州。 这三天,风平浪静。陈海说给侯亮平三天,就真的给了他三天,一个电话没打,一条消息没发。但侯亮平一点没闲着。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何况侯亮平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这三天里,他利用自己在贾西贝公司挂着的“业务顾问”身份,这个身份还是贾西贝为了方便他对接客户给他安的,在贾西贝的公司里翻了个底朝天。他太了解贾西贝了,这人粗心、自负,账目从来不仔细核对,觉得没人敢动他的钱。 侯亮平利用这一点,三天之内,从贾西贝公司的几个账户里陆陆续续套出来一千多万。 钱到账之后,他一刻没停,直接转给了几家福利基金会,有官办的,也有民间的,每家捐一点,分散开来,就算贾西贝想追,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回来。 贾西贝很快就知道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侯亮平正坐在自己那间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工作室,面前摊着一堆捐款收据。他看着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了。 “侯亮平,你想干什么?”贾西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钱是你能动的吗?钱在哪?” 侯亮平笑道:“贾哥,你看,你又急。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贾西贝道:“别特么废话,那笔钱现在在哪?” 侯亮平道:“贾哥,钱我给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贾西贝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二十个分贝,震得侯亮平耳朵嗡嗡响:“捐了?!你特么想死吧!别以为我会看在钟小艾的份上放过你,你要是不把钱给我找回来,我直接剁碎了你全家!” 侯亮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贾西贝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道:“贾哥,我跟你说了你别急。你们要猪仔,一个是能干活,一个是能分解,对吧?” 贾西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特么给我墨迹。” 侯亮平道:“我这个钱捐给了福利基金会。那里面的人可是不少,孤寡老人、流浪汉、残疾儿童,什么人都有。现在街面上风声紧,汉大那面盯着呢,我可搞不到猪仔。” “但是贾哥你想啊,福利基金会那些人,没人管、没人问,失踪了也没人报警。而且我捐了这么多钱进去,跟那几家基金会的负责人搭上了线,以后想从里面挑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可不是一次性买卖,细水长流,比你在汉大零打碎敲地骗学生稳当多了。而且基金会那些人贪,给点好处就能办事,我们完全可以再开一条赛道。” 贾西贝那头沉吟了半刻。侯亮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知道他在盘算。过了好一会儿,贾西贝才开口,语气里的杀气消了几分,但仍然阴沉:“小子,这事儿最好有用。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侯亮平道:“贾哥,这事儿我觉得可以让我和大舅哥亲自谈谈,我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贾西贝不屑道:“就凭你还想见姐夫?你是什么身份?一个离了婚的赘婿,钟家早把你踢出门了。” 侯亮平道:“贾哥,别的不说,我咋滴也是汉大优秀毕业生吧?就这个身份,等风声一过,我再从汉大弄个项目,校友基金、创业扶持之类的名义,弄点人很容易。我的价值可没有榨干。你现在还觉得我没有资格见我大舅哥吗?” 贾西贝没想到侯亮平会有这么嚣张的时候。 其实这不算嚣张,侯亮平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在贾西贝听来,就是不爽,一个替钟家跑腿的赘婿,居然敢跟他谈条件? 贾西贝冷冷道:“侯亮平,这件事我会跟我姐夫说。这笔钱我也会一并汇报。所以我劝你最好把事儿想明白怎么说,如果过不了那关,我一样会拿你沉江。” 说完,贾西贝挂了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喘着粗气。 别看他以前风光,在检察院的时候吆五喝六,谁的面子都不给,季昌明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但他自己知道,他仗的是谁的势。 那时候他是钟小艾的丈夫,是钟家的女婿,谁动他都要掂量掂量。 现在不一样了。这次他后面谁都没有,单凭自己冲锋。 他有些理解当年孤鹰岭上的祁同伟了,被逼到绝路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但那时候的祁同伟就算是死了,也能有一个烈士称号,一个英雄的名声。 他现在死了,大概率会把所有事儿都背在身上,遗臭万年。谁会记得他侯亮平?一个替钟家办事的白手套,一个参与贩卖人口的罪犯。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想了又想。他现在需要一个靠山。当然,他不会去找祁同伟,祁同伟是他的一生之敌。 说是一生之敌,其实是因为祁同伟是他一直在追逐的目标。他对祁同伟的感情不是厌恶,而是嫉妒。 当年在汉大,祁同伟是学生会主席,他是学生会副主席;祁同伟追到了陈阳,他追到了钟小艾。 他一直在跟祁同伟比,比到最后,祁同伟成了政法委书记,他成了钟家的弃子。 如果高育良还在汉东,找高育良是最好的答案。虽然高育良未必看得上他,但至少高育良讲规矩、念旧情。可现在高育良不在了,调去了西山省。 现在只能找江小易了。 第 333章 见江小易 陈海给了他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没有打给陈海,而是拨通了江小易的私人号码。 江小易正在吕州市委的办公室里批文件。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但号码有些眼熟。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多,数来数去就那么十几个。他接起来,语气平淡:“喂,哪位?” 侯亮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江小易,是我。” 江小易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 陈海去见侯亮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祁同伟当天晚上就把谈话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包括侯亮平那副强装镇定最后差点崩溃的样子。 今天是第三天,侯亮平没有找陈海,却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这就有意思了。 “侯亮平?”江小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怎么会找我?。” 侯亮平道:“江书记,还真记得我,难得呀。我现在正赶往吕州,我想见见你。”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见见也无妨。你直接来吕州市委吧,我让秘书安排个会议室。” “不行。”侯亮平的语气很坚决,“我要秘密见你一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江小易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勾起。他知道侯亮平在怕什么,怕贾西贝的人跟踪,怕钟家察觉,怕自己还没见到能救命的人就先被人灭了口。 他慢悠悠地道:“侯亮平,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你不用想,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侯亮平道:“我不用你帮。你看不上我,我知道。甚至你和小艾之间的一些事儿,我也知道。” 江小易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哦?我和小艾学妹之间的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艾的第一次给了谁,我不说,这些年我也就是看在钟家的份上忍着。现在我人都快死了,我不忍了。” 江小易听出来侯亮平有点要自爆的意思,这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语气平静地转了回去:“侯亮平,你做的那些事,你就是死个几十遍都没问题。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侯亮平道:“江小易,别废话。我知道我肯定会死,但我不想死得窝窝囊囊。我自己出来,你定地方,我给你一个功劳,你肯定喜欢。” 江小易想了想,道:“行。咱们怎么说也是校友,你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见你一面也算全了咱们汉大的脸面。这样吧,你到吕州之后自己找地方休息,晚上七点半,你去骊山壹号门口等着,我让人接你。” 挂了电话,江小易给程度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去骊山壹号门口接一个人,带到老城那家不起眼的小饭店。 程度是吕州公安局局长,跟了江小易三年,做事细致、嘴严、手脚干净,是江小易在吕州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晚上八点,骊山壹号门口。 侯亮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辆黑色帕萨特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程度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上车。” 侯亮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在吕州老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家常菜馆门口。程度带着他穿过前厅,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江小易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条斯理地翻看手机。 江小易抬了抬头,朝程度挥了挥手。程度心领神会,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守着。 侯亮平在江小易对面坐下来,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的脸。 他环顾了一圈包厢,啧啧道:“江书记好大的排场,一个公安局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江小易没理会他的酸话,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口茶。你找我什么事,说说吧。如果说不明白,你就跟程度回去,他会把你交给该交的人。” 侯亮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江小易:“江小易,你还是那么讨厌。我今天既然来找你,那就是有事儿。我要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江小易挑了挑眉:“哦?戴罪立功?你先说说你的罪吧。你说明白了,再说立功的事儿。”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先上菜吧,我这晚饭都没吃,饿着肚子可说不出来。” 江小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了,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盘卤牛肉、一盆疙瘩汤,都是家常菜,不铺张,但分量扎实。 侯亮平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吃得很快,像是怕这顿饭随时会被人收走。 半个小时后,侯亮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大口茶,长出一口气:“好了,我也看出来你有些不耐烦了。想想也是,你一个大书记,看我一个废人吃饭,确实挺难为你的。” 江小易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没心情跟你废话,说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脸上的吊儿郎当收了起来,露出一种江小易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和认真:“好,我说。当初我出事之后,被判了三年多。钟家觉得我一直在里面丢人,别的不说,起码我以前也算是半个钟家人。” 江小易道:“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赘述。” 侯亮平道:“我被弄出来之后,钟小艾嫌我给钟家丢人,我不可能再回钟家了,于是就算彻底了结了和她的关系。但她还念一些旧情,帮我在汉东搞了一个咨询公司,名义上是做商务咨询和信息服务,实际上就是帮人代办出入境手续、对接海外劳务的中介。” 江小易道:“就是联系偷渡的那个吧。” 第 334章 侯亮平最后的愿望 侯亮平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其实不是偷渡。一切手续合法,护照、签证、机票,全部走正规渠道,只是砍掉了一些繁琐的流程,加快了速度而已。说白了,就是把正常的劳务派遣做成了‘加急定制’。” 江小易点了点头:“然后呢?你是怎么和缅甸那些人勾结上的?” 侯亮平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仗着钟家的关系,这个生意做得不错,钱也不少。我也履行一个父亲的义务,虽然孩子现在改姓了,但该给的抚养费我一分没少给。我其实挺满意的,日子过得滋润,也没人找我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后来,贾西贝,也就是钟秋实的小舅子找到我,说能带我赚大钱,也能劝钟小艾回心转意。” 江小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信了?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个傻子呀。” 侯亮平苦笑:“当局者迷,鬼迷心窍罢了。想想都后悔。我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钟小艾后悔跟我离婚了。贾西贝给我画了一张大饼说只要跟他干两年,挣够钱,他出面帮我跟钟小艾说和,让她回心转意。我知道这话不靠谱,但我还是信了。” 江小易道:“然后呢。” 侯亮平道:“后来贾西贝给我介绍了不少活儿。那段时间我确实赚得盆满钵满,账户里的数字蹭蹭往上涨。直到去年寒假。” 江小易道:“那些汉大学生?” 侯亮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贾西贝利用我那个公司,给那些学生快速办理了签证等手续,利用合法途径把人带了出去,最后全部送到了缅北那边的园区。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劳务派遣,学生去东南亚做实习或者兼职。直到人到了那边,贾西贝才跟我说了实话。” 江小易道:“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顶多算是识人不明、监管不力。就算最后真的犯事了,你也不至于有多大的罪过,你只是个办手续的。” 侯亮平道:“其实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些人被卖走了。我还只当是正常生意。这一单,贾西贝自己一分钱没拿,全给我了,是以我的身份做的,客户名单、合同、银行流水,全走我的公司账。” 江小易道:“然后你尝到甜头,就下水了。” 侯亮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没办法。我要是不跟他们一块干,死的就是我了。我害怕了。我还有父母,他们那些人杀人不眨眼。” 江小易道:“杀人不眨眼?这么厉害?祁同伟知道吗?在汉东,我不觉得会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侯亮平道:“我不敢赌。我也不敢鱼死网破。” 江小易道:“那现在你就敢了?” 侯亮平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现在不是敢了,是没办法了。祁同伟盯上我了,或者说盯上这件事了。我虽然看不上祁同伟,但他的能力我是肯定的。他盯上的人,没有能跑掉的。” 江小易道:“事儿说完了。以你现在的这些事儿,死刑是跑不了的。你打算怎么赎罪?” 侯亮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江小易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侯亮平道:“江书记,我可是检察院出身。只要没定罪,我就是无罪之人。比如说我现在自杀,我就是无罪之人,你说对吧?” 江小易点了点头:“没错,你想自杀?” 侯亮平道:“自杀?我可不会这么傻。我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贾西贝,或者说钟秋实,盯上我,想让我当替罪羊。我可不乐意。所以我准备送给他们一个惊喜。” 江小易道:“什么惊喜,说说看。” 侯亮平道:“我私自挪用贾西贝一千万,已经捐给了几家福利基金会。过几天我会去找钟秋实亲自说这件事。” 江小易眼神微微一凝:“你要留证据?” 侯亮平道:“没错。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钟秋实不是想让我当替罪羊吗?那我就让他知道,替罪羊急了也会咬人。我去找他谈的时候,身上会带录音设备, 他要是说漏了半句,这件事就坐实了。钟家想捂都捂不住。” 江小易点了点头,重新打量了一番对面这个人。说实话,以前他对侯亮平的印象就是个靠老婆上位的投机分子,能力有一些,但人品太差,做事没有底线。 可今天这一番话下来,他倒觉得侯亮平身上还有那么一点血性。 “我就说嘛,”江小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当年的汉东三杰,怎么说也不应该是一个彻底的废物。你想拉钟秋实下马,也算是间接帮了我。你有什么要求?” 侯亮平道:“那些人杀人如麻,我不是开玩笑的。保护好我父母就行了。” 江小易点了点头:“这是小事儿,而且也是应该做的。你父母现在住在京州老城区?” 侯亮平道:“对,春江路那片老小区。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腿脚不好。” 江小易想了想,道:“明天我让人以社区改造的名义把他们接到吕州来,安排到产业园的家属区。那地方安保严密,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钟家的人伸不进去手。等事情了结,再送他们回去。” 侯亮平看着江小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江书记,我走了。” 江小易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鬓角已经发白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侯亮平,你当年在汉大,篮球打得不错。”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第 335章 问计裴一泓 侯亮平离开小饭店后,独自走在吕州老城的巷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背上。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播的是本地新闻,播报员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汉东大学学生失踪案的最新进展——“目前,公安机关已成立专案组,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侯亮平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的弧度,随即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路边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靠在电线杆上抽完。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最后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冰凉,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些发硬。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比来时平静了很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小易从饭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在吕州城里绕了一圈。他喜欢在夜里开车,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能让他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吕州的夜景比前几年好了不少,新修的迎宾大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远处的高楼霓虹闪烁,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凉意拂过脸颊,脑子确实清醒了几分。车子经过老城区的鼓楼时,他放慢了速度。 那座明代留下的鼓楼经过修缮,如今成了吕州的地标,楼下广场上还有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没散,音乐声隐隐传来。 半路上,他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孩子刚睡着的压低嗓门:“小易,什么事?这个点儿打电话,不像你的风格。” 江小易道:“同伟,刚才侯亮平来找我了。” 祁同伟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走到了阳台上。 背景里隐约有风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大货车驶过的沉闷声响。他压着嗓子道:“我说这小子今天咋跑吕州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他那个情妇去了。” 江小易道:“这也是他敢来吕州的原因。贾西贝的人在京州盯他盯得死紧,他只有在吕州才敢喘口气。他在京州的一举一动,贾西贝那边都有人记着。” 祁同伟道:“他找你什么事儿?” 江小易道:“他想戴罪立功。或者说,他想在死之前,给大家来个响的。” 祁同伟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他?废物一个,还想自爆?他那个胆子,真不是我瞧不起他,还自爆。” 江小易道:“这次不好说。我觉得可能是真的。他今天那个状态,像是被逼到墙角了。你的人都盯紧了,别到时候让他给弄砸了。他现在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能不能拿下钟秋实,就看他了。他手里要是真有东西,那可比咱们自己查半年都管用。” 祁同伟道:“行了,知道了。我一直安排人监视他,今天你和他见面我都知道。而且我的人还发现,还有另一伙人也在监视他,应该是贾西贝的。今天下午你跟他见面的那个小饭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挂的是京州牌照。” 江小易皱了皱眉:“白色面包车?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 祁同伟道:“你当然没注意,人家干这个的,能让你注意了?我的人也是绕了两圈才确认的。那辆车在你进去之前就在了,你走了之后又停了十几分钟才走。” 江小易道:“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贾西贝的人。侯亮平现在算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你可别大意,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这条线就断了。” “他心理素质不行,如果你的人发现他露出马脚,当机立断,弄不死钟秋实无所谓,侯亮平这条线不能断,这关系到那些被骗走的学生。” 祁同伟道:“我干事,你放心,绝对不掉链子。我明天让郭海龙加派一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侯亮平,保证他的安全,而且不敢有别的心思。” 江小易“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分寸,别打草惊蛇。侯亮平这个人虽然胆小,但逼急了也会咬人。你的人是监视,不是看管,别让他察觉了。他要是发现被两拨人同时盯着,说不定真就豁出去了。” 祁同伟道:“我心里有数。” 江小易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车子驶入自家小区,他把车停好,熄了火,却没有急着上楼。他看了看表,九点多了。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花坛里月季的轮廓。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翻到裴一泓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裴一泓的秘书刘秘书,声音规矩而客气:“江书记,您找领导?” 江小易道:“刘秘书呀,领导有时间吗?” 刘秘书道:“现在领导还在忙,正在批阅明天上会的材料。如果不着急,我先记录下来,一会儿领导有时间给您回电话;如果您有急事,我现在就去汇报一声。” 江小易道:“没事,不着急。按照规矩,排队吧。” 刘秘书应了一声好,又客气了两句,挂了电话。 江小易熄火下车,拎着外套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裴婉晴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教学评估报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旁边摊着几份学生论文。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闻了闻:“喝酒了?你不是很少应酬吗?” 江小易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今天侯亮平来找我了,陪他喝了一口。” 裴婉晴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报告,侧过身看着他:“你不是不待见他吗?怎么还跟他喝酒?” 第 336章 江小易的规划 江小易道:“不待见归不待见,但今天见他还真是正事儿。最近那个汉大学生走失案件,你知道吧。” 裴婉晴放下手里的报告,神情认真起来:“怎么不知道?我们学校已经下了明文规定,不允许学生私自接兼职。就算是学校旁边的一些饭店找兼职,也需要去学校备案;至于那些补课的,就更别想了,坚决不允许。” “校领导开了三次紧急会,辅导员挨个宿舍排查,生怕再出事。昨天我们系里还专门开了班会,让学生干部挨个寝室问,有没有人最近联系不上的。” “有个女生说她们寝室有个姑娘上个月说去外面做家教,后来就没怎么见过,把辅导员吓了一跳,连夜打电话找人,结果是那姑娘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现在整的整个学校人心惶惶。” 江小易道:“没想到你们学校反应还挺快。这件事我准备过几天拿到省里的会上说一说。毕竟我还挂着分管教育卫生的副省长,这一块我能做主。” “汉东大学出了这样的事,其他高校难保没有类似的隐患,得提前打招呼。我打算让教育厅牵头,搞一次全省高校学生校外兼职情况的专项排查,先把底数摸清楚。” 裴婉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觉得副省长这个位置你应该让出去。” 江小易一愣:“为什么?” 裴婉晴道:“你现在在汉东俨然自成一派,一帮人围绕着你,吕州的班子是你搭的,政法口上有祁同伟,现在军方的军工订单都攥在你手里,你是不知道大江现在的资金流水有多少,我看着都害怕。” “小心树大招风。你手里再捏着教育卫生这块,等于把文教卫这一摊也划进了自己的盘子。上面的人看在眼里,会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想抓,吃相太难看。” “你想想,当初高书记被赵书记提名省委书记,上面为什么不同意,还不是一方面赵立春得罪人们还有就是高书记当时在汉东可真是一家独大,手伸得太长,什么都要管,最后让人觉得尾大不掉。” 江小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让我想想,回头找个机会把教育这块让出去。不过眼下这件事还得我来做,汉大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牵头整治。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裴婉晴正要说话,江小易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裴一泓”三个字。他接起来,语气恭恭敬敬:“爸,您忙完了?” 裴一泓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从容,背景里隐约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嗯,今天的事儿差不多了。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事儿?” 江小易道:“爸,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不知道您听没听说汉大学生失踪的事儿。” 裴一泓道:“这件事我知道。这几天我也在为这件事头疼。失踪人数有点多,而且已经在网络上发酵了,关注度有点高。教育部那边今天下午还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请示。我的意见是暂时压着舆论,学生的事不好办呀。” 江小易道:“爸,这件事我已经有点线索了。我想知道您的态度。” 裴一泓沉吟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涉及到谁了?” 江小易没有绕弯子:“按照现在的证据来看,涉及到钟家,钟秋实的小舅子贾西贝是直接操作者,钟书记的前女婿侯亮平是经手人。至于最后能查到哪一步,要看证据链怎么走。有可能到钟秋实,也有可能……。” 裴一泓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缓缓道:“钟老还活着呀。不好办。” 江小易道:“爸,要不就到此为止?把案子控制在贾西贝和侯亮平这个层面,钟秋实摘出来,给钟家留个体面。这股风刹住不是难事儿——只要人抓了、案子办了、失踪学生的家长安抚好,舆论过一阵就淡了。” “我让祁同伟这边直接动手,把贾西贝控制起来,让他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案子就能结你在运作一些,毕竟要救人还需要跨国行动。” 裴一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练的政治智慧:“今天你放了钟家,明天再来一个李家、王家,你还能全放了?这可不是长久之计。这种事,就应该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到,手伸得太长,早晚要挨刀。但难就难在,钟老还在。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绝,过犹不及。” 江小易道:“爸,其实我就是想问你的态度是不是办到底,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是这么打算的,先收集证据,把钟秋实固定死。人证、物证、资金链,一样不落,确保将来任何时候翻出来,都是铁案。然后给钟正国报个信。这种事,他应该知道取舍。让钟家自己处理钟秋实,该退的退、该交的交,也算是保全了钟老的脸面。” 裴一泓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江小易能听到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裴一泓平时很少抽烟,只有遇到大事需要静下来想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过了好一会儿,裴一泓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江小易听出来了:“你怎么确信,钟正国没有参与?” 江小易道:“无所谓。无论他参与不参与,钟家出了这样的事,退休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钟家二代里面,也就钟正国是个人物,其他人都不成气候。” “而且,我不觉得钟正国有问题,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做事有分寸,不至于碰这种底线。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钟书记眼皮子还没那么浅,我感觉就算钟秋实在官场不想留下任何把柄,就让贾西贝捞偏门。” 裴一泓道:“你既要收钟家,又要保钟家,你想干什么?” 第 337章 裴婉晴的提醒 江小易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笃定:“爸,我也是要进步的。钟家一派手里的票数不少,在中央委员会里也有几个铁杆。我想再进一步,需要一些人的支持。” “您这面没问题,军方也会给我一些支持,但这种事,不是越稳妥越好嘛。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钟正国欠我一个人情,那钟家手里的票,将来就有可能转到我这边来。退一万步说,就算钟正国不领情,至少他不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使绊子。” 裴一泓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过了好一会儿,裴一泓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江小易听出来了:“行。如果这件事办好了,候补应该是没问题了。当初你想让高育良帮你守汉东、你接班,被沙瑞金乱拳打乱了节奏。但这次如果你拿到了候补,你接沙瑞金的班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江小易心头一热,但语气依然克制:“谢谢爸。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江小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裴婉晴凑过来,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着他:“你帮钟家,不是因为钟小艾吧?”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怎么可能?钟小艾和我就是校友关系。” 裴婉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那你是为了什么?你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江小易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官场上,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老师岁数大了,在西山那边也就是最后一届了,再往上走不太可能。同伟局限性太强,他那个出身,加上梁璐那件事留下的痕迹,再往上走阻力太大。”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搭上钟家,互惠互利,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钟正国这个人虽然跟我不对付,但他讲规矩、识大体,真到了关键时刻,他知道该站哪边。” 裴婉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不恨钟家?上次钟正国来汉东可是奔着弄死你的节奏的。” 江小易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恨的。那时候他为了利益可以打压我,现在也可以为了利益捧我,而且我有理由相信钟正国毫不知情,这点事顶多让他颜面无光,撑死了就是内退,对他影响力没有丝毫影响。政治嘛,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裴婉晴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只留下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困意:“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可我还是觉得,你太累了。” 江小易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累是累点,但值得。” 江小易琢磨着接下来更进一步的方法,侯亮平则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拿到钟秋实的证据。 现在的侯亮平是铁了心的要弄死钟秋实。他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要是没有他的利用,自己到老就是一个富家翁,现在则一只脚踏入鬼门关。 从前那些年,他替钟家办了那么多事,贾西贝从他手里拿走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万,可到头来呢?钟秋实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贾西贝更是把他当条狗使唤。 他侯亮平好歹也是汉东大学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当年在省检察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说不恨那是假的。 侯亮平没有离开吕州,而是去找了他的情妇,毕竟来一趟吕州,要是没有借口,回去就是一个死。 第二天一大早,侯亮平赶回京州。京州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潮气。他开着车上了高架,堵了半个小时,才挪到市区。路上,侯亮平给钟小艾打了一个电话。 “小艾,现在忙不?” 钟小艾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侯亮平,不要叫的这么亲密,叫我钟主任。” 侯亮平苦笑一声:“钟主任,现在忙不忙。” 钟小艾道:“你有什么事,赶紧说。” 侯亮平道:“没事,就是关心你一下,有点想你了。” 钟小艾一皱眉:“侯亮平,惹祸了?” 侯亮平道:“怎么可能,我现在老实的很,做个生意能惹什么祸。” 钟小艾道:“赶紧说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侯亮平道:“真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是单纯想你了。” 钟小艾无语:“行了,有空再想吧,我这面事儿多,还有,如果你真的有麻烦你就说,虽然离婚了,但怎么说你也是孩子的父亲,好了,挂了吧。” 侯亮平挂断了电话,心里百感交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 他想起当年和钟小艾刚结婚那会儿,就算百感交集,可那又能怎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侯亮平刚到京州,还没进公司大门,贾西贝电话就打了过来:“小子,玩的挺花呀,这时候还有心思往吕州跑。” 侯亮平把车停稳,赔着笑道:“贾哥,工作挣钱不就是为了生活吗,要是生活没有了意义,挣那些钱有什么用。” 贾西贝道:“少跟我贫嘴,我姐夫要见你,明天下午一点,记住别晚了。” 侯亮平道:“贾哥,你放心吧,我今天好好准备准备,明天绝对不给你丢脸。” 贾西贝道:“我丢脸没事,小心你丢命。” 侯亮平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他没有回公司,把车停在路边,给陈海打了一个电话:“海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陈海道:“猴子,咋回事,不是让你昨天来找我吗,咋了,后悔了。” 侯亮平道:“好了,别废话,你让祁同伟给我找一个医院,隐秘点的。” 陈海道:“咋了,还隐秘点,你受伤了。” 侯亮平道:“能不能不这么墨迹,让你干啥就干啥,直接去找祁同伟。” 陈海道:“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呗,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电话。” 侯亮平道:“我烦他,不乐意和他说话。” 第 338章 侯亮平想玩窃听风云 挂断了陈海电话,侯亮平在路边点了一支烟,还没抽完,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祁同伟。 侯亮平接起来道:“给我找一个医院,我做手术。” 祁同伟道:“说说,怎么回事。” 侯亮平道:“我明天要去见钟秋实,可见他一切录音设备全都要被搜走。” 祁同伟道:“你啥意思赶紧说。” 侯亮平道:“看过窃听风云吗,阿祖的窃听器在哪。” 祁同伟道:“你想在你身体里植入窃听器,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刚了。” 侯亮平道:“都是要死的人了,再不疯狂就真没机会了,你真以为我这个汉东三杰不敢流血牺牲。” 祁同伟撇撇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牺牲,你说的是你吗,你现在顶多叫赎罪,好了,医院和设备我给你准备,你现在在哪。” 侯亮平道:“我大概率被监视,现在最好还是让我出个车祸,但不影响明天的谈话。” 祁同伟无语:“你小子事儿还挺多,行了,我一会儿找人给你办,争取不弄死你。” 挂断了电话,侯亮平删除通话记录,坐上车,往公司赶去,开的不快不慢。他特意绕了两条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拐上了主干道。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在一个路口,一辆大型SUV奔着侯亮平笔直就撞了过来。 那车速度快得吓人,引擎声轰的一下就逼到跟前。侯亮平看见车,破口大骂:“祁同伟给,你个王八蛋,真想弄死我呀。” “砰”的一声巨响,帕萨特被撞得转了半圈,车门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侯亮平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安全气囊弹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围的路人尖叫着四散,有人打了120,有人拿手机拍视频。那辆SUV也停在路边,车头撞得不轻,司机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下了车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办完了”,然后不慌不忙地站在车旁边等着。 侯亮平被从车里救出,被救护车拉走,一气呵成。救护车上的护士给他量了血压,做了简单固定,一路上警报器呜呜地响。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翻他的口袋,把手机拿走了,他想睁眼,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等侯亮平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不知道几点。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仪器嘀嘀嘀地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腿,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胸口也缠着绷带,一动就疼。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帘拉着,门上的小窗户透出走廊的灯光。然后他看见贾西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你小子怎么回事。” 侯亮平哭丧着脸:“贾哥,这可不怨我,我都不知道咋回事。那车跟疯了一样冲过来,我躲都躲不及。” 贾西贝道:“行了,别废话,你咋撞得,我丝毫不想知道,明天的谈话你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道:“哎,贾哥,你看我现在应该没啥问题吧。” 贾西贝道:“你确定你没啥问题吗,你想这个吊样去见我姐夫?” 侯亮平有些无奈道:“贾哥,见领导又不用腿,我坐轮椅就行,总不能推迟吧,民政部门我已经搞好关系,我觉得应该趁热打铁。” 贾西贝道:“推迟?我看你是想死,我告诉你,推迟不了,你就是爬,也要把事给我办好了。” 侯亮平道:“那和领导的谈话更不能不去了,所以明天……” 贾西贝想了一下:“等通知吧,我明天问问姐夫的意思。” 贾西贝离开,病房门口还有两个保镖样的人,一看就是来监视侯亮平的。 在贾西贝看来,这段时间侯亮平的行为太反常,不得不防。他走出病房,眼神示意几个保镖就在这看着侯亮平,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钟秋实打电话。 “姐夫,侯亮平住院了,明天的谈话……” 钟秋实道:“住院了,怎么回事。” 贾西贝道:“就是车祸,可能是他缺德事做太多了,倒霉了,他伤的不轻。” 钟秋实道:“他什么意思。” 贾西贝道:“他是不想耽误事儿了。” 钟秋实道:“是他不想耽误还是你不想耽误,贾西贝,我告诉你,不要压榨他太狠,小艾那里说不过去。” 贾西贝道:“嗨,姐夫,都离婚了,小艾姐那里不会介意吧。” 钟秋实道:“介不介意我说了不算,但尽量不要得罪死侯亮平,你代表我慰问他一下,如果他真没什么大事儿,我明天去医院探望一下。” 贾西贝道:“姐夫英明,这样更好,既给了小艾姐面子,也能按计划行事。” 钟秋实道:“不得不说,这小子有点歪才,社会保障机构,你说,你咋就没想到。” 贾西贝有点嫉妒,不过还是道:“姐夫说的是,他咋说也号称汉东三杰之一,我这点学历是比不上的。” 贾西贝知道这位一直对这个汉东三杰不感冒,这个名头太响,而且祁同伟也确实做出成绩,连带着汉东三杰的名声也水涨船高,现在被提起来,还真让钟秋实不舒服。 钟秋实道:“好了,你也说了,一点歪才,等他康复了,让他自己和那面对接,咱们就不插手了,这个营生毕竟风险极大,出了问题,别说我,就连钟家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所以一定要谨慎。” 贾西贝道:“姐夫,你还不了解我嘛,我这人就是胆小,我可不敢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钟秋实哼了一声,没接话,把电话挂了。贾西贝站在走廊尽头,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的病房,门关着,两个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第 339章 全靠演技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着,侯亮平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出了车祸,还是自己安排的?如果是自己安排的,那他想干什么?躲着不见钟秋实?很有可能。 在贾西贝看来,侯亮平就算胆小的代名词,不仅能胆小,而且还贪心。 如果真是意外,那也太巧了。他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查一下今天撞侯亮平那辆车的底细,越快越好。 发完短信,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贾西贝没有注意到,那个护士在写记录的间隙,用另一部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鱼已入网。 与此同时,祁同伟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这条短信。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他看了一眼短信,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对面接起来,是郭海龙的声音。 “郭海龙,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祁厅长。主刀的是我老战友,信得过。窃听器是进口的,比指甲盖还小,缝在皮下,不影响行动。信号接收器在对面楼的出租屋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祁同伟道:“好。明天钟秋实要是去医院,让咱们的人打起精神,一个字都不能漏。”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京州的夜色。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巨大的灯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侯亮平、陈海三个人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喝酒,侯亮平喝多了,站在看台上大声喊:“我侯亮平这辈子,要么轰轰烈烈地活,要么轰轰烈烈地死,绝不当孬种!” 那时候祁同伟还笑话他,说他是书生意气。现在想想,侯亮平这个人,窝囊了半辈子,临了临了,倒还真让他做出点轰轰烈烈的事来。 祁同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次要是真能把钟秋实拉下马,我祁同伟敬你是条汉子。” 而在吕州,江小易刚洗完澡,坐在书房里翻着明天的日程安排。裴婉晴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日程表,道:“明天去省里开会?” 江小易道:“嗯,有个教育口的会。我打算在会上把汉大的事提一提,先吹个风。” 裴婉晴道:“你昨天不是说要把教育这块让出去吗?” 江小易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让归让,但这件事得在我手里办完。不然半途交给别人,人家还以为我撂挑子。” 裴婉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贾西贝回到病房,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时松快了些,但眼神里那股子阴狠劲儿一点没减。 他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开口道:“侯亮平,我姐夫说了,明天有空过来见你,你准备一下吧。希望你的说辞能打动我姐夫,要不然你就等着沉江吧。一千万,把你拆零件卖了也不值这个钱。” 侯亮平表面上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脸上挤出几分惶恐,连声道:“贾哥说的是,贾哥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准备。” 心里则一阵冷笑。让我沉江?等这件事真的过去了,你贾西贝想被沉江都是奢望。 他太了解贾西贝这种人了,狐假虎威,仗着钟秋实的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一旦钟秋实倒了,贾西贝这种小舅子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 到时候别说沉江,能不能留个全尸都难说。这种人,看着凶,其实不过是主子手里的一根棍子,棍子本身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握棍子的那只手。可那只手,早晚也有被人剁下来的一天。 侯亮平道:“贾哥说的事,但有一件事还要贾哥明确,这个以后分红……” 贾西贝冷笑一声,打断他:“侯亮平,如果事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想必你也知道我做事的准则,就是公平。你的那份我绝对不会少你的。”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背一条早就背熟了的台词,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仿佛在说,你这种人,也配跟我谈条件? 侯亮平道:“贾哥,我不是不放心你,就是我现在确实也缺钱。这个伙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我现在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既然上船了,我就没想活着下去。你看,在滴不给我个安家费啥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几分走投无路的可怜,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贾西贝呵呵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侯亮平,没想到,你还有硬气的一面。我寻思你做了十多年的赘婿已经彻底磨平棱角了呢。还是那句话,一切结果,等明天你见了姐夫之后再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怯懦的笑,心里却在想:你也就现在能笑了。 侯亮平见实在是没法从贾西贝这里占到便宜,便也就放弃了。他靠在枕头上,装作疲惫地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又慢又沉。 贾西贝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恭敬,应该是钟秋实那边的人。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嘀嘀嘀地响着。侯亮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演。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侯亮平病房。 侯亮平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个人。钟秋实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温和笑意。 第 340章 钟秋实的慰问 他身后站着贾西贝,双手插兜,像条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狗。 钟秋实的气色不算差,但眼窝比上次深了些,嘴角的法令纹也重了,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 侯亮平挣扎着起身,钟秋实摆摆手:“别动别动,躺着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自然的威压,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养成的习惯,不需要刻意,就能让人不敢不听。 侯亮平还是撑了一下身子,半靠在床头,道:“秋实哥,多谢你来看我,我这样,让你看笑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像是一个落难的人见到了唯一的依靠。 钟秋实笑道:“亮平客气了,你虽然和小艾离婚了,但你这人我还是很看好的。听说你出了事故,我不来可不行,要是让小艾知道了,可是回到爷爷那里告状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但“爷爷”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侯亮平心口上。 侯亮平道:“秋实哥言重了,小艾……钟主任现在忙得很,哪顾得上我。” 他说到“小艾”两个字时,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已经生了锈,咬不动了。 钟秋实道:“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孩子的父亲。这个情分,断不了的。”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感慨什么,可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冷。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从孩子上学聊到最近京州的天气,又聊到侯亮平那个小公司的经营状况。 钟秋实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称量过的,既不轻也不重,既不远也不近。侯亮平也是小心翼翼,每一个回答都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出口。 两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都清楚今天真正要说的是什么。贾西贝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姐夫,你和亮平先聊着,我这面还有点事儿。” 钟秋实点了点头。贾西贝到门口看门去了,把病房门带上,自己靠在走廊的墙上,离门口只有两步远,耳朵贴着门缝的方向,但门板厚实,什么也听不清。 钟秋实见只剩下他和侯亮平两个人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道:“亮平呀,现在就剩下咱们俩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的计划就说说吧。”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也冷了几分,像是把一层薄薄的面具揭了下来。 侯亮平道:“秋实哥,现在咱们俩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你算是比较大的那只。在说事儿之前我有个疑问想问你,别误会,我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的录音装置,今天的话,说完了,你完全可以不认,我就是想知道。” 他盯着钟秋实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钟秋实笑道:“侯亮平,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有些话我不可能回答你,这就不必我说了吧。” 侯亮平道:“秋实哥,还是说明白的好。你为什么选我?我从里面出来,小艾和钟书记出了不少力。我虽然能力不行,但我可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恩将仇报”四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钟秋实道:“侯亮平,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高育良对你啥样,我会不知道?还有陈海对你也不错吧?当初沙瑞金刚来汉东,你可是收拾高育良的先锋。还有陈海,你出事儿,可是一个劲给他甩锅的。” 他说得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不重,却刀刀见血。 侯亮平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钟秋实继续道:“你说你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你骗谁呢?你觉得我会相信?”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高老师,那是政治任务,各为其主。我对陈海确实对不起,但两个人做的事,总不能我一个人扛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对于小艾还有我儿子,我不可能坑他们。要是因为我的事儿把钟书记拉下水,我可对不起他们娘俩。”他说到“儿子”两个字时,眼眶微微发红,像是真的动了情。 钟秋实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然后他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我了解了。你说你现在的想法吧。” 侯亮平道:“钟部长,你还没说你为什么选我。”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钟秋实。 钟秋实道:“侯亮平,既然说到这里,我也确实想让你做个代言人,那今天索性就把事儿说开了。没错,去选你最初的想法就是钟小艾觉得对你愧疚,你出事儿了,不可能袖手旁观。” 侯亮平笑道:“好,钟部长快人快语,我也就是要你一个态度。现在我已经上船,而且我还不想让贾西贝给我弄死。我同意帮你干活,那一千万……”他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吞了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钟秋实摆摆手:“一千万,我还没看在眼里。那些钱你是真送出去也好,还是自己留下也罢,今天之后我不会计较。”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笔无关紧要的小账。 侯亮平道:“秋实哥,想必贾西贝已经调查过那笔钱的去向,咱们就不用说虚的了。我对于那面的园区还不太了解,你给我介绍一下吧,我也好准确地调查方向。”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谈一桩正经生意。 钟秋实狐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录音了,想留把柄?”他的目光在侯亮平身上扫了一圈,像一把无形的探针。 侯亮平双手一摊:“你随意检查。别说录音,这一整天,我连手机都没碰。车祸里,手机损毁,还没来得及买新的,我一直在医院,门口应该有你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我吧。”他的语气坦然,像是真的没什么可藏的。 第 341章 侯亮平画大饼 钟秋实站起身来,走到侯亮平床边,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又翻了翻枕头和被子,甚至连石膏边缘都看了一眼。 侯亮平任他检查,脸上没有半点不自然。钟秋实检查完,重新坐下,道:“那面的事不用你知道,你要实在想知道,可以自己去看。” 侯亮平嗤笑道:“我可不敢去,我怕你给我噶腰子。我就想知道那面的组成还有人员容纳状态。”他的笑里带着一丝自嘲,像是真的怕了。 钟秋实道:“具体的事,你和贾西贝去聊。我想知道你说的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倒计时。 侯亮平道:“你在缅国到底有多大势力,这个很关键。我可不想我做完了,让别的势力截胡,罪犯了,钱没捞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精明,像是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人。 钟秋实道:“这个你放心,无论你弄来多少人,我都能吃得下。” 侯亮平道:“汉大八十年校庆,快了吧。”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钟秋实莫名其妙:“你不是关注民政这块吗,怎么又说汉大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一时没跟上侯亮平的思路。 侯亮平道:“民政这块你一句话的事儿,我钱已经给了,找人对接就好了。让贾哥注册一个离岸公司,直接招聘就好了,安置一些身体残疾,无家可归的人。” “咱们还可以定向培养,福利院的那些孩子咱们可以先养着,做一个慈善机构,这样名声和利益都有了。”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钟秋实道:“你确定这件事不会出差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像是在试探深浅。 侯亮平道:“自然不会。只要人出去了,贾哥能控制好就行,别把人放炮了,闹出事儿来,就没问题。定期录一些视频,说一下那面有多好,这点事儿,应该不难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钟秋实沉思道:“这个计划可行,你和西贝你俩商量着来。”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侯亮平道:“秋实哥,你把人带过去,是卖器官还是电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钟秋实冷着脸:“侯亮平,这不该你问,你做好自己的事。”他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侯亮平道:“秋实哥,这和我接下来的计划有关系。”他的语气不慌不忙,像是有十足的把握。 钟秋实道:“你先说说计划。” 侯亮平道:“如果你那面做的是器官买卖……” 钟秋实道:“那是医疗和金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侯亮平道:“好,医疗。如果做的是器官移植的医疗生意,那就需要体魄强健的体育生那种。这类人脑子有时候转的不是那么快,不适合做电信金融。”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的生意。 钟秋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重新打量这个人。 侯亮平继续道:“汉大体育学院每年招那么多学生,家里穷的、想挣快钱的、在外面欠了债的,一抓一大把。以校庆的名义办个校友企业招聘会,名正言顺。” “学生自己签了合同,出了事也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学校那边我再找找人,把审核关松一松。一条龙下来,干干净净。”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钟秋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侯亮平,你这个脑子,以前待在检察院确实是可惜了。” 侯亮平苦笑:“秋实哥,我这也是被逼的。人在悬崖边上,总得想办法活命。”他的笑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钟秋实站起身,整了整夹克,道:“行,具体的你和西贝对接。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贪,别急,别留下尾巴。这件事要是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以后你想做干净生意,我也可以给你指条路。但要是办砸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侯亮平一眼。那一眼里的分量,比任何狠话都重。那眼神像是一口深井,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侯亮平道:“秋实哥放心,我这条命现在不值钱,但我还想留着它多看几年太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又带着一丝认真。 钟秋实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阴翳。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白。 侯亮平刚才那一番话,一句一颗雷,炸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民政、福利院、离岸公司、定向培养,这些东西从侯亮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可钟秋实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 这些话要是让外人听见,别说他钟秋实,就连他背后那位钟书记,恐怕都得被连根拔起。 死刑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好几秒,目光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拆开看一遍。侯亮平半靠在床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样子,可钟秋实这会儿再看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恭顺底下藏着一把刀。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今天亲自来了这一趟。可转念一想,不来也不行,就贾西贝那个蠢货压不住侯亮平,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得有人来把缰绳攥住。 钟秋实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侯亮平,光说不练没用,你先把民政那块的事儿办明白再说吧。” 侯亮平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脸上反而堆起一丝急切:“秋实哥,汉大校庆可就在这个月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下次想要再遇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第 342章 侯亮平玩窃听 钟秋实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浮了一浮:“说这么多,你是有求于我吧。” 侯亮平也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被戳穿的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要么怎么你当领导呢,我还真有点小事儿。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校庆绝对不会邀请我。而且我想联合学校方面做些事,还需要你这面出个面。” “一来,我是为了咱们的事业,还有就是我咋说以前都是校学生会主席,而且我在汉大算是小有名气,我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面子总归还是要的,而且小艾也应该回去……” 钟秋实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小子,想的挺好,借我的名头,给你自己挣面子,还想挽回小艾,被痴心妄想了。而且你应该是存了想把我和你捆绑在一起,以后出了事儿,我能救你,对吧。” 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是把侯亮平那点心思从骨头缝里剔出来,摆到桌面上。 侯亮平脸上的笑没减,反而深了几分,可那深里头透着一股子凉:“秋实哥,你看你说的,刚才我不都说了吧,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事儿,我知道的不多,但也不少。?” “我如果被小艾重新接纳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也有个护身符,至于到时候真出事儿了,不是有贾哥顶着嘛,咱们钟家也不至于被牵连。” 钟秋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侯亮平话里有话,还想威胁他。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一块石头砸下来:“侯亮平,我可以现在就弄死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侯亮平却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无所谓,我就是贱命一条,我死了就死了。我现在犯的事儿,死个三五遍没问题。你弄死我,也是成全我。” 病房里静了几秒。仪器嘀嘀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场对峙打拍子。钟秋实盯着侯亮平,侯亮平也看着钟秋实。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柜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 钟秋实忽然笑了。那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冰:“想死,没那么容易。给我老老实实挣钱,你的那份少不了你。至于汉大的事儿,明天你和秘书对接吧。” 他说完,没再看侯亮平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侯亮平,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侯亮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自己说的,一条绳上的蚂蚱。”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贾西贝正靠着墙抽烟,见钟秋实出来,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姐夫,聊完了?” 钟秋实“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口走。贾西贝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没想明白今天这场谈话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他快步追上钟秋实,压低声音问:“姐夫,那小子……” 钟秋实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过了两秒才开口:“明天让他跟小周对接。汉大校庆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他一个人折腾。”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侯亮平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枕头上。 与此同时,在医院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六层,一间拉着厚窗帘的出租屋里,两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台接收器调试频率。 桌上堆着几盒泡面,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混着烟味的浊气。 其中一个忽然坐直了身子,摘下一边耳机,对旁边的人道:“录上了,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暮色悄然笼罩京州城,江小易驱车抵达京州,入住提前安排妥当的省政府指定接待酒店。 舟车劳顿过后,他没有休息,坐在书桌前梳理次日省委会议的各项汇报材料。 文件一页页翻过,字迹密密麻麻铺满纸面,各项工作数据、推进方案、整改细则尽数梳理完毕。 待常规会务材料全部敲定,江小易指尖顿在桌面,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 此次进京州开会,他心中最牵挂、最想在会上正式提出的,并非常规的政务工作,而是近期轰动整个汉东省的汉大大学生失踪案。 这件事舆论热度居高不下,校方的应急处置方案漏洞百出,治标不治本,长久下去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事关青年学生的人身安全,关乎万千家庭的安稳,更是汉东民生治理的一大关键缺口。 思虑再三,江小易深知此事敏感且牵涉甚广,绝不能贸然在省委大会上直接提议,必须提前向省长张国北通气报备,摸清省里的态度,敲定推进的方向。 整理好思绪,江小易放下手中的钢笔,抬手拨通了张国北的私人办公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江小易语气恭敬且沉稳,带着下属对上级的敬重,也有晚辈对长辈的谦和:“张省,打扰您了,您现在有空吗?我人已经在京州,有几件重要的事,想当面跟您汇报请示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张国北温和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从容:“是小易书记啊,过来吧,我今晚留在办公室加班,你直接来省政府大楼就行。” “好,我二十分钟内到。”江小易应声挂断电话,简单收拾了仪容,带上相关笔记,驱车直奔省政府大楼。 二十分钟后,专职秘书早已等候在外,见江小易抵达,连忙上前引路,进门后熟练地沏上两杯热气氤氲的清茶,轻轻带上房门,退至门外值守,不打扰二人谈话。 第 343章 找方法给钟秋实挖抗 办公室内,江小易与张国北隔茶桌对坐,茶香袅袅,消解了几分紧绷的政务氛围。 张国北看着眼前年轻有为、主政一方的江小易,眼底带着欣赏,笑着开口打趣:“小易书记,你如今扎根吕州深耕发展,可是稀客啊,平日里难得来我这办公室坐一坐。” 江小易微微欠身,态度谦逊诚恳:“省长您说笑了,是我考虑不周、疏于走动,绝非失礼懈怠。主要是吕州政务繁杂,各项发展工作千头万绪,距离京州路途也远,平日里实在分身乏术。” 张国北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无妨,往后有空多来省里走动交流。你要时刻记得,你不只是吕州市委书记,更是咱们汉东省的副省长,身兼省、市双重职务,站位要更高、视野要更广,万万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番叮嘱正好戳中了江小易近日的心结,他深吸一口气,神色端正,主动开口道出了自己深思已久的决定:“张省,正好您说到这里,我今日前来,第一件事便是想跟您郑重汇报我的想法,我打算待现阶段的遗留问题、重点工程全部落地收尾后,向上申请辞去副省长一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自省:“这几年我全身心扑在吕州的城市建设、经济发展和民生治理上,确实疏忽了副省长的本职工作。也正是因为我精力分散、兼顾不全,导致省里部分统筹工作衔接不畅,还滋生了一些细碎的负面问题。” “我反复斟酌许久,唯有卸下省级兼职,专心深耕吕州,才能沉下心来做实做细地方治理,不再顾此失彼。” 张国北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沉沉地看向江小易,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不解:“辞职?小易,这可不是小事!体制内仕途,上位艰难、下去容易再上来难,你可要想彻底清楚!是不是最近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负面议论,心里有了顾虑?” 面对老领导、长辈般的张国北,江小易不再掩饰内心的忐忑与顾虑,语气诚恳真挚:“张叔,我绝非一时矫情、意气用事。早些年,我需要副省长这个省级职务加持,身在吕州,才能对接省里核心工作,不脱离全省发展大局,站稳履职根基。” “可如今不一样了。”江小易眉头微蹙,道出心底最深的不安,“这两年吕州高速发展,我的话语权在省里越来越重。我身兼省委序列的市委书记、省政府副省长,又因为高新产业园落地、军民融合项目推进,和地方军方体系关系密切、交情深厚。党政军三方都有牵连加持,权势过于集中,这让我心里很不安,难免心生忌惮。” 张国北闻言了然,轻笑一声,眼底通透无比,一语点破关键:“你是担心有人借机造势,怕上层忌惮你权势过盛,重蹈赵立春的覆辙?这话,多半是婉晴跟你说的吧?她心思细腻,必然是听到了官场里的闲言碎语,才特意提醒你。” 江小易郑重点头:“正是。我每日身处局中,越发觉得这份权势太过集中,树大招风,难免引人非议,我实在心里不安。” “你多虑了。”张国北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从容,彻底打消他的顾虑,“你和赵立春本质上截然不同。上面从来不怕干部权力集中,怕的是手握权力、以权谋私、结党营私、弄权乱政。” 他目光郑重地看着江小易,字字清晰有力:“你主政吕州数年,大刀阔斧改革、狠抓经济民生、整治乱象风气,所作所为,九成是为公为民,私念寥寥无几,公心远大于私心,上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今背后传闲话、造舆论、暗中揣测你的人,都是怕你政绩太亮眼、权势越来越大、挡了他们路的人,从来不是上层的态度。” 一番通透透彻的开导,让江小易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一扫而空,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他微微颔首:“多谢张叔点拨,是我格局小了、思虑过深。这件事我再慢慢斟酌,今日前来,主要还是想跟您汇报另一件紧要事。” 张国北抬手示意:“你说。” 江小易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就是近期全网关注的汉大大学生失踪案。事件发酵之后,汉大为了规避风险、平息舆论,直接一刀切,全面禁止所有学生校外兼职。这个应急举措看似稳妥,实则治标不治本,甚至可以说是饮鸩止渴。”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禁令一出,确实能暂时杜绝校外兼职带来的安全隐患,但伤害了太多普通学生。不少家境贫寒的学生,靠着课余兼职补贴生活费、减轻家庭负担。” “还有很多在校生,希望通过校外兼职积累社会实践经验、锻炼个人能力。一纸禁令,直接斩断了他们的出路,既不人性化,也不利于高校人才培养,长久下去,反而会积攒更多学生的不满情绪。” 张国北闻言深深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你说的问题,我也早就察觉到了。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棘手。失踪的几名学生,线索追踪到最后,发现涉案人员早已潜逃境外。” “祁同伟厅长上午已经专门向省委、省政府汇报过情况,公安部郝部长也对此高度重视,已经亲自牵头对接外交部门,全力协调跨境追查工作,但跨境办案难度极大、阻力重重,找回学生的希望十分渺茫。” “找人的工作,我们地方层面能介入的有限,只能全力配合上级和外交部门。”江小易接过话头,眼神锐利,思路清晰,“所以我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彻底杜绝此类学生失联、被骗、受害的隐患,彻底改掉学校一刀切的懒政做法。” 第 344章 意见统一 张国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有成熟的思路?说说看。” “我的方案很明确,政府牵头、官方背书,搭建一个全省统一的公益性大学生校外兼职服务平台。”江小易缓缓道出自己的完整规划,“平台完全公益化运行,不向学生、企业收取任何中介费用,所有日常运营、人工维护、审核监管的成本,全部由财政兜底保障。” “所有想要招录大学生兼职的企业、个体商户,必须在平台实名报备,由政府相关部门联合审核资质、核查经营资质、排查安全隐患、核验信用记录,剔除黑中介、无良商家、风险行业。只要审核通过,才能入驻平台招录学生。” “如此一来,学生不用再盲目私下找兼职,不用直面各类未知风险,所有岗位官方认证、安全可控,从根源上杜绝被骗、失联、被压榨的情况,既保障了学生安全,又保留了大学生社会实践、勤工俭学的渠道。” 张国北听完,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面露认可:“这个思路稳妥周全、以人为本,既解决了安全隐患,又兼顾了学生的实际需求,确实是可行的治本之策。” 江小易继续补充道:“再过不久就是汉大建校八十周年校庆,校方已经正式向我发出返校邀请。我打算借着校庆的契机,和汉大校方深度对接合作,率先在汉大落地试点这个兼职平台,以名校试点带动全省高校推广。” 张国北看着眼前心思缜密、步步谋划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洞悉:“你这小子,我太了解你了。向来无利不起早,做事从不做无用功。你这么积极主动、全力推动这件事,怕是没表面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藏着什么算计?” 心思被看穿,江小易也不掩饰,坦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张叔的眼睛。我确实另有考量。祁同伟追查学生失踪案这段时间,已经摸到了一些隐秘线索,这件事背后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诈骗诱拐,牵扯更广。” “我推动搭建官方兼职平台,明面上是惠民利民、完善高校安全治理、解决学生难题的民生举措,暗地里,就是要借着这个正规平台‘钓鱼’。开放官方合规的兼职渠道,就能精准吸引背后的涉案势力露头,顺着新的线索深挖,彻底揪出幕后黑手,连根拔除隐患。” 张国北神色一凛,连忙叮嘱:“你的思路没问题,方案也正大光明,但切记步步谨慎!暗中查案风险难测,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免得玩脱了局面,最后难以收场。” “您放心。”江小易语气笃定,从容自信,“平台本身是纯公益惠民的正经民生工程,所有公开举措都是利校利民、合规合法。就算暗中追查遇到波折、出现变数,明面工作无可指摘,绝不会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局。” 张国北思索良久,最终点头拍板:“既然你思虑周全、方案成熟,那明天的省委全会上,你就正式提报这项议题。省委集体研讨决策,就算后续推进中出现问题,也有省委集体为你兜底,大胆去做。” “多谢张叔支持。”江小易心中一松,郑重道谢。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汉东省委大楼一号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全省核心党政领导全员列席参会,庄严肃穆的会议氛围笼罩全场。主席台正中,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目光沉稳锐利,扫视全场。待所有人员落座、会场安静后,沙瑞金正式开启当日的会议议程。 整场会议推进顺畅高效,前期拟定的经济发展、民生整改、基建推进、干部考核等多项重要议题,经过集体研讨、表决,全部顺利审议通过。 各项既定议程结束后,沙瑞金抬眼看向全场,沉声开口:“既定议题全部完毕,各位同志还有没有其他补充议题、工作汇报,或是建设性意见?” 话音落下,会场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就在此时,江小易缓缓抬手,身姿端正。 沙瑞金刚目微抬:“江书记,你讲。” 江小易从容起身,语气温和却条理分明,正式开启自己的议题:“沙书记,各位领导,我有一项关乎全省高校学生安全、民生治理的小事,想向省委汇报、提请研讨。” 他稍作停顿,娓娓道来:“此前汉大大学生失踪舆情爆发后,省内多所高校为防范风险,纷纷出台禁令,全面禁止学生所有校外兼职。突发事件下,临时出台应急禁令,能够快速止损、规避风险,初衷是为了保护学生,无可厚非。但从长远治理来看,这种一刀切的处置方式,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沙瑞金微微颔首,神色了然:“这件事我全程关注,不只是咱们汉东,周边多个邻省高校,近期也陆续出台了类似的管控禁令。一刀切管控简单高效,但确实存在弊端。江书记既然主动提及,想必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妨说说你的思路。” 江小易的发言,让坐在列席席位的钟秋实心中瞬间一喜,眼底掠过一丝明亮。 这段时间,钟秋实一直头疼的难题。 如果各个学校继续高压统治,侯亮平可难以推进一些进程,影响他的后续的计划,但这事儿又不能是他提出来,如果出事儿了,这就是一个天坑。 如今江小易主动站出来提出整改思路,无异于瞌睡送枕!江小易身居高位、政绩亮眼、话语权极重,由他牵头提议,就算后续试点出现细碎问题,也轮不到自己担责。 心念至此,钟秋实立刻顺势开口附和,态度积极:“沙书记,我十分认同江书记的观点!政府治理、高校管理,最忌简单粗暴、一刀切施策。既要守住学生安全底线,也要兼顾学生的合理需求,江书记的提议,切中了当前治理的痛点难点。” 第 345章 坑挖好了 沙瑞金目光微顿,心底微微诧异。 江小易主政吕州,钟秋实分管省内人事,两人平日里工作交集不多,今日却罕见默契站队、同声呼应,让他一时摸不透两人的意图。 虽然看不懂,但看不懂的事儿多了,没必要每一件事都深究,而且钟秋实是自己的盟友,江小易这两年对自己也算是配合,既然两人意见高度统一,自己就没必要做恶人了。 他看向江小易,直指核心问题:“思路可行,但核心的安全问题,你打算如何精准把控、闭环管理?” “安全问题,可通过官方规范化平台彻底解决。”江小易从容作答,将昨晚和张国北商议的方案完整阐述,“由省委省政府牵头,搭建全省公益性大学生兼职服务平台,所有入驻企业、个体商户全部经过工商、安监、公安多部门联合资质审核,核验安全、信用、经营资质后,方可发布兼职岗位。” “高校周边的小微商户、零散兼职岗位,体量小、变动快,无需纳入省级平台统一审核,交由对应高校党委、学生处常态化监督管理即可。官方平台兜底核心安全,学校监管细化末梢环节,分层管控、权责清晰,既能放开兼职渠道,又能筑牢安全防线。” 听完完整方案,沙瑞金微微沉吟,原则上表示认可:“方案逻辑通顺、权责分明、兼顾利弊,我原则上认同。不过全省推广风险未知,需要稳步推进。” 不等沙瑞金继续开口,钟秋实立刻主动跟进提议:“沙书记,稳妥起见,可采用试点先行的模式!以汉大为首个试点单位,小范围落地推行,积累成熟经验、完善管理制度后,再逐步向全省所有高校铺开,最大限度规避治理风险。”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既然有可行方案、试点思路,那就全员举手表决。” 话音落下,会场气氛微妙至极。 在场所有领导干部都是深耕官场的老人,个个心思通透、洞察世事。谁都看得出来,这项举措落地后,是实打实的惠民政绩、亮眼的民生成果,妥妥的加分项。 可众人也都看清了江小易和钟秋实一唱一和、默契配合的姿态,隐约察觉到这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背后大概率另有布局、暗藏门道。 没人愿意贸然掺和未知的棋局,因此最终表决结果十分微妙:全场仅有四票赞成,无一人反对,剩余人员全部弃权。 看着最终表决结果,沙瑞金心中疑惑更甚,却还是依规宣布结果:“四票赞成、零票反对、表决通过。此项工作由提议人江小易牵头负责落地推进。” 众人皆以为江小易会顺势接下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没想到他却笑着拱手,从容推脱:“沙书记,感谢省委信任,但我常年驻守吕州,市域政务繁重,分身乏术,往返京州调度工作多有不便,恐难以统筹好全省高校的试点推进工作。” 他目光转向钟秋实,语气诚恳举荐:“钟部长分管人事工作。这件事交由钟部长牵头推进,合适稳妥。” 话音刚落,省长张国北立刻出声附和:“我认同江书记的举荐,钟秋实同志确实是最佳人选。” 这一幕彻底让沙瑞金心生费解、全然看不懂局势。 明明是人人争抢的优质政绩,无人反对却人人弃权,如今主动牵头的提议人,还硬生生将政绩推让出去,两人一推一附和,套路全然看不懂。 他目光落向钟秋实,沉声询问:“秋实同志,你的意见?” 钟秋实立刻起身,姿态端正、态度恳切:“服从省委安排!既然小易书记举荐,省委信任托付,我定当全力以赴、尽心履职,保质保量完成试点推进、平台搭建、全省推广的各项工作,绝不辜负省委期望。” 沙瑞金凝视二人片刻,虽满心疑惑,却也不再纠结,最终拍板定论:“好,此事就此敲定,由钟秋实同志牵头负责该项工作的全面落地实施。” 散会之后,江小易没有急着回酒店,而是拐进了省委大楼的侧楼梯,径直上了十二楼。 祁同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江小易推门进去,祁同伟正站在窗前抽烟,见他进来,没说话,先走过去把门反锁了,又顺手把百叶窗拉严实了。 “钟秋实怎么能同意?”祁同伟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明显是陷阱吗?你提的方案,他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当场就表态支持,还主动请缨要试点汉大。小易,这不合常理。” 江小易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我提出来的,会上通过了,他去执行,这怎么就是陷阱了?退一万步讲,真出事儿了,学生丢了,我的责任首当其冲,我没有判断整件事的安全性,省委也有责任。他钟秋实作为执行者,反而责任不大。” 祁同伟愣了一下,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江小易继续道:“到时候再推出来一个替罪羊,保住汉东的颜面,打击犯罪,我和省委的一干人还不都要感激他?你想想,汉大学生失踪的事已经压不住了,社会舆论沸反盈天,上面也在盯着。” “如果钟秋实真能把这件事办圆满了,没有漏洞,最后把侯亮平和贾西贝扔出去,他不仅大义灭亲,而且还挽救了汉东一干人的政治生命。这可是大恩。前提是,一切都要向他计划的发展。” 祁同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真这么打算?” 江小易道:“八九不离十。这件事太大,他肯定要做切割,最好的切割就是把事做圆满了。钟秋实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在组织部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 “今天会上他那个表态,看似是配合我,实际上是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里。你注意到没有,沙瑞金问怎么把关的时候,他抢在我前面说先试点汉大,这话表面上是替我解围,实际上是把汉大这块地盘划到了他的管辖范围里。” 第 346章 说服祁同伟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做?” 江小易放下水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证据留好,保证学生安全,其他的什么都不做。同伟,你那边调查的线索不能断,但也不能打草惊蛇。侯亮平那边你盯紧一点,别让他乱来。至于钟秋实,看钟秋实今天的姿态,我觉得侯亮平会在汉大校庆上来个大的。” 祁同伟抬眼看他:“你这么肯定?” 江小易道:“侯亮平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黑,胆小,但又有些血性,汉大八十年校庆,各路校友都回来,媒体也在,这种场合最适合搞事情。而且侯亮平那个性子,我不觉得他会默默地在黑暗里死掉,就算要死,也会来个响”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汉大校庆动手,这可是要把整个汉东架在火上烤,要不要阻止他。” 江小易道“为什么要阻止他,这事儿如果真的被放在常委会上解决,最后会怎样,你想过吗?” 祁同伟道“还能咋样,侯亮平,贾西贝死刑没跑,钟秋实大概率回去坐冷板凳,隔个一年半载,因为他以前的一些事被查,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江小易道“是呀,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但有人不喜欢看到这个结局,起码我觉得那些被骗出去的那些人和家庭不喜欢。” 祁同伟道“小易,你知道这个后果会怎样吗?” 江小易道“无所谓会怎样,我是吕州市委书记,这件事跟我无关,你是政法委书记,而且这件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就算最后有人想拿你当替罪羊,部里也会有人保你,实在不行,我老丈人也会保你,而且钟秋实来汉东才几天,影响不大。” 祁同伟叹息道“我不是怕被连累,我是怕你……你主导这些,影响稳定,对未来会有影响。” 江小易无所谓道“不会影响到我的,而且弄好了,说不定会有好处。” 祁同伟道“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就跟你疯一次。” 初秋的吕州,天朗气清,江小易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极简的公务陈设规整有序,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政策典籍与文史书籍,透着沉稳干练的官场气场。 办公桌后的真皮座椅上,江小易正低头审阅手边的政务文件,桌上的座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他抬手拿起听筒,看清来电备注,眉眼间瞬间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老师,您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温润熟稔的笑声,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戏谑:“怎么,我这个老家伙打电话过来,你不欢迎?” “老师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江小易微微坐直身体,语气诚恳谦逊,“能时常聆听您的教诲,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收获,我求之不得,何来不欢迎一说。” 高育良语气正经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少给我戴高帽,下个月是汉东大学八十年校庆,你在吕州任职,离得近,你应该去吧。” 江小易指尖轻轻摩挲着听筒,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咋了,老师,给赵校长当说客。” 高育良道“少废话,去不去。” 江小易笑道“老师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去可不够意思了。咱们一众汉大校友大多扎根汉东地界,若无十万火急、推脱不开的重大公务,这场母校的盛事都绝不会缺席。” “而且老师,这次八十年校庆可能会有别的事发生,老师我建议你不要回来,小心被波及到。” 高育良何等通透,早已摸清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心思,当即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怎么?你小子又憋着心思要阴谁了?我猜猜,目标多半是钟秋实吧?”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江小易却故作坦荡,眼底坦荡无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辩驳:“老师,您可别胡乱揣测我。我向来行事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恪守原则、立身端正,从来不会做那些勾心斗角、龌龊算计的事情,阴人这种手段,我从来不屑也不会。”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高育良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不屑,尽显师徒间的通透了解,“你是什么性子、什么手段,别在我这儿装白莲花。直说吧,校庆到底安排了什么盘算?” 闻言,江小易再也绷不住,低笑出声,语气从容又神秘:“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的眼睛。只是现在提前说破就没意思了,您若是真要参加,就以私人身份来吧,别太官方,定然能亲眼见证一场大戏,绝不虚此行。” 高育良沉默片刻“老赵算是我的学弟,当年在教学的时候,关系也不错,这次邀请我,我本来没打算去,我想着让你替我去一趟,被让外人说我忘记母校恩情,可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可就来了性质了。” 江小易道“老师,你放心的来吧,而且如果处理的恰当,你也可能得到一些好处。” 高育良失笑“好处不好处的先不说了,我回来要看着你和同伟,别把天捅个窟窿。” 二人又简单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十日转瞬即逝,万众瞩目的汉东大学八十周年校庆如期而至。 作为汉东省顶尖的百年学府,汉大数十年间桃李满天下,培育了无数栋梁之才。 数十年来,从汉大校门走出的学子,遍布商界、政界、科研界各大领域:商界巨贾借此起步,驰骋市场、执掌产业,撑起一方经济格局。 校庆当日,校园内彩旗飘扬、宾客云集,处处都是喜庆隆重的氛围。古朴的教学楼修葺一新,林荫道上随处可见归来的校友,新旧面孔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汉大顶层的校长办公室内,氛围却比校园里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静。 校长赵孟祥端着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对面的季昌明面前。 看着眼前这位已然退休、褪去一身公职重担的老学长,满脸艳羡地感慨道:“师哥,我是真打心底羡慕你。如今功成身退、安稳退休,不用再被繁杂公务缠身,真正做到了无官一身轻,自在洒脱。” 第 347章 季昌明不愧是老狐狸 季昌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没有半分闲适,反倒嗤笑一声,眼底藏着几分过来人独有的疲惫与通透:“无官一身轻?我如今才算真切体会到当年陈老的苦衷。忙碌操劳一辈子,骤然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日子过得反倒浑身不自在,闲得难受。” 赵孟祥闻言哈哈一笑,随口打趣宽慰道:“那简单,你闲得慌,大可效仿昔日模样,在家也弄一个‘第二检察院’,继续操心操劳,充实日子。” 这番玩笑话,却让季昌明轻轻摇头,眉眼间掠过一丝忌惮与无奈:“我可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胆子了。我在职履这些年,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祁同伟。如今他身居高位、风头正盛,在汉东政界根基稳固、势头极猛,我一个退休闲人,无权无势,可不敢无端招惹,生怕他秋后算账,找我的麻烦。” 赵孟祥闻言微微皱眉,语气温和地劝解:“师哥,不是我说你,大家都是同出汉大的校友,一脉相承、同门同源,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初你何必事事较真,非要和他针锋相对、结下隔阂?” “道不同,不相为谋。”季昌明神色端正,语气坚定,“我坚守的是为官的底线、履职的初心,可祁同伟的行事作风、处世理念,太过功利偏颇,罔顾规矩底线,我打心底里看不上,也绝不认同。理念相悖,终究难以相容。” “你啊你,一辈子吃了太较真的亏。”赵孟祥无奈摇头,主动岔开沉重的话题,不想让校庆的好日子被负面情绪笼罩,笑着说道,“大好的喜庆日子,咱们不提这些糟心人和烦心事。跟你说个消息,今天高育良省长会专程回来参加校庆。” 听到这个名字,季昌明眉头骤然紧锁,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连忙追问:“高省长要回来?他离开汉东多年,怎么突然专程赶回来参加校庆?那江小易呢?他会不会来?” “都安排好了,江小易书记也确定到场,已经确认了出席名单。”赵孟祥如实回道。 季昌明闻言瞳孔微凝,脸上的闲适彻底褪去,再度追问:“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哪些重量级人物到场?” “这次校庆排场极大。”赵孟祥缓缓介绍道,“商界的知名校友几乎悉数到场,各行各业的企业家、投资人齐聚母校;科研领域的校友大多潜心治学、事务繁忙,到场人数相对少一些;而汉东政界的校友,半数以上都赶回了母校赴会,阵容十分盛大。” 季昌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满是审慎与担忧,语气郑重提醒:“这下麻烦了,祁同伟肯定也会来,你心里可得有数、多加小心。高育良、祁同伟、江小易,这三位今日齐聚一堂,凑在一起,绝对大概率没好事,今天这个校庆怕是要生出风波。” 赵孟祥却不以为意,笑着摆了摆手,只当老学长退休后思虑过重、草木皆兵:“师哥,你这就是过度担心了。大家都是汉大培养出来的学子,外界一直热议的汉大帮,本就是同根同源的同门团体,校友返校团聚,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能出什么乱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而且我听说,当年轰动全校、叱咤汉东的‘汉东三杰’,这次都会悉数返校,齐聚校庆现场。” “汉东三杰?”季昌明双眼骤然一眯,神色愈发严肃,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是说,侯亮平也会来?” “没错。”赵孟祥点头确认,“我听老孔说,钟部长特意提前打了招呼,敲定了他的出席名额。再者说,侯亮平与钟家渊源颇深,钟部长亲自授意,若是断然推辞,未免太过驳面子,所以学校特意为他预留了顶级请柬,邀请他返校。” 听闻此言,季昌明心头的担忧更甚,语气急切地提醒:“老赵,我真心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侯亮平和祁同伟,二人是出了名的宿敌。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同台相聚,场面极易失控,你务必提前安排好人手,严加留意,防止现场出意外。” “不至于如此紧张。”赵孟祥依旧心态平和,宽慰道,“不过是校庆团聚的普通场合,众人都会顾及身份体面。而且老孔还跟我透露,侯亮平此次返校,不止是单纯参加校庆,还打算和咱们学校签署长期合作协议,一方面出资设立助学项目,专项资助家庭贫困的优秀在校生,另一方面也会联动优质企业资源,为我校毕业生拓宽就业渠道,解决部分学生的就业难题。” 这番话让季昌明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无奈感慨:“咱们汉大作为全省顶尖学府,培育的学子个个功底扎实、能力出众,什么时候需要外人帮忙解决就业问题了?属实有些多余。” “师哥,你退休清闲,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难处啊。”赵孟祥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解释,“咱们汉大每年毕业的学生数以千计,专业门类繁杂。有些冷门专业、基础专业,就业赛道狭窄,行业资源稀缺。” “学生若是家中没有人脉资源扶持,毕业后求职举步维艰,很难找到对口优质的工作。我们学校必须未雨绸缪,想方设法为学生铺路,无论如何,不能砸了汉大数十年的金字招牌。” 办公室内短暂沉默过后,季昌明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目光紧紧看向赵孟祥,低声问道:“老赵,我问你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前段时间汉大接连出现学生无故失踪的案件,至今没有定论,这件事的内情,你到底知不知道?” 第 348章 激动的赵孟祥 内容加载中...... 第 349章 侯亮平登台 而今日校庆最让全场瞩目的重磅嘉宾,便是专程赶回汉东的高育良。 他与祁同伟、江小易截然不同,后二者只是汉大优秀毕业学子,而高育良是土生土长的汉大老人,早年深耕讲台数十年,是桃李满天下的资深教授,是汉大无数学子的恩师,是真正扎根汉大、见证学校崛起的前辈泰斗,分量远超在场所有校友。 赵孟祥寸步不离地跟在高育良身侧,脸上挂着恭敬谦和的笑容,全程小心翼翼地陪同照应,尽心维系着这场难得的人脉局。 晚会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很快便来到了校友回馈母校的核心环节。 这一环节历来是汉大校庆的重头戏,历届优秀校友反哺母校,形式包罗万象:有人捐资扩建教学楼、更新高端科研实验设备,补齐学校硬件短板。 有人出资设立专项助学奖学金、科研创新基金,助力寒门学子与优秀科研团队。 更有不少深耕各行各业的校友企业、单位,与学校达成定向人才输送、就业岗位合作,就如同侯亮平此前对接的校企合作项目一般,为汉大学子打通就业通道。 席间,赵孟祥侧身凑近身旁的高育良,语气满是真诚的恭维,姿态放得极低:“高省长,咱们汉大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声势,办学底蕴越来越厚、发展越来越稳,这么多年真的离不开您的提携、关照与扶持。您始终心系母校,为学校发展铺路搭桥,我们全校师生都记在心里。” 高育良闻言神色平和,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长辈的沉稳格局:“孟祥,你这话就太过片面了,这个想法要不得。我这些年确实多关注了一些母校的发展,力所能及帮衬了几分,但汉大数十年屹立不倒、持续蓬勃发展,从来不是我一个老头子的功劳。” “这是一代代校领导深耕治理、全体教职工潜心育人、一届届学子奋发图强的共同成果,是所有人齐心协力拼出来的。” 一旁的祁同伟适时接话,脸上带着对母校的由衷自豪,目光扫过场内落座的众多校友:“老师说得极是!咱们汉大百年树人,走出的每一位学弟学妹,个个心怀正气、能力出众,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从来不给母校丢脸,都是好样的!” 说着,他抬手指向会场一侧的专属区域:“您看那边,坐着的全是咱们汉大嫡系校友,遍布政界、商界、学界,这就是汉大的底气。” 江小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汉大帮的核心成员尽数落座一隅,自成一派、气场十足,俨然是整场校庆最亮眼的一股力量。 他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老师,赵校长是真心跟您客气,满心感念您的恩情,您倒是实在,直接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关照本就是理所应当。咱们汉大最不缺的就是栋梁人才,人才辈出,值得所有人倾力扶持。” 话音落下,赵孟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涌上一阵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心里通透得很,眼前坐着的三位,全是汉东省真正手握实权、一言九鼎的常委,站在汉东权力金字塔顶端。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握虚名、无核心实权的正厅级校长,在三位大佬眼中,终究是层级不够。 三人这番云淡风轻的对话,看似闲聊,实则从头到尾都没将他真正放在对等的位置上,客套多于尊重。 可他纵然满心窘迫,也只能强装镇定,不敢有半分表露。 就在赵孟祥气氛尴尬、手足无措之际,会场灯光骤然聚焦舞台中央,侯亮平身着正装,从容登台。 江小易眸光微亮,当即抬手示意,打断了席间的闲谈,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意:“老师,别闲聊了,看台上吧,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高育良目光沉沉落在台上身姿挺拔的侯亮平身上,神色复杂,转头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与无奈:“同伟,亮平说到底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性子执拗刚烈,今天这个场合……你把控好分寸。” 祁同伟神色笃定,轻轻点头,低声回应:“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自有分寸,不会乱了大局。” 此刻的舞台,彻底成了侯亮平一人的主场。 不得不说,历经多年职场淬炼、起落浮沉的侯亮平,身上早已沉淀出一身沉稳凌厉的上位者气质。 身形挺拔、样貌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自信坦荡的气场,过往的挫折与打压,从未磨平他骨子里的棱角与底气。 此刻立于万众瞩目之下,单是这份气度,便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认可,他确实有资格站在汉大校庆的最高舞台上。 全场目光齐聚,侯亮平微微躬身,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师生、校友与嘉宾,深深鞠下一礼,声音清亮沉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各位恩师、各位校友、各位学弟学妹,大家晚上好。我是侯亮平。今天在座的诸位,有与我相识的旧友同仁,也有未曾谋面的学界前辈、商界精英,我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如今的我,是启智文化咨询公司的负责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业,在今天群英荟萃、大咖云集的汉大八十周年校庆现场,实在不值一提,上不得台面。” 他话音稍顿,语气骤然一转,褪去谦和,多了几分凝重肃穆,瞬间牵动了全场所有人的神经:“但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当着母校、当着所有校友的面说清楚。前段时间,闹得全网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的汉大学生失踪事件,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闻。因为这场风波,学校收紧了校外兼职管控,无数学弟学妹被迫失去勤工俭学的兼职机会,承受了无妄的影响。” 话音落下,台下气氛瞬间躁动,不少学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原本喜庆的校庆氛围瞬间凝重下来。 第 350章 侯亮平爆发 坐在台下前排的孔副校长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起身打断,神色带着几分慌乱与呵斥,试图压制舆论:“侯经理!今天是母校八十周年校庆的大喜日子,是团圆喜庆的场合!你是咱们汉大走出去的优秀毕业生,本该给学弟学妹树立榜样,讲些积极正向的内容!” “这些尚未定论、扰乱人心的负面传闻,学校早已介入核查,在官方结果出炉之前,你切勿随意空谈,煽动情绪、让大家人心惶惶!” 面对孔副校长的厉声制止,侯亮平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我自然知道今日是好日子,我今日登台,也绝非是为了给母校校庆扫兴。我今天只想坦诚告诉大家一件事:所有失踪学生的去向,我一清二楚!”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全场所有人! 一直端坐席间、强装镇定的赵孟祥,浑身一震,猛地豁然站起身来,双目紧紧盯着台上的侯亮平,神色急切又凝重,声音带着压抑的慌乱:“侯亮平!你当众把话说清楚!那些失踪的学生,到底去哪了?!” 侯亮平目光骤然一转,精准锁定台下脸色煞白的孔副校长,语气带着刺骨的凉意与笃定:“学生的去向,我说了不算,孔副校长比我更清楚。从头到尾,我只是被胁迫、被裹挟的被动之人,而真正一手操作、一手掩盖这场学生失踪风波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指控直指核心,毫无迂回、毫不留情! 孔副校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戾气,当即暴怒起身,厉声呵斥:“放肆!简直一派胡言!保卫科!保卫科的人在哪!立刻把这个疯言疯语、蓄意闹事的疯子给我拖下去!侯亮平,难怪你当初会被开除公职!就你这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祸害!” 随着孔副校长一声令下,会场两侧待命的学校保卫科人员纷纷闻声而动,快步朝着舞台方向冲去,准备强行驱离侯亮平。 可就在众人以为场面即将失控之际,变故陡生! 舞台后台两侧,突然涌出一大批全副武装、身姿挺拔、纪律严明的执法人员,人数远超学校保卫科,瞬间将整个舞台层层围住,气场凛然、威压十足。 突如其来的阵势,直接震慑住了所有保卫人员,众人脚步骤停,面面相觑,再也不敢上前半步,彻底僵在原地。 孔副校长瞳孔骤缩,心头大骇,猛地转头看向人群前方的胡一统,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质问:“胡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是汉大校庆大典,你带人全副武装围堵舞台,是想蓄意搅乱校庆、针对学校吗?” 胡一统神色冷峻,没有半分客气,语气铿锵有力、公事公办,彻底撕破脸面:“孔令奇!我劝你立刻老实坐下、原地待命,主动避嫌!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线索,侯亮平手握汉大学生失踪案件的核心关键证据与真相线索,我们特此现场依法核查!如今他当众对你提出实名指控,按照办案规定,你必须立刻避嫌,不得干预、不得阻挠调查!” 孔令奇浑身僵硬,心底彻底慌了神,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校长赵孟祥,想要寻求解围。 可此刻的赵孟祥早已心神大乱、手足冰凉,从头到尾一动不敢动。他余光瞥见身侧的江小易与祁同伟,二人神色冰冷、目光沉沉,虎视眈眈地盯着场内动静,周身气场压迫感十足,显然早已掌控全局。 他心里无比清楚,今日之事,早已不是他一个校长能够插手、能够逆转的。 僵持数秒,赵孟祥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无奈的妥协:“既然侯亮平手握学生失踪的关键线索,那就当众说清楚。学生是学校的根本,学生的安危重于一切,没有什么比学弟学妹的人身安全更重要,你如实道来!” 一旁的高育良缓缓点头,神色肃穆,语气带着前辈的威严与公正,沉声开口:“我本是专程赶回母校参加校庆,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一桩大案插曲。世事变迁、时代发展,不法分子的犯罪手段愈发隐蔽刁钻,但亘古不变的是,青年学生是国家的未来、社会的基石、民族的希望!” “任何胆敢残害学生、针对学生的违法犯罪行为,无论牵扯何人、背后有何靠山,都必须彻查到底、严厉打击、绝不姑息!” 江小易在一旁暗自撇嘴,心底了然,这位老牌大佬永远这般圆滑老练、滴水不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站稳大义立场,将话说得冠冕堂皇。 高育良随即抬眼望向台上的侯亮平,语气放缓,带着师长的叮嘱与期许:“亮平,今日我不以官员的身份,只以你昔日的老师、以汉大前辈的身份跟你说话。你是汉大走出的优秀学子,饮水当思源,离校之后,更该铭记母校栽培,守护学弟学妹、回馈母校故土。今日之事,事关数百学生安危,你当众把所有真相、所有证据,全盘托出、交代清楚!” 侯亮平望着台下的高育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感慨:“老师的教诲,学生一直铭记于心,多年来始终秉持守护学子、坚守本心的原则立身行事。只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人心险恶、暗流涌动,我几经挣扎,终究还是落得如今这般被动窘迫的境地。” 一旁的祁同伟不愿再多耗时间拉扯,神色凌厉,沉声催促:“不必多余感慨铺垫!直奔主题!你刚刚当众实名指控孔令奇参与、主导学生失踪案件,你是否有确凿证据?有就直接拿出,无话可说!” 谁也没想到,侯亮平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祁同伟,语气陡然强硬,带着积压多年的不服与桀骜,当众直言:“祁同伟!我侯亮平这辈子,从来就不服你!外界人人吹捧你,夸赞你孤鹰岭挨三枪、一身傲骨、功绩卓著,吹嘘了你这么多年!可在我看来,不过如此!” “我今天站在这里,敢当众揭开所有黑幕,就说明我侯亮平绝非贪生怕死的孬种!我也敢直面一切后果,不惧打压、不惧报复、不惧生死!” 第 351章 侯亮平爆发二 祁同伟面色不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开口打断:“多余的意气之争毫无意义。不用废话,拿出证据,说事!” 而无人留意的是,在众人对峙交锋、全场注意力尽数聚焦舞台之际,祁同伟此前早已悄悄拨通了胡一统的电话,低声下达了死命令:“全程布控死守,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准上台打断侯亮平!全程录像、全程录音,他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须完整记录、留存证据,半点不得遗漏、半点不得干扰!” 电话那头的胡一统早已全盘落实,恭敬回应:“祁书记放心,所有部署全部到位,执法人员全部待命,全程无死角记录,绝对保证现场秩序与取证完整!” 正是这层层周密的部署,才让孔令奇的阻挠彻底失效,让这场蓄势已久的当众揭黑大戏,终于在汉大八十周年校庆的万众瞩目之下,正式拉开帷幕。 赵孟祥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心惊肉跳,细碎的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 他隐约预感,这场本该喜庆盛大的八十年校庆,恐怕要彻底变天,一场席卷汉大、震动整个汉东的风波,已然无法挽回。 高台之上,侯亮平身姿挺拔,一身正装衬得面色冷冽。 他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端坐的高育良、祁同伟、江小易三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寒凉又嘲讽的轻笑,打破了满堂死寂。 侯亮平目光死死锁定脸色紧绷的祁同伟,声音清亮铿锵,落进每一个师生耳中:“祁同伟,好!既然你当众逼我开口,那我便成全你。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祁书记,到底能不能兜得住这滔天黑幕!” 祁同伟端坐原位,指节早已悄然攥紧,眉宇间裹挟着官场多年沉淀的威压与愠怒。 他抬眼直视台上的侯亮平,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侯亮平,我最后重申一遍!把你方才提及失踪学生的所有内情,原原本本当众说清楚!你今日敢开口,我就敢担责!若是你怕了,不愿当众陈述,那就立刻跟我们换个地方,单独交代也行!” “哈哈哈,好!不愧是孤鹰岭活着出来的祁书记,这份胆量,我佩服。”侯亮平应声铿锵,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既然祁书记主动给我这个伸张正义的机会,我侯亮平,定然稳稳接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姿凛然,目光扫过全场师生,随后重重开口,字字掷地有声,开启了一场以命相搏的实名举报:“今日,我侯亮平,实名公开举报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钟秋实!此人身居高位,罔顾党纪国法,一手操盘组织特大人口买卖犯罪团伙!常年跨省布局,操控规模庞大的电信诈骗黑色产业链!更令人发指的是,其暗中主导、组织非法人体器官贩卖交易,手上沾染无数无辜者的血泪!” 他猛地转头,紧盯脸色瞬间剧变的祁同伟,声线愈发凌厉:“祁同伟!你身为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执掌一省政法治安、扫黑除恶大权!如此骇人听闻特大黑恶产业链扎根汉东,你到底知情与否!今天这件事,你敢接,还是不敢接!” “放肆!” 祁同伟周身气场瞬间炸裂,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实木座椅扶手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礼堂中格外刺耳。 他身形倏然直立,西装紧绷,眼底翻涌着震怒与忌惮,死死盯着台上的侯亮平,声色俱厉:“侯亮平!大庭广众、千人师生面前,信口开河、肆意污蔑省级核心领导干部!你可知造谣构陷高级干部是什么罪名!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要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面对祁同伟的雷霆震怒,侯亮平毫无惧色,从容转头,目光落向身侧始终沉默旁观的江小易,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嘲讽与逼问:“江书记,祁同伟这是怂了。他身居政法委要职,不敢触碰钟家的势力,我不知道,素来以公正自持的江书记,今日敢不敢接下这桩惊天大案!” 江小易端坐不动,面色沉稳无波,眼底却藏着层层暗流。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官场规矩的压制,不偏不倚地开口:“侯亮平,你有权依规举报干部、检举违纪违法问题,这是你的合法权利。但凡事皆有章法、皆守规矩。你当众指控省委常委级别的高级领导,证据不明、程序不走,直接在汉大校庆大典上公然发难,绝非正道。”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台下无数震惊的师生,语气加重几分:“我素来最看重规矩、敬畏制度。即便钟部长真的存在违纪违法问题,也该由纪检监察部门依规核查、依法处置,轮不到你在公共场合大肆宣扬、煽动舆论、扰乱秩序!你今日之举,是置汉大百年声誉于不顾,是置整个汉东的政治大局、社会安稳于不顾!” 侯亮平听完,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不甘与彻底的决绝,带着一种看透所有潜规则的通透与绝望。 “规矩?大局?”他轻声反问,随后声音陡然沉冷,响彻全场,“我为何要为汉东的所谓大局负责?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我当众揭发钟秋实、捅破钟家的黑幕,走出这座礼堂的那一刻,我就活不过明天!” “与其在人后窝窝囊囊的死,不如这样轰轰烈烈的来一场,也好让人知道,我侯亮平能捅娄子,但我也不是孬种,我也敢和违法作斗争,我没给汉大丢脸。”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坦然吐露内情:“我曾是钟家的上门赘婿,混迹钟家数年,钟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只手遮天的能量,我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我比谁都明白,得罪钟家,唯有死路一条!” “但我今天无所畏惧!”侯亮平抬高声调,目光灼热地望向台下一张张年轻、懵懂的学子面孔,字字泣血,赤诚坦荡,“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为名利、不为私怨,只为汉大无数无辜的学弟学妹!所有人都以为,我今日赴宴,是为和汉东大学签署合作协议,是为院校发展、学子就业铺路!” 第 352章 侯亮平爆发三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冰冷刺骨,揭露了最残忍的真相:“可没人知道,这份看似光鲜的合作协议背后,藏着何等肮脏的交易!钟秋实早已暗中布局,借着校企合作的名义,盯上了汉大的冷门专业学生、身体素质优异的体育生!” “一批懵懂学子,会被以实习、就业为名,骗出校园,沦为人口买卖的猪仔,流落各地、永世不得归!另一批人,则会被暗中筛选、就地控制,沦为非法器官移植的活体供体!” 全场瞬间哗然,无数学生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台上。 侯亮平的声音愈发沉重,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江小易,祁同伟!你们都清楚,这门黑色生意暴利滔天、无人不馋!不止如此,钟秋实早已将黑手彻底伸进了民政系统!街头无家可归、无人问津的流浪汉,福利院中先天残缺、无依无靠的孤儿,这些没有背景、无人撑腰的弱势群体,全都是他肆意收割、肆意残害的猎物!” 这番血淋淋的真相落地,礼堂内的空气彻底窒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道“侯亮平,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侯亮平笑道“证据当然有。” 说完把手提包往地上一扔“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你们敢拿吗?” 江小易脸色终于彻底凝重下来,头看向身旁面色铁青、神色复杂的祁同伟,低声沉声道:“同伟,立刻让人把他带离现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此事绝非普通贪腐案件,早已超出个人违纪的范畴,牵扯多条黑色产业链、无数无辜人命,规模之大、性质之恶劣,早已不是我们汉东本地能够压住、能够处置的事。” 祁同伟面色阴沉如水,他想到侯亮平会来个大的,没想到来个这么大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沉重,不再多言,只是重重抬手示意。 身侧待命的胡一统立刻躬身应下,带着数名安保人员快步上前,气势汹汹地朝着高台之上的侯亮平围堵而去。 看着逼近的众人,侯亮平毫无半分慌乱,反而仰头发出一阵坦荡又悲凉的大笑,笑声震彻整个礼堂。 “祁同伟!江小易!说到底,你们两个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终究还是怂了!都是不敢直面黑幕、不敢撼动强权的孬种、废物!”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二人,字字铿锵,带着殉道般的决绝:“这桩沾满鲜血的滔天罪恶,你们压不住、也瞒不住!我今日豁出性命站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汉大万千无辜学子请命,是为所有被残害、被贩卖的无辜受害者讨一个公道!” “我清楚!一旦落入你们手中,等待我的只有无尽审讯、残酷拷打,我未必能扛得住!我也承认,我曾深陷淤泥、沾染罪责,算不上清白之人!但你们给我记死!你们这些纵容黑幕、漠视人命、畏权避事之人,根本不配审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侯亮平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内袋掏出一瓶早已提前备好的无色药液,仰头抬手,毫不犹豫地尽数倒入口中,猛地吞咽下肚。 胡一统带人快步冲上高台、伸手扣住他手臂的刹那,一切都晚了。 冰凉的药液早已彻底入喉、融入五脏六腑。 不过短短数秒,侯亮平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胡一统慌忙俯身探查鼻息、触摸颈动脉,片刻后,他脸色煞白,起身看向祁同伟,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凝重:“祁书记!是氰化物!人……已经没有气息了,当场离世!” 祁同伟浑身气压低到极致,眉眼间覆满寒霜,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沉声厉喝:“立刻封锁整个礼堂!禁止任何人出入!在场所有师生、工作人员,逐一登记信息,所有人立刻上交手机、禁止拍照录像、禁止传播任何现场信息!严守现场所有证据,杜绝半点消息外泄!” “是!”安保人员立刻全员行动,迅速封锁各个出入口。 混乱中,胡一统抢过地上的公文包,打开,里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显露出来,旁边一个纸条,交给高老师。 胡一统立刻拿着U盘,快步递到高育良面前,恭敬出声:“高省长,这是侯亮平临的U盘,特意标注要交给您。” 高育良静静伫立在侧,自始至终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无尽的唏嘘、惋惜与暗流涌动。 他缓缓抬手接过U盘,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外壳,望着地上已然失去生机的弟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师长独有的厚重与悲悯:“拿来吧。侯亮平是我的学生,即便过往行差踏错、犯下过错,终究是迷途知返、以命揭黑。他今日豁出性命伸张正义,这份委屈、这份冤屈、这份未竟的公道,我这个老师,接下了。” 一旁的江小易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洞悉了侯亮平最后的算计。 分明是要将高育良,强行拖入这桩惊天大案之中。 江小易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拉住高育良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劝阻之意:“老师!您如今身居西山省长高位,身份特殊、干系重大!此事波诡云谲、牵扯极广,风险莫测,最好不要插手!就让这件事留在汉东内部处置即可!” 高育良缓缓抬眼,目光深邃沉沉,凑近江小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沉声问道:“这件事的内里深浅、背后纠葛,你早就知情,对不对?” 江小易身形微顿,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头,神色凝重无比:“老师,我确实知情。此事错综复杂,牵扯家族势力、多年黑链,绝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一时半刻根本说不清,回头我单独跟您细细汇报。” 高育良指尖攥紧手中的U盘,神色沉稳,缓缓开口定调:“也好。但这枚U盘,暂且由我保管。亮平是我的学生,纵使他有过错,也是我为师者教导不周、疏于管束。如今他以命殉道、迷途知返,于情于理,我这个老师,都该为他撑起最后一把伞,替他查清真相、讨回公道。” 第 353章 通知钟小艾 全程旁观一切的汉东大学校长赵孟祥,此刻早已彻底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 他满心都是崩溃与无语,只觉得天降横祸、无妄之灾。 他不过是刚刚上任不久,兢兢业业筹备这场百年校庆,唯一的心愿就是借着大典聚拢人脉、稳固资历、安稳立足。 他从头到尾只想安安稳稳办一场体面圆满的校庆,从未掺和任何政坛内斗、黑白纠葛。 可谁能想到,一场本该喜庆祥和的校庆大典,硬生生演变成一场当众举报、以命殉道的惊天闹剧! 好好的失踪学生案,陡然牵扯出省委常委的特大黑恶犯罪链条!好好的校庆盛典,直接闹出一条人命、一桩通天大案! 赵孟祥心中早已怒骂万千:这群政坛高层的权力博弈、内部倾轧,凭什么要让他一个无辜的大学校长兜底!这泼天大祸,毫无预兆地砸在自己头上,往后他的仕途、学校的声誉,尽数毁于一旦! 满心憋屈无助的赵孟祥不敢表露半分情绪,只能强装镇定,任由慌乱与惶恐席卷全身。 江小易全然无暇顾及赵孟祥的满腹郁闷与崩溃,迅速理清当下局势,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事宜。他转头看向高育良,语气沉稳:“老师,您先随赵校长去办公室稍作歇息,避开现场混乱。这里的后续封锁、人员管控、舆情维稳,交给我来处理。” 高育良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却气场十足,转头看向神色局促的赵孟祥,轻声道:“赵校长,不介意我这个老头子,暂时叨扰贵校办公室片刻吧?” 赵孟祥连忙躬身应声,哪里敢有半分拒绝。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小易特意安排高育良与自己同行,根本不是优待,分明是让这位顶级大佬就近看着自己,防止自己惊慌失度、胡乱言语、外泄消息,彻底将自己绑定在这场风波之中。 安排好现场所有事宜、送走高育良与赵孟祥后,江小易快步走出喧闹压抑的大礼堂,避开所有人员,独自站在僻静的走廊尽头,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钟小艾清亮平和的声音传来:“小易?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突发状况了?” 江小易屏气凝神,压低所有声量,语气极致严肃、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是否方便单独通话?” 钟小艾听出他语气的异常,立刻端正神色,快速回应:“我在单位办公室,就我一个人,空无一人,怎么了?你说话这么严肃。” “立刻!马上!放下手头所有事,第一时间去找钟秋实书记,片刻都不要耽误!”江小易语气急促,字字紧急,“具体缘由,你现在立刻动身,路上我跟你细说,这件事至关重要,关乎你们整个钟家的根基与命运!” 钟小艾深知江小易沉稳稳重,若非天塌地陷的大事,绝不会如此失态、如此急迫。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搭在椅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直奔地下停车场。 坐进车内,她立刻连接好车载蓝牙,回拨了江小易的电话,语气紧绷:“我已经上车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小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沉重无比,缓缓道出这场惊天变故:“我先跟你说第一件事,这件事直接牵扯到你,你一定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钟小艾心脏骤然一紧,沉声追问:“到底怎么了?” “侯亮平,死了。”江小易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无尽的唏嘘,“刚刚在汉大校庆礼堂,自尽身亡,离世不到十分钟。” “什么?!” 钟小艾浑身一震,心头惊雷炸响,双手下意识猛地攥紧方向盘,脚下轻点刹车,车辆在空旷的停车场骤然减速、稳稳刹停。 她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与错愕,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稳住情绪,不要激动,专心开车,立刻去找钟书记,这件事耽误不得。”江小易强行稳住她的心态,语气坚定。 钟小艾强迫自己压下瞬间涌上的酸涩、震惊与慌乱,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辆,语气冰冷紧绷:“我冷静下来了,你说,全部告诉我,从头到尾!” 江小易没有丝毫隐瞒,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字字沉重:“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所有事情证据确凿、绝非捏造。钟秋实长期操控黑色产业链,组织特大人口贩卖、跨境电信诈骗、非法人体器官贩卖,手上罪孽深重、血债累累。” “今天校庆大典,侯亮平当众撕破所有伪装,当着全校师生、一众领导的面,实名举报钟秋实,捅破了这层遮掩多年的黑幕,没有留下任何转圜、调和的余地。他自知深陷其中、罪责难逃,又清楚钟家绝不会放过他,早已没有任何退路,当众举报之后,当场服毒自尽,以死明志。” 车内氛围瞬间死寂,钟小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骨节微微泛红,沉默数秒后,带着压抑的质问开口:“侯亮平要做这么极端的事,你事先是不是知情?” “钟秋实的所有犯罪事实,我早已掌握,祁同伟手中也留存了大量核心证据。”江小易坦然承认,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侯亮平之前特意私下找过我,跟我坦诚了所有计划,但他会选择当众鱼死网破、以死抗争,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找你,到底说了什么?”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寒意。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求任何生路。”江小易缓缓说道,“他唯一的嘱托,就是让我在他出事之后,尽全力庇护他的父母,保两位老人平安,不让钟家迁怒、报复,护他们余生安稳无忧。” 第 354章 沙瑞金的猜测 “托孤?!他这是提前跟你托孤!”钟小艾的情绪瞬间彻底失控,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悲愤与不解,“你明明知道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明明知道他要去送死!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绝路?!” “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对你、对你们孩子,最稳妥的结局。”江小易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全局的无奈,“他若是被带走审讯、依法查办,必定会走完司法程序,留下定罪案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连累你和孩子终生抬不起头、备受牵连。” “可他如今以死明志、殉道揭黑,未经检察院定罪、未经司法审判,至死清白、不落罪责! 世人只会记得他豁出性命揭露滔天黑幕,无人能定他的罪!” 钟小艾心头又痛又怒,万般委屈与不甘交织,声音冰冷刺骨:“你从头到尾都清楚他会死!你早就预判了所有结局,却从头到尾瞒着我!” “我不能说!”江小易语气陡然坚定,带着不容辩驳的底线,“此事牵扯钟家根基,盘根错节、风险滔天,一旦提前泄露半分,不仅计划全盘落空,所有知情者、包括你和孩子,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其中的凶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车厢内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钟小艾咬着牙,字字带着决绝:“江小易,今天你必须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有隐情,一字不落地给我解释清楚。若是有半句隐瞒、半分敷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彻底绝交,再无交情!” 钟小艾一路驱车直奔钟正国的办公室,车速比平日快了许多,车载蓝牙始终保持着通话。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拣着最要紧的脉络,把她不在汉东这半天发生的一切扼要讲了一遍,语气平缓克制,只挑关键,那些暂时不宜外泄的算计、暗藏的伏笔,都被他有意隐去,只讲侯亮平当众实名举报钟秋实、随后服毒自尽、现场已紧急封锁管控的经过。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等江小易说完,钟小艾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你不会是记恨上次钟秋实去沙瑞金办公室,当众扫了你的面子,这才借着这件事去查他吧?算了,就算起因是这个,那也是他钟秋实自作自受。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件事一旦处置稍有差池,连我父亲,都可能被拖进泥潭里。” 江小易闻言,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立刻应道:“我急着给你打电话,正是这个考量。眼下汉东这边的现场还能按住,消息也暂时没有流到网上发酵,可今天校庆的来宾、师生人数实在太多,人多眼杂,这个窗口期撑不了多久。你必须抓紧这段时间,尽快转告钟书记,拿出一套切实可行、能落地的处置方案。” “我明白了。”钟小艾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多说了,我马上就到。你自己在汉东多加小心。我虽然人不在那边,但我太了解你了,这件事里头,不可能完全没有你的手笔。” 话音落下,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江小易捏着手机,心里泛起一阵无奈,暗自感慨:这女人的直觉实在过于敏锐,一点蛛丝马迹都瞒不过她。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口袋,屏幕便再度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沙瑞金。 江小易定了定神,接起电话,率先开口汇报:“沙书记,您已经收到消息了。您放心,汉大现场目前控制得住,相关的影像和消息还没有在网络扩散。只是今天校庆到场的人实在太多,学生、校友、各界来宾挤了满满一礼堂,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不可能长久压下去。” 听筒里,沙瑞金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怒火,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门见山:“江小易,你老实交代,整件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沙书记,我明白您心里的疑虑。”江小易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这件事并不是我策动的。我只知道侯亮平前段时间已经选择弃暗投明,主动搜集线索,但我完全没有料到,他会选择在汉大校庆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当众自爆举报。” 沙瑞金继续追问,语气锐利:“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钟秋实有问题的?” “大概半个多月之前。”江小易从容应答,“当时侯亮平单独来找我,托付我一旦他出事,帮忙护住他父母,我才知晓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钟部长。只不过那时候手里只有零散线索,仅仅停留在怀疑阶段,证据链并不完整,我便没有贸然节外生枝,也没有立刻上报。”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听着江小易一本正经地说着这套说辞,火气一阵阵往上涌,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从头到尾,就是江小易设下圈套,引钟秋实入局,侯亮平就是他用来刺破黑幕的棋子。 只是沙瑞金始终想不通,侯亮平性子再执拗,怎么会愿意走上以死举报自己大舅哥这条路,这么做,于他自身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沙瑞金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吩咐:“江书记,既然你人就在现场,就留下来坐镇。务必把事件的波及范围压缩到最低,守住底线。我现在立刻赶往汉东大学,在我抵达之前,现场绝对不能再出别的意外。” “我记住了,沙书记。” 挂断和沙瑞金的通话,江小易调整了一下神色,动身前往赵孟祥的校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赵孟祥正陪着高育良坐在茶案边,紫砂壶腾起淡淡的白雾,两人看似安闲品茶,实则各怀心事,气氛紧绷。 高育良抬眼看见江小易进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里藏着审视,慢悠悠开口:“小易啊,你今天,可是给了我一个足够大的惊喜。” 一旁的赵孟祥见到江小易,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江书记来了。那您和高省长慢慢聊,学校里面还有一大堆乱糟糟的事情等着我处理,我下去安抚一下受惊的师生。” 江小易朝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赵校长,今天这场意外,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你先去稳住局面,咱们来日方长。”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赵孟祥听懂了话里暗含的承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忙应声,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第 355章 高育良的智慧 屋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高育良与江小易二人。 江小易拉过椅子坐下,淡淡一笑:“老师,说实话,我也是始料未及。我没有想到侯亮平以及背后的这群人会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借着校企合作的平台,把手直接伸进校园,把歪主意打到在校学生头上。”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直直看向他:“不必跟我打官腔。说说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我准备主动向上申请自请处分。”江小易神色坦然,“这个校企合作平台当初是我提议推动落地的,前期风险评估做得不到位,给犯罪分子留下可乘之机,酿成今天的大祸,这份责任,我理应承担。” 高育良眼神一动,缓缓说道:“你这一步,是打算借着这件事,直接把钟秋实彻底按死。钟家树大根深,可不是轻易就能得罪的。” 江小易轻轻摇头,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害:“方才我已经给钟小艾打过电话。现在的钟家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不能笼统地当成一个整体看待,内部本就分钟正国、钟正党两支。” “钟正党是钟正国的二弟,这么多年,钟正国手里的资源与人脉,不少都被钟秋实借着名头拿去铺路;钟小艾这些年,某种程度上一直在默默给钟秋实做嫁衣。我不觉得,钟正国心里会心甘情愿一直纵容下去。” 高育良望着眼前的弟子,轻叹一声:“好你个江小易,筹谋布局,说到底算的是人心。” “机会本来就是钟秋实自己送上门的。”江小易语气冷了几分,“他犯下人口贩卖、器官交易这些罪孽,桩桩件件沾着人命,本就死有余辜。” “就算钟正国这次真的选择大义灭亲,拿下钟秋实。”高育良眉头微蹙,看得更远,“往后呢?这笔账钟家未必不会记在你身上。就算顾全大局不动你,等到合适的时机,他想暗中压你一把,依旧有能力做到。” “老师,那是以后要考量的事。”江小易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当务之急,是固定全部证据,把钟秋实的犯罪链条做实;同时稳住舆论,严防消息无序扩散。最紧要的,是组织力量开展营救,那些被拐走、被控制起来的受害者,能救回来一个,就是一个。” “至于后续如何追责,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案子到了这个地步,性质太过恶劣,我相信上面绝不会轻描淡写、草草收尾。” 高育良抿了一口热茶,低声道:“但愿真如你所想。” 短暂沉默过后,江小易话锋一转,看向高育良:“老师,另一边中福集团的案子,您打算怎么推进?” 提起这件事,高育良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案子牵扯不少盘根错节的人,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人脉线索,我也试着动用了。但是兜兜转转,所有关键节点全都卡在沙瑞金那里,根本推不下去。我心里也有顾虑,如果强行把整件事捅到上面,高层说不定会觉得我借机发难,借着案子报复沙瑞金。” 江小易微微挑眉:“沙瑞金拿了好处?” 高育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恰恰相反。他一分钱赃款都没有收。可坏也就坏在这里,他一心急功近利,追逐政绩虚名。有时候这种一心求名、罔顾实际风险的干部,造成的危害,未必比贪钱的人小。” “那这件事,直接上报。”江小易给出建议,“走正规程序,先通过胡书记这条渠道递交材料。毕竟案子发生在西山省内,拿出调查结论,算作省委班子集体研判的结果,名正言顺。” 高育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就打算回西山之后着手办这件事。我手里,还攥着沙瑞金早年下乡时期的一桩旧事。” 江小易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莫非咱们这位沙大书记,还有抛妻弃子的旧闻?” 高育良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郑重地点了下头:“没错。沙瑞金当年在乡下留下一个儿子,如今人在晋省,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孩子本身品性还算端正。我一直纠结,沙瑞金有错在先,但如果把这件事抖出去,难免牵连到这个孩子,让无辜之人受累。” “无辜?老师,您可别心软。”江小易淡淡开口,“如果没有沙瑞金这层关系背书铺路,他这个儿子未必能把企业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过既然您动了恻隐之心,这条线索暂且放一放也无妨。这种私生活上的旧事,说到底算不上刑事重罪,就算摆上台面,最多也就是附加一层道德层面的谴责。” 高育良缓缓颔首:“那就先按这个路子走。这次汉大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上面必然会派专案组介入。就算抛开中福集团、私生子这两件事,沙瑞金自己的处境,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二人正低声交换想法,江小易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祁同伟发来的信息:沙瑞金已经抵达汉大礼堂。 江小易扬了扬手机,看向高育良:“老师,说曹操曹操到,沙书记已经到了。要不要过去见一见?” “当然要去。”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语气平静,“现在汉东终究还是他主政的地盘,人都已经到学校了,不去见一见这位‘地头蛇’,情理上说不过去。” 于是江小易陪着高育良,一同动身返回汉大主礼堂。此刻礼堂内的秩序已经大体稳住,学生们排着平缓的长队,依次离场,同步签署保密承诺书。 高育良侧过头瞥了一眼江小易,低声打趣:“你小子,准备得倒是充分,要说没有预谋,鬼都不信。” 江小易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顺势把功劳推出去:“老师,这是公安郭厅长处置得当,也是同伟这个政法委书记指挥得力,跟我可没多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