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_洄舟》 第1页 《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作者:洄舟【完结】 简介: **身娇体贵·<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小王爷vs武力值max·恶劣痴汉俊猎户 临安王贺兰湜遭遇刺杀,醒来后躺在一张简陋的床榻上,旁边还沉沉睡着一个陌生人。 放肆,何人竟敢睡在他的榻上?! 贺兰湜冷着脸,一巴掌甩过去。 掌心没落到脸上,而是陷进了一片滚烫坚硬的胸膛。 手下肌肉紧实分明,热意透过皮肤往上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乎硌得他掌心发麻。 “……” 贺兰湜怔了怔,然后又捏了一把。 硬邦邦的。 还很大。 . 宗霍上山打猎,捡到了一个漂亮的“公主殿下”。 饭难吃不行,家里不干净不行,床不软不行。 就连洗脚都得他伺候。 宗霍握住他莹白的脚腕。 那祖宗却一脚猛踹他的心口,皱着眉挑刺: “你弄疼我了!” 宗霍盯着他骄矜的脸看了半晌,手上松劲,眼神却更危险:“别动。” “再动,今天就想别下床。” . 贺兰湜回京那天,仪仗绵延二里地。 作为皇帝唯一的胞弟,天下独一位的亲王殿下,明眼人都看得出,宗霍要彻底被抛下了。 且不提宗霍出自穷乡僻壤、无权无势,与贺兰湜身份相隔天堑。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男人。 宗霍阴鸷着眼,咬牙道: 放屁。 贺兰湜若敢扔下他,他今晚就潜进他马车里弄他。 宗霍攥着贺兰湜擦过身体的锦帕想得发狠,没想到贺兰湜先回了头。 他眼波流转,明着勾他:“宗霍,今晚洗干净点。” “要用你。” **看文说明书 0.各位宝贝,这篇换过梗,如果介意可以取收的,谢谢大家啦! 1.xp之作,真的很放飞,嘿嘿嘿 2.甜宠,请原谅作者胚胎<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小短篇,禁不起考据。 3.禁止极端党吵架,看文是为了快乐,不喜欢就看其他太太哒! 4.作者超甜,围脖:洄舟要日万Hhh ==灵感、文案围脖截图留档2025.4.2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忠犬 HE 主角:贺兰湜(濯雨) 宗霍 其它:一见钟情、糙汉 一句话简介:小王爷训狗,越训越有! 立意: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第1章 放肆!!! “殿下,快跑——!!!” 隆冬时节,青州草木苍凉。 夜晚带起的寒气渗进靖凉山坚硬的泥土里,每踏过一步,都垫地人脚底发麻。 贺兰湜(shi)呼吸急促,拢紧身上避寒的斗篷,身后羽箭破空,其中一支箭像是锚定了他,在毫厘之间钉在了贺兰湜身侧的树上。 贺兰湜脚步一顿,抬头,一把淬着寒光的剑指向了他。 “李大人,你还挺能跑啊。” 贺兰湜一怔,随后心底冷冷一笑: 青州的官员当真蠢出生天,连派杀手杀人都做的如此差劲。 可惜,此时不是嘲弄那帮废物的时候。 贺兰湜匆匆回忆了一下靖凉山地形,电光火石间想到法子,解开了碍事的斗篷。 宽大的黑狐斗篷垂落到地上,坦然地露出贺兰湜整张脸。皑皑月光穿透漆色的山林,竟然不及贺兰湜半张脸皎洁无暇。 持着利剑的杀手心一晃、手一抖,心道,这他娘能是大老粗兵部侍郎? 大盛朝兵部侍郎长这天仙模样?? 贺兰湜缓缓抬眸,水银般的月光晃过他如同琉璃似的淡色瞳仁,一如清透的湖水荡漾波纹。 密林深处的打斗声在杀手耳边渐渐远了、模糊了。 一刹那,贺兰湜猛然朝杀手扑了过来,杀手骤然清醒,下意识长剑向前劈刺,贺兰湜却毫无畏惧。 他目光灼灼,任由杀手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伤口,血珠落在长剑上,下一秒,贺兰湜抵到了杀手面前,他不知道何时拔下了树上的羽箭,以十成十的力道借着身体的惯性,捅穿了杀手的脖颈。 鲜血如注喷涌出三尺之高,贺兰湜与杀手一起沿着密林滚了下去。 乱臣贼子。 认错人了,也得死。 贺兰湜借着杀手做肉垫,摔进了密林里。 他高高在上睨了杀手一眼,欣慰还有这块有用的尸体,不然寒冬深夜,少了这渐渐流逝的温度,他怎么能撑过一刻钟,等临安王府的侍卫找来? 思及此,他忍着恶心、疲惫地靠在了温热的尸体上。 ...... 风猎猎在响。 忽远忽近吹过耳畔。 贺兰湜在梦境里几经沉浮,终于清醒些许。 他动了动昏昏沉沉的脑袋,手蜷缩着蹭了蹭,掌心没有血的黏腻,身下虽然硬邦邦的,好在一摸就是床铺。 他心安了不少,想来是临安王府的侍从找到了他,把他暂时安置在了客栈。 不过..... 这个客栈也太烂了吧? 贺兰湜不悦,楚思林跟了他这么久,不知道他喜欢睡软床,床上要多垫几床被子吗? 还有这炭火,没有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就多要三个炭盆子! 贺兰湜劫后余生的欣快荡然无存,满心满眼都是浓重的嫌弃味。 他冷得发抖,瑟缩着身体往床里面撇了撇,冷不防感受到一片陌生的气息,如同苍山般结实,又像猛虎一样热腾腾的暖人。 贺兰湜舒服地靠了上去,下意识蹭了蹭。 几秒后他霍然清醒—— 床上有人。 贺兰湜蹙眉: 放肆,何人胆敢睡在他的身侧?!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过身一个耳光又快又狠往那人身上甩。掌心没落到脸上,而是陷进一片滚烫坚硬的胸膛。 手下肌肉紧实分明,热意透过皮肤往上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乎硌得他掌心发麻。 “……” 贺兰湜怔了怔,又捏了一把。 好..硬。 还壮硕。 手感甚好。 贺兰湜眼睫扑簌两下,仰起头,对上一双不羁锐利如同野狼的眼睛。 他心下一颤,却发现那人眼神里的警惕如海水退潮,转换成一种不明所以的迷茫。 非敌即友。 贺兰湜心里绷的弦松了一点,看向那个不知道为何突然乖顺的野兽。 今夜的月色分外清透,借着月光,贺兰湜看清对方的长相。 坦言,这是一张极其英挺的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眉尾有道浅淡的疤痕,像是横刀向下劈开写满凶悍,还有这小麦色的皮肤、比他宽两圈的健硕体格,看一眼便觉得分外有力量。 贺兰湜挑了挑眉,对身下床榻容忍度多了一分。 身处囹圄,至少还有个养眼的人供他消遣。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架子,拍拍对方坚韧的肌肉,在对方直勾勾的眼神里开口:“愣着做什么?” 他躺回枕头,朝对方火炉般的身体上贴了贴,打了个困倦的呵欠:“我冷。” ...... 夜更深了。 宗霍僵着一只臂膀,一动也不动。 他垂下头看着极为自然窝进自己怀里取暖的人,对方是用玉、用羊脂糅合的,一头乌发如瀑,面庞就像桃花,两只眼睛雾蒙蒙的会勾引人...... 哪哪都好,只是唇色浅淡、身量单薄了些,比县城卖的牡丹花还娇贵。 宗霍沉沉地盯了许久,眼睛里渐渐燃起兴奋:这人胆子好大,竟敢就这样贴着他睡着了。 既然如此,那他也顾不着他情不情愿,大手抬起,直接把人摁进了怀里。 · 第二天天光大亮,贺兰湜才从一夜的困乏中解脱出来。 他扭了扭脖子,脖子痛;转转手腕,手腕酸,浑身上下被这该死的床膈地不舒爽。 贺兰湜气得蹬了一下腿,霎时间,一股钻心地痛从脚腕往上攀爬,直接打在了他的心尖上。 “嘶——” 贺兰湜掀开被子,左脚脚腕上包着一块白布,上面晕开绿呼呼的水迹。 什么恶心东西? 他抬手要撕开白布条,刚抓住,被一道磁性凛然的声音打断:“等等。” 贺兰湜抬起头,一个伟岸的身影遮蔽住门口的光朝他走了过来,临到跟前,贺兰湜才看清对方英气非凡的脸。 把自己带回土屋的男人? 贺兰湜禁不住仔细瞧了他一眼,这人生得当真高大,比他要高出一个头,即便是他精挑细选的侍卫长站在他身边,也显得瘦弱矮小。 “你昨天扭了脚,我给你敷了草药,”那人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脚说,“今天还有点肿,用冰再敷一下。” 贺兰湜这时才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块滴水的冰,冰的棱角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圆润,看上去剔透晶莹。 第2页 “给我吧。”贺兰湜伸出手,在触及到冰块时,被冷得蹙起眉头。 下一秒,那人不告罪不通禀,胆大妄为直接握住了他的脚腕,往自己怀里拉。 贺兰湜眼睛倏然睁大,心下震怒,骂人的话没出口,就被顺着他脚掌心往上的热意滚地熨帖。 这个糙汉子竟握住了他的脚掌。 贺兰湜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警惕地盯着他,只见那人把冰块包裹几层白布,直接放在他肿起的脚踝上,像是知道他畏冷,另一只手摩挲上他的小腿。 冷意贴合在伤口,周遭却被他的大掌揉捏地暖和舒服,贺兰湜垂眸,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他的手指粗粝,与自己的脚背颜色分明,沿着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一路向上,是他结实的有劲的小臂。 青州的冬天,刺骨寒意,眼前这人仿佛不知道冷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贺兰湜瞧了一会儿,脚掌心传来的暖意唤他回神。他的脚背在糙汉子的揉捏下,浮起浅浅的粉。 这人大约是吃大补丹长大的,握住他腿脚的一小会儿,比宫里太医给他熬的暖手脚的药还管用。 贺兰湜不挣扎了,面子没有舒服重要。 宗霍没放过眼前这位娇贵的人的所有表情,一会儿像龇着乳白色尖牙的幼猫嫌弃他,一会儿又乖顺地像小兔子,他视线从那张白牡丹般的脸上移下来,看顾着手里的冰块,过了几秒,目光不可控地落在这人的脚上。 连脚都比白玉漂亮。 宗霍难得神神叨叨想,又揉捏了两把手中的“软玉”,冷不防地被另一只脚踹在了肩窝,摔坐在地上。 宗霍拧起眉毛,语气凶横:“你做什么?!” 贺兰湜视线落在脚上,冷着脸:“焐脚就好好焐。”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癖好,翻来覆去捏他的脚心。 宗霍低眸,刚刚他手握过的地方竟然全红了! 他的力气这般大吗? 还是这人比嫩豆腐还嫩? 宗霍难得生出点心虚,别着脸把冰块移开,然后用细心捻好的活血化瘀的药包裹住了贺兰湜的脚腕。 完事后又不免疑惑:这样的脚,禁不禁用? 估计走两步就脚酸了吧。 贺兰湜懒得搭理这个鲁莽汉子,不过临安王府的人为什么没有找到他,这些事需得仔细问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冽:“昨夜我为何在你家中?” 宗霍做了亏心事,这会儿脾气小了很多,有问必答。 “我上山打猎,你一下滚到我面前了。” 什么叫滚到你面前?贺兰湜面露尴尬,这人会不会说话!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察觉到一丝纰漏:“你晚上打猎?” 据他所知,晚上靖凉山多有野兽出没,猎户们一般不会独自夜晚入山。 宗霍不甚在意地回答:“嗯,最近虎皮行价高,晚上才有机会碰到。” 还打虎呢。 贺兰湜不想听这人吹牛,与其浪费时间和他说话,不如算算临安王府的侍卫多久能到。 他叹了一口气:“这里离我掉下去的地方,有多远?” 宗霍瞧了贺兰湜一眼,似乎察觉到他烦躁,脸色也淡了下来。 他随口说:“十多里地。” 贺兰湜一怔,忍不住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他的确长着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只是冬日背着一个成年男性在山路上走十多里地,他是牲口吗? 贺兰湜抿了抿唇,在信与不信间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宗霍斜睨了贺兰湜一眼。 他对不信任自己的人一向没话说,眼前这位娇滴滴的贵人三句话里五句就不中听,还有两句非常不中听。 宗霍沉默一秒,嘴唇动了动。 “宗霍。” 这间狭小的屋子顿时安静,恍若时间也顾忌贺兰湜的情绪,凝结住不再流动。 贺兰湜反复念着“宗霍”两个字,眼睛陡然明亮。 这人竟然就是宗霍! 半年前,朝廷暗探发觉青州军政官吏与青州世家大族一起欺上瞒下、买卖军功、盘植势力。 自古以来,军心稳固,江山才能保持长久,青州作为抵御北蛮游牧的最大州县,天子委以重任、给与青州很大的自主权利,没想到却无端促成青州官吏豪绅的狼子野心。 前兵部侍郎陆云彦调查此事,半月后却死在了青州府烟花地,青州官员以陆云彦饮酒过多猝死发八百里加急,旁人不知贺兰湜怎能不知,自己这位手下根本滴酒不沾。 陆云彦调查的东西悉数不可知,只是在他死前曾向他写过一封信,信中陈述了大盛与北蛮最大的一场战役,白眉岭战役。 白眉岭之战几乎扭转了大盛与北蛮的战局,北蛮单于被我大盛一位勇士一箭射穿脖颈,那位勇士是千载难逢的将帅之才,叫做宗霍。 他也是青州数年的贪污渎职、贩卖军功的罪行中最大的受害者。 贺兰湜已经忘记眼前人有多么粗鲁大胆,为下属平冤、为青州扫除巨恶、为国家寻栋梁之材的欣喜代替了一切。 他打算让宗霍把他知道关于白眉岭战役的所有事情写下来,只是刚要开口,想到陆云彦信中的后半段。 宗霍此人野兽秉性,脑子里没有一点忠君爱国的思想,做事全凭自己的喜恶、狂悖桀骜。若是要为国效力,还需要仔细调教观察。 贺兰湜微微探身,审视地看向眼前人。 他此次来青州,本不打算暴露身份,不过为了这位需要教化的国之栋梁,他可以稍许破例。 “你知道我是谁吗?”贺兰湜坐正了身体,言辞严肃,“我乃当今圣上胞弟,临安王贺兰湜。” 贺兰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贵重的身份感化宗霍应当是手到擒来。 贺兰湜想着,露出面对军机重臣时才有的柔和的微笑,没想到宗霍只是呆愣愣地“哦”了一声。 什么意思? 王化在青州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他宗霍连跪下都不知道了?还是他没见过这样大的官,不相信? 贺兰湜压住脾气:“你家有书吗?” 宗霍觉得贺兰湜笑起来好看,假笑也好看。 他有问必答:“有两本兵书。” 贺兰湜满意。 虽然冥顽不灵,好在知道看兵书,看样子陆云彦没有看错,宗霍说不定当真是个将帅之才。 宗霍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已经卷了边的兵书,递给贺兰湜。 贺兰湜翻看两页,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更加欣赏。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王印,在封皮上引下临安王印的字眼,向宗霍证明身份。 “王印做不得假,你看吧。” 宗霍接过兵书,觉得贺兰湜的印鉴印出来的字也好看。 他足足看了半晌,诚恳说:“我不识字。” 贺兰湜:“......” 他咳了两声,挤出一个冷笑。 陆云彦简直是昏了头,什么天生的将帅之才,纵观我朝,自圣祖平定天下就没有大字不识一个、又野又糙的将帅之才! 他也是太良善,真凭着陆云彦的话跑到这穷乡僻壤! 贺兰湜瞪着眼睛:“罢了,你给我走开!” 宗霍愣住了。 他不识字贺兰湜怎么这么生气? 他师父当年教他识字他死活不学,师父也没气成这样啊。 宗霍不理解,但他不想看见贺兰湜这样娇贵的人气成炸毛小猫。明明以前最烦那些复杂又没什么意义的规矩,此时此刻,他却努力地回忆军营里其他人给将军行礼的样子,行了个干巴巴的、错漏百出的礼。 他跪在地上,却不知道避讳,仰头直视着贺兰湜的面庞。 冰凉的石板上,高大而魁梧的人即便是俯身,也到了贺兰湜的胸口处。 他像是恶狼、野獒,明明不服管教,但在收敛自己的本能、克制着自己脾气时,竟乖觉地让人通体愉悦。 贺兰湜一时间心旌动摇。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真诚感谢每个点进来的读者小宝贝! 第2章 调教他 野兽也没那么难调..教嘛。 贺兰湜眼尾勾起,打量着宗霍那张野性难驯但英俊非凡的脸,半晌后,他卷起的怒意奇迹般消散了大半。 啧,这人当真生了张让他赏心悦目的好皮相。 “起来吧。”贺兰湜虚虚抬了抬手。 宗霍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白皙细腻的手上。 以往那些官吏做出这种动作,多半是意思一下,贺兰湜作为皇帝的弟弟,肯定也没多少诚意。 宗霍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是,贺兰湜的手怎么生的这样白?关节泛着浅浅的粉色,就连指甲盖都圆润的不像话。 宗霍想试试手感。 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大掌不打折扣地全然包裹住贵人的手掌,恨不得连一节皓白的手腕也捏在手心里。 第3页 然后,宗霍眉头皱了起来,贺兰湜的手怎么这么凉! 贺兰湜烦他动手动脚的臭毛病,眉头当即拧了起来,淡色的唇瓣抿成一条不愉悦的直线:“宗霍,你要不知道怎么伺候我,就去靖凉山里去找本王的侍卫。” 他顿了一下:“临安王府的狗都比你懂规矩!” 贺兰湜一双远山黛色的眉压着,或许天生富贵、久坐高位,他透露着浑然天成的压制人的气势。 平素他冷笑着睨一眼,能让一众属官冷汗涔涔,但是今天—— 宗霍像听不懂人话似的直接没搭理他。 “你是不是冷?” 贺兰湜呆愣着歪头:“什么?” 宗霍没说话,大步流星离开了卧房,再进来时,他卷着一张虎皮。没等贺兰湜反应,他把把那张虎皮张开,不由分说、毫不停息裹在了贺兰湜身上里里外外拢紧:“你先围着。” 屋内的寒气骤然被阻隔,贺兰湜下意识往这张厚实绵密的虎皮里缩了缩脖子。 他在靖凉山扔掉了自己御寒的黑狐斗篷,眼下身上的衣服虽不单薄,无奈宗霍这个野人隆冬都不肯烧点炭火,他昨夜约莫就是冻醒的,今晨更是不愿醒来。 贺兰湜欣慰一点,宗霍到底是有点用的。 他的情绪在大起大落和屋内短暂的安静里恢复平稳,这时才留意到身上沉甸甸的虎皮。 这张虎皮极其完整,除了剥皮的位置没有一点伤痕,而且看上去虎皮来自正值壮年的雄虎,虎皮的花纹、颜色、光泽、大小都是上上等,比起南部小国进贡皇宫的贡品还要漂亮。 这样一张虎皮,有市无价。即便要卖,也能卖出两三块金饼,足够青州一户人家十年的收入,宗霍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一张上好的虎皮? 贺兰湜狐疑地打量着不把虎皮当值钱物件的宗霍,疑虑还没问出口,门外院子里传来响动,紧跟着,一道年轻活泼的男声响起。 “宗霍哥,我可进来啦!” 话音落,屋子的门被飞快地推开,一个肤色稍许白净、年纪较小的青年欢快地奔过来:“宗霍哥,你今天是不是要上山,带我去呗?” 他视线紧盯着高大挺拔的宗霍,在宗霍的沉默里,才注意到宗霍床上赫然半倚半坐着一个人。 宗以安歪斜着身体,视线越过宗霍,在落到床榻上的人时不禁张大了嘴。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虽然宗霍大哥也是万里挑一的英俊儿郎,就连靖凉县的大官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但眼前这个人极为不一样,他不似人般坠在凡尘里,更像是广寒宫里的嫦娥、再不济,也是哪位清贵不可冒犯的仙子。 宗以安耳廓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绯红,他舔了舔嘴唇正要说话,视线冷不丁被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山”挡住。 宗霍言简意赅:“没有时间。” 宗以安回神过来,哀求道:“为什么啊宗霍哥,前两天你还不是说要上山猎虎吗?怎么今天就没时间了——” 说到猎虎,宗以安才发现坐在床上的那位仙子身上披的是什么,他登时闪到一边,指着贺兰湜身上的虎皮:“这这这这,宗霍哥,这怎么在他身上围着?这可是三块金饼啊!!” 他满眼肉疼,三块金饼,够整个庄子顿顿吃肉了。 贺兰湜勾勾唇,视线悠悠掠过宗霍:“这虎皮,是宗霍猎的?” 宗以安似乎忘记刚刚红耳朵的样子,一下跳到贺兰湜面前,满眼崇拜:“当然是我们宗霍哥猎的!” “整个青州,只有我们宗霍哥可以独自一人和猛虎搏斗。” 宗以安抬抬下巴:“就你身上的虎皮,是前不久靖凉山旁边永和县出了虎患,永和县令求着我们宗霍哥上山猎的。” “看看这虎皮多完整,宗霍哥刀口是从咽喉进的,猛虎当场毙命,挣扎都没挣扎。” 寥寥数语,贺兰湜可以想象当时的凶险,直面猛虎,宗霍不仅悍不畏死,甚至比虎更加凶暴。 他看向宗霍浑身是力气的高大身躯,不禁回忆起他握着自己小腿时宽大粗长的手指和青筋鼓动的黝黑手臂。 就凭这份勇气,宗霍就值得多加打磨,不出两年,他便能成为朝廷军中的一把尖刀。 贺兰湜了却一桩心事,不自主揉搓了几下虎皮。 宗以安咋咋舌,肉疼得紧:“这位仙子,你轻着点抓,这虎皮宗霍哥答应卖给一个青州富商了,明天取,三块金饼呢。” 宗霍本来一直沉默着,听见宗以安的话,出声打断:“告诉他晚点取,我只要一块金饼。” 贺兰湜看向宗霍。 宗以安则直接炸了起来,他搓搓自己的胸口,这下心都开始疼了:“那可不行宗霍哥,十五万贯钱呢!” 宗霍不甚在意。 他出门把灶台上晾好的粥端了进来,嘱咐贺兰湜:“你待会儿把粥喝了。” 他揪着宗以安的后脖颈将宗以安带出门:“我去城里买点炭火,你话多,陪贵人说说话。” 他想到贺兰湜的身份,不放心地蹙着眉:“也别什么话都说,屋子里的人贵重,不要冲撞了。” 宗以安觉得他哥多心了,他当然知道屋里的人是仙子,高高在上。 他目送着宗霍出了院门,献殷勤似的又奔回了屋子。 屋内,贺兰湜正端着宗霍做的粥,他试着抿了一下,温度刚刚好,想来是宗霍已经弄凉了。 贺兰湜满意又多了一点。 这个宗霍,虽然大字不识一个,眼力见确实非同小可。打仗和伺候人是一个道理,那些敏锐的直觉总是没错的。 贺兰湜喝了一大口粥。 两秒后,吐在了碗里。 宗以安扣扣衣服角,左看右看,得出结论—— 贵人有点挑食。 他凑过来,献好道:“贵人你吃不下去的话,要不我家去拿几个点心来?” “我阿姐做饭好吃,她会做各种糕点。” 贺兰湜没有那么多客气,他挥挥手,让宗以安下去伺候了。 等宗以安走后,贺兰湜低眸瞥了眼手里的粥,除了白米就是白米,色香味尽皆没有。 想来他也是奇怪,居然亲自尝试宗霍那个糙人做的饭? 真有够给宗霍长脸的。 贺兰湜把碗放在床边,“当”一声,窗外出现细微的动静。 贺兰湜一直半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 门外,临安王府侍卫长楚思林悄无声息跪在地上,深深地躬下腰、低着头:“殿下,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一个清晨,足够贺兰湜想明白前因后果。 陆云彦死后,皇兄并不相信青州官吏的说辞,于是派新任兵部侍郎李冀杭为明线、他为暗线继续调查此事,只是谁曾想,因为陆云彦的书信,贺兰湜提出和李冀杭互换水路陆路,他先行来到了靖凉县。 昨晚的刺杀,他算是替李冀杭背了一次锅。 贺兰湜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他敲敲床铺:“你进来吧。” 楚思林低垂着头进到房内,目光顺着不知道用什么破烂石头随便堆的地面往里滑,落在一只冷玉似的脚上。 楚思林一颤,想起昨夜凶狠的刺杀,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属下该死。” 贺兰湜摇摇头:“说正事。” 楚思林跟随贺兰湜多年,贺兰湜不必多动口舌他就知道该说什么。 “昨夜袭击殿下的杀手只留下了一个,嘴严,不过吴子澈还是撬出了话,是青州薛氏。子澈已经让录了供词,押解在王府的卫队里。” “李大人顺着水路约么三日后就能到青州府,钦差卫队会保护着李大人。” 楚思林顿了顿:“殿下,背走你的这个人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只是他应当不是普通猎户,需不需要我们拿下?” 贺兰湜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 “昨夜后半夜风大,他背着殿下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若是普通人,绝无这种能力,但他非但没事,还能摆脱我们的追踪,故而属下找到殿下时,已经晚了半个时辰了。” 楚思林不敢细想,倘若这个猎户真的要对殿下不利,或者说是青州薛家、青州府的人,那他和整个侍卫队的人万死都无法弥补。 楚思林冷汗直流,贺兰湜却更觉得有趣。 二十多里地,普通人快步走也要两个多时辰,就连楚思林也不敢说背着他能绕开训练有素的侍卫。 宗霍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还在他露出细微的怀疑神色时,自己估摸着减掉了十多里,说了个他自认为普通人能做到的距离。 大胆心细、能力出众。 贺兰湜对宗霍产生了浓重的兴趣。 “本王打算在这庄子里住上十天半个月。” 楚思林抬眸,轻轻触到贺兰湜玩味的视线就迅速低下,担忧道:“殿下,你的伤?” 贺兰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伤不足挂齿,至于腿上的,没伤着骨头。” 第4页 楚思林仍然担心:“这猎户......” 宗霍的反侦察能力极强,若是殿下住在宗霍的家里,那他周边很大的区域临安王府的侍卫都不敢靠近,万一宗霍他狼子野心,怎么办? 楚思林的忧虑贺兰湜一清二楚,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宗霍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宗霍绝对不会伤害他。 性情恶劣也好、无法无天也罢,再桀骜凶悍的狼王,只要愿意跪伏下来,那他就有义务教他怎么变得更乖。 ==========作者有话说:========== 小王爷:本王有义务教他怎么变乖。 野兽宗:本猎户有权利吃香的喝辣的! 【存稿还剩24章,小洄争取增加存稿池能量!】 下集预告: 贴心小宗为小王爷买买买!顺便以下犯上*1 小王爷持续性训狗并且感化狗! 第3章 野兽圈地 宗霍回到家时,临近晌午。 冬日里云翳淡薄,暖融的光透过窗户,把屋子里的人照地明亮温雅。 宗霍斜插着身体,伸着脖子瞧见贺兰湜在吃点心。 他裹着他猎来的虎皮,内里穿着他白色的锦服,吃东西小口小口,时不时伸出一小点粉红的舌尖抿一下,像一只藏进老虎皮里鼓着柔软脸颊啃萝卜的小兔子。 对了,小兔子还在翻看他的兵书。 宗霍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愣愣地盯着贺兰湜许久,直到贺兰湜打了个喷嚏,他一下惊醒。 宗霍放下炭框,到院里的某个犄角旮旯拿出一个炭盆。 宗霍火气旺、寒冬里单衣上山下山个来回也没问题,不过青州地处北方,一过深秋,寒风凛凛、气温骤降,纵然他平素不用火盆,也知道怎么把屋子里烧的热腾腾的。 他捡了几块大点的炭,从厨房灶旁拿出易燃的枯草扔进炭盆,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不一会儿,漆黑的炭块就泛起猩红的亮。 宗霍连点了两个炭盆,一手一个用后背顶开了堂屋的门。 贺兰湜听见响动,放下那卷写满批注的兵书,掀起眼帘视线探了过去,待看清宗霍手里的东西,眼睛浅浅弯了弯。 “这炭有些烟味,不过热屋子快。”宗霍把一个炭盆放在了桌旁,另一个凑近到贺兰湜腿脚旁。 贺兰湜瞥了眼,宗霍买的东西自然跟临安王府的云萝炭没得比,不过眼前两盆东西,应该是靖凉县最好的炭了。 虽然这炭味道略是刺鼻、品相更是一般,不过看在宗霍有这份心,他能宽容。 贺兰湜表示满意。 他十分给宗霍面子地支起身体靠近炭盆,慢条斯理从月白衣裳里伸出小半截手腕,轻轻转着:“确实暖和些了,你做的不错——” 话未说完,宗霍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贺兰湜好脸色顿时一变,他皱起眉头,呵斥:“说了多少遍,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宗霍抬起眼睛,眼神锐利:“家里进人了?” 这句话不似疑问。 贺兰湜抽手的动作在微不可察间卸了力,旋即挣扎起来:“什么进人?你个狗东西给我放开!” 宗霍抓着贺兰湜力量更重了一分,他抬起贺兰湜雪白的手腕,在贺兰湜拧眉瞪人的表情里俯下身,沿着右小臂深深地嗅探了一息。 贺兰湜身上染着淡淡清香,只是除了这道熟悉的味道,他手臂上、特别是泛着浅粉的指尖,多余出一股染着墨气的梅香。 不过很好闻。 宗霍怕自己判断错,朝贺兰湜压去。 他高大的身体犹如山脉倾倒,停在贺兰湜脖颈一掌的距离。贺兰湜脖颈修长白皙,宗霍透过玉质一般的莹润皮肤,似乎能感受到埋伏在贺兰湜皮肉下面的血管。 那细微的、跳动的声响,让宗霍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 贺兰湜瞥了一眼宗霍,宗霍眼底闪烁着隐藏着的、奇异的兴奋,让他生出被野兽一步一步逼入巢穴的无力感,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宗霍这个王八蛋显然没有一点自觉,他随心所欲,用他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禁锢住他,那燥..热的、直白的气息横扫过来,恨不得包裹住他全身、舔舐过他的血脉。 贺兰湜定定瞪着宗霍,有种偏航的不安。 宗霍就是个未教化的野兽,恶劣大胆根本不认什么君臣纲礼、人臣本分。贺兰湜每次刚想表扬他下一秒就能被他气得吐血。 贺兰湜抬脚把炭盆狠狠踹翻到地上,他猛地回头,与宗霍灼灼视线相对。 “宗霍,你特么放肆!”贺兰湜别扭地抽出左手,猝不及防给宗霍一耳光。 他别着身体,不好发劲,而宗霍身量高大,那一掌最后居然轻飘飘的落在宗霍的下巴上。 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威慑感。 宗霍却清醒几分。 “宗霍,我下榻你的府上,不对,是你这间破烂屋子里,你应该感到蓬荜生辉,而不是无法无天,想逾距就逾距,想碰我就碰我。” 贺兰湜拧着眉:“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不然我一定要了你的命!” 宗霍不在意命不命的,他垂眸看着贺兰湜气到起伏不停的胸脯、和涨地白里透红的脸,默不作声从榻上跳了下来。 · 整个一天,宗霍再也没进这间屋子。 贺兰湜乐得清净,他翻着宗霍给他的两本兵书,嘴里馋了,就吃点宗以安带给他的品相口味勉强过得去的点心。 直到日暮,昏黄的光透过不够明净的窗户,慢悠悠垂在他的书册上。 贺兰湜指腹划起一页纸,摩挲两下后合上书册,他慢条斯理抬眸,宗霍端着盘子和碗走了进来看他。 他的手掌大,托着两只瓷碗毫不费力,另一只手上放着一个盘子,手臂回收,臂弯里还卡着另两只。 宗霍干巴巴说:“吃饭。” 贺兰湜睨了他一眼。 宗霍绷着张脸,把碗和碟子放在桌上,半晌后,他脸色几经变化说:“行了,以后我碰你先问你。总行了吧。” 贺兰湜挑了挑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一掠而过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对宗霍屈服的满意。 整个天下胆敢随意触碰他的人不超过三个,宗霍虽然还心存妄念,至少知道是要请求、要把自己放得更低了。 对于野兽来说,倒也算进步。 贺兰湜矜贵地伸出手:“扶本王过去。” 宗霍走了过去,他伸出自己的手,眼睛一错也不错注视着贺兰湜从厚实的虎皮里探出一只雪白的手,搭在他的手掌心。 软和微凉,宝玉一样的质地。 宗霍忍不住仔细瞧了一眼又一眼,贺兰湜的手骨肉匀停、指节修长,连多余的茧子也没有,他的手比他的小了好几圈,放在他掌心,颜色差异和大小对比同时冲击着他的视觉,让他嗓子发紧。 不愧是天家仔细养着的王爷殿下。 宗霍心里咕哝,手上用了点力气支撑着贺兰湜,好让他扭伤的脚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点。 贺兰湜一点儿没费劲坐在了桌旁,他扫过桌上的三盘菜,缓和的神色变得难以言喻。 这个黑乎乎的菜是什么?还有眼前这个热腾腾的饼,感觉很难咬动;还有烤焦的一盘肉...... 宗霍他到底行不行?! 贺兰湜脑子嗡嗡嗡,后悔没跟着临安王府的人回去。 宗霍坐在他对面,挨个介绍:“胡饼是去县里买的,酱菜是自己做的,这个是烤的牛肉干。” “都烤焦了。” “没焦,牛肉这样吃才有嚼劲。” 贺兰湜半信半疑拿起跟随便什么树削的两根筷子,夹起了一块看上去最薄、最不焦黑的肉,放进嘴里。 不知道宗霍怎么烤的,嘴里这块肉带着辛辣的滋味,还嚼不动! 贺兰湜努力了一下,没撑过一秒。 他捂着嘴:“帕子。” 什么帕子? 宗霍狐疑地凑近贺兰湜,看见他挤眉弄眼,大概知道他咽不下去想吐出来。 吐就吐呗,要什么帕子。 他说:“吐桌上。” 贺兰湜摇头,桌子是吃饭的地儿,又是要吃的东西,又是吐出来的东西,他看着不恶心么? 宗霍没了脾气,下意识把手接在了贺兰湜嘴边。 等反应过来,贺兰湜已经接受度极其良好把那块肉吐了出来,吐完了还露出勉强的表情用宗霍熬的白粥漱了漱口。 宗霍看着手心里几乎毫发无损的肉,难以置信。 他参军时,面对青州大营的那些将军们都一直冷着张脸,贺兰湜从清醒后一直对他横挑眉毛竖挑眼、还给他一耳光,他竟然用手给他接肉?? 宗霍简短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真不正常、真有点贱的。 他打算把手里贺兰湜嚼过的东西就放在桌子上,恶心他、让他看着吃饭,还没行动,贺兰湜凑近他些,问:“青州的百姓,平素里都吃这些吗?” 宗霍不知道贺兰湜为什么这么问,如实回答。 第5页 “这些东西,青州普通百姓只有过节或者有什么特别日子才能吃,平素里粟米、蕨菜,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贺兰湜一怔,随即了然。 宗霍是猎户,还是青州唯一能单独和猛虎搏杀的猎户,他身怀绝技连金饼都赚得到,自然能吃到肉,只是他没想到,青州的百姓只能靠粟米、蕨菜度日。 先皇仁慈,因为青州地处北方连年战事,视青州为上州,赋税减了一年又一年,更是给青州刺史极大的权力和信任让他们能够把青州治理好,没想到反而养出这么多狼子野心、贪得无厌的东西。 贺兰湜闭了闭眼睛,夹起宗霍做的酱菜,放入口中。 酱菜比刚刚的牛肉还要辛辣,他口舌金贵,没受过这样刺激,直接辣得咳嗽起来。 宗霍不知道这位娇贵的王爷闹什么脾气,连忙站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顺带另一只手放在贺兰湜辣得红彤彤的嘴唇下边:“别咽,快吐出来!” 贺兰湜闭了闭眼睛,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他哂笑:“青州百姓咽的下去,我自然能咽下去。” 不过让他吃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代价,青州府做官的得用头来补偿。 贺兰湜深深吸了口冷气,把口中的刺痛感镇住,语气严肃锋利:“宗霍,我这次来到青州,就是要彻查白眉岭之战的前后因果、扫平青州的苛政。我需要你帮我,自然也会给你应有的奖赏。” “你信不信?” 宗霍把贺兰湜的话听得真切。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贺兰湜脸上,贺兰湜眼皮很薄,浅淡的血管因为他剧烈的咳嗽散发出靡丽的绯红,他连眼眶都湿着,若是不明所以的人进来,兴许要猜测他是被谁弄哭的。 白瓷一样清脆的人,却对他说这样的话。 宗霍感觉他的心脏变得不太正常。 它跳的飞快。 良久,宗霍俯下身说:“殿下,我信。” ==========作者有话说:========== 【存稿23章,糟糕,存稿池水位下降】 下集在5.29号,大家见谅。入v后会日更的。 下集预告:小王爷无心骚..扰野兽宗;小宗怕自己是gay躲避小王爷(几秒) 第4章 余味 夜沉沉,窗外皓月清辉,亮得宗霍睡不着。 贺兰湜的话往他脑子里灌,他本是个冷血的人,参军杀北蛮是因为北蛮游牧杀了两个宗家庄的老人、还在青州地界烧杀掠夺,和什么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绝无关系,所以离开军营他也毫不在意。 但贺兰湜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宗霍觉得可笑,贺兰湜现在脚踝还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娇贵又挑剔、比公主还难伺候,他竟然真的相信贺兰湜有这样的决心。 宗霍摇摇头,翻了个身。 床内侧贺兰湜睡得正沉,或许因为晚饭时分想到民生多艰煽情了一把,所以今夜没有摆出身份让他睡到地上,不过他还是跟个小兔子窝洞似的,在床上立了一道分界线。 宗霍一哂,他的床,他即便是过界那也理所应当的。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好人,这条虚无缥缈的线能拦住他? 不过,他为什么要过界? 自己又不是不能一个人睡。 宗霍拢了拢衣襟,闭上眼睛,不消一刻钟,怀里钻进来一个人。 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宗霍憋着笑悠然睁开眼睛,贺兰湜缩成一个白玉丸子,团吧团吧埋在了他的胸口,一张桃花面时不时上仰,小动物似的蹭着他的脖颈。 贺兰湜睡觉不老实,可能是因为冷的,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高贵的“小公主”没了他嘴里三六九等的规矩,手顺着宗霍的衣襟去寻找热源,一阵蛮横地左拉右扯,真的把手探了进去。 宗霍被绵软的冷玉一冰,胸腹肌肉下意识绷紧,明明是想抵御贺兰湜肆无忌惮的手,反而让身体处于顶级的警惕中,越发敏锐。 “贺兰湜,你别动了。”宗霍抓住在他衣襟里胡乱摸的手,沉声警告。 可惜贺兰湜睡着了都是霸道性子,宗霍越不让他这么做,他偏生反着来,到最后,干脆爬在了宗霍身上。 宗霍:“......” 他本来就难受,遇到这种难缠的,身上那股热意更是来势汹汹。 他憋闷着一张脸,攥住贺兰湜皓白的手腕。 贺兰湜与他的气力相差万里,宗霍想控制住那双手简直易如反掌,他敛下眼睛,几秒后又松开手。 算了,这股劲儿又不是消不下去,等小半个时辰罢了。 宗霍正想着,趴在他身上的贺兰湜不知道怎么翻身,一蹬腿,膝盖窜了上来。 宗霍疼得闷哼一声。 这种事情、这种时刻,任谁都得怒火中烧。 宗霍紧紧锁着眉,他本该生气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睡过一张塌,从来没有人能这样近他的身,更不要说站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只是面对这位比公主还娇贵的小王爷,宗霍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十万分的耐心。 不仅他不记事,就连他那东西也不记打。血液在胸腔里沸腾地更欢,宗霍侧眸野狼一样盯着贺兰湜懵懂无知的睡颜。 他砸吧砸吧嘴,一双眸子亮得渗人,挨过了那冷不防的一下疼痛后,谁能想到—— 余味竟然是爽的。 · ——这样不对! 第二天,宗霍天没亮就速速从床上爬了起来,前一晚的事情就像是发生在眼前,一遍一遍重演。 他怎么会觉得爽呢? 宗霍不理解。 贺兰湜的那一顶,分明是冲着他断子绝孙来的,他还能爽起来? 不对,这样绝然不对! 宗霍被自己的怪异惹得心烦气躁,他拔出自己的大刀,在院子里连着练了三套刀法,身上单薄的衣裳都被汗打湿了,还没想出个头绪。 他搓搓头发,自己开解自己:别想了,省点时间还得给娇贵的小王爷打小鹿吃。 宗霍换了套衣服,坐在院子里等着天光大亮。 时间悠然飘逝,贺兰湜是被冬日柔和的阳光照醒的。 他睡眼惺忪,咕咕哝哝向外招呼了一声:“吴和,还不进来伺候?” 宗霍耳朵倏地立起,听清楚贺兰湜的话后整张脸沉了下来。 吴和是谁? 他大步流星进了屋子,剑眉压低:“你叫谁?” 贺兰湜没有起床气,只是睡的时间太长,醒来时思绪跟不上。 他揉了揉眉心,半斜着身体,一头如瀑的乌发柔顺地随意铺陈在后背、床上。半晌后,他悠悠抬眸,辨认清眼前高大魁梧的男人,漫不经心说:“倒忘了,我如今在青州。” 宗霍盯着他。 贺兰湜勾唇,他掀开被子,一身云锦似的缎子随着他的动作浮动轻柔的光:“吴和是临安王府的太监总管。” “怎么,你很感兴趣?” 原来是个太监。 宗霍暗暗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抬手蹭过鼻尖:“我感兴趣那个做什么?” 贺兰湜嗤笑出声,他缓和着步子,走到宗霍床边的一个小木柜子跟前,拿起上面粗糙的、没几个梳齿的梳子,坐在床边通发。 他动作生疏,显然平常没做过这样的事情,饶是如此,一举一动都温雅自然。 宗霍目光紧紧落在贺兰湜身上,等贺兰湜放下他的梳子,他才回过神来。 吴和是不是太监,他在意什么? 心底的怪异莫名其妙升了起来,宗霍清了清嗓子:“我要上山。” 贺兰湜懒懒地点点头,宗霍今天要给他打小鹿的。 他无甚在意挥挥手:“行,去吧。” 宗霍心情又变得不好。 宗家庄里猎户多,他曾经见过宗二伯说这话,宗二婶的担忧和牵挂直接写在了脸上,毕竟冬日山上没有夏日那样平静安顺,猛兽饿着肚子,要和人抢食物的。 就算贺兰湜不是他媳妇儿,但怎么能一点上心的意思都没有? 宗霍挂着脸:“我晌午不回来,晚上才回得来。晌午的饭有人给你送。” 贺兰湜回眸:“谁?宗以安吗?” 他记得那个话多的青年,他几乎把宗霍当成人生中最敬仰的人看待。 宗霍点点头,几个眨眼后,他觉摸出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叫宗以安?” 贺兰湜歪歪头:“?” “算了,他话密惹人烦,我找其他人来照顾你。” 宗霍说罢,背着他沉甸甸、泛着寒光的大刀和弓箭、箭篓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贺兰湜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着朴素清雅、面容姣好的姑娘推开了宗霍院子的木门。 “有人吗?”那位姑娘探着头,轻声的问了一句。 她头发乌黑,不像京城或者其他州县的姑娘把头发挽成漂亮的发饰,她只是束着,用两根木簪子固定住。 第6页 贺兰湜拄着下巴,敲了敲桌子。 那位姑娘听觉敏锐,一下子向贺兰湜的方向看了过来,她敲了敲房门,推开了一掌的距离:“大人,草民名唤宗秋月,是庄子里的人,宗霍大哥让草民来给大人做晌午的饭。” 她停顿一息:“请问大人,草民能进来么?” 贺兰湜弯了弯眼睛,看样子宗家庄也并非王化教育不到的地方,怎么就宗霍没上没下、野性难驯呢。 贺兰湜对宗秋月很满意,他语气温和:“进来吧。” 宗秋月推开门,连同屋外晴朗的阳光一起走了进来。 她记得宗霍说的话,屋里的大人物比青州府的刺史官职还高,不能乱看,所以她只是克制地朝里瞥了一眼。 只消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那位大人当真是神仙一般的容颜,双眸如寒星皓月、面容若四月桃花,他静静坐在桌旁,明明披着一张色彩浓烈的虎皮,给人的感觉却只有矜贵清俊无双。 宗秋月眨巴眨巴眼睛,倏地低下了头,小声叫了句“大人”。 贺兰湜对于这样惊叹的眼神并不陌生,生得如此出挑属于天地赐福,他不是不知趣的人。 “你不必紧张,”贺兰湜想到什么,又说,“陪我说说话。” 宗秋月在贺兰湜的允许下,拘谨地坐在了对面。 起初,她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等贺兰湜多提出几个话题后,她打心眼里觉得眼前这个神仙一样的大官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 “怪不得宗霍大哥对大人这么上心,大人真是个好官。” 贺兰湜挑眉:“他对我上心?” 宗秋月点点头:“宗霍大哥从来不让人住他家的,庄子里都知道,大人您是第一位。” “而且宗霍大哥很少去猎幼兽,他说天地生灵有自己的规矩,他只和长成的野兽搏斗。” 贺兰湜一怔,不知道是因为宗霍对他的“特殊”,还是这个粗野之人脑中那些温良的想法。 他看向宗秋月,女孩提起宗霍时眼睛亮晶晶的、面上晕染一些浅淡的粉红。 贺兰湜心道,宗霍女人缘倒是不错。 他估摸了一下宗秋月的年纪,思维转动:“秋月,按照靖凉县的位置,六年前北蛮游牧侵略青州,这里受损应当最为严重吧?” 宗秋月先是一愣,不明白贺兰湜为什么突然转了话题,不过朝廷派下大官来问话,她当然知无不言。 “嗯,”宗秋月说,“靖凉县一直是抵御北蛮的门户,那年事发突然,青州抽兵,我们宗家庄全是猎户,每家必须至少出一个男丁。” “然后呢?” 宗秋月见贺兰湜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就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宗家庄的男人们多少有点武艺,而且十分熟悉靖凉山的周遭地势,故而抽出的男人大多被分往先锋营,有些则直接被点入陷阵营。 所谓陷阵营,就是少部分人组成的先锋队,他们是军队最精锐的力量,最容易立功,也最容易死亡。 “我们庄里有十一个人被选入了陷阵营,”宗秋月那时已经十二岁,庄里的所有叔叔伯伯哥哥她都认得,她眼神里带着追忆,“单单在陷阵营,我们庄子就死了六个男人。” “不过剩下五个人都立了大功。” 宗秋月骄傲地笑了起来:“特别是宗霍大哥,他那时候才十七岁,但杀穿了北蛮单于的护卫,一箭射穿了北蛮单于的脖子。” “这是骏安大哥给我们说的,我们庄子都知道。” “骏安?” “宗骏安,”宗秋月飞快说,“骏安大哥现在是青州大营的一位将军。” “骏安大哥说宗霍大哥是整个白眉岭最大的英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村子里所有陷阵营的人都封了官,只有宗霍大哥,朝廷用一笔银子打发了。” 贺兰湜眼睛眯了眯,目光锐利。 为什么宗霍被踢出了军营,自然是因为功劳太大了。 射杀北蛮单于王,当代不世之功,青州府和青州士族豪绅怎么会让这样以一己之力退敌军之兵的功劳落在一位小小的猎户身上。 所以他们派出了代替之人。 薛泽源,如今的右武卫中郎将,安成长公主的驸马。 这些,本该是宗霍的。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还余22章,糟糕糟糕,死手快写!!】 【已改正,请审核大大明鉴】 下集预告:小宗被提点知道自己的心意;小王爷要洗澡指使野人宗搬水! 宝贝们留点评论叭嘿嘿 第5章 心悦你 傍晚,聚集在天边的云霞被染成赤金色。 靖凉山山脉起伏,如同一幅绵长逶迤的画卷,临近山脚的村落,密林里突然惊起成群的飞鸟,就像某个人回家的预告。 宗霍拎着一只小鹿,脚步匆忙往家中赶。 他心里盘算着这只小鹿怎么收拾,原本炖汤最好,不过今日时间怕是来不及,先弄一半给家里的“公主”烤上。 这么想着,宗霍推开了院门。 小院灶房冒着烟火气,宗秋月端着两盘炒的菜站在台沿上,她看见了宗霍,眼眸晶亮跑了过来。 “宗霍哥!”宗秋月向里屋抬抬下巴,“我把饭做好啦,你现在吃么?” 宗霍没说话,目光瞥向正屋。 许是为了方便宗秋月进出房子,屋门打开着一只小臂长的缝隙,宗霍头稍微偏斜点,便能透过屋里橙黄色跳动的烛火,与坐在桌旁的贺兰湜对视。 贺兰湜拿着碗,玉白的手指随意压在筷子上,抬眸调笑似的看着他。 烛火照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面部轮廓和桃花瓣般美好的眼睛,屋内光影的明暗如此生动,最后恰到好处落在他偏薄的、悠闲勾起的薄唇上。 贺兰湜怎么笑地这么妖孽? 宗霍嗓子开始发渴。 他大步流星走到房屋门口,“碰”地一声,将那道半遮半掩的门彻底打开。 贺兰湜放下碗,薄薄的眼皮懒懒卷起,又忽闪几下。 “怎么了?” 他恍然大悟挑眉:“来看秋月做了什么饭吗?” “看吧,人家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多了,就连白粥都带着些许的甜意......” 贺兰湜刻意点评,宗霍听着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他拧着眉头,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再说了,他和宗秋月同处一个庄子多少年才叫她一声“秋月”,贺兰湜过了一天就对宗秋月如此亲近。 这对吗? 宗霍警惕地瞄了贺兰湜一眼,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一只山鸡和野兔递给宗秋月。 “下山时顺道打的,给宗伯熬点汤喝。” 隆冬时节,猎户们上山能见到一只野兔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又是野兔又是山鸡,还有一只约么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鹿。 宗秋月仰着素雅的小脸,轻轻柔柔笑:“我又没做什么,怎么能拿宗霍哥你这么多东西?” “拿着,”宗霍满不在意,“我没爹没娘,是宗伯把我捡到宗家庄的,宗伯算我半个亲爹,你算我亲妹妹,拿个山鸡兔子算什么?” 宗秋月原本笑盈盈的表情一僵,凝固在脸上。 她一双杏眼绷圆,紧紧盯着宗霍的脸,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寻什么不一样,但宗霍始终都是平静的、犹如苍山。 宗秋月撇撇嘴,拿过被绑着的野兔子跺着脚哼哼地出了房门。 宗霍看着手里被剩下的山鸡,想不明白地看向门外,几秒后,随手把山鸡扔在了自己的筐子里盖上。 “噗——” 全程观看的贺兰湜忍俊不禁,他从没见过宗霍这样的呆子。 他抬手拄着下巴,斜倚在桌边仰起头:“宗霍,你说你是不是个傻的?” “人家小姑娘心悦你,你若有意思、想给人小姑娘送东西,你就大大方方去追求,怎的还说什么亲爹亲妹妹的混账话?” 若是以往有人说他是傻的,宗霍指定觉得那人皮紧了讨打,但贺兰湜笑着、淡粉色的嘴唇叭叭叭的,宗霍只觉得他像宗伯家泼辣的婶子。 宗霍坐在贺兰湜对面,清了一下嗓子:“那个、什么叫‘心悦’?” 贺兰湜这下真觉得宗霍生了个木头脑子。 这样的脑子也能在白眉岭立下不世之功吗? 他心里蛐蛐了几句,不过换个角度,让木头疙瘩开花也是他的本事。 贺兰湜想了想,谆谆善诱道:“心悦你,就是喜欢你的意思。” “喜欢我......” “就比如,有没有一个人,你吃饭时会惦念她、出门时会惦念她、就连睡觉时你也会惦念她。” “再比如,有个人,你见着她就想笑,”贺兰湜回忆了一下宗秋月清雅的相貌,“即便她长相柔和,你也觉得她貌比西子昭君,让你一见心折。” 贺兰湜还在举例,宗霍已经听不进去了。 第7页 他愣愣地注视着贺兰湜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心道,贺兰湜长得可不柔和,明明从头到脚都是副勾引人的狐狸精模样。 宗霍腹诽完,就着菜吃了两口粥,渐渐回神过来—— 说“心悦”的事情,他怎么会想到贺兰湜? 宗霍眼睛倏然睁大,脊背起了一阵冷汗。 贺兰湜可是个男的! 他向贺兰湜瞥了一眼,贺兰湜一头乌发披在身后,用一根靛青色的布条随意挽着。 这根布条......竟是他以往用来束发的! 轰—— 宗霍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他把碗筷杵在桌上,默不作声拎着背篓往外走。 贺兰湜被宗霍这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干什么去?” 宗霍头也不回:“我给你烤点鹿肉吃。” · 夜,沉沉的。 靖凉山周星河如水。 宗霍大脑空洞洞,茫然地盯着漆黑一片中唯一橘红跳动的火苗。 火舌越卷越高,舔舐过鲜嫩的两条鹿前腿,鹿肉鲜嫩紧实,油珠从层层肌理中渗了出来,向下流淌、汇成一个摇摇晃晃的大油珠,坠落在火堆里。 噼啪。 油珠猛地炸响。 宗霍从虚空中惊醒,把鹿腿转了一周,他拿过匕首,在鹿腿上切出几个漂亮的斜刀。 难道他喜欢的是贺兰湜? ——可贺兰湜毕竟是男的。 宗霍想起贺兰湜那张招摇的桃花面庞,想象他点上胭脂的模样,顾盼浅笑,一定比女子还动人。 更何况他性格也好,耍起小性子简直可爱极了。 宗霍眼底燃烧着火焰,心里千回百折。 靖凉山的男人不会拐弯抹角,他打算明天问问贺兰湜怎么想的。 宗霍把鹿肉切好,撒上自己配的调料,给贺兰湜端了过去。 连着两天,贺兰湜总算吃到点鲜嫩的玩意儿,他食欲大振,拿着粗糙的木筷子都没有怨言了,连着吃了好几片厚实的鹿肉。 “这鹿肉滋味甚佳。”贺兰湜吃着,不知为何想到了宗秋月说的话,宗霍打猎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猎幼兽。 算是为他破了戒。 贺兰湜心里满意,他筷子点点那一盘肉:“你待我的好,我自然不会忘,等青州的事情了结了,我允你做右武卫的将军。” 宗霍不在意一官半职,当官和猎户在他心里没有区别,左不过是人生漫漫几十年。 不过贺兰湜吃地开心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没动几次筷子,看着贺兰湜姿态娴雅吃完一盘鹿肉,神清气爽挺了挺腰,摸摸稍微鼓起的小肚子,懒懒倚在桌旁。 这是村里小猫吃撑时准备睡觉的俏模样。 宗霍收拾着碗筷,问:“要给你铺床?” 贺兰湜吃饱了确实身体犯乏,只是他更想洗个澡。 他抿了抿唇:“我想沐浴。” 宗霍没说话。 贺兰湜知道这个要求为难人。 宗家庄不比临安王府,这里的水得去庄子口的泉水里一桶一桶接。 青州冬季寒冷,泉水会结成厚实的冰,往往得凿开冰面取水,得幸于此,青州人冬季不易出汗,就算大半个月不洗澡身上也不会难受。 贺兰湜抬眸瞥向宗霍,他毕竟是王爷,十天半个月不沐浴怎么可能! 他做好被宗霍拒绝、然后以皇权威逼压迫他的准备。 宗霍点点头:“我去给你烧水。” 贺兰湜:“??” 他裹紧虎皮,跟着宗霍到了院子里,看见宗霍拎着两个木桶径直走向后院。 宗霍在后院挖了井。 他把木桶伸下去,很快打了满满两桶水,随后他从杂物间搬出来一个浴桶,放在院中,倒进水开始洗刷起来。 北方人到了冬天洗澡频率不高,宗霍不是,他火气旺,每日打完拳、练完刀都是要洗澡的,不过他用不上浴桶,一盆冰水兜头一浇,简便又麻利。 贺兰湜看着宗霍就着冷水搓浴桶,心有灵犀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借着清洌洌的月光仔细瞧院中干活的宗霍,他厚实的胸膛把衣服撑的满满的,寒冬撸起袖子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上面的青筋生的霸道极了,还有那双拿着抹布的手,粗糙宽大,凶悍非常。 啧,还能用冷水在冻死人的青州洗澡。 好生健壮的体魄。 贺兰湜嘴唇不知怎么地,有点发干。 他视线落在宗霍那张野性难驯的脸上,明明宗霍此时此刻沉默地像座山,他却像是遇到了一匹奔马、一头红着眼睛让人浑身沸腾的野狼。 太奇怪了。 贺兰湜吞咽一下,喉结滑动。 “宗霍,水热好了给我送过来。” 贺兰湜本能地想逃开这空荡荡的天地和山川。 宗霍敏锐察觉到贺兰湜的不自然,只当娇贵的小王爷冷了。 他手里动作加紧了些,刷好浴桶后忙不迭又抬了□□桶水,烧好倒在浴桶里,抱着送到了里间。 “外面还烧着水,你泡着,冷了叫我。”宗霍说。 他的脸被烧水时灶房的火蒸的发红,如同饮了三大碗酒。 贺兰湜瞟了他一眼,收回自己不知为何热腾腾的视线。 他慢吞吞把包裹着自己的虎皮扔在了浴桶旁的椅子上,临脱衣服,又瞧了宗霍一眼。 以往贺兰湜沐浴是要数个太监宫女伺候的,今日只有一个宗霍使唤,他却多少开不了口让宗霍留下。 贺兰湜蹙着眉,被自己的莫名其妙弄得烦躁。 “赶快出去!”他直接开口赶人。 宗霍不明所以。 不过他看中的人,做什么都行。 他气笑哼哼两声,把门关地严严实实站在了窗下。 冬日里风凉。 宗霍听着晃悠地水声,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还有22章.....肿么回事,大事不妙,小洄得努力了!】 下集预告:小王爷美美洗个澡,小宗色胚发作! 宝贝们,想要评论 想要收藏 谢谢 第6章 靡靡 贺兰湜从没有用过这样狭小的浴桶。 若是躺着,便显得局促;直接坐着,尾椎骨又受累。不过这确实是他这段时间最享受一次沐浴。 难不成是宗霍水温调的好? 贺兰湜掬起一捧清水,温热的、薄薄的一层水在他掌心摇晃,熨帖过他的每一寸皮肤,直到五脏六腑都变得通透舒畅。 他闭上眼睛,感受包裹着他身体的、热腾腾的水,温度在紧贴的距离传递,渐渐地,贺兰湜燥热起来。 他感觉哪里不对劲。 贺兰湜蹙眉睁开眼睛,一低头,看清楚自己颤颤巍巍、慢慢试探似的变化。 贺兰湜额角抽了抽:“......” 自古以来,英雄本色。 贺兰湜自然也是喜好美色的,别的不说,他王府里各式各样的美人要什么没有? 只是他先天不足,幼时一场急剧而来的风寒差点要了他的命,最后虽得太医院的太医们妙手回春,身体却更加羸弱,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曾想,在这个破落的山沟沟里,他竟然有了反应? 不对,贺兰湜神情一顿,想到了宗霍给他端来的那一盘鹿肉。 俗语道,虎、鹿、鸡三大纯阳之体,是大补的东西。 平素王府他山珍海味吃着,但那些吃食都是太医们看过与他的身体不相冲撞的。如今暂住这破落地方,王府的太医没跟着,宗霍做饭的手艺又差,好不容易带来点新鲜的,他便忘了顾忌。 如今看来,怕是一次性补多了。 贺兰湜想通关窍,不知是气的还是想笑。 他瞥了眼自己,无奈闭上眼睛。事已至此,这也不算是多大的坏事,先解决了再说。 他向外偏过头,月色映照着不大的窗户,把窗户外高大的人的身影衬托地更加凶悍和清晰。 贺兰湜不知怎么,想起宗霍坚韧鼓胀的胸膛。 “......” 贺兰湜攥紧手,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喑哑:“宗霍,你给我滚远点!” 宗霍的影子似乎有个回头的动作,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我走了怎么给你添热水?” 贺兰湜难受的滋味愈发明显,他只想解决自己的问题,根本没听见宗霍说了什么:“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几个眨眼后,跟站岗似的人走到了更远处。 贺兰湜松了一口气。 他又瞧了一眼自己,终于放心把手伸到了水底。 这是他轻易体会不到的猛烈滋味,简陋的浴桶、不过三间的房子、寂静到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听到的夜晚...... 贺兰湜难受地下沉,他把自己没入浴桶,在狭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蜿蜒、抽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不得要领,然而一波未灭一波又起的感觉不放过他,似乎非要和他分出个高低、占据他的思维,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欢..愉。 第8页 怎么会这样? 贺兰湜迷蒙地想着,远处似乎有回音,低哑模糊。 他从水里伸出手,细腻的手指攀住粗糙的木桶边缘,他探出脖颈,从木桶边缘露出眼睛,隔着氤氲雾气,两步之外,他看见宗霍剑眉下压,目光锐利又凶猛。 · 宗霍没有想到贺兰湜在□□。 他被贺兰湜赶到了院子里,闲来无事,就一桶一桶烧热水给这位不知道要洗多长时间的小王爷预备着。 一刻钟过去,贺兰湜始终没有使唤他。 水该凉了吧。宗霍心里想着,盛了满满两桶水拎到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的习惯,不过屋中的那位最爱摆架子,宗霍想到贺兰湜板着脸要他守规矩的模样,唇角一勾,装模作样敲了敲门。 夜色静谧,回应他的是细微的、摇晃的水声。 明明算不得什么,宗霍的注意力却诡异地被吊了起来。 宗霍没有再等待,直接推开了门,水雾蒙蒙里,他一眼看见搭在木桶外一只修长纤细的白皙小臂。贺兰湜的手腕骨感,此时此刻,手指宛如承受重刑用力又像脱力要松开似的拧着浴桶的边缘。 宗霍被直愣愣地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贺兰湜如同传说中在月光下织绡的鲛人,从水面钻了出来,攀着浴桶,湿漉漉地探出一双被水汽熏红的眼睛。 铮—— 宗霍脑中的弦,崩断了。 他疑惑的目光变得危险,语气里带着一种他都没有察觉的兴奋的邪性:“贺兰湜,你在做什么?” 贺兰湜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宗霍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直白的盯着他。 贺兰湜只慌乱一秒,立刻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美得动魄惊心的脸:“宗霍,你放肆!” “谁让你进来的,还不给我滚出去!” 宗霍已然听不见了。 他白天当了一天的正人君子,晚上原形毕露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本就是靖凉山养出来的野兽,京畿重地的那些规矩在他眼里只能算个屁。 唯唯诺诺守规矩就能填饱肚子么? 唯唯诺诺守规矩就能让敌人畏惧吗? 唯唯诺诺守规矩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荣耀、领地和爱人吗? 宗霍眼睛里烧起烈烈火焰。 他目光锁紧贺兰湜,端得是礼貌:“殿下,你自己能舒服吗?” 温和的水清澈见底,宗霍的手适可而止地停在水面上。 他兀自道:“水凉了”,说着,另一只手臂肌肉鼓起,将满满一大桶水举重若轻地提了起来,掺进了浴桶里。 水波骤然迅疾,温度逐渐升高,宗霍没有停息又倒进一桶水,水面满溢,他悬停着的手已经没入水中,如同山林的猛兽一旦选中猎物,随后便势如破竹、径直而去,根本不管猎物是如何慌乱、如何逃窜。 在贺兰湜的怒斥里,宗霍牢牢地控住了他。 “宗霍——!” 宗霍回报以微笑:“殿下,要不试试我的手?” 竟敢在这时候叫他“殿下”,宗霍明摆着就是要以下犯上! 贺兰湜被气得胸腔起伏却无法动弹,他几乎是以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宗霍:“你要敢动本王,本王回青州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一定。” 宗霍没听真切。 他的心思全在手里的暖玉上。 艹,贺兰湜还有哪里生的不漂亮? 他迟钝了几秒,面向贺兰湜—— 杀不杀的无所谓,他今天是一定要碰碰贺兰湜的。 就像当年在白眉岭,他分明看见北蛮单于护卫队数百人搭起了弓箭,那些箭头每一个都有倒钩,每一支都能要他的命,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北蛮单于的头。 宗霍就像回到了战场,血液被点燃、沸腾起来,他眼睛冒着光舔了舔嘴唇。就这样急迫时刻他心底竟还有一分理智在牵扯: 他不能用粗鲁的方式对待贺兰湜,他得再轻柔点。 宗霍看着怒火中烧的贺兰湜:“殿下,我打算要动你了。” 贺兰湜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深宫危机四伏,他和他兄长见过多少阴谋算计,没想到栽到这野蛮人身上,他堂堂大盛最尊贵的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能在这破落山沟沟里被人拿捏?! “宗霍,你特么欺君犯上、毁坏纲常,你特么混蛋——” 最后一个字,贺兰湜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 他顿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宗霍在水底的手。 这人的手比他黑上好几个色号,到处都是茧子,粗糙不堪到剁下来都没人要。 偏偏、偏偏...... 贺兰湜嘤咛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在水里颤抖。 就像被秋风吹打过的、瑟缩的红叶。 他抬起头,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铺散在水中,他的眉拧着,眼睫纤长扑动落下阴影,紧紧咬着嘴唇。 好漂亮的神情。 宗霍心头一颤,语调温柔:“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够......够了!”贺兰湜抬眸骂,“你这个混账!” “......”漂亮的人嘴巴也这么厉害吗? 伺候他,还伺候出一身不是了。 宗霍笑着,手里多用了一分劲。 霎时,贺兰湜纤薄的身体紧绷成一道皎白的弯月,他惊叫出声,紧跟着整个人如同虚脱,屏着气就要融化在动荡的水里。 宗霍眼疾手快,手臂下压捞住了贺兰湜的腰。贺兰湜没来得及多想,已经如同溺水之人遇见浮木,抱住了那只比他腿还粗的胳膊。 宗霍大方地给贺兰湜借力:“殿下,我的手是不是比你的手舒服多了。” 贺兰湜仿佛还在自己的幻境,久久缓和才勉强回神,垂眸向扣着他的腰的、坚如磐石不可撼动的大手。 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这的的确确是他最舒服的一次。 只是这样舒服的方式,他不喜欢。 贺兰湜靠在宗霍的胸口,抬眸描摹过眼前高大魁梧的人。 他生着北地人才有的野性的眼睛,他是青州最强悍的勇士,他可以与虎搏斗,可以在万军之中斩杀北蛮单于......这条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野狼,他早晚要训练成自己的獒犬。 贺兰湜的征服欲如同烈火,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眯了眯眼睛,缓过劲来后抬手轻飘飘捏住了宗霍的下巴。 就在宗霍以为自己要狠狠吃一个耳光时,贺兰湜慢条斯理开口了:“宗霍啊,你既然让我舒服了,那我也要奖励你。” 宗霍愣在了原地。 他想过贺兰湜能对他做的事,羞辱他、骂他、甚至让他王府的侍卫杀了他,但没想到还能要奖励。 他不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贺兰湜早就注意到宗霍同样沸腾的欲..望,他眼睛轻慢地一瞥:“跪下。” 宗霍明晰的喉结粗重地滑动。 他在理解贺兰湜的意思——如果他跪下,贺兰湜就会帮他?如果他跪下,就能让那双白玉一样的手做同样的事情? 宗霍对贺兰湜提出的要求接受度良好,毕竟他都打算对贺兰湜剖白了,对自己媳妇儿跪一跪又怎么了? 师父也经常向师娘跪啊。 宗霍二话没说,跪在了浴桶的旁边。 贺兰湜看着山一样的坚稳的人,宗霍他明明会低头的,但这样的顺从还远远不够。 他笑着,从浴桶中慢慢站起身。 水珠如同瀑布一样从他身体滚落,把一幅完美无瑕的画洗干净落在觊觎他的人的眼睛里。 贺兰湜站在宗霍面前,将他的起伏的胸膛、粗野的呼吸、急切的神情尽收眼底。 “宗霍,我的这双手沾染文墨、金贵无比。” 他笑意倨傲,拍拍宗霍的脸,嫌弃道:“你这么不听话,我怎么可能碰你那狰狞东西。”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还有21章 ,洄小舟,死手快写】 下集抢先看:小王爷勉强同意小宗和他的奇怪关系;小王爷要教小宗学习写字! 第7章 对胃口 宗霍跪了大半个时辰—— 按着贺兰湜的要求,他那“狰狞的玩意儿”什么时候消停了,什么时候他才有资格上床睡觉。 他揉了两下僵硬的腿,不禁腹诽:明明是他的家、他的床,还是贺兰湜勾..引他才让他生出这么大的反应,到头来他还得克制着跪在地上赎罪。 哪有这样的道理? 偏偏他就是心甘情愿跪了。 宗霍嘴唇噙着笑,摇摇头,目光落在贺兰湜脸上。 贺兰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半侧着身体,一张细腻白皙的面孔因为侧压着露出些粉色偏红的压痕,像是熏红的桃花。 也不知道警惕点、盯着他跪,万一他偷工减料呢? 宗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轻手轻脚捏捏贺兰湜上翘的鼻尖。 第9页 贺兰湜睡得很沉,只有纤长的睫毛轻飘飘抖了抖,宗霍心里喜欢,把他圈在了怀里,由着贺兰湜循着热源迷迷糊糊往他胸膛上躲了躲。 啧,还说什么矜贵傲气的王爷。 明明是小睡猪一个。 · 贺兰湜第二天是被憋醒的。 他难得如此快速地睁开眼睛,警惕地观察周围,然后视线颤巍巍落在被子里,生无可恋...... 不是,靖凉山的鹿到底吃的是什么,功效这么明显,这么强大? 他堂堂临安王,又不是没吃过上好的鹿羹、鹿肉,难不成野地里撒欢跑的当真就比皇家园林里养着的好么? 贺兰湜气息不匀。 他很想自己动手,然而身旁那位比山还沉的野蛮汉子与自己贴的那样近,哪怕他做出最轻微的举动,宗霍都会醒。 而且...... 贺兰湜想到了昨晚,脸颊闪过一抹不自然。 该死的宗霍,犯了那样大的事情,若是京城的读书人怕是早就羞愧到悬梁吊死了,他还敢用胳膊搂着自己的腰、胸膛紧紧压着自己的脸? 贺兰湜气呼呼地往外挪了一步,抬起头准备狠狠剜宗霍一眼,没想到对方早醒了,还一眼儿不眨盯着自己。 什么意思? 贺兰湜读懂了宗霍的表情,以眼神回击,冷笑:“怎么,昨晚没跪够么?” 宗霍舔了舔嘴唇。 他粗壮的手臂抵在床上,整个人倾斜过来,像是一道屏障把贺兰湜围在了床与墙之间。他神情里有几分不理解,不过他并不困顿于此,一边说话一边勾着嘴唇笑地嚣张:“贺兰湜,你为什么连自己的欲..望都要克制呢?” “还是你连欲..望都高人一等,我的手配不上?” 贺兰湜薄薄的眼皮掀起,冷冷怼他:“不然呢?” 若是京城的书香门第、哪怕是其他州县的读书人,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但眼前的人是宗霍,他是天地山林里放养出的一头野兽,说起话来粗野、蛮横、直白地不知道拐弯。 偏偏特别对胃口。 贺兰湜扫过他的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看向他时勾起的嘴唇。宗霍看他时带着邪性,就像看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可惜,他贺兰湜不是任人拿捏的猎物,他若是点头,也必定是他想尝那个滋味。 贺兰湜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丝犹豫。 他本想把宗霍调教成一位纯臣,让宗霍做朝廷栋梁,未来拜为将军征战沙场的。不过谁让他到青州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呢,没有书籍、没有玩乐,餐饭还是功效十足的鹿肉。 他瞥向宗霍,更进一步说,是宗霍自己愿意怀揣一身武艺做他的男宠的,他照收就是了,大不了回到京城允他个更大的官位,了结这段时间的消遣。 贺兰湜想通了。 他戳了戳宗霍饱满的胸肌,当着宗霍的面,躺地更加舒展:“宗霍,你想伺候我,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手指慵懒地弹弹宗霍的手背:“不过,你要听我的话。” 宗霍视线滚烫灼热。 他手抓着被子,想掀开被子盯着贺兰湜的身体帮贺兰湜,贺兰湜毫不犹豫摁住了他的手。 贺兰湜勾唇命令:“手伸进来,轻柔些,不准看。” 宗霍喉结滚了滚,他应该觉得贺兰湜事儿多的,为什么他的情绪反而被点燃了? 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紧紧盯着贺兰湜的脸,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地方,此刻正因为他的手露出平素里看不见的模样。 贺兰湜如同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和隐匿在更深处的一点粉色的舌尖。 宗霍的手不自觉慢了下来,不想贺兰湜睁开了眯起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漂亮珍贵的琉璃色,潋滟华彩:“本王让你慢了吗?” 他嫌弃:“快点,用点劲!” 宗霍在学习如何让贺兰湜舒服,一刻钟的时间,他摸到了门道。 他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听贺兰湜的教导,时而能看破贺兰湜的口是心非,他看着贺兰湜如同一朵将将绽开的牡丹花,却遇到夏雨瓢泼,被淋湿、弄得颤..栗不堪,在最后时刻,宗霍简直要沸腾起来了。 贺兰湜汗津津的躺在他的床榻上。 宗霍擦干净手,为他撩开了黏在脸颊的乌发。 “你大胆......”贺兰湜有气无力,“本王让你动我的头发了吗?” 他有点记仇:“刚刚谁让你突然用劲的?” 宗霍心情特别好,他想了想,模仿那些所谓的名门公子哥,语气温和:“我总得学着让大人舒服吧。” 贺兰湜听着宗霍说话,先是一愣,随后瞧了他一眼,望着那张极具野性美感的脸笑出了声。 一个大老粗,学什么穷酸拖长调子说文绉绉的话。 不过,宗霍事事以他为先倒让他十分满意。 让贺兰湜满意,贺兰湜自然会投桃报李让对方舒心。 贺兰湜微微一笑,抬手点点宗霍的下巴:“宗霍,本王会给你个大官的。” “什么?”宗霍不懂怎么话题突然跳到这了,随口道:“无所谓。” 官不官的有什么意思,他要真在意一官半职,当初薛家那群人他一刀砍一个早凉了,还用得着让那个废物顶替他的功劳。 他只想要贺兰湜。 贺兰湜读懂了宗霍的话外之音。 他见过宫廷诡谲、经历过人心算计,宗霍这种不谋求什么的,反而让他更加欣赏。 他本意是让宗霍去右武卫或者左武卫随便做个将军,现在他有更大的想法。 连薛泽源那种靠着宗霍的功劳往上爬的蠢人都能做右武卫的中郎将,宗霍未来做威卫大将军又如何? 只是宗霍得识点字。 除了开国那帮子大老粗,哪有大将军大字不识一个的? 贺兰湜勾勾手:“过来,本王提前赏你个大礼。” 宗霍有种不妙的预感,毕竟贺兰湜眯着那双漂亮无比的眼睛,像个吸人精血、祸害人的狐狸精。 不过话又说回来,祸害就让他祸害呗。 宗霍凑近贺兰湜:“什么?” 贺兰湜唇瓣一张一合,宗霍只闻到了他身上清浅的梅花香味。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笑容凝固在脸上—— 等等,贺兰湜为什么要教他读书识字啊?!! · 宗霍不情愿写在脸上,但是贺兰湜的决定无人可以违逆。 当天下午,贺兰湜自“流落”宗家庄后第一次出门,他决定亲自为宗霍挑选启蒙读物。 临出门,宗霍磨磨蹭蹭还垮着张臭脸。 贺兰湜穿着宗霍为他买来的新衣服,这衣裳是庄子里和他身形差不多的人的,因为是猎户人家,衣服料子是粗糙的麻,扎地他的肌肤不舒服,但他一看拽着脾气无所畏惧的宗霍露出扭捏为难样,就觉得新奇好玩,连衣服低廉都顾不得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院落门口,眯着眼睛看好戏。 “宗霍,你马车套好了吗?” 宗霍想骂人。 他给贺兰湜这小没良心的又是打猎又是伺候他舒服,结果他反手要教他读书。 想当年他师父师娘教他读书,他就头疼;逃课吧又要挨打,还要加倍练功;好不容易躲过去了,贺兰湜竟来恩将仇报。 偏偏眼前人他收拾不得。 宗霍沉着声音:“马车不得套牢点,万一颠到你金贵的屁股呢?” 贺兰湜没生气,他径直走到宗霍面前,毫不犹豫踩着宗霍的脚翻身上马,借着高大的枣红马居高临下睨宗霍:“行了,套个车也这么费劲。” 他眼神高傲:“你人野蛮粗糙,你坐马车里。” 宗霍岂是能自己坐车让贺兰湜骑马的,他当下手里的速度加快,不消几个眨眼,就把马车套的稳稳当当。 宗霍憋着气盯贺兰湜,几秒后他转身掀开马车帘子向内瞄了一眼,退了出来走进房子里。 不一会儿,他从房子里抱出三四件他的冬衣铺进马车:“宗伯家的马车简陋,你垫着我的衣服坐吧。”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正正巧巧落进宗霍英挺的眉眼,透出纯粹的光泽。 贺兰湜禁不住一愣。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宗霍的这双眼睛,身下的枣红马似有所感,愉悦轻快地打了几个鼻息,绕着宗霍乱动起来。 ——反正是宗霍自己学着怎么伺候好他的。 贺兰湜眼眸微微敛下,把缰绳甩开,抬起双臂:“宗霍,把本王抱下马去。”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小洄的存稿池就像是放水的大坝,水位狂减!ps:这周要出差,还会减减减,但下周一定补回来!】 下集分解:小王爷的新爱好~~~以及宗霍的变装王爷! 第8章 量体裁衣 宗霍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寒梅的清香。 第10页 他驾马赶车,时不时抬起胳膊闻一下衣裳,仅仅抱了贺兰湜一小会儿,就粘上他的气味了?可贺兰湜昨日沐浴,用的都是他的东西,就连今天的衣服也是新的。 难道这是贺兰湜的体香? 宗霍向马车里瞥了一眼,脑海中浮现贺兰湜白玉凝脂般的身体,他确实像雪地里的寒梅,碰哪里哪里就红一个指印,跟他在他身体上画画似的...... 宗霍口干舌燥的舔舔嘴唇,继续闷头骑马,直到贺兰湜生气地敲敲窗子。 宗霍回头:“怎、怎么了?” 呵,还怎么了? 贺兰湜脸色不好起来:“张记书铺、张记书铺,你们靖凉县最大的书铺你自己不清楚吗?” 宗霍朝后瞄了一眼,他那会儿只想着贺兰湜了,没想过张记书铺。 他默不作声,把马车朝后退了退,扶着娇贵的小王爷下了车。 小王爷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后,下车后轻飘飘剜了宗霍一眼,等宗霍栓好马,他已经自顾自进了铺子。 张记书铺店面大,木质的柜子高五格,共八排,每一排还有约么四五行,往里走,有一大片区域放竹简、卷轴,还有单独辟开的清净地方供人在店里阅读。 店主就站在门口柜台处,他神情困倦眯着眼睛看店里做工的招呼客人,冷不防,他看见一张万分惊艳、一眼难忘的脸。 张店主一下就醒神了。 他忙不迭凑到跟前,热情道:“这位公子,你要买什么书?” 话说完,他才注意到眼前这位气质矜贵的公子穿着粗布麻衣,短袄上带着护腕,倒像是猎户人家的穿着。 他又悄悄瞥向眼前人的脸,腹诽: 还挺反差的。 贺兰湜在京城时,那些三品大员遵循礼仪、畏惧权威不敢直视他,自从来了青州,这种偷瞧他的眼神他竟慢慢习惯了。 他沉默一秒,是的,毕竟他身旁有个更加胆大包天、行为放肆的人。 贺兰湜不去想烦人的宗霍,对着店主道:“我想要一本稚童启蒙的书籍。” 张店主上下打量贺兰湜,俗语道腹有诗书气自华,眼前人怎么也不像是需要读三岁小孩才看的书的人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位高大威猛的汉子走进了书屋,单看那人的长相绝对是一流的,按着老祖宗的话说剑眉星目、鼻挺唇薄,只是一张脸阴沉地吓人。 他一进门,就根木头杆子似的杵到了眼前贵公子的身后,比他家不想读书的小儿子看起来还讨打。 张店主懂了。 他麻溜带贺兰湜往启蒙书籍的地方走,从柜台拿出一本装好的《千字文》:“贵客你看这本,这是本店最好的启蒙读物,而且还带小字画,便于理解。” 贺兰湜翻了一页,点点头:“就这本吧。” 他拿好《千字文》,在店铺内环视一圈,又回头:“店家,有没有游记或者新出的传奇?给我拿两本。” 在宗霍家住着,他没有什么消遣的玩意儿,有书总是好的。 贺兰湜在游记和传奇里挑挑拣拣,一次性拿了五本。 他抬眼向宗霍,挑挑眉,意思明确:付钱。 宗霍倒不可惜花钱,只是看着那一沓书头疼。 贺兰湜看破不说破,盯着宗霍掏完了钱,心情愉悦往店外走。 他找到拿捏宗霍的法子了。 以后宗霍再放肆,就罚他抄书,一遍不行就抄两遍、两遍不行就抄四遍,非把他抄成进士不可。 贺兰湜想到这里,愈发想给宗霍教书了。 他语气轻快:“走吧,回去。” 宗霍握住了贺兰湜的手腕:“先等等。” 在靖凉城大街上,贺兰湜不想跟粗鲁汉子拉拉扯扯,他向宗霍那只古铜色的、有力的大手睨了一眼:“快说。” 宗霍说:“我们买几件新衣裳穿。” 贺兰湜之前的衣服弄脏不能穿了,他的衣服对于贺兰湜来说又太过宽大,至于借旁人的衣裳、哪怕是新的,宗霍也觉得不得劲。 他拽着贺兰湜去了靖凉城内最繁华的街区,连过几家衣铺店,找到了庄子里那些姑婆婶婶说的最好的衣铺,云祥衣铺。 宗霍进了店门,看向正在整理布料的伙计:“我们做衣服。” 云祥衣铺的胖伙计笑地热情,他指着放在长桌上的布料:“这些布料是庄子里新送过来的,贵客要给谁做?” 宗霍没说话,他先上手摸了摸布料,是普通的麻布。 这样的料子给贺兰湜穿一个时辰他都觉得配不上,怎么还能特意做成衣服呢? “你们没有更好的料子?” 胖伙计诶呦一声,眼睛亮了一下:“贵客,好料子在楼上,是从扬州那边送来的绢布,再好一点的就是绸和丝了。” 他嘿嘿一笑:“但绸和丝贵,做一件冬衣再加上上好的毛料,至少得两千五百钱。” 宗霍给贺兰湜买东西不在意钱。贺兰湜以前在王府肯定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就拿他捡到他时穿的那件月白衣裳,上面还缀着银线,云祥衣铺再好,也没有那稀罕玩意儿。 宗霍回过头对贺兰湜说:“待会儿上楼你好好挑挑,看看有没有觉着舒服的料子,将就一下。” 贺兰湜看进宗霍眼睛,他没有掺杂任何欲望或者说讨好,单纯地想给他最好的。 他总是这样。 贺兰湜心里轻轻叹气,不出京城不知道民生多艰,两千钱足够一个田地劳作的百姓大半年收入,宗霍给他花起来眼睛也不眨。 贺兰湜打定主意,等回到京城一定给宗霍赏个更大的官职。 贺兰湜和宗霍跟着胖伙计一路到二楼。 二楼的衣裳布料显然比一楼的要精致些,除去大盛朝规定普通百姓不能着黄、绯、紫外,其余颜色更全、样式更多、花纹更繁复,约么小一刻,贺兰湜挑剔的眼光终于在两匹布料上落定。 “就这两种吧。” 宗霍看着这两匹衣料,一件柔蓝色绣云纹的,另外一件素雅莹白如玉,他上手摸摸,两匹衣料虽然柔顺软和,只怕不怎么保暖,如今正值隆冬,青州今年天气奇怪还没好好下过一场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度就降下来了。 “行,做两件衣裳,要厚实。”宗霍想了一下,指着贺兰湜对伙计说,“明天我给你们送张虎皮,你们给他做个大氅,价格你们定。” “虎、虎皮!”胖伙计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二楼上有不少富贵人家在选料子,听见胖伙计的惊叹,目光齐齐落在宗霍和贺兰湜身上。 靖凉山周今年秋天时有猛虎吃过人,是城外宗家庄一位武艺高超的猎户独自上山杀的,这件事经过官府的嘉奖,告示贴在官榜上足足一个月呢。 难不成那个高大的汉子就是宗霍? 没想到他生得这样俊朗英挺。 几位乡绅家的小姐不动声色瞥了眼神过来,上上下下打量—— 果真是好汉子,目光如炬,一身古铜色结实又健壮的皮..肉,整个人龙骧虎步、气势非凡,不像个猎户,倒像是威震北蛮的少年将军。 几位小姐盯了半晌,自己先红了脸。 贺兰湜不经意转眸,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稍微抬起下巴转头向宗霍,对方粗糙的大掌正在摩挲他选的料子,似乎在思考这么细腻的料子怎么缝在虎皮上。 真笨。 又笨还恶劣粗鲁不懂规矩。 真不知道青州的姑娘们什么眼光。 贺兰湜手搭在宗霍扯出来的一匹绸缎上,漫不经心开口:“那张虎皮不是说要卖两个金饼吗?” 宗霍压根没想过金不金饼的事情。 贺兰湜不在,他孤身一个人要那么多钱也没地方花;如今他是拿贺兰湜当媳妇儿的,给他做个虎皮大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做就对了,”他对店伙计说完,转头向贺兰湜时声音温和几分,“那伙儿商家不急,再说金饼我又不是赚不到,等我开春再上山猎虎。” 宗霍说的话没半点意思,贺兰湜心里那丝连他都没意识到的不快却俨然消散了。他弯了弯眼睛,丹朱色的唇瓣翘了翘:“行,那给我做两套衣裳和一件大氅吧。” 他视线掠过桌案,指着一匹漆色水纹的绢布,拍拍宗霍的肩膀:“这个给他也做一套。” “给我做?”宗霍的语气里有几分惊喜。 贺兰湜点点头,揶揄道:“你这衣裳颜色太旧不好看,伤我的眼睛。” 宗霍“哦”了一声,转身掏出两锭银子作为定钱,看着胖伙计往预定簿子上写他的名字时,他仍旧忍不住雀跃了一下。 贺兰湜总归是有点惦记他的。 宗霍又加了一锭银子,视线往贺兰湜方向一指:“他的衣服加急做,这是额外的工钱。” 胖伙计看着眼前这位英俊勇猛高大的猎虎英雄,眼睛都冒光了。 大主顾啊! 他哈着腰从柜台里窜出来,对贺兰湜眼睛笑地都看不见了:“贵客您这边请,我立刻为您量一下尺寸。” 第11页 胖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一根尺子,在贺兰湜肩膀上比划着。 宗霍立在一旁静静看胖伙计操作,听庄子里的婶子们说云祥衣铺伙计们手脚麻利,如果额外付银子,一件冬衣他们熬夜赶制两天两夜就能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先做哪一件,不过,无论是柔蓝的还是云白的,若是上了贺兰湜的身—— 宗霍细细描摹着贺兰湜的身形,他虽然单薄,但极其匀停,再加上他肤色胜雪,又长了张谪仙的面容,必定惊艳绝伦。 宗霍想着贺兰湜穿着华服的模样,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他转眸向胖伙计,不知道这伙计从哪里掏出个软尺,手顺着贺兰湜的肩背一路往他的腰上摸...... 等等。 宗霍剑眉陡然压了下来。 这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洄小舟决定出差之后再给大家记录我的存稿池还有多少存稿,挠头.....这样显得我比较认真 】 今日小剧场:《恩将仇报》 大火中,一位英俊的小少年冲着着火的家哭:啊啊啊,我的寒假作业,我的寒假作业啊,我好不容易才写完! 旁边一位清隽漂亮的消防员淡定拿出黑色书包:放心,哥哥不会让你白写作业的 少年宗霍: 宝贝们明天见 第9章 楚王好细腰 云祥衣铺的胖李从未遇到过如此不心疼钱的主顾,更没遇见过如此清隽飘逸的公子。 真跟仙人似的。 而且仙人身量极佳,肩宽而腰窄、气质出众,若能穿着他们云祥衣铺的衣服画张像,想必他们来年一年都不愁生意呢! 想到这里,胖李拿着尺子更尽心了。 他从仙人的脖颈量到肩膀,再从肩膀量到手臂,又从手臂量到仙人的腰——冷不防的,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扼住了! “啊啊啊,断了断了要断了!”胖李哀嚎着扭脖子,看到一张肃杀冷面。 “你在干什么?” 胖李抖着软尺:“大哥,不、不是你让我给这位公子量体裁衣吗?” 嗯......量体裁衣,需要摸腰吗? 宗霍手上的劲松了两分,沉默着回溯记忆。 好像是要量腰的。 可是贺兰湜的腰怎么能给其他人碰? 贺兰湜不明白宗霍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他蹙着黛眉:“你做什么?” 宗霍沉着脸提小鸡一样把胖伙计拨到一旁,看着贺兰湜:“我要给你量尺寸。” 贺兰湜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会吗?” 这有什么难的。 宗霍高大的身躯卡在了贺兰湜与胖伙计之间,把贺兰湜遮蔽地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垂落在贺兰湜稍许抬起的面庞,对方连翘起的鼻尖和倨傲的小眼神都写着对他的怪异行为的不满。 宗霍喉结滚动,几息后,他宽大有力的手掌轻轻落在贺兰湜的腰上。 贺兰湜惊诧地抬眸,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着宗霍缓慢地、一点一点收紧手掌,从腰侧到后背,再滑到小腹位置。 这个宗霍! 贺兰湜被他圈在怀里,脸皮滚烫起来。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这个野蛮人怎敢如此放肆! 他胸膛起伏,视线往外探,恰好看见胖伙计张着嘴、抬着手,手里哆哆嗦嗦摇着那把软尺。 胖李本想给猎虎英雄说,量人的腰的尺寸是要用软尺的,怎料他东西没给,对方竟然直接上手了,动作还那么奇怪...... 他磨蹭着看了几眼,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大盛朝不盛行男风却也不禁止,听说京城那边多一些,青州地处北疆,这种事情确实没见过。 没想到猎虎英雄开了先河。 胖李不想生事,只想赚钱,他凝固两秒后立刻送出软尺:“大哥,得用这个尺子。” 宗霍不屑一顾,尺子哪有他的手好? 他把软尺扔在身旁的桌子上,手在软尺上比划了几下,停在二尺二的位置:“按这个做。” 胖李瞧了眼尺子,别说,二尺二倒约么是谪仙公子的腰围。 难道这就是猎虎英雄,连尺子都上手这么快。 他乐呵呵瞧向谪仙公子,谪仙公子抱着胳膊冷冷板着脸。 胖李看在钱的面子上,嘿嘿两声调节了一下气氛:“公子,我就按这位大哥量的尺寸做了?” 贺兰湜冷哼:“他量地准么?” 胖李点点头:“我看准。” 话音落,宗霍比划了一下手:“我多说了半寸。” 他看向贺兰湜:“你太瘦了,这样不行。等我给你补补,到时候穿上刚刚好。” 胖李眼睛眨眨。 这样的话,无论是男女之情还是男男之情,听起来都窝心。 他看向贺兰湜,露出“祝你们百年好合”的表情。 贺兰湜:“......” 好合个屁。 他直到出了云祥衣铺,没有和宗霍说一句话。 宗霍紧跟在娇贵的小王爷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贺兰湜的腰上。 他不喜欢读书,幼时宗家庄的私塾里先生讲的东西他基本记不住,可就是刚刚圈住贺兰湜的腰时,他忽然就想起来了一则故事。 说是有个什么楚王,他喜欢细腰,所以宫里无论男女都是纤细的腰肢,最后很多人为了讨好他饿死了。 宗霍初读这个故事,只觉得狗屁楚王的狗屁爱好,腰怎么能看粗细说好坏呢,就算要评定好坏,那也得看是不是能干活、是不是精悍有力。 今日他摸着贺兰湜的细腰,忽的就懂那个破楚王了。 宗霍笑了笑,他毕竟不是楚王,在他心里,贺兰湜吃胖些、再吃胖些才好。 细腰再美,能比得上贺兰湜身体康健么。 宗霍想着,凑到贺兰湜身旁:“贺兰湜,你喜欢吃什么?” 等了一小会儿没听见贺兰湜的回答,宗霍自顾自想:“上次那个小鹿的肉你吃得多,今天下午我把腌制好的鹿腿拿出来给你炒了,对了,要不要我再去猎一头?” 贺兰湜本来打算晾着宗霍到家的,只是一听还要吃鹿肉,他的身体先回忆似的颤栗了一下。 他从未那般渴望、敏..感过。 贺兰湜耳尖泛起浅淡的红,剜了宗霍一眼:“不吃。” 宗霍愣了一下,定定注视着贺兰湜一张比白牡丹还高贵美好的脸。 如今这张脸上挂着沉郁的霜。 “你怎么了?”宗霍问。 豁,还有脸问他怎么了? 贺兰湜气笑了,他指指宗霍的胸口:“我有没有告诉你,要懂规矩、守礼节?” 宗霍摸不着头脑,好半天了,才想通贺兰湜的意思。 胖伙计把他和贺兰湜当成了断袖。 “我只顺着我的心意走,还能让别人的眼睛管我?”宗霍说得理直气壮。 再者,他倾慕贺兰湜,本来就是断袖了,人家也没想错啊。 贺兰湜被宗霍坦荡弄得说不出话来。 大盛朝毕竟民风没有那么开放,即便有些人娶男妻、男妾,总归不是主流,就连他堂堂王爷,也要收敛着,不能随心所欲。 宗霍笑:“贺兰湜,人生短短几十年,别总想着当圣人菩萨。” 这就叫圣人菩萨了? 贺兰湜挑眉,正想嘲笑宗霍底线低,却在宗霍灼灼的目光里想到另一个场景,他躺在宗霍那间小屋的床上,宗霍如同山岳一样立在他的身侧、问他: 贺兰湜,你为什么连自己的欲..望都要克制呢? 那句话兴许是宗霍随口一提,此时此刻却与如今的场面交错斑驳,令他驻足在原地。 贺兰湜抿了抿唇,他并不是劳民伤财,只是喜欢男人而已。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竟然自己给自己塑一个别人眼中的金身。 贺兰湜停顿半晌,摇摇头倏然笑了。 宗霍不解:“你笑什么?” 贺兰湜眉眼清亮,有种豁然开朗的明媚模样。 他手指随意地在和煦冬日里晃悠,漫不经心落在宗霍面前:“我笑某人目不识丁、野蛮粗野、无法无天,但勉强还算有灵性。” 宗霍仿佛看见一只软糯的、骄矜的漂亮小兔子。 他禁不住弯了弯嘴角。 贺兰湜见状,“唰”地收回笑容,瞪向宗霍:“你笑什么?” 宗霍攥住贺兰湜在他面前摇晃着的皓白的手腕,将贺兰湜拉向自己,在呼吸和热度互相传递的距离里,宗霍目光如同张网、极其直白。 “贺兰湜,你生得真的特别好看。” · 粗鲁! 不知检点! 贺兰湜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满是在靖凉城最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无数人注目的情况下,宗霍快把他拉到了怀里的场景。 当真是礼仪规矩全不懂的野蛮人,即便是京城过乞巧节时,那些互相倾慕的男男女女也不会如此放浪,更何况他贺兰湜堂堂王爷,怎么能和一个猎户在众目睽睽下搂搂抱抱。 第12页 贺兰湜简直气死了。 他抬抬手臂,粗布麻衣向下滑了一寸露出他的手腕,他皮肤薄,宗霍粗大的指印还没消散。 这就是证据。 呵,碰他还敢这么用力。 贺兰湜看着几道指印更加生气了。 他坐在马车上想惩罚宗霍的法子,刚一到家,他就命令宗霍把买好的书本抱到房间里。他要立刻让宗霍学习知识,让他感受他小时候挨打也不愿意学的东西。 他要成为宗霍的梦魇。 “研磨铺纸翻书。”小王爷冷着张脸,吩咐宗霍。 宗霍难得局促地搓搓手。 怎么回事,买衣服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回来就让他学这个玩意。 “贺兰湜,你——” 小王爷把手里的游记卷成个卷,“啪”一声响亮地打在桌上:“谁允许你直呼我名讳的?!” 为了这种小事惹贺兰湜生气不划算,宗霍想得明白,当即改口:“殿下,要不我先给你做饭?” 贺兰湜就想给宗霍教书,就想看宗霍不知所措、笨手笨脚出错丢人。 他笑地和善:“今天就学三十二个字,这么为难么?” 宗霍看着贺兰湜潋滟秋水似的笑容,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贺兰湜装出来的,这样的笑容就像是猎人精心布下的、带着引诱的陷阱。 但无所谓,他必定要钻的。 宗霍坐在他闲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书案旁边,磨好墨、铺好纸,贴心的把《千字文》翻到了第一页递给贺兰湜,一副乖学生的做派。 贺兰湜看着伏低做小、收敛起爪牙的野兽,胸腔的郁气散了一半。 他拿过书卷:“第一页认得几个字?” 宗霍瞄了一眼:“前两个。” 贺兰湜蹙眉。 不会吧,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就认识两个? 不过也能理解,宗霍性格不羁,宁可挨打也不看书,可见这书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认识“天地”和自己的名字,估计已经是他对他师父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贺兰湜不想教了,他自幼长在宫廷,教他的是国家栋梁,陪他读书的是世家嫡子,哪遇到过宗霍这样的。 他把书放在桌案上,踌躇两秒后又把书拿了起来。 谁让宗霍是天生的将帅之才,更何况他答应过宗霍,要予他高官厚禄的。 贺兰湜稳了稳心神,将《千字文》第一、二页的十六个字念了一遍。 “听会了吗?” 宗霍点点头。 贺兰湜抬抬下巴,指着书案上新买的笔:“自己写一遍。” 宗霍上一次拿毛笔已经是上辈子了。 更何况这笔杆子太细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掰扯断了贺兰湜又生气。几番纠结下来,他别别扭扭捏着笔最粗的尾部,在纸上不受控制、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笔。 贺兰湜都惊住了。 这只笔有一百斤吗,怎么能掌握不住。 他看着宗霍错到十万八千里的握笔姿势,终究学起了太傅第一次教他握笔的样子,握住了宗霍的手。 “怎么这么笨啊,握在这里!” 时间恍若凝滞,宗霍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垂下眸子,看见贺兰湜手指莹润细腻,与他的粗粝的手背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洁白的霜雪落在茫茫的苍山上。 不论何缘由,宗霍只知道一件事: 这是贺兰湜第一次主动地牵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努力上榜单,所以停更一天。榜单上随榜单更新,入v后日更加更!】 嘿嘿嘿,谢谢各位宝。 小宗:他主动握了我的手 他心里有我 第10章 因材施教 宗霍心脏跳动地很快。 他任由贺兰湜摆弄着他的手指握在毛笔上,再用他自己白皙如玉、骨肉匀停的手控制着他、引导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是,怎么有的人的手握着笔会这般漂亮。 宗霍的视线不受控制飘在了贺兰湜的手上,他的指尖细腻,指甲泛着莹润的浅粉色,就连指甲根的小月牙都生得标准。 宗霍还在观察着,忽地,那只手松开了。 “看会了吗?” 什么看会了? 宗霍歪着头,眼神里透露迷蒙。 贺兰湜叹了口气,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似<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周瑜能文能武,宗霍是山里长大的,他该多点耐心。 贺兰湜接过宗霍手里的笔:“我仔细给你再写一遍,你要记着我的笔顺、联系字的读法,认真看。” 宗霍抬手抹了把脸,大型动物似的往书案前趴了趴。 贺兰湜抛开宗霍的掣肘,写起字来更加自如舒展,墨色洇开在纸上,字迹如同他本人一样清瘦带有风骨,披挂着千钧力量。 宗霍品了品,觉得贺兰湜的字甩开他师父和宗家庄私塾先生十八条街,这样的字若做成临摹的字帖,恐怕书铺的生意都会好许多。 宗霍只一想,随即蹙眉,不行不行,贺兰湜的墨宝绝不能给别人。 贺兰湜写字的中途留意着宗霍,只见宗霍先盯着字,不过眨眼功夫,就神情涣散大脑放空里面估计毫无一物。 贺兰湜提笔的手顿了一下,不理解和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他堂堂一个王爷,纡尊降贵做教书先生教化野蛮人,没想到野蛮人根本不懂得珍惜。 要不给他两个耳光算了。 贺兰湜正要打,宗霍抬起脸,他眉骨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眼眸却干净仿若盛放着星河:“贺兰湜,你的字真好看。” 贺兰湜:“......” 孔子云,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因材施教。 贺兰湜抿了抿唇,捏着宗霍手背上薄薄的肉拧了一转:“你给我认真学!!” 宗霍吃痛,他吸着冷气终于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贺兰湜的教学上。 嗯......这第十四个字读什么来着,宿? 笔画怎么这么多,好难写......这个“暑”更难写。 宗霍挠了挠头。 贺兰湜已经写完了《千字文》前三十二个字,他把笔递给宗霍:“自己写。” 宗霍露出了一副贺兰湜只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那些老油条混子脸上见过的表情,讨好但不想干。 贺兰湜的眼神凌厉起来。 宗霍沉默两秒,攥住了笔。 他壮胆子似的清了清嗓子,在砚台上蘸取墨汁,笔尖向下,悬停良久后先在纸上掉了大大的一滴墨。 贺兰湜蹙眉。 宗霍见状,赶紧笔头摁在墨点上平铺拉开一横,紧跟着又拉开一横,写好了组成“天”字的“二”。 时间在之后过得异常缓慢。 宗霍舞动百八十斤的兵刃如鱼得水,捏着轻飘飘的毛笔如同搬着泰山。他艰难、僵硬、迟滞地写着字,整整一刻钟,写了十六个笔顺乱七八糟、长相稀奇古怪、字迹模糊不堪的......玩意儿。 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字的贺兰湜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向宗霍,此人,不仅笨拙固执,求学态度更是差中之差! 亏他还想日后对他委以重任。 贺兰湜一把夺过宗霍手里的笔,重重摔在书案上,然后又把宗霍写的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拿了起来,让宗霍看了一眼:“看看你写的东西,丑得本王眼睛疼,你说你写什么?浪费纸张!” 他推搡着宗霍:“别写了,你也别学了,快滚。” “给我滚!” 宗霍仿佛看到了幼年时劈头盖脸骂他的师父。 不过贺兰湜没师父狠,贺兰湜即便生气,也是那位高贵骄矜的小王爷,吐不出几个难听的字眼儿。 宗霍难得没有赖在贺兰湜眼前,在贺兰湜说他滚时,他立刻滚了。 屋外,柳树的枯枝在傍晚吹起的萧索北风里摇曳,宗霍看了眼天,冬日的太阳就在西山边上,差一点就坠进去了。 到饭点了。 写字哪有让贺兰湜吃饱来得重要。 宗霍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宗霍会熬粥,不过就是糊弄自己,所以他早晨出门时去找了宗婶,让宗家婶子下午些给他熬点肉粥。 他本来想炒一盘鹿腿肉的,回忆起在云祥衣铺外贺兰湜听见他说吃鹿肉的表情,不免踌躇。 难道贺兰湜不喜欢鹿肉? 可他上次明明吃挺多的。 宗霍决定事实说话,他炒了一盘鹿肉,又炒了一盘素菜,还把今天上街买的点心放在盘子里摆了个拼盘端进了屋。 屋内,黑漆漆一片,贺兰湜甚至没点烛火。 宗霍点了蜡烛罩在了灯罩里,把做好的饭一一摆在桌上,擦干净手:“贺兰湜,吃饭。” 贺兰湜幽幽回头。 吃饭,竟然还想吃饭?! 纵观大盛朝满朝文武,就连头最硬、嘴最犟的御史们遇到他发脾气骂他们滚,毫无例外,全部都跪在地上说“殿下恕罪”。 第13页 只有宗霍。只有宗霍! 他就真的走了。 贺兰湜气得肝疼。 他那双布满华彩的眼睛此刻盛满怒气,他剜了宗霍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吃吧。我不吃。” 宗霍看着胸膛起伏、别过脸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的贺兰湜,后知后觉贺兰湜并非一时兴起教他识字。 他很上心,所以才会如此失望。 宗霍手握成拳垂在身侧,下意识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好半晌后,哑着声音又叫了一遍贺兰湜的名字。 “吃饭,贺兰湜。是我做错了。” 宗霍看眼饭菜,又瞥了眼贺兰湜,贺兰湜身量纤薄人又娇贵,不能不吃饭。宗霍软下脾气:“就算要惩罚,你应该惩罚我,惩罚自己算怎么回事?” 真可笑,区区一个宗霍,值得他贺兰湜惩罚自己? 贺兰湜转过身,冷冷地睨了宗霍一眼,施施然落座在桌旁:“你少高看自己了。” “不过你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本王为什么不吃饭,本王当然要吃饭。” 他瞪宗霍,语气嗔怪:“是你不配吃。” 贺兰湜忿忿地夹起一块切成薄片、炒地泛着香气的肉怼进碗里,就着米饭吃了一口,转头看见另一个盘子里炒的亮晶晶的蘑菇,夹了两片,又哼哼吃了一口。 宗霍站在桌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贺兰湜能吃饭就行,他饥一顿饱一顿惯了无所谓。 他立在贺兰湜身后,在贺兰湜想喝水时,合宜地为贺兰湜添了一杯水。 贺兰湜:“。” 他还没气完呢。 他放下了吃了一半的饭,薄薄的眼皮掀起,露出浅色如同琉璃的眼眸:“宗霍,你知道我少时读书时先生是谁么?” “是桃李满天下、历经三代帝王的文惠宰相!” “你知道本王自封王开府,与谁言谈交流?” “是翰林院最好的读书人!” 贺兰湜越说越觉得自降身份,他干脆连筷子也放下了:“你给我说,我都愿意给你教授学识了,你为何不学?!” 宗霍当然知道识字是好事,不过他自幼就不喜欢坐在一间房子里,捧着先人们积累的所谓的经验,之乎者也往脑子里灌。 他没有读过兵书,但他对青州凉州乃至整个北境的山川了如指掌,他十七岁入青州营,即便是做最低级的陷阵士也能立下奇功。 再看看薛家世族那帮子将军,一个个自诩学富五车,用起来全是草包,能打个屁的仗。 只是这些话宗霍不敢说,免得在小王爷这里火上浇油。 他呼啦乱扯了个理由:“我记不住。” 贺兰湜“嗤”地笑了出来:“记不住?” “真是好理由。” 贺兰湜:“我知晓你未曾启蒙,自不会要求你像去岁时的探花郎乔清让一般二十七岁便登皇榜;因为你没有家世,也没想着你与青州世家薛家的公子哥们一较高下。” “我就拿和你一样的人比,本王王府的侍卫长楚思林,无父无母长在暗卫营里,我十十五岁时相中他带他进入王府,如今不过八年,他能文能武、长出一副萧萧君子骨,京城一些勋贵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宗霍从贺兰湜说起乔清让时脸色便黑了些,等他从薛家的草包夸到什么楚思林,脸就黑的比锅底还黑了。 什么叫能文能武一把君子骨? 还有,暗卫营那么多人,怎么贺兰湜十五岁就相中这个楚什么了? 宗霍心里像是盛着一片海,此刻风云变化,海浪耸立、席卷而来。 “不就是字嘛,有什么难的?” 贺兰湜摊手笑了:“你先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写明白了说。” 宗霍受不了贺兰湜那种眼神。明明娇贵到他一只胳膊就能环住他的细腰、一只手就能困缚住他两只皓白的手腕,偏偏这眼神居高临下,刺地他还不如地上的烂泥巴。 宗霍胸腔激荡,他直直盯着贺兰湜:“我字写好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贺兰湜抱着胳膊:“写好就写好,还敢问本王要好处?” 他抬抬下巴:“我到时候给你写块匾额,上书‘天下第一秀才’你要不要?” 宗霍被贺兰湜骄矜的模样激地斗志昂扬,除去他一定要把字写好外,还有另一股念想如藤蔓般疯涨。 他靠近贺兰湜,白牡丹般的人冷艳又生动。 宗霍心口直冒邪火。 他克制着自己,在与贺兰湜对视忽地一笑:“贺兰湜,好处是什么,到时候得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小宗:我字写好了,好处得我说了算。 小宗的好处是什么,简直好难猜 洄小舟:我努力存稿,有什么好处? 读者<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们可以评论咩 第11章 男为悦己者学 贺兰湜压根没把宗霍的话放心上。 宗霍何人,一个大犟种,小时候他师父用柳条抽他他敢把兵书垫桌子腿、二十三年来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的人,怎么可能一夜间学明白三十二个字。 贺兰湜懒得搭理揣着《千字文》出去的宗霍,他慢条斯理吃完饭,披着厚厚的衣服,优哉游哉到院子里赏了赏月亮后吹了灯睡下。 他没有等宗霍—— 宗霍,野蛮糙汉,不配上他的榻。 宗霍并不知道贺兰湜怎么腹诽他。 他离开家后直接去了庄子里,咚咚咚三下五除二敲开了宗静安的家门。 “谁啊?”宗静安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不耐烦,披着衣服开门探出头,“敲敲敲,叫魂呢!” 宗霍开门见山把书塞给宗静安:“教我读书。” 宗静安震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接过宗霍手里精装本还带小画的《千字文》,翻看两页后还是没缓过劲来:“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山货卖不出去了?” 宗霍不耐烦。 要不是宗静安是宗家庄“安”字辈里唯一一位举人,他定然不在这里听他揶揄,大男人的长他三四岁,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虽然写得一手好字还有文化—— 哦不对,宗霍想着,眼睛亮了亮。 贺兰湜的字比他写得好,贺兰湜也比宗静安有文化。 宗霍唇角弯了起来,他看向没有一点文人雅致气质的好友,摁住了对方的窥探欲:“说那么多废话,到底教不教?” “教教教!”宗静安人不如其名,欢脱又活泼。他把桌案上的油灯又点了一盏,收拾好自己正在看的儒家经典,把宗霍带来的《千字文》放在桌上,“教多少?” 宗霍想了想,贺兰湜因为他学不会三十二个字生气,如果要让贺兰湜开心,至少要比三十二个字多。 “先学四十个。” “四十个?”宗静安傻了眼,宗霍的启蒙相当于没有,人又不爱学,这么多年脑子早不转了,四十个字谈何容易。 奈何郎心似铁,不可扭转。 宗静安挠挠头:“你认得几个?” 宗霍翻开书,回忆了一下,把前三十二个字正确地读了一遍。 这下轮到宗静安傻眼了。 今天的宗霍让他吃了一惊又一惊。 “你怎么认得这些字的?” 宗霍随口说:“有人给我教了一遍。” “教一遍你就会了?!”宗静安眨了眨眼睛,宗霍是宗家庄武学天赋最好的孩子,按宗伯他们说的,宗霍如果不是根骨极佳,当年云游江湖的大侠就不会收他为徒、在宗家庄外另建一个草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宗霍在看书识字上竟然也比旁人轻松地多。 想当年自己五岁启蒙识字,也不见得别人读过一遍的字全部记得字形读音。 宗静安有几分羡慕地瞟着宗霍,长这么好的脑子偏偏不用,要是给他他现在说不定就成进士了。 宗静安恨铁不成钢“啧啧”两声,把后八个字读了一遍。 宗霍跟着读了一遍,毫不出错。 “可以了,不错。”宗静安说。 宗霍不满意:“我要知道每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还要会写。我写不好看。” 宗静安明白了,他铺纸研磨,一边讲每一个字的含义,一边拆解每个字的笔顺缓慢地给宗霍展示。 宗霍克制着无聊,听得极其认真,等宗静安写过两遍后,宗霍已经能照葫芦画瓢写每一个字了。 宗静安看着坐姿笔挺、神情专注宗霍,心中感慨,天纵奇才。 只是奇才怎么突然就如斯上进了呢?要知道宗霍小时候在宗家私塾,逃课、翻窗、带着比他小的弟弟妹妹湖边捉鱼,桩桩件件气得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睛,甚至有一次被先生捉住,生生用手板把手打成了猪蹄。 宗静安拄着下巴,思考改变宗霍的原因,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宗以安说的话。 宗以安说,宗霍家住进了一位谪仙般的公子,文采斐然、惹人倾慕。 第14页 难不成是因为那位公子? 宗静安的好奇心要把他淹没了。 他以一个不易察觉的慢动作蹭到了宗霍的身边,戳戳宗霍粗壮的胳膊:“宗霍,听说你家住进了一位才子?” 宗霍写字的手一顿,回过头。 宗静安挤眉弄眼:“他叫什么名字?” “听以安说他才高八斗,能不能让我见一面,我想多亲近亲近这些儒家名士,以求陶冶情操......” “陶冶个屁。”宗霍拧过身体,占据了宗静安大半部分书桌,拒绝交流。 还想多亲近亲近贺兰湜?宗霍练字时平静的气息出现波动,他想起贺兰湜拿着笔温润如玉的手指,想起贺兰湜读游记传奇时惬意可爱的模样,他要是见了宗静安,两位文人墨客还不得在他家高山流水觅知音。 宗霍越想脸越黑,他猛地转过身:“你不许见。” “嗐你——”宗静安乐了,他从来没见宗霍这么大反应,要知道宗霍绝对不是小气之人。 想当年宗霍离开青州营,青州的官员为了挽留他给了他几百两白银,他看都没看全部分给了宗家庄的族人,就连他的书房、这些纸笔书画,多多少少都有宗霍的“银子”。 “那宗以安怎么能见?” 宗霍想起宗以安那个叽叽喳喳的大嘴巴就来气。 要是早知道他会把贺兰湜当媳妇儿,当时他就好好把他藏家里了。 宗霍拧着眉:“不管,你们以后都不能见。” 宗霍做了决定的事情,一向是八百匹马拉不回来,宗静安见状,只能放下心中的探索欲望,把注意力放在宗霍一个一个写的字上。 宗霍总共写了四十页字。 他不知疲倦、不计后果,只是一遍一遍写着,直到那些字没有那么丑,变得规整些才停笔。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沉,宗静安早撑不住半躺在书桌旁的小榻上睡着了。 宗霍蹙眉,年轻人也这么能睡? 他对文人的身体素质有了新的理解,嫌弃地摇摇头,把被子拉过来给宗静安盖上,旋即拿着自己练习的厚厚一塌纸离开了宗静安家。 夜晚静谧,明月当空,靖凉山在水银倾泻似的月华里如同泼墨挥就的画。 宗霍没有赏景的想法,只想回家。 他脚步轻快,不知不觉在脑海里勾画出贺兰湜见他读书认真、低眸浅笑的模样。 贺兰湜微笑时浅色的眼眸会变得很亮,纤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雪地里落下一弧痕迹,他嘴唇或许会稍微翘着,在白皙细腻的脸颊上留下两个不慎明显、但很乖巧的酒窝...... 宗霍一路想念着,临走到家门才注意到院子、屋里漆黑一片—— 贺兰湜怕是早就睡了。 宗霍捏了捏手里一沓写满字的纸张,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贺兰湜睡得早是应该的,他身为大盛朝最尊贵的王爷,平日里日理万机,好不容易来青州办事,还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流落到靖凉县,更何况自己家里又没有什么歌舞丝竹、也没有逗趣玩乐,贺兰湜不睡觉还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宗霍兴奋的情绪冲淡了些。 在他人生的二十三年岁月里,他不曾思考过为什么好好努力一番,更遑论名利地位,可面对贺兰湜所在的位置、贺兰湜这个人,他不由开始思考起来。 宗霍静悄悄走进了屋里,他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床榻,而是走到他为贺兰湜烧好的炭盆旁,把浸透寒气的自己暖了起来。 怕惊扰到贺兰湜好梦,宗霍一直没有点灯,他借着月光在外间摩挲着脱掉了衣裳,小心翼翼靠到了床边。 贺兰湜已经睡熟了。 饶是床榻旁光线已经暗到几不可查,宗霍还是能想象出他的模样:贺兰湜的脸一定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旁恰到好处的软肉被他侧压住,兴许会挤出一个小兔子嘴巴。 宗霍心中如丝如缕勾缠他一路的烦扰思绪被此刻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压制了下去。他把写好的字放在床旁的小桌子上,随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下一秒,睡梦中的贺兰湜感觉到熟悉的热源,玉白的手径直就摸进了宗霍的衣襟。 宗霍:“......” 他沉默几秒,毫不犹豫把贺兰湜的手握在了掌心,整个人如同包裹住贺兰湜一样将他拥在了怀里。 沉甸甸又势不可挡的重量压了过来,贺兰湜在睡梦中忍不住蹙眉,他眼皮掀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半梦半醒中“唔”了一声。 “嗯......你.....回来了?” 声音软乎乎的,听得宗霍心颤。 他舔了舔嘴唇,几乎回以气音,极尽轻柔:“贺兰湜,我字写好了。” “什么?”贺兰湜迷迷糊糊。 宗霍声音变得喑哑,目光里隐隐跳动着一簇火苗。 “我要讨要我的好处了。”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下集:小宗的好处是什么好难猜 【亲爱的读者们,俺洄小舟出差回来啦,所以我会好好码字的 】 第12章 无耻之徒!! 天光未晞,靖凉山周遭灰蒙蒙一片,连笼罩在某个院子外的雾都是安静的。 忽地,一声咬牙切齿的低骂,打破了山林间的安宁。 “宗霍——你!” 贺兰湜从半睡不醒、迷迷蒙蒙,到反应过来抵在墙边瞪着宗霍指着他怒骂只用了一秒。 “你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你懂不懂尊卑有别!要是在临安王府,我早就把你剁了喂狗了还容许你在这里放肆!” 贺兰湜又气又恼,一张白玉面庞浮现浅粉,像在春风中轻轻颤栗着的桃花;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地圆圆的,骂完人后抿一下嘴唇,又在不留意间咬住唇侧粉色的软肉...... 宗霍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贺兰湜:“!!” 这狗东西还敢舔嘴唇? 这狗东西喉结滚什么滚,难不成还在咽口水?!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肉包子么。 贺兰湜怒火里烧着羞愤和他都没明白的委屈,猛地向宗霍靠近甩出了一巴掌。 宗霍自幼学习武艺,贺兰湜的任何动作他都可以避开,但他一动也没有动,他喜欢由着贺兰湜的性子。 只可惜,贺兰湜刚睡醒对距离判断有误,这一巴掌没落在宗霍的脸上,反而跟蜻蜓掠过湖面、清风吹过树梢似的,从宗霍的脖颈、喉结滑了过去,落空了。 贺兰湜一怔。 宗霍的眼神微变,像是被刺激到的大型野兽,不禁没有被猎人的攻击吓退,反而兴奋地冒着光,整个身体都亢奋起来。 “贺兰湜,你待会儿再打我吧。” 贺兰湜被宗霍惊人的言语弄得无法思考,一时间连宗霍大清早对他的冒犯都忘记了。 他看着宗霍侧过身,忙不迭从小床旁的桌子上拿过厚厚的一沓纸,一股脑塞给他,骄傲地暗含期待地:“贺兰湜,我字写好了。” “什么?”贺兰湜不明所以,手却下意识地接过这沓纸翻看起来,一张一张,写满《千字文》的前五句话。 贺兰湜表情里含着震惊:“你昨夜写的?” “嗯。”宗霍点头。 贺兰湜的火气在这些从丑不堪言、乱七八糟逐渐变得规整的字迹里悄然消弭。 他是读书人,自然知晓从无到有这一步最难,宗霍多少年不曾安稳坐在书桌前,这几十张的字静下心来完成,已经远超他的期望。 实话说,他有点惊喜。 就好比得到了一匹日行千里但无人能驾驭的良驹,偏偏他在自己面前收起乖张恶劣、俯首称臣。 贺兰湜收好字:“确实有进步。” 他抬起头,正对上宗霍明亮如星的眼睛,仔细看,还隐含着一种急切。 贺兰湜觉得自己好似漏掉了什么,他蹙着眉思索,忽地,灵光一现,紧跟着整个人都绷紧了。 宗霍唇角勾了勾,那股野性瞬间散发出来,他笃定道:“你想起来了。” 贺兰湜的心蓦然提了起来,在胸腔慌乱地跳动。 宗霍如同山野间最具威慑的狼王步步靠近,又好比巍巍苍山无法撼动,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无法言喻,贺兰湜强装镇定推了宗霍一把:“想起什么?” “哦对了,我可以给你写块匾额的。” 宗霍轻握住那只在他胸膛一触即离的、细腻如暖玉的手,轻笑出声:“我不要匾额。” 他英挺的剑眉一挑,视线地往下悠悠一瞥、落在自己身上,那里有最嚣张的明示。 贺兰湜瞄了一眼,清晨它顶在自己身上的触感顺着皮肤清晰传递到身体内里,威慑力十足。 不行。 心底有声音瑟缩着喊。 “我没答应!”贺兰湜翻身爬了起来,长腿一迈想跨过宗霍往床下逃。 然而他怎么是宗霍的对手? 宗霍似乎动也没动,就在贺兰湜以为可以逃脱时,动作如猛虎般迅疾。 第15页 他直接拦腰勾住贺兰湜,右臂肌肉猛地鼓起似乎可以承接千钧力量,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贺兰湜从床下提起掉了个个儿抱在怀里。 等“牢笼”建立好后,他轻柔地把贺兰湜放在床榻上,那股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显得他很好说话,但贺兰湜明白这一切不过假象,宗霍攥住他手腕的手掌坚硬如铁,周身的气息更是狩猎般骇人。 贺兰湜咬了咬牙:“宗霍,你敢犯上?” 宗霍眼睛在笑,答非所问:“贺兰湜,你躲什么?” 贺兰湜面对宗霍,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宗霍整个一野蛮人根本听不懂人话。 “殿下,我只是想讨个奖励。” 又来了,每次卖乖都叫他“殿下”。 贺兰湜头一次觉得旁人叫他“殿下”不是因为皇家赫赫权势,不是因为纲常伦理、礼仪规矩,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贺兰湜的手不自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裳,不情愿地说:“你要什么?” 宗霍呼地吹了口气,朝前抵了抵。 贺兰湜登时就像被捏住后脖颈的小兔子,弹了起来。 宗霍他无耻! 贺兰湜脑海中顷刻间出现许多画面,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夜他在宗霍的浴桶里泡澡,宗霍跟个痴汉一样眼神直勾勾的,不仅不听他的话,还以下犯上、胆大包天、不要命地地把手伸进了他的浴桶里。 那种滋味...... 贺兰湜羞燥起来。 “你做梦!”贺兰湜愤愤别过脸,耳朵尖如同滴血。 他没有忘记自己说的话,他堂堂临安王、大盛朝最尊贵的皇族,是绝对不可能碰宗霍那恐怖的玩意儿的。 宗霍没有被拒绝的失落懊恼。 他沉吟片刻,忽地说:“那也行。” 贺兰湜一怔,宗霍这么好说话? 他缓缓地回过头,宗霍嘴唇一扯,露出森白的牙齿:“殿下不用碰我,看着我弄就行。” · 无耻之徒! 衣冠禽兽! 贺兰湜被宗霍抱到床与墙的犄角里,闭着眼想,他当真从未见过比宗霍还不要脸的人。 他他他怎么敢当着自己的面......? 贺兰湜气得胸腔起伏。 宗霍一眼儿不眨凝视着眼前的金枝玉叶,他那张比白玉还剔透无暇的面孔此刻染上点点粉红,就像三月四月,桃花打着白色的花骨朵,春风一吹,便绽开了最娇媚的颜色。 可是,他闭着眼睛做什么? 作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男女情事他不应当没做过,就算他喜欢男子,养几个书童不无可厚非,更何况那日在床上,他不也坦坦荡荡让自己伺候么,怎么今天倒像是贞洁烈女,看他一下都污浊了眼睛呢? 宗霍一惯平静的心泛起涟漪,甚至开始急躁。 这样不对。 他兀自想着,眉骨下压,眼睛越发深邃,似乎要把自己先看穿—— 他其实并非什么强人所难的好色之徒。 宗霍十七岁入青州营,彼时北蛮入侵,青州边疆危在旦夕。 青州营的男人们每次打完一场胜仗,有些人就会偷偷摸摸溜出去寻个相好的、或者寻花问柳,哪怕军有军纪,但只要你情我愿,将领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他,如果明天战士要死在战场上,那今日短暂欢愉就是他们留在世界上的最后念想。 宗霍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首先,他不觉得北蛮人能把他的命留在战场上;其次,他没想过要留下个种传宗接代。 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这种事情偷鸡摸狗往军营外爬,忒丢人。 所以那些糙汉子们忍不住做那档子事情,他只是不耐烦地别过脸,万一自己出现这种情况,要么练会儿刀消耗精力,要么静静地等他的小兄弟平静。 可惜,这样的定力他越来越守不住了。 从他在靖凉山捡到了贺兰湜,从贺兰湜瞪着他漂亮的眼睛给他一个耳光,从贺兰湜用这张比花还娇弱的脸说要给他一个公道...... 从他意识到他喜欢上贺兰湜开始。 宗霍喜欢贺兰湜的一切,没有原因、不讲道理。 他喜欢贺兰湜灿然的笑意、喜欢他生气时跟咬人的兔子似的尖利,还有此时此刻,不知道该不该睁眼时的犹豫。 宗霍想强迫他。 就像靖凉山的狼群把猎物逼到了洞穴里,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他咬紧牙克制,脖颈因为兴奋的血液鼓起粗粝明晰的青筋。 “殿下,怎么不睁开眼睛?”宗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贺兰湜的脸颊。 贺兰湜被宗霍炽热的手一烫,忍不住瑟缩一下。 他当真烦这人烦的要死,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床笫、不是,是从来没有人敢强迫他做任何事情。 这野兽,不仅敢,还要在他面前。 在他面前也就罢了,还喘..息喘地这般粗重用力,就像是真的得到了无上的欢愉,要把这些让人羞燥的情绪放任在他耳朵边上,用声音在他灵魂上游走一遍。 贺兰湜抿了抿嘴唇,心脏扑通扑通跳地厉害。 他明明闭上眼睛,但是依旧能感受到宗霍的气味,他于他近在咫尺,贺兰湜几乎可以描摹出宗霍野性又直白的动作,他蓬勃的肌肉呈现着最为自然原始的古铜色,此时此刻上面定然覆盖着薄薄一层汗水。 ——殿下,怎么不睁开眼睛? 贺兰湜攥着衣裳,他是不可能在宗霍面前落于下风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傲慢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的,视线里闯入一张汗津津的、满是情..欲、英俊而张狂的脸。 这张脸太对味了。 贺兰湜无数次地想。 他尾椎升起一股酥麻感,在与宗霍对视时,骄矜地从下而上扫过宗霍的脸,慢悠悠落在他的嘴唇上。 宗霍的唇形优越,薄厚相宜、恰到好处,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宗霍似有察觉,手上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 他舔了舔嘴唇,粲然一笑:“殿下,要不我先让你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32593830两个宝贝的营养液! 下集预告:......小宗服务型人格上线,小王爷半推半就哈哈哈! 【宝贝们需要向你们解释一下,因为v前洄小舟是随榜单更新,所以更三休一,明天会停更一天,现在欠的等v后我日六补回来。嘿嘿,谢谢宝贝们 】 第13章 人为“色”死 贺兰湜这一觉睡得沉,巳时三刻过,才半眯眼睛懒散地翻了个身。 屋外天光正好,冬日晴朗温和的阳光顺着窗户落在家里,连他头顶灰麻色的床幔都照地亮堂起来。 说起床幔...... 两个多时辰前,宗霍的大手撑在这张床上,他的动作凶蛮,把这丑不拉几的床幔晃地跟流淌的水似的。 贺兰湜幽幽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从床幔吐槽到不暄软的床、从没有香味的枕头嫌弃到不滑顺的被子...... 他有千万个物件看不上,只是不知道心里想到什么,突然卡壳了,半晌后,本就睡得晕红的脸颊更是艳了些许。 ——也不知道宗霍到底爽了没爽。 贺兰湜从被窝里伸出一节藕白色的小臂,揉了揉眼睛,心里默默回忆: 宗霍确实越来越会伺候他了,但他毕竟是王爷,宗霍愿意先紧着他他自然要收着,至于伺候着伺候着他欢愉了、乏了、睡着了,也怨不得他。 虽是这么想着,贺兰湜依旧不由自主想起宗霍那张陷落在欲..望里不可自拔的脸庞。 这就是野蛮人吗? 啧,瘾真大。 贺兰湜一边嫌弃一边心虚,一边又被不知名的某种情绪撩拨了心弦。 他薄薄的眼皮微微垂落,遮掩掉一汪轻快愉悦的眼波,良久,才慢吞吞挪到床边拿过放在椅子上的粗布麻衣穿好,绕到了窗前。 屋外,两株被冬日寒风吹地只剩灰白枯枝的树下,宗霍正在练刀。 隔着层窗户纸,贺兰湜看不真切宗霍的模样,甚至连他的动作也只是看一半留一半,但这些丝毫不妨碍窗户纸上落下一道矫健敏捷的身影,宗霍高大凶悍,动如雷霆、力抵万钧。 贺兰湜悠闲地坐在小榻上,撑着下巴观看许久,待脖子困乏了低头,方才注意到宗霍写的字,密密麻麻四十多张纸整整齐齐摞在桌子上。 贺兰湜手轻轻落在这沓纸上。 他没有忘记今早宗霍猴急地把这一沓纸塞进他怀里,让他翻看、检查。彼时宗霍如狼似虎,他眼神如炬烧着了似的贺兰湜哪有心细看,等他把“好处”赏给宗霍,这会儿才算是缓了过来、得了空。 贺兰湜靠在小榻上,拿起那堆纸张瞥了一眼,腹诽: 宗霍当真是大字不识一个,他的行笔字迹比自己三岁启蒙时还丑,看看,一坨一坨的,要是再写大点一张纸都放不下一个字。 第16页 贺兰湜挑剔地朝后翻,渐渐的,宗霍的字变小了、变整齐了,若是降低些要求,还能品出点狂野不羁、金戈铁马的味道。 贺兰湜没发觉他眼神中浅淡的笑意。 若是在京城看那帮溜须拍马的官员写的诗集,他定然连十页都看不下去,如今他对着重复的四十个字,竟然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满篇的墨痕,贺兰湜定眼一看,只有四个字—— “望君见谅”。 这是宗霍在向他道歉。 贺兰湜一怔,随后心脏怦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仔细看那四个字,透过僵硬的笔画,他似乎看见一个魁梧的糙汉子深夜趴在一盏油灯下面,非常想要把字写好最后写的乱七八糟、又不能写出更好的,只好把这张纸夹在他抄写的作业里,递给他的傻模样。 还望君见谅。 也不知道是哪个酸儒给宗霍教的,他那个野蛮人说得出这样文质彬彬的话么。 贺兰湜嘴上嘀咕了一句,心里却绽开了花。 宗霍自幼就不喜欢舞文弄墨,他师父、宗家庄的先生连哄带骗、连打带骂不知道弄过他多少次,他都梗着脖子软硬不吃,可他却能因为自己说的几句话,连夜去学习,还把字也练了...... 贺兰湜有种降服了烈马的快..感。 他瞟了眼窗外,枯树下舞刀的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劲,那把泛着寒芒的刀在他手里猎猎生风。 其实,宗霍也没那么听不懂人话嘛。 贺兰湜兀自想着,他有时候胆大妄为气得人牙根痒痒,不过驯服乖了却也格外窝心。 更何况,有些地方,他确实好用。 贺兰湜捏了捏自己滚烫泛红的耳尖,小半刻后,矜持地敲了敲窗户。 果不其然,窗前的人影立刻收了刀。 宗霍餍足地跑到窗下:“贺兰湜,你醒了?” 他想打开窗户,但又怕寒风窜进去贺兰湜着了凉,所以隔着窗户问:“饿不饿,吃饭不?” 宗霍一提,贺兰湜才记起自己被宗霍闹地连早膳也没进。 不过饭的事情待会儿再提。 贺兰湜说:“你进来。” 宗霍收好刀,把身上的汗擦了擦,从外头走了进来。 一进屋子,他就看见贺兰湜拿着他写的字,至于那张用来道歉的信,就被摊开在桌子上。 贺兰湜坐在小榻上,羊脂玉似的手指点了点他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地问:“谁教你的?” 宗霍实话实说:“宗静安教的。” 见贺兰湜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就是宗家庄的一位兄长,他是‘安’字辈最年轻的举人。” 贺兰湜心道,小小的宗家庄人才还不少。 根据楚思林给他的消息,不算宗霍,单单几年前和北蛮打仗,宗家人因军功做到六品以上的将军的就有两个,分别在青州营做主营副将和校尉,至于百夫长和千夫长,算起来还有三个。 贺兰湜正着脸色:“你可是真心的。” 宗霍点点头:“真心。你昨日教我东西,我不该三心二意的辜负你的辛苦。” “那你以后还学不学?” 还要学?宗霍下意识想着龇牙皱眉,不过一转念,又平静下来。 这不是早就想到的,贺兰湜既然决定教他识字,断然没有只教会他四十个字,余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的道理。 “我学。”宗霍喉结滚了滚,抬起眼睛直视贺兰湜,“那、学得好能不能,咳,再给我点奖励?” 贺兰湜:“......”还要奖励? 当真人为“色”死,鸟为食亡。“色”字头上一把刀宗霍他懂不懂? 贺兰湜真服气了。 若是他与京城中随便一个人说,他要亲自教他读书,那人肯定想的是前途光明、未来出将入相,哪有人像宗霍一样,只想着裤..裆的那点破事。 “奖励不奖励得本王说,你懂不懂?”贺兰湜翻了个白眼,“多少人想拜到我的座下听我谈论古今,能抽空给你指点一二你就偷着乐吧。” 宗霍听着,脸“唰”地黑了,他弹起来立刻攀扯住贺兰湜的袖子。 “不许别人拜你!” 贺兰湜饶有兴趣地笑了。 他眼皮微微挑起,眼睛里写着谐谑:“不让旁人拜我,你拜我?” “拜就拜!”宗霍不在意称呼,他只在意贺兰湜会不会也像是教他一样、用比最好的丝绸还软滑的手握着别人的手。 再说了,拜师又怎么了? 只要他想,就算贺兰湜把天说破了,他也能一边叫着“恩师”一边弄得他哼哼唧唧。 宗霍撸起袖子:“要现在拜吗?” 贺兰湜一眼看穿宗霍想得什么,他心里又羞又燥,卷着小榻上的一本游记就敲宗霍的头。 “拜个屁!” 他瞪他:“滚去做饭,下午识字。” 宗霍看着那张宜笑宜嗔的美人面,乐呵呵卷起袖子去了厨房。 · 如贺兰湜所言,当天下午他就开始教习宗霍识字。 宗霍天资聪颖、世所罕见,加上他端正了学习的态度,一个下午能学习前一天两倍的字,而且少有出错。 贺兰湜批阅宗霍的默写时,总是忍不住暗暗感叹此番青州没有白来,竟然真的让他为大盛朝捡到了一块璞玉。 他越看宗霍的考卷,越是开心;越开心,便会赏宗霍一两个甜头。 等这样过了两天,宗霍不用人催,大清早就坐在书案前温习课本,还会在贺兰湜午休时找宗静安补习。 如此勤奋—— 贺兰湜都要怀疑宗霍真的爱上读书,要弃武从文,走进士科了。 每每这时,宗霍就会用灼热的眼神、满是期待夜晚的目光盯着他,用实际行动表示吊在他眼前的胡萝卜究竟是什么。 贺兰湜:“......”想都不要想! 他毕竟是大盛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怎么能在青州靖凉山鸟不拉屎的村子里夜夜笙歌。 但他控制不住一到晚上就变成禽兽的宗霍。 最多就是让那头野兽乖顺一些。 贺兰湜懊恼地看着自己腰腹上斑斑点点、雪地红梅似的吻..痕,听着宗霍神采奕奕在屋外练功的声音,气得锤床。 宗霍真特么是属狗的,胆敢咬他胸..口! 贺兰湜想起昨夜靡丽的、乱糟糟的场景,他明明没有碰宗霍,但宗霍仍旧兴奋的吓人,仿佛看着他的脸、仿佛让他情动,就能让他感同身受得到极致的欢愉。 贺兰湜不敢往下回忆,捂住了自己的脸。 “习惯”二字真的很可怕,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适应并且接受了宗霍那双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 ......不能这样了。 贺兰湜叹了口气,揉了揉腰。 宫廷出来金尊玉贵的人毕竟和宗霍没法比,体力好得跟牲口似的。要是一天到晚做那档子事,宗霍倒是爽了,他身体可吃不消。 贺兰湜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这种事情发愁,只是面对乐此不疲的宗霍,他不得不早做打算。 实在不行诓一诓宗霍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宝贝的营养液! 【下集预告】:娇娇小王爷的□□生活倦怠期/小宗小王爷二人靖凉山一日游bushi 第14章 司马昭之心 宗霍打了三套拳,刀、枪各练了小半个时辰,等他发泄完自己的精力后从院里打了盆水冲了一下身上的汗,忙不迭回到屋里,端端正正坐在了书案前。 “贺兰湜,我今天能学一百个字!” 贺兰湜端着茶忍不住咳嗽起来。 呵,一百个字。 宗霍哪里是想识字,分明是想让他死。 贺兰湜撂下宗霍家丑陋的茶碗,碗里苦涩的茶跟着晃了晃。 他小声倒吸口气,疑惑的视线穿过不大的房间,直直落在了在书案前正襟危坐的宗霍身上。 ——宗霍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头天晚上熬个大夜,清晨又不知检点胡作非为,等他睡了还能练功...... 就这样还惦记着要学字。 当然,他对识字的好感应该就只有掰着指头数的那点,主要是为了那档子事。 真是司马昭之心。 坏的可怕。 贺兰湜清了下嗓子:“今天不学字。” 宗霍“噔”地坐正了身体:“为什么?!” 话音落,宗霍先是一愣,谁敢想他小时候为了不读书吃尽了师父和宗家庄教书先生的苦头,远的不说,就几天前他见书还挠头呢,如今竟然如此勤奋? 贺兰湜也没想到宗霍反应如此之大,他幽幽瞥了宗霍一眼,腹诽: 宗霍这人,除了野蛮竟还是个十足的色胚! 只是这些话太过粗俗,不好从他的口中说出。 贺兰湜端了端仪态,万分矜贵且语重心长道:“读书识字并非一日之功,劳逸结合才能长久。” 第17页 宗霍认真说:“我不累。” 贺兰湜:“......” 我累。 他的脸“唰”地冷了下来,嗔怪道:“用你挑三拣四的?” 他牟足了派头:“我今天不想教字,我要上山看你打猎。” 宗霍没搞明白为什么话题跳得这么快,更不清楚自己哪句话惹着眼前这位玉面贵人生气,不过多日相处,他知道此时顺着小王爷的话就对了。 他立刻放下毛笔:“那我去做饭,你吃点儿再进山。” 饭后,不用贺兰湜吩咐,宗霍就拿好了上山需要的东西。 他猎户为生,一把弓箭、一把砍刀、一柄匕首,再加上几块干粮和冷水就够上山了,但贺兰湜不一样,所以宗霍特意拿了干净的帕子,给贺兰湜带了几块好吃的点心,就连水壶都多拿了一个。 他把所有东西背在身上,回到屋里去叫贺兰湜。 午饭贺兰湜进的不多,但是不知道为何,他最近困得厉害,于是补了一刻钟的觉。 宗霍进来时,他刚醒。 贺兰湜迷迷糊糊站起身:“走吧。” 宗霍盯着贺兰湜,他身上穿的是祥云衣铺前日里送来的衣裳,宝蓝带云纹的那件。 这身料子顺滑,宝蓝色衬肤色,贺兰湜皮肤本就如同羊脂玉般细腻白皙,如今再围上一圈白狐领子,活脱脱一株行走富贵白牡丹。 宗霍喉结滚了滚,没反应过来,已经抓住了贺兰湜的手。 贺兰湜脚步一顿,他目光落在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古铜色、青筋鼓起的大手上,随后缓缓抬头,一双灵动的眼睛拧着、恍若会说话: 你又干什么? 宗霍结巴了一下:“那、你上山得穿猎户的衣服。” 宗霍不是找理由,贺兰湜这身衣裳太繁复,家里穿自然舒服,但山上灌木丛多,等到了高处攀爬起来这身衣服反而成了阻碍。 他背着贺兰湜打个来回不成问题,怕就怕小王爷是突发雅兴,若被一两件衣服扰了兴致又要不开心。 贺兰湜瞄了宗霍一眼,读懂了他的表情。 “换就换吧。” 一番收拾后,贺兰湜终于出发了。 宗家庄就建在靖凉山内地势相对低平的山麓里,按地理位置的角度说,出了门走向任何方向都是进山。 贺兰湜走起山路来只是略微吃力,他用民间的话说是千金之躯,实际上生于皇家,君子六艺是必修的科目,故而他的骑射耐力算不得太差。 宗霍放缓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贺兰湜一眼,见他笑意盈盈没有疲累的样子,就随着他的步速往山上走。 冬日山里寒凉,春夏汩汩流淌的清泉从源头结冰,蛇类冬眠、飞鸟南迁,整个山谷寂静地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交谈声。 贺兰湜嗅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张望着挂着亮晶晶冰挂和雾凇的松柏,偶尔拾起地上不知是哪位樵夫落下的笔直的木头,独独没见到猎物。 他狐疑地拽拽宗霍:“怎么连只兔子都没见到?” 宗霍反握住贺兰湜的小臂,给他借力往上走:“靖凉山冬天就是这样,能打的走兽不多。” 贺兰湜心往下沉了沉,整个青州山林众多,有无数像宗家庄这样的庄子建在山上,靠山吃山,而青州冬季格外寒冷,这些猎户不知道靠何营生,度过漫漫冬季。 宗霍的眼睛一直在贺兰湜脸上没离开过。 说起来也奇怪,有些从穷苦一路科考爬上官位的官员都会忘记民生多艰,这位在皇宫里长大没见过饿殍遍地、边疆战乱的小王爷,倒是连猎户冬天吃什么都忧虑。 宗霍捏了捏贺兰湜的小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样做的话这位看似骄纵实际上好心肠的“小公主”会得到些许力量。 贺兰湜果然没有斥责宗霍在外头没规矩。 他忽略了宗霍一直牵着他的胳膊的手,慢慢说:“那青州普通的猎户冬天怎么办?” 宗霍想了一下:“夏秋两季猎户们会趁着动物们繁育成长多打些,一部分换钱换粮食供冬季过冬,一部分用来做腊肉。” “不过,就像是老虎捕猎也会失败,猎户们和那些耕地的农民一样,大部分都是刚刚不饿肚子,能活就行。” 贺兰湜心下了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宗霍沉默须臾,话音一转,神采飞扬起来:“不过也有例外。” 贺兰湜抬眸,看见宗霍眸光犹如繁星皓月,整个人意气风发。 “也有猎户过得不那么辛苦,”宗霍笑着指了指自己,唇边的虎牙恰如其分更衬得他明亮光鲜,“比如我,我冬天不仅能打到兔子,连山鸡、鹿也不在话下。” 贺兰湜没搭话,轻笑着向宗霍摇了摇头。 宽慰人都这般生硬,他又不傻,看见靖凉山这般安静模样,他能想象不出宗霍为了那头小鹿,走了多少山路,翻过了多少山头? 宗霍他,到底怎么想的? 贺兰湜注视着宗霍高大魁梧、沉稳如山的背影,陷入深思。 他住在宗霍家许多天,吃穿用度都用宗霍的,不仅如此,宗霍还要给他最好的:冬季难以捕猎到的小鹿宗霍不辞艰险为他猎来,能卖三块金饼、抵得上平民百姓一辈子劳作的虎皮宗霍二话不说给他打了大氅,至于那些细微小事宗霍更是面面俱到—— 他若是想要官职,大可不必如此讨好,只一句话,贺兰湜念在白眉岭之战怎么也会满足他,偏偏宗霍至今一句要求也没有提过。 他什么都不在意。 皇族国戚在他眼里如同普通人,功名利禄更是尘世粪土不值一提。 贺兰湜蹙了蹙眉,思绪复杂。 宗霍回过头,恰好看见贺兰湜这番面容。 “累了?” 贺兰湜眼神迷茫:“什么?” 宗霍笑,从怀里掏出那几块自己用帕子小心包好的点心,递给贺兰湜:“昨日让人买的,你先吃一点。” 说着,他又从腰间取下水袋:“你喝水。” 贺兰湜真搞不懂,明明是个野蛮人,怎么能实在成这样。 他看着完好到连渣都没掉的糕点,捻起来吃了一口,眼神指了指其他的:“你也吃点。” 宗霍摇摇头,他还不饿,更何况为了在贺兰湜面前大显身手,他轻装简从、本来糕点就装的少,怎么能吃呢? 贺兰湜本就不是饿的,吃了一块后就饱了。 他望向蜿蜒的山路问宗霍:“还有多久可以见到猎物?” 宗霍瞄了一眼,几里地吧。 毕竟是冬天,就算是兔子也知道要藏起来。 “不远。”宗霍说。 贺兰湜把水袋塞给宗霍:“那走吧。” 宗霍一路上不仅观察着山林灌木里的动静,更多的注意力全在贺兰湜身上。 他听军营里吹牛的将领说过,皇家猎场平坦、鸟兽都是人圈养的,贺兰湜在那里学骑射,能有屁的力气。 不多时,他察觉到贺兰湜走得慢了。 宗霍心里泛起嘀咕,贺兰湜会让自己背他吗? 估计不会,贺兰湜下了那张床就死要面子。 他正想着,忽地,贺兰湜从背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宗霍回过头,立刻道:“我背你?” “放心,这里没人谁也看不见。” “背什么啊!那里有兔子!”贺兰湜指着灌木丛里细微动弹的枯枝,果不其然,一只毛色偏灰的兔子迅速逃窜。 贺兰湜闭了闭眼,心道,就这,还猎户? 此时那只机敏的、动作飞快的兔子已经到一百五十步开外,山林昏暗,它灰黑的毛色更是它的保护衣,只消一个眨眼,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贺兰湜对捉住这只小玩意儿不抱希望,他正说算了,只见宗霍迅速回神,张弓拉箭。 贺兰湜第一次注意到宗霍手中的弓,那是一张远超一石的劲弓,皇家演武场类似的弓放置着几张,拱卫宫廷的虎卫中能拉开的人也屈指可数。 然而不过一息,宗霍已经将弓打开如圆月,他目光如狼般凶狠、又似游隼般敏锐,刹那间,骨箭离弦,那速度根本不是人眼可以捕捉,贺兰湜转头的空隙,它就将那只窜逃地不知所踪的兔子,狠狠地钉在了松木上。 贺兰湜震惊地回过头看向宗霍。 这便是陆云彦口中勇冠三军的将帅之才吗? 如今他确实领悟到了。 就在贺兰湜惊叹时,宗霍把那只射死的兔子拎了回来。 “贺兰湜,待会儿我给你烤个新鲜兔腿尝尝?” 贺兰湜走这么多路,肚子有些饿了,他点点头,问:“去哪儿烤?” 宗霍环顾四周,忽地想到了一处地方,靖凉山冬日亦有美景,他想给贺兰湜看看。 “去翠玉谷,再走三四里地就能到。” 三四里地啊......贺兰湜蹙了蹙眉。 越往前走,山路越不好走,他现在有点乏了。 他张了张嘴,拒绝两个字还没出来,“哎!” 第18页 ——宗霍把身上的弓卸了竟直接把他拦腰抱起轻轻一转挂在了背上! 他单手托着他的膝窝,回眸粲然一笑:“放心,不让你走路。” “我背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宝贝的营养液~嘿嘿嘿 【下集预告】:我小情侣甜蜜日常/小王爷开始给小宗输入一些朝堂的事情啦(原谅作者权谋战五渣) 第15章 心意动 宗霍的后背宽广而结实,贺兰湜伏在宗霍的背上,感受得到他层层麻衣覆盖下蓬勃精悍的肌肉,他体内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如同眼前巍峨的靖凉山。 贺兰湜借着宗霍的力量往上趴了趴,头靠在宗霍的肩膀上。宗霍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出一点儿力气,所以单手拿着弓箭和兔子,另一只手臂搂住了他的大腿。 “你不累吗?”贺兰湜问。 好半晌,宗霍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 贺兰湜不悦。 什么人啊,连背着本王也能跑神,他冷下声音:“想什么呢。” 宗霍唇角一扯,显出几分野性。 他用余光一点点蹭过贺兰湜的宜笑宜嗔的面庞,安静几秒。 第一次遇见贺兰湜时,他就觉得贺兰湜整个人很轻薄,像一片洁白无暇的羽毛,如今却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贺兰湜的肉当真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就比如压着他右臂的两瓣屁股,比刚出炉的大白馒头还软。 贺兰湜:“......” 他太熟悉宗霍的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了。 只恨他如今太了解宗霍这个野蛮人,故而宗霍只是扯着唇一笑,他就知道宗霍半点墨水不装、全是不检点的脑子里想什么污秽玩意儿。 贺兰湜深吸一口气企图平复。 一秒、两秒。 贺兰湜平复失败,他毫不犹豫抬手揪住了宗霍的耳朵,拧了半圈。 宗霍身上再皮糙肉厚的,一双耳朵总是未经风霜,更何况贺兰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宗霍“嗷”了一声,痛的差点没窜起来。 他歪头想避开贺兰湜的手,可惜他背着贺兰湜天然处于劣势,避无可避。 贺兰湜不轻不重又拧了一转:“痛不痛?” “痛痛痛。” 贺兰湜抬抬下巴,语气骄矜:“以后给我收起你脑子里的废料,对待我,你要从眼睛尊敬到心肝脾肺里,我没让你乱想时,你连想都不能想!” 宗霍被掐着耳朵,脸上却盛满笑意。 他从不承诺办不到事,于是认真地看向贺兰湜:“那我什么时候能乱想?” 贺兰湜被气个半死,直接下死手扯宗霍的耳朵。 宗霍此时却如同完全感觉不到疼了,他背着贺兰湜,快步跑了起来。 宗霍越跑越快,崎岖的山路在他面前如履平地,贺兰湜看得心惊,不自主松了手抱紧宗霍的脖子。 山林安谧,原本平息的凉风一缕一缕从树木枝丫里穿过,带着北境群山独有的凛冽干净,撩动起贺兰湜的发丝。 贺兰湜呼吸着冷风,眼前景象广阔、一望无际,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自由透彻的感觉。 他开始理解大盛那些边塞诗人,离京时各个垂头丧气,怎么到了青州、凉州,就忽然豪气干云、慷慨激昂起来。 北境会把人变得桀骜不驯。 贺兰湜又一次放过了宗霍的冒犯。 他拍拍宗霍的背,让宗霍把他放了下来。 “这里是小屏峰。”宗霍看了眼心旷神怡的贺兰湜,投其所好解释道,“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靖凉山的第一道屏障。” 靖凉山并非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几座山连绵不断、高低起伏组合成的,小屏峰最矮、排在所有山峰的前面,就叫了这样的名字。 坐在小屏峰上朝下看,能见到两山之间的低谷,春夏时节,靖凉山峰顶的积雪融化,这些山峰的低谷会汇聚成山泉,叮叮咚咚映照两岸翠色;等到冬天,山泉结冰,留下一片苍凉,也有别样味道。 宗霍找了个避风还能看到景色的位置,搬了块石头,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石头上招呼贺兰湜坐下,他则搭了个柴堆把火引着后,避开贺兰湜、手法娴熟地剥了野兔的皮,把野兔串在一只骨箭上拿了过来。 贺兰湜稍稍挪了一下窝给宗霍腾了个更好烤肉的地方,宗霍把野兔架在自己搭的简易架子上,翻动了几下火堆,等火苗窜到明艳艳的亮色后,宗霍丢了手里的棍子,坐在贺兰湜身旁。 山顶的风比山下吹得厉害,橘红色的火苗急促地跳动。 贺兰湜盯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脑中浮现十天前那场狠辣歹毒的刺杀,那天他要了杀手的狗命却也滚落到灌木丛里,宗霍背着他一步一步回了宗家庄。 贺兰湜从地上随便拾起一根小枯枝,戳戳宗霍结实的手臂:“宗霍,这里离你带走我的地方远不远?” 宗霍闻言抬起头,向山谷纵深处看过去。 “不远了,也就十多里二十里地。” 贺兰湜拄着下巴,巴望着脖子,虚虚扫过层层叠叠的山峦。 二十里地,就算是牛也会累,亏得是宗霍这个野蛮人,一天天凶悍又不知疲倦的。 他啧了一声,目光从上而下打量过一遍宗霍,宗霍回答完他的问题后就转起烤着兔子的骨箭,细想来,这么多天他从未对那场刺杀表现过丝毫的在意。 贺兰湜眼睛里升起点兴味。 只要是人,骨子里就会带着对旁人隐秘之事的好奇,别的不说,京城那些达官显贵们端的是正人君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若当真有什么宫墙之内的密辛,一个个嗅觉比狗的还灵敏。 更何况,当时宗霍并不知晓他是谁,就没想过救了他会引起杀身之祸? 贺兰湜没藏着掖着,他目光恰似轻飘飘落在宗霍身上。 “宗霍,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有人要杀我?” “嗯?”宗霍倏然握紧了手里的树枝,手背青筋鼓起,下意识将贺兰湜纳入他的保护领地。 几秒后,他看着云淡风轻的贺兰湜渐渐放松了神经,眼神诚实茫然地眨眨,随后摇摇头。 “好奇,也没那么好奇。” 宗霍看向贺兰湜,他当然想要多了解一些贺兰湜,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他了解地不够多,也不妨碍他很喜欢贺兰湜。 贺兰湜愿意告诉他,他就帮贺兰湜宰了那人;贺兰湜不说,他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保护好贺兰湜。 所以,这件事本身没有那么重要。 贺兰湜听罢,不由得一愣。 他薄薄的眼皮微微垂着,遮挡住琉璃色眼睛中蕴含的笑意,半晌后,抬手指尖晃悠悠地点点宗霍的额心:“我说宗霍,你未免太狂妄。” 宗霍仰着脸,像刚被驯化的獒犬,面对主人的否决有几分傲娇和不服气。 贺兰湜的心情忽而变得分外愉悦。 他喜欢宗霍强烈的自尊和忠诚,这不同于他的侍卫和臣子、不同于他曾见过的任何人。 贺兰湜唇角轻轻漾起,换了个随性舒服的坐姿盯着宗霍,直到宗霍慢慢收敛目光中跳动的火苗、平静乖顺下来,他才悠然开口。 “半年前,朝廷发觉青州世族与官宦勾结,买卖军功。这件事以机密上达天听,皇兄震怒非常,于是当即派当时的兵部侍郎陆云彦到青州调查。” “一个月后,陆云彦被人发现死在了青州的烟花柳巷。” “青州官员写了一封逻辑缜密、毫无纰漏的奏报陈述了陆云彦死因,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陆云彦曾做过本王的伴读,而且在出事前给本王写了一封密函。” “密函中附带着他探查到部分证据,特别是关于白眉岭之战的前因后果以及青州氏族借此巩固权利的交易。” 贺兰湜话语一顿:“宗霍,你是白眉岭之战最大的证据。” 宗霍目光严肃,表情有些复杂。 他曾与陆云彦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闻陆云彦死在了青州,只觉得世事无常,没想到竟然杂着隐情。 “说来,你要感激陆云彦,他在密函中提到你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好好培养便能成为国家栋梁,”贺兰湜看着宗霍沉思的模样,眉尾轻轻一挑,“不然就凭你以下犯上、胆大妄为,我早让人砍你七八回了。” 宗霍先是一愣,随后倏地坐直身体。 他完全地看向贺兰湜,眼神里情绪翻过几层:“所以你是因为陆云彦的话,才对我不一样的?” 这不废话——贺兰湜不知道宗霍问的这是什么问题,要不是陆云彦的那封密报,他堂堂临安王能知道宗霍这个名字,能不辞艰辛来到靖凉城? 话到嘴边,贺兰湜却犹豫了。 宗霍这情真意切的表情,分明问的不止是这些。 贺兰湜不自觉有几分心虚。 诚然,他留在宗家庄外的宗霍家里是为了调..教宗霍、是为了给大盛朝培育人才,但如今,他把宗霍都培育到床上去了...... 第19页 虽说一开始全怪宗霍野蛮无理、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不过后来他确实挺享受宗霍这张英俊如铸的脸、鼓胀硬挺的胸肌和他剽悍野性的滋味的...... 贺兰湜眨眨眼睛,沉吟片刻。 这些不能让宗霍知道,不然就宗霍如狼似虎的他身体可扛不住。 贺兰湜抬手捂住嘴,咳嗽两声,故作嫌弃:“这是重点吗?” 宗霍反问:“这还不是重点?” 贺兰湜:“.......” “重点是本王要肃清青州地方与官员勾结舞弊的大事,这关乎青州营的军心稳定,关于大盛北境的安定。” 宗霍哼哼两声,没什么兴趣地转了一下烤着的兔子肉。 “那你想怎么做?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贺兰湜震惊于宗霍的简单粗暴,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大盛建国于乱世,青州氏族当年放弃割据投诚于贺兰氏族,才使得大盛北部迅速稳定。皇爷爷为了表示对青州氏族的贡献给予他们异姓王的待遇,如今才过去四十年,怎么可能直接向青州氏族挥刀。 宗霍掏出匕首,迅疾利落地割下一块兔肉递给贺兰湜。 他表情认真,周身散发着野兽面对猎物时的锐利与果决:“为什么不能?” “按你的话说,我们青州的问题早在圣祖皇帝打天下时就埋下了。四十年前,圣祖皇帝为了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宽容,封了他薛家为诸侯,这就和我们打仗收留降兵是一个道理,看上去伤亡不大,实际上到处都是问题。” “换句话说,如果一开始就攻城拔寨杀光敌人,减少敌人的实际力量,哪有后面这么多糟心事?” 宗霍语调沉稳:“贺兰湜,推翻重建不是坏事。” 贺兰湜若有所思。 宗霍把匕首唰一下插在兔腿上,身上那股经历战场的嗜血味道消散的一干二净,他宽慰一般握住贺兰湜的手:“顾忌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说我是白眉岭之战最大的证据吗” 他坚定地说:“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宝贝的营养液! 【下章6.13哦】:点击请看小宗吃醋! 第16章 金枝玉叶 寒风打着旋儿从靖凉山北麓卷起,层层叠叠的松林如同厚实的绿涛自远及近摆动。 贺兰湜沉默地吃着宗霍剔好的兔肉,心里反刍着宗霍的话。 宗霍虽然没读过书,但对朝堂风云、边境战事有着天然的、敏锐的理解力。他并没有说错,倘若当年青州氏族负隅顽抗,依照皇爷爷的能力,最晚推迟一年依旧可以平定北疆。皇爷爷顾及北境连年战乱,采取更温和的方式同意青州氏族全族归化。 只是谁能想短短几十年,朝廷的恩典变成了青州氏族为非作歹、只手遮天的依仗。 贺兰湜闭了闭眼睛,如果按宗霍说的以最直接残暴的方式派大军横扫青州,最终躲不过劳民伤财、死的还是大盛的子民。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贺兰湜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靖凉山北悬在空中一抹黑沉沉的云翳,直到宗霍叫到第三声他的名字,他才恍然回神。 “起风了。”宗霍把火堆用脚踢开,把火苗全部熄灭后拿起弓箭、大刀看向贺兰湜,“这云不对,我们得快点下山。” 宗霍这么一说,贺兰湜才发觉那朵乌云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伴随着它缓慢移动,小屏峰上的风都簌簌地裹着冷意。 宗霍把贺兰湜的衣服紧紧拢住,手臂发力把贺兰湜捞在后背上,疾步往山下走,还没到山脚,云团已经膨胀扩大到盖住了整个靖凉山的上空,就像是没有一丝月光、往下压的夜幕,带着骇人的威慑。 “怎么突然变天了?”贺兰湜搂着宗霍的脖子问。 宗霍剑眉下压:“要下大雪了。” 靖凉往年入冬后下四五场雪是常事,今年天象诡异,直到隆冬天气都冷不到往年的四分之三,若是按这个天气,来年便有概率是旱年。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老天爷要攒一场罕见的大雪。 宗霍没再说话,抓紧带贺兰湜回家。 身后的山风被收紧了,随着雪云越积越厚,整个山林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雪,就是在空旷又寂静的时刻,从天而降的。 那是堪比鹅毛大小的雪块,沉甸甸地往下落,铺展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给偌大的山林、村庄换了身银装。 宗霍手脚没有一丝停顿,把贺兰湜放进被窝后立刻点了炭盆子,一个不够,又往床脚又放了一个。 他向贺兰湜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贺兰湜面颊泛着红晕,不是生病的潮红,但他还是怕去山里一趟,给这位娇贵的金枝玉叶冻病了。 贺兰湜感受到宗霍的担忧,心里琢磨起眼前素白的霜雪。 这得是多大的雪?连宗霍这样混不吝的人都绷着张脸。 宗霍眯着眼睛看了眼积雪的厚度,估摸完下雪的时间时间后望向黑沉如旧的雪云:“贺兰湜,这雪怕是要封山。” 贺兰湜心倏地沉下去。 临安王府的侍卫队在宗家庄附近扎营,倘若大雪封山,他们便被困住了,天寒地冻,就是从侍卫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也扛不住。 贺兰湜黛眉蹙着,一张如玉清润的脸上难得写上愁思。 宗霍瞧了一眼,沉声开口:“贺兰湜,把你的侍卫都召回宗家庄吧。” 话音落,贺兰湜一惊,他手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些许,一双眼睛睁地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兔子。 “你怎么知道我侍卫盘踞在附近?” 宗霍灿然一笑,得意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天我背你回家,没走过五里地就感觉身后跟着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杀你,所以摆脱了他们。当天晚上,我警醒着听动静,发现他们只是在我家外面守着,并没有围攻的意思,断定他们是你的侍卫。” 宗霍忍不住捏捏贺兰湜放在被子外如软玉的手指:“不然你以为我敢把你一个人放家里打猎?” 贺兰湜惊诧于宗霍的观察和判断,明明是个糙地不能再糙的猎户,做起事进退有度、成竹在胸,要是再培养细心调教,以后不知该光彩卓然到何种地步。 贺兰湜心中情绪激荡,满意地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个一直佩戴的香囊。 “这个香囊里有一枚临安王府的信号,你把它放在院外点燃,他们就会过来找你。” 宗霍大手握住那枚带着贺兰湜身上清冽气味的香囊,突然凑近几分。 呼吸在空气里轻微勾缠一秒,宗霍露出个无赖的笑:“贺兰湜,今天我没学写字,都没奖励了。” 他摇摇手里的香囊,意味深长:“这事办得好了,有奖励吗?” 贺兰湜想起这几日的荒唐,嗔怒似的剜了宗霍一眼刀。 眼波流转,宗霍觉得空气都是香的。 他乐呵呵捧着香囊出了屋门,很快,贺兰湜听见一声如飞鸟鸣叫的哨音。 楚思林不肖一刻钟,就带着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悄无声息落在宗霍的院子里,他们身上覆盖着一层雪片,像一尊尊雕塑安静地单膝跪在正屋的门口,等待贺兰湜的命令。 “嚯,”宗霍从窗户口瞄了一眼,心道,不愧是皇家的侍卫,真能忍冻的。 贺兰湜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让楚思林进来吧。” 宗霍点点头,起身的动作一卡。 楚思林? 不就是那位年纪轻轻就被贺兰湜选中从暗卫营带到临安王府,还被贺兰湜夸一身萧萧君子骨的侍卫长么? 宗霍舌尖扫过牙列,从架子上把虎皮做的大氅围在了贺兰湜身上,包裹的结结实实。 他声音闷闷的:“等着。” 说完,宗霍大步流星打开了门,瞬间,寒风裹雪,唰地卷进屋子里。 宗霍顺手关上门,踩着厚实的雪走到院中跪在最前面的人面前,上下打量。楚思林个头比他稍矮,身形瘦削、人长一副小白脸样子,根本和他没法比,哪里就萧萧君子骨了? 宗霍撇撇嘴,下巴小幅度指向身后:“贺兰湜让你进去。” 楚思林“唰”地站起身,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绷着,皱眉呵斥:“你怎敢直呼我们殿下名讳!” 这一刹那,比起楚思林身上散发出的不满,宗霍先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墨梅香。 贺兰湜住进他家的第一天,指尖上就染着这样的气味。 一想到贺兰湜或许曾用他那双白皙如玉的手碰过眼前这细竹竿,宗霍就牙痒痒,恨不得连房门都不让他进。 他高大魁梧的身体不动声色挡在门口,足足过了三个呼吸,才率先走进屋子。 “喏,人给你带来了。”宗霍一脸不开心,木头桩子一般杵在贺兰湜身边。 贺兰湜轻飘飘瞄了一眼,毫无意外,第一眼就注意到宗霍沉地能滴出墨汁来的英俊硬挺的脸。 第20页 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他受了什么刺激。 贺兰湜摇摇头,把正事捞到眼前。 “思林,如今靖凉城天降大雪,你们在宗家庄附近扎的营不能住人了,待会儿你带人跟着宗霍,他会安排你们的住处。” 楚思林一听这话,立刻单膝跪在贺兰湜面前:“殿下安危要紧,周围怎能离开人。还是让属下带人守在殿下周围吧。” 贺兰湜不赞同,就靖凉山突变的天气,他不是什么苛待下属的主子,没必要让亲信们遭这种罪。 他刚要开口,一旁的宗霍抱着臂愣愣怼了过去:“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贺兰湜诧异地转眸,就看见宗霍居高临下神气地盯着被激起气焰的楚思林,那模样啊......简直是一条威风凛凛但护食的狼狗。 太有意思了吧。 贺兰湜难得见这样的画面,心里跟落了石头子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弯弯绕。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目光在两人身上巡回,透露几分狡黠——啧,楚思林堂堂临安王府的侍卫长,何曾让一位无官无职的平民给过气? 他得帮楚思林把临安王府的场子找回来。 贺兰湜噙着笑,故作郑重思考了片刻:“思林说得有道理。” “思林,你留下吧。” 宗霍猛地回头,若他真有一对狼耳、一条大尾巴,此刻恐怕是当场炸起毛来。 他咬牙切齿:“贺、兰、湜。” 跪在贺兰湜身前的楚思林登时站起身、义正言辞:“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宗霍目光如同狼王巡视领地,锋利又不可侵犯,他只是淡漠地扫了楚思林一眼,视线便锁定在贺兰湜身上。 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吗? 就在贺兰湜以为宗霍憋不住要暴起时,他竟鼓了鼓脸,像是看透什么一般,脸上流露出几分被人逗弄的委屈,把气都吞了回去。 贺兰湜忍不住挑挑眉,宗霍看出了他的故意,而他也在一次一次的试探中越发明确,宗霍面对他时总会收起野蛮难驯的本性,会先他的想法,做好一位忠诚的“守护者”。 思及此,贺兰湜似乎听见他的心轻轻地、怦地响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宝贝的营养液以及宸双的评论! 【下集预告】:小宗争宠日常~小王爷终于要过被人伺候的日子了,虽然之前小宗也在不停地伺候哈哈。 第17章 争宠 临安王府的人既然光明正大出现在了宗霍面前,他们的“绝技”便没有必要隐藏了。 等到贺兰湜把需要注意的事情向楚思林一一说明后,楚思林挥挥手,又进来几位年轻挺拔的侍卫。 为首的人约么是在贺兰湜眼前留下过名字的,一进门先环视了宗霍家一圈,随后心疼贺兰湜地吸吸鼻子。 “殿下,你这几天受的都是什么苦啊!” 宗霍:“......?” 贺兰湜无辜地眨眨眼睛。 吴子澈不敢直视君上,只扫了眼贺兰湜穿的宝蓝纹团花的衣裳,心中就暗暗做了评判: 下品。 不配穿在我们殿下身上。 他思绪飞快旋转,霎时间就已经想好怎么最大化地改造宗霍这间简陋的主屋。 “这是吴子澈,本王王府管家吴安的侄子,吴安把他留在侍卫营,就是为了照顾本王。” 听见贺兰湜说话,吴子澈才收敛地抬头向贺兰湜和宗霍,规矩地颔首。 “殿下,属下派人将屋子收拾一番,”吴子澈说完,又补说一句,“殿下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属下着人去做?” 贺兰湜下午吃了宗霍猎的兔子,这会儿还饱着,不过晚膳要是一点不吃,睡到夜里胃就空落落的。 “熬点清粥就行。” 贺兰湜说完,移着步子走到正屋对着门的主座上,临安王府的一位侍卫如同影子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在主座实木椅子上垫了一块绣着如意纹的青竹色软垫。 贺兰湜姿态优雅地坐下,屁股被软垫柔和地托住,舒服地让他忍不住喟叹。 这几日,至少他的屁股是真的受苦了。 吴子澈适时递给贺兰湜一本新出的传奇,这是前不久京城最火的《奇诡轶事闻》第二册,贺兰湜眼睛倏地亮了,闪烁着明媚的碎光。 他轻轻咳了一声,十分满意吴子澈的周到。 吴子澈退开一步,给贺兰湜泡了一杯他最喜欢的白雪青芽,又着人放下了两碟糕点,才招呼人轻手轻脚地进来。 宗霍这间房子住一个人勉强,在进来四五个拿着各式各样东西的侍卫后一下不够看了。 吴子澈不动声色低眉瞥了一眼贺兰湜,见贺兰湜看书看得认真,挥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两个。 人多,乱糟糟的,让殿下看见多失礼。 宗霍把吴子澈嫌弃的眼神尽收眼底,屋子简陋怎么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也不是挺好,更何况,青州一大半的老百姓都住这样的房子,贺兰湜都能住,他一个小小侍卫事多个屁。 他忿忿站在屋子中央,没想到吴子澈如同压根看不见他,带着侍卫从一旁绕开。 吴子澈小声指挥着侍卫们在宗霍的床榻上铺了两层软褥子,宗霍身量高大,不需要斜插着身体也将那两床褥子看得清楚,也不知道是怎么绣的,做工精细也就罢了,竟然还有浮动的光泽,而且不知道吴子澈和侍卫们用什么法子,明明这两床褥子是从门外、冒着风雪送进来的,但却给人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铺好床,吴子澈在床脚又放了两个汤婆子。 他压低声音:“殿下手脚容易冷,先用汤婆子把床焐热了,今晚守夜的人记得提前把汤婆子去掉,在床尾放两个炭盆。” 两位侍卫应声退出门外,紧跟着又换进来了两个拿着帐幔的。 冬季虽然没有蚊虫,但是厚实的帐幔能裹住热气,这样贺兰湜睡觉时能少点冷意。 ...... 宗霍沉着脸仔仔细细看吴子澈料理他家里所有不成样的东西,心底那股怒意就好似烧着柴的火焰,柴烧完了,最后灰败地悄无声气。 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贺兰湜是王爷”这个事实。 贺兰湜,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举全国之力养出的金枝玉叶,这段时间住在他这三间屋子里,怕是他前半生受过最大的委屈。 宗霍情不自禁向贺兰湜望了过去,他一手握着书,另一只细白如玉的手捻着一块状如梅花的点心,他并不像庄子里的老学究们一样坐得板正,微微翘着脚尖,便已是慵懒华贵至极。 宗霍思绪乱了起来,心脏像是浸了水的衣服,又重又沉。 他以前还想养着贺兰湜呢,如今想来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一个猎户的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至于六年前白眉岭的功劳他已经为了整个宗家庄的人让了出去。 宗霍烦躁地蹙着眉,贺兰湜来青州是为了整肃青州官吏与世族的勾缠,到时候应该会翻了白眉岭的功过评判、为他正名。 也不知道正名后的官职有多大,贺兰湜看不看得上。 宗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贺兰湜出现的小半个月,几乎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他头一回明白读书人渴求的那叫什么“学而优则仕”、习武人追逐的建功立业,原来可以不为了荣耀、官职、财帛,只是单纯地希求、更有可能地够到一轮高不可攀的明月。 他抓抓头发。 啧、烦,到底怎么才能立功啊!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焕然一新。 一枝寒梅被细致地缠绕在床帏上,小幅度地晃啊晃,荡出细微的清冽的幽香。 贺兰湜闻香看去,没寻到梅枝,视线先停驻在站在屋内的宗霍身上。 他比自己所有的侍卫都凶悍威猛,在过去的十多天,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要不就是胸有成竹、要不就是满不在乎,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横在他面前,左不过他想要或者不想而已,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是时刻流露着桀骜不驯,整个人神采飞扬地让人一见便觉得胸襟开阔。 只是今日......贺兰湜思索一下,竟然觉得宗霍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 真是破天荒了。 贺兰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将心思从精彩绝伦的书中挪了出来,放在宗霍身上。 起初 ,贺兰湜是存了逗弄宗霍的意思,只是瞧着瞧着,居然从宗霍身上品出几分别扭来。 他像是靖凉山中最悍勇的狼王,此刻流落到了人类的居所,这没见过那不会,一身蛮劲使不上,到处是隔膜。 可怜巴巴的。 贺兰湜自诩是心地善良,他把手里的传奇放在桌案上,向宗霍的方向招招手。 “宗霍,过来。” 凝滞的空气被贺兰湜如昆山碎玉的声音击破了,宗霍在听见的一秒便望了过来,以致于贺兰湜清晰地看见他暗淡后又突然晶亮的眼睛。 第21页 贺兰湜心情顿时如春水,摇曳着荡漾两下。 等宗霍走了过来,他仰着头,盈盈笑着:“你杵在堂中央做什么?” 宗霍不想听贺兰湜问这个,他生硬地说:“不做什么。” 贺兰湜越发觉得宗霍是个狗脾气,不过这个烈性犬生气还是开心都特别好辨认。 他挑挑眉,手拄着下巴:“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你得带临安王府的侍卫们到宗家庄安顿。” 宗霍盯着贺兰湜,又瞥了眼收拾房子的吴子澈,莫名舒坦了些许。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打仗的时候,帐篷搭的再漂亮,能有给军队提供驻扎位置的人重要? 宗霍不自主挺直腰板,显得他身形越发高大健壮。 贺兰湜浅笑着摇摇头,催促:“还不快去。” 宗霍“哦”了一声,正要出门,又折了回来,连同刚刚上扬的唇角都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贺兰湜歪头:“?” 宗霍定定地注视着贺兰湜。 他听过官场上的规矩,但凡朝廷派下钦差大臣,地方官员都要设置专门的居所给钦差大臣,那个腾出的地方里所有的闲杂人等包括房子的主人都要暂时回避,更何况贺兰湜是王爷之尊,把他家拆了重建大概都是理所应当。 宗霍沉着嗓音:“我也要住到宗家庄吗?” 贺兰湜没想到宗霍竟然想的是这个。 他正要回答,却见宗霍飞快地向后瞟了一眼,窗外,楚思林正在给临安王府的侍卫们交代事情。 宗霍没听贺兰湜说话,他一把摁住贺兰湜搭在桌上莹润骨感的手腕,斩钉截铁:“不行,那楚什么的我一个打十个,让他保护你不如让我来。” 他傲气地放话:“总之,你别想让我住宗家庄里!” 贺兰湜听罢,轻飘飘地眼神搭在了宗霍攥着他手腕的手上,一字不发。 宗霍怕弄疼了贺兰湜,倏地松手,再看向贺兰湜,那张堪比四月桃花的面庞没什么表情。 不答应? 宗霍压低剑眉,腹诽:楚思林能有多贴心,他又不是不能学。 他学好了一定比楚思林好个十万八千里! 贺兰湜忍俊不禁,他轻轻地弹了一下宗霍的额心,薄薄地眼帘掀起露出一双潋滟水光的眼睛。 “凶什么?”他意有所指:“你家不是还有一个厢房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永昼两个宝的营养液呀~ 【下集预告】:小宗伺候小王爷更加卖力、更加专业、更加细致! 第18章 守夜人 宗霍得到贺兰湜的应允后,即刻带着临安王府的侍卫们出发前往宗家庄。 因为白眉岭之战,宗霍在宗家庄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再加上是钦差官员被困在暴风雪中不得不借宿,所以宗霍说明情况后,宗家族长立马安排,不消一个时辰,宗家庄二百多口人每家每户都腾出了一间房,供侍卫队居住。 宗霍安排完吴子澈后,毫不犹豫把剩下人塞给了宗伯:“宗伯,他们你看着安排吧,我得回家了。” 宗伯“诶呦”一声,常年打猎锻炼出的手臂有千钧力,他扯住宗霍的胳膊:“着急什么,家里又没藏新妇等着你暖被窝。” “再说这么大的风雪,你婶子熬了姜汤,先来两口。” 宗霍什么都没听见,注意力全被“新妇”二字拽了过去。 他眼皮稍稍向下一垂,贺兰湜那张顾盼生姿的脸就晃悠着出现在他脑海里。 其实他和娶了新妇没什么区别。 他心悦贺兰湜,他喜欢为贺兰湜打猎,喜欢听贺兰湜的话,也喜欢在床..上如同裹了贪欲一般痴迷地看贺兰湜靡丽的、雾蒙蒙的眼睛。 不过要真想让贺兰湜凤冠霞帔地嫁给他,他还得再努力。 宗霍愣神地注视着宗伯硬塞到他手里的姜汤,心里嘀咕,不知道青州军营现在还招不招人、有没有仗打、能不能立功,赶明儿得问问宗骏安。 宗霍思量着一饮而尽姜汤,迎着风雪出了门。 此时天幕越发灰白阴郁,靖凉山头顶的雪云历经几个时辰的消耗,越滚越大,地上无声无息间铺了半掌厚的密实的雪。 这是靖凉十年不遇的天气,宗霍走过庄子,还能听见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妮儿不准乱跑......你这小豆丁被风刮走了,阿娘去哪里找!” 宗霍抹了把扑在脸上的雪,感觉不到阻力似的扯着唇笑了笑,大步流星往家的方向走。 贺兰湜调走了除楚思林之外的临安王府所有人,却留下在重重规矩之外的他,宗霍一想到这里,英朗的眉眼就流露几分雀跃,脚步更加轻快。 美中不足的是横插了一个楚思林。 宗霍撇撇嘴,原本他和贺兰湜窝在热炕头睡得好好的,这下还得搬到东厢房和楚思林那个瘦杆儿一起睡。 当然,他大可半夜去爬贺兰湜的床,只是这件事情有风险,万一被楚思林发现了,贺兰湜那么好面子,估计得生气。 宗霍想象了一下贺兰湜骄矜的模样,他生气时懒得搭理他,一张桃花面皱着,眉头下压,眼眸半嗔半怒低垂,柔软晶莹的唇瓣会抿成一条线。 明明是生气,偏生一举一动有着旁人不及一分的神韵。 宗霍的心被脑海中的贺兰湜瞪地软软的。神韵虽美,若是要让贺兰湜不开心,那他一万个不愿意。 算了,将就一下楚思林吧。 宗霍兀自想着,匆匆回了家。 屋内,已经燃起了烛火。 烛光摇曳,暖黄的光影跳动着落在小榻上,细碎的光斑顺着贺兰湜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往上爬,将他面庞轮廓映照地分外瑰丽。 他轻薄的眼皮慵懒地垂着,视线落在小榻上摊开的那本《奇诡轶事闻》,他看书速度快,还没两个时辰,厚厚的书就还有几页了。 宗霍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见贺兰湜懒散地侧躺着,他的胸腔都鼓涨地很满,就像盛放春夏时节靖凉山化开的清泉。 他喉结滚了滚:“贺兰湜,我回来了。” 贺兰湜抬眼,唇边漾出一丝笑意,“都安排好了?” 宗霍腰背挺得笔直,那股粗犷又自信的气息已然说明一切。 贺兰湜从小塌上坐了起来,檀色丝绸面的被子顺着他的动作滑下来两寸,他正要起身,角落里忽地传来恭谨的声音。 “殿下,天气冷,先把外衣披上吧。” 宗霍登时警惕看过去,才发现是楚思林躲在里间床榻旁不知道往地上铺什么东西。 宗霍不耐烦,大男人的不知道出点声,害得他都没看见。 楚思林一脸不虞地回瞪过来: 乡下莽夫,屡教不改,还敢直呼殿下名讳,当真该死!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小小屋子里气氛剑拔弩张。 贺兰湜看不过眼,敲敲桌子,宗霍才收敛下来。 “他在干什么?”宗霍硬邦邦地问。 贺兰湜习以为常道:“他今晚要守夜。” 什么? 宗霍转头向楚思林,他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垫子垫在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甚至还准备了一床被子。 宗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牙咬地紧紧的。 他听说过大户人家会让丫鬟小厮守夜,主人家冬天冷了添炭夏天热了扇凉都要下人去做,偶尔天上打雷主人受惊了还要人哄着......贺兰湜贵为王爷,以往定然有许多宫侍在他周围守着,如今他来到青州,楚思林就捡到这个便宜。 不行。 宗霍受不了楚思林守在离贺兰湜一帘帐幔的地方。 他当即挡在楚思林前面,对贺兰湜道:“我要给你守夜。” 贺兰湜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找到宗霍、教宗霍识字是为了培养宗霍做大将军的,至于守夜这类事情,自然是临安王府的人做更恰当。 他手里的书卷晃了晃:“你会守夜吗?” 话罢,楚思林就顺着贺兰湜的意思走到宗霍跟前:“守夜要一晚上警醒着,要是殿下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觉察到,殿下渴了要给殿下送水,殿下冷了要给殿下添被......” 楚思林瞄了宗霍一眼,写着嫌弃: 你个粗野汉子,会什么体贴人,这些事做得来吗? 宗霍听着,只觉得自己错过太多。 这个夜他必守。 他逼近楚思林一步,凶悍魁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盯着楚思林,嚣张道:“我武功比你好,听觉比你灵敏,警醒什么的,我带贺兰湜回家的第一天就能甩你十里地。” “至于伺候人——” 宗霍瞥向贺兰湜,在贺兰湜不解的目光里慢悠悠又锁定一般向下一扫,扯着唇笑了笑:“你家王爷自己会感受。” 贺兰湜只恨自己能听懂宗霍这个流氓的话,耳朵尖霎时滚烫起来。 他眼睛绷地圆圆的攥紧手,本想让宗霍立刻滚蛋,可宗霍脸上就着四个字“势在必得”。 第22页 他不是没体会过这条倔狗的脾气,要真的拂了他的意,指不定怎么咬人呢。 贺兰湜心里翻了个白眼:“行,思林,就让宗霍守着。” 话说完,贺兰湜又觉得亏死了。他堂堂一个王爷,居然会忌惮宗霍这个野蛮人? 退一步越想越气,贺兰湜叫住了往门外走的楚思林,将语气咬得很重:“思林,你给宗霍教教守夜的规矩。” “要事无巨细地教,好好地教。” 楚思林抬头,确定好贺兰湜的意思后,拽着宗霍到东厢房学规矩去了。 约么一刻钟,宗霍气势昂扬走了进来。 贺兰湜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学会了?” 宗霍挑挑眉,神情傲气地像个狼崽子:“我有什么学不会的,你就等好吧。” 宗霍大步流星走到放置木盆的架子跟前,舀了一瓢清水,把手浸泡进去反复搓洗后拿着抹布擦的干干净净,随后又忙不迭去铺床。 楚思林说了,给贺兰湜铺的床一定要平整,丝绸被面朝上,上面的如意云纹要放在床的正中央。 宗霍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走,做得认真踏实。 以前没人教过他怎么伺候王爷,让他有种只要对待贺兰湜比旁人好、处处让着他就行的错觉。今日听楚思林说完,才知道贺兰湜前几日过得生活有多糙。 宗霍心里埋怨了自己一句,又觉得贺兰湜可爱,明明比最好的瓷器还娇贵,偏生这硬床也睡、粗糙的杂粮也吃。 真好养活。 宗霍整理好床,摸着床尾放脚的地方烫了,取出之前放的汤婆子。 “贺兰湜,来睡觉。” 贺兰湜手里攥着书,心思早就不在那些有趣的奇闻轶事上了。 他眼波流转到宗霍铺床的宽阔的后背、坚韧的胸膛上,心道,没想到宗霍这么老实,他没和楚思林吵起来? 贺兰湜眼睫扑闪两下,从小塌上走了下来。 他只穿了中衣,饶是屋里炭盆放了三个,架不住窗外北风呼啸,冷的瑟缩一下。 宗霍见着,也不管刚刚学会的规矩了,大步流星到贺兰湜面前把他打横抱起塞进了铺的整齐的被子里。 “你睡吧。”宗霍说。 贺兰湜从锦被中扒出一双明亮清润的眼睛:“你呢?” 宗霍骄傲地抬抬下巴:“我守夜啊。” 这可是他从楚思林手里抢来的差事,他能不办好吗? 宗霍珍重地掖紧了贺兰湜的被子,转身吹熄了靠床的烛火,拎着楚思林备好的软垫,半坐半靠半阖着眼睛在贺兰湜两步之外的脚边。 他转过头:“放心,你晚上有什么不舒服我一定第一个察觉。” 贺兰湜忍俊不禁。 宗霍这斯,怎么这般有意思。 他翻了个身向里屋,此时窗外暗沉到一点光也没有,只有远处留着的一小盏油灯轻轻摇晃,照映着宗霍稳重的坐姿、挺拔宽厚的背影。 烈烈的风没有消减的意思,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飘远了、更远了。 贺兰湜在漫漫夜色里几欲沉睡,忽地脑海闪过一秒念头,其实宗霍当不成将军、留在临安王府也行。 至少他守夜,让人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洛霖宝贝的营养液! 第19章 正宫的觉悟 寒风呼啸过山谷、摆弄树梢,在这夜里不知道狂卷过几场。 屋内,放在桌案上的小油灯终于抵御不住,那条竖着的火焰线颤栗地抖了三抖,噼啪炸出微不可察的细响,落进宗霍的耳朵里。 宗霍倏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向身后床上望过去,贺兰湜睡得不踏实,窸窸窣窣地翻了好几次身。 宗霍从软垫上起身,他身量高大,蜷缩在床尾难免局促。 不过此时他顾不得腰椎僵硬,因为贺兰湜打了个喷嚏。宗霍连忙凑到床前,用着气音:“贺兰湜,你喝不喝热水?” “唔......什么......不知道,”贺兰湜迷蒙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眼皮困倦地往上掀了掀,没掀开,嘟嘟囔囔蜷缩着滚到床里边了。“嗯......宗霍。” 宗霍听得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往床脚挪了挪,烛火不过一星半点、忽明忽暗,此时却像是带来了一整片柔和的黄昏,落在藏着贺兰湜起伏身体线条的被面上。 他朝前凑近一尺,贺兰湜睡得面颊晕红,几缕头发黏在他的颊侧,越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柔软而晶莹的唇边。 宗霍喉结滚了滚。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产生了对楚思林的质疑:他为什么要像楚思林一样守夜呢?他又不是想做贺兰湜的侍卫。 宗霍给自己蠢笑了,他起身脱了外衣,没有丝毫犹豫窜进了贺兰湜的被子,将贺兰湜捞进怀里。 冬日夜有炭盆也难捱。 贺兰湜睡得迷糊间,嗅到那股带着压迫的燥热的气息,他挪了挪地,直到把冰凉的手胡乱塞进那人衣襟、焐到健硕又滚烫的胸膛才罢。 · 一夜风雪抛诸脑后。 宗霍抱着怀里的金枝玉叶,好眠到平日练功的时刻。 他垂下眼,贺兰湜柔顺如黑缎的头发勾缠在他的手臂上,他看不清贺兰湜的脸,只能在小心翼翼调整姿态时,感受到贺兰湜像小猫似的抓着他的衣襟。 宗霍一愣,不用思考,当即躺了回去。 练功? 拖一两个时辰什么的完全没关系。 宗霍心安理得把贺兰湜抱紧了些,酝酿着酝酿着打算睡第二场觉,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睡,远超常人的听觉就告诉他,有人在靠近。 积雪压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屋外传来吴子澈的声音,放得很低但仍能听得出惊讶:“思林,你没有为殿下守夜?” 楚思林老早就从厢房里走出来,站在主屋外等贺兰湜的传唤,怎料自家殿下比素日里多睡了半个时辰。 楚思林食指压到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殿下还在休息。” 顿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昨日殿下让宗霍守的夜。” 吴子澈惊诧地睁大眼睛:“宗霍?” 他回想宗霍,模样虽然是无可挑剔的硬朗英气,但毕竟生长于青州莽荒之地,人高马大粗糙样,懂怎么体贴人吗? 吴子澈心里一阵儿担忧,他本就是跟着吴总管在长大的,后来贺兰湜封王建府,他亲眼见过自家殿下三日一风寒五日一高热的虚弱模样。 “你也不拦着点,万一殿下晚上蹬了被子着了凉,宗霍粗心大意没发现怎么办?” 楚思林想过这些,不过他负责在作为临安王府的侍卫长,更关注贺兰湜的安全。 他犹豫几秒:“你说,殿下会不会对这个宗霍太信任了?” 长安宫阙仆役万千、京城之中高门林立,所少人想凑近贺兰湜、讨好贺兰湜,他都是轻描淡写掠过,端坐在旁人不能接近的云端,何曾有人在十几日,就能走到贺兰湜塌前,甚至直呼殿下的名讳? ...... 楚思林和吴子澈各自有各自的担忧,还在窃窃私语。 他们不知道,这场清晨刚停的风雪把天地万物映照地极其安静,以至于他们的话轻而易举地飘进宗霍的耳朵、撞在了他的心尖上。 宗霍拢了拢手臂,给怀抱里的贺兰湜更多暖人的温度,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笃定的骄傲和得意—— 看吧,贺兰湜对他就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让宗霍原谅了楚思林和吴子澈的“讨厌”,他修长且富有力量感的手指在床面上摸啊摸,勾绕到贺兰湜一缕乌黑光亮的长发,他一边往自己的指节上绕,一边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听。 “子澈,你觉得宗霍可靠吗?” “不好说,荣华富贵、金银玉器,谁能不动心,更何况我们王爷是何等身份,挥挥衣袖便能给他世人惊叹艳羡的地位,他真能无欲无求?” 吴子澈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好在他只是一个猎户。” 只是一个猎户,便应当知道自己与王爷相隔犹如天堑。 自古有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爷赏赐他就是恩赐、即便王爷不嘉奖他也是理所应当,如此他才不会得寸进尺、横生贪欲。 宗霍仰面躺在床上,吴子澈的话内中含义他居然完全领会了。 估计临安王府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想讨好贺兰湜,以求高官厚禄、闻名青史——倘若这就是横生贪欲,那他所求的,比这些东西宝贵千万倍。 宗霍偏过头,嗅到贺兰湜身上浅淡的梅香。 明明他们用一样的皂角,可是贺兰湜仿佛天生带香,让他总是忍不住想碰他。 宗霍鼻尖耸耸,又凑近了些贴近贺兰湜耳朵:“贺兰湜,我要爬到多高的官?” 他思索一下:“大将军的地位,够能娶你吗?” 按大盛朝军功制度,大将军的位置要在战场搏命、立下赫赫军功才有机会得到,宗霍最不怕这些死生之地,他如同有了人生目标眸光晶亮,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翻身下床,捞起外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第23页 既然决定要娶贺兰湜,便一定要建功立业站在配得上他的地方。 以后先多练两套刀法。 宗霍打开门,“吱呀”一声,庭院中楚思林和吴子澈几乎瞬间安静低下头,恭谨整齐。 宗霍没时间搭理他们,只是一味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去井边打了一盆凉水,速速洗了把脸。 等他扔下擦手的布子回过头,楚思林定定看着他。 宗霍想了一下:“贺兰湜还睡着,要没什么急事自己忙自己的吧。” 楚思林眉毛都拧到天上了:“大胆宗霍,说了多少遍,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宗霍不想搭理这句,径直从房间里拿出了自己的刀。 楚思林目光锐利:“你要做什么?” 宗霍言简意赅:“练功。” 今晨暴雪刚停,积雪都到人小腿了,此时练功? 楚思林又瞥了宗霍一眼,他不是没有体会过宗霍的厉害,只是宗霍摆脱他们临安王府扈从带走殿下,这件事情无疑是给他们侍卫队一记耳光。更何况,宗霍在王爷面前,不知礼数、野蛮粗鲁,时常以下犯上。 作为临安王府的侍卫长,他决定正面对对宗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正巧了,今日我还没有练功,”楚思林意有所指,“要不我们两人切磋切磋?” 宗霍狐疑地看了楚思林一眼,他不知道楚思林心里的弯弯绕绕,不过是不是来者不善他分得清。 旁的不值一提,万一他打伤了楚思林,贺兰湜不会生气吧? 宗霍朝主屋的窗口望了望,算了,大不了他让着点楚思林。 他打定注意,向空旷的庭院走去,雪地上顿时出现两行深而有力的脚印。 宗霍惯用的是一把大刀,刀柄古朴暗沉、花纹简约,握手处被磨得隐隐见光。与刀柄的内敛不同,这把刀刀身极其漂亮嚣张,刀刃透着雪亮寒光,极具威慑力。 楚思林则用剑。 贺兰湜对待下属从不吝啬,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手中的武器,皆是皇家兵仗局最好的匠人打造,削铁如泥。 此时二人站定,空气悄然凝滞。 在微妙的时间停顿里,楚思林先发制人,他拔剑出鞘,利剑闪着凛凛寒意,刺破天幕中寂寂冷风直指宗霍。 宗霍毫无惧意,他脚底如同钉在了雪地里不动分毫,在楚思林剑尖直指面庞时微微偏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刀,刀身横挡发出金石撞击的清脆声响,摩擦过楚思林的剑身,一路锐利的火花闪过,到长剑剑身与剑柄的交汇处,宗霍抬手一摁,楚思林倒退三步。 这是力量的绝对优势。 楚思林仅被宗霍反击一招,手臂就传来麻木感。 他调整好状态,一边出击一边观察宗霍,脑中回忆起贺兰湜的话。 殿下曾经说过,宗霍野性难驯、攻击性极强,但此刻他却有五分克制,游刃有余地回缓,不知为了什么。 不过饶是如此,不到五个回合,楚思林便清晰知晓自己绝然不是眼前这个猎户的对手,他的力气大如猛虎,冷静却如野狼,他不下死手,可是每一个招式都凌厉而危险。 吴子澈看着战局,暗暗吃惊。 他从未想过,侍卫营里堪称翘楚的楚思林,居然被宗霍压着打。 他眉头紧簇着,在楚思林即将落败、宗霍横劈出一刀时,拔剑挡在了好友之前。 吴子澈与楚思林被誉为临安王府的双星,两人时常在一起,剑法更是取长补短,相互契合。 吴子澈加入后,双剑合璧,挽出剑花,雪地上洁白的霜雪被挥洒在空中,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 宗霍认真了几分,但他性格难改,骨子里有种蓬勃的野性。 他并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在乎那些剑气有多么复杂难避,只是瞅准自己的目标,一击必杀。 烈烈之声吹动在窗口,不知是来自凛冽的北风还是来自眼前三人激昂的剑气。 贺兰湜披着衣服,借着窗外的光景,注视着在庭院里横扫千军的宗霍。 他是青州这片粗旷辽远的土地上生长出来最完美的模样,就连发动攻击时都蓄着一股力量,带着几分豪爽。他感受得到宗霍的兴奋、对胜利的自信,以及顾忌的克制。 这份克制源自于谁,不言而喻。 贺兰湜想到这里,唇边浅浅勾起笑意。回忆忽地如檐下春雨,清灵灵提醒着他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宗霍目光炽热虔诚、一点点靠近他耳边,那些话现在还轻轻地撞击着他的耳骨—— 大将军的地位,够娶你吗? 贺兰湜左侧耳朵连带着脖颈都灼烫了起来。 大盛朝不禁男风,但断然没有两位男子通婚的道理,就算他允了宗霍大将军之位...... 贺兰湜一顿,随后摇摇头。 他真是被野蛮人的混账话绕坏脑子了,他乃临安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凤冠霞帔嫁给某人。 宗霍倒是敢想。 贺兰湜轻叹一口气,扭头向窗外。 眼前三人的刀剑搏杀逐渐飘散很远,在思绪不知所踪的几秒里,贺兰湜心底流过一丝他也未发觉的怅然。 等他回神,宗霍已经打落楚思林手中长剑,直接把刀横在了吴子澈的脖子上。 风停,天地肃静。 那些被刀剑甩在空中的雪片,破碎成星,散开没进了雪地里。 足足三个呼吸,庭院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 临安王府前来换防的侍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观看完了整场对决。军营之内,以武为尊,此时此刻,宗霍在他们眼中跃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厉害啊,宗大哥!” “好刀法!” 人声鼎沸间,宗霍脸色一变。 他果断做出一个噤声手势,下意识往主屋看去。 主屋窗户被打开一个一寸宽的缝隙,贺兰湜在皑皑白雪的照映下独自坐在窗前,他青丝如瀑、眉目如画,眼神专注地望过来,唇边浅浅的笑意如丝如春水落在了宗霍身上。 “宗霍,做的不错。”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朵,只消一句,宗霍的心湖翻涌,天地为之色变。 ==========作者有话说:========== 是的,当老婆夸我的时候,我立刻心潮翻涌、不能自已!!! 【下章预告 】:当然是小情侣的贴贴!吃醋精与娇气包的爱情贴贴! 第20章 取字 小小庭院银装素裹,院里十多个血气方刚、在兴头上喝彩的年轻人们在贺兰湜出声的瞬间齐齐噤声,变得谦卑而恭敬。 楚思林同吴子澈率先躬身抱拳:“殿下。” 宗霍没有学过宫廷规矩,也没有过多的尊卑意识,众多嘈杂的声音里他只在意贺兰湜当众夸奖他的一句话,刹那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大步匆匆地立到主屋窗下,神采飞扬:“贺兰湜,你——” 贺兰湜洞悉地微微一笑:“怎么了?” 宗霍本想邀功似的哄贺兰湜多夸他几句,怎料一低头,先注意到贺兰湜搭在窗沿上、那双素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 这几日北风似刀,贺兰湜皮肤娇嫩,才几分钟手就被刮地冰冷泛红。 宗霍话头一顿,“啪”地把贺兰湜的手塞回到屋子里,“咚”一声,把窗户紧紧地合上了。 贺兰湜万万没想到宗霍这个愣头青给他这么一招,他倚靠在窗边小榻的软枕上,眉目间稍带愕然,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等他折过身慢条斯理拢好衣服,主屋的门“唰”推开又合上。 宗霍步子很大,走到距他两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像是要把自己一身的冷气先捂热了。 他眼睛明亮:“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贺兰湜眼眸微垂:“叫了你便看不上如此精彩的比试了。” 宗霍听贺兰湜这么说,嘴角忍不住翘起:“废话,我当然比他们都厉害。” 贺兰湜抿着唇,欣赏宗霍意气风发的模样。 啧,怎么越看越像素日里威风八面、得了主任夸奖就骄傲摇尾巴的小狗? 贺兰湜忍俊不禁,在宗霍疑惑的表情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正经道:“把楚思林叫进来。” 得益于贺兰湜曾拿他和楚思林作对比,并且他还位于下风,宗霍对楚思林有着天然的敌意,他收敛了一下表情,整个人顿时如凛凛坚冰、令人望而生畏。 他拉开门、目光锐利指向楚思林:“进来。” 贺兰湜自动忽略了宗霍的小动作,等楚思林进来后,开门见山:“青州可有消息?” 楚思林摇摇头,解释道:“昨夜风雪来得猛烈,王府的信鸽没有飞回,青州的消息还要多等一日。” “不过根据前日李大人和申屠大人的书信,青州城内目前一切顺利。” 贺兰湜放心些许。 李冀杭毕竟是京城出来的老狐狸,让他装模作样、左右逢源,简直是手拿把掐,只要青州府的人能有五分信他,申屠琅便能将陆汉庭之死查个利落。 第24页 事情已经发展至此,他也不能在靖凉久留,等风雪一停、最迟七日,他必须要赶回青州。 贺兰湜想到这里,不禁偏头向窗外。 厚实韧性的黄藤纸不似王府里的绢纱琉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能依稀见着天幕空旷、远山辽远。 不知何时,靖凉山的宁静安谧悄然住进了他的心里。 贺兰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青州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另外,派出一队人观察山口、官道,一旦官道疏通,我们即刻回青州。” 楚思林得到命令倒退着转身离开,屋门合上,贺兰湜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宗霍僵直地像个巨大的木桩子。 “你要走了?”木桩子沉着脸问。 不等贺兰湜回答,“木桩子”又活了回来,语气霸道,“不管,你得把我带上。” 贺兰湜手支着下巴悠悠看向宗霍,他看着强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难得露出一丝急促和不知所措,生怕自己落下他似的。 贺兰湜心软了软、招招手,宗霍顺从地弯下腰。 高度正正好,贺兰湜挽着袖口,纤长的手指捏住宗霍的脸颊摇了摇:“我不会把你留在这个庄子里的。” “你还有大用。” 宗霍没有想过贺兰湜会怎样使用自己,保护他也好,让他搏命也罢,只要不落下自己,一切都好说。 他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头坐在了书案前。 “贺兰湜,今天还要教我写字吗?” 贺兰湜如今听不得宗霍问这样的话。 短短几天,宗霍从一个一听读书就头疼的、目不识丁的粗俗之人,转变为嗜书如命的人,其中缘故不提也罢。 更何况......贺兰湜心虚地眨巴两下眼睛,前几日好歹他也享受,如今王府的侍卫们都在,他可丢不起这人! 贺兰湜清绝的眉眼顿时瞪起:“不教!” 从贺兰湜小猫炸毛的瞬间,宗霍就心领神会缘由了。他把《千字文》恭恭敬敬递给贺兰湜,认真说:“我不是为了奖励。” 贺兰湜惊诧地抬眸,好色的野蛮人竟然有这等觉悟。 宗霍扯了扯唇角,理所应当:“有奖励自然更好。” 贺兰湜“唰”地垮下脸,把书丢在桌案上。 宗霍没再逗他,他把书翻到自己学的位置,目光笃定诚恳:“贺兰湜,你不是说大盛朝从来没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将军吗?” 贺兰湜心海微微一晃,宗霍那句滚烫的询问,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宗霍竟是真的想要娶他。 贺兰湜哑然,他有时甚至想扒开宗霍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难道身在青州蛮荒便不知道喜好男子并非主流之事,这条路坎坷多艰,且不说受人非议,一旦到了京城,他定然是要抛下他的。 偏偏宗霍真当回事了。 贺兰湜别过脸,在沉默的几个呼吸里,他觉得自己有几分像他风流成性的十三皇叔,只顾着放浪形骸,却招惹了个老实人,欠了一屁股情债。 他垂着眼,心绪复杂,良久才无奈地清清嗓子:“算了,你先识字吧。” 如宗霍所言,他比以前能坐住的多。 贺兰湜捧着书,心思全然不在手里的游记上,他时不时瞄一眼宗霍,就见宗霍坐姿笔挺、神态专注,若是忽略他握笔笨拙、字迹不堪入目,实在是如画一般赏心悦目的景象。 贺兰湜见人无数,抛开宗霍野蛮桀骜不听话等缺点,他的优点更是显而易见:宗霍知行合一到极致。似乎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事情,无论艰难险阻,他总是竭尽全力。 这是一种野兽般无所畏惧的勇气,世人少有,万分惊艳。 贺兰湜欣赏地描摹眼前人的侧影,许久之后,他伸了个懒腰,放下书,惊觉窗外竟又飘起鹅毛般的雪花。 小时候,他与皇兄、还有许多兄弟,是在父皇勤政殿旁的文渊阁学习。冬日里,文渊阁地龙烧地暖和,再配上太傅慢悠悠的语调,他很难不昏昏沉沉。 如今换了个地方,眼前是美景俊男,还没有文渊阁的暖香和老太傅催眠的声音,他居然也觉得疲乏,提不起力气。 难道雪天合该休沐,在床上躺着么? 可能是被自己的懒惰笑到了,他把书放在桌案上,又敲了敲桌子。 果然,宗霍抬起头:“贺兰湜,你要汤婆子吗?” 这是宗霍新学的词,说的是贺兰湜被窝里暖的那个有海棠花纹的玲珑小巧的手炉。 贺兰湜摇摇头:“我乏了。” 宗霍观察了眼贺兰湜,他薄薄的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整个人仿佛是被雨水拍了的白牡丹,蔫哒哒湿漉漉的。 看样子是真困了。 宗霍放下笔,径直走到贺兰湜跟前,大手握住了贺兰湜的脚踝。 因着前几天玩的太过火,贺兰湜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条件反射抽腿,却被宗霍的大掌牢牢摁住。 “干什么?我又不弄你。” 贺兰湜听不得这样直白粗鲁的话,他嗔怒地剜了宗霍一眼,架子端了上来:“说多少遍了,要守规矩,守规矩。” 宗霍“哼”一声:“要真守规矩,我和楚思林有什么分别?” 贺兰湜蹙眉抓宗霍的耳朵:“诶你怎么老和思林过不去?” 宗霍恨得牙痒痒:“谁让你在我面前夸他?” 他拧着眉:“还一口一口思林的,你怎么不这么叫我?” 这醋劲大的。 贺兰湜眼睛转了转,调侃道:“那行,以后我也叫你思林。” 宗霍气死贺兰湜这张嘴了,恨不得用什么堵上。 他气鼓鼓脱了贺兰湜的鞋袜,将贺兰湜打横抱起后塞到被窝里,等贺兰湜躺稳手立刻摸进床尾捏住贺兰湜白玉般的脚掌,不轻不重顺着脚底挠了一下。 贺兰湜浑身痒痒肉,更别提脚,瞬间窝进被窝缩成个软乎乎的球。 贺兰湜瞪宗霍,宗霍笑得坦然:“让你再乱说话。” 贺兰湜哼哼两声,这个宗霍,甚烦! 他朝床里面翻了一圈,不去看宗霍那张嚣张的讨厌的脸。 宗霍贪图地瞧了半晌贺兰湜的背影,单膝跪在了床尾:“贺兰湜,你先睡着,我得去找宗静安多学点字,有什么事情你叫吴子澈。” 他强调一般咬重音:“不能叫楚思林!” 说完,见贺兰湜不说话,又等了几秒,轻轻地离开了床。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想必雪也是。 贺兰湜从苏绣波光粼粼的被面里探出一双令人一见倾心的眼睛。 “宗霍。” 贺兰湜的嗓音很轻,几乎是要藏进窗外的呼啸的风声里。 但宗霍的脚步倏然停住,回过了头。 宗霍目光灼灼,照得这方小屋亮堂堂的,让贺兰湜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停顿一刻,觉得自己还是太宠溺宗霍了。 他堂堂临安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想让谁伺候就让谁伺候,何必要听宗霍这个猎户的,更何况,他还嫌自己叫他的名字不够亲切。 贺兰湜舔了舔嘴唇,声音又低了一分:“宗霍,那个,你有字吗?” 什么? 宗霍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眼睛倏然更加明亮。 师父说,人的“字”是要德高望重、极其亲密的人来取,可惜师父走的早,宗霍及冠后为此不肯取字。 倘若有一天,有个人可以为他取字...... 宗霍想了一下,那个人他必定珍重如主人、爱慕似星月。 那个人,合该是他宗霍的妻子。 宗霍说:“贺兰湜,你给我取个字吧。”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照顾娇贵的小王爷! 亲爱的读者宝贝们,洄小舟想求个预收的收藏 ,文案放在下面!! 《<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后误以为自己是揣崽beta》 楚洧出车祸醒来后,只记得三件事: 1.他是个怀孕的beta。 2.他的alpha未婚夫为保护他,死在了车祸里。 3.贺家危机重重,只有贺家家主贺渊渟能帮他留下这个孩子。 楚洧难过极了。 他视他未婚夫如生命,如今未婚夫尸骨未寒,他怎么可能躺在别人身下。 只是—— 他还有未婚夫的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楚洧思虑再三,在一个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悄悄给未婚夫的哥哥、S级alpha贺渊渟下了药。 他决定给他的宝宝找个后爸。 . 贺渊渟,华京贺氏家族话事人,立于名利场之巅,是众人不可仰视的存在。 一场车祸,贺渊渟最忠心的秘书兼保镖受伤昏迷不醒。 再醒来,楚洧抚摸着肚子,可怜巴巴:“贺总,我的孩子还在吗?” 贺渊渟审视着自己这位熟悉的秘书,听他讲他与自己的弟弟如何恩爱、他只是个beta只可能有这一个孩子云云。 第25页 贺渊渟冷笑—— 楚洧什么时候搭上了自己的弟弟。 还有,什么叫beta? · 众所周知,男人不能怀孩子。 贺渊渟淡然地学习了新的知识,毫无负担看着楚洧可爱又笨拙地勾引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楚洧在他的酒杯里放了东西。 贺渊渟弹弹酒杯:“楚洧,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 清脆声响里,楚洧慢吞吞跪在地上,解开纽扣,仰起那张令人升起暴虐欲望的脸,予取予求。 “贺总,我的宝宝想要你的信息素。” “你能咬我一口吗?” “......就,一口。” . 嗯。一口怎么能够呢? 贺渊渟气定神闲喝下了那杯掺了料的酒,书上说了beta不能被标记—— 他不信,得多试试。 第21章 流氓式喂药 贺兰湜后悔一心软答应宗霍的要求。 哪有同辈人、还是八杆子打不到的同辈人做给人取小字这样的大事呢? 他脑中经史子集、名家名篇一时间堆起高高一摞, 卷轴打开、书页翻地哗哗作响,组合成哪两个字都不称心意。 甚烦。 贺兰湜抓抓头发,想得脑壳都痛了。 他不肯受罪, 抱着锦被把泛红滚烫的脸团进了被窝里。 外面风雪渐浓, 猎猎的呼啸声如同一支以天地之力塑造的利箭, 要把整个靖凉城彻底封冻。 ——好冷啊。 贺兰湜蜷缩着身体,寒意顺着尾椎往上攀爬, 冻得他牙关都咬紧了。 从小多大,他何曾冷成这样过? 迷迷糊糊间,他想,是有一次的。 贺兰湜甩甩昏昏沉沉的脑子想到那场刺杀,他跌倒进灌木丛, 比起摔倒的疼痛先感受的是青州生冷坚硬的土地。 这是与时间博弈的棋局,他本来以为要苦苦挨上半个时辰, 没想到宗霍从天而降, 他像是个巨大的火炉、热腾腾地包裹住他、把他背回了家。 所以宗霍现在在哪里? 贺兰湜骄纵地想, 还不快点来背他! 贺兰湜有几分气愤,梦里的宗霍出现地那般及时, 现实中的宗霍连给他暖床都不见人影。 他手指有气无力的伸了出来, 点了点床头的实木椅子。 “当当”、“当当”。 两声细微的响堙灭在风雪搅弄里,连守在门外的侍卫也没听见。 这种天气, 为了保持王府侍卫队有绝对的战力,换防非常频繁。 楚思林在偏房里喝了口热茶,接过吴子澈的班,一抬头, 他看见宗霍细心卷着一沓纸从院门外的小径上横插过来。 他的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霜雪,那张冷硬桀骜的脸冻得发红。 宗霍视线自动略过楚思林, 他在复盘贺兰湜今日给他教的字。整整六十个,他都学会了,而且还让宗静安多教了他二十个字,贺兰湜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 想到这里,宗霍摩挲着手里的纸张,脚步愈发轻盈,他快步走到主屋门口,正要进去却被楚思林拦住。 宗霍挑眉:“?” 自从比武之后,楚思林比之前客气礼貌许多。 他抬手指指房间,压低声音:“王爷还在休息呢。” 宗霍蹙眉:“还没醒?” 他出门快两个时辰了。贺兰湜素日午觉,睡不了这么长。 “殿下一直没有唤我和子澈进去,”楚思林回忆着说,“殿下的身体比旁人弱一些,太医总是让殿下多眠休养,以前在王府午觉睡两个多时辰是常有的事。” 楚思林说得有理,只是宗霍不知为什么,右眼皮刷刷刷直跳,他拨开楚思林,不顾楚思林的阻拦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里屋床幔垂落,挂在流苏带子上的白梅枝安安静静做装饰。 床榻上,贺兰湜向床内侧蜷缩着身体,他乌黑如绸缎的长发铺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粘在他的面颊和脖颈上。 宗霍凑近了些,贺兰湜面庞红彤彤如同桃花绽放,仔细看,竟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宗霍一咯噔,粗粝的大手覆盖在贺兰湜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他还带着凉意的手掌,灼烧着宗霍的皮肤,让他的心直接揪了起来。 贺兰湜发烧了。 宗霍心里着急,生怕贺兰湜烧迷糊,他拇指轻柔地拂过贺兰湜的面颊,捏捏:“贺兰湜,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贺兰湜在梦境里几度沉浮,隐约间听到熟悉的嗓音。 他眼皮卷起成薄薄的小扇,又有气无力耷拉下去,连着好几次,他才认清眼前的人。他抿了一下烧得干裂的嘴唇,泛起浅浅的笑意。 这次他没让宗霍帮忙,十分自觉勾住宗霍的脖子,往他后背上缠。 “你怎么来这么慢?”贺兰湜抱怨里掺杂着小委屈,“我冷的很。” “快点背我回家。” . 贺兰湜烧到犯迷糊了。 这几乎是一颗惊雷,正正中中砸在宗霍和整个临安王府侍卫们的头上。楚思林和吴子澈往贺兰湜床边挤的时候,宗霍难得没龇牙,乖乖由着他们看。 楚思林一脸严肃,对着身后一个侍卫道:“把孙彦叫来!” 吴子澈眉头恨不得拧到一起:“都怪劳什子差事,殿下自去年调理好,一年都未发过热。要不是十几天前受了惊吓在冬夜里待了半个时辰,又住在这破落地方遭遇这等大雪,断然不会这样。” 吴子澈说者无意,宗霍听者有心。 他怔愣地往床榻和屋子内环视一圈,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要是在京城,伺候贺兰湜、给贺兰湜烧炭火的人不知道凡几,的确是他住的地方太简陋,贺兰湜才会不适应、受了寒气。 宗霍面色沉得如同深潭,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如同一尊不可侵犯、忠心耿耿的石雕,用自责愧疚的目光记忆着贺兰湜每一个难受的表情。 很快,那名叫做孙彦的侍卫小跑着进来,他年纪约么十七八,长相清秀,忐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小心翼翼保护的红玉瓶。 临安王贺兰湜北上青州,陛下担心胞弟的身体,派太医院老太医们一路跟随。谁曾想未到青州,贺兰湜突发奇想要绕道先去靖凉城,他没有丝毫犹豫把那些腿脚不利落的老太医扔到了钦差卫队里,至于孙彦,则是老太医们以防万一、临时抱佛脚挑出“传承衣钵”的人。 自隔壁定州到青州六天,孙彦每天都在记忆贺兰湜身体即将发生小毛病时的预警,以及各种药丸是用来做什么的。 比如这红玉瓶里,就是太医院张院正亲自为贺兰湜制作的用于驱寒退热的小药丸。 孙彦喉结拘谨地滚了滚,靠近炭盆搓着手迅速往暖和里焐自己,等差不多后才凑近贺兰湜。 他从红玉瓶里倒出一枚药丸,小心翼翼放在贺兰湜嘴唇边,恭敬地低下头:“殿下,请您吃药。” 贺兰湜蹙着眉,梦境之外的声音朦朦胧胧,他听不清,发出昏沉的呓语。 吴子澈眉毛登时竖了起来:“殿下都烧迷糊了,药丸这么大,殿下怎么吃?!” 孙彦连忙抬起头:“侍卫长,张院正说药丸化成水也行!” 吴子澈迅速接来了一碗温水,把小药丸扔了进去用筷子加速融化,片刻后,苦涩泛酸的气味从碗里飘散出来。 吴子澈心里苦哈哈,殿下喜好甜糯的吃食,这碗酸苦汤能喝下去才怪! 果然,贺兰湜即便神志不清,嗅觉依旧灵敏地堪比兔子,只要吴子澈端着碗凑近,他就皱着眉摇着头软趴趴、慢吞吞往床里挪一寸。 吴子澈喂药四五次,药还没进去,贺兰湜已经躲到床榻最里面的位置,团成个白玉团子。 吴子澈为难地巴望着贺兰湜,两人虽然相隔仅三尺距离,但床上床下尊卑有别,他一个侍卫是万万不能上贺兰湜的床榻的。 吴子澈瞥了楚思林一眼,心存侥幸指望着把贺兰湜哄回来,小声小声地叫着“殿下”。 宗霍站在床旁听了几声,脸上逐渐挂上“烦躁”二字。 他白了眼两位王府大侍卫,就这墨迹样,等把药给贺兰湜喂进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猿臂伸展,不顾吴子澈惊诧的目光从他手中稳稳抢过碗:“算了,我来。” 说着,宗霍蹬掉鞋 ,单膝跪上床就往贺兰湜的方向压,他身高腿长,膝行时又稳又快,一时间竟然在床榻这方小天地里带来了不容拒绝的压迫。 “贺兰湜,张嘴。” 贺兰湜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普天之下,敢直呼他名字的屈指可数,但叫的这样没大没小、无法无天、野蛮嚣张的就一个。 贺兰湜嫌弃地蜷缩一圈,给宗霍留下一个高傲冷酷的背影。 “让药走开!” 有气无力,跟小猫抓痒似的。 宗霍眉眼里盛着满溢的温柔,手里的动作却霸道的很,他没管身后时刻防备着他“不敬殿下”的楚思林和吴子澈,手臂往贺兰湜腰背下一抻,千钧力量登时集于右臂,居然将已经瘫软还不配合的贺兰湜凌空托住,稳稳当当转移进自己怀里。 第26页 好恐怖的臂力! 贺兰湜哆嗦了一下,眯着眼睛勉强认清宗霍后清瘦的脖子再也支不住昏昏沉沉的头,轻飘飘抵在了宗霍的侧脸和脖颈。 难闻的药味就是这时候飘了过来的,和端着它的人一样,长驱直入、蛮横无礼。 贺兰湜吸吸鼻子,推拒着宗霍拿碗的左手,恰似一个稚童。 “我不要喝,拿走拿走!” “真不喝?”宗霍轻言细语地说话,视线却慢悠悠扫了楚思林和吴子澈一眼。 饶是为了给贺兰湜灌药,楚思林和吴子澈还是十分不赞同宗霍的行为,粗鲁至极,简直和冒犯殿下没有区别。 宗霍邪性地勾唇一笑,握住贺兰湜腰的手慢慢收紧,整个人包裹住贺兰湜、低头凑近他的耳朵,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威胁”。 “贺兰湜,你再不喝药,我可亲你了。” 宗霍舔了舔嘴唇,语气无赖:“就在你两个大侍卫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宗:你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第22章 赴汤蹈火 楚思林和吴子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索一件事: 宗霍到底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 能让宁可烧到迷糊也不吃药的王爷勉强坐起身,忿忿接过盛着黑褐色药汁的玉白瓷碗。 他们凝神期待地看着贺兰湜喝了一口,霎时间, 贺兰湜那张清绝的脸皱巴成痛苦模样。 他瞪着宗霍:“你个混账东西!” “狼子野心!不知羞耻!” 许是贺兰湜烧得乏力, 连骂人的话都轻柔婉转, 宗霍盯着他桃花瓣似的嘴唇张合,耳侧掠过一阵春雨, 如丝如勾让他心痒又畅快。 “是是是,我罪该万死。”宗霍一边应承着贺兰湜的话,一边小心扶着碗,盯着贺兰湜如同视死如归一般小口小口往嘴里吸。 等贺兰湜喝完药停下来,他极为顺手用拇指擦拭过贺兰湜的唇角, 揩去他唇瓣上药汁的水光。 贺兰湜眼皮掀起,眼睫轻颤颤抖了两下。 唇边残留宗霍热腾腾的温度, 指腹的茧子蹭地他唇角发麻。 “手糙!”他咕哝着、似乎很嫌弃地别过眼。一旁站着的吴子澈赶紧递给贺兰湜一颗蜜饯。 贺兰湜慢吞吞咀嚼着嘴里的一丝甘甜, 压着让他恶心的苦味, 即便这时,他也没忘记给宗霍记仇, 脸挂的很沉, 摆弄着身体不让宗霍碰。 宗霍一愣,胸腔里养育他二十多年的苍山风雪全部化成绵绵细水, 叮叮咚咚响在他心尖上。 啧,怎么这么可爱。 他忍不住揉了一把贺兰湜的细腰,在贺兰湜要“杀他头”之前轻手轻脚把他放在床榻上,又掖了掖被子。 “贺兰湜, 喝药才能好。乖。” 贺兰湜哪里听过这样像是命令、更像是哄小孩的话,他后知后觉眨眨眼睛, 耳后慢慢爬上一层细腻的粉。 他拢起被子,盖住小半张发烫的脸颊。 这个宗霍,把他当什么人了?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他是什么需要抱着哄着捧在手心里的娇花么? 贺兰湜烦躁,摆摆手:“都出去!” 楚思林和吴子澈执行贺兰湜的命令从不打折,两个人当即低头后退准备离开,余光中,楚思林瞥见宗霍仍单腿跪在床榻上,他目光柔和,小心翼翼拨开黏在殿下面颊上濡湿的头发,动作体贴与平素里桀骜粗犷的模样截然不同。 重要的是,他竟半分没有要走的意思。 楚思林很是无奈,宗霍能不能把殿下的命令放心上? 他给宗霍使劲挤眼睛:殿下让我们出去,还不快点?! 宗霍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兰湜是楚思林他们的殿下,身份尊贵又好面子,在属下面前当然装的正经硬气。 但再怎么说贺兰湜也是人,一个比白牡丹还娇贵的天潢贵胄,生病了怎么会想一个人待着? 宗霍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师娘会捂严实他的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讲故事,那时候他听着窗外的蝉鸣、簌簌作响的树叶,硬睁着困乏的眼睛看师娘,不一会儿病就好了。 可惜,他故事没记住几个。 不过也不碍事。 宗霍弯下身,魁梧的身体笼罩住贺兰湜,学着师娘的样子哄他,一下一下安抚着贺兰湜直到他蹙着的眉缓缓舒展。 “贺兰湜,你放心睡。” 宗霍说话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信服,他凑近贺兰湜的耳朵:“我会守着你。” · 时间在这座被风雪包裹的庄子里停驻,每一分每一秒都恍若定格。 宗霍在贺兰湜床前坐着,手里拿着《千字文》,到如今贺兰湜已经给他教授了四百六十二个字了,他要好好复习,等贺兰湜身体好转了,给贺兰湜一个惊喜。 话虽如此,宗霍的心思根本进入不到书本上。 每复习上三四个字,他就用手背贴上贺兰湜的额头,试试温度。 别说,皇宫里的太医真有两把刷子,贺兰湜把那碗药喝了不到半个时辰,额心的滚烫的触感就缓解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孙彦把门推开个缝隙,从风雪里钻了进来。 他站在离贺兰湜最远的炭盆那里,把手和身体烤热了弯着腰到贺兰湜身边,碰了碰贺兰湜的手腕,仔细摸索几秒后长长舒了口气。 “殿下烧退了!” 压在宗霍心头上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孙彦语气轻松地说:“宗大哥,你先看顾一会儿殿下,我再去端一碗药来。” 这一碗药喂地分外轻松,贺兰湜喝过后就像犯春困的小猫,摆开宗霍扶着他的手,蜷进被子里睡沉了。 孙彦留守了一刻,等贺兰湜睡踏实后又摸了一遍贺兰湜的脉搏,方才站起身来。 他整个人像是卸下重担,对着眼神关切的宗霍说:“按着殿下以往的习性,这会儿退烧了,今晚应该就不烧了。” 宗霍把贺兰湜的手攥在掌心,指腹挂蹭几下他细腻纤长的手指,半晌,抬起头:“以往的习性?” 他从吴子澈口中知道贺兰湜身体不比常人那般康健,如今听孙彦又提,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彦瞧了眼宗霍,按道理他身为临安王府的侍卫,关于贺兰湜的事情他一字都不能说,只是王爷待宗霍不似常人。 他思忖一秒,长话短说:“我们殿下并非皇后娘娘足月生产,所以比旁人容易生病。” “我刚进侍卫营时,殿下很容易生病,一旦发烧便是连着好几天。” 宗霍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整个人陷入很深重的思考。 他少年时身体就比庄子里旁的孩子强,偶尔几次生病,趁着师娘不注意把苦水倒了就倒了,反正过几天就自己好了。但贺兰湜不同,他如此娇贵又喜好吃甜食,一碗一碗的苦汁水,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怪不得见了汤药碗就躲。 宗霍有些后悔“威胁”贺兰湜让他喝药,又不是不能慢慢哄,吓他做什么。 他神情复杂,下定决心:“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贺兰湜的身体的。” “......”孙彦点点头,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照顾王爷这难道不是我们王妃的事情?和宗大哥什么关系。 他挠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牛头不对马嘴乱说:“宗大哥你放心,我们殿下一旦退烧,很快就好了。” 宗霍放心地点点头。 临安王府所有侍卫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然而谁能想到,刚过戌时,贺兰湜再次发起热来。 这次烧得不似白天般温和,几乎眨眼的功夫,贺兰湜额头就薄薄浮上一层汗,用手一碰,烫的惊人。 他整个人如同放在蒸锅里似的,透着湿漉漉的粉,宗霍凑近,只觉得贺兰湜的呼吸都带着热浪。 “怎么会这样?”楚思林和吴子澈紧锁着眉头,见惯大场面的他们此刻手足无措起来。 孙彦一脸惊疑:“不应该啊,按着殿下以往的情形,这个药丸一天喝三次,两三天就能好的!” 宗霍耳朵里嗡嗡嗡全是楚思林三人的声音,他烦躁劲儿上来,索性不管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贺兰湜身上。 一般情况人发热了,反而会感觉冷,恨不得夏天盖三床棉被,但贺兰湜俨然不属于这种情况,他迷蒙间蹬掉被子,手臂费劲地向上抬抬,把领口拽下来一寸,由着被窝外相对冷的空气往胸膛上灌。 “热......”贺兰湜咕哝着说。 宗霍往上拽了拽被子:“不行。” 贺兰湜当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一把打在宗霍的手臂上,挣脱开宗霍后一个劲往靠墙的床内缩,把整个身体贴在了墙壁上。 冰凉的感觉直接浸透天蚕丝的寝衣,顺着后背大片皮肤往四肢百骸流淌。 贺兰湜舒服了一息,紧跟着热意卷土重来,刚刚那点凉意如同飞蛾扑火、没有余留半分意义。 “这样会烧坏人的。”宗霍沉声说。 第27页 他盯着楚思林三人:“去院里打凉水上来,我给贺兰湜擦身体。” 吴子澈有一秒犹疑,贺兰湜受不住寒气的。 宗霍无心解释:“快点!” 楚思林不敢犹豫,立刻去后院井里打水。 宗霍接过吴子澈递来的干净手帕,浸没到井水里,随后拧干在自己手心里过了一边,等刺骨的寒凉褪去一点,敷在了贺兰湜的额头上。 贺兰湜被陡然的冰意激的一缩,轻轻嘤咛出一声,宗霍安抚地把他的头发挽到耳后,声音里含着不自察的怜惜:“贺兰湜,你忍一忍。” 宗霍说完,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打开盖子,凛冽霸道的酒香味飘散来。 他拿过另一块帕子,把酒倒在了帕子上,拧个半干走到了贺兰湜面前。 宗霍直接掀开了贺兰湜的衣襟。 站在一旁的楚思林三人大惊。 殿下何等好颜面的人,以往生病也没有敞开衣襟这般狼狈模样。 “宗霍,你要做什么?!”楚思林呵斥问。 宗霍手里动作没停:“给贺兰湜擦身体。” 发热时,为什么要用沾着酒的帕子擦身体? 宫里的太医从未这样做过。 宗霍对旁人一向耐心不足,介于楚思林是贺兰湜的侍卫长,而且他的出发点全是为了贺兰湜他才肯多说几句。 “贺兰湜体温上升太快,用酒擦手掌、脚心、胸膛、腋窝可以让温度快速降下来。” “虽然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先用着。” 楚思林和吴子澈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是半信半疑,不过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宗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楚思林和吴子澈向内看的视线,他动作极尽轻柔,但打湿的帕子沾到贺兰湜胸膛时,他还是不适应地瑟缩了一下。 贺兰湜生得清绝、皮肤又格外白皙,此刻体温灼热,把他整片胸膛蒸地透出靡丽的红。 宗霍在床上经常见这样的贺兰湜。 他生长在山里,说白了兽性大。贺兰湜与他截然不同,他时而矜贵、时而蛮横,有时又可爱柔软地不成样子。 不过无论哪种模样,在那个时候他都会化成一滩泛着涟漪、旖旎迷乱的水,让宗霍体内恨不得烧起一把火来把他蒸干了。 没想到今天,他触碰着贺兰湜炽热的胸膛、看着他柔韧的皮肤泛起雪粉,他却全然没有这种心思。 就连那份占有欲都被他死死克制着。 宗霍喉咙滚了滚,贺兰湜是他媳妇儿,这幅模样他当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咬了咬嘴唇,腾开半个身位,把沾着酒的帕子递给吴子澈:“你来。” 吴子澈是贺兰湜下属,哪里敢如此犯上,当即瞪大了眼睛。 “你呢?” 宗霍说:“我去找郎中。” 话音落,屋子里站着的三个人同时瞪大眼睛。 楚思林向屋外看了一眼,夜色深重,黄藤纸糊的窗户透不出外边一点景象。即便如此,呼啸着将屋外枯枝刮断折的声响,也能说明天气是如何恶劣。 更何况,连着两天天降大雪,宗家庄往山下的路已经被雪掩埋了。 宗霍不在意:“贺兰湜烧得不对劲,青城江过去的镇子有好郎中。” 楚思林在贺兰湜进入青州前,已经将青州的地图背过一遍。宗家庄建立在靖凉山南侧山麓,下山后向北绕过已经冻结的青城江,对面便是杏林镇,想来宗霍说的大夫就在杏林镇。 只是杏林镇离这里往返四十里,更何况越向北走风雪越大,山路如今看不见,稍有不慎坠落山崖便是死路。 楚思林犹豫地看向宗霍:“来往得四个时辰。” 还不一定能找对路,即使赶到了杏林村,这样的天气郎中怎么愿意上山呢? 吴子澈也想到了点,他禁不住叹口气:“可殿下若是烧四个时辰......” 宗霍压根没想过下山,他说:“我不绕路,我从山里穿行。” 楚思林心中的震惊在此时已经无以复加,这种天气往山里走,等同于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宗霍本不必如此。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审视眼前凶悍的猎户,大概明白为什么殿下将从不轻易给予人的信任短短十天就全然交付。 楚思林连带对宗霍屡次以下犯上的不满都少了一大半。 宗霍能为殿下豁出命去,他们临安王府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他认真道:“我和你一起去。” 宗霍扯了扯唇角,眼神里带有一种王者般的睥睨:“你脚程慢,不认路,别耽误我时间。”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睡不安稳的贺兰湜身上,那股悍然不可让人直视的威压顷刻消散,变成青州某个温暖沉醉的黄昏。 “你们守好贺兰湜,给贺兰湜换凉帕子就行。” 几秒后,他梗了梗脖子,暴露出退让后的私心:“这事不许让楚思林来。” 话罢,宗霍在屋内三人或是复杂或是不解的注视下,推门而去。 狂风肆虐,几乎劈山裂石。 不过屋门一开一合的瞬息,竟吹熄了烛火,卷进一地纷乱拥挤的雪花。 ==========作者有话说:========== 感谢白狐狸小宝贝的营养液!! 第23章 风雪夜归人 已故的兵部侍郎陆汉庭大人曾说过:青州士卒强悍, 以北川营为首,而北川营内,以陷阵士为最。 楚思林以往是不信的, 陷阵士能有多强, 难道比得过皇家精挑细选的黑羽卫吗? 见过宗霍后, 他更新了自己的认知。 屋外风卷残云、大雪漫天,诡谲的气候仿佛上苍降下的怒气, 要把青州的山峦颠覆。 没有人不敬畏这样天气,更遑论在茫茫夜色里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川,但宗霍离去时轻描淡写、毫不犹豫。反观他,只能守在被风吹得打颤的油灯前,看吴子澈给殿下更换额头上的锦帕。 楚思林心绪复杂, 一边想着怎么加强临安王府侍卫们的能力;另一边脑子盛满郁结,搞不明白这宗霍到底防贼似的防他干嘛啊! 楚思林抓抓头发, 忽地, 听见床榻旁传来细微的响动。 “......水。” 声音艰涩, 微不可察地融化进呼啸的风声里。 楚思林腾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殿下醒了?” 吴子澈手一伸够到放在床榻旁的茶杯, 沏了一杯温吞的水, 忙对贺兰湜说:“殿下,水来了。” 他把茶杯凑到贺兰湜唇边, 贺兰湜眼皮似乎掀了掀,宛如风中的蝶翅又沉重地卷落下来。 吴子澈担忧地摇摇头。 贺兰湜并不清醒,大约嗓子疼的厉害,凭借着本能想要润一润喉咙。 吴子澈匆忙取来了一枚青玉做的小汤匙, 从茶杯里舀出了还没一小口的分量,将汤匙温润带水的底贴到贺兰湜泛白干裂的嘴唇上。 水珠一点一点落在贺兰湜紧闭的双唇之间, 缓缓连成一条水线,小片刻,贺兰湜终于动了动,伸出一小点舌尖将水抿地干净。 吴子澈如此喂了六七勺水,贺兰湜终于偏过头,朝被窝里缩了缩。 大抵是身上的汗液被捂了出来,一遇到外面的空气,凉意顺着毛孔就往四肢百骸钻。 “好冷......”贺兰湜声音闷闷的,不似先前金玉之声。 楚思林忙把锦被每一个被角掖紧,就这样贺兰湜还嫌不够,楚思林又把柜子里一条灰扑扑的、没有花纹的被子抱了出来,压在锦被上,顺带往被子里塞了一个热好的汤婆子。 “殿下,这样可还行?” 贺兰湜愣神几秒,点点头。 被窝里的汤婆子应该是很温暖的,他的手在被子下面缓缓探过去,碰了碰用小羊皮包裹的精致物件,然而热源很慢很慢才沿着他的指尖传递。 贺兰湜不自觉蜷缩起身体,所幸,新压上来的被子把他自以为冰凉的身体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还带着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气味,像是夏日干燥的阳光、或者是被火点燃噼啪响的松柏枝。 ——宗霍。 贺兰湜过了好久,想起这个味道的来源。 他在沉沉的睡梦里,明明有个人信誓旦旦说要他安心睡、会一直守着他的。 贺兰湜蹙眉,挤挤眼睛、费尽力气半眯着睁开。 狭小的屋子一眼望得见所有东西,昏暗的油灯、两把磨地光亮的椅子,还有他两位王府的大侍卫。 贺兰湜很不满意。 他喉结滚了滚,把声带刺痛的感觉压下去,低声问:“宗霍呢?” 吴子澈和楚思林对视一眼,不敢隐瞒:“殿下,宗霍去寻郎中去了。” 寻什么郎中?宗家庄又没有。 贺兰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视线从吴子澈和楚思林身上慢吞吞划过,突然明白,宗霍居然下山去了。 贺兰湜登时清醒三分。 “胡闹!”贺兰湜气息沉地紧,猛地一提声音,呼吸接不上,马上急促地咳嗽起来,“咳咳,你们为何不拦住他?” 第28页 靖凉山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夜色暗沉、山道掩埋,风更是能吹着人跑,如此情况怎么能冒失行事。 吴子澈和楚思林齐齐低下头。 他们并非不知道宗霍是在冒险,只是贺兰湜高热不退,他们没有选择。 贺兰湜长久地望着他们,闭了闭眼睛。 这事怨不得宗霍,也怨不得临安王府的人,若是追究个源头,也是他身体不似常人那般康健,吹一场北风就卧床不起。 贺兰湜手臂撑着身体,向床边靠了靠,离窗户更近些。 窗外,是一片浓黑、漫无边际。 贺兰湜抿抿唇,心道:黄藤纸真的最差的纸,用它糊窗户就像是养了一只饕餮巨兽,把月光都尽数吞噬了。 “殿下放心,宗霍熟悉靖凉山一草一木,更兼之他武艺绝佳,不会有事的。” 贺兰湜回望了一眼吴子澈,摇摇头躺了回去。 如此天气,临安王府的侍卫找不到宗霍,他也能只能以此宽慰自己。 “宗霍若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贺兰湜疲乏劲儿往上涌,迅速占据了他所有思维。他昏昏沉沉的,嘴里嘟囔:“记得......嗯,叫醒我......” · 两个时辰悄然而逝。子时过,楚思林和吴子澈的脸上越显焦灼。 宗霍还没有回来。 其实若把山路、风雪各种恶劣因素计算进去,四十里路别说子时,宗霍就是寅时、卯时回来,也定当是一路不停、竭尽全力的。 只是眼下贺兰湜高热没有一点好转,知道宗霍下山后,更是连睡觉都越发不踏实了。 吴子澈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偏生天公不作美,暴风越吹越大、无孔不入,明明把窗户关地严严实实,屋内油灯的烛火却被揉捏成各种形状,颤栗着摇曳不停。 “噼啪”一声,油灯炸响。 贺兰湜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睛,目光向屋子里扫视,戛然停住,复又朦胧涣散起来。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在梦境和现实里交替着清醒,几度沉浮。 靖凉山凛冽嚣张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无数种声音堆叠聒噪,他忽然听见宗霍的名字。 “小霍、宗霍,你放我下来!” “诶呦喂,你个小畜生的,真当爷爷的腰是你的?!” ...... 贺兰湜脑海里浮现几帧画面,全部是宗霍桀骜不驯、以下犯上的混蛋模样。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看吧,宗霍有时候的确称得上是个小畜生。 不过,骂他的是谁? 贺兰湜顿了半晌,皱起眉头—— 等等,宗霍是谁都能骂的吗? 贺兰湜心底升起丝丝缕缕的不开心,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人,微弱光线里,他只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小王八蛋,也不知道对你莫叔好点!” “老夫的腰、腰,懂不懂,腰!!” 风雪灌进屋子,又被宗霍眼疾手快地关上。 他大步走进房间,不过两步,又猝然停下,把身后背着的人放了下来。 楚思林和吴子澈这才看见一直叫嚣怒骂的人。 他身量不高,和宗霍站在一起几乎可以称得上干瘦弱小,戴着顶破旧奇怪的灰褐帽子,银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从帽子边上挤了出来。 小老头一下地,先扭了两下腰,随后咋咋呼呼地窜了起来,急吼吼往宗霍身后绕:“诶诶诶,你个小王八蛋的,让老夫看看你的伤。” 宗霍一把摁住莫老怪:“<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你先看看贺兰湜,他烧地厉害。” 莫老怪银白的眉毛胡子“唰”皱到一起,头摇的像拨浪鼓:“贺兰湜?不认识不认识。老夫只知道你师父要我守好你,旁人老夫不管!” 楚思林和吴子澈一听这话,两人齐齐蹙眉。 他们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宗霍口中所谓的“莫叔”,对方穿着破旧、行为浮夸,比起沉稳的、见多识广的郎中,更像是精神不正常的老顽童。 他们犹疑地看向宗霍,满是质疑。 宗霍顾不得哄莫老怪了,他站在楚思林和吴子澈面前,郑重向二人介绍。 “莫叔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夫,他只是脾气怪,请二位信我。” 吴子澈和楚思林四目相对,他们对莫叔没有几分信任,但他们信任宗霍,无论是宗霍的能力,还是他对殿下抛却生死的忠诚。 思及此,吴子澈和楚思林竟双双单膝跪地向莫老怪抱拳施礼:“请莫先生速速救救我家大人。” “若先生能治好我家大人,我等生死相报!” 莫老怪惊得差点没跳起来。 什么人啊,上来就跪下磕头的! 他斜睨着眼睛看宗霍,不自觉透露几分担心:“你......” “我没事,”宗霍把莫老怪一路推到贺兰湜面前,“你快点!” 莫老怪见惯了宗霍的执拗劲儿,怕是眼前榻上的大美人不好起来宗霍是没心治疗的。 他叹了口气:“罢了。”说着,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贺兰湜的左右手腕。 莫老怪闭眼沉吟几秒,看向吴子澈和楚思林:“你们两个,给我把药箱背过来。里面有一个陶罐,给我加水烧开了。” 吴子澈和楚思林立刻行动起来,很快,莫老怪眼前就放了一个汩汩沸腾的陶罐。 莫老怪把手洗了一遍,打开宗霍放在桌上的酒坛把手泡了片刻,随后把一块带孔的木板放在陶罐里,将四个洁白干净的棉布扔到其陶罐中盖上蒸着。 紧跟着,他从药箱中拿出一卷青碧色针囊放在床边顺势铺开,大小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细针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烁着带着寒意的光芒。 “他得扎针。”莫老怪说。 “敢问先生我们大人得了什么病?” “扎。”宗霍果决地说。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莫老怪先看了一眼问话的吴子澈,又略是满意地瞥向宗霍:“小霍,把他翻过去衣服扒了。” 宗霍一怔。 莫老怪催促:“快点扒,扒干净点!” 贺兰湜迷迷瞪瞪听见那个骂宗霍“小王八蛋”的人的声音,说什么“扒衣服”之类的话,他心里啧啧两声,这个青州怎么回事,净出些野蛮粗鄙的人。 还没腹诽完,只觉得被轻轻翻着趴在床上,随即后背一凉。 莫老怪针尖沾着酒,在火折子上橘红火苗上一撩,在众人没看清的刹那,将一根银针旋进了贺兰湜的大椎穴上。 这个动作来的突然,贺兰湜只觉得一道电流打在他的关窍,疼得他弹了起来。 “宗霍,摁住!” 宗霍大掌握住贺兰湜乱动的手臂,控制住他的肩膀,莫老怪动作连续不断,又在贺兰湜肺俞穴、肾俞穴各下四针。 贺兰湜躲闪着侧过头,下意识偏向离他最近的人,喃喃说:“宗霍,我好疼。” 宗霍倏然松了劲。 他目光落在贺兰湜裸..露的后背上,那是一片纤薄柔韧的背,正中的脊骨、两侧的肩胛清晰可辨,此刻,五枚银针梅花花瓣似的散开在他的背上,刺破皮肤、落进皮肉深处,渗出几点殷红的血点。 贺兰湜怕疼。 宗霍喉头梗了一秒,目光上移,贺兰湜紧闭着眼睛,他的眼睫浓密上翘,烛火映照下,颤动着几抹湿漉的碎光。 宗霍恨不得莫老怪扎的人是他。 他半蹲着握住贺兰湜的手,轻轻地哄人:“贺兰湜,疼就抓着我。” “再忍忍,待会儿就不疼了。” 莫老怪白了宗霍一眼。 宗霍烦躁:“莫叔,你轻点!” 莫老怪狡辩:“扎针哪有不疼的?!再说,我不扎快点怎么看你的伤?” “我死不了。” “他也死不了。” ...... 吵吵嚷嚷的。 贺兰湜旁的没记太清,只听见宗霍似乎受伤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睛,向说话的地方看过去,满屋子人影绰绰,他一眼看见了宗霍。 宗霍脸上表情复杂,担忧、爱惜、真诚......每一种表情,都和他英挺刚硬、野性狂妄的脸不符合。 贺兰湜很少以这个角度看人,便又盯了一会儿。 宗霍眉眼深邃,里面掺着些许疲乏;嘴唇有些发白,不像平日那样红润健康;还有这肩膀,是雪落在肩头融化后留下的雪水吗? 怎么沾湿了好大一片...... 贺兰湜心脏浸在一汪暖流里,他手指够了够,指尖落在宗霍英俊的面庞上。 “宗霍......” 贺兰湜没有再往下说,他嘴唇紧抿着,只是看向宗霍时目光如水,轻晃着粼粼的波光—— 怎么办呢宗霍。 我好像开始、过分珍视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善良小王爷给了小宗好脸色,小宗顺杆爬!!小情侣贴贴! 第24章 但为君故 靖凉山的暴风雪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一整晚, 整整五个时辰,劈折树枝的咔嚓声如同无助的低吟,沉默在狂卷的浪潮里。 第29页 清晨, 遮蔽靖凉山三天的黑云终于消散了。 山麓避风处, 一座小屋披着厚实的雪衣孤零零伫立, 透过糊窗户的黄藤纸,屋内摇曳着的油灯被一个年轻侍卫轻轻吹熄。 吴子澈扭过头, 莫老怪斜斜地瘫在放在贺兰湜床前的椅子上,今夜他说要亲自看顾殿下,其实没熬上半个时辰,头一仰,睡得就跟死了似的, 等到后半夜竟还说起几句听不懂的梦话,声音大的惊人! 吴子澈无奈地叹口气, 殿下刚退烧, 正是修生养息的好时机, 可别给莫老怪吧唧嘴吧唧醒了。 这般想着,吴子澈摇了摇莫老怪。 莫老怪困倦地挤开一只眼睛:“干甚?” 他不耐烦正要继续睡觉, 一转头, 贺兰湜眉头皱了一下,他动作又轻又缓, 就好像从漫无边际的梦境穿过,即将回到现实。 莫老怪不是个文质彬彬的性格,可面对榻上这位气质清绝、矜贵又脆弱的人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定定注视着。 几秒后,贺兰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记不得度过几个日夜, 每次醒来,都觉得黑白颠倒,身上不是困乏酸痛就是冰火两重天。 还有...... 记忆纷至沓来,堵在他的脑中,旁的事情无甚紧要,只有一件事,宗霍曾冒着漫天飞雪下山为他求来了一位郎中。 贺兰湜润了润嘴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倦意:“宗霍呢?” 吴子澈没来得及开口,先被莫老怪截住话头。他眼睛亮堂堂的笑地像个顽童:“你这人还蛮不错的,竟然第一个念想着宗霍。” 贺兰湜当真睡久了,醒来半晌没意识到床边立着个陌生人。 对方戴着个破布灰帽子,银白头发三三两两、这一簇那一缕钻出来,是个怪异的、精神矍铄的奇人。 贺兰湜心下了然,这应当是宗霍不辞艰辛为他找来的郎中。 他轻轻颔首,眉目间含了几分笑意,便让满屋有一瞬冬雪初消、春色盎然。 “老神医,多谢救命。” 莫老怪十分潇洒摆摆手:“小事小事。你能心怀感恩,就没辜负老夫救你。” 莫老怪说完,又巴巴凑了过来。他看得出眼前人是个贵人,宗霍生得天赋异禀,不能在山里白白浪费了。 他清了清嗓子,颇为殷切地为宗霍讨功:“当然,贵人还得对宗霍心怀感恩。” “毕竟他可差点为你死在靖凉山里。” “什么?”贺兰湜下意识看向吴子澈,吴子澈纠结又心虚地错过眼神。 他和静的情绪倏然翻起暗涌,一只手扶住胸口,另一只手臂往前探,不用说话,吴子澈立刻绕过莫老怪托住了贺兰湜皓白的手腕。 贺兰湜顺好气,一字一句:“宗霍呢?扶我去见他。” · 床榻到门不过八..九步,贺兰湜走得缓慢。 吴子澈着急地劝他,可惜贺兰湜身为君上,并不习惯旁人左右他的想法,最多让吴子澈给他披两件衣服,捂地更严实些。 贺兰湜执拗地打开门,凄厉凛冽的寒风还未完全消退,风扑在脸上,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他抬手遮挡住视线,待眼睛适应刺眼的、雪白的光,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是他在盛京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天色素净,自望不到的边际折回,用泛着碎光的银白霜雪包裹住靖凉山千里山脉,直直铺陈到眼前,没过半截小腿。 贺兰湜朝前迈了一步,厚实的靴子陷入一尺厚的积雪里,他费了好些劲才跨过一步。 什么叫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他的眼睛忽地酸软起来。 贺兰湜不是傻子,他自然知晓宗霍连夜为他找来莫老怪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只是他没有想过,这趟行程如此冒险。 宗霍为了节省时间,选择直接翻越小屏山。 靖凉山当夜狂风肆虐,山路险峻、进入密林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宗霍凭借着对这座山脉的熟悉,一刻也没有停歇,等到了杏林镇考虑到莫老怪的身体和脚程,他干脆连带药箱和莫老怪一起背上了山。 这已经是在挑战人的极限了,偏偏时运不济祸不单行,他们回程时遇到了狼群。 冬日的狼成群作战,若非这几日狼群没有遇到能让他们饱餐一顿的猎物,绝不可能在这种天气冒险捕猎。 所以眼前的野兽比平日里更加饥饿、难缠、危险。 宗霍斩杀了两头恶狼,也被隐匿在暗处的狼王撕咬住右肩。 贺兰湜听得心惊肉跳,恍然间想起昨夜昏昏沉沉中看见宗霍的那一面,屋里的油灯太过昏暗,他竟以为宗霍右肩沾湿的一大片是落在肩上融化的飞雪。 原来是宗霍的血么...... 贺兰湜不忍细想。 他沉默着推开东侧小屋,屋里干巴巴的一眼看得到底,宗霍侧身向门躺着,棉被下露出的一点肩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条。 一夜疾行加之失血过多,不用莫老怪给他喂药,他也睡得昏沉。 贺兰湜放轻脚步,走到了床边。 他眼眸微微下垂,视线便盈盈地落在了宗霍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观察宗霍的睡颜。 以往在床上,宗霍会把他闹腾地疲乏无力早早睡着,第二天清晨,等他困乏地支起眼皮,宗霍已经不知道打了几套拳法了。 没成想,机会竟是这样得来的。 贺兰湜心下感慨,这犟种明明也是个普通人,只不过生得比旁人更英俊硬朗、体力比旁人更充沛些、武艺比旁人更精纯些,怎么胆子就这般大。 他摇摇头,片刻后又低眸浅浅勾了勾唇。 等他回神过来,已经脱了鞋袜,窝在了宗霍的榻上。 贺兰湜脸上流露出一缕不知所措的窘态。 他扶额沉默半晌,脑筋转了四五圈。 这个......天寒地冻、他大病初愈,来看望宗霍时困乏了需要个暖炉,宗霍焐着他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嗯。 甚是有理。 贺兰湜兀自点点头,骄矜地钻进了宗霍的被窝。 几秒后,宗霍竟转过身,大掌包裹住他的手,两条修长有劲的小腿夹住了他冰凉的脚。 贺兰湜瞪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他吵醒宗霍了? 贺兰湜撇撇嘴,他没想搅扰宗霍的好梦的。 只是忍不住想碰一下宗霍后背上渗着血色的布条。 他眸子颤颤地抬起,却见宗霍紧闭着眼睛蹙着眉,嘴里咕咕哝哝的听不真切。 贺兰湜小猫似的往宗霍怀里窜了窜,耳边落下宗霍低哑的声音、杂着几分关切。 “贺兰湜......” “你手脚怎么还这么凉......” 话音撞在了他的心尖上。 贺兰湜颤栗地合上眼睛,头抵在了宗霍的胸膛。 ·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淡淡的寒梅清香勾地宗霍睁开眼睛。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右臂的麻木感瞬间顺着指尖打到了他的肩窝上,他侧眸,贺兰湜窝在他的臂弯,一只手攀着他的手指,睡得香甜。 宗霍喉结滚了一下,手指稍许蜷缩,勾住手心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指尖。 贺兰湜怎么会睡在他的身旁? 宗霍盯着贺兰湜的睡颜,他墨色的长发铺散在床榻上犹如绸缎,面容比昨夜好了些许,透出些病后初愈的浅淡粉色,越过鼻尖,两瓣嘴唇晶莹恰似四月桃花。 宗霍目光停留在贺兰湜的嘴唇上,半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贺兰湜难不成,特意来看他的? 他眼神陡然明亮,连带着身体都做出反应,心跳振奋地透过胸膛。 贺兰湜是这时清醒的。 他睡眼惺忪,跟慵懒的小猫似的仰起头:“宗霍,你醒了啊?” 宗霍目光灼灼。 贺兰湜迟钝一秒,视线下滑,发现自己居然枕着宗霍的右臂睡了一觉。 他向宗霍的肩膀看过去,果不其然,原本暗红色的血迹上又叠盖一层新的、晕染更大面积的血团,湿淋淋地看得人心惊。 “宗霍,你的伤口。” 贺兰湜一股脑爬了起来,他起的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宗霍刹那间就做出选择,他右臂扣住贺兰湜的肩膀,轻轻地把他压向自己:“你着急什么?” 他扯了扯嘴唇,笑:“我又不疼。” 贺兰湜伏在宗霍身上,一抬眼,便看见扩大的殷红血色。 宗霍的伤,怕是裂开的更明显了。 人非草木,怎么会不痛呢? 贺兰湜抬起眼睛,眼眶一圈渐渐红了。 他本就生了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但凡柔软些,便让人心折,更何况此刻盛着多少人求不来的心疼。 宗霍一时间怔住了。 几个眨眼后,宗霍笑地坦荡得意、如同打了胜仗:“贺兰湜,这是你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贺兰湜懵懵地,没听明白。但他看得清楚宗霍毫不遮掩的爱慕。 第30页 宗霍的感情直白、蛮横、汹涌,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粗糙、不讲道理、不懂迂回。 贺兰湜不止一次想过,他位高至此,倘若有一日为了皇家脸面或是倦了腻了,抛下宗霍也不无可能。 宗霍虽然出自山野,但心性聪慧,何必明知如此还舍命相陪。 可是,谁又不会为这样不遗余力的偏爱动容呢? 贺兰湜心绵软成一汪春水。 大抵是这样毫不计较的宗霍,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纵容。 他手指轻轻抚在宗霍右肩的伤口上,嘴唇凑近吹了吹。 屋内因为贺兰湜的动作生出几分缱绻、几丝柔情。 贺兰湜怀着感动,正要给宗霍许下诺言,即便回京后他和他要断开,他仍愿意成为宗霍的靠山—— 不想身..下猛然传来奇异的触感。 贺兰湜震惊地向下偏移目光,宗霍忽地扣紧他的腰。 贺兰湜回望过去,宗霍身上那股野兽般的气息横冲直撞,他哑着嗓子:“贺兰湜,你刚刚就像我媳妇儿。” 贺兰湜眼睫扑闪。 “旁的赏赐就算了。” 宗霍抓着他的手往下,粗声说:“我只要这个奖励就好。” ==========作者有话说:========== 小宗:贺兰湜,你是我婆娘(表情包jpg 第25章 獒奴 ——粗俗!无耻! 贺兰湜被手底下那不清不楚、莫名其妙、嚣张狂舞的触感惊讶到体无完肤。 怎么有人能在如此温馨的时刻, 做出如此没脸没皮的事情! 贺兰湜倒吸一口凉气,他被刺激地伸长脖颈,余光掠过, 冷不防地看见窗外守着的两道残影。 那是吴子澈和楚思林。 贺兰湜惊得纤薄的脊背都弓起来了, 他从喉头滚出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你疯啦!” 宗霍眼皮掀了掀, 从他的视角明明可以看得更加清楚的,他无所谓地挑挑眉, 旋即握着贺兰湜如同凉玉的手,摁在了贺兰湜的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手里没旁的动作,只是一个劲儿揉。 贺兰湜当真要疯了。 宗霍这个大老粗,什么伺候人的花活都不会, 偏生从头到脚连同粗粝带茧子的手指尖都透着一股燥烈的气味,蒸地他血液一个劲往下冲。 他还像极了他幼时养的大獒犬, 平时装得乖顺忠诚, 一旦见了猎物直接听不懂人话, 恨不得把猎物拆吃入腹、连骨头也不剩才好。 宗霍眼睛泛着奇异兴奋的光:“怕什么,他们又不敢听。” 贺兰湜很难做到像宗霍这样不要面皮。 他耳朵尖瞬间就红彤彤一片, 连同脖颈的大片皮肤都像熏染的桃花。 “嗯......”贺兰湜仰起头, 又迅速砸在宗霍坚韧的胸膛,他咬住下唇, 右臂不自主攀住宗霍的左肩,倏然紧紧扣住。 “混账!你给我、给我慢点!” “贺兰湜,你声音真好听。”宗霍的邪性上涌,夸奖的话一连串往外冒, “骂人也好听。” 贺兰湜羞臊地想割了宗霍的舌头。 宗霍固定住贺兰湜忍不住上顶的腰,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减。 他像是发现什么令人欢喜的事物, 浑身蓄满力量,连说话尾音都不羁上扬:“贺兰湜,你侍卫们凑在你旁边虽然坏处不少,但也是有好处的。” “就比如这里,”他勾绕贺兰湜一把,慢吞吞拿出手,“看看,它多惦记我。” “......” 贺兰湜喘着隐忍的气息,睨了宗霍一眼。 轻飘飘的,染着绯红。 这个野蛮人,规矩斯文、诗书礼仪给他教了一大堆,一到床上,他全部喂到了狗肚子里! 贺兰湜气得想给他一耳光,手抬起来,对上宗霍灼灼的眼。 上苍的确偏爱宗霍,予他一张让人心软的脸。 若是旁人脸上纵横情..欲,兴许他会觉得是下流胚子、酒肉饭袋,可偏偏面对宗霍,贺兰湜只觉得他燃起了一把吞噬人的火焰,内里是直白的喜欢、炽热的贪恋、深切的忠诚。 宗霍忠于自己,也忠于他本身的欲..望。 贺兰湜咬了咬嘴唇,半晌,嗫嚅道:“我没做过这个。” 宗霍歪歪大脑袋,几秒后,猛地弹了起来。 贺兰湜眼疾手快压住他的肩膀:“别把伤口崩裂开了。” 宗霍在兴头上哪顾得上这些,但贺兰湜却执拗地很,几秒后,他一只手遮住宗霍的眼睛,另一只手慢慢地扶在宗霍的胸膛,移到宗霍劲悍的狼腰,朝下不动声色的、瑟缩地滑了几寸。 · 人生的前二十年,宗霍没想过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因而也没想过用手里的钱财修缮一下居所。 他主屋旁的东侧小屋,用简陋两个字来形容算是褒奖,几块又厚又沉的大土砖砌成床榻,上面潦草地铺上两张褥子,硬邦邦的,还冷。 谁曾想,躺在这张狭小床榻上的两个人,浑身都被热腾腾的汗水浸湿了。 宗霍眼睛亮得惊人,全然没有受伤流血后的虚弱。 刚刚贺兰湜对他的纾解与他而言不过小打小闹,远远没到尽兴的地步,只是一想到那是贺兰湜惯常握笔的手指、软地像是绫罗绸缎,却这样包裹住自己,他心理上的快慰就已然超过了一切。 他如同鏖战的野兽,一只手就能把贺兰湜牢牢地锁住,看他慌张、难耐、晕红的脸。 可惜,贺兰湜生着病。 他和贺兰湜不能比,若当真让他尽兴了,贺兰湜怕是要病的更难受。 宗霍忍了又忍,只能把自己渴求的欢快转移给贺兰湜,所有的力气用来取悦他—— 贺兰湜若是知道宗霍是这样想的,定然要赏他两个耳光。 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兰湜瘫睡在床的内侧,下巴上扬,脖颈弯折成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胸腔起伏地很明显,大口大口往里吸气,整个人就像初夏时阵雨拍打过的白牡丹,花瓣湿漉漉的,含着一股疲惫的靡丽,还有一点隐匿的、不为外人道的满足。 宗霍抱紧了贺兰湜。 他说不清为什么,看着贺兰湜瘫软困倦的模样,他灵魂仿佛涤荡过一遍活水,兴致高涨到想要破坏些什么。 他用力蹭了蹭贺兰湜泛着水光、汗涔涔的颈窝。 贺兰湜蹙眉,殷红的唇瓣张开合住:“脏。” “脏什么,”宗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握住贺兰湜的手,“大家的不都一样么。” 贺兰湜懒得搭理他。 宗霍知道“小公主”爱干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弓起身将贺兰湜裸露皮肤上的汗珠擦拭干净,最后绕到贺兰湜动都不想动、看都不想看一眼的手指上。 啧,多漂亮的手指。 宗霍心痒难耐。 贺兰湜翕合的眼皮朝上掀了掀,将水红的春色藏好。他慢悠悠瞟了眼宗霍,当即被他春风得意、神采奕奕的姿容刺伤到。 明明都是一样的活,怎么他还这么龙精虎猛。 不行! 贺兰湜翻了个白眼,登时戳戳被子拍拍床:“你这床让人怎么睡?” “硌得我后背疼。” 贺兰湜本意想挑刺,再不济让宗霍去主屋搬被子褥子。 搬四五条!只让他一个人搬! 没成想宗霍长臂伸展到他的腰下,一捞一转,跟弄烧饼似的把他翻了个面趴在了他的身上。 贺兰湜:“!” 他下意识攀住宗霍的脖子,一只手慌乱地摁在宗霍的胳膊上,等稳住身体后贺兰湜眉尾一挑要摆架子,冷不防地,对上宗霍始终垂落在他身上的浓烈的目光。 贺兰湜要耍的威风顿然卡住,在短暂的愣神中,脑海中读过的千百册书籍的书页像被风吹过哗哗作响。 他突然想到了宗霍的字。 愿逐月华流照君。 逐君。 贺兰湜口中砸吧着这两个字,越琢磨越满意。 “宗霍,我想到你的字了。” 宗霍大掌扶住贺兰湜的腰,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二的面积,他稍微坐起来点,眼底闪烁着浓重的期待:“什么?” 贺兰湜嘴张了张,那两个字几乎到了唇齿间,他打了个弯咽了下去。 他浮着水光的唇翘出愉悦的弧度,高高在上又狡黠可爱:“不妨叫‘獒奴’吧。” 宗霍一愣。 他是不懂文化,但“獒”和“奴”这两个字他听得分明,“獒”就是狗的意思,至于“奴”不就是奴才? 狗奴才? 他盯着贺兰湜,贺兰湜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继续说:“我年少时养过一只大獒犬,性情桀骜、威风凛凛,拴在殿口简直是安家护院的好手......” 给贺兰湜安家护院? 原来是这个意思。 宗霍细品了一下,觉得甚好。 最好类似楚思林这类被贺兰湜夸萧萧君子骨的都走开,贺兰湜贴身护卫他一个就够了。 第31页 宗霍点点头,恍惚间竟觉得而这个字有些亲昵。 “好听。” 贺兰湜抬起眼睛,眨巴眨巴:“什、什么?” 宗霍这厮怎么想的?! 贺兰湜一言难尽,再看宗霍这张英俊非凡的脸,又觉得他好哄好骗。 他眼眸里流淌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春花般的笑意,抬手捏捏宗霍的耳朵:“你是不是傻?” “你怎么不叫我的字?” 贺兰湜被宗霍问得一怔。 实话说,他叫不出口。 京城中自然有癖好特殊的官绅富豪,他们私底下豢养奴隶以供嬉戏娱乐,据闻,尺度相当之大。 但宗霍怎么能与那些人相比拟,他是要被自己培养未来当出将入相的人。 贺兰湜羞于想那个画面,一位赫赫威名的将军,在床榻上被自己当奴隶似的呼喊,即便他身为皇族、位高权重,难免轻贱了宗霍。 他咬住嘴唇,瞥了一眼宗霍,对方倒是满心欢喜,无声催促。 “这......”贺兰湜拗不过,声如蚊讷,“獒、獒奴。” 话罢,贺兰湜从脸烧到了胸膛,等回过神来,他才记起他原本是要叫宗霍“逐君”的! 贺兰湜讪讪瞟向宗霍,宗霍却犹如沸腾。 原来被心爱之人害羞带怯叫出小字,是这种感觉。宗霍喉咙紧了又紧,喉结滑动地急促,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野狼再一次兴奋起来。 他哑着声音:“贺兰湜——” 贺兰湜不想听,着急忙活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与此同时,小屋门被敲的震天响。 莫老怪声音里带着两分好奇三分揶揄十分不耐烦:“两位,还换不换药了啊?” “也不知道在干嘛。” 他嘟嘟囔囔冲着屋子里喊:“都几个时辰了,时间够久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宗OS:今天又美了! 【下章预告】:小情侣贴贴,即将奔赴新的地图点! 第26章 你们两个色胚! 一连串的敲门声雨滴似的打在贺兰湜的羞耻心上, 镇住了他的动作。 他紧张地咬住嘴唇,一低头,身上栀子白色丝绸中衣衣襟被某人弄得凌..乱敞开, 露出的大片皮肤上竟能看见瑰红的不规则痕迹。 贺兰湜耳尖一烫, “唰”地松开捂着宗霍嘴唇的手, 下意识拽住自己松垮的衣襟往床榻角落里挪。 边挪着,还窸窸窣窣调整衣裳。 门外, 莫老怪坚韧不拔地叫唤。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让不让老夫我省心,”他唉声叹气地,“几个时辰了,到底在干嘛啊......” 贺兰湜:“.....” 他美目含嗔, 曳了一眼宗霍:快点让人走! 宗霍左臂枕在脑后,裸..露出的胸膛线条健硕流畅, 上面铺着一层光亮的汗珠。 他扭扭脖子, 舒展一下大猫般蕴含暴烈的力量的身体, 对着贺兰湜无声地笑:怕什么? 贺兰湜当真是忘记宗霍的脸皮有多厚了。 倘若北境的城墙都和宗霍的脸皮是一个材质,那么怕什么蛮夷作乱。 贺兰湜闷着气重重锤了一下宗霍的胸肌。 宗霍目不转睛盯着贺兰湜气愤的小表情, 在贺兰湜朝他瞪过来时, 握住贺兰湜的冷玉般的手,放在嘴跟前轻轻哈气亲昵。 “我立刻让他走。”宗霍语气骄傲, “我能让谁都看见你这个样子吗?” 贺兰湜恨不得让人把宗霍嘴缝上。 宗霍承接了这一眼刀,转头向门外:“莫叔,你——” 话未说完,莫老怪一句“好嘞”接了上来, 一秒不拖延推开了门。 这是迟那时快,宗霍听见吱呀一声, 犹如猛虎出笼直接把贺兰湜罩在了身后。 短暂时空凝滞,宗霍一脸警惕地看向莫老怪。 莫老怪四处乱炸的银白胡子吹起往上翘了翘,眼神乱飘:“能、能怪老夫么,你说话这么慢。” “再说,你们两个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莫老怪戛然而止,表情几经变换后目光如剑刺向宗霍。 “诶呦!你你你胳膊不想要了是不是!” 莫老怪端着药直冲到宗霍跟前,宗霍右臂包裹的白色布条已经被血浸湿,形成大大小小数个深浅不一的圆块,有几块贴着他的肩背肌肉,连身体雄壮的轮廓都勾勒出来。 “你就仗着年轻作死吧!” “这么牛哄哄找大夫做什么,不如胳膊砍了!” “不能砍!” 宗霍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狭小空间里,清脆如玉的声音打断了莫老怪的批评。 莫老怪斜插着身子朝后看,那位生的惊艳绝伦的贵人慢吞吞露出一张清隽但流露尴尬的脸。 “他的胳膊得要。” 贺兰湜十分宝贵宗霍的身体。 他是要让宗霍当大将军的,没文化便罢了至少还有得学,万一残疾了那就板上钉钉的不行了。 宗霍露出骄傲自得的炫耀表情,莫老怪看得两眼一黑,他胸腔剧烈起伏三下,等脑子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后,更是晕厥。 他定定望着贺兰湜:“你比这小王八蛋更心大!” 贺兰湜怔住,以为莫老怪说的是他和宗霍刚刚厮混的事情,脸更红了。 若是有人在一个月前说他会和青州某个粗糙汉子趟一张床上,甚至堪堪大病初愈就由着那人、和那人互相纾..解,他必定要把造谣者拉出去打五十大板的。 实在不像话。 他堂堂贺兰皇族,从小学尽天下礼仪规矩,怎么会沦落至斯。 如今...... 贺兰湜别过脸,正要模棱两可打个支吾,就听得莫老怪语重心长叹了口气。 “你这身体先天有亏损,比旁人更容易被风寒、暑湿、燥火浸透体表,冲击肺腑;你先前的大夫们很不错的,知道给你温和铺垫、缓慢疏导,虽然过程慢了点,但不至于顽疾缠身。” 莫老怪话音一转:“不过你虚就虚了的,还吃上鹿肉了。” “那鹿肉乃三阳之一,怎地到了深山老林里反而摁耐不住自己?” “嗯?”贺兰湜倏然睁大眼睛,这莫老怪叨叨半天把他当什么人了?! 再说,那鹿肉,也不是他非要吃的啊! 贺兰湜难得被人从里子说道到面子,还是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情,脸皮涨的绯红。 若要让临安王府的侍卫拿下这胡乱猜想的老头,指不定老头心里得给他编一套怎样离谱的野史。 贺兰湜无计可施,想起给他打鹿的宗霍。 此时此刻,他顾不得宗霍是为他才上的山,他只想着让莫老怪少说这些引人遐想的话。他扭过头瞥了眼宗霍:“你说说这鹿肉怎么回事。” 贺兰湜全然没有心理负担,直接祸水东引:“鹿肉就这么好吃么,就非吃不可么?” 贺兰湜也算了解宗霍,他固然恶劣,不过整体上还是北境烈风里长成的旷达之人,这种黑锅背得起的。 他手指小小的勾住宗霍的衣袖,扯了扯,再拽拽。 怎料宗霍全无反应。 他回眸看去,宗霍英俊的面庞严肃如雕像。 几息后,他从莫老怪手里接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 “莫叔,鹿是我打的,和贺兰湜没有关系。” 说罢,宗霍语气沉沉,“莫叔,你先出去。” 莫老怪看着宗霍古怪的神色,没敢再说话,他接过碗神神叨叨推门而去。 在莫老怪合上门的瞬间,宗霍跪坐在贺兰湜面前,诚心诚意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贺兰湜惊愕地愣在原地。 “贺兰湜,你这次发热,竟然是因为我。” 宗霍的语气里全然是懊恼,他忘不掉贺兰湜躺在他的床上,脸颊烧的滚烫,身体又因为寒冷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子。 他本来骄矜珍贵,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 宗霍心里千回百转,暗暗发誓要向吴子澈学习怎么照顾贺兰湜,他得把贺兰湜的喜好厌恶全部记下来;最好再向莫老怪求教学学医,以后贺兰湜身体不舒服了他就能直接上手...... “好了——”贺兰湜出口打断。 他薄薄的眼皮还残留着一抹令人遐想的艳色,半抬不抬低垂着,慵懒里不乏高高在上的气度。 贺兰湜凑前些,命令宗霍抬起头:“本王王府里不缺一个二把刀太医和奴婢。” “你有你的用途,明白么。” 宗霍眼睛亮极,好似窗外的雪光齐齐盛在了他的眼眶里。 “贺兰湜,我会对你好的。”宗霍郑重其事。 贺兰湜哑然。 从宗霍一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庄重表情来看,他显然是意会错了什么。 贺兰湜心里闪过一丝好笑,最迟五天青州府李冀杭就会有消息传来,到时候他会把宗霍带进王府卫队,从侍卫长开始一路扶持,让他成为大盛最好的利器。 第32页 贺兰湜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徘徊在唇舌之间,最后他却微不可察摇摇头咽回了肚子里。 青州天寒,以后自己的榻上就没有这位大火炉了。 思及此,贺兰湜先有些怅然。 · 三日时光如星河流转,须臾飘逝。 靖凉山自一场大雪洗礼后,接连晴天,山林中蒸腾出清新潮湿的空气,沁人心脾。 因着天气回暖,加上莫老怪首肯,贺兰湜终于告别了憋闷的卧床休养,可以坐在靠窗的小榻上,正午时分甚至可以推开一寸宽的小窗。 北风凌冽,从窗户的一小撮缝隙里钻了进来,贺兰湜嗅着那股清透的气味,浑身都被涤荡一遍,格外舒畅。 他闲适地眯了眯眼睛,在院中几株掉光叶子灰褐色的树下,看见神采奕奕劈柴的宗霍。他挥动斧头时整个人仿佛能爆发出千钧力量,大腿粗细的木桩子纸糊的一样啪嗒就裂成两块。 贺兰湜撇撇嘴。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这句话放在他和宗霍身上再恰当不过。 宗霍的伤口他见过,深可见骨的三道抓痕,不过三天,宗霍全然看不出有受过伤的痕迹,不仅如此,他忙着练武、忙着读书,时不时还会被楚思林和吴子澈请去指点王府侍卫们的功夫,俨然成了个香饽饽。 哼,以前也不见得他这么忙。 贺兰湜没心再看树下撸起袖子鼓着硬邦邦的肌肉哼哧哼哧干活的宗霍,啪地拽下了窗户,不大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他一个人。 贺兰湜闲坐放空了一小会儿,自觉无趣。他从小榻上下来,去宗霍平素练字的小桌上找几日前买的书。 靖凉城毕竟在北境,京城里卖的热闹的书等到靖凉早就过时三四轮了,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贺兰湜自从看完吴子澈给他的那两本书后,已经乏味好几天了。 贺兰湜在书案上左翻右翻,没找到闲书,倒是弄乱了宗霍写的厚厚一沓字。 这是今天早上写的吗? 竟然写了这么多。 贺兰湜拿起那摞素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宗霍温习前几日的内容。 贺兰湜一页一页翻过,不由感叹宗霍天赋异禀,短短半个月,他已经识得六七百个字,那种简单点的启蒙书籍,在他面前大约变成了小儿科。 接下来教他什么? 按道理自然要先给他教习孔孟之学,不过宗霍未来定然是要走武学的路子,是不是要给他请个师父,研学孙武孙膑的学说。 贺兰湜思量着,屋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吴子澈用手臂把门推开一个身位,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闪了进来,随后把门合的严严实实。 吴子澈笑眯眯地:“殿下在看宗大哥写的字?” 他朝门外瞟了一眼,意识到一堵墙挡着他的视线后又乐呵呵转过头来:“殿下,您别说宗大哥可真是狠人,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是写字又是习武的,比我那时候勤奋多了。” 贺兰湜轻飘飘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字稿,骄矜地扬了扬眉:“那是你惫懒。” “再说宗霍有什么好夸的,这字一个个大头大脑,不堪入目。” 吴子澈把汤放在桌上,哄贺兰湜:“那是殿下眼界高!殿下十岁写的策论就被少傅说内容行云流水、字迹飘逸灵性,旁人怎么比得上。” 贺兰湜哼笑出声,脚步轻盈坐在了桌前。 吴子澈揭开汤盅,一碗飘着黄澄澄油花的鸡汤落进贺兰湜眼睛,这碗汤除了被小心剔除骨头的鸡肉,还有莫老怪下的他认不得的药材。 勉强算个味道不奇怪的药膳吧。 贺兰湜接过白玉勺,在汤里不缓不急绕了两圈,鲜嫩的山鸡肉被舀到眼前,贺兰湜忽地想起这只野山鸡来自于何人—— 收养宗霍到宗家庄的宗氏族长,宗伯。 贺兰湜想起宗伯那张正直传统的、黝黑的脸,开始头疼。 他总觉得宗伯看出他最引以为骄傲的宗家庄好儿郎宗霍是个断袖了。自然,不是因为宗伯慧眼如炬、见多识广,着实是宗霍放肆到没眼看。 贺兰湜叹口气,前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宗伯听闻宗霍受伤,踩着雪上山打回来了一只野山鸡忙不迭送了过来,进到宗霍屋子的第一眼就是宗霍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靴。 此后用膳时,宗霍更是伺候他每一筷子,他爱吃的东西宗霍能堆成一个小山,他不爱吃的东西宗霍顺手扒拉到一旁,到最后,就连贺兰湜吃了一半的鸡腿宗霍都拌在碗里吃干净了。 平常人之间,哪有这样的? 贺兰湜渐渐嗅到了尴尬,一抬眸,宗伯饱经风霜的脸就像宫廷画师的颜料碟,各种颜色精彩纷呈。 贺兰湜在桌下捏了一把宗霍的大腿,眼睛瞪着让他收敛。 宗霍竟没看懂,他下巴抬抬指向贺兰湜只吃掉一半的饭:“你多吃点,抱在手里颠一颠都没几两肉。” 贺兰湜:“......” 他看见宗伯的脸彻底黑了。 宗伯用完膳几乎是落荒而逃。想想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喜好男风尚且遮遮掩掩,青州作为大盛最北边的长城、民风古朴哪里知道这些。 贺兰湜不用思考也知道宗霍那句胆大妄为的话给了宗伯多少冲击。 好在今日传来消息,官道积雪消融可以下山,贺兰湜不打算让宗伯继续发散思维,更不愿承受那些绝不可能做实的猜疑。 他沉吟片刻,是该启程去青州府了。 贺兰湜对着站在他身侧的吴子澈点了两下桌子:“去安排吧,明日下山。” ==========作者有话说:========== 莫老怪:你们两个这几个时辰在干嘛?! 娇贵小王爷:睡觉。(名词 ) 野蛮大猎户:睡觉。(动词 ) 【下章预告】:新地图开启!娇娇小王爷要给宗霍讨回公道啦bushi! 第27章 侍卫长 第二日, 晨曦刚刚刺破天幕、落在远山密林的树尖上时,临安王府的护卫们集体从宗家庄撤出来,整齐划一列队在宗霍家的小院前。 吴子澈正在给贺兰湜梳洗。 宗霍歪着头, 眼睛一错也不肯错开顺着贺兰湜的脚尖往上腾挪。 贺兰湜今日穿着一件丁香花般颜色的衣裳。 紫色贵重, 原本是彰显他皇族气派的, 不知道是紫色里掺了点柔白削弱了威严,还是宗霍亲眼见过贺兰湜的各种样子, 他总觉得贺兰湜透着一股娇气,隔两米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宗霍清了清嗓子,此时吴子澈整理好衣裳,忙不迭起身给贺兰湜束冠。 贺兰湜在宗家庄这几日缠绵病榻,一头如瀑青丝总是随意绾着, 吴子澈想讨个喜庆,手指在贺兰湜发间来回翻弄, 在半束的头发里缀了两枚莹润的珍珠, 既不失规格又清隽飘逸。 贺兰湜欣悦地晃了一下头, 两枚珍珠在他耳侧摇摆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兰湜唇边漾出满意的笑意。 宗霍咽了咽口水, 想在贺兰湜嘴唇上咬一口。 他回忆起庄子里的妮子每次市集上就缠着大人买漂亮衣服、各种花里胡哨的簪子、还有乱七八糟的胭脂, 以往宗霍不理解,那些东西再漂亮还能当饭吃? 如今实实在在懂了, 若是他有千金,他都愿意花在贺兰湜身上,给他拾掇地跟天仙似的。 可惜,贺兰湜定然不允许他装扮他。 贺兰湜嫌弃他手糙。 宗霍抬起右手, 手心手背翻面来回看,的确和贺兰湜的纤纤玉手不一样。 他的手宽大厚实, 指节明显,指腹、虎口更是有常年练武生的茧子,平素落在贺兰湜身上,到处都是贴合他指印的青红痕迹。 明明他从来没用过大劲的。 宗霍胡乱想着,楚思林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卷,走到贺兰湜面前是尽数展开。 “殿下,今日出行是继续考察青州治下么?” 贺兰湜略略撇头,只瞧了一眼便道:“不用。” 昔日他在李冀杭面前用这个借口,纯属是想来靖凉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到宗霍,如今人找到了,还逛什么青州。 “从陇崖县直接进青州府。” 楚思林和吴子澈立刻下去安排事宜,不大的房间只剩下宗霍。 宗霍抻着脖子,等楚思林和吴子澈走远了,马上沉着张脸凑近贺兰湜。 一个早上了,自从他进了屋子,贺兰湜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贺兰湜从不甚光亮的铜镜里看见如苍山般逼近的人,慢条斯理转过身,等他视线落在宗霍身上时眼睛不禁一亮。 宗霍穿的是临安王府侍卫的规定服制,靛青色劲装包裹住他,将他凶悍强盛的身体描绘的一清二楚。 贺兰湜不明白,无论是楚思林还是吴子澈亦或是府里其他人穿着这身衣裳,只觉得劲瘦如同迎风青竹,怎么到宗霍身上就变成山林猛兽,烈烈透出让人心颤的野性粗粝的气味。 第33页 贺兰湜抿了抿唇,上下打量了宗霍一眼,不动声色勾住被宗霍胸膛顶起的衣领。 “怎么,这身衣服穿着不习惯?” 宗霍眼睛黏着贺兰湜葱白的指尖,半晌,闷闷道:“我不想当你的侍卫。” 做贺兰湜的侍卫,那他和楚思林有什么分别? 贺兰湜哂笑,忍不住戳戳宗霍的胸肌,半晌后,平铺手掌拍了拍宗霍的胸膛:“让你做侍卫就好好做,要是在青州府丢了我的脸,你就在宗家庄过一辈子吧。” 说罢,贺兰湜如同骄矜的孔雀,一转身向屋外走去。 天幕此时已然大亮,泛着金橘色的太阳挂在远山之上,虽然提供的暖意不足为道,但晴朗明媚之感却让人心情舒畅。 贺兰湜挡着眼睛环顾周遭,将靖凉山巍峨的样貌记在心里,随后望向王府仪仗。 两行侍卫身着靛青甲胄,骑马分立在一座豪华气派的红木阔顶马车旁,马车雕花刻叶,前侧檐角翘起挂着一块玄黑色的木牌,上书金色的“临安王府”四个大字。 吴子澈从马车后抱来一个踏凳,放置平整后抬起右臂做贺兰湜的支撑,动作熟练如同做过千万遍。 贺兰湜行至马车前,自然地抬手,他的手没落到吴子澈的手臂上,而是被一种粗糙滚烫的触觉包裹。 贺兰湜眼眸流转,身后紧贴着一堵坚实的“高墙”。 宗霍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见缝插针地握住了他的手。 啧..... 贺兰湜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提起衣角快速登上了马车。 他坐稳坐定后掀起马车车帘,宗霍骑在一匹毛色纯黑发亮的骏马上,他身形高大,王府里千里挑一的骏马被他衬得不似一匹良驹、几乎要被压弯了腰。 贺兰湜敲敲马车车壁,戏谑地望了他一眼:“宗侍卫,启程吧。” 明明不想只当侍卫的,宗霍看着贺兰湜小猫探头一样钻出来,笑意盈盈的瞧着他,胸腔却莫名发起烫来。 他沉了沉嗓音,威严道:“出发!” 登时,数道马鞭齐齐破开空气发出嘹亮的声响,卫队前部威风凛凛开拔。 贺兰湜被陡然加快的速度晃了一下,他扶住身下小榻,靠住软和的靠枕。 小半个时辰过去,贺兰湜坐不住了,他从小榻旁置物格里抽出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杂进来的、名叫《青州人物传》的闲书饶有兴趣翻看起来。 青州隐匿山林的文人骚客对青州的名人们杜撰起来下手相当黑,贺兰湜时不时被逗得忍俊不禁,等书看乏了,他就敲一下马车的车窗,楚思林等人就心领神会让卫队慢行,让他欣赏一下北境的风光。 自靖凉县往陇崖县东行,一路上移步换景,从山林广袤再到大漠浩渺,等到夕阳火烧一样把天际染成橘红色,才又见塞北凛冽肃然的、灰褐色的树群。 楚思林指挥卫队停止行进,躬身在马车外。 “殿下,依照卫队的脚程,在宵禁前怕是赶不到陇崖县了,不如今日在陇崖驿休整?”他在贺兰湜的允准下打开马车的暖帘,恭敬地将地图上标注的县名指给贺兰湜看。 大盛朝在北境设有密集的驿站,三十里一小驿,每四个小驿会有一个大驿。 这种大驿站并不像小驿一样会为所有远游的大盛子民提供可以采买的吃食饮水,而是专供朝廷,平素用于官员公办时休整,战时则自动变为中转站,加急文书在这里换人换马,物资粮草也有足够的空间储备。 贺兰湜点点头。 楚思林收了羊皮卷,放下暖帘的前一秒,宗霍俯身挤进暖帘朝车内尊贵的人的方向定定看了一眼。 贺兰湜抬眸,看见好一张哀怨的脸。 他没来得及问询,宗霍就把暖帘拉拢地严严实实,一丝寒风都不放进来。 贺兰湜怔愣几息,轻笑出声。 · 金乌在远山边摇摇欲坠,大漠的晚霞露出震撼人心的颜色。在黑夜正式来临前,卫队赶到了陇崖驿。 宗霍作为平民百姓,以往是没有资格靠近陇崖驿的。 他仔细观察着楚思林和吴子澈的动作,将这些流程记在脑海里,随后警惕着周围,做好守卫贺兰湜的重任。 显然,楚思林手里的令牌产生巨大波动,其中一位锐士立刻挥旗向站在东西角楼的守卫示意,一名驿卒飞快向内跑去,四名驿卒奔走过来打开长约四米的高大正门,连同门前尖利的拒马一起搬开。 不多时,陇崖驿驿长连同下属所有小吏从官署区域齐齐向正门口跑来,分跪在正门两侧匍匐在地。 “陇崖驿驿长蒋正携陇崖驿所有驿卒,共一百二十二人,叩见临安王殿下。” “叩见临安王殿下——!” 偌大陇崖驿,除去正在执勤的驿卒,其余驿卒齐齐埋首,喊声震天,几乎掀起了尘土。 王府卫队见惯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因为陇崖驿驿长的敬畏而柔和几分,吴子澈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指挥卫队全部进入陇崖驿后,下马站在贺兰湜马车旁,撩开了马车的暖帘。 贺兰湜正了正衣裳,踩着踏凳缓步而下,他目光平静地环视陇崖驿一周,最后落在唯一一位穿着绿色官服的蒋正身上。 蒋正并不高大,但很壮实,撑在地上的双手黝黑皲裂,像被北境的酷暑寒冬刮过上千刀。 贺兰湜亲自扶起他,在蒋正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开口让所有士卒起身。 陇崖驿内一时间“谢殿下”的呼喊经久不息。 贺兰湜挥挥手,让士卒们各安其事后,便由蒋正带领着前往官署。 期间贺兰湜翻阅几页陇崖驿接待官员、转换军资的记录册,这些内容他看不太懂,浅浅地问了几句,听蒋正解释了一番,随后例行公事问询蒋正青州发生的与北蛮的战役。 作为青州近几年最扬眉吐气的白眉岭之战,蒋正很难不提及。 他目光闪烁着亮堂堂自信的光芒,倒豆子似的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侧,不放过贺兰湜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神情认真偶尔疑惑的问出一两句话保持着蒋正的倾诉欲,看上去是个不谙世事又好奇边境拼杀的小王爷,但他眼睛里不断思考闪烁的光却将他暴露在宗霍眼前、狠狠击中了宗霍。 小狐狸。 贺兰湜并没有关注到宗霍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在了解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后,乏了一般慢条斯理打了个极其优雅的呵欠。 蒋正十分有眼色,他忙躬身:“殿下,偏厅已经准备好膳食,可要进膳?” 贺兰湜颔首:“那就有劳驿长了。” 说着,贺兰湜抬起手。宗霍见缝插针抢在楚思林面前,轻轻地托起贺兰湜皓白手腕。 手底下触感陡然变得粗糙滚烫,贺兰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唇角噙笑,不置一词悠悠往偏厅走去。 陇崖驿的条件远不如江南的小驿站,所谓偏厅,不过是一个空旷的场所里摆着数十张最常见的白杨木打的桌椅。 像这样的军驿,有专门用于养殖的地方,为了迎候贺兰湜,蒋正一早吩咐下面的人杀了七八只鸡,还杀了三条兔子。此刻,贺兰湜面前的摆的餐盘内鸡肉和兔肉已经剔除掉骨头,汤汁也是询问过临安王府卫队后特意放淡了料。 贺兰湜坐定后,楚思林向吴子澈投向一个询问的眼神,待吴子澈点点头后,楚思林才放心地拿起贺兰湜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 贺兰湜品尝过一口,又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咀嚼几番后得出结论:用料比宗霍做的饭细腻,肉质确实没有宗霍打的山鸡野兔好吃。 他放下碗筷,轻轻摆摆手,连声音都端的是矜贵温雅:“蒋正,你坐下用膳吧。” 蒋正推脱几次后,嘴里念叨着谢恩在贺兰湜下首的桌椅前坐了下来。 临安王府的侍卫们自动分成两批,一批在贺兰湜周围护卫,另一批在偏厅空余桌椅上迅速吃饭。 宗霍理所当然挤占了贺兰湜身旁的空位,他站地笔直,高大魁梧的身量如同一座山,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越过他往贺兰湜的身上瞄一眼。 宗霍震慑周遭后,目光落在贺兰湜身上,渐渐柔和。 贺兰湜吃饭不出声,吃相好看,一筷子只夹一小块肉片,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等吞咽干净了,继续再往碗里夹。 不过,这样吃饭应该不痛快。 宗霍心里一念叨,就看见贺兰湜拿起放在桌边的一方白帕,擦过嘴后把帕子留在桌上。 这就吃完了? 宗霍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准备起身离开的贺兰湜,心道:怕吃的是猫食吧。 侍卫们有序轮换,吴子澈准备接替宗霍送贺兰湜回房间休息,宗霍拦了拦,紧贴着贺兰湜往住房走。 身后的人身量高大,胸肌硬邦邦地硌地贺兰湜肩膀难受,他回眸睨着宗霍,无声询问:你干嘛? 宗霍说:“你不再吃点?” 第34页 贺兰湜眼睫忽闪,浅色如同琉璃的眼珠快速转了两下,趁着没有人看过来,飞速说:“肉柴。” 宗霍噗嗤笑了出来。 贺兰湜剜了他一眼,很不满他笑自己这件事。 宗霍把贺兰湜送回房间后,没有去偏厅吃饭,而是绕到了陇崖驿的马厩。临安王府卫队车辆马匹全部停在马厩,贺兰湜坐着的马车离居住区域最近,有专门的士卒守卫。 宗霍给士卒亮了一下贺兰湜给他证明身份的牌子,钻进了贺兰湜的马车,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里拿出一包糕点。 这是今早他放进去的,贺兰湜嘴挑,在宗家庄吃什么都不香,但宗秋月做的点心倒是能吃几块。 宗霍把油纸包的点心端手里,大步流星往贺兰湜下榻的上房去,拐过走廊,看见一位王府的侍卫端着铜盆往前走。 他揪住侍卫的胳膊,水盆里清澈明净的水晃了晃,溅出几点水花。 “这水是?” “殿下着人传话想泡脚。” 宗霍脑子里闪过贺兰湜莹白的脚腕,顿时就燥起来了。 这种活怎么能让别人干? 他顶顶侍卫的胳膊,单手接过沉重的铜盆,摇摇里面泛着热意的水:“你歇着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去给殿下洗。” 第28章 伺候 陇崖驿供官员居住的房舍共有两层, 上等房在二层并且远离驻兵、转运的区域,再加上相对宽敞,单看设计, 贺兰湜便知道这里一惯清幽安静。 他卧在小榻上享受着片刻闲适, 一日马不停息赶路, 他确实有些困乏,不知不觉间, 眼皮竟开始打架。 贺兰湜挤了挤眼睛,勉强睁开,就听见走廊的宁静被叽叽咕咕的声音打破,宗霍似乎在讨要给自己端洗脚水的差事。 贺兰湜扶着小榻上的茶几坐立,没有一秒, 门口便倒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对方装模作样地敲敲门:“殿下,水送来了。” 不等贺兰湜说话, 宗霍便急吼吼地用手臂格挡开门, 从门缝里斜插进来。 周遭没有人, 他原形毕露:“贺兰湜,我就在这里, 你怎么能让旁人干这种事情?” 贺兰湜撑着下巴, 他还有几分困乏,淡色的瞳仁雾蒙蒙地, 像含了情。 “什么?” 宗霍嘴张了张,竟没说出话来。 贺兰湜悠悠地抬起眼皮,疑惑地看向宗霍,就看见他端着个水盆定定站着, 健硕的胸膛起伏两下,随后大踏步走了过来。 没等贺兰湜反应, 先握住他沾染尘土的云白六合靴。 贺兰湜抽腿,没抽回来,反而被宗霍粗糙的大掌紧紧握住脚踝。 贺兰湜精神清醒几分,他看向宗霍,倏然笑了:“怎么,侍卫长不想当,又改当洗脚婢了?” 宗霍抬头,一张野性难驯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忿忿:“当就当,这又不丢人!” 他干脆利落地扒了贺兰湜的一双靴子,把柔软的袜子褪下来,三两下窝成个团扔到水盆旁边,握紧贺兰湜白皙骨感的脚掌,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总之,你少让人给你干这个!” 贺兰湜轻轻拨弄着水盆里清澈的温水,撩起一串水花,他不疾不徐:“干哪个呀?” 宗霍被眼前人明知故问气得牙痒痒,他湿漉漉的手顺着脚腕就往贺兰湜脚底滑。 宗霍的手有常年练刀、射箭磨的茧子,即便温水泡软些许,刮过人皮肤时也会带起一串难以忽视的痒意,顺着皮肤直往尾椎骨窜。 贺兰湜受不住这股酥麻的感觉:“不洗了不洗了!” 宗霍揉捏地更起劲了。 贺兰湜两眼一黑,眼前的人纯粹是个分毫看不懂人眼色的犟种,他抽腿往小榻上爬,水花声噼里啪啦,宗霍却迎着水追了上来。 贺兰湜勾住小榻上放的游记往身后一甩,不偏不倚的,那本游记抵在了宗霍的眉心。 贺兰湜回眸,宗霍的目光有点烈,一错也不错地望着他,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的胸口被水打湿了,随着他越发沉重的的呼吸,健硕坚韧的肌肉起起伏伏,再往下便是连冬衣也遮不住的变化...... 贺兰湜面皮一烫。 他纤长如鸦羽的眼睫忽闪两下,把书扔在了一旁。 “不洗了!”贺兰湜抿了一下嘴唇,低头穿好早就放在小榻旁的靸鞋。 他径直往床榻旁走,还没来得及迈出腿,就被宗霍那个壮汉拦腰抱在怀里。 贺兰湜:“!” 他倒不是不敢做什么,只是陇崖驿除了临安王府自己人,还有这么多守驿士卒,他还要不要脸? 贺兰湜眉头一蹙,一双眼睛剜向宗霍,含怒带嗔。 “你能不能改改你动手动脚的坏毛病?!” 宗霍身上肌肉紧紧绷着,他把贺兰湜小心轻柔地放在榻上,又结结实实盖好被子,随后不管不顾和衣躺在贺兰湜身边。 “我给你守夜。” “呵,守夜守到主子床上,你问过我同意吗?” 耳边声音如同昆山玉碎、清泠泠地好听,宗霍扭过脸来,贺兰湜脸颊红扑扑的,犹如四月桃花白里透粉,他眼睛生得分外有华彩,红润晶莹的两片唇瓣一张一合,高高在上挑剔人时可爱地简直令人心颤。 宗霍直愣愣瞧了一会儿,呼吸声骤然加重。 贺兰湜气笑了。 他正要严肃地批评宗霍,怎料宗霍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放心”。 他深邃的眼睛如同点着了一团火,噼啪着炸出火星。 半晌,他声音发沉,直勾勾地说:“我不动你。” “你喘起来那招人,我怎么可能让外人听见。” 贺兰湜:“......” 他气恼地抓住宗霍腰间的肉,狠狠狠狠地拧了一圈! · 第二日,贺兰湜在迷迷蒙蒙间听见整齐的兵甲操练声,惺忪睁眼。他翻了个身,手在松软的床榻上摸拍两下,身侧如同火炉般散发热气的人约么去练功了,床铺早就变得冰凉。 贺兰湜仰面躺在床上,愣神地盯着头顶松青色的床幔,等思绪慢慢回笼,他摇了摇床头的铃铛。 门吱呀一响,宗霍先闪了进来。 “练完功了?” 宗霍点点头,看见贺兰湜弯腰去够床边的云靴,率先拿起靴子。 他躬身到贺兰湜身前,单膝跪地,恭谨地轻轻抬起贺兰湜的小腿,把靴子套了上去。 贺兰湜哑然失笑。 这会儿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贺兰湜等宗霍伺候他穿好云靴,向吴子澈看了一眼,吴子澈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稳,又从怀中拿出一个装着澡豆的精致的小玉瓶。 贺兰湜慢条斯理洁完面、穿好衣服后,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显得急促。 贺兰湜几个人齐齐看向门口,下一刻,门外传来楚思林的声音。 “殿下,王府的信。” 贺兰湜下意识挑眉,转身稳稳坐在小榻上。 楚思林推门而进,手里拿着一枚小而轻便的竹管,竹管上缠绕着用来和信鸽腿部绑定的红线。 贺兰湜打开竹管,薄薄的信笺纸上,李冀杭的字迹密密麻麻,他一目十行扫过,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沉,信纸被他攥的发皱,到最后贺兰湜“啪”地把手里的三页纸拍在了桌案上。 屋内剩下三个人被陡然生变的场景弄得面面相觑。 宗霍看向贺兰湜,他流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压,仿佛穿过百里戈壁,直接划定青州府官员们的生死。 生杀予夺,不过瞬间。 宗霍静静等了几秒,待贺兰湜神色稍缓,才转眸到桌案上轻飘飘的几张纸上。 他想知道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把贺兰湜气成这样? 不过他刚学会数百个字,单个辨认还好,要是连成一串儿,他读起来忒费劲。 要是有人替他读就好了。 宗霍刚这么一想,吴子澈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眼贺兰湜,在贺兰湜无声的应允下,拿起来那几张纸。 信中旁的事情碍于一些关窍说得并不清晰,就两件事情明确,一件是青州府如今并非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另一件事情是—— 吴子澈扫了一眼信纸,下意识转头向宗霍,他沉默一秒:“李侍郎说,白眉岭之战当年本不该发生。” “换言之,当年青州军麾下北川营奔赴的,是场死局。” 宗霍一愣:“什么意思?” 兹事体大,吴子澈不敢妄言,无声摇摇头。 贺兰湜沉沉叹了口气:“昨日我与蒋正闲谈,提及白眉岭之战时便隐隐觉得不对,现在倒是明了了。” “七年前北蛮突然南下,陇崖、靖凉、峒泉三县位置最北,首当其冲受害。彼时峒泉反应不及,被北蛮攻陷,眼见着北蛮要长驱直下,青州军兵分三路,一部分与南下同覃州军会和,抵挡北蛮于燕明山,另外两部分则绕过靖凉山,呈现左右夹击的形势,包抄北蛮在靖凉。” 第35页 楚思林和吴子澈点点头,此番贺兰湜北上劳军,他们也阅读过相关的文史记载。 楚思林道:“殿下记得没错,不过,这样安排并没有问题。” 无论是行军册还是地图他都见过,这是当下最好的法子,而且事后证明,青州扛住了北蛮十万大军,甚至还杀了北蛮单于。 “不是,”宗霍骤然出声,他声音冷得像是萃了寒霜的刀剑,“不是我们包抄北蛮大军,是北川营正面迎上了他们。” 地图上行进路线与设想完全相符、与事后奏报不差分毫,但北川营在靖凉山埋伏北蛮,和北川营在靖凉山与北蛮拉开阵仗硬碰硬,却是两个概念。 贺兰湜心下一惊,青州府究竟在做什么?青州刺史秦萧川在隐瞒什么? 贺兰湜脑中刮过一场隐匿暗潮的飓风,他却连风眼在哪里都摸不着,着实难受。 “殿下,还要去青州府吗?”吴子澈把信纸放回桌上:“李大人的意思是青州险地,殿下不如再观望几天?” 贺兰湜没有说话,他眼皮稍稍耷拉着,视线自上而下、睥睨着那几张信纸。 几息后,他目光明亮、面色坚定:“思林,告诉李冀杭,不、直接由陇崖驿向青州府快马传信,本王午后便到青州府,着秦萧川迎接。” 楚思林颔首立刻去办事,吴子澈脸上却流露几分犹豫:“殿下——” 贺兰湜浅笑着打断:“不必再说,我来青州只做着一件事,岂可半途而废?” 他向南遥遥望去:“更何况,朝廷将我作为‘宣慰劳军使’的诏令应该已经到达青州府,我若连青州刺史府的门都没进去,未免让人怀疑。” 吴子澈还要再劝,贺兰湜挥手直接命令他退下。 屋门一开一合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后,沉默几秒后忍不住开口:“贺兰湜,若是你分析的没有错,青州的水要比想象中深。” 贺兰湜转身,在看清宗霍眼底浓重的担心后,不禁轻笑出声。 他见过宗霍太多面,大部分时候,宗霍都是桀骜不驯的,至于上了床,又像是不知餍..足的野兽;就连独自一人进入雪山、遭遇狼群,受伤回到小屋时他都是一副悍然、无所畏惧的模样。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果决、不坚定,犹犹豫豫畏畏缩缩。 是因为自己。 贺兰湜走近宗霍:“放心吧,秦萧川自一介百夫长一路提拔至青州刺史、正三品官员,他深受国恩,即便是入仕多年生了贪婪之心,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宗霍对人性没有期待,人和山林中豺狼虎豹有什么分别? 他反驳说:“那他们还敢刺杀钦差呢。” 宗霍说得是薛家派人截杀李冀杭的事情。 贺兰湜虽然怀揣清除青州积弊的心思,但绝不是愣头青,这件事他没忘记。 他戳戳宗霍健硕的胸膛,又凑近看了一眼这张英挺过分的脸:“刺杀后第二日,我就着人向皇兄请虎符了,此番我们进入青州,并非毫无准备。” 贺兰湜笑道:“更何况,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犹如一颗宝石落进平静的湖泊,激起层层皱褶。宗霍一怔,紧盯着贺兰湜的面庞,贺兰湜琉璃般淡色的眼睛里藏着笑和信任,把宗霍所有的话止住在喉咙里。 宗霍抿了抿唇,最终点点头。 是,还有他呢。 有他在,谁也别妄想动贺兰湜一分一毫。 第29章 青州府 大盛朝共十三州, 青州作为北境的第一道防线,周边多以崇山峻岭包裹,又因为地势狭长, 无形中与其余四州相连, 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始皇帝一统六国至今, 几乎每个王朝都将青州作为上州对待,故而青州即便多有战祸, 人口却并不稀少。 特别是青州府衙所在的定城。 按照以往,卯时鸡鸣时刻定城四道高约两丈的厚重城门就会缓缓开启,等到天光露白,定城的百姓们便会从四道城门奔向不同的地方,或是南下经商, 或是西行卖货,又或者仅仅只是相约去城外踏青。 今日俨然不同。 午后, 定城北门换防, 青州军北川营的将士们排列成行, 小跑着出城门外一里,站成整齐的队列。他们的银枪擦拭地光亮, 青年人们一个个站如寒松般挺拔, 脸上满是肃穆。 未时刚过,青州刺史秦萧川着红袍带乌纱帽脚踏皂靴, 一身整整齐齐,连同身后青州府一众官僚皆是如此,步行至定城北门外一里地,恭谨站立。 这是定城几十年未曾经历过的大场面, 青州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按捺不住好奇, 住在城外的就离北川营将士远点偷摸看,至于住在定城城门内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眼睛能自己飞出去凑凑这天大的热闹。 “到底哪位大驾来我们定城?” “嘘!这话是能问的?” “不知道,反正刺史大人比见了钦差大老爷殷勤多了。” 百姓们小声的嘀咕凑成此起彼伏的声响,越叠越明晰,忽地,不知道谁喊了声“来了来了”,一时间,千万人的目光齐齐注视向远处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车队。 那车队分裂成整齐的四行,卫士们身着靛青色劲装、身披黑甲骑黑鬃马,秩序井然往前推进时,好似压向城池的黑云,似乎顷刻间便能卷起千重风雨。 再仔细瞧,这团“黑云”如众星捧月拱卫着最中心的一辆红漆马车。 马车里坐的是谁? 百姓们无声询问,千万道好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过了一息,他们的刺史大人一撩红袍,竟然“扑通”一声跪在红漆马车前,紧跟着,平素里高高在上的穿蓝袍、绿袍的大人们齐齐匍匐在地上。 “臣青州刺史秦萧川,携青州府各级官员拜见临安王殿下。” “恭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几十道声音凝成恭谨响亮的敬词,唤醒呆怔在道路两旁的百姓,一个愣神后,青州定城外参差不齐乌泱泱跪倒一片,人数之众、震撼人心。 宗霍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目光微垂,视线从秦萧川身上往下推、扫过一大片人后不禁绕回来,落在贺兰湜马车的侧窗。 自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找到贺兰湜,每天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明白贺兰湜的身份是多么贵重,他站在万人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随他而转动。 宗霍的手慢慢攥紧了马缰,占有欲像一颗蓬勃发育的种子加了催化,愈发野蛮生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青州刺史秦萧川率先抬起头,就看到马车前的暖帘被王府的侍卫撩起,露出一双绣飞鹤纹样的官靴,还有一抹水纹样的紫檀色官袍。 马车里端坐的人动了一下,随后旁边高大魁梧的侍卫扶着他走了出来。 “当、当”他一步一步踏在脚凳上,却像是踏在青州府官员的神经上,良久,只听得他说:“代天子牧养青州,诸位大人辛苦。” 清泠泠的声音犹如南田暖玉,引得青州官吏们抬头,待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禁一怔。 旧时书上记载卫玠、潘安貌美,可在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临安王面前,却根本不值一提,他清绝的气质里带有无法比拟的矜贵,视线不紧不慢扫过来时,竟让人生出自相形秽的感觉。 秦萧川把身体躬得更低。 却不想贺兰湜浅笑着扶住他的胳膊。 贺兰湜打量着眼前孔武有力的汉子,络腮胡,嘴唇厚实坚毅,右手手背上有道狰狞的伤疤。 贺兰湜扶起秦萧川:“秦大人守卫青州,国之柱石。‘’ “本王记得先皇在世时,秦大人从小兵做起,明衡三年,青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秦大人冒死疏通河道擢升游击将军;明衡八年,西北边陲乌孙等十二小国联合犯境,秦大人时任青州军北川营主将,率军大破敌军与落霞山谷;明衡十四年,北蛮犯边,秦大人身中三箭、死战不退……” “桩桩件件,皇兄和本王都记得。” 秦萧川眼睛睁大,黝黑的瞳仁轻轻颤栗,向东边便要跪伏,声音哽咽:“老臣深受皇恩,谢陛下和殿下挂怀。” 贺兰湜微笑着扶住秦萧川,与秦萧川并行。 “秦大人将青州治理的很好,皇兄很是欣慰,此番派本王劳军,待本王游历过青州大好河山、回京后定然向皇兄进言,擢升青州的诸位干才。” 秦萧川一直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并没有因为贺兰湜年纪尚轻或者说夸奖青州而有一丝骄矜的态度,他说话不疾不徐,得到贺兰湜的允准后向贺兰湜介绍青州的僚属。 贺兰湜跟随着秦萧川的视线,先看到他身侧一位温文尔雅的勋贵,长髯、眉目间有文墨之意。 秦萧川向那位男子微微欠身,复又回头向贺兰湜:“禀殿下,这位是安北侯薛长宁。” 原来是薛家的家主。 贺兰湜心下了然,四十年前皇爷爷收复青州,封彼时的薛家家主为安北侯、世袭罔替,传到薛长宁这一代,应当是第三代? 第36页 贺兰湜道:“听闻安北侯府有定城最为赏心悦目的梅园,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一饱眼福?” 薛长宁听罢躬下身,温和一笑:“定城虽隔千里之外,但什么都逃脱不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若能驾临小宅,微臣随时恭候。” 薛长宁说着,抬起头看向眼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冷不丁地,他的视线停在了贺兰湜身后的侍卫上,对方如同一尊守卫贺兰湜的杀神,面容坚毅冷肃,眼神锐利地就像靖凉山里的猛虎恶狼。 他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 贺兰湜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幕,几秒后,收回暗带兴味的眼神。 作为青州存在最久的<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望族的家主,薛长宁应当忘记了,他们族中薛泽源是如何抢占了宗霍的不世之功,从而平步青云,甚至成为长公主驸马的。 贺兰湜抿了抿唇,他曾在心里应允,要补偿宗霍在青州的陪伴、给予他应得的一切。 薛家的荣耀,自然是其中之一。 贺兰湜缓慢地收回目光、没有停留,秦萧川见状往下介绍,从青州长史、司马,再到六位曹司、以及青州军各营主将……贺兰湜一一记忆,等检阅完青州府六品以上的官员和武将后,他在众人的注目下,登上马车。 此次青州府衙为临安王准备暂时居住的地方是定城唯二的园林之一——凇园。 据说凇园是前朝书画家王道元的故居,王道元擅长画松,特别是冬季白雪皑皑覆盖的青松之上、又或者春日里白雪初消复又结冰形成一道道冰挂,总之,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去处。 王府卫队一进入凇园,先迅速为贺兰湜开辟出舒适的休息场所,随后楚思林和吴子澈各带一个队伍将凇园内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到各个位置布防站岗。 偌大的前厅,只余下贺兰湜和宗霍。 贺兰湜立在门口,前庭中对称种植两株罗汉松,罗汉松树枝粗壮有力,如同成人的手臂舒展,银针成簇团团生长在侧枝上。 “这小院设计的倒是不错。” 宗霍蹙眉瞥了那两株丑树,心道,有个什么好看的,站在风口冻感冒了怎么办? 他拿着贺兰湜的虎皮大氅,不由分说先给贺兰湜裹了个严严实实:“先进屋暖和暖和,反正那树又跑不了。” 贺兰湜忍俊不禁,抬眸轻飘飘地剜了宗霍一眼。 他坐回屋中,沉默片刻后开口:“今日城门口,薛长宁看了你好几眼。” 宗霍并不在意:“嗯。” 想了一下,他又像宗伯每次向婶子报备一样,仔仔细细对贺兰湜说:“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在七年前白眉岭之战后。” “不过当时要我离开军营的不是他,是其他薛家人。” 说起这个,贺兰湜也觉得奇怪,倘若薛长宁没有儿子也就罢了,偏偏他有一个比薛泽源同岁的儿子,为何不让自己的儿子占据宗霍的功劳呢? 到时候他儿子既是安北侯嗣子,又有功劳在身,前途光辉灿烂到让人不敢直视。 贺兰湜手拄着下巴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歪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宗霍见状,如同在宗家庄一样大马金刀坐在贺兰湜对面。 贺兰湜脸颊被他自己的手挤出不多一点肉,白皙软糯,泛着浅浅的粉色,宗霍盯了几秒,上手捏捏。 粗糙的指腹刮地贺兰湜脸颊疼,他嗔怪道:“别动。” 宗霍被贺兰湜这一眼瞅地心驰荡漾:“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到时候问罪的时候直接问。” 贺兰湜冷哼:“你想的倒美。” 宗霍舔舔嘴唇,声音发沉:“我想的事情还有更美的呢。” 贺兰湜余光瞥了眼宗霍,不用细瞧,宗霍的目光就像是有温度一样滚烫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这个宗霍……才几天,火气就这般旺盛吗? 像传染似的,搞得他呼吸也烫了起来。 贺兰湜转过脸,几秒后拍拍桌子:“今晚我还有事,你憋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贝们订阅! 第30章 逐君 晚膳未过, 犹如一盏浓墨泼向天幕,顷刻间天就黑了。 不知道是不是青州位于大盛的最北方,冬季天穹离大地更远, 几点星子缀着, 更显辽阔苍凉。 贺兰湜优雅端庄、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宗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霎时间就卷干净三碗饭。 贺兰湜低眸看着自己的碗, 又看看宗霍,觉得哪里不对。 都到青州了,宗霍怎么敢坐在自己对面。 贺兰湜清了清嗓子,正要问话,宗霍手一抬先打断他。 “贺兰湜, 不能说吃不掉。”宗霍认真地往前推了推他爱吃的菜,“多吃两口, 你跟吃猫食似的。” 贺兰湜:“……” 他的批评噎在了嗓子里。 贺兰湜脸颊鼓了两下, 把碗里的饭又吃掉大半, 碗一推,表示自己吃不下去了。 宗霍伸着脖子瞄了一眼, 估摸着差不多, 端着贺兰湜和自己的碗就要去厨房洗。 这是他的家庭观念。 以前师父师娘、宗伯宗婶都这样,男人出去打猎, 女人把饭做好,等饭吃完了,师父和宗伯就会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刷洗干净。 但贺兰湜是王爷,宗霍觉得所有的家务都应该他做。 宗霍把贺兰湜青玉做的小碗摞在自己的大碗上, 正要起身,贺兰湜叫住了他。 贺兰湜下巴尖抬抬:“这些让凇园的下人去做吧, 我有人要同你介绍。” “我洗很快的。” 宗霍话没说完,楚思林从回廊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到贺兰湜面前抱拳:“殿下,李大人和申屠大人在前厅候着了。” 贺兰湜向宗霍骄矜地一挑眉,看得宗霍心脏跳动快了两拍,他把碗筷交给守着凇园的下人,随后和贺兰湜一起去了临时的书房。 书房内,正笔挺站立着两位穿素袍长衫的人。 宗霍警惕仔细地上下打量,左边的大人清瘦高挑、肤色偏黑,只是从衣袍下不经意露出的一节手腕看,这位大人应当是来到青州后晒黑的;至于右边的大人,露出的脖子和滚圆的手都证明他是个纯粹的白面书生。 贺兰湜瞥了宗霍一眼,待他判断完后清泠泠开口:“此番来青州,你们两人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明光晒黑了,至于乐世,同青州府的官员吃喝玩乐,身材都圆润不少。” 贺兰湜本意是打趣自己的两个得力干将,话落在宗霍耳朵俨然变了味:什么重要的人,贺兰湜连他们白了黑了瘦了胖了都记得? 宗霍没来得及低声问,那两个人先匆匆转过身,对着贺兰湜一拜,再抬头,宗霍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听说进士科取士要看脸,竟然是真的。 这群皇帝真会享受。 宗霍心里啧啧两声,便听得贺兰湜含带笑意的声音:“我今日带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宗霍收拾好表情,两位素袍大人目光已经齐齐地落在他身上,那位圆润的白面大人率先开口:“看样子臣要恭祝殿下添一员虎将了。” 他拱拱手:“在下李冀杭,表字乐世。” 另外一位高挑偏黑点的大人更加沉稳,他道:“申屠琅,字明光。” 宗霍被这种文绉绉的寒暄弄得不自在,但他现在是贺兰湜推出来的人,不能给贺兰湜丢人。 宗霍生疏地拱了拱手:“宗霍。” 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也是有字的。虽然贺兰湜自宗家庄后再也没叫过,但毕竟这是贺兰湜给他起的字。 宗霍想炫耀一番,他特地清了清嗓子:“我有表字,叫——” 贺兰湜从宗霍那一停顿就隐隐觉得不好,待到宗霍真的兴冲冲要把“獒奴”两个字念出来时,耳朵尖都开始烫了。 这个傻子,懂不懂“獒奴”两个字只是逗趣的话。 他剜了宗霍一眼,在宗霍开口前急急打断宗霍的话:“宗霍的字是我起的——” “叫,逐君。” 在场三人中有两人亮了眼睛。 李冀杭表情丰富,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宗霍身上,能得贺兰湜赐字,可见贺兰湜未来必定要重用这位在白眉岭之战被“掩盖”的猛将。 宗霍则没想太多,他只是兴奋地看着贺兰湜,“獒奴”自然好听,可是“逐君”就很不一样,仿佛贺兰湜允许自己一直追随着他一样,带着特殊的含义。 屋内一时间安静几秒。 贺兰湜撇过脸,避开宗霍那道几乎化作实质般热辣滚烫的视线。 不就是赐个字么,贺兰湜抬抬下巴,虽然他从未给人赐过字,但宗霍有必要这样大反应吗? 贺兰湜咬咬嘴唇,又摸了一下耳朵。 几息后,李冀杭左看右看,顺势开口:“难怪殿下爱重逐君兄,当年白眉岭之战若非逐君兄一己之力诛杀北蛮单于、迫使北蛮退兵,青州十三城二十万百姓怕是要沦陷于敌手了。” 第37页 说到正事,大家都正了颜色。 宗霍压下心底因贺兰湜而流淌的绵绵春水,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役。 当年他不过是陷阵营的军士,只会奋勇杀敌,可是,倘若这场战役是一场骗局,那陷阵营死伤无数将士的债,他该向谁讨? “臣自到定城,多方留心打听白眉岭战役之事,均无所获。” 李冀杭知道青州水深,他不像自己的前任长官陆云彦一样直来直去,而是恰到好处融入青州官场,青州官员们也不傻,他们知道李冀杭是为了白眉岭和陆云彦的死来的,两相推拉后,朝廷老狐狸李冀杭同青州官员达到相互半信半疑的平衡,拿到了青州军行军记录以及所有战报。 只是经过陆云彦之事,再加上白眉岭已经过去了七年,现在的证据早已不是当年的了。 “无论是行军路线图、沙盘的推演,包括青州军的书信,这些内容一一比对后都没有问题,毫无破绽。”李冀杭道,“所以臣换了个思路,倘若北川营正面遇敌,那么北川营定然要向青州军、覃州军求救,臣查了北川营负责通信的士卒以及青州军当时的负责联络北川营的斥候。” “短短七年,北川营将近二十位斥候陆续因病离开军营,更有甚者竟然莫名暴毙了。” 贺兰湜心中翻起巨浪,军中士卒因战事有伤病离开可以理解,但像北川营这种斥候集体离开的事情闻所未闻。 这几乎可以确定,当年的青州军,有人出卖了北川营。 “不止如此。”一道清冷肃然的男声插了进来,贺兰湜侧眸,是申屠琅,“殿下,臣自进入青州后,先后走访了陇崖、峒泉、石寨三县,臣没有走官道,一路沿山道往小村庄走,发现这三县山中小村里居然都有青壮汉子走失,而且数目不少,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近百个。” “听峒泉的一位老人说,青州其他县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情况,臣便更觉心惊。” “依照大盛律法,贩卖人口属于株连重罪,县城出了几十位青壮男子失踪的事情应当立即报告州府,由州府出兵压制,然而青州却从来没有过动静。” 申屠琅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蹙,他面部表情杂乱,透露出他犹豫的内心。 事已至此,贺兰湜不必等查明所有真相也知道青州古怪,还怕再听到什么噩耗吗? 他从容抬手:“明光,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申屠琅抬眸,他是从地方军队一步步擢升到大理寺少卿的,危险四伏的事情见过不少,他的直觉更是多次助他走出险境,此刻,他相信他的直觉。 “殿下,臣怀疑青州在养私兵,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贺兰湜目光陡然锐利,审视着申屠琅。 这句话的指控意味无比严厉,相当于说,青州要反。 贺兰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左手不自觉握成拳,拇指轻轻在食指的指关节摩挲,朝前坐在了书房正中的檀木桌前。 漆红偏暗紫的书桌上,放置着一盏油灯。油灯灯芯跳动,被罩住它的琉璃盏折射出数道交织的光芒,斑驳地落在案上洁白的信笺上。 青州水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倘若青州真的要反,整个钦差卫队都将面临死局。 贺兰湜下意识抬眸向宗霍,当即对上他一直紧随着自己的目光。 宗霍的神情从未变过,他没有一点儿担心或者严肃,依旧是无所畏惧的,就好像李冀杭与申屠琅说了半天岌岌可危的局势,在他的耳朵里就像是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贺兰湜盯着他半晌,忽然沉静下来:“我们绝对不能先青州一步动手。” “青州军为大盛北疆立下了汗马功劳,乐世与明光如今靠的是推测,不足以让我们提前定青州的罪。” “我们不能寒了北境士卒的心。” 贺兰湜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但我们也不能不提前安排。” “明光,你继续调查失踪的青壮年去了哪里,我会让楚思林带一部分人保护和协助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临安王府的印章,“必要时,你持我的印信就近调集可用的屯军。” “至于乐世,你已经混到青州府官员里头了,不如就和我在这遮光蔽日的定城待上一遭。” 李冀杭躬身领命。 申屠琅担心分走临安王府的侍卫会让贺兰湜少很多人手,只是事急从权,他最终没有说话。 君臣四人一直交谈到戌时过,贺兰湜才停了下来。 他指节曲起叩叩桌面,守在书房外的楚思林就走了进来。 “思林,你护送李大人和申屠大人回住所休息。明日你带一小队人马,听从申屠大人的差遣。” 楚思林担忧地看向贺兰湜,随后注视到宗霍,他站立在贺兰湜身后,就像一座任凭风雨如何暴烈都无法撼动、无法逾越的苍山。 他放下心来:“遵命。” 贺兰湜目送李冀杭和申屠琅离开,等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夜色中后,他身体松懈一般坐在椅子上,脸上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掉落。 青州的祸患,究竟从何开始,又来源于何处? 他该从哪里解除? 第31章 何以解忧 窗外夜色沉沉, 秋冬时节天地辽远、星辰寂寥,北风吹过,连带着枯树枝发出的噼啪声都让人心慌。 贺兰湜思绪中绕着一个死结, 好比流水被截断, 怎么都不通畅。 他将今天会谈的话反复思量两遍, 找到“死结”的源头。 倘若七年前的白眉岭之战有人通敌,那最可能是谁? 北川营作为青州军的主力, 从出发到抵达靖凉山南直面北蛮,一路上的军情战报除了北川营主将外,还有青州刺史、青州军主帅秦萧川知悉,加上七年来日益发生变化的证据、隐瞒不报的失踪人口,似乎都能指控秦萧川。 毕竟其他人没有这样大的能量。 可是秦萧川为什么这样做呢? 如果他想叛国, 应当明白青州军即便和北蛮合力也不可能推翻正值盛世的大盛朝,更何况秦萧川从普通的士卒到现在总领一上州军政要务的三品大员、未来必定升至中枢赐爵封侯, 他前途之光明、福荫足以庇护朝下三代子孙。 他没有理由如此。 难道还有可能是其他人? 贺兰湜眉头紧紧蹙着, 有化不开的愁绪, 连带面颊都紧绷着。 宗霍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打扰贺兰湜, 而是走到床榻前认认真真开始铺床。 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握如何伺候贺兰湜上床歇息, 首先要把床榻焐热,那个什么苏绣湘绣他分不清, 但是花纹要朝上,还要放在正正中中。 做好这些,宗霍接了温水,摆好皂豆, 把洁面、擦手用的帕子摆的整整齐齐,侧身向贺兰湜提醒说:“贺兰湜, 洗漱。” 贺兰湜正沉闷着,没心搭理宗霍,可惜宗霍不是个人不搭理他他就安安分分的性格,干脆亲自上手。 他走到贺兰湜身边,半揽住贺兰湜的腰,这本是个暧昧又危险的动作,宗霍此时却把一身兽性收敛地干干净净,难得没揩油,手底下写满清白。 贺兰湜侧眸,眼神一掠而过里面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宗霍挺起胸膛,“啧”了一声:“不动你就这么高兴?” 话这么说着,他利落地为贺兰湜解了外袍,半拉半拽牵着贺兰湜到水盆跟前:“喏,水也给你接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贺兰湜被这段小插曲缓解了紧绷着的心弦,他仔仔细细洁完面,用带着淡淡冷香的帕子擦干净脸,随手将帕子扔到了一旁。 宗霍看着,心道真是个娇贵的小公主。 他利落地把贺兰湜用过的东西收好,对贺兰湜说:“你赶快睡觉,我把水倒了就给你守夜。” 贺兰湜冷哼一声。 守个屁的夜,哪家的侍卫奴仆守夜是在主子床上的? 他脸颊紧绷着,却露出清浅的粉。“快滚。” 宗霍走后,房间一下安静下来,贺兰湜被宗霍扰地乱七八糟的思绪卷土重来。 他扶着桌案,琉璃盏里的火苗跳跃起伏,像催促他快点理清思路的鼓点,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他正想地出神,冷不丁地被一道大力圈住腰肢,打横抱起,随后紧紧禁锢在那人健硕坚韧的胸膛上,挣扎不得。 贺兰湜惊讶地叫了一声,忿忿拧那人的胳膊,没拧动。 他瞪着眼睛:“干什么?!” 宗霍颠了贺兰湜一下,把贺兰湜抱到床上,手脚麻利地脱了鞋袜,又把被子拽过来团住贺兰湜。 “你穿个里衣不往床上睡,站地上干嘛?” “我想事情呢!”贺兰湜一副被宗霍打扰到了的模样。 宗霍剑眉挑了挑:“你一个金枝玉叶小王爷,想那么多干嘛?” 这话真难听。 贺兰湜漂亮的眉眼一下就皱起来,抬脚就往宗霍心窝上踹。 宗霍眼疾手快、得了奖励似的握住贺兰湜玉白的脚腕,粗粝的手指在细白的皮肤上摩挲两下,塞回被子里。 第38页 “烦!”贺兰湜嗔怒。 “烦了做点开心的事情就不烦了。” 贺兰湜火气上涌,都什么时候了,宗霍还能开这种没皮没脸的玩笑。 他翻过身不想搭理宗霍,却被宗霍握住肩膀,拽了回来。 “我端正态度。”宗霍用自己学到的新词讨好贺兰湜,等贺兰湜正眼看他时,他才把话题扯到今日书房会谈。 宗霍出身山野,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也不是愣头青,所以他第一次见李冀杭和申屠琅,选择多听少说,避免给贺兰湜惹麻烦。 “你在宗家庄时应当知道,当年陷阵营里宗家庄的兄弟们除了我之外,活着的人都封了官?” 贺兰湜自然知道。 他还知道顶替宗霍的薛泽源,如今是右武卫的中郎将,还是他皇妹安成长公主的驸马。 等等,日后薛泽源定然是要被清算的,他皇妹怎么办? 而且别的东西他好还给宗霍,皇家的赐婚...... 贺兰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深感自己昏了头,这会儿在谈正事,他怎么能扯那么远。 他扶额:“你继续说。” “我表兄宗骏安,如今正是青州军北川营的副将。” 贺兰湜被唤起印象,今日城门口,有位北川营的将领器宇轩昂、一直盯着宗霍看,他见状特别留心了一眼,约么就是宗骏安。 他明白了宗霍的意思:“青州府官员且不提会不会反,但是只要他们反,一定会利用青州军。北川营是青州军的精锐,所以北川营一定能得到消息。” 宗霍点点头:“明日我去见见表兄,无论北川营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让他盯着。” 贺兰湜心中的担忧被吹散一点:“好。” 宗霍沉吟片刻,换了个姿势,趴在贺兰湜的床头。 “贺兰湜,我不知道你现在怀疑谁、或者觉得哪里有蹊跷,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试探一下安北侯。” 安北侯。 贺兰湜脑中杂乱无序的线结找到了一个开头,前路瞬间有了一丝亮光。 他怎么能把他忘了? 白眉岭之战最大的好处落在了薛泽源身上,薛泽源,安北侯薛长宁的亲侄子,若说薛家没有掺和青州这些腌臜事情,鬼都不信! 贺兰湜抬眸向宗霍:“你接着说。” 以往的事情不用再提,贺兰湜都知道。 宗霍回忆了一下今日城门口的场景,提出了另外的发现:“我感觉,秦萧川对薛长宁,也太恭敬了吧。” 贺兰湜跟着宗霍的思路回溯,竟然真觉察到怪异。 秦萧川,朝廷三品大员,总管青州一切军政要务;安北侯薛长宁虽然是朝廷二品侯爷,却并无实权;哪怕不在官场的人也应该知道,这两个人谁的分量更重。 然而今日在城门口,秦萧川向自己介绍薛长宁时,却使用一种躬身自卑的姿态。 宗霍道:“秦萧川再怎么说也是战将出身,实打实立过功劳,不说别的,我当年在陷阵营一向都是横着走,更何况他?” “就薛长宁那样,秦萧川一只手打他五个。” 顿了一下,宗霍补充说:“当然,我一只手打他十个。” 贺兰湜被宗霍的糙话逗笑了,似乎隐匿在暗处的危险和搅扰人的忧愁都退远了十里。 他眉眼弯弯看向眼前的男人,一副霸道野性的长相,深邃的眼睛透露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桀骜,还有野兽一样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 贺兰湜侧身捏捏宗霍的下巴,眼睛荡漾着细碎的光:“啧,真不愧是野蛮人。” 宗霍紧盯着贺兰湜的表情,跟大狗似的从贺兰湜床边昂起头,眯着眼睛:“怎么说话呢。” 他的手轻而易举伸进被窝,顺着贺兰湜的腰线揉捏着往上摸。 宗霍做起这些调..情的事情没有任何技巧,偏生那股横冲直撞的、粗糙带有力量感的揉弄非常的对味,贺兰湜被他摆弄着,没几下腰先软了三分。 他盯着宗霍,兴许是因为宗霍纾解了他的愁思,也或许他同样想了。 贺兰湜偏过头,在这情形不定的定城,默许了宗霍。 宗霍眼睛陡然亮了! 他一个翻身翻上床,那双张开几乎能遮住贺兰湜大半个腰的手掌一只握住了贺兰湜的腰腹,另一只顺着贺兰湜松垮的衣襟往里摸。 贺兰湜仰起脖颈,他以为宗霍还和往常一样要一路向下的。 男人嘛,只要身体舒服了,就面子里子统统不要了。 他和宗霍不就是这么搞上的么? 可是宗霍没有。 宗霍的眼神如同聚集了一团火焰,定定地围困住他,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不到一秒钟,宗霍埋藏在骨子里的野性就涌了上来。 在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他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要什么就占据什么。 宗霍带着茧子的手不容推拒地摁在了贺兰湜的胸口,他好像在舞刀弄剑,又像是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流连几秒后,低头凑了上去。 ...... 贺兰湜整个人在颤栗,从尾椎骨到手指的指骨,身体每一个器官都在抵御着潮汐一般涌起跌落的怪异。 他看着胸膛前上低伏的人,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那些爬在岩石洞穴里喂养幼崽的狐狸、野狼,那些轻轻拍着孩子哼唱着歌谣的母亲...... 这太匪夷所思了。 贺兰湜的脸被灼热的温度蒸腾成酡红色,在这漫漫长夜中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疲乏中恍然清醒过来,今日压在身上成千上万斤重的苦思就这样被宗霍横冲直撞地撞碎了。 贺兰湜急促地长长地吐息,抓住宗霍的头发,强迫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 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入目是一张野性难驯、英俊硬挺的、汗津津的脸。 贺兰湜矜贵地开口:“低头。” 宗霍不明所以,他喉结忍耐地滚了滚,听话地俯下身。 在狂风骤雨的间隙里,在风浪平静的一秒间,贺兰湜勾住了宗霍的脖颈,仰头在他的泛着胡青的下巴上,印下了一个吻。 第32章 亲吻 夜晚忽然变得很宁静。 猎猎寒风穿过北境的山林、吹散遮盖弦月的游云, 却在凇园某个泛着光晕的轩窗下生生刹住脚步。 贺兰湜喘着气歪倒在枕头上,他半眯着的眼睛生出一层朦胧的水雾,眼尾晕染瑰红, 嘴唇残留着被胡青扎过的酥麻的触感。 他平息了一刻, 随后慢悠悠抬起眼睛, 不禁一愣。 宗霍居高临下盯着他,眼底卷起了一场盛大的风暴。 他抬手、粗长的手指骨节蹭过下巴, 唇角扯了扯,直勾勾的问:“贺兰湜,你为什么不亲我的嘴?” “......” 贺兰湜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直白、粗俗的话。 他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宗霍裹挟着万钧雷霆、野兽一般精准地叼住了他的唇。 贺兰湜惊愕地仰头, 浅色的瞳仁瞬间放大到极致,也将宗霍那张兴奋的、饱含情..欲的、失控英俊的脸尽收眼底。 如他所想, 野兽出笼了。 宗霍是燥烈的干柴堆, 只需要那一刻的火苗, 便“噼啪”地炸出声响。 他的一只手臂曲起,肌肉饱满精悍布满力量, 不等贺兰湜说话就单臂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托起, 面对面抱在怀里。 他的手沿着贺兰湜纤薄的脊背往上,直接抵在贺兰湜清瘦的棘突上, 他不轻不重摩挲两下,随后大掌不容逃脱地禁锢住贺兰湜整个脖颈。 咫尺距离,他迎将上去,舔舐着贺兰湜的唇角、轻轻碾磨他莹润的唇珠, 连嘴唇内侧的软肉都不放过。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宗霍嘴上一疼。 淡淡的血腥味趁着两个人交换呼吸时渗进了唇舌间,宗霍舔了舔嘴唇,细微的刺痛转化成一种痒意,拨弄着他的神经。 他低下头,贺兰湜已经变成了一只困倦小猫,他蜷缩着,头抵在自己的肩窝,脸却朝向外侧,发出细微的声音。 宗霍得到满足,有无限耐心。 他扶住贺兰湜的腰肢,凑近听,只听得咕咕哝哝的气音—— “唔......不准亲了......” 宗霍含着笑意侧眸看向窗外,弦月西沉,竟然已经过了子时。 他深沉地吐息两下,胸腔急促地起伏渐渐变得稳健平缓。 “好。” 宗霍一口答应了,他高挺的鼻子蹭了蹭贺兰湜乌黑的头发,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揣进了怀里。 · 第二日,贺兰湜起得很早。 今日是他第一次以“宣慰劳军使”的身份到边陲重地传达天听,卯时五刻他就惦记着醒来,传人更衣洗漱了。 吴子澈把一顶玉质温润的白玉冠放在梳妆台上,手中拿着一枚紫檀木做的梳子轻轻为贺兰湜通发、束发。 铜镜里的贺兰湜仪态无可挑剔,只是偶尔头朝右微微低垂两下,眉眼间有几分倦怠之色,像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不过谁让自家王爷天人之姿,这点萎靡落在他的脸上,不仅不影响什么,还别有神韵呢! 第39页 吴子澈乐呵呵地将玉冠固定好,向窗外瞥了一眼。 冬日天亮得晚,这会儿才有一抹灰蒙蒙的白,但院中的宗霍已经练了好一会儿功了。 吴子澈想到什么,挠挠头:“殿下,可是床榻睡着不舒服吗?” 贺兰湜睡得晚,脑筋一时间没转过来,他疑惑地抬眸,就听得吴子澈继续说:“宗霍大哥今日竟然也起晚了。” 他感叹道:“这真是咄咄怪事,前几日在靖凉县,大雪封山忒冷的天他都不推迟的。” 贺兰湜:“......” 他这下听明白了,面上虽然不显露,心里已经摒弃皇室礼仪,从宗霍外在皮囊骂到他内心犄角旮旯地了。 一刻钟后,房门被人推开。 贺兰湜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毕竟偌大的临安王府,只有一个人敢如此不通规矩。 宗霍显然心情很好,他神采奕奕大步进门,第一眼便瞧见一身紫檀色官服的贺兰湜。 这身衣裳华贵沉稳,色调偏暗,旁人穿起来兴许灰扑扑的,但贺兰湜肤色胜雪一筹,明暗对比下,反而让他整个人更加光彩夺目。 宗霍盯着贺兰湜往前走了几步,经过炭盆时下意识停住脚步。他身上还携带着寒气,得先驱散了。 思及此,宗霍坐在了离贺兰湜远一点的地方。 吴子澈自宗霍进门,便留心宗霍的神态表情。 殿下虽然说床榻没有问题,但如果宗霍大哥也有不适的感觉,那他就着人重新布置卧房。 吴子澈打定了主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宗霍好几遍,除了他左侧嘴角有一抹格外艳色的痕迹外,没什么异常。 再看整个人的状态,似乎比昨日更志得意满。 吴子澈放下心来,转头继续整理贺兰湜的衣袍,几秒后,他禁不住自己方就是方圆就是圆的癖好,盯向宗霍左侧嘴唇的痕迹。 嗫嚅半天,吴子澈咳了一嗓子,指指宗霍的嘴唇:“宗大哥,你的嘴角?” 话音落,贺兰湜和宗霍同时动作一停。 宗霍摸了摸左侧下唇,昨夜场景历历在目,他似乎带了几分骄傲:“你说这里——” 话还没说完,余光一瞥,贺兰湜脸色板着,像不开心的小猫。 宗霍到嘴的话一转:“蚊子咬的。” 吴子澈一脸不相信:“绝对不可能,青州冬天没有蚊子。” 宗霍挑挑眉,目光慢悠悠落在贺兰湜身上,一脸神气道:“怎么没有?” “一只漂亮的小蚊子。” 贺兰湜:“......” 他闭上眼睛,想把宗霍乱七八糟说的话从记忆里剔除掉,谁知道脑海却不受控制卷起浪花,映照的全是昨夜明灭跳动的烛火和宗霍热烈霸道的脸。 贺兰湜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亲吻一个人。 更不用说在一个平平无奇、星辰稀落的夜晚,鬼使神差亲吻一个如今是他的侍卫、还又糙又野的猎户。 事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发生了。 贺兰湜敛下薄薄的眼皮,挡住杂乱的思绪—— 他一开始,打算让宗霍做纯臣的。 如今他们的纠葛越发深切,宗霍被他带回京城,还能乖乖做好将军吗? 贺兰湜摆摆手,让吴子澈退下,他则愣神地坐在椅子上。 宗霍没察觉贺兰湜的纠结,他愉悦地凑到贺兰湜跟前,想和贺兰湜说很多奇思妙想。 “贺兰湜,我听人说宫里有个官,专门记录皇帝的日常起居,是吗?” 贺兰湜侧眸,睨向宗霍:“干什么?” “你呢,你有吗?”宗霍兴致勃勃比划着,“就记录你一天到晚做什么的人。” 宗霍眼睛闪烁着纯粹的光,他认真问:“那他会写我们昨天晚上亲嘴吗?” 贺兰湜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没人能写他和宗霍之间的事情,史书里也不该留下这些。 他扶着桌子边沿站起身,直视着宗霍,几乎一字一句:“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顿了一下,贺兰湜语气温和些许:“宗霍,你未来要做大将军的。” 他眼睫如同鸦羽扫过,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弧清绝的阴影。 宗霍早就做好拼杀立功、挣得一个配得上贺兰湜的地位的觉悟,他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不过这跟把我和你写一个本子里有什么关系?” 贺兰湜怔愣住了,他抬眼看向宗霍跟大狗似的巴巴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 辰时三刻,吴子澈自凇园前厅快步走来。 “殿下,青州府众位大人在前厅等候,聆听殿下垂训。” 凇园曾是私人园林,因各种缘由归为国有后朝廷依据房屋间数、山水格局将凇园内部进行改造,如今凇园大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用于会客、处理公务,第二部分为过渡的景观,第三部分供人居住。 贺兰湜带人过去时,前厅自厅内一直延续到厅外林林总总约么等候着三十个人,他们官袍穿戴齐整,按照阶品次第站立。 贺兰湜的身影出现在前厅的刹那,所有人齐齐向后撤了一步,退开最中央的道路,将身体躬地很低。 贺兰湜在人群注视里走过,撩袍端坐在堂前,甫一坐定,宗霍就端来了一盏泡好的茶水。 前厅的官员们躬身见礼,整齐划一的声音里贺兰湜头微微瞥向那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瓷茶器,手不经意间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刚好。 宗霍倒是越来越像王府的侍卫了。 贺兰湜不疾不徐回眸,让所有人起身。 前厅除主座外摆着八张椅子,依照贺兰湜的身份,他让所有人站着与他交谈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贺兰湜没有耍官威的习性,给秦萧川以及青州长史、司马赐了座。 秦萧川拱手推辞,贺兰湜摆摆手:“秦大人治理青州有方,如何坐不得。”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秦萧川一番,秦萧川自初见时,就把“尊礼守制”四个字表现地淋漓尽致,在一些细微地方上保持的恭谨谦卑几乎让贺兰湜怀疑他是不是从军队出来、浴血奋战过的汉子。 贺兰湜的拇指在宽大的衣袖里轻轻磋磨俩下食指关节,回眸瞄了宗霍一眼: 难不成是宗霍粗鲁张扬地太过显眼,带坏了他对青州军的看法? 贺兰湜保留这种观点。 秦萧川肩背挺直坐在贺兰湜下首,见贺兰湜不说话,便随着贺兰湜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站着的侍卫。 这位侍卫相貌出众、身量高大,的确让人一见难忘。 秦萧川收回目光,诚恳地说:“殿下,今日下官携青州府官员,前来叩谢皇恩并聆听垂训,万望殿下赐教。” 贺兰湜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自古钦差大臣奔赴边疆,驻守边疆的官员们都要应承巴结几分,以求所谓的“美言几句”,更遑论他是当朝唯一一位王爷。 只是他对青州政事不熟没什么好说的,再者,他知道的那些事是绝对一星半点不能透露的。 贺兰湜唇线微抿,扫了前厅一圈,看着诸位大人或真心或假意“翘首以盼”的脸,果断借用李冀杭真学,开始打官话。 他从“三皇治世、五帝分伦”讲到“周公布礼、六合归于大秦”,从萧氏陈国覆灭讲到贺兰一族统一天下,最后落点到“民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官者当长存为天子牧养百姓之责、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贺兰湜这一段引经据典,讲得洋洋洒洒,约么一刻钟时间,他终于停了下来,颁布自己作为“宣慰使”带来的恩典,除去犒劳青州军、表彰提拔具有真才实干的青州官员外,他还模仿以往的“宣慰使”,凡他在青州的日子,百姓所有案子皆可越级上奏送向他的案头,甚至能直达天听...... 议事结束时,整整过去一个时辰。 几十名大臣恍若听到什么天人之论,一个个点头称是,恨不得用尽毕生演技。 贺兰湜待他们退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说鬼话这么难,”贺兰湜连着喝了两盏新泡好的君山银针,才觉得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他想起李冀杭这大半个月都和这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就忍不住想笑,“最近也是为难乐世了。” 吴子澈看着贺兰湜笑,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贺兰湜摇摇头。 如今关于青州水面下的事,无论是白眉岭之战的异样还是有人豢养私兵,都是自己、还有申屠琅、李冀杭的猜想。 他早就说过,青州是大盛在北方的门户,这么多年戍边辛苦,朝廷绝不能先负了青州。 “等他们先动。”贺兰湜坚定地说。 无论青州最终是否会反,自己毕竟是大盛朝的亲王,眼下还没撕破脸,秦萧川就一定会有所表示。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明天还是晚上12点哦~刚入v更新会晚一点,挠头 第40页 第33章 白雪红梅 凇园侧门外, 晃悠着二十多匹马和几辆不大的朴素低调的马车。 青州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着走到马厩,守在马厩的小厮率先把秦萧川通体赤红的宝马牵了出来。 秦萧川接过缰绳,跨上马准备离开, 忽地背后传来两声呼唤。 他回过头, 是青州的长史欧阳棠棣、司马卢恒书。 秦萧川拽拽缰绳, □□的马灵性地打了两次鼻息,自己慢了下来, 原地小幅度转弯。 欧阳棠棣和卢恒书骑马靠近秦萧川,先拱了拱手,左右环顾,等周围的官员们四散离开,才凑得更近。 欧阳棠棣低声问:“依刺史大人之见, 今日临安王殿下所言,可行否?” 秦萧川脸上表情几乎未变, 只是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他眼睑细微地拉长, 使得眼睛稍许眯起:“什么意思?” 卢恒书性子急,他直白道:“依下官看来, 临安王殿下与下官在余杭时遇到的那些钦差大差不差, 嘴里头全是空泛的道德之言,关于实事实在欠缺。” “就拿青州来说, 去年一年水汽少得可怜,虽然前段时间天降大雪,但今天仍然有爆发旱情的可能。倘若这事是真的,青州府能从哪个州县借用粮食之类的应急物品, 有旱情之后蝗灾便会冒头,青州明年的赋税该如何计量?这些临安王殿下怎地一句不问。” “还有青州乃是边防重地......” 卢恒书洋洋洒洒, 丝毫不在意说的话是否会被有心人听见。 秦萧川忙拽住卢恒书宽大的官袍:“明远,慎言!” 卢恒书略是忿忿抬起眼,对上秦萧川与欧阳棠棣担心、不赞成的目光后,一甩袖子,干脆把头别过去不说话了。 欧阳棠棣拍了他一把,又向秦萧川作揖:“大人知道,老卢就是个倔驴脾气。” 秦萧川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位属下的横冲直撞。 欧阳棠棣叹了口气,神情忧虑地说:“不过老卢的思量也没有错,青州明年的年成并不好说,这两年北蛮人又有死灰复燃的态势,此时最需要朝廷对青州再多点支持。” “临安王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胞弟,深得陛下的信任,若是临安王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青州陈词,青州也算有了依仗。” 秦萧川眉头下压,两颊的肌肉收得紧实,沉思许久,才说:“那依二位仁兄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欧阳棠棣瞥了身侧的卢恒书一眼,卢恒书头扭过去的更多了。 欧阳棠棣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几分不好意思:“大人,下官曾听李侍郎说临安王殿下喜好一种墨,名曰沉璧,色泽黝黑,隐约可见金丝游走,如同水波碎光;除此之外,临安王殿下还喜爱梅花。” 欧阳棠棣意思明确,投其所好,眼下沉璧他们是没有办法找,但梅花还是有的。 秦萧川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那我明日问问安北侯,是否能借梅园一用。” · 贺兰湜到达定城的第三天,收到来自安北侯的信函。 彼时阳光明媚,贺兰湜得到莫老怪的允许坐在靠窗的小榻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张翻阅。 他睨了眼站在身侧立正的宗霍,悠悠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吴子澈手里接过信函,慢条斯理打开。 阳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户落在桌案上,几个彩色的小斑点在信笺上跳跃,显得分外可爱,贺兰湜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宗霍目光一直锁在贺兰湜身上,看见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张薄的不能再薄的信笺,忍不住皱巴起一张帅脸。 “谁写的啊,看这么专注。”他咬着牙,刚刚看他练的字怎么就哗哗哗翻页。 贺兰湜如同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他不急不缓地剜了宗霍一眼:“你的大头字,用得着细品吗?” 说着,他把那张信纸扔在了宗霍怀里:“正巧,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宗霍把怀里的纸揩平,从上到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他读的很认真,有些字简单他就读得快,有些字复杂一些,他就迟疑一下,但总归把所有内容读完了。 贺兰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去看宗霍专注识字的表情。 一个月前,宗霍见了书就头疼,满打满算认识的字不超过五个,如今竟然连咬文嚼字的信函都读得下去了,他的进步快到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更让人发笑的是,他读书一开始的缘由仅仅是想让他帮他做“手艺”。 贺兰湜情绪复杂。 宗霍读完信,见贺兰湜出神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忐忑。 他读错很多吗? 宗霍不是能忍的性格,当即就问:“你想什么呢?” 贺兰湜收回目光,将信随手放在桌案上。 李冀杭透露给青州府官员自己喜爱什么,但这封邀请的信函却落得是安北侯薛长宁的名字,可见青州的官员和世袭罔替的勋贵之间联系十分密切。 贺兰湜站起身来,勾起唇角狡黠道:“我打算明日带你去欣赏一下青州最好的寒梅。” 宗霍喜欢看贺兰湜矜持、矜贵、骄傲中冷不丁透露出的“小心机”,就像是仙子突然活泛起来,格外生动。 他直勾勾瞅着贺兰湜的脖颈,刚刚仰起的角度像是脆弱的仙鹤。 “我已经见过了。” 贺兰湜没听真切:“什么?” 宗霍眼神很认真,还有一点名叫“回味”的危险。 贺兰湜生得很白,皇室里娇贵养着的白牡丹根本禁不住他触碰,他只是捏住他的腰,第二日他的腰上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红紫痕迹,每一个痕迹都与他的指印重叠...... 宗霍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扯了扯:“你不就是吗?” 故意提醒似的,他嗓音低沉:“就,白雪红梅。”‘ 贺兰湜怔愣着思索半天,从宗霍热气腾腾的呼吸中品出味来。 他登时一脚踹到宗霍的小腿上,气鼓鼓坐在榻上:“滚出去,再胡说割了你舌头!” · 第二天,贺兰湜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让宗霍上了他的马车。 这辆马车由四匹同色的黑马牵引着,整个马车高大宽敞,内里铺设精细,足够容纳六七个人共同乘坐。 贺兰湜坐在正中,闲谈起安北侯府。 安北侯府坐落在定城的东南侧,这座府邸的来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陈国最后一位皇帝敦愍帝。 敦愍帝将自己的皇叔派到青州,希望他镇守边疆,没想到不过两年天下群雄并起,敦愍帝的皇叔并不是打仗的好手,很快兵败如山倒。 接手北境的便是当今安北侯的祖父薛昭。 后来贺兰皇族雄起,一统天下,陈国最后一位大将薛昭为了青州不受战火侵扰,卸甲投降。 因此才有了薛氏一门在青州世袭罔替的勋爵。 宗霍往贺兰湜身边凑了凑说:“所以,薛家有可能身在曹营心在汉?” “不知道。”贺兰湜诚恳说。 若是薛昭假意投降他还能信几分,但是薛家的爵位传了三世,早就错过最佳的反水时间了。 马车行进在青石板路上,行走的不快,不过因为青州的路并不是非常平整,还是轻微地摇摇晃晃。 贺兰湜肩膀时不时撞到宗霍身上,他睨了一眼宗霍,明明这么大的地方,他却不动声色地悄悄往他身边挪。 “挤不挤?”贺兰湜掀了掀眼皮,冷声问。 宗霍干脆揽住贺兰湜的肩膀,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烦人。”贺兰湜嘴里咕哝了一句,到底是没有推开宗霍。 毕竟马车里哪有比宗霍的胸膛更安稳的靠椅呢? 他闭着眼睛在宗霍怀里安神片刻,等到马车行驶到东南街,猝然出声。 “宗霍,我今日带你去还有一个原因。” 宗霍胸膛内传来心跳声,跳得很沉稳。 贺兰湜仰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宗霍干净利落、骨骼感十足的下颌和清晰凸起的喉结。 “我知道。” 宗霍声音没有一点儿变化,磁性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明朗:“城门口时,薛长宁看向我的眼神有瞬间的迟疑,你发觉了。如果他认不出我,那他的弟弟薛长明不可能认不出我。” “你想让薛家先动起来。” 宗霍说得坦荡,反而让贺兰湜有些许迟疑。 从他在宗霍家醒来,宗霍几乎把他能给的全给了他,包括这次,薛长明认出宗霍后会怎么对付宗霍,他们并不清楚。 倘若薛长明狗急跳墙呢? 这样说来,他算不算是利用宗霍呢? 贺兰湜清润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青州这摊子脏水,如果能在我在青州时解决最好,毕竟以我的身份,我能调集最多的资源。” “只是,这次要把你当成引人注目的那个筏子了。” 宗霍把贺兰湜扶正,迫使两个人四目相对。 宗霍的眉骨生得优越周正,眼窝比常人更深邃,所以他定定凝视一个人时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剖出来给那个人看。 第41页 “贺兰湜,我说过,你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 宗霍像是窥探到贺兰湜难得的心软,他没经过自己娇贵的小公主的允许,大掌拢住了他的手,以下犯上在贺兰湜额心印下一个吻。 “不需要对我有任何的抱歉。” 靖凉山的狼王会为了心爱的母狼冒所有的险,他也是,他心甘情愿成为贺兰湜的长枪和屏障。 贺兰湜心潮如海,平息几秒后,轻盈地弯了弯唇角。 · 一刻钟后,东南街最显眼气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吴子澈驱马靠近贺兰湜马车的窗口,声音很轻:“殿下,到了。” 宗霍早在马车抵达安北侯府前就下了车,此刻,他从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跳了下来,拿出马凳稳稳当当摆在马车跟前,扶着贺兰湜走下马车。 薛长宁、秦萧川两个人穿戴齐整在侯府门口站立,见贺兰湜走下马车,立刻躬身走到跟前见礼。 贺兰湜之前着人通传过,他算是参加薛家的家宴,不需要薛长宁亲自等候,不过眼下这个场景,他并不意外。 “薛侯爷可太客气了。” 薛长宁一副文人相,端得是方正雅致,他说话声音温和,十分耐听。 “殿下不让下官等候是下官的福气,但下官一日不敢忘记礼仪。” 贺兰湜眼睛弯了弯,嘴唇边漾起清浅的、平易近人的弧度,率先走进安北侯府。 薛长宁慢贺兰湜一步。这是他身份的体现,同时也能在合适的时机给予贺兰湜恰如其分的引导。 不过很快,薛长宁发现,贺兰湜并不需要他的讲解。 薛长宁惊讶又感叹:“若不是殿下第一次来下官府上,下官都要以为殿下是青州的常客呢。” 贺兰湜环顾了一眼薛府前厅的四边回廊,目光停留在高台上一座古朴的楼阁。 昔日陈国推崇建筑朴素大气、简洁实用,安北侯府是曾经的燕王府,建筑规格宫中皆有记载,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陈国覆灭四十年,白墙青瓦、高台楼阁的大型建筑群已经不复存在,贺兰湜总算把实物与书籍对上了。 “本王不通工匠之道,只是依稀听过陈国时土木工匠的技艺远不如现今,薛侯爷怎的没有改变一下薛府的布局?” 薛长宁眼中流露出爱意,整个人都柔软几分:“不瞒殿下,下官内人喜欢陈国建筑,再加上这么多年已经住习惯了,不愿意铺张浪费、白白花那些银两。” 贺兰湜讶然地回眸看了薛长宁一眼,赞成地说:“侯夫人贤妻是也。” 穿过前厅,沿着左侧回廊转过两个弯折,众人看见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东侧分割前厅后院,西边则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顺着镂空的石刻窗户透出风景,那是一片绕着结冰的湖面生长的梅林。 贺兰湜试探薛家是一回事,喜爱寒梅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前冰清玉洁、纯白与梅红相互交映的画面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眼睛陡然明亮,笑意真诚地穿过月亮门。 月亮门里,是一条石子路小径,每一块石头都是打磨好的圆润的鹅卵石,贺兰湜一边走路一边和薛长宁聊梅园的布局,两人都是饱学之士,在审美上有共通之处,聊得十分投机。 就在贺兰湜沉浸在梅园的风景时,冷不丁地,石子路小径横穿来一个小孩,那小孩不知道瞎跑什么,人也不看就横冲直撞向贺兰湜。 众人大惊失色,未等他们反应,宗霍眼疾手快摁住了小孩的肩膀,把小孩钉在了原地。 小孩平常撒欢惯了,根本没想过有人敢阻碍他,他挣了挣肩膀,那个凶巴巴的、魁梧的大人的手却越发用力。 他圆圆的眼睛颤了颤,薄薄的水光就浮动上来。 薛长宁一看,登时闪身到贺兰湜面前:“殿下,这是下官二弟薛长明的幼子——” 薛长宁话没说完,梅林深处传来几道呼喊:“小霖,你藏哪里了?” 贺兰湜眼睛眯了眯,看见远处急匆匆出现的一位男子的身影,他身量瘦削,穿着一身宝蓝的袍子。 那男子显然也看见自己兄长拥簇着的贵人,隔着数十米就小幅度的躬身做出恭敬谦卑的仪态,见到贺兰湜先低头跪了下去。 “草民薛长明,见过临安王殿下。”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惶恐:“草民幼子不懂规矩,若是冲撞了殿下,万望殿下海涵。” 说着,薛长明抬起眼睛,他以卑微地姿态仰视眼前金尊玉贵的人,余光意外被贺兰湜身边那位高大的、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侍卫吸引住目光。 ——宗霍。 薛长明脸上的惶恐真实几分,脑海中刮过一场暴烈的飓风,翻出了六年前他高高在上说的话: 宗霍,你的前程和宗家庄所有人的前程,你选哪一个? 第34章 微醺 薛长明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宗霍。 三日前他的兄长告诉他临安王贺兰湜身边有一个看上去非常不好惹的侍卫, 七、八分像白眉岭的宗霍,当时他不以为然。 贺兰湜是何等身份,他不可能一到青州就能鬼使神差去了靖凉、恰好还碰到了以打猎为生的区区猎户宗霍。 现在, 他只后悔六年前没有直接杀了宗霍。 薛长明不动声色递给薛长宁一个眼神, 在贺兰湜让他起身时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跟在了薛长宁的身后。 一路上, 他心里都在犯嘀咕:贺兰湜究竟知道多少? 倘若宗霍将他军功被顶替的事情告诉贺兰湜,贺兰湜可以直接处置薛家人。顶替军功是大罪, 即便祸不及满门,至少他得下狱。 可是若是没说,宗霍他凭什么短短几天成为贺兰湜的近侍? 就凭那张脸? 贺兰湜装作没有看见薛长明的心不在焉,他眼神轻飘飘与宗霍对视,随后认真欣赏起安北侯府这一片梅园来。 不愧是昔日陈国的王府, 这片梅园移步换景,把高远蔚蓝的天空、冻结的冰湖、蜿蜒曲折的小径和幽香浮动的梅林结合, 冰湖上还有一座朱红漆染就的湖心亭。 贺兰湜移步到湖心亭, 薛府的下人立刻搬上几道遮风的屏风, 两位小侍女还端来了已经煮好的茶水和点心。 这是难得的安谧、轻松的时刻,贺兰湜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感受北风穿过山林, 轻抚过偌大梅林,卷着冷冽的淡香落在他皮肤上冰凉的触觉。 约么过了一小刻, 宗霍从贺兰湜身后跨出一步,他选的角度很好,既不会让一众官员觉得他犯上,又能观察到贺兰湜。 果然, 贺兰湜的脸颊被寒风吹红了。 他本就生得像一块白玉,这点红色就格外明显。 宗霍余光匆忙扫过周围, 心里嫌这帮人碍事。 要不是他们在,他一定要把贺兰湜抱在怀里,暖一暖他冰凉的手和脸颊。 宗霍沉着声音,凑近贺兰湜:“殿下,亭子里凉。” 像被点醒一般,薛长宁也凑了过来:“天寒地冻,殿下不如移步到梅林内的暖阁里,下官内人已经准备好午膳。” 大盛朝民风开放,没有男女不同席的说法,贺兰湜随着薛长宁的指引一路到暖阁门口,率先看见两个约么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漆红木梯旁边拽着奶娘的衣摆奶声奶气撒娇:“奶娘,姝儿想吃芙蓉糕。” 穿着褐色偏红短袄的妇人轻轻地收回衣摆,握住两只小手,声音放得很低:“姝儿、妗儿再稍等等,今天有贵人来,待会儿再吃。” 更小一点的女孩抱住奶娘的手臂:“贵人是什么人?” 姝儿撇过头,正巧对上前来暖阁的祖父,他身旁站着一个画里才有的哥哥。 她有些害羞,躲藏在奶娘身后:“奶娘,贵人是不是个漂亮哥哥?” 奶娘抬起头,看见众星捧月站在门口的人,当即腿一软跪伏下来。 她听主家说起过眼前人的身份,当真是高不可攀,她稳住颤抖的声线:“奴婢见过临安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贺兰湜摆摆手,让妇人退下,看向站着的两个小女孩,她们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穿着莲叶绿的衣裙,另一个则粉嘟嘟的,看上去像糯米团子。 贺兰湜眉眼温柔,如同藏了一汪春水,和煦地让人忍不住靠近。 再细看,还有隐约的怜爱。 宗霍以前不懂这种眼神,直到他看见两个可爱的小女孩慢吞吞的想要靠近贺兰湜—— 贺兰湜在怜悯。 他是很心软的人,却身居高位,于是看到许多无辜的人不由自己的悲惨命运。 宗霍可惜自己不能站在贺兰湜身边给他宽慰,但他还是瞅准时机,趁着暖阁门彻底打开的空档,轻轻握住贺兰湜的手捏了捏。 “薛家作死,不关你的事。” 宗霍没有听见贺兰湜的回答,只是发觉贺兰湜脚步一顿,几息后,贺兰湜眼睛里有了轻微的笑意。 他牵着两个小姑娘进入暖阁。 第42页 暖阁里多余的装饰已经为了此次宴会全部去除,偌大的房间摆着一个巨大的、可容纳至少三十个人的石桌,石桌中央模仿青州最美的造景,做了微观的假山、石桥,环绕造景离石桌边缘向内一尺的距离有道环形的深凹槽,清澈的活水在凹槽里平缓流动。 听见门口响动,忙碌的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转身过来,向最中央姿容清绝、气质矜贵的人深深弯下腰。 贺兰湜抬抬手,免了礼。 妇人之中,有位看上去约么四十多岁的女子不疾不徐绕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身着墨绿绫罗织就的曳地长裙,妆容精致,虽然面颊上有岁月流逝产生的细纹,但依旧可以窥见她年轻时是何等的风采。 这样雍容华贵的气质、从容优雅的神态,即便是宫中女子都少见的很。 贺兰湜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薛长宁向贺兰湜介绍道:“殿下,这是下官的内人萧紫音。” 贺兰湜了然:“原来是侯夫人。” 旁人女眷,贺兰湜即便心生好奇也断然不会相问,他看了眼流觞曲水的席面,坐到了主座的位置。 早在薛长宁递出请柬时,贺兰湜便着王府的人回过话,他只当是凑个数参加薛家的家宴,无需过多礼节。 薛府的人自然不能真实着心眼当真,他们将宴会办的恰好好处,贺兰湜周围坐着秦萧川与薛长宁,从书画园林到政治军事,贺兰湜所有的话都不会掉地上,一众人相谈甚欢、酣畅淋漓,酒席直到酉时才散。 此时,天色已经暗沉。 薛家的奴仆们打着灯,将贺兰湜脚下的路照得犹如白昼。 贺兰湜登上马车后,车帘被吴子澈和宗霍掀起,贺兰湜白玉一般的手轻轻一挥:“薛侯府好酒,改日,本王定当再来品鉴。” 薛长宁倍感荣耀地应承着,神情真挚,一路目送临安王府卫队驶出东南街。 车马暖帘一落,贺兰湜紧绷着仪态的身体一下松懈。 他今日兴致高涨时曾小酌过两杯,青州酒烈,后劲涌上来让他分外疲惫。 他扶着车壁,敲敲窗户:“宗霍,进来。” 马车早就过了东南街,宗霍就等着贺兰湜叫呢,一听他的声音,先兴奋起来。 他快步下马,一个箭步钻进马车里,愉快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帖,先看见贺兰湜靠在马车里、摇摇欲坠。 “怎么了,下午不还好好的么?”宗霍坐在贺兰湜身边,手臂环扣着贺兰湜的肩膀,把人窝进自己怀里靠着,大掌则拢住贺兰湜的两只手,摩挲着给他取暖。 宗霍嗅着贺兰湜的头发,沾染着些许梅林的淡香和席面的酒味,脑海里闪出一个画面,他忍不住咕哝出来:“这么累不早点走,还看那薛长宁的侯夫人好几眼。” 贺兰湜一愣,抬眸向宗霍的侧脸—— 这混账真的拥有野兽一般敏锐的视觉。 不过他乱吃什么飞醋! 贺兰湜撑着力气,手从宗霍粗糙的大手里抽出来,狠狠拧上宗霍的腰。 宗霍吃痛也不躲藏,反而更深刻的抱住贺兰湜,由着他躺的更舒服。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贺兰湜小怒一下后再也没说话,许久,在宗霍以为贺兰湜睡着的时候,贺兰湜突然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萧夫人。” 宗霍以为贺兰湜在开玩笑,毕竟贺兰湜作为纯的不能再纯的皇室宗亲,若不是来青州劳军,说不定一辈子都在京城,怎么能见过萧夫人呢? 他偏过眼眸,贺兰湜蹙着眉,那模样仿佛要把记忆从头到尾翻找一遍,也要找到那个人。 竟是真的。 宗霍表情变得认真,他安静地守着贺兰湜,直到贺兰湜因为想不起来渐渐变得烦躁。 宗霍单手托起贺兰湜,将他团吧团吧塞到自己怀里,抬手蒙住贺兰湜的眼睛。 “想不起来就睡觉。” 贺兰湜两只玉白似的手抓住宗霍的胳膊,把他的手扒拉下来,他眉眼蹙着,嗔怪地瞪了宗霍半晌,最终妥协了。 或许只是他记错了...... 贺兰湜摇了摇头,在宗霍怀里扭了扭身体,挑了个舒适的位置,把头埋了进去。 约么两刻钟,王府的马车停在凇园后门口。 宗霍把盖在贺兰湜身上的披风紧了紧,他气力大,单手兜住贺兰湜的臀腿,一用劲就将贺兰湜稳稳圈在怀里抱了出去。 王府侍卫们从门口快步走出来,看见窝在宗霍怀里的自家王爷已经见惯不怪。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手里头的十六盏宫灯却晃啊晃的,将一路的漆黑统统打碎。 宗霍小声对吴子澈说:“准备点洗澡水。” 吴子澈快步跟上,他的余光落在已经睡踏实的贺兰湜身上,提醒道:“殿下已经睡着了。” 宗霍剑眉挑了挑,要是旁人肯定一倒头就睡,但贺兰湜是谁,挑剔的小公主怎么可能带着酒味入睡? 尽管这点酒味明明好闻地要死。 吴子澈半信半疑准备去了。 果真,宗霍把贺兰湜放倒在床榻上一小会儿,贺兰湜翻了个身,迷迷蒙蒙间坐了起来就叫水:“我要沐浴。” 贺兰湜酒量并不大,宴席上玩乐地痛快醉意并不明显,但是回来路上被风一吹,青州烈酒就在他的体内彻底发散了。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拽不动,于是直勾勾看向宗霍。 说来奇怪,贺兰湜与宗霍坦诚相见过那么多次,说起沐浴,他总是躲躲藏藏。 宗霍才不管这些,他把王府的侍卫们撵了出去。 贺兰湜醉意上头,反应都慢了不少,他就这样看着宗霍依旧是在外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可手里的动作却与表情截然相反,三两下就将他的衣物尽然剥下,脱落出一道白皙如玉的身体。 “……” 贺兰湜歪着脑袋,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懵懂地扫向自己的身体。 嗯......脱得太干净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手,先是不满地指了指宗霍,在宗霍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时,慢吞吞挡住了自己所有的隐秘。 宗霍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笑—— 贺兰湜眉头一蹙几欲发作,可下一秒,他用作遮掩的手被强制掰开,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 “挡住怎么洗?”宗霍嗓音发哑。 不想被看到的地方骤然暴露出来,贺兰湜呼吸一滞,漂亮的眸子瞬间羞恼地睁圆,他避开宗霍沉沉的目光,嘴硬道,“不要你……” 宗霍后槽牙咬紧了:“不要我要谁?” 滚烫的气息擦过耳旁,贺兰湜不动神色地抖了抖,撇过脸,红着耳朵不说话。 他听到身旁人很轻地笑了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声音轻得不像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哄小孩:“那你说,为什么不要我。” 贺兰湜感受到那人炙热的目光,身体扭了扭,想把自己蜷起来:“你不老实。” 宗霍没想过老实。 贺兰湜有时候只说一句话,就能让他的心火熊熊烧起来,更不用说眼下他光..溜溜在自己面前。 不过,贺兰湜还晕乎着。 这种情况下弄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烧。 宗家庄那次,着实让宗霍心有余悸。 他喉结沉沉地滚动两下:“放心,不弄你。” 贺兰湜垂下的薄薄的眼皮掀了起来,良久,他指使着宗霍:“抱我过去。” 浴桶里的水猛地涨了一寸,水波荡漾,碰撞在浴桶的边缘,发出清亮的声音。 宗霍按着吴子澈的叮嘱,轻缓地往贺兰湜身上淋水,沾湿手指给贺兰湜揉捏头发。 宗霍手指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练武磨出的茧子,按道理他按摩起来是没有临安王府的婢女舒服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粗粝的触感却顺着头皮一路往下,让贺兰湜尾椎骨都酥麻起来。 他仰起头,盯着宗霍利落的下颌和耐心的眼神,在宗家庄第一次沐浴的场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闪回到眼前。 那时他高高在上,根本没想过会和这个野蛮人有任何接触,但他没想到宗霍的胆子是那般他,他竟然直接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手臂伸进了浴桶里。 贺兰湜想到这里,身体条件反射一般一软,激起一片水花。 宗霍不解地停下按摩地手:“贺兰湜,你怎么了?” 贺兰湜怔怔地盯着宗霍半晌,他现在倒是很乖。 他打量着宗霍,视线磨磨蹭蹭向下偏移。 哦...... 贺兰湜伸出手,天真地说:“你这里,倒也没有很乖顺。” 宗霍先是一愣,紧跟着腮帮子都咬紧了。他已经够忍耐了,挡不住某人趁着醉意挑战他的耐心。 他摁住贺兰湜的手贴上:“是,他不太乖,怎么办?” 宗霍恶狠狠说:“等青州的事情了结了,我保证让你三天下不来床。” 第43页 嗯...... 好可怕。 贺兰湜被烫到似的倏地缩回手看向宗霍,他本来疲乏至极,不过看清宗霍气鼓鼓的模样后,胸腔里如同注入了一丝活水,慢慢生动起来。 醉意扰乱人心,贺兰湜迟钝地等待了一小刻,从水中抬起小臂。 水珠叮叮咚咚落进浴桶里,荡漾出一片片涟漪,他勾住宗霍的脖子,主动地舔了舔那人紧抿着的嘴唇,好似放空、放松一般慢悠悠地吮吸着。 “啪——”宗霍的干柴堆里,燃着了一点火星。 他立刻迎将上去,打算吞噬干净贺兰湜的所有气息,却在追逐中,被人用湿漉漉的水生生阻隔了火焰。 贺兰湜用手捂住他的嘴唇:“不行。” 宗霍粗大的手掌握住贺兰湜雪白清瘦的手腕,他气息发沉:“不愿意,干嘛撩拨我?” 贺兰湜也不明白,他只是忽然就想了。 这次确实是他理亏。 不过他贺兰湜身为朝廷唯一一位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绝不向宗霍认错。 他圈住宗霍的脖颈:“抱我回床上,我困了。” 宗霍简直遇到了克星,他拉下脸:“等着。” 他把自己平复一下,找来干净厚实的毯子将贺兰湜包裹地严严实实塞回到被窝里,然后卷起贺兰湜的长发,仔仔细细给贺兰湜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湜从微醺中恢复些神志,酒意消散,那股萦绕在心头久久未散去的不好的直觉又出现了。 贺兰湜舔舐了一下嘴唇:“宗霍,这次我真的把你拉下水了。” 宗霍哼笑一声,他从来不惧怕刀枪剑戟、更何况他还想爬到大将军的位置娶贺兰湜呢! 他揉了揉贺兰湜柔软的头发:“别怕,也别乱想。青州的局势说不定没有那么坏,而且再坏也绕不过青州军,我明天到那边看看。” 贺兰湜转过头,眼眸里雾蒙蒙的。 宗霍把他放倒,催促道:“先睡吧。” 贺兰湜眨眨眼睛,向床内侧躲了躲,给宗霍腾开地方。 这是贺兰湜难得乖顺坦诚的模样。 宗霍被他弄得更心猿意马,他不顾贺兰湜困乏着,把刚刚在净室没追逐到的吻连本带利吞咽到腹中,在贺兰湜骂他之前退开,紧紧将人带到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以后更新就正常啦,晚上十一点更新!谢谢宝贝们的等待!】 第35章 杀神降临 第二天, 宗霍留下一张写得整齐但丑陋的字条,早早骑马离开了凇园。 青州军事关整个青州的稳定,他不敢掉以轻心, 骑马在定城几条小街道上绕了两圈、确定没有尾巴后才赶到与宗骏安相会的地方。 宗骏安两日前曾收到宗霍要求见面的传信, 对此他十分震惊。 不是因为见面这件事本身, 而是宗霍竟然学写字了。 难得,着实难得。 为此, 他早早就等在城北的茶楼,定下靠窗私密性好的位置,翘首以盼。 宗霍推门进来时,率先看到的就是自家兄长好奇又惊喜的眼睛。 宗骏安在这一秒根本不像是青州军北川营的铁血副将,倒像个带孩子的奶娘:“小霍, 你怎么突然就识字了?要是宗家庄的私塾先生知道,恨不得连着十天每天起来烧一柱高香。” 宗霍:“......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宗骏安表情狐疑, 在他心里宗霍称得上“无欲无求”, 若是哪天他突然开窍想找个媳妇儿了, 倒确实是正事一桩。 宗霍真服了宗骏安的油盐不进,他停顿两秒, 开门见山:“骏安哥, 我怀疑青州军要反。” 宗骏安像被一道天雷劈在身上,半晌, 在惊恐地回神过来。 宗霍没那么多时间耗着,他简明扼要将朝廷派钦差调查青州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提到当年白眉岭北川营被人背叛、差点全军覆没。 “我也明白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宗霍强调道,“你是宗家人, 我估计青州那些暗藏的毒蛇不会信你,所以你要冒点险,盯梢北川营的主将。” 宗骏安从军十年,自然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当即答应下来,飞马回营。 宗霍看着自家兄长厚实可靠的背影,片刻,也打马回府。 · 贺兰湜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宿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翻过身,手已经养成习惯往身侧暖烘烘的地方焐,不料只摸到一片冰凉。 宗霍呢? 贺兰湜抬手,慵懒又迟缓地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聚焦,落点在头顶绣着银线、浮光跃金的床幔上。 贺兰湜动作有一息停顿,昨夜的场景便如同涨潮,迅速向他蔓延过来,无论是他带着醉意的动作还是语焉不详的话,他竟然全部没忘。 要命...... 人怎么能贪杯至此? 贺兰湜对自己主动亲宗霍的事情耿耿于怀,倒不是他没主动过,只是昨夜正事摆了一箩筐,他这样乱来,倒显得他色令智昏似的。 小王爷生自己的气。他有自己的一套评价体系。 贺兰湜深呼吸把心头无名之火压下去,拽了拽床头传唤下人的铃铛。 吴子澈就在门外守着,一丝一毫没有耽误地走了进来。 等贺兰湜穿戴妥当、用早膳时,宗霍已经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穿过挂着霜雾的松林时,仿佛卷起了一阵冷冽的松香。 “怎么样?”贺兰湜问。 宗霍一脸大事办妥的笑意。 不等贺兰湜再追问,宗霍先从身后“哗”地一下拿出一支冰糖葫芦。 贺兰湜纤长的眼睫忽闪两下。 “回家时看见有个老头在卖着玩意儿,就想给你买来尝尝,”宗霍英俊深邃的眉眼沾染笑意,暖烘烘的就像夏日明媚的阳光。 他往前递了递那支冰糖葫芦,随后想到什么似的,手微不可察一缩:“你不喜欢吃么?” 宗霍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这会儿后知后觉,贺兰湜是王爷,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没吃过,能想吃这种酸果子? 他正要收回手,没成想贺兰湜却就着他的手,轻轻低下头。 贺兰湜嘴唇生得好看,唇形饱满,唇色莹润,张开嘴巴时会露出一点淡粉色的舌尖,他贝齿咬住冰糖葫芦最上面的一个糖果子,轻轻地咬掉一半。 酸甜味霎时遍布口腔。 贺兰湜慢慢咀嚼着,拿起放在桌上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你别说,这种酸甜口的我还是第一次尝。” 他下巴一抬,指指那串冰糖葫芦:“你也试试。” 宗霍侧眸瞥向贺兰湜,目光又落在被咬出整齐牙印的半个甜果,贺兰湜刚刚含住了甜果的大半,此时淌着汁水果肉上似乎还有他的唇印。 宗霍喉结沉沉滚了一下,顺着贺兰湜咬过的地方把那颗甜果拽了下来。 “怎么样?”贺兰湜问。 宗霍问:“你喜欢吃吗?” 贺兰湜点点头,他喜欢吃甜食,带点酸也可以。 宗霍眼睛闪烁着碎光:“青州有很多好吃的,等这次事情了结了,我一个一个带你去尝。” “而且青州的风景和京城那边也不一样,除了靖凉山,我们还有很多不错的地方......” 贺兰湜期待宗霍说的广袤天地和人情风土,他颔首应承下来,心里却在甜蜜中升起一丝警惕。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州隐匿的祸患似乎离他们近在咫尺。 · 事实上,这场突变比贺兰湜预想的提前了很多。 从安北侯府离开的第二个夜晚,王府的信鸽自百里外的峒泉闯进凇园的鸽房。 申屠琅的信封存在一枚铜制密管里,他信中写道在峒泉一座铁矿山附近找到了二十口男丁,其中五个已经透支了身体,不治身亡。 根据申屠琅的判定和存活男丁们的口供,他们被一队人马押解,避开官府开采矿石。 私自开矿乃是重罪中的重罪,这群作奸犯罪之徒竟然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干了一年之久,可见官府并不清白。 此外,开采铁矿石无法私人兜售,所以他们只能自己留存下来。 留存铁矿石干嘛? 贺兰湜心底一沉。他们在做武器。 他即刻写信给申屠琅,要求申屠琅尽可能地查询这批武器的去向,并且阻止这批武器进入定城。 信笺封存由信鸽带出去后,贺兰湜稍稍松了口气,茫茫青色迷雾里,他们终于占据了一线先机。 然而,没成想仅仅过去一夜,事情急转朝下。 子时初,吴子澈匆匆穿过前厅回廊,敲响贺兰湜的卧房门,将风尘仆仆赶来的宗骏安安排在书房里。 宗骏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殿下,北川营今夜丑时要趁夜色昏暗开拔。” 惊天一记闷雷! 贺兰湜披着外衣,短暂惊惧后稳住心神,“宗将军细说。” 第44页 宗骏安看向屋内坐着的贺兰湜和站在他身边呈现守卫姿态的宗霍,长话短说:“昨日,纪将军让我休沐,我虽然几个月不曾回家,但是此时批准我休沐还是让我心中不安。” “更何况还有宗霍的提醒。” “所以末将着可靠的人仔细盯着,他今夜从营中钻了出来,告诉我北川营丑时末开拔。”宗骏安面上流露出愧疚,“不过再多,他也探听不到了。” 贺兰湜不是会苛责下属的人,更何况宗骏安已然做到他所做的极限了。 他安抚道:“在北川营开动之前知道这件事已经足够好了。” 贺兰湜身体发沉,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抵在书案前,他表情庄重,就连闭眼思考时的眼睑都似乎鼓着劲。 “秦萧川是青州军的统帅,北川营开拔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为什么要为安北侯府冒险?”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宗霍表现出一位有着敏锐嗅觉的战将该有的果断,“我们要先把北川营压住。” 是的,必须把北川营压住。 贺兰湜看向宗霍,宗霍难得收敛他万事都是小事的态度,神情认真起来,可若是细究,便能发现他深邃眼眸里跳跃的兴奋,就像感知到血腥的大型猛兽,正跃跃欲试。 “贺兰湜,王府侍卫们留下保护你,我带钦差卫队即刻奔赴北川大营。” 贺兰湜沉吟几个呼吸,坚定道:“钦差卫队人手不够,把王府侍卫队也带上。” 宗霍惊诧地瞪大眼睛,“你呢”两个字没出口,就被贺兰湜的话顶了回来。 “我和你走,”贺兰湜冷静分析,“自古以来,造反的都是将领,底下士卒不过是没有办法,北川营想必也是。我乃当今陛下的胞弟,若是首犯落马,我将以皇族之名发誓,绝不追究北川营附逆将士。” 贺兰湜看了眼宗骏安,轻声道:“北川营为大盛戍边,劳苦功高,决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狼子野心断送了。” 宗骏安深深低下头。 “眼下青州不知道还有多少蛆虫蚕食官场,扰乱边疆。青州乃大盛门户,决不能有失。”贺兰湜叫来吴子澈,郑重地将虎符交给他:“自定城前往覃州,快马加鞭两日便能来回,子澈,你立刻出发调覃州军北上。” 吩咐完所有,贺兰湜在王府侍卫的拥护下上马,飞身前往城外驻扎的北川大营。 此时已是深夜,四门紧闭,除了更夫打更时响亮的梆子声外,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临安王府卫队和钦差卫队强劲有力、排山倒海的马蹄声冲破寂静,一路到定城北门。 宗霍冷着脸让北门守卫的将领开门。 沉重的硕大的木门隆隆升起,在卫队出发的前一刻,宗霍抬手命令人绑了北门将领。 若是北川营开拔目的地是定城,必然是从北门进入,那么今夜的北门的统领很有可能是秦萧川的人。 宗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北门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全绑了,整整齐齐排了一排,顺便留下了一小支黑羽卫。 他脸皮厚,事后证明他们无辜,他自会请他们喝酒给他们道歉。 贺兰湜心领神会:“今夜北门除本王卫队外,任何人胆敢放入或走出一人,杀无赦!” 留下的黑羽卫拔出佩刀,千锤百炼后的兵刃在月色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芒,牢牢震慑住北门将士。 贺兰湜看事情办妥,并不停留。 王府卫队和黑羽卫马不停蹄,等到城外北川大营时,北川大营已经开始集结,声音嘈杂、人影攒动,燃起的火把足够照亮整个夜空。 王府卫队和黑羽卫不过上百人,纵然能以一敌十,北川大营的兵众也远远超过了。 贺兰湜不懂阵战,他下意识看向宗霍和宗骏安。 “我们兵力不足,要是等到北川营准备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宗骏安点点头:“殿下,我们要立刻进攻。” 贺兰湜明白了,他留下两个王府的侍卫守着他,将其余所有人的调度权力都移交给宗霍和宗骏安。 北川大营内,主将纪铭正在鼓舞士气,他借口北蛮犯边,要求北川营将士务必同仇敌忾,奋勇杀敌。 只是,他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营外整齐的马蹄声竟将大地都踏地晃动起来。 宗霍从天而降,他提起九尺长刀,刀锋如雪带起凌冽的寒风,竖直劈下犹如雷霆万钧,竟然将大营外的大腿粗的拒马劈裂成两半。 纵然青州军镇守边疆,也很少见到连人带马威力堪比攻城车的人,一时间拿枪的人不知道防御,带佩刀的人不敢拔刀,生生让出半条路来。 北川营四大将领中有三位高高站在点将台上,为首的纪铭脸上闪过惊恐,他脑中迅速转弯,确定兵力优劣之比后,决定放手一搏。 “贼人竟敢闯我北川大营,列阵!!” 几十名将士盾牌在前、长枪在后整齐划一向宗霍围了过来,宗霍血液沸腾,如同回到了当年的白眉岭。 那时上百只强弓对准了他,恐吓声、杀戮声近在耳侧,他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北蛮单于的头颅,如今他甚至觉得降级了。 杀个纪铭,挣得的功劳能当大将军、迎娶贺兰湜吗? 宗霍冷着脸,仿佛挡在他面前的都是死人,他一路劈砍过去,不过刹那间就到了纪铭跟前。 纪铭抓起长枪向着宗霍心窝猛猛一刺,宗霍单手转刀格挡,长枪发出嗡嗡的承受不住的低鸣,最后“卡擦”一声,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宗霍没有一秒停息,长刀从天劈落,纪铭活生生被砍成了两半。 血光飞溅,数十滴落在宗霍刚毅的脸上。 他将长刀向下一戳,厚实的点将台木板凹陷出一掌的坑洞。 杀神降临! 还要围窜的士兵们踌躇不敢上前,营地的火把在杀气中颤动,慢慢消退了杀神脸上的阴影,照亮了他整张脸。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宗、宗霍?!” 宗霍的大名,整个青州军无人不知。 趁着士卒们惊讶的空隙,宗骏安已经带领黑羽卫绞杀了北川营三位副将中的其中一个,顺手活捉了准备要逃的剩下一个。 战场暂时控制住,宗骏安登上点将台:“北川营主将纪铭连同副将班巢、李臣央作乱,北川营副将宗骏安奉临安王殿下之命,绞杀逆党。” 北川营将士们懵住了,不是要杀北蛮吗?怎么变成造反了。 他们面面相觑,那可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啊! 顿时,偌大的军营人声浮动。 贺兰湜在王府卫队的扈从下登上点将台,宗霍与宗骏安躬身退到一边。 贺兰湜言简意赅:“北川营异动乃是纪铭等人犯上作乱,与诸将士无关,本王绝不追究。” “本王奉陛下之命劳军,特赐提调青州军之权,即日起,非本王命令,北川营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贺兰湜目光下垂,扫过鲜血横流的营帐和跪了一地、乌泱泱一片的将士。 “诸位可明了军令?” 三三两两的应和响起,紧跟着,北川营将士如梦初醒,高声道:“听令!” 贺兰湜一直紧绷的心松解些许,他看向东南方向,声音清冷:“抽调北川营人马进入定城,定城内凡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全部围困,秦萧川即刻下狱。”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集预告:好人坏人第一次pk!小情侣联手搞事业 第36章 祸患 寅时末, 定城内静悄悄的。 天沉地像被墨洗过,千家万户无数百姓在梦中酣睡。 突然,定城北门轰隆隆地打开, 一队轻骑踏破寂静, 进城后毫不停留向四道主街同时进发, 像离弦的箭直奔目标而去。 贺兰湜被宗霍和王府卫队保护着回到凇园,明明他的身体禁不住劳累、明明一夜未睡, 但他却格外清醒,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宗霍那种热血沸腾的兴奋。 他在等待,他要从北川营副将李臣央的嘴中套出青州附逆的官员名单,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起来处决。 还要等卫队缉拿秦萧川。 他太好奇了,秦萧川明明是一州刺史、封疆大吏, 未来必定位极人臣、光宗耀祖,怎么会如同走狗被安北侯府驱使, 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一切? 贺兰湜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那些疑问一条一条在脑海中罗列, 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激动地向宗霍叙述,时不时搓搓手。 宗霍不懂朝堂上的风云诡谲, 这些在他看来远比上阵杀敌复杂的多。 不过...... 宗霍将贺兰湜拽到跟前, 大掌一握,把他两只皓白的手腕都攥进手心里:“别想那么多, 你先睡一会儿。” 今日注定不是平稳的一天,等天光大亮,贺兰湜处理的事情就会多起来,到时候想睡都没地方偷闲。 贺兰湜听懂宗霍没有说出的意思, 他长长出了口气,看向宗霍。 第45页 宗霍身上还有没消散的血腥味, 贺兰湜忘不掉宗霍在北川大营时悍勇无畏的身影,在此之前,他难以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在七年前的白眉岭杀出一条血路,可在宗霍一人一马冲上点将台,野兽一般冷静残忍地抹掉脸上的血迹时,那副在火光里燃烧的英勇的面容,像岩浆一样滚进了他的心里。 贺兰湜心脏怦然跳动,他敛下眉眼:“你陪我睡一会儿。” 宗霍惊讶地抬眼,深邃的眼睛一下亮了几分。 “好。” 一个时辰翩然而过。 吴子澈前往覃州,王府卫队的侍卫会按次序顶替两位卫队长,孙彦扮演好他的角色,守护在贺兰湜卧房门前。 等贺兰湜吩咐的时间到了,他恭谨地敲了敲门,与此同时,宗骏安被领到了书房。 北川营四位大将如今只剩宗骏安一位,贺兰湜在嘈杂的、血迹横流的北川大营内当场提了宗骏安的官位,返回定城时,便是宗骏安带北川营的将士换防。 “末将按照殿下所说,以殿下遭遇刺杀为理由管控了城内所有官员的府邸,并将秦萧川、李臣央移交给了王府卫队。” 王府审人有王府的法子。贺兰湜在青州遇刺,纵然追杀他的人是薛府的死士,嘴比铁矿石还硬,楚思林和吴子澈还是不到一天就撬开了他们的嘴。 面对李臣央那种看大事不好准备要逃的,贺兰湜根本不指望他能挺过半天。 果不其然,太阳还没偏过头顶,李臣央就哆哆嗦嗦、眼泪鼻涕一大片后悔着全招了。 贺兰湜对这种人真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把名单甩给宗骏安,言辞冰冷:“全部下狱。” 青州府大牢一时间人满为患,曾经高高在上、住在云端的人在面对滔天大罪时,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他们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眼睛,想要投机取巧、靠青州百姓的尸体飞黄腾达,却不想东窗事发,留下千古骂名。 恐惧在青州大牢内蔓延,哭泣声、忏悔声接连不绝,自始至终保持安静的,只有秦萧川一个人。 贺兰湜在命令抓捕秦萧川时心中就有预期,他带着自己的好奇踏进黑洞洞的、充满血腥气味和腐臭气味的牢狱。 秦萧川被单独关押起来,因为镇压青州动荡迫在眉睫,王府卫队直接上了大刑,以至于贺兰湜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几日前身着红袍、位高权重的青州刺史似乎已经消失,眼前的人穿着单薄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遮挡住面容,双手被粗糙带刺的麻绳捆住,像是一块即将枯死的木头,被吊起在沾着血迹的铜锈斑斑的刑架上。 侍卫在院里秦萧川的位置为贺兰湜搬来了椅子,贺兰湜提起衣摆,稳稳坐在秦萧川面前。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秦萧川,他身上的鞭痕交叠,皮肤渗出鲜血粘在脏乱的白灰囚衣上,实际上,那些刑具在人身上留过痕迹后,衣服早就不能蔽体,以至于贺兰湜一眼就看到鲜红的新伤下面,还有几道狰狞的、长得歪歪扭扭的旧疤。 贺兰湜原本有许多问题,他想问问秦萧川是谁在七年前指使他泄露北川营的路线,既然已经官至青州刺史又为何出卖青州百姓...... 在看到他过去的伤痕时,贺兰湜突然就不想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疾不徐走到了秦萧川面前。 寥寥几个时辰,秦萧川坚毅的面容变得沧桑不堪,如若细究,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写满对死亡的恐惧,相反,有种解脱的淡然。 贺兰湜声音清润:“秦大人,记得我来定城第一天对你说的话吗?” 秦萧川抬起沉重的、浮肿的眼皮。 那日贺兰湜在定城门外,当着定城的官员和百姓的面,细数过他在北疆上立下的战功。 “若是一般人爬到刺史之位,不知要见多少官员的脸色,走多少所谓的京官人脉。但秦大人选择了一条最为难得的路。” “你十七岁上战场,茫茫北疆、天寒地冻,你在大盛的北大门边上苦守三十年,从一介小兵,大大小小经历四十余战,身先士卒,才挣得如此荣誉。” “秦萧川,七年前你想葬送掉的北川营的一万儿郎,有多少是你三十年来用血和伤保护的少年呢?” 秦萧川一直紧绷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时,微不可察地颤动,他沉沉地闭上眼睛,恨不得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牢狱内顿时寂静如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秦萧川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因为几个时辰没有进水而干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艰难。 “殿下,要杀便杀,秦萧川无话可说。” 贺兰湜看不透这个人,他曾以生命向大盛诉说忠诚,若是贺兰皇族不信任他、不再给予他权柄使他心生怨怼他也能理解秦萧川的反叛,偏偏自皇兄登基以来,屡次褒奖他,几乎把他当做护国柱石。 为什么呢? 贺兰湜盯着秦萧川的眼睛,心里有千万分不解。 半个时辰后,贺兰湜无功而返。 对于秦萧川这样的人,就算砍掉他的手足,割去他的鼻子,他不想开口也决然不会说一个字。 那些奇异的谜团,断在秦萧川这里。 贺兰湜不甘心,晚膳后,他让人取来了秦萧川的官档。 这份官档在他知晓七年前白眉岭之战有猫腻时,就已经看过四五遍,如今再看,其实每一个字他都无比熟知。 贺兰湜翻阅几遍后,突然发现文档中轻描淡写、一掠而过的一句话,秦萧川曾得人举荐,由北川营副将转为青州府司兵。 这是秦萧川从政的开端。 那个举荐的人,是安北侯薛长宁。 贺兰湜觉得这段话在哪里见过,他苦苦思索良久,猛地想起来定城前,他的书柜里放着一堆给他解闷的书,里面有青州百姓杜撰的一些官员的风流韵事。 关于秦萧川的大抵不过两个,一个是他终身未娶,要么是他参军受伤坏了祖宗香火,要么是早点有段无疾而终的风流韵事。 第二个,便是他出自安北侯府,由安北侯送入青州军营。 他初读时,只觉得百姓胆子忒大,什么都敢编造。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贺兰湜脑中一晃而过秦萧川颓败的脸,已经他被刑法惩治到破破烂烂的身体—— 等等。 贺兰湜脑中忽略掉的细节再一次出现,那是秦萧川手臂上一晃而过的刺青。 前尘往事如潮水般用来,充斥在贺兰湜的繁杂的思绪里。 贺兰湜强迫着、让他的记忆一个个铺陈展开,直到他找到所有与之关联的消息。 半刻钟后,贺兰湜如释重负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宗霍、兵部侍郎李冀杭、北川营暂代主将宗骏安齐齐等着,宗霍剑眉拧着,似是不赞成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贺兰湜轻轻地笑了笑,走下台阶拍了拍宗霍的肩膀。 此时已至深夜。 “安北侯府怎么处置下了?”贺兰湜问。 李冀杭道:“早在白眉岭之战证据确凿时,下官已经向陛下奏报,今日宗将军包围所有官员府邸,其中也包括安北侯府。” 青州官员没有人知道秦萧川与安北侯府的密辛,所以无论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怎么审,薛家最大的罪名都是“贪功”二字。 这样的罪名太轻,最多让削爵,让直接参与调换军功的薛长明一支流放或处死。 谁来偿还白眉岭本不该战死的将士呢? 贺兰湜摇摇头,淡声说:“乐世,带上钦差卫队,我们要去铲除青州最大的祸患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王爷宗霍与青州势力的pk! 上帝啊,谁敢想洄小舟其实是个纯粹的感情流呢?下本真的只写小情侣亲嘴,这个权谋、哪怕是宝宝权谋,也让我头发-1-1-1-1-1-1 第37章 输赢 夜晚降临, 一股紧张的气氛在定城官员之间流动。 他们守着烛火,从门内小心翼翼窥视门外,看到一排列队整齐、玄衣铁甲的将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 心中更加惶恐。 名为“死寂”的空气悄然覆盖整个定城, 许多官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一下一下,仿佛直接打在他们心上。 贺兰湜的马车稳稳停在安北侯府门口。 按照他的要求, 全城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全部被北川营封锁,除此之外,定城四门戒严。这些命令称得上临时起意,把逆党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想反抗的没有私兵,有私兵的则没有起兵的消息, 等回过神来,贺兰湜已经从一些官员中套出话来, 直接下狱了大半逆党。 眼前这座白墙青瓦、遍布旧时陈国气息的赫赫侯府, 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 贺兰湜感叹一声。 宗霍下意识看了过来:“怎么了?” 贺兰湜盯着宗霍的脸, 火把、灯笼映照的光忽明忽暗,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衬得更加俊朗。 第46页 贺兰湜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大事堆在面前, 他竟然想到自从来了青州宗霍就一直跟着他忙上忙下,没再要过奖励。 他沉吟片刻, 兀自想明天就是腊八节,干脆给宗霍赏碗粥喝。 贺兰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唇角翘了翘:“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此刻, 安北侯府内人声嘈杂,士卒们严肃着脸把守在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屋门前, 安北侯府男女老少分别关押,跪在庭院正中的男子们神情或是颓败、或是惶恐,也有人心怀侥幸当今皇帝会看在薛氏一族曾经的功劳上,从轻发落。 贺兰湜眼皮微微敛着,将每个人的心思尽收眼底。 作为雄踞青州几十年的勋贵,薛氏一族对北疆并非没有贡献,若只有调换军功的案子,除了主犯薛长明非死不可,其余人皇兄自然会多做考量。 只是这里的很多人兴许都不知道,将有多么大的罪名落在他们身上。 贺兰湜沉默几秒,视线悠悠落到为首的薛长宁身上,这是薛家在大盛的第三代家主,他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二口仰仗他的族人。 薛长宁听见靠近他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他一贯淡泊而飘逸姿态变得平静,隐约透露出几分死气。 他与满院子的人一样,静默地等待贺兰湜责问,没成想贺兰湜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问守在安北侯府的宗骏安:“腾个空房子,我要见萧夫人。” 很快,薛长宁的侯夫人萧紫音就被带到了贺兰湜面前。 贺兰湜端坐在暖阁的主位,仔仔细细看向眼前风韵犹存的女子,几天前碍于礼节,他并没有仔细瞧萧紫音这张脸,如今再看,只觉得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 他没有和萧紫音打哑谜,直白问:“萧夫人,你将靖凉、峒泉、陇崖的铁石打成兵器,放在了何处?” 萧紫音迷茫地抬起眼睛,她眼尾通红,就像陡然遭遇家族变故的寻常妇人,惶惶不安又脆弱坚韧。 好演技。 贺兰湜递给萧紫音一张绫罗手帕,一字一句道:“擦擦眼泪吧,萧妲。” 月白绣云纹的锦帕猝然掉落在地上,明明无声无息,却仿佛在暖阁里降下一道惊雷,所有人怔愣在原地。 萧妲? 萧妲是谁? 贺兰湜定定看着眼前的柔弱妇人,几秒后,她脸上无辜的泪痕消失了,那些低眉顺眼、如同兔子般容易受到伤害的模样恍然从来没有出现过,眼前的女子梳着最普通的发髻,未施粉黛,却从身体内部透露出凌厉和张扬,她像是一条聪敏冷酷积聚满毒液的毒蛇,目光带恨死死盯着贺兰湜。 “贺兰湜,你觉得能从我这里知道答案吗?” “知不知道总得试试,”贺兰湜从容地放下手里的茶水,“青州百姓连年遭遇战祸,如今日子刚刚好过了一些,本王总是要守护的。” “萧妲,说出你藏匿的私兵和武器的下落,本王可以向陛下求情,饶过薛府那些无辜的稚童。” “哈哈哈——”萧妲笑声讽刺又凄厉,她猛地止住笑意,“真是可笑啊贺兰湜,你忘记你们贺兰氏是怎么对待我们萧氏皇族的了吗。” “你们贺兰族大军攻入我陈国华京,你的皇爷爷将萧氏皇族的男丁和十岁以上女子全部处死,十岁以下的女子全部没入掖庭,我每每想起,恨不得食其肉噙其皮,如今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可能如你的愿。” 贺兰湜皱着眉头:“那薛家你不管了吗?薛长宁为了你甘愿冒险,他和你有一双儿女,你还有四个可爱的孙辈。” 萧妲沉默一秒,语音艰涩:“这是薛家的报应,是他们举青州全州向你贺兰一族投降的报应!!” 萧妲喋喋不休,讲述当年陈国萧氏皇族对薛家的信任,她似乎用尽了力气,声音尖利到足够穿透一片梅海,落到跪在前厅等死的薛长宁耳朵里。 贺兰湜静静地看着,心中百味陈杂。 昔年陈国衰颓,等陈国最后一位皇帝登基时,国家已经是无力回天,地方起兵造反的队伍一度时间比国家正规的军队还要多。 敦愍帝不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但他却也称得上是好人,眼见家国破碎,为了陈国少一些混战,他在贺兰一族攻下京畿之地时选择了投降。 只可惜当时的萧妲并不知道。她收没在掖庭,凭借着聪慧的才智联系到萧氏一族的死士,制造了掖庭大火,从火场中逃离,一路到天高皇帝远的青州。 事实上,青州收复,要比敦愍帝放弃京都更晚。 一位把国仇家恨记了四十年的女子。 贺兰湜看着她悍然不畏的眼睛,如若她不勾结北蛮、将青州百姓推入深渊,他当真会钦佩她的。 贺兰湜知道从萧妲口中问不出话来,起身想要离开,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秒,萧妲的声音诅幽幽从身后响起。 “贺兰湜——” “我十岁没有了父母兄妹,现在我的夫君、子女又因你而死。” 她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 “你只是抓了我,还没有赢我。看看,究竟是谁要为我萧氏皇族陪葬!!” 尖锐的话语刺破暖阁里短暂的宁静,贺兰湜淡然地回头,不以为意抬抬手做“请便”的姿势,然而一直守着他的宗霍眼皮却猛地一跳,忍不住狠狠瞪了萧妲一眼。 出了暖阁,宗霍立刻挤到贺兰湜身边。 饶是贺兰湜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也关注到了宗霍的反常。 贺兰湜抬眸,看向身边的男人浅浅一笑:“你这么紧张干嘛?” 宗霍也说不清他为何将一个将死之人的话看得这么重。 北川营几乎隔绝了安北侯府与外界的联系,更不用说萧妲在外界的身份只是安北侯夫人,又怎么能威胁到贺兰湜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舒服。” 贺兰湜拍拍宗霍的肩膀,两人并肩穿过安北侯府清幽的游廊。 他们路过一处看管严格的小院,里面有呜呜的哭声,声音清脆稚嫩,贺兰湜一下联想到那日牵着他的手的两个漂亮的小女童。 贺兰湜眉间的忧虑悄然消失,他清绝的面庞上爬上另一种情绪 ,是对无辜的人的怜悯与可惜。 “按造反罪论处,薛府应该就没有了吧。” 贺兰湜怔愣良久,点点头。 “如果萧妲愿意将她做的事、藏匿的东西和盘托出,皇兄还能从轻发落。现在看,不可能了。” 四十年前,皇爷爷留下了萧氏一族的女童,后来萧妲指挥着她的死士之一秦萧川,差点在白眉岭断送了青州军最精锐的北川营。 即便是为了吸取教训,薛府也定然是满门抄斩。 “萧妲她有她的国仇家恨要报,可是天下黎民,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姐妹儿女,从她拿着二十万青州百姓的命赌能不能报复大盛时,薛府的命运就注定了。” “青州军不能再接受这样的背叛了。” 宗霍点点头:“贺兰湜,你们没有做错。” 贺兰湜清浅一笑,释怀几分。 “罢了,今日没有问到结果,明天就开始审萧妲的长子吧,薛府一百二十二口人,总有人知道萧妲的密辛。” 贺兰湜打定主意,终于决定回凇园了。 他在王府卫队和北川营的护卫下上了马车,等马车不疾不徐驶到东南街,远处竟然传来梆子声。 更夫敲着铜锣,声音浑浊苍老:“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经三更天了。 贺兰湜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忙碌了一整天。若是在京城,他一定早早就睡下了。 他捏捏宗霍宽阔的胸膛,找了个软和的位置侧着身体躺了过去:“我困了,你支着我。” 宗霍已经好久没亲热过贺兰湜了,面对贺兰湜在疲乏中自然地亲近,说句欣喜若狂也不错。他深邃的眼睛融化一般弯了弯,粗糙宽大的手掌撑住贺兰湜的头,干脆将贺兰湜放到在自己的腿上。 “躺着睡。” 贺兰湜扭了扭身体:“行,那你待会儿直接抱我回去,再给我把洗澡水放好,我要——” 贺兰湜话没说完,宗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宗霍盛满温柔的眉眼一下变得警惕和锐利,他半合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听什么,紧跟着王府卫队上等的千里驹们齐齐躁动不安地打起鼻息。 宗霍把贺兰湜扶起来藏在身后,他谨慎地掀起帘子的一个拐角,下一秒,千万箭矢犹如夏天的阵雨,顺着东南街两道屋檐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宗霍的反应堪称神勇,他反手将身后的贺兰湜捞进怀里,用自己当肉垫从马车后的夹板处挤了出去,等他再回头看,马车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刚刚还在说萧妲的私兵在哪里,现在就见到了。 或者说,现在见到了一部分。 宗霍打了个响指,训练有素的王府卫队和北川营迅速接收到信号。 北川营的将士举起盾牌以最快的速度向贺兰湜靠近,在贺兰湜周围所有位置筑起密不透风的墙,王府卫队趁着夜色在道路两侧寻找掩体,很快就锁定这一只小队伍的位置所在。 第47页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北川营将士弓弩的配合,跃上东南街的高墙,霎时间,厮杀声、刀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响彻街道。 很快,王府卫队就压制住了那帮死士。 宗霍的心放下稍许。 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击杀贺兰湜。 然而死士和北川营、王府卫队的将士们相比,人数不足也没有阵战经验,他们一旦偷袭不成就会落于下风,只能边战边退。 不过一刻钟时间,这些死士便如预料一样死的死、逃的逃。 东南街再次回归安静,北川营的将士们小心翼翼撤了盾牌,四处张望确定安全后,倏然放下心来。 “宗霍,先带殿下回马车。” 宗霍应了宗骏安一句,扶起贺兰湜。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抬眸望天,天幕漆黑如泼墨,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水银一般的月光流落人间。 还没到三更,刚才的梆子声是哪里来的! 电光火石间,宗霍后脊发凉,冷汗直冒。 他回过头,茫茫雾色里闪出一个根本不起眼的人影,他佝偻着背,头发杂乱随风乱飘,手里还拿着一个硕大的铜锣。 铜锣刹那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乎贯穿宗霍的耳膜,紧跟着,那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把连发弩,五声鸣镝破空,撕扯着人的神经。 这才是杀招! 宗霍眼睛都瞪大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恶毒的箭阵,那老头的五枚弩箭前后交错,照着人的胸膛形成巨大的包围。 眼见着贺兰湜被箭矢圈定,宗霍的脑子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扑了上去,他夺过身旁的侍卫的佩刀,一刀砍断两只弩箭,推开贺兰湜后,剩下三支箭就分别在胸口三点。 这是避无可避的箭阵,宗霍下意识保护心脏往右偏了半分,下一刻,剩下两支箭直中在他的右胸,弩箭力道之大,几乎将他钉到了东南街一块石柱上。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晚了十分钟,吓死啦 这可能就是纯感情选手写起剧情的犹豫感叭~~ 谢谢宝贝们等待! 第38章 一往情深 “宗霍——!” 原本清朗的声线尖利紧张到扭曲, 贺兰湜眼睛瞪圆,在极近的距离看着战无不胜的宗霍像坠落的风筝狠狠摔了出去,后背沉沉撞在石柱上。 贺兰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狼狈。 他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 身体就已经向宗霍的方向连滚带爬。 他握住宗霍的胳膊, 宗霍胸腔幅度极大地急促起伏, 连带两只羽箭在空气中颤颤巍巍。 “怎么样、怎么样宗霍?”贺兰湜手足无措,他目光落在宗霍的脸上, 往日英俊神气地脸蒙了层水雾,他看不清楚,只隐约感受他的喉结不停在吞咽什么。 宗霍眼睛快速闪动,他艰难地抬起手,摩挲在贺兰湜的下巴上:“幸、幸好......” 话没说完, 一大口血不受控制从他咽喉挤了出来,呛咳着飞溅在他的脸上、流淌到他的脖颈、衣裳, 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宗霍竟然连话也说不来了。 贺兰湜心中产生巨大的恐慌, 他无暇思考这种惶恐意味着什么, 只是一个劲手忙脚乱捂住宗霍的嘴。 他想让成股成股的血倒回去,回到宗霍的身体里, 可惜全是无用功。 宗霍滚烫的血液像是岩浆一样沾满他的手, 那温度透过他的皮肤,灼烧到他的内里。 “来人!来人!”贺兰湜向左右吼着, “快点回凇园!” 王府卫队和北川营将士放弃清理“战场”,侍卫们将宗霍抬到马车里,沿着街道一路疾驰。 凇园内,莫老怪早就接到侍卫的通传, 他依旧顶着那顶破落帽子,银白的头发从帽子里翘出来几根, 颇具喜感。 他拍拍一脸担忧的孙彦:“宗霍旁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吗?皮实、抗造!” “想当年他才十七岁,北蛮单于护卫队用的倒钩箭射他身上,他自己把箭拔了都能杀敌的。” 莫老怪搓搓手,像是安慰孙彦:“没事没事!” 他说着,脖子抻地老远,随即看见疾驰而来的马车。 两个侍卫没到凇园门口就翻身下马,甚至省略了请示贺兰湜的步骤,直接钻进马车抬出宗霍。凇园里的侍卫把宗霍放在担架上,就向莫老怪快步疾行过去。 莫老怪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在看见宗霍是躺着的时候,就凝固在脸上,随着侍卫们走近,他看见几乎在心脉、肺上的两枚折断羽尾的断箭,更是笑都笑不出来了。 “怎、怎么会成这样?” 王府的人从来没见过莫老怪这么严肃过,从马车里刚刚走下的贺兰湜忍不住脚下一软,一旁的孙彦赶紧扶住自家王爷。 莫老怪着急起来:“快点找个地方把人放下。” 侍卫们四个人抬着担架,迅速奔过凇园的回廊,将宗霍放在后堂贺兰湜的卧房。 贺兰湜怕冷,此刻卧房内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宗霍想蜷缩的身体终于舒展开来。 莫老怪没敢停顿一息,他见宗霍放平稳,立刻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解开宗霍的外袍,拿着剪刀顺着断箭箭杆的位置,将衣物彻底剥离开,露出宗霍胸膛前的大片皮肤。 此时,宗霍的胸膛起伏几乎可以用微弱来形容,断箭处渗着黑红的血迹,沿着他饱满的胸膛、凶悍的腰腹流淌,画出一张让人触目惊心的图景。 莫老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手在箭杆处轻轻一抹,把沾了血的指腹放在鼻尖处轻轻嗅了一下。 “这箭有毒。” 贺兰湜心上又摞了块石头,重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他的大脑已经思考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莫老怪没有回话,他从自己破破烂烂的药箱里拿出一个通体红色的瓶子,倒出了一颗药丸,正要往宗霍嘴里送,怕不够,又倒出一颗。 “你,给他灌进去。” 莫老怪把药塞给孙彦,自己用酒将手淋湿一遍,又把一卷又一卷的白布扔到一个陶瓷小罐里蒸着,做完这些,他在摇曳的火焰下,将一把刀烫的通红。 “这两颗百毒丹灌进去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莫老怪碎碎念着,“但不管有没有用,箭簇必须要拔出来。孙彦,把麻沸散也给他灌进去。” 莫老怪心里叹了口气,只希望这小子当真命再硬点。 他将刀、金疮药、银针依次摆好,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刀,余光忽地瞥见站在床榻旁的贺兰湜。 他手紧紧攥着衣摆,用银线绣着各种花纹的月白衣袍已经被血污浊地不成样子,就连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是,红一片,白一片的,若仔细看,这漂亮的小殿下眼圈都是红的,看得人难受。 莫老怪难得正经:“小殿下,宗霍血腥味重,你要不出去等着?” 他是为我挡了箭才这样的。 贺兰湜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摇了摇头。“莫叔,是我影响到你了吗?” 莫老怪还能说什么,他转过头,聚精会神盯着宗霍的胸膛。 “箭偏离心脉五分,深一寸,”莫老怪抬头对身旁的孙彦说,“我待会儿拔箭,你把陶罐里的白布拿出来,压紧在宗霍的伤口上。” 孙彦点点头。 莫老怪拿起几根纤细如发的银针,下手迅疾,锁住宗霍心脉附近的几道大穴,待渗血变少后提刀稳准狠茶插在断箭旁边,划开宗霍胸膛的皮肉。 即便有麻沸散,刀割皮肉的疼痛还是让宗霍一挣,发出疼痛的闷哼,莫老怪冷声道:“孙彦,压住。” 孙彦忙不迭锁住宗霍的双肩,莫老怪刀旋进宗霍身体一寸,正要勾出箭头,先碰到一块金属。 莫老怪脸色更臭:“哪帮王八羔子这么阴毒,下毒就算了,这箭的倒钩还弄这么大!” 贺兰湜心惊胆战,莫老怪每说一句话,他就摇摇欲坠一分,等莫老怪拔出第一支断箭,宗霍心口出喷涌出鲜血后,他更是向后一个趔趄。 王府侍卫眼疾手快搬来椅子稳住他的身体:“殿下,需不需要休息?” 贺兰湜摇摇头,透过莫老怪和孙彦两人的缝隙,他清楚的看见宗霍胸膛正中的空洞。 贺兰湜心都揪了起来,他撇过头,眼睛闭了闭。 这算什么事情? 他当时怎么就非想着去一趟靖凉呢? 宗霍这个野蛮人,在他眼睛里,猎户和当官又没有区别,他在宗家庄族人喜欢他,他活得无忧无虑,又怎么会掺进青州这摊污水里? 贺兰湜难得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低垂着头,良久,听见放在床榻旁的铜盆又有“咣当”一声响,他睁开眼睛,莫老怪把两只断箭都拔了出来。 贺兰湜倏地站起身来,凑了上去:“怎么样?” 莫老怪把蒸好的白布一圈一圈几乎缠满了宗霍整个胸膛。 “不知道,毒素侵入身体,而且箭矢入体太深,能不能醒,醒来能不能好,好了能不能像以前一样,都不好说。” 第48页 莫老怪沉沉叹了口气:“头三日凶险,能不能醒就看这时间了。” “小殿下,宗霍身边要一直有人,若有什么不对,随时叫我。” 贺兰湜明了:“王府的侍卫们每个时辰会换一个人守着他。” 莫老怪放下心来,到桌案上写了一张方子递给门外的侍卫:“快点去买,我要熬药。” 明明是深夜,王府的侍卫们神经却一个绷的比一个紧,他们步履匆匆、有条不紊执行着莫老怪的吩咐,把宗霍所在的屋子严密地保护起来。 等门外脚步声散了,孙彦才走向贺兰湜。 “殿下,要不您先去休息。”孙彦担忧地说,“您熬了一天了,当心身体。” 贺兰湜身体不如旁人,他的疲惫仿佛是从内里浸透到表面的,明眼人看得清楚,偏偏他自己体会不到。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孙彦小心地看向贺兰湜的脸,思忖片刻,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恍然如同透明人一样守着宗霍,更守着贺兰湜。 · 夜风吹散流云,星辰渐渐隐匿在东方一抹鱼肚白里。 贺兰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再醒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扭扭头,舒缓一下脖颈,待看清窗外明亮的景物时,登时有些懊恼。 他没有盯住宗霍的情况。 贺兰湜蹙着眉,看见孙彦立在宗霍的床榻边上,倏地松了口气:“孙彦,宗霍醒过没?” 孙彦看了眼床榻上脸色苍白的人,摇了摇头。 贺兰湜胸腔的一角不知不觉间塌陷一块,他挤出个苦笑:“你先退下休息去吧。” 等孙彦走后,贺兰湜坐在床榻上,宗霍的被子盖的严实,他轻轻挑起一个角,便能看清宗霍胸膛上洇出来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宗霍是靖凉山里生长出来的,平日里气血足地像一头野狼,现在却让人生出抓不住握不紧的感觉。 贺兰湜心空落落的,就好像有一团迷雾将他也罩了个彻底。 “莫老怪说你的身体从小就比旁人的好,别人生病发烧得好几天,你睡一个下午就能好;他说你在白眉岭,别人挨一刀就爬不起来了,你挨四五刀还能反杀别人。” “所以宗霍,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贺兰湜声音越说越低:“莫老怪说,你醒的越早好的越快。” “你什么时候醒?” 床榻上的人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安静地像冬日里的松柏。 贺兰湜终于承受不住,落下眼泪来。巨大的恐惧将他的防线摧毁,他从来没想过,宗霍已经在他心里占据这样大的份额。 “还说要当大将军,都是骗人的......” “......” 谁骗人? 宗霍眼皮好沉,他本想看看谁在骂他,结果整个人像是沉在深渊里,动弹不得。 他竖起耳朵,觉得滴滴答答抽泣地是自家白白嫩嫩的小王爷,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贺兰湜骄矜地像是个小公主,怎么可能为了谁哭呢。 宗霍刚这么一想,面颊上忽地一烫。 那人的眼泪顺着自己的下颌流到脖颈,宗霍觉得脖颈比胸口上的伤疤还揪着疼。 这个贺兰湜,他难过什么。 宗霍心想,他又不是不知道等青州的事情了结回到京城,贺兰湜八成给自己赏个官,就当青州两人抵足而眠的事情从没发生过呢! 为了这段露水情缘,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吗? 宗霍挣扎着在深渊里浮沉,最终还是不忍心,拼了命把眼皮往上掀,然后看见一张一见就让他心生欢喜的脸。 贺兰湜如同鸦羽的眼睫上挂着泪珠,硕大一颗,像露水。他眼眸红彤彤的,只是惊愕地看向他,宗霍就能蒸腾起三丈高的邪..火。 “别哭。”宗霍声音低到听不见,乱七八糟胡说:“我还没正儿八经弄你一晚上呢。” “不打算死。”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写了好多剧情的感情向爱好者洄小舟,又开始写我两个小可爱的贴贴啦! 第39章 讨甜头 贺兰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哭。 他眼睛雾蒙蒙地、整张脸埋在宗霍的颈窝, 不过一个月,他已经熟悉习惯了宗霍滚烫的身体。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平素里生龙活虎的人, 可能会消失。 贺兰湜一抽一抽地, 在已经模糊的知觉里, 感觉到宗霍的脖颈在鼓动,随后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闯入耳朵: “我还没正儿八经弄你一晚上呢。” “不打算死。” ——铮。 贺兰湜情绪断线了。 他猛地抬起头, 泪珠沾湿睫毛还挂在眼尾,来不及擦,向宗霍看去。 两人仅仅对视一息,宗霍就又晕了过去,速度之快, 几乎让贺兰湜以为是他自己出现了幻觉。 贺兰湜从床榻边上爬了起来,脚步又轻又快走向门口, 对守在门口的侍卫急促说:“把莫叔叫来, 宗霍刚刚醒了。” 侍卫风驰电掣离开, 不一会儿,莫老怪脚步声就出现在门外。 “醒了?这就醒了?”莫老怪推开门, 挠挠头, “受这么重的伤,不能醒吧。” 莫老怪走到宗霍的床旁, 他银白的乱糟糟的头发一翘一翘,抻着脖子从上到下扫了宗霍一遍,气色是比昨晚好一些了。 “醒了多久?” 贺兰湜如实说:“就说了两句话的时间。” 莫老怪“嗯嗯”点点头,好奇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贺兰湜不能回忆, 一细想脸上便觉得燥热,主要是宗霍的话简直不堪入目。 “说啊, 说不定这就是促进他醒来的原因。” 贺兰湜一听,连他分外看重的面子也顾不得了,他撇过脸,沉默良久,声如蚊讷、实话实说:“嗯......他想和我做。” 莫老怪:“什么?” 他足足愣神了四五息,才从被雷劈中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他无奈地对在床榻上双眼紧闭的人翻了个白眼,也就是宗霍身负重伤,不然他一定跳起来给他两个耳光。 什么人嘛! 色胚!纯纯色胚! 莫老怪骂完之后,忍不住小心翼翼掀开盖在宗霍身上的被子,白色棉布条缠住了他整个胸膛,他忘不掉昨晚拔箭时这小子身上两个汩汩冒血的洞,心禁不住软了起来。 “那也行,”莫老怪一脸难为情,“虽然这坏小子不惦记正事,但好歹有你这根胡萝卜吊着他这个野驴了。” 贺兰湜羞臊地没再说话。 “醒过一次就好,至少说明不死了。”莫老怪说完,捣鼓着腿朝后院去熬药了。 贺兰湜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他思绪从紧绷中渐渐放松,忍不住回忆起昨夜,定城一个晚上把数十年的大事攒一起爆发,少不了他要亲自处理这些事。 他缓了口气,叫来孙彦:“你安排人一直守着宗霍,然后差人传李冀杭和申屠琅。” 孙彦颔首,禀报道:“李大人和申屠大人,连同北川营的宗将军都在前厅等候殿下了。” 贺兰湜很满意孙彦的效率。 他提步往前厅的方向走,孙彦紧跟在身后:“殿下,要不先用点早膳。” 贺兰湜摇摇头。诸多事情,他必须听李冀杭他们说清楚,才有心情下饭。 · 前厅。 李冀杭一行三人恭恭敬敬站在房间里,各自整理着要说的话,见到贺兰湜来了,齐齐躬下身。 贺兰湜抬手免了繁文缛节,开门见山:“明光,你此行可顺利?” 申屠琅因为靖凉、峒泉、陇崖多有丢失青壮年前去调查,此番有了眉目,便来汇报。 “殿下,如我们之前推测那样,青州逆党就近抓人,将三县的百姓带去铁矿里挖矿,以此冶炼兵器。” “在临安王府卫队的帮助下,我们在峒泉救出来一部分村民,然而更多的地方,需要借住青州军的力量。” 这件事如今没有阻力,贺兰湜抬抬手,宗骏安就知道该做什么。 申屠琅严肃道:“在寻找已经打好的兵器的过程中,下官怀疑这些逆党将兵器一部分作为私用,另一部分贩卖向北蛮。” “我与李大人交流过了,眼下不如监管靖凉、峒泉、陇崖的榷场,为防止生变,还要在这三县部署兵力。” 贺兰湜颔首:“明光所言,全部允准。” “至于陈兵在北境,我已派人持虎符前往覃州,让他们做好预备。” “眼下青州发生这么多事,官员下狱者超过四分之一,乐世,你要加快官员的审查,不要放过逆党,同时安抚清白官员,让他们迅速回归到各自的职位上。” “萧妲这条线也不能放过,她不肯说私兵和武器存放的地方,就从薛府开始,每个人都审。我要知道陈国都给她留了些什么。” 贺兰湜说着,想到萧妲的死士之一、青州刺史秦萧川,他叹了口气:“青州的长史和司马可用吗?” 第49页 李冀杭点点头:“青州长史欧阳棠棣、司马卢恒书,两人一个圆柔一个刚强,都是可用之才。” “好,”贺兰湜当即命令道,“着青州长史欧阳棠棣为代刺史,即日上任,剩余官员调补由乐世给我拟个名单,我今日便向皇兄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李冀杭双手抱拳:“遵命。” 贺兰湜交代完所有的事情,浅浅一笑,他看向中央站着的三位臣属:“此番各位要与本王携手共进、稳定青州了。” 如贺兰湜所说,当天青州府各县衙署的折子雪花片一样飞入凇园。 起初贺兰湜还在书房处理,等到晚膳时分,他便命人把所有东西搬到了后院他与宗霍住着的那间屋子里。 宗霍自从天色将明时醒过短短的一次,就像沉睡了一般,再也没有动静,莫老怪说病人最需要营养,煮了药粥,让侍卫们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宗霍灌小小的半碗。 贺兰湜到房间时,孙彦刚给宗霍喂完吃的。 贺兰湜瞥了一眼放在托盘里的小碗,比他的巴掌还小,放在平时,宗霍一口气吃十碗都嫌少。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几分酸涩。 “宗霍还烧吗?” 孙彦点点头。 都说人受重伤后,身体的反应最为强烈,多半要起高热,宗霍也没逃过这个定律,午时刚过,身体滚烫地像个火球。 贺兰湜挥挥手,让孙彦退下,他出神地坐在椅子上凝视宗霍半晌,起身摸了摸放在他头上的白色帕子。 冰凉的水已经被他烧着似的额头烫热了。 贺兰湜把沾湿水的帕子拿了下来,泡进床榻旁浮沉着几块冰块的水盆里。 他揉搓着帕子,心里哼哼唧唧,以往都是宗霍照顾他,如今他竟然连给宗霍换冷帕子都学会了。 可见还是宗霍不够乖。 贺兰湜“抱怨”着,把手里冰凉的帕子叠地整整齐齐,放在宗霍饱满的额头上。 “快点好起来吧,宗霍。”贺兰湜喃喃自语,视线温柔地落在宗霍的面庞上一点点描摹,宗霍睡着时少了几分野性,更像是个正统的俊朗男子。 经过一天的休整,他脸上不像刚受伤时那样苍白、毫无血色,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 只是,为什么还不醒呢? 贺兰湜坐在床榻上叹了口气,莫老怪说,能不能醒就看这三天,若是他早上也这么昏昏沉沉的,贺兰湜还能熬着性子等下去,可现在,贺兰湜一分钟也等不住。 他思忖片刻,难道真的像莫老怪说的,宗霍就靠那档子事情吊着命? 贺兰湜说不清是害羞还是嫌弃地戳戳宗霍的脸,心里暗骂了句脏话,脱下鞋袜爬上了床。 他就像是过去的许多天与宗霍同枕而眠一样,小心翼翼避开宗霍的伤口,钻进了他的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兰湜觉得宗霍心跳声比战鼓还响亮。 难道这样真有用? 贺兰湜咬住嘴唇,犹豫着磋磨嘴唇内侧的软肉,足足一刻钟时间,他主动解开了衣襟,握着宗霍的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样的主动行为、还有宗霍手心粗糙的茧子都让他十分羞耻,贺兰湜强忍着揉捏了两下,眼眸雾蒙蒙看向宗霍,发现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一下泄了气,又羞又恼地把人手扒拉出来,翻过身睡觉去了。 这一晚上,贺兰湜睡得并不踏实。 一个原因是他怕自己睡沉了压着宗霍的伤口,另一个原因是他惦记着看宗霍的情况,每一个时辰就警醒一次,一直到辰时天灰蒙蒙地亮起来。 贺兰湜揉揉困乏的眼睛,隔着一层床幔,他看见进门的桌案上亮着一盏灯,再近一点的灯架、避开直射床榻的位置,也点亮了小小的两盏。 这是王府侍卫担心他醒来摸黑受伤,特意弄的。 贺兰湜借着烛火,摸了摸宗霍的额头。 宗霍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体魄,那样恶劣危急的高热,他一个晚上便能恢复如常。 贺兰湜放下心来,他从床榻上坐起来,蹑手蹑脚绕过宗霍睡觉的位置,刚要穿靴下床,冷不丁的,手腕被带着熟悉触感的手指勾了勾。 贺兰湜一怔,他下意识回眸,宗霍仰面躺在床上,正疲倦地半眯着眼睛、定定注视着他。 贺兰湜心空跳了一拍,他唇角不自主轻轻颤动两下,漏出一句气音,扑到宗霍身边。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疼不疼?” 宗霍安安静静看着流露出感情的贺兰湜,他本意不希望贺兰湜因为任何人而伤心落泪,可当贺兰湜是为了他时,他整个胸腔都在沸腾。 宗霍吃力地抬起手,揉了揉贺兰湜还披散开的柔顺乌黑的头发,艰涩道:“不疼。” “我去叫莫叔。”贺兰湜说。 宗霍勾住贺兰湜的衣袖,摇摇头:“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贺兰湜没有拒绝,他把穿好的靴子脱在床边,又爬上床窝进了宗霍的胸膛。 两个人的心跳声连同呼吸一起纠缠,不知道过了多久,宗霍突然开口:“贺兰湜,昨天晚上你拿我的手揉..胸了。” 贺兰湜眼睛陡然睁大,他想都没想就反驳:“怎么可能!” 短短一瞬,他从慌乱无措想找个理由到在心里骂宗霍言语粗俗、还是那个野蛮人! 贺兰湜咬了咬嘴唇,手指摩挲着被子,撇过目光又撇回来:“你都晕了我干嘛这样做?” 宗霍了然。 他当然知道贺兰湜听了莫老怪的话想刺激他尽快醒过来,说来也怪,这一天他像是沉在深渊里,周围的事情却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小公主担心他、亲自照料他的一切。 宗霍唇角翘了翘,能得贺兰湜这样,他就是多挨上两箭又何妨? “行,不说这个了,”宗霍努力地偏过头想看清贺兰湜染上红霞的面庞,“那说说我打算弄你一晚上的事情。” 宗霍假装斯文,询问贺兰湜的意见:“你怎么看?” 贺兰湜从羞恼转为极致的无话可说:“命都要没了,你还惦记这档子事情?” 他真的不理解。 宗霍手不老实地攥紧他的手:“贺兰湜,要不是惦记这档子事,我是真的就死了。” 贺兰湜沉默下来。 短短一个月,他把宗霍好好一个国之栋梁培养到了床上,直到昨天,发现自己居然也不想让宗霍回归正途了。 从他踏进青州那一刻,从他遭遇刺杀恰好落在宗霍的目光里,命运早把他们缠成了一条线。 贺兰湜眼睛软了软,就在宗霍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点了点头。 “好,等你好了。” 宗霍似乎从未想过贺兰湜会答应他,语调都高了半分:“真的?!” “那我现在就好了!” 贺兰湜收起笑脸,顺着宗霍的大腿拧了一把,宗霍又疼又爽差点没晕过去。 贺兰湜沉着脸:“好好养伤!年轻时不知检点,老了一定不中用。” 他眼睛轻轻弯了弯看向宗霍,用比春风还轻盈的语调:“到时候我就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宗:吾日三省吾身:那档子能干否?什么时候干?以什么姿势干? 小王爷:建议滚! 小情侣贴贴送到,感谢宝贝们追读呀~ 第40章 承君一诺 短短五日, 宗霍就能下地了。 贺兰湜看着他捂着胸腹,慢慢在游廊来回走恢复身体的机能,一边感叹宗霍当真是非同常人的物种, 一边放下心把处理政事的地点从卧房搬回书房。 这段时间, 青州百废待兴, 军政民生都有很大的变动,所幸申屠琅和李冀杭各能抓一方面, 至于贺兰湜新提拔的代刺史欧阳棠棣,圆柔而有章程,做起事情滴水不漏效果奇佳,贺兰湜正儿八经打过两天交道后,就又写了一封加急折子, 想请皇兄正式提拔欧阳棠棣为青州刺史,连同青州清正的官员一并提拔。 十天后, 京城黑羽卫携带圣旨及填补青州空缺的官员一起抵达青州。 旁的按部就班做不用再提, 唯一特别的是皇帝在圣旨里还夹带了一封密函, 上书:吾弟亲启。 贺兰湜自从决定放任宗霍偏离“纯臣”的正轨、带他回京城给他个名分开始,凡事都不再避讳宗霍, 所以无论是圣旨还是皇帝给他的信, 他都是和宗霍一起看的。 皇帝专用的信笺展开在桌面上,贺兰湜一眼扫过记下内容, 而刚刚和《千字文》相熟的宗霍还在前三行。 旁的东西他没记下,只记住了贺兰湜的小名,叫“团团”。 宗霍眼睛一亮凑到贺兰湜面前,心里反复咀嚼贺兰湜的小名, 可爱好听还名副其实。 宗霍几乎一下就想象到贺兰湜刚出生,像糯米团子一样柔软, 又像美玉一样白皙,怪不得先皇先皇后起这个小名给他,怪不得贺兰湜长大封王建府了,皇帝还这样叫他。 “团团~”宗霍夹着嗓子,尾音上扬。 第50页 贺兰湜倏地沉下了脸:“这也是你能叫的,以下犯上。” 说着,贺兰湜的耳朵悄悄染成了粉色,心里还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怎么还能叫他的小名呢?更可恶的是光明正大写在了信笺上,害得他毫无防备让宗霍知道了这个秘密。 贺兰湜清绝的眉眼拧着:“你不看信里的重点吗?” 宗霍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深邃的眼睛盛满笑意,明明没说话,但他的神情仿佛一遍一遍叫着贺兰湜的乳名: 团团,我的漂亮团团。 贺兰湜被这个野蛮人用视线调戏了个遍! 他气得照着宗霍的胳膊拧了一把,然而对方的手臂犹如铜墙铁壁,半点伤害都没有。 贺兰湜咬了咬嘴唇,嗔怪地瞪他:“你到底听不听我讲话!” 宗霍收敛了有内到外的欣悦,他清了清嗓子,坐得板板正正:“请。” 贺兰湜懒得和这个野蛮人置气。 他把手里两张信笺扇了扇:“皇兄想让你进入右武卫。” 宗霍点点头:“好。” 几秒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官署名字哪里听过。 等等,薛泽源不是右武卫中郎将吗? 虽然他和薛泽源从来没有起过龃龉,但就贺兰湜告诉他的,薛泽源之所以能走到右武卫中郎将的位置,源头是抢夺了他在白眉岭的战功。 宗霍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他问:“薛泽源呢?” 贺兰湜道:“已经下狱了。” 薛泽源是安宁长公主的驸马,两人成婚多年相敬如宾,前年安宁长公主还产下一个小女孩。 安宁先知道薛泽源军功是冒领的,她知道这是大罪,但毕竟是自己的爱人、自己孩子的父亲,安宁曾找皇帝求过情。 怎料还没过几天,贺兰湜将薛家谋反的消息递了上去。 “安宁是个心软的姑娘,却并非不识大体,谋反之罪、株连九族,她想了几天几夜,最后放了手。” 贺兰湜心疼自己的妹妹,他知道安宁在怕什么,她怕薛泽源因为薛家满门抄斩而记恨贺兰一族,在她的女儿心里埋下<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种子。 作为母亲,她想保存她女儿最初的美好和善意,不要走上萧妲的死路。 贺兰湜卷起信笺,眼底流露出笑意:“到时候你就在右武卫好好做事,从校尉积攒功勋,早日变成大将军。” 宗霍歪过头瞧了眼贺兰湜,确定他并没有想歪后,捂住胸前的伤口缓缓圈住贺兰湜的细腰,把他拢进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早日成为大将军,然后八抬大轿娶你。” 贺兰湜拿手里卷成筒的纸张敲宗霍的头:“普天之下,只有我娶旁人的份。” 宗霍从来不屑于争嘴上的称呼,贺兰湜能承认他,就已经让他得到了一切。 他兴奋地在贺兰湜肩窝蹭了蹭。 贺兰湜捏了捏身后大型獒犬的脸,把他拽远一些。 皇兄贺兰樾信中总共说了三件事,最后一件是催促他早日归京。 眼下年关将近,要是在青州滞留久了,今年过年兄妹三人便少他一个,更何况薛泽源下狱后随薛家众人年后问斩,安宁也需要两个兄长的陪伴和安慰。 贺兰湜侧眸瞥向心情大好、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宗霍,此番宗霍与他回京城,再返回青州和宗家庄的亲友们团聚大概就要几年后了,他不忍心让宗霍连这个年都过得仓促。 贺兰湜轻轻唤了声宗霍的名字,柔和道:“明日启程回宗家庄吧。” · 北方的小年在一个暖阳高照的早晨欢快地开启了。 按照青州习俗,这一天要把屋里屋外收拾地干干净净。天不亮,宗霍就拎着几个硕大的沉甸甸的木桶去打水,准备除旧迎新。 贺兰湜自然不干这些事,而且青州水凉,宗霍也怕他生病,所以把床铺围地暖暖地,贺兰湜一觉睡了个大天亮。 他慵懒地伸了伸腰,顺着窗户往外看,勤劳的“小蜜蜂”已经把院子整理了一半了。 贺兰湜穿好衣服,又把宗霍给他做的虎皮大氅围在身上,他步履轻盈、姿态优雅,出门坐在了铺着软和的毛毡的秋千上。 这是宗霍两天前给他打的。 刚做时,贺兰湜觉得实在浪费,毕竟满打满算他们在宗家庄最多待到大年初二就要快速返京,但宗霍不觉得,他叉着腰:“我就乐意给你做。” 贺兰湜在秋千上晃荡晃荡,两只脚不想踩地,还要指挥宗霍:“快点打扫,你还有屋子里的活呢!” 贺兰湜原本想让王府的侍卫们帮宗霍一把,可惜宗霍这人野兽尿性,自己的家就自己和媳妇儿能插手,要是媳妇是金贵的,那他自己也行。 贺兰湜简直服气。 宗霍从一道篱笆中探出头:“行,劳烦某位金枝玉叶多动动嘴,我听你声音干活快。” 啧,油嘴滑舌! 贺兰湜不想说话了,宗霍却不依,他哐当一声撂下手中的活计,大步流星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握住了秋千索。 宗霍轻轻往前推了一把,秋千荡起漂亮的弧度,清洌洌的风从贺兰湜耳边掠过,新鲜的气味引得他心情都跳跃起来。 贺兰湜眯着眼睛一边享受荡来荡去的秋千,一边漫不经心问宗霍:“你这般偷懒,活干不完怎么办?” 宗霍这么多年就没有活干不完的时候,不过要是贺兰湜想玩,干不完就干不完呗。 贺兰湜满意了,在秋千晃悠着幅度越来越小时,攀住宗霍的脖子,奖励了他一个颊侧的吻。 宗霍因为胸前的伤,已经禁..欲了二十天,此时贺兰湜别说亲他,就是眸子雾蒙蒙地撩拨一下,他的血液登时都能沸腾起来。 宗霍抓住贺兰湜手锁住秋千,随后掐住贺兰湜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清瘦纤长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水光潋滟、春雪消融、枯木逢春...... 就在宗霍恨不得在秋千上大展身手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沧桑的咳嗽。 宗霍:“.......” 门外的最好不是平辈。 贺兰湜脸上掠过一道晕红的彩霞,他一把推开宗霍,拢住虎皮大氅,躲进了房间里。 宗霍沉着脸看过去,院门口,宗伯欲言又止、欲止又很难忍住不言。 他黑黝黝的皮肤在眉眼沉沉压低时显得更严肃,一进门,先抿着唇绕着宗霍转了两圈。 “宗伯——” 宗伯拽住宗霍的耳朵,扯到自己嘴边,压低声音:“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和那小王爷,是怎么回事!” 宗霍坦诚地说:“他是我——” “行了你快别说。”宗伯像是多听一句耳朵里要长针眼似的打断宗霍,满脸担忧,“小霍,他可是个王爷!” “你知道什么是王爷吗?他要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可惜了在我们青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长大,又没有权势,以后人家腻了你,你上哪里讨公道?” 宗伯越说越心痛,这可是宗家庄最优秀的孩子。 “小霍啊,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他闷闷说,“你要是个女娃也就罢了,给小王爷生个娃,偏生你是个男的,以后争宠都争不过他王府的一堆男男女女。” “......” 宗霍本来还是以听乐子的状态听宗伯絮絮叨叨,然而,越听越不对。 是啊,他毕竟是个男的,万一贺兰湜以后看上其他男的呢,不是他一开始说,他王府什么样的男的都有吗?! 宗霍后槽牙咬紧了:“宗伯,我觉得你说的对。” 在身后房间里乖乖巧巧偷听的贺兰湜:“??” 贺兰湜要被宗霍这个野蛮人气死了。 他堂堂临安王、当今陛下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都愿意把他带到京城冒着天下人议论给他名分了,他居然还觉得宗伯说得对?! 贺兰湜冷笑出声,心里暗暗给宗霍记了一笔。 等大年初一宗家庄的人相互拜完年,宗霍和庄子里自己的好友们吃完山货酒喝的酩酊大醉尽兴后,第二天天亮,贺兰湜扔下他,如了世俗的眼光,带着王府侍卫先一步走了。 宗霍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第一反应向身侧探手,没有摸到细腻如玉的温热皮肤,倒是摸到了冷冷的被子。 什么情况? 宗霍酒吓醒了一半。 他急急穿戴好衣裳,出了门,正遇上乱串门的宗以安。 宗以安站在宗霍家门外的树下,揪着衣襟,戳戳手指,足足过了一刻钟:“宗霍哥,那仙子不要你了?” 宗霍回忆起这两天的种种,忽地意识到他家娇贵的小王爷置气了。 他唇角扯了扯,生气竟然还忍了两天。 宗霍笑道:“不要我个屁!” 等我追上他,看不在马车上弄他! 宗霍解了拴在门口的马缰,翻身上马,临走前给宗以安一个拥抱:“告诉宗伯,我和小王爷好着呢,明天打春,我回来看你们。” 【正文完】 说完,宗霍长鞭一甩,落在王府矫健的神驹的屁股上。 黑鬃马嘶鸣一声,四蹄扬起,立刻向东疾奔。 北风狂卷着地拍打在宗霍的脸上,携带冷意,宗霍却全然感受不到。 他的胸膛里盛着一汪春水,随着靠近贺兰湜而温暖、荡漾、沸腾。他骑着马,眼前是青州广袤辽远、一望无际的土地,他像是夸父追着明亮的太阳,在临近夕阳垂落,在冻结的、泛着碎光的长河旁,看见熟悉的红漆马车。 王府侍卫们没有拦着他,他们甚至离马车五丈远的地方围起一道警戒线。 宗霍飞身下马,毫不犹豫钻进马车,紧跟着,对上一双明艳艳的眼。 贺兰湜端正了一□□态,将手里的书慢条斯理放在了置物格里,居高临下问:“谁让你进我的马车的?” 宗霍一眼也不肯错开盯着他骄矜的小公主,心跳扑通两声,他像是捕猎的猛虎一般,陡然跃起,将贺兰湜扑到在榻上,咬住了贺兰湜的嘴唇。 贺兰湜吃痛,下意识嘤咛一声,在他要推开宗霍之前,这个野蛮人的动作却舒缓下来、温柔起来。 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没有达到的小心翼翼。 宗霍舔舐着他的唇瓣,不够似的往下迁移,咬过他的耳朵,亲昵着他的喉结。 “贺兰湜,”宗霍一遍吸吮一遍模糊地说,“那天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兰湜呼吸急促:“所以呢?” 宗霍解开了贺兰湜的衣襟,忙碌道:“所以我想睡你一辈子。” 粗俗! 当真是俗不可耐! 贺兰湜仰起头,纤细的脖颈脆弱地弯出优美的弧度。他朦胧着眼睛,想到和宗霍在一起的以后。 诚如许多人所言,他拥有宗霍不能反抗的权势,倘若宗霍能永远爱慕他,那他也会平衡一点他们的关系。 贺兰湜愿意实现宗霍的许多愿望,如果他想要,马车上的放纵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开始。 贺兰湜咬在宗霍的肩头,揉乱了他的头发。 北境的风恰到好处飘摇起马车暖帘的一角,在汗津津的空气里,贺兰湜看见星光熠熠的天空和辽远无边的大地。 天地为证,倒不失庄重。 贺兰湜揪住宗霍的头发,让他从沉迷中清醒。 贺兰湜眼眸湿漉漉地,向外轻轻一瞥,宗霍随着贺兰湜的视线看过去,又不解地亲亲他的唇。 “怎么了?” 贺兰湜唇边漾起清浅的笑意:“宗霍,天地为证——” “我娶你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到这里的宝宝,感谢一个多月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