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就该被撅》 1. 重生 灰蒙蒙的雾气缭绕纠缠,恶臭的血气徘徊不去,死寂,晦暗,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怖。 枕微月歪头呛咳出口血,薄情的柳叶眼半撩不撩,血污泥尘将他浸染,将他玷污,狼狈,破碎,摇摇欲坠。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为所动,冷如冰晶凝成的透明琉璃眸是万年不变的漠然。 逍自在的刀抵到他眉间,“尘音仙尊,你有想过这一天吗?” 他半俯下身,脸上没有即将大仇得报的畅快,有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报仇从来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杀人,也不是。 枕微月仰起头,锋利的刀尖刺破眉心,猩红的血珠顺着白玉芙蓉面滚落,扭曲了圣洁与堕落,是诡艳绮丽的堕仙。 逍自在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尘音,你太傲慢,太高高在上,从不屑低头看看脚边的蝼蚁。” 他闭上眼,掩盖住眼中的复杂与悲悯,手臂用力,刀锋刺破皮肉,穿透颅骨,携着湮灭之力的焚墟幽焰自刀尖迸发,从内到外将枕微月焚尽。 幽暗不祥的沉黑火焰第一次染上灿金的光芒,逍自在恍惚间听到一声嗤笑,他垂眸看去,荒芜的土地上紧留下截氤氲霞光的琉璃骨。 ………… 浩大明亮的圆月占满大半天空,光芒蔓延流淌,倾洒出朦胧虚幻的碎光,飘忽轻柔如同薄雾绢纱。 青山披霜,山巅峰顶站着一孤高颀长的身影,烈烈寒风吹动他霜雪银白的发,华美清艳的脸在月下泛着莹莹微光,眉间鲜红的血痕如血滴垂落,他就如月中诞生的精魅。 枕微月俯瞰着山巅之下的层峦叠嶂,他仍会醒来,是他都没想到的,走到最后那一步,他没了退路,也不屑苟且偷生。 不过能有幸重来一次,他也不会辜负,何况他从记忆中发现了件极有趣的事。 如今他正处在一池星小秘境中,是前世他和游风结仇的开端,限金丹可进的秘境中,误闯入个筑基,在他们发生冲突时,他没当一回事,修真界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情弱小不适宜秘境争夺。 但那时候的他可不知人不仅没死,还好好的活了下来,甚至获得秘境中的莫大机缘,自此之后他多了个处处与他过不去的敌人,最后他也亡于他手。 枕微月抬手触了触眉间,浅色的薄唇牵出凉薄的笑,以这一世新生做赌,谁胜?谁负? 他手腕一转,抓住了月光织就的缎纱,雪白衣衫蹁跹,他如最轻盈的仙鹤乘风而起,从山巅盘旋向下,掠过山林草地,未曾惊扰栖息的动物与行走其间的修士,只留下缕如梦似幻的飘渺虚影。 乘风逐月,枕微月落于深山幽谷的静潭前,神识探出,细细扫过每一寸空间,倒斜的树木,崩裂的大地,四溅的鲜血,无不昭示着此处发生过一场恶战。 确定过四周无人,枕微月垂眸,潭水澄亮剔透,如面明镜倒映天上明月,微风拂过,揉碎一池月光。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某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从潭水中倒去。 潭水如破碎的镜面,四溅出锋利的碎刃,他不避不让,任由亮白碎刃穿透他的身躯。 世界骤然错乱颠倒,皓月为底,群山密林倒悬高空,群星汇聚,星轨环绕,连接起错乱的天与地,绮丽玄幻,幽深浩渺,仿若置于奇异梦幻的空间。 枕微月眉目轻动,未有多少惊异的神色,他探出神识,却仅能探出两丈,在此地神识受到了限制。 他不再做过多尝试,握着手中剑迈动脚步,月波荡漾,星辰让路。 枕微月行走在寂静浩瀚的空间中,几经实验探索,他确定这是个独立自成一界的小世界,除了他外,再无第二个活人。 看来他一时半会无法找他的死敌叙叙旧了,枕微月摩挲着剑柄,颇为遗憾地想。 他盘腿落座,驱散脑中的杂念,静心修炼。 星辰氤氲出柔和的白光,丝丝缕缕地涌进他体内。 感受着体内的变化,他秀美细长的眉微挑,怪不得前世逍自在的体魄比他强那么多,外界艰难才能引得一缕的星辰之力,在这里堪称源源不尽,淬体锻灵,能硬生生将人的体质拔高好几层。 不动用灵力单凭肉.体比拼的那次,他输的是一点不冤,他能赢才奇怪,即使游风没落得什么好,但他不是差点就死在他手中了吗? 想到此,枕微月不愿再浪费修炼的时间,都借着游风的光获得这份机缘了,下次要是再输,他的这次新生还有什么意思? 修炼不知日月,枕微月身上披上层碎星,星光环绕,把他衬得更不似凡尘中人。 长睫震颤,抖落一片细碎朦胧的光点,沉入透明琉璃眸中,更添一份温润光晕。 枕微月吐出口浊气,扫掉法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刚朝前迈动脚步,空间在他眼前寸寸崩碎,耀目的日光降落,他眼睛微眯了眯,神识碰触秘境令牌,距离秘境关闭仅剩半刻。 “谁?”枕微月握上剑柄,轻抬眉眼,视线刚触到不远处的男人背影,他眸中竟罕见的浮出丝缕笑意。 男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凝滞。 他慢慢转过身,神情中添上丝丝茫然,他拱了拱手,“道友,在下只是路过,无意打扰,还请见谅。” 男人生了张潇洒英俊的面庞,和枕微月能用美来形容的面容比起来,他帅得很突出。 是张陌生的脸,修为停在金丹中期,但丁点冰冷的讥讽在枕微月唇角泄出,他的剑极快,一抹天青色烟雨携着冷冬的凛冽寒风挥出,只能看到一道虚化的冷戾寒光。 “叮!”双剑相碰,刹那的停顿,眼神一触,默契地同时动了起来,双剑相撞之声不绝,转眼便是上百招。 他们都未曾动用灵力,只凭单纯的剑招相对。 枕微月身形似鹤,腾挪跃动间轻盈优雅,出剑却极尽飘忽诡谲,是阵难以莫测,抓不住摸不着的寒风。 男人的剑招 恰恰相反,大开大合,肆意洒脱,可每每都能挡住枕微月挥来的剑。 浩大的明月挂在天际,光芒倾洒入冷潭,双月交相辉映,细碎星光从潭中蔓延,铺就满整个秘境,这是秘境即将关闭的预兆。 两人陡然收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持。 男人率先开口:“幽烨域,正魔道,无为宗,箫风。” 枕微月顿了瞬,琉璃眸从“箫风”脸上扫过,垂眸淡淡道:“清虚域,碧霄仙门,枕微月。” 他话音还未落地,如影随形的青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亮白冷光斩破层层阻隔,直取男人眉心。 “原来真的是你。”他们同时在心中感叹道。 作为前世彼此唯一认可的对手,他们交手的次数已然数不清,对彼此都太过了解,就如方才不言自明的默契试探。 碎星四溅,烟尘扬起,两道身影快到唯见残影,霎时凄厉剑鸣连成一片。 凌厉杀气侵占每一寸空气,相较于未动灵力的小打小闹,他们现下招招不留情,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枕微月比任何一刻都认真,身形剑招融于风中,人中有剑,剑中有人,剑随人动,直点逍自在的剑招漏洞处。 逍自在的剑招已超过修真界七成的剑修了,但不够,枕微月从小就拜入公认的天下第一剑修——清霄剑尊的门内,有最好的老师,有最刻苦的修习,只论剑道,他早已能排入所有剑修的前列。 逍自在身法灵动莫测,面对避无可避的一剑,点地退后,仅被撩破了胸前布料,他顾不上裸.露的胸膛,横剑一挡,反手一刀斩去,半轮亮白明月斩出,逼得枕微月不得不退开。 两人的距离拉开,清风吹散四溢烟尘,天青色烟雨的朦胧剑身与澄澈透明的弦月弯刀再次相撞,一人格挡,一人攻击,风扬起两人的发丝,近在咫尺的距离,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没有痛恨,没有杀意,只有平淡无奇的漠然。 也就在这时,秘境关闭。 空间转换,枕微月稳住身形后,眼前再无那个前一刻还在交手之人。 游风比谁都能逃能跑这件事,全天底下恐怕没谁比枕微月更清楚,所以这次未完的战斗,他并不遗憾,何况此次占上风的是他。 剑轻巧入鞘,枕微月细致地理理衣袍,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游风二字,阴鸷与疯癫很好的被粉饰,他重新恢复成了冷漠孤傲,自矜自持的仙门首席。 逍自在扶着树半弯下腰,口中呕出一大口血,金丹中期的修为节节倒退,一直停到虚浮不稳的筑基。 明明身受重伤,随时可能丢命,他却像疯了般发出愉悦的笑声。 逍自在眼前久久定格的是枕微月眉间的那抹鲜艳红痕,这可是他前世不曾有之物,是他给他留下的印痕。 一想到这,他怎么能不开心,不愉悦,不痛快? 可他眸底深处深藏的复杂是那么的明显,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2. 两端 “枕师兄,”迎面而来的是位爽利干脆的女修,“嗯?师兄,你的眉间,是发生何事了?” 修仙之人身上出现不明不白的印记,要么是机缘,要么是咒术,装饰也有可能,但想到枕师兄的脾性,后一种猜测,根本就不可能。 枕微月神识一扫,看到眉间血滴似的红痕,妥帖收敛的杀气漏了一瞬,却清清淡淡道:“无妨,先和师弟妹汇合,准备回宗门。” 一池星秘境百年一开,不过千数名额,七成皆归于三大仙门及其附属势力,余下三成才供给魔修与散修。 枕微月便是三大仙门之首碧霄仙门的弟子,还是当代弟子们的首席大师兄。 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本该风光无限,意气凌霄,上一世却被人踩入泥潭,低至尘埃,死得荒唐又可笑。 枕微月握紧手中的剑,宛若碧玉翠竹的剑鞘上有着细细的竹叶纹路,它们不轻不重地硌在掌心,剑名观风,是他金丹期后开始打磨的本命剑,而它也没落得什么好结果,折断,焚烧,连点残骸他都没留住。 “师兄?”叶屹川道,短短的三年秘境时间,她总觉得枕师兄变了许多,是和他眉间印痕有关吗? “无碍。”枕微月神色疏冷清寒,不欲多言,不过是忽见“故人”,心绪难免起伏不稳。 叶屹川见此,不好再多问,招呼从秘境出来的师弟妹们向宗门飞舟停靠处而去。 此次秘境出行负责带队的就是枕微月和叶屹川,一人主导,一人辅助,进入秘境后,也该如此的,但秘境内情况莫测,对此不做强求。 一行五十人飞跃上飞舟,枕微月二人协调着安排弟子们的住宿和登记他们的状况。 枕微月高冷且傲慢,但不代表他不通俗物,他在众弟子的眼中的形象可是非常好的,枕微月的冷,被大家归结于天才的通病,而且他们的大师兄是再好不过的,他们有问题都可以找大师兄,问题到了大师兄那里,几乎都能被解决。 老弟子们通常都会对新弟子们耐心解释,你们别看大师兄冷,其实你只要真正到了大师兄面前,你就不会觉得他是不可接近的,他对待每个弟子都很耐心,他会平等注视你,会认真倾听,你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对你的重视。 但也因为大师兄太好,弟子们都懂礼知分寸,除非真正迫不得已,没谁会去打扰大师兄的修行。 枕微月对于他在宗门内的风评自是清楚的,毕竟这一切都是他的刻意为之,若非刻意,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完美无瑕,面面俱到。 这么好的名声,在前世助益他良多,即使前世到了最后,仍会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助他。 想想,枕微月都难免要替他们叹口气,再感叹一句,真是蠢的让人都不忍多利用了。 分配、登记完毕,枕微月得去和护卫的两位长老汇报。 此次他们秘境探索有五十名弟子,未有陨落者,只有受伤的,而且这次秘境大家都收获满满、突破的,临近突破的不在少数,枕微月也是其中一员,回去准备准备,他就能引来他的元婴雷劫了。 杂务处理完,枕微月回到他的船舱,盘腿落坐在蒲团上,翻手从纳戒中拿出一玉质锦盒。 枕微月神色中竟略显出分复杂,他摸着玉盒的卡扣,轻巧拨开。 瑰丽的晶石呈现出暗夜幽蓝的颜色,内里有星星点点的星光流淌,璀璨神秘,瑰丽绚烂。 流萤陨星石,一池星秘境内最好的天才地宝,至少三千年以上才能偶然诞生一块,它最大不过巴掌大小,但只要在炼制法器前加上一小缕,都不用多大,就能供法器的品质更上一层。 无疑,这是件极好极好的天才地宝,对于正在孕养本命剑的枕微月,它能起到的作用不可谓不大,可以说这次的秘境,他就是奔着流萤陨星石去的。 所以上一世…… 枕微月闭了闭眼睛,重新把流萤陨星石收了起来。 逍自在看到属于碧霄仙门的飞舟离开,他才真正放松心神,虽然他心里也清楚他和现在的尘音打不起来,说来讽刺,尘音那人太傲慢,傲慢到可笑,在堂堂正正的对决当中,他从不屑以强凌弱。 不然只凭在秘境中的半刻时间,他就不仅是受这点伤了。 逍自在颓唐地倚树坐下,烦躁地挠着头发,本就蓬松凌乱的头发更加乱糟糟。 他和尘音之间是一笔怎么算都算不清的烂账,可明明在前世,他已经报了仇,了结了这笔账,为什么眼睛一睁一闭,他就重回到了这个时候。 虽然说……虽然说…… “小师弟,”江铮流焦急地跑来,半跪到逍自在面前,担忧询问,“小师弟是受伤了吗?要不要紧?师姐这有疗伤丹药快服下。”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装有丹药的瓷瓶,毫不犹豫地倒出丹药,就要给逍自在服下。 逍自在仰起头,眼神呆呆愣愣的,包含的情感太多太杂,它们杂糅在一起,复杂的难以剖析。 “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江铮流颇觉好笑,“是不是在秘境内吓着了?不怕不怕哈。” “我没事,谢谢师姐的丹药。”逍自在安静地吃了江铮流拿出的疗伤丹药,摇摇头,认真道谢。 能重新看一眼师姐,就算这是个幻境他也认了,何况他清晰的知道,他确实回来了,回到刚刚好能救下师姐的时间点。 —— 逍自在和绝大多数的修士不同,他不是通过撞仙缘或叩山门两种途径入的仙途,他入道时已经过了二十岁,和正常的五到十六,整整差了四岁。 他也没有惊世的天赋,像尘音,他是千年来天赋最高者,天阶极品的变异冰灵根,还有一个可能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尘音是天生仙骨,不出意外,是注定要飞升成仙的人。 别说和尘音比了,他大概连最寻常的杂役弟子都比不过,他是最废的五灵根,每条灵根都极细,和普通人都没多少区别 。 在父母离世后,他为了生计上山采药,雨后路滑,他不小心掉下山崖,不知道为什么就掉入了一个修仙门派,彼时他不清楚,现在的他却明白了,可能是传送阵法或空间的不稳。 那时门派正在收徒,他检测了天赋,成了其中的一名杂役。 三清门,那是领他入仙途的宗门,但宗门里的生活还比不上他做凡人时的,欺凌,辱骂,逼他去送死…… 但宗门内也不全是坏的,就比如他的师姐,师姐刚好比他大了一百岁,可以说师姐是他唯一的引路人,一个真真切切让他感受到仙人该是什么模样的人,嫉恶如仇,锄强扶弱,怜惜弱小……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宗门被灭后,他们二人一同踏上逃亡之路,明明他修为低微,明明他就是师姐的负累,可师姐从没想过要放弃他。 所以,这让他怎么能不恨尘音? 师姐只是见他有危险,想要救他,从不是为了争夺宝物,尘音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的下了杀手? 即使他也知道,在那种危急时刻,直奔流萤陨星石而去的师姐真的很像去夺宝的,但明明就不是啊。 更可笑的一点是,尘音杀了他师姐,却也救了他,甚至在他对尘音动手时,尘音也没杀他,虽然废了一个修士的根基或许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他没下死手,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后面他们积攒的仇怨太多太多,多到新仇加旧恨,就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对立,他们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小师弟。” 对上江铮流关怀担忧的眼神,逍自在扯了扯唇,道:“师姐,我没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江铮流依旧难掩担忧,但想到他们的处境,也就容不得他们多犹豫了。 逍自在仰头看一眼天上浮云流动,所有软弱不该流露的情绪重新压回眼底深处,即使这一世从一开始就不同了,但横隔着的血仇,他们谁都忘不了。 枕微月嘴中猛地喷出一口血,不得已结束了此次修行,脸上血色褪尽,只有眉间的血滴红的夺目刺眼。 他淡定地擦进唇角的血痕,才从纳戒中拿出丹药服下,沁人心脾的药香逸散,舒缓人的心绪心情。 枕微月闭眼运转两个周天,将药性消化,有许多年没服药了,导致他竟一时忽略了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枕微月拂了拂衣角,重新换上身干净的法衣,行到香案前盘腿坐下,拿出香案与香料,配置着能让人静心沉气的香。 修真界所有人皆知枕微月这个剑修和大众认知一剑走天下,苦修为主的剑修不同,他虽冷着一张脸,但颇爱焚香抚琴、品茗酌酒、观花寻月……像极了凡俗世间的文人雅士、世家公子。 点燃的香盘绕向上,白雾丝丝缕缕,飘飘渺渺,如同冬日密林的薄雾,沁凉如水,静谧疏离,是说不清道不明与世隔绝的冷清寂寥。 枕微月端坐其中,宛若高居神台,受香火供奉的观音神像。 3. 摇光 天边大片落日倾落,氤氲缭绕的灵气形似层层叠叠的金纱,笼罩在金光中的白玉宫殿,青玉石阶,煌煌耀耀,熠熠生辉,无边无际的崇山峻岭盛烈燃烧。 枕微月和叶屹川作为领队站在飞舟最前方,余下弟子整齐地站在后方,他们统一着白底蓝色外衫的宗门服饰,不同的是腰间的腰带,内门弟子是蓝色,亲传弟子是红色,这里没有外门弟子,如若有的话,他们的则是青绿色。 飞舟穿破护宗结界,浓郁的灵气冲刷着经脉。 作为第一仙门的碧霄仙门,它已传承万万年,祖上出过无数的飞升大能,如今坐镇宗门,明面上的大乘期就有数十位,底蕴和资源都是其他宗门不能比的。 碧霄仙门有七座主峰,以天上北斗命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每一座主峰执掌的权力都不同,天枢通常都是宗主峰;天璇对外交际,如每次重大宴会的主办;天玑是比较世俗方面的,例如下辖城市的经营;天权是教导弟子修行的主峰,藏经阁就在天权峰上;玉衡主掌刑罚,执法堂的堂主便是玉衡峰的峰主;开阳峰上都是修主征伐的弟子。 摇光是最特别的一峰,枕微月便是出自这一峰。 摇光峰从不参与政务,它属于压阵的,假设另外六峰有走偏的地方,摇光峰都有行刑的权利,所以一般而言,摇光峰的峰主会是宗门明面上的第一战力。 摇光峰对收徒极为严苛,几百年不收一次徒都是正常的,所以摇光峰的弟子是七峰中最少的,就如这一代,摇光峰只有枕微月和他的师兄两名弟子,他的师兄早他三百年入门,已然到了化神巅峰修为,他们的天资天赋,让同门们都生不出任何异议。 枕微月五岁拜入清霄剑尊的门内,是他游历途中捡到的弟子,枕微月堪称一步登天,但凭他的天资,撞仙缘一开(各大宗门统一的收徒时间),他也是所有宗门都想抢着要的天才。 枕微月拜见完宗主,讲明此次秘境出行的经历,就乘着宗内饲养的仙鹤回到了摇光峰。 摇光峰常年大雪,是一座冰雕雪砌的峰头,泠泠雾凇,薄薄雪雾,如梦似幻,宛若神仙福地。 仙鹤在即将抵达瑶光峰时,歪头鸣叫两声,枕微月跃下仙鹤的背脊,往它嘴中多扔了两颗丹药,才乘着凄清的风向峰顶而去。 日暮光芒尽数沉没,明月散发寒凉微光,星河在夜幕流转。 枕微月身姿轻盈翩跹,如水的蓝色外衫舒展飞舞,泛出的莹莹微光似月下展翅的蝶翼。 迎着风雪落在峰顶,枕微月整理微凌乱的衣袍,才行至洞府前,他弯腰行礼,“师尊,弟子前来拜见。” 洞府前的禁制被解除,枕微月迈步走入。 洞府极为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白发白衣的仙人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眉目凌厉,身周气息肃杀冷冽,如一把封在极地冰层中的寒剑。 “何事?”他眉目未动,冷淡道。 “弟子将要闭关突破元婴,”枕微月恭敬地低垂眉眼,长而密的黑睫遮挡住寒凉的冰晶琉璃眸,“希望师兄能坐守峰内一段时间。” 他们摇光峰虽然人少,但不代表没有需要处理的杂务,就像最简单的弟子分例,还有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总不能宗门发生点什么事,他们却一无所知吧? “可,”清霄道,他扬手朝枕微月挥去一枚纳戒,“若有不懂,尽皆可问。” “多谢师尊。”枕微月稳住下意识想后退的脚步,抬手接住飞来的纳戒。 象征性地问了几个修行上的问题,得到解答后,枕微月行礼退出了洞府。 他挥手召出飞剑,御剑朝另一座峰头飞去。 摇光峰是主峰,但他旁边还有其他峰头,不论是枕微月的师兄,还是他自身,在金丹期后,都是另分峰头居住的。 枕微月的峰头名为灼雪,白茫茫的一座孤峰,寒风凛冽,雪花纷飞,苍茫而冷寂。 枕微月没直接进入洞府闭关,落到了洞府后方的崖边,那是灼雪峰上唯一的颜色,一颗色彩灼艳的老梅树,它扎根在崖边,斜斜的迎风而立,随风荡漾出一团灼热艳丽的火潮,傲然,遗世独立。 赤华霜梅,顶级灵植中的顶级灵植,一颗赤华霜梅顶得上一条低阶灵脉。 它的花瓣是练碧华丹的主材,碧华丹能助人抵抗心魔;枝干能用来炼制静心的法器,只是单纯佩戴,都能保持心境平和。 枕微月的视线仅在梅树上落了一瞬,就移动到了梅树下的男子上。 红底绣金的凌乱道袍,凤目薄唇,一副俊俏的风流相,映照着背后的梅树,便形成了一副灼灼不可直视的艳色,这和摇光峰整体的氛围一点都不搭。 “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②,”宴空山,道号——千山,是枕微月的师兄,他遥遥向枕微月举起酒壶,清透的酒液顺流入他口中,他醉眼迷离,喃喃感叹,“还是师弟这里的风景好。” “师兄,我以为你还在外游历?”枕微月坐到宴空山对面,提起石桌上为他准备的酒壶,用酒杯斟了一杯,清冽的酒香混着素冷的花香,初饮入口中是冷,滑入喉口那瞬热烈烧灼。 “我的好师弟即将渡元婴劫,我怎能不回来?”他拿出一个锦盒,“流月莲,虽然知道凭师弟的心境不可能受心魔劫影响,但以防万一,不过师弟呀,这种需要特定环境且几千年才能偶然诞生一株的灵植,你可别再拿去焚你那破香了。” 说到后面,他简直痛心疾首,他这个师弟什么都好,无论是天资天赋,还是为人处事的手段,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有价无市的灵植,他说焚香就焚香了,他曾眼睁睁看着一株能让修士真的头破血流的雪尘莲被他师弟制成香料,好闻是好闻,但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枕微月但笑不语,仔细品着师兄带来的好酒。 “师弟,哪做的花钿?”宴空山趴到石桌上,笑眯眯地仔细打量着枕微月,他师弟生得本就清艳,若非自身的气质压得住,恐怕会更多将他误认为合欢宗的弟子,眉间多出的鲜红血滴,恍若观音泣血流泪,圣洁,却又诡异。 “怪好看的,你说师兄也去做一个怎么样?”宴空山摸摸自己的眉间,“我也是美人榜上排得上名的,画上应该不丑。” “师兄……”枕微月都不知该作何言语了,前一刻还有点师兄的样子,后一刻就显得这么不正经,就这种没个正形的模样,还总妄图在他面前树立师兄的威严。 但他的身份终归是他师兄,他低声道:“如果只想做个花样的话,凭师兄的风姿,自是好看的。” 宴空山轻挑了挑眉,坐直起身,眼神示意。 枕微月无奈,却还是伸出了手。 宴空山搭上他的腕,灵气探入,没觉察出问题,他直接了当问:“怎么回事?” “师兄不是看了吗?我没事,”枕微月道,眉间的血滴去除不了,总能遮掩,可没有必要,“我留着它,是想让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别忘你曾死过一次,别忘那个带给你死亡的人,要铭记着他们间的这场血仇。 枕微月交谈期间一直没停下喝酒,但酒水不会让他有丝毫的迷糊不清醒,可多多少少会留露出些许情绪。 “你此次秘境遇到什么人了?”宴空山问,他身上的轻浮消失得一干二净。 宴空山不说十成十了解他的师弟,但也有个五六成,他的师弟从不向外表展现出的光风霁月,他自有他的傲气,可傲对于天才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就比如他,也从不屑与天资平平者交谈。 还有他有的杀伐果断,下手狠绝,这对修士来说,是能用称赞两字来形容的词,出现在他师弟身上,他从不意外,只是短短三年的秘境历练,回来的师弟,和之前不同了。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他仍然的冷,仍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仍然处理事务面面俱到,但不同就是不同,是种无法准确形容的沉郁。 寒风呼啸,吹得梅枝簌簌响,花枝狂舞摆动,但花瓣都紧紧生长在枝桠上,没有一片一缕随风荡散。 “无碍。”枕微月仰头喝了最后一杯酒,声音一如既往的冰雪清透。 “真无碍?”宴空山的神情彻底认真起来,心里盘算着去揪此次进入秘境的弟子们问问情况,嘴上却问道。 “我们年轻一辈的恩怨,就不劳烦师兄插手了,”枕微月凉薄的唇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天色不早,我该闭关了。” 明显的驱客话语,宴空山自是听得出的,他提着酒壶,歪歪斜斜站起身,悠悠哉哉道:“别阴沟里翻船了。” “哈,”枕微月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眸中的冰晶没有丝毫融化,反而堆叠上更多更厚的冰层,“师兄,这句话该我对你说的。” 宴空山探手一伸,一枝梅花折断飞入他手中,他抛至枕微月身上,灼艳的梅花散落在枕微月怀中,“师弟,大道不孤,你我同门。”他背身摆着手,飞身离开。 枕微月注视着他的背影,似火热烈,似风恣意,可惜他眼前出现的是他倒在血池中的残躯,他体内流淌出的血将他金红的衣衫染的暗红不详,风流俊俏的面庞只剩半张完整。 枕微月一片片收捡起怀中的花瓣,用个小匣子装起,准备后期制成香料,他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面容半面慈悲,半面诡艳,如同被碾碎出花汁的花泥。 师兄,这一世好好活着吧,那些阴谋诡计,肮脏龌龊,本就不是你一个脑袋空空的人能参与的。 这边的师兄弟进行了一场友好的交谈,那边的师姐弟正经历着逃亡。 看到转修魔道的逍自在,江铮流只抿了抿唇,他了解他的小师弟,即使他修了魔,也不会走上邪魔修的道路。 无论是修仙者还是修魔者,他们都是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供给修炼,仅是功法不同,只要不走邪走偏,正魔道,也不过是一种修行方式。 “师姐专心。”逍自在提醒,他手中的刀只有个淡淡的虚影,刀身形似一泓月光,沁凉如水,澄澈透明。 刀光斩出,几名追杀者的人头落地,逍自在甩甩手中由灵力凝成的刀,心中想,他该尽早去摇幽险地寻找他前世锻刀的材料,不然对敌起来太吃亏。 解决这次追杀后,师姐弟二人商量着,都打算先离开本域。 此界名为空暝道界,共分七域,每一域间皆有险地、结界隔开,除了传送阵和特定道路外,想从这一域到另一域,只能硬生生横跨险地。 七域中,人修占五域—— 凡人域,只有凡人居住,修士踏入其中,会受到法则的压制; 清虚域、凛锋域、浮生域,是三大仙门各自所在的界域,而受三大仙门的影响,每一域的修真氛围都有所不同。 清虚域,由于有第一仙门的存在,向道修仙之风盛行; 凛锋域,因为有灵虚剑宗,那一域多出剑修; 浮生域,是万象仙宗的所在界域,法修为主,更有许多炼丹师和炼器师,包罗万象,浮生万千。 幽烨域,是正/邪魔修在的界域。 剩下的两域,妖修的万妖域和人妖魔混居的无渡域。 三大仙门,正邪两魔道,一妖修,便形成了空暝道界的六大势力。 盘算过每一域的情况,师姐弟二人一同决定要去无渡域,不仅因为那里混乱,还因为散修盟的驻地在无渡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该为自己找个庇护。 这和前世的情况一样,虽然师姐离开了,但逍自在不可能就要死要活的找死,他要变强,要替师姐报仇,所以他同样离开了清虚域到达了无渡域,正好他要寻的险地就横隔在无渡域和幽烨域之间。 他们都是行事干脆利落的人,做下决定后,就会立马实施。 逍自在仰头看一眼天上明月,垂眸看一眼手中弦月弯刀,大概下次见面,他们就不会再像秘境内那般的“友好”切磋了。 4. 渡劫 灼雪峰有座琉璃台,它由万年寒冰玉雕砌,内有飘忽缥缈的淡青雾气流动聚散,这是异火榜排名第九的拂雪青冥焰。 洁白的雪花无休无止地飘落,枕微月闭眼盘腿端坐,他本就是个霜凝雪塑的人,寒风冷雪袭身,天地融为一色,他融于世界,自然和谐。 宛若凝成液体的灵气汇入他体内,随着功法的运转,携着寒凉的灵气游走于他的七经八脉,层层堆叠的凉,恰恰压制封印住将要冒头的魔气。 拂雪青冥焰涌出琉璃台,它缠绕上枕微月,幽冷的温度燃不化他身上的冰雪,只给他披上一层流动的青纱。 时间一日日流逝,更多的寒雪落到他身上,将他包裹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天象忽变,本就昏暗的天色更加暗沉,滚滚乌云翻腾,凛冽的寒风吹散峰头积压的厚雪,这当然包括枕微月身上的。 披着青纱的雪白衣衫,银霜的长发随风飞舞,枕微月长睫猛地掀开,冰晶透明琉璃眸沁入缕缕暗红的丝线,交织缠绕,像囚住恶徒的咒印。 他身上的火焰烧灼的热烈,渗入了他体内,和暗红的丝线展开战斗,暗红雪青混杂,时而暗红占了上风,它们包裹缠绕住雪青,时而雪青火焰烧的暗红节节败退。 枕微月身周的灵力汹涌狂暴,以坚硬著称的万年寒冰玉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本是剔透的蓝白灵力即将被晦暗的暗红侵染,越来越不祥,越来越诡谲,好在谁都知道金丹跨元婴这劫的心魔劫极为关键,没谁会在这时来打扰,不然就凭他现下的变故,早便引来其他人了。 ———— “尘音,你弑师叛宗,堕入邪道,罪不容诛,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人影浮现在枕微月眼前,他们有同门师长,亦有同门师弟妹,也有仅交手寥寥几次的萍水相逢,但更多的是陌生,不认识的人脸。 他们旋转轮转,说着嘈杂的指责之语,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语气中总夹杂着点兴奋,洋洋得意。 “尘音,你自甘堕落,你的道心不受损吗?你该以死谢罪的。” “尘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今日在此要和你断交,拔剑吧,我要与你进行生死决斗。” “尘音,你早就不是什么天骄第一,吾辈修士的楷模了,怎么还能那么猖狂、傲慢?” “尘音,你有想过你会成为丧家之犬的这一天吗?哈哈,活该,我师妹死的好惨,她只是倾慕你,你何必下死手?” “尘音……” “尘音……” “尘音……” “尘音,人人喊打的滋味不好受吧,可被你残忍伤害的人,他们比你难受一千一万倍,你,自作自受……” …… 无数嘈杂之音中最后这句太清晰,清晰的能让枕微月分辨出当时游风说话的语气神态,他在当时,差不多成了是追杀枕微月的领头人,他们的不和随着游风的名声越来越响,已被闹得整个修真界皆知了。 可那时所有幸灾乐祸的人当中,听到他的话,看到他的神情,枕微月竟从中看出分错觉般的悲哀与遗憾,他当时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可能他的笑惹怒了游风,那次他们打的差点就自爆拉着彼此同归于尽了。 可枕微月想说,游风完完全全误解了他,他并非是嘲笑讥诮,他只是感叹一下,世间竟有这般心软心善之人。 枕微月眼中的暗红彻底隐没退散,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青,像霜雪后探出嫩芽的新生。 枕微月没想到这次心魔劫,居然是游风误打误撞的帮了他一把。 该说不说有点讽刺,游风若是得知,不知会气成何种模样? 枕微月好心情地翘翘唇角,他手一拂,琉璃台上的阵法逐一亮起,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冰雪和灵气。 一座冰青色的香炉出现在他正前方,冰蓝色的香雾丝丝缕缕逸散,它们迅速充盈满整个空间,寒冰玉的灵气渗出,两方混杂融合,然后在枕微月的灵力牵引下涌入体内。 他的眉宇微拢,一刻都不得舒展,狭长的柳叶眼薄凉无情,眼前光怪陆离,耳边的嘈杂之音从未消散。 天上云层更加浓厚,亮白电蛇穿梭游走,猎猎的风卷起厚雪碎石,几颗石子在风的带领下砸上结界。 结界内最后一缕雾气消散,枕微月并指召剑,脚尖轻点踩上飞剑,他穿破狂风乱雪而出。 离开摇光峰范围内便是和风煦煦,唯独天上的煌煌日光被劫云遮挡,偶能见几缕电光。 等枕微月到了专门渡劫的问道峰,就能看到雷劫范围外早已站了许多同门,他们是来观劫悟道的,这是每个宗门的惯例,只要修为差距不大,看他人渡雷劫,多多少少都能获得一些感悟。 枕微月站定在峰顶,他手中握着观风剑,微微仰头,天上雷劫涌动,即将成型。 但在此时,他却十分不合时宜的再次想起了游风。 他的剑名为观风,原因简单又寻常,他所修习的剑诀是他观风,悟风而来,也就在他悟到剑决的那日,他引来了他的金丹雷劫,他把剑名定为观风,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随着他和游风的争端摆上台面,连他剑的名字都受到了牵连,明明他们二人从未将此当一回事,游风的姓名为逍自在,他当然能明白他取游风做为道号的原因,风是自由自在的,是不受拘束的,很合他这个人与他的道。 偏偏总有些人只从简单的两个名字,就能给他们编排许多是非,这挺让人费解的,他们怎么不看看游风的刀名叫什么? 要知道一个人的道号大部分都要至元婴后,才会由宗门长辈、自身或口口相传定下,所以一个行走修真界的修士,最先成名的无疑会是他们的兵器名字,所以会有很大一部分修士的道号就是他们兵器的名字。 枕微月提剑迎着雷劫而上,紫黑天雷凶猛骇人,轻而易举就将枕微月渺小的身影 吞没。 一众同门在远远的距离仅能遥望到一道雪白虚影游走在雷劫电蛇中,枕微月这个行为犹如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斩月魔尊,可不比游风魔尊差,不是吗? 枕微月忍受着天雷淬体的剧痛,唇边漾开浅浅的笑,他挥动手中剑,雪青色的剑气破开笼罩缠绕着他的天雷。 一众同门们看的双眼放光, “不愧是我们的大师兄,好强。” “有大师兄在,下次的天骄盛宴,肯定也是我们名列榜首。” “明明我碧霄仙门的剑修也超强,可每每提起剑修,都只会想起凌虚剑宗的那群莽夫。” “都认真些,要能从中感悟到一招半式,不知要抵我们多少修行。” …… 天雷似被枕微月的举动激怒,第三、第四道天雷不做停留,紧接而下,雷柱更粗壮,恍若两条交缠直落的紫龙。 枕微月不畏不惧,甚至眼角眉梢微露兴奋,是面对危险困难被激发出的战意。 他挥手从纳戒中扔出装有流萤陨星石的玉盒,玉盒在雷劫中连一秒都没撑住,内里的流萤陨星石化作流淌的星河,枕微月以剑尖挑动星河,瑰丽的蓝紫蔓延上薄青剑身,他提剑和天雷对抗,剑尖迤逦出一段绚丽的光带。 在天雷和异火的淬炼当中,剑身的杂质碾碎成灰,瑰丽的花纹慢慢隐没,仅留更锋锐的剑刃。 与此同时,枕微月的身体也如观风剑一样被天雷千锤百炼,丹田内金丹轻轻搏动,从内破开,金丹碎裂成沙,金沙汇聚成观音莲台,一个剔透的琉璃小人儿端坐其上。 只等最后一道天雷落下,这场元婴劫便过了。 枕微月身上的法衣有所破损,发冠也早在第一道雷落下时就已碎裂,滑凉的霜雪银发轻轻飘动,他静立在天地间,体悟着在刚才雷劫下对抗带给他的感悟。 学无止境,再细微的感悟都能助人进步,前世枕微月死时刚借着点不光彩的手段突破到大乘期,每个阶段、每度过的一劫,对修士来说都会有不同的感悟进步。 修仙共分九境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每个境界分前、中、后、圆满,四个阶段。 但空暝道界,已有万年未出现飞升者了,最后一个有记载的得道飞升的修仙者道号——破虚;而最后一个修魔飞升者,他的尊号为魔祖。 枕微月的存在很特殊,在万年前,各种特殊的体质不胜枚举,可在万年后,天阶极品的灵根,都已成了凤毛麟角,所以他的体质一直是伪装隐藏的,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好在在他刚出生,就有人为他费心遮掩,不然知晓的人,就不仅那寥寥几位了,他恐怕也长不到那么大。 枕微月目光微凝,仰头望向迟迟未落的雷劫,唇角小幅度地向下撇了撇。 他就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原来心魔的影响一直残存着。 5. 尘音 天上雷云厚重,酝酿着具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天雷,散发出越来越危险骇人的威视。 但比天雷更早落下的是飘乎乎的雪花,它们轻薄柔软,细乎乎的,一开始是碎碎的雪子,慢慢地变大,似鹅绒鸭羽,白茫茫,轻飘飘。 它们随着和煦下来的冷风慢悠悠飘荡,自在,如鱼得水,第一片雪花落地,霜白的薄冰花凝聚,一片接一片,霜白逐渐蔓延覆盖整座问道峰。 枕微月闲适地在覆上冰雪的地面行了七步,霜雪银白的发若透明的冰丝绸,和着冰天雪地交相辉映,衬得冷月雪白的容颜愈发清凌凌,冷艳艳。 他一双眸冷的淡然,冷的平静,丝毫看不出他正在受心魔所扰。 天雷落的寂静无声,还不如一片雪花落地的动静大,但也不过一眨眼,紫到发黑的天雷便吞噬了整座问道峰,电蛇游走,电海翻腾,谁都窥不清天雷下的枕微月如何了。 枕微月从不觉得他会深困入心魔,即使他比谁都清楚他的道心从未圆融圆满,他执念入骨入髓,看不开,放不下,做不了专注一道,堂堂正正的剑修,剑之一道从来不是他的道。 摇光峰多数修士所走的无情一道,更是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再多人猜测怀疑,他都能直白坦言,他没有踏上无情道。 要说他所确立的道,大概是至强之道,只有变强,只有超越所有人,才不会再受人欺辱践踏,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可以说他执念深重,也可以说他专注道途,但一个修士所走的道是自身最要紧之事,别说告诉外人了,就算是亲近的尊长爱侣都不可告知,毕竟只要知道一个人所修的道,想坏了一个人的道途,是极为容易的。 枕微月想要变强,比谁都想,他不想落于人后,他不喜欢输,还是一次又一次。 枕微月冷眼旁观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景象在眼前演绎,这里面没有出现他根植心底的执念,有的是两名男子,这自然是他和游风,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执念是能根除解决的,前世他就做到了,但游风的存在,是他迈不过的那个坎。 上一世,他输了,输的心甘情愿,他到死的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他没机会赢过游风,不管是从修为还是阴谋诡计方面,他输的彻彻底底。 但事实上,有多少不甘,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心魔幻境中看到游风。 一开始枕微月被游风针对,他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仇怨,直到随着游风声名鹊起,他才知晓,他们原来结仇于一池星秘境。 易容误打误撞掉进一池星秘境的游风,被他“失手”废了修为,这失手中的水分,大家懂得都懂,也都能理解游风的针对。 对于这件事因果的起源,枕微月倒也没什么好狡辩的,谁让的确是他理亏呢,而且在他得知,他不仅废了人家修为,还把人家近亲近爱的师姐杀了,生死血仇,换谁都不可能放过他这个仇人。 枕微月忍不住想发笑,世间因果这般,怪有意思的。 他重生了,游风也回来了,且从时间推测来看,他该是比他早回来的,而此次重生只改变了一件事,那便是游风的师姐被他救下来了,这件事该有多重要?重要到一切的改变节点皆由她起。 游风啊游风,你当真就是天命所归的气运之子吗?偏偏你的庇护似乎眷顾了一个不该眷顾之人。 枕微月低垂眉眼,眉间血滴仅见红点,像极了眉生红痣的观音神像,说不出的悲悯慈悲。 他双指横过薄清剑身,剑鸣轻悦,天青色烟雨中沾上不祥的血雾,他的心魔不该是游风的,即使他和游风的关系确实是不死不休,恨不得对方去死,即使他败给游风一次又一次,即使他最后死在游风手中,游风也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心魔。 他的心魔,仅可能是他自己啊…… 他输给游风可以,但绝不能败给命运和己身。 枕微月破开笼罩住他的天雷,稳住摇摇欲坠的元婴,本是十拿九稳的元婴劫,却这般凶险,差点没能渡过,可枕微月极为泰然自若,唇边那点似有似无的笑,甚至能从中看出他的好心情。 瑞气千条,霞光万丈,福泽的灵雨浸润着枕微月,星星点点,犹如璀璨星辰坠落。 枕微月收剑入丹田,金莲台上的琉璃小人儿抱住碧青色的观风剑,闭眼安然静坐。 云开雨霁,破开云层的第一缕光照射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都似成了尊琉璃瓷器,清透,朦胧,泛着温润的光晕。 “师弟,恭喜,”一晃眼,宴空山就出现在枕微月身旁,“方才渡劫颇有些凶险,快些回去闭关。” 枕微月掐了个除尘诀,才把手递过去,“只是看着凶险罢了,”他对着四周的师长和弟子微微颔首,见着宴空山不善的神色,继续道:“我这就回去闭关。” 宴空山没松开枕微月的手腕,清清淡淡“嗯”一声,直接拉着人御剑离开。 到了灼雪峰,两人落在琉璃台前,宴空山没对琉璃台投注多少目光,皱着眉道:“道号,师尊让你自行决定。” 和前世一样,枕微月只一颔首,平静吐出“尘音”二字,未曾将这当做一回事。 宴空山欲言又止,最终道:“知晓了,好好闭关,这些资源你拿着,有不够的和师兄说。” “多谢师兄。”枕微月深知宴空山的脾性,没过多推辞。 宴空山抬手压了下枕微月的头,“师弟,慧极必伤。”他最后只再留下这句话。 枕微月敛眉,揉揉腕子,挥手开启灼雪峰上的阵法,缓步进入洞府。 洞府就如枕微月这个人本身,凄清寒凉,没有过多的装饰,寂寥又寡淡。 枕微月没忙着调息修炼,随意倚着石床席坐在地,白袍旖旎散开,就如朵颤颤巍巍从枝头跌落的白山茶,说不出的荼蘼,破碎。 他薄情冷凉的柳叶眼低垂,密密长长的睫毛遮住冰晶琉璃眸,只见一线泛白的冷光,元婴雷劫后淬炼重塑的身躯如块剔透澄 澈的冷玉,太干净,太纯粹。 只有独自一人,外人无法闯入的私人空间,他才敢放任自己流露出一丝不该流露在外的狼狈脆弱,偏偏这样的反差,配上他的姿态与容颜,总会惹得人想破坏、摧毁,无瑕的玉破碎,高悬的月跌落,美好的事物总难长存。 尘音,观尘世之音,闻世间苦厄,经万难,历万险,莫求神,莫拜佛,此生唯有我渡我。 …… 经过半年的跋涉,逍自在和江铮流终于到了无渡域。 无渡域共有四座大主城和无数小城池与村镇,自由,狂欢,放纵,无拘,是四大主城的城名,也是无渡域的整体氛围,一个没有拘束,没有规矩,倡导弱肉强食的界域。 他们二人此时落脚于无拘城,散修盟的主要驻地就在这座城中。 有前世经历的打底,逍自在对一切都显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无论是一路的跋涉,还是到了无拘城后的安顿。 想想前世的凄惨,逍自在不知该流露出怎样的情感。 一身伤痛,半条残命,仅凭一口心气。 —— 宗门被灭,他和师姐慌不择路的逃亡,空间错乱,他们意外跌入一池星秘境。 区别于逍自在进的第一个秘境,一池星秘境美的如梦似幻,池水倒映天上月,仙雾缥缈朦胧,模糊青山水墨晕染。 鲜艳赤红的蛟龙破“月”飞出,直直扑向逍自在,逍自在懵在原地不知该怎样动作。 惊鸿一剑,寒光凛冽,锋锐无边,直斩蛟龙的龙首。 逍自在被气浪推的跌坐在地,恰恰将凌空飞掠到来的枕微月收入眼帘,一袭白衣,三尺青锋,容颜无双,气质疏冷,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冷似九天仙人。 枕微月好似根本没看见逍自在,只提剑和赤红蛟龙缠斗。 师姐是剑修,逍自在对剑自然是有一定的了解的,眼前这白衣仙人,让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什么是剑,什么是真正的剑修。 枕微月的剑很冷,很快,飘忽又诡谲,蕴藏着致命杀机,待你看清那一刻,便就是你身陨之时。 赤红蛟龙伤处流淌出的是清透折射霞光的液体,它们洒落渗入土地里,汇进幽潭。 逍自在能清晰地看出,白衣仙人要胜了。 赤红蛟龙的身躯若隐若现,一条星河闪闪烁烁,璀璨瑰丽。 变故突生,赤红蛟龙不管不顾地扑向逍自在,飞越途中,它再难维持蛟龙的身躯,彻底化为星河。 逍自在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但比起一开始,他好歹掏出了防御性质的法器。 一剑横挑,剑光粼粼,如水如波,轻灵却不柔弱。 逍自在眉眼还未彻底舒展,猩红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枕微月甩去剑上的鲜血,挥袖一卷,星河收入他袖中,他此刻才愿低眉。 无悲无喜,高高在上,无人无物能入眼。 似神似仙,唯独不似人。 6. 孽缘 枕微月也就这一垂眸,便转身就走,丝滑寒凉的雪衫下摆拂过逍自在,明明没有真正碰到,逍自在却下意识闭了闭眼,鲜血沁入瞳孔,到这一刻,逍自在似乎才反应过来,在刚才刹那的混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知后觉,不敢置信,他站起身,看到被一剑贯穿心脏的师姐,逍自在白了脸,大脑嗡嗡的,极致的怒气与惶恐侵袭了他,眼前发黑,他甚至有一瞬以为他身处梦中,不然怎么会那么突然? 太虚假了,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 逍自在面上的表情揉作一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此生亲缘寡淡,师姐是唯一一个亲人般的存在。 “前辈……”逍自在出声。 枕微月转身,逍自在极力收敛着情绪,一步一顿地靠近枕微月,他明知道他和眼前人的实力差距巨大,他应该将仇恨掩埋,留待以后,可在这种状态下,他怎么可能能冷静? 直逼灭门的杀招,锋芒毕露,还学不会隐藏,还学不会收敛,蕴满冲动与愤怒。 枕微月细眉微挑了一下,为着不知死活的攻击感到诧异,这也导致,他的剑招难得偏了一寸。 可他们的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即使枕微月收敛了点,逍自在却还是被剑气直扫入池水中。 枕微月感受到另一道气息衰弱、消失,惊讶不解地走到幽潭前。 隔着明月,他们四目相对,逍自在眼前蒙着猩红的雾气,一开始的白衣仙人,身染鲜血,就如地狱恶鬼,一切都显得虚化不真实。 —— “尘音……”逍自在喃喃,复杂,难以琢磨。 对于尘音这个人,他自然是恨的,不提他做下的种种,只说他们之间的桩桩件件,他都不可能昧着良心说他不在意,他不怨恨。 一个坎,一个劫,得跨,得渡,不然他就一直横隔在那里,时时提醒,时时谴责。 在前世,逍自在杀了枕微月后,取而代之成了修真界第一人。 每个和逍自在接触过的人,对他的形容可总结为三个词,恣意风流,舒朗洒脱,豪爽豁达。 逍自在修真这一路上红颜知己遍天下,连一些和他作对的敌人,都得承认逍自在性格品德是修真界数得上的好。 他好像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无所谓,偏偏有个尘音的存在,他所有最浓烈的情感都倾泻在了尘音身上。 逍自在揉揉头,搓搓脸,仰头望着明媚天光,苦笑一下,过不去呀,这都算怎么回事? 前世拼命修炼,拼命追赶,无数次的徘徊在生死之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报了仇,还没享受两天安生日子,又把他踢回到这个时候,老天就这么看不得他悠闲吗? “发什么癫呢?”江铮流一剑鞘就敲逍自在头上了。 “没什么,”逍自在尴尬地挠挠头,立马转移话题道,“师姐我这里偶得两套剑诀,你看看适不适合你?” 江铮流接过两枚玉简,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神识随意扫了扫,但看清玉简内的内容,如利剑的目光刺向逍自在。 逍自在立马举手投降,一点苦笑,一点无奈,“师姐,我不想对你撒谎,别问。” “谢了,”江铮流眉蹙了下,但机缘这种事情,当事人不想说,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不好多问,“我去闭关,有事随时找我。” 这一路经历,她也看出来了,她的师弟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成长的成熟,人情俗事方面,她已经帮不到他,所以就提升实力吧,实力才是硬道理。 “好。”逍自在一口应下,他看着师姐的背影,低头轻轻笑了笑,也挺好的,师姐还活着。 在前世的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如果不是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师姐也就不会死,太轻巧,太随意,本不该如此的,凭师姐的天资天赋,她该仗剑天下,七域闻名。 一安定下来就容易多思,逍自在手一摸纳戒,一把细窄弯刀出现在手中,全长二尺七寸,刀柄墨黑,刀身形似如一泓月光,这和他后面的本命刀很像,长度,重量,刀身的形制,每一寸,每一缕都是他熟悉的。 逍自在寻了个空地练起刀来,喧嚣躁动的心随着一次次的挥刀慢慢沉静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一世不用着急,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 乌云压顶,电蛇游走,亮白天雷劈落,一道接一道,土石四溅,焦土蔓延,能看到个渺小的人影矗立在天雷下。 筑基至金丹的雷劫渡得很快,没多久云开雷散,福泽灵雨降下。 逍自在甩甩胳膊踢踢腿,身姿矫健舒展,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披散凌乱的发,破破烂烂的法衣,再配上他那张潇洒英俊的帅脸,好一番落拓不羁。 灵雨散去,逍自在大踏步到了替他护法的两位好友和师姐面前,他笑着拱拱手,“多谢了,今日的酒我请。” “那便多谢逍兄了,今夜不醉不归。”絮悠道,他着青衫,斯文俊美,温润如玉,秋雨寒凉的大冷天,手中还拿着把扇子一摇一晃。 “可。”越珑微微点头,身姿嶙峋,气质孤冷,看上去有些孤僻不好相处。 江铮流抱剑静站一旁,神色冷淡中带些诡异的欣慰,看逍自在像看自己年少有成的好大儿。 “师姐,”逍自在咬着发带,把头发拢束起来,无奈道,“我三十六岁,不是六岁。” “那年纪还小啊,是不是不该叫逍兄?逍小弟。”絮悠一合扇子,笑眯眯地敲着手掌心。 和他们这平均百岁上下的比起来,逍自在真能说句年纪还小。 “啊!是这样算的吗?”逍自在面对促狭的好友,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哈哈,”絮悠狭长上翘的眼睛轻眯,一股肆意风流劲,“莫生气,莫生气,那就真成年少轻狂了。” 逍自在前世就深有体会过絮悠这张破嘴,猛的重新体会,颇是别有一番滋味。 细细琢磨琢磨,逍自在不免上扬唇角,“若是这样论,那在下是不是还得称三位句真君。” 金丹真人,元婴、化神真君,合体、渡劫灵君,大乘尊者。 “也不是不行。”絮悠“唰”地展开扇子,悠闲地轻晃, 下颌微微抬高,自矜自傲的孔雀样。 “絮悠真君,要点脸吧,”逍自在身形向后飞掠,恰恰好躲开絮悠挥来的风刃,“真君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呀?” “你就欠吧,”江铮流无奈地横剑挡住絮悠的扇子,“真动起手来,你就开心了。” 逍自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风和日丽,亲友在伴,难得舒畅啊。” “啧啧,看看,亲友算什么,红颜才是真正的……”绘山水落日的扇子遮住絮悠的下半张脸,仅留下一双促狭的眼。 逍自在眼睛都不敢乱看,舌尖微微发苦,“真君,您要不行行好替我阻一阻。” “这我哪敢呀,”絮悠道,“我才只是个真君罢了。” “恭喜逍师兄突破金丹。”落秋水飞身掠来,仙子娉娉婷婷,明眸善睐,婉约不失秀美,她一举一动都守礼知分寸,未有过界之处,无非是那双明眸对着逍自在有两分的欲说还休。 “多谢落道友的贺喜,”逍自在硬着头皮道,“还劳烦落道友特意跑一趟,不过是突破金丹,无需这般郑重其事。” “逍师兄就这么讨厌我?”落秋水笑着打趣问,可神情中流露出的些许失落,长了眼睛的都不可能忽略。 “不是不是不是,”逍自在慌忙摆手,求助的眼神投向在场的另外三位,他真应付不来,明明这一世他都避开了和落秋水的相遇,她怎么还是瞎了眼的缠上他,要知道靠近他的人,在前世落得好下场的就没几个,他何必害人呢? “落道友,”逍自在语气忽而认真,他指指自己,笑道,“和无数的天骄俊杰比起来,在下不论是资质还是容貌,都实属平平,没必要哈。” “我来找逍道友也不全是为了祝贺你突破金丹,是有正事,”落秋水冷淡道,“还望逍道友能拨冗一叙。” “秋水别介意,他是木头疙瘩不会说话,”絮悠摇晃着扇子上前解围,他要知道逍自在能那么不会说话,他哪会搁一旁看热闹?导致现在把局面闹得这么僵,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挂着温文尔雅的笑脸道,“是有什么事,重要吗?他这刚渡完雷劫要回去闭关。” “放心,本小姐不会死缠烂打,更不会以势压人,”落秋水冷眸轻扫,“摇幽险地前些时日突生异象,或是异宝出世,你恰好突破到金丹,我本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和盟内一起出去探寻,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逍自在手指掐算时间,想,当初一开始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但好日子过多了,是个人都容易懈怠。 “多谢落道友告知情况。”逍自在礼貌道谢,他没有开口要求跟去,已是种委婉的拒绝,因为他深知,他这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前世…… 落秋水连一个眼神都再没给逍自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 “请客的话还算吗?”絮悠见气氛不对,出言打破。 “当然算,”逍自在扬起潇洒不羁的笑容,“不醉不归。” 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葬送鲜活的生命,他前世送走,背负的生命太多,这世能活着,就都好好的活下去吧。 7. 偶遇 靠近摇幽险地的城池荒芜原始,大块大块黑色的巨石堆砌成城墙,城门是不祥的幽暗,历经岁月和战斗的洗礼,破旧野蛮。 今日乌云沉沉,细如针丝的秋雨阴暗潮湿,飘洒在屋檐泥地,行人摇摆走过坑洼的道路,留下一行泥泞的痕迹。 城内最好的酒楼喧嚣热闹,里面妖魔鬼怪俱全,高谈阔论,热火朝天。 雨不知何时下大了,敲击在伞面上发出连绵清脆的轻响。 携着雨丝的冷风吹入,不知是谁先随意朝酒楼外看去,酒楼内的声音渐渐消退,齐齐看向外间行来之人,素白雪衣,足不沾尘,微微倾斜的碧青玉竹伞遮住大半张面孔,仅能看见轮廓流畅优美的下颌,肌肤胜雪似玉,像是误入晦暗肮脏尘世的仙人。 酒楼中的逍自在艰难咽下嘴中的酒,心中骂了无数句难听的脏话,他很清楚这场热闹尘音不会错过,但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相遇。 仙人越走越近,整张面容逐渐清晰,“……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逍自在见多了枕微月的银发琉璃眸,猛地一见他乌发墨眸的模样,失手摔了手中的酒杯,瓷器破碎的动静,惊醒了愣神的人们。 “操,哪来的仙修,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一个身高两尺,额生犄角,气质狰狞凶狠的壮汉对着门口的枕微月恶狠狠地骂,“九幽城可不是你这样的仙修能来的。” 无渡域本就混乱,何况是在靠近摇幽险地的城池,摇幽险地分隔着无渡域和幽烨域,这座城池中妖魔鬼怪遍地,唯独不见仙。 枕微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淡漠疏冷,合伞轻扫雨水,似根本没听到不善的恶言。 逍自在重新换了个酒杯,为自己斟满酒,饶有趣味地看起戏来,这家酒楼中修为最低的就属他,平均元婴起步,对着枕微月口出恶言的则是个化神。 谁让尘音出门连伪装都不做,那气质,那容貌,可别太招摇。 逍自在好心情地品着酒,还有比敌人倒霉更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吗?根本没有。 枕微月合起的伞尖四两拨千斤地挑开壮汉挥来的狼牙棒,他这时才清清淡淡地撩起眼皮,缓声问:“谁说我是仙修?” 这话反问的可真有意思,逍自在被酒呛咳出声,瞪眼看向门口睁眼说瞎话的男人,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尘音吗? 尘音是傲慢、变态、神经病、目空一切……毛病问题一大堆,但他也有三两不可否认的好习惯,口中从不说假话就是其中一点。 枕微月收敛的很好的气息泄露一丝,还欲挥动狼牙棒的壮汉不可置信地僵住,嘴中不干不净的骂了两句,黑着脸道:“魔修就魔修,学那些仙修做甚?” 逍自在的脸色微微一变,差点条件反射的拔刀而起。 在之前就提过仙修、魔修,这里指的是正魔修,本质上都是汲取天地间的灵气供给修炼,不过是修炼功法不同,而仙魔的区别就体现在这,仙修的功法正统顺应天道,魔修的却更倾向于掠夺,这就造成仙魔体内形成的灵力前者更清灵正气,后者暴虐携有魔气。 邪魔修则手法更恶毒,更激进,都无法再归为人类行列,他们抽魂炼魄,吞血食肉,炼化他人的身躯、灵力提升自己的实力……屠城灭宗的事邪魔修们更是没少干,他们体内是纯粹的魔气,一个个都疯疯癫癫,神志不甚清醒。 若提修炼速度魔修胜过仙修数十倍,但为什么如今七域是仙修占了上风,原因很简单,世间之事哪能十全十美,有利必有弊,鱼和熊掌是难兼得的,魔修的修炼速度是快,但魔修们每次的雷劫威力都是胜过仙修的,修为越高,雷劫的威力越大,特别是飞升雷劫。 在记载中,飞升的仙修有数千,但魔修寥寥无几,也是由于近万年未有修士能得道飞升,魔修的数量才略有增加。 扯的有点远了,逍自在想表达的是,仙修、魔修是不同的,不存在仙魔同修,在前世的后期,他和尘音见面就打的不死不休的那时候,尘音是个实打实的魔修,他对这样的灵力气息太敏感,自然而然就形成了条件反射。 但……逍自在神色略微狐疑,尘音这么早就成为魔修了吗?可是他记得在传闻中,尘音弑师叛宗,堕入邪道这件事发生在两百年后。 那时尘音的修为已至渡劫,两百多岁的渡劫灵君,天资妖孽,未来可期,承载着不知多少人的希冀与期望,但就是突然的一天,他性情大变,堕入邪道,做下杀孽无数,仙修们多是黑白分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就此人人敬仰的天骄第一,沦为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可不容逍自在再琢磨下去,一股独特的气味飘飘悠悠传来,深山细雨,峰巅薄雪,清新湿冷,静谧寒凉,飘渺不可捉,寂寥又冷清。 如纱如雾的衣摆划过,逍自在一抬眸,就对上双不含多少感情的墨眸,不似冰晶凝成的琉璃眸自带疏离感,但墨眸更黑更沉,如渊如幽。 明明他们都算易了容,可他们对彼此太熟悉,或许都不用观察举动、细细分辨灵力气息,只用一抬眸一对视,他们就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 逍自在扬了扬酒杯,然后酒杯稍稍倾斜,清透的酒液洒落到地面。 尘音身上总携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味道,未堕入邪道前是疏淡雅致、冷泠泠的寒凉冷雪;可堕入邪道后便是挥之不散、如影随形的腥甜血味。 他和尘音打过太多次,对于他身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都是第一个察觉的,就像他身上的味道,可能谁都没有注意,谁都没觉得改变,可在他们见的第一面时,他就发现了,那是再重的香料都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枕微月站在酒楼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逍自在,该不该说是孽缘?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在他们各自的预想中,他们不该在此时就遇上,他们该在幽暗的深山密林中,该在更刀光剑影的处境中相逢,风雨交加,气氛幽祟,恰适合他们拔剑/刀以命相搏。 不过哪有那么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孽缘也是缘。 “叮!” “叮!” “叮!” 逍自在抽刀挡住酒水凝成的冰针,脚尖一点向后掠,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手臂轻挥,刹那便似有成千上万道刀刃斩出,刀光密集,似真似假,辨不出哪一道是真的。 枕微月在逍自在刚抽刀时身形就骤然移动,身形轻灵飘逸,层层叠叠的雪衣如忽然绽开的昙花,美的惊心动魄又转瞬即逝,待人定睛一看,他已实施然落地在酒楼外,避开了后续的每一道刀气。 他轻抬眉眼,色浅寡淡的薄唇漾开一抹闲适清雅的笑,“现在的你,可杀不了我。”吐出的话语明明带着笑,但偏偏给人种毛骨悚然的寒凉。 “要试试吗?”逍自在问的漫不经心,目光直锁枕微月。 “两个不知事的小崽子,这可不是容你们放肆的地方。”泛着幽紫暗光的蝴蝶翩翩,漂亮梦幻,却是剧毒的药,致命的危机。 “蝶华灵君,好酒好菜当配一场好戏?管他们做甚?” “是啊,是啊,看个乐子,正好大家伙都挺看不上那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假仙样。” …… 枕微月凌空跃起,指尖翻飞,迅速掐念法诀,玉白纤长的指尖在身前画出个圆满的圆,冰雪凝成圆盾,他手掌轻轻一拍,透蓝色的冰盾与飞来的蝴蝶相撞,而看似能越过冰盾的蝴蝶们都被冰盾边沿蔓延出的纤细冰丝捆缠。 枕微月轻轻巧巧地落地,衣不沾尘,飘渺似仙。 “大家都只嘴上说说的吗?能帮忙搭把手吗?”逍自在这边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左躲右让,手中抽出的刀也收了回去,看去并不想与这些漂亮的蝴蝶纠缠。 “哈哈,狗崽子被撵得抱头鼠窜这场戏,也看的人挺乐呵的。”一位醉醺醺的酒客评价。 “里面这个狗崽子可比外面那狐崽子聪明多了。”酒客们旁若无人地点评起来。 枕微月脚下步子轻移,他只想来探听探听消息,看看这世和上世有多少差别?并不想沾染上些无关紧要的麻烦。 他翻手拿出塞回纳戒的油纸伞,刚把伞撑开,被染的幽暗的冰晶炸裂,噼里啪啦飞溅到伞面上,从碎冰落到地面墙面炸出一个个深坑的威力,可看出枕微月手中的这把伞不是什么普通的寻常之物。 “喂,有灵石吗?”逍自在扬声喊。 一没储物袋擦着逍自在的脸皮飞过,正正好好落到柜台上。 “酒钱,加闹事的陪礼,”逍自在摸摸脸皮完全不在意,笑呵呵道,“还请蝶华灵君收了您的神通。” “有意思的两个小子,”柜台后的妩媚大美人掂了掂储物袋,分散在各处的蝴蝶散落成星星点点的光点,“要打去决斗台或城外,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是是是,多谢灵君的指教。”逍自在脚底抹油开溜,但出到酒楼外,仅看到一抹白隐没进幽深的巷中。 他在心中喃喃,难办啊,这次想抢东西怕不容易。 枕微月神色淡淡地行过泥泞不平的道路,抬手触了触眉间,他的发色和瞳色都做了改变,可眉间的鲜红血滴却未有遮掩。 在这里遇上游风是他没预料到的,也就注定着他们不可能真正打起来,有点遗憾。 一直未停的雨敲击在伞面上,伴着他出城,走入密林。 8. 栖芸 摇幽险地外围的危险性并不大,游荡着些低阶的妖兽和妖植。 枕微月悄无声息与它们擦肩,雪似的白衣在昏暗的密林中就如一道鬼魅幽影,飘悠悠地划过。 除了尊者级别的大能,没人敢从险地的高空飞过,走高空不仅会成为明晃晃的活靶子招来妖兽外,还因险地的高空会存在空间乱流,实力不够,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过了外围,险地的危险就渐渐显现出来,最先发生改变的是环境,粗壮高大的树木张牙舞爪,泥泞危险的沼泽遍布,似有似无的轻薄毒雾飘散,而后是品阶更高的妖兽和妖植。 枕微月身形一转,避开袭来的几只鸟类妖兽,小巧的体型,乌黑的羽毛,在这不见光的环境中,形成它们最好的伪装。 枕微月不欲与它们多纠缠,几道凌厉的剑气迸发,干脆利落地穿过它们的致命点。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可由于险地内的环境本就偏昏暗,很难觉察到时间变化。 枕微月落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上,不打算再继续赶路,夜晚是妖兽妖植们活跃的时间点,没必要吃力不讨好,他查看过四周环境后,甩出一个坚固防御和隐蔽的阵盘,盘腿坐在树干上,正要调息,纳戒里的通讯水晶一闪一闪的,枕微月拿出输入灵力。 “听说师弟在外装魔修?”未见人影先闻声,语气调侃又促狭,随之浮现的俊脸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笑模样。 “师兄是有什么事?”枕微月问的无奈,他用的是出门历练的借口,去哪域,到哪里,都是不定的,而摇幽险地的这场热闹,他用自身的容貌更合适。 “说来师弟黑发黑眸的模样,也怪俊俏的,风姿不凡,出尘似仙,啧啧,不愧是我的师弟……”宴空山还没感叹完,就对上枕微月幽幽的眼神,他呵呵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师兄的一个好友和我分享了这件趣事,想来找你聊聊。” “嗯。”枕微月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师弟,你出门在外可长点心吧,”宴空山恨铁不成钢,“谁家好人去外面历险夺宝用自己原本的容貌,是生怕不被惦记吗?说句难听点的话,你换张脸,就算在外面杀了人,人家也不好直接找上门不是?你想想你十五岁那年,你还没长记性吗?” 枕微月十五岁筑基,筑基后惯例的出门历练,本来历练地点仅在宗门下辖范围内,但因为一件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事,他被那人的长辈报复,错乱的空间传送阵将他扔进幽烨域,正魔修和仙修的关系还算维持着勉强的和平,但不巧的是,他掉进的是邪魔修在的地方。 筑基,一个只算刚刚踏入仙徒的修为,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中,什么都算不上。 可这也是枕微月声名鹊起的开端,两年间一人一剑斩杀数百邪魔修,即使都是低阶邪魔修,但扛着追杀,搅风弄雨,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而可能是有此经历的原因,枕微月行走修真界时,每每都做尽斩妖除魔的事,这一举动引得无数正道仙修纷纷效仿,收获了数不尽的赞誉,都快把他传成普渡世人的神仙了。 枕微月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了。” “师弟,你不是不懂变通的,你在想什么?”宴空山的眉头控制不住地拧了拧。 “想杀人的事。”枕微月认真道。 宴空山仔细端详枕微月,没好气道:“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你再张嘴胡说八道试试。要让那些敬仰你,钦佩你的小辈们知道你也会有这不正经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幻灭?” “放心,我后面会易容的。”枕微月无所谓地笑笑。 “师弟……”宴空山顿了顿,把“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这句话咽下去,改成,“酒楼内和你打情骂俏的男人是谁?” 他比谁都清楚,他这师弟就是个河蚌,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怎么撬也别想撬出来。 “啊?”枕微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宴空山还是第一次见师弟这般失态,笑问:“难道不是?” 枕微月脸色莫测,皮笑肉不笑道:“我和他注定你死我活。” 宴空山无法准确形容出他此时的感受,可他唯独清楚一点,那人对于他师弟来说,是绝无仅有的特殊。 “我将闭关准备突破,一切保重。”他再没扯其他,讲了他此次联系枕微月最主要要说的事。 枕微月摩挲了下通讯水晶,微微颔首,“突破顺利。” 大抵是受他重生的影响,这一世宴空山比前世早了好几年准备突破,凭师兄的天资天赋,化神突破到合体这一劫,应当是没问题的。 “等我闭关出来,就是灵君大能了,”宴空山笑的招摇又得意,“师弟,你也当努力。” “会的。” 通讯水晶的光芒暗下,枕微月改换了姿势,舒展放松地靠在树干上,突破层层叠叠的遮掩望着一片无光的天际,等待着或许会来,也或许不会来的天明。 第二天继续赶路,可接下来的路途不如第一日轻松,枕微月也碰上许多次危机,负伤是不可避免的。 枕微月甩脱身后追的妖藤,飞身跃进神识探查到的山洞中,甩下阵盘后,拿出疗伤丹药吞服,他整张脸白的不见血色,雪白色法衣破损染污,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 枕微月垂眸看到暗红的鲜血,厌恶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掐除尘诀,重新从纳戒中拿出件法衣换上,这才坐下闭眼调息。 山洞外面下起了雨,毒雾毒气凝成的雨降落在污沉的地面,草木花树抖抖身子,泛出一层幽幽暗暗的光晕,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加晦暗不祥。 摇幽险地这样连空气中都浸润着毒的环境,是最易催生毒物的,而时不时降落的毒雨,像是天然炼成的毒液,即使是肉身强大的修士也无法安然无恙的走过一场雨。 “兄长,怎么又下雨了?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烦闷,骄纵,一听就是受尽千娇百宠的小公主。 枕微月刚闭上不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以防危险到来他反应不及,布下的阵法没有阻隔声音,若是阵法没被触碰,就算外面有再大的动静枕微月也不会给一个眼神,可洞外的人就是冲这里来的,哪容得了枕微月避开。 “里面不知是哪位道友当面?在下万妖域羽族,栖芸,外间风雨渐大,可否借宿一晚?”他嘴上的话说的有理,但脚踩阵眼的动作,实属是无礼至极,明摆着就是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枕微月神色中流露出点奇异的古怪,可刹那就将情绪敛得干干净净,他一挥手散了阵法,无波无澜的静待妖走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妖,他们都有着副过于盛艳的容貌,暗红的发,血翡似的眸,眼尾晕染开绯色的红妆,用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妖族的容颜一向透着分邪异,这让他们身上更添了丝莫测的吸引力。 枕微月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就垂下眉眼,仿佛洞府中没多出两妖般。 “道友,叨扰了,这当是借宿费,交个朋友。”栖芸朝静坐不动的枕微月抛去一物。 枕微月抬手一接,震得手臂发麻的力道,不像是真正想交友,像想结仇。 “闻厄。”枕微月语调平淡,自从那日和师兄聊过后,他就改换了容貌,眉眼锋锐,唇薄而冷,是山巅峰顶那捧最冷的雪,是山涧谷底那阵最凛冽的风,不见丝毫热气,和对面如两团灼灼烈火的妖形成鲜明对比。 改换容貌都根据自身的气质来,如若气质与容貌太过违和,便会显得惹眼,容易暴露。 “兄长,你和个冰疙瘩聊什么?”凤轻羽生好火后,拿出两个干净的蒲团,眨巴着双大眼看两人,此时的她又显得乖巧懂事,看不出半点骄纵任性。 “偌大的摇幽险地能遇上,也是一场不可多得的缘分,想同闻厄道友交个朋友。”栖芸撩衣坐到蒲团上,笑看枕微月,眼角眉梢间泄出丝意味不明的暧昧。 枕微月兀地站起身,迈步朝山洞外走去,如今这位口口声声说着缘分,想和他交友的栖芸殿下,可是前世游风身边的得力伙伴,在追杀他这件事上,贡献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跟在他身旁的妹妹,是游风的红颜之一,羽族的小公主为了个人类闹得要死要活,这场热闹他也是旁观过的。 两妖皆是不可多得的俊才,唯一可惜的是犯了绝大多数天才都会犯的问题——英年早逝。 “道友是何意思?”栖芸语气冷了下来。 “外间风雨宜人,赏雨。”枕微月不做停留地走出山洞,只留下个雪色的背影。 假设互不搭理,枕微月能勉强当二妖不存在,可惜鸟不愧是鸟,嘈杂,聒噪,叽叽喳喳个没完,枕微月有点忍不住想动杀心。 枕微月撑开碧青伞,足不落地地走在雨幕当中,观着茫茫墨雨,枕微月突然有些不耐烦,为什么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为什么所有人都有归宿,唯独他无。 他想找人打一架,好来驱散心中的烦闷,但不想和那两只聒噪的鸟打。 9. 刀剑 世间万事万物物极必反,绝地见生机。 摇幽险地因带毒使得低阶修士寸步难行,踏入险地的最低要求是金丹,但金丹也只能在外沿走一走,想更深入只能是元婴以上。 如此剧毒遍地的险地,自然会生长出解毒的良药,越险越绝,便能诞生越好的灵药。 经过半月的跋涉,枕微月距目的地只差一线,可一线之隔,是生地和死地之分,这边还见植被妖兽;另一边毒瘴厚重,粘稠如液,除了深暗的毒瘴,不见其他生物。 枕微月停在毒瘴前,清浅的目光向上移,高大的树木上坐着一人,一腿曲着,一腿垂着,破烂的衣衫,破烂的斗笠,嘴中衔着一根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疏狂落拓,肆意潇洒,看得出的自在不羁。 一人仰望,一人俯视,偏偏仰望的不似仰望,俯视的不似俯视,像反了过来般,下位者高高在上,上位者满不在乎。 他们对于目的地有清晰明确的路线,能直奔所在,抢在所有人之前,在此相遇,并不意外。 “为何没进去?”枕微月不信外面的毒瘴能挡住逍自在。 “距离淬灵果成熟还有半月。”逍自在道。 “呵。”枕微月冷嗤。 逍自在自树上跃下,站到枕微月对面。 冷风习习,卷起枯枝败叶,偶有一片飘至毒瘴前,转瞬就与毒瘴融为一体,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两人面对而立,双眼只能看见对方,心神只能关注对方,再不能分出一丝在他处。 他们谁先动的?没人说得清,许是同时,不然为何刀剑恰好相撞? 第一次相见的试探,第二次的不合时宜,而今天时地利人和,荒芜的死地,淬毒的细雨,多好的搏命之地。 无需多言,不必多言,若非种种阴差阳错他们落不到这番只能刀剑相对的境地,可事已至此,那也就无需再多言。 即使他们达不到前世的修为,可一次次死里逃生历练得到的经验,已是他们最好的对敌利器。 剑芒吞吐,青刃快如疾雨,一剑化万千,只见茫茫剑影。 刀光洗练,天上月华倾泻,似假还真,冷芒耀眼,分不清哪道是真,哪道是假。 剑气刀芒相撞,泥土草木翻飞,两道身影穿梭在刀光剑影中,身形快到极致只见虚影,难以区分,只见他们纠缠,他们难舍难分,刀来剑往,炸开一阵阵气浪,不平的山地被气浪削平,好似这块地当真成了块决斗台。 “尘音,我们在这里打死打活,只会让他人占了便宜。”逍自在手中的长刀在刚才的对战中寸寸崩碎,逍自在也没办法,谁让他锻刀的主材还在毒瘴后没能取出,极品且恰适自身的武器不是那么好找的,他手中这把刀哪能比得上枕微月的观风剑。 枕微月不作理会,并指从剑锋上划过,淬上主人精血的观风剑添上抹邪异的血气,剑招更加迅疾,更加诡谲,染毒的风,只用擦过,就能刮下一块血肉。 逍自在身法运用到极致,身影无数,难分真假,他也不再开口,灵力汇聚牵引,碎刃以迅雷之势朝枕微月飞去,疾风骤雨的亮白碎刃封住枕微月每个避让的方向,逍自在握着刀柄,墨黑的刀柄下方沿出一泓月光,紧随在碎刃之后。 枕微月袍袖一甩,将每一片碎刃都卷入袖中,层层叠叠的雪衫若徐徐展开的雪莲,优雅冰寒,另一手中的剑格挡住逍自在的刀,“你杀我一次,我也当杀你一次,这才公平。” 逍自在腰身用力翻身一跃,舒展的身形犹如矫健的鹏鸟,掀起气浪无数,他落到远处的一块巨石上,随意擦掉唇角渗出的鲜血,“尘音,恩怨不是这样算的。” 枕微月抖掉袍袖中拢的碎刃,发出叮铃金石相撞的脆响,亮白碎刃在脱离灵力驱使后就如凡间兵刃,平平无奇。 “我的确杀了你师姐,”枕微月轻抚手中观风,清清淡淡道,“但我师兄也因你们而死,别把自己太当成清清白白,大仁大义的救世主。” “他不是因我们而死,”逍自在分了下神,语气复杂道,“他是死在你的阴谋算计中……” 枕微月凌空飞掠,手中剑招更胜方才凌厉,“此间最没有理由提他的便是你。” 前世师兄该干干净净的当上摇光峰的峰主,继承传承千万年的荣耀,登临剑道巅峰,享无边盛誉,他该如他前半生行的路,一路坦途,锦绣繁花。 而非牵扯入那场乱局当中,进退维谷,道心受损,染一身恩怨是非,葬于阴谋诡计,恰似红山茶,开至最盛艳最荼蘼之时,却陡然自枝头掉落,悄无声息,又轰轰烈烈,是划过天际的璀璨流星,是一首刚弹至高潮便戛然而止的乐曲。 枕微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再恨再厌都能勉强维持面上的风轻云淡,而惹得这样的人动怒,那便是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托的不死不休。 逍自在在心里叫苦不迭,他和尘音争什么争?尘音是个有病的疯子这件事仅仅松懈十年不到的时间他怎么就忘了? 逍自在挥刀迎上,但他怎么能做到不争?尘音的师兄在他心中分量重,难道他的师姐就轻于鸿毛吗? 刚才还存着分收敛与克制,至此时此刻,那真是不管不顾,大地开裂,土石四溅,刀气剑气相撞发出巨大的爆鸣。 不知是谁的鲜血溅开,不等落地就被错乱的气刃搅成血雾。 枕微月许久没这般痛痛快快的和人战一场了,越打越兴奋,染上血色的面颊艳若桃李,盛如芙蓉牡丹,他手中剑招更上一层,极冷萃快,流风回雪。 脑中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思,只用挥剑就行,剑随心动,畅快,如鱼得水。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死过一次后将那经历轻轻揭过,他从不畏惧死亡,不代表死亡是不痛苦的,黑暗,无光,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孤独。 这一场即使杀不了逍自在,他也赚了。 逍自在能和枕微月纠缠几百年,甚至最后 成功报仇,就证明他绝非泛泛之辈,别看他好像应对得苦不堪言,实则他们战的不相上下,谁都没能占到便宜。 但他们闹出的大动静,却引动了摇幽险地中的其他修士。 他们为了寻宝而来,见着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以为异宝现世,才会引得人如此争夺。 来的最快的是一老一少,老的好似已风烛残年,少的貌美如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她看去不过十七八岁,可她身上的那身妖媚邪异的气息,仿佛经过万千魔窟,行过千般风月。 邬珈悠悠叹口气,她一嗔一怒,一举一动,都蕴着勾魂夺魄的魔力,幽紫深邃的眸,如引人深坠的深渊。 “少主是看出什么了吗?”乌一问。 “两位修真界少有的天骄,将要殒命在此,可惜了。”邬珈似真在遗憾,再叹了一口气,风卷起红纱烟罗裙,她向前迈动了两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晰,靠得更近,脚踝手腕上带的金铃发出轻悦之声。 乌一不再出声,遥望远处的战斗,他们的修为一人金丹一人元婴,远远比不上那些修为更高的化神合体,可他们的剑道刀道,已然臻至化境,若想做到此种程度,无一不是千万里挑一的绝世奇才。 想至此,乌一不得不认同邬珈的话,可惜了。 这边的二人心绪复杂,那边二人的战斗却已至尾声。 刀剑数不清多少次的相撞,他们身上皆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枕微月身着的法衣破损,丧失了清洁的功能,这导致血衣上绽开朵朵红梅。 逍自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修为终归是低了枕微月一层,即使有功法的弥补,差距仍然摆在那里,他伤的比枕微月重,腰腹豁开一个大口,汩汩流淌的鲜血止都止不住。 他们目光相对,便知已到要分胜负的时候了。 枕微月手中剑抛至半空,观风剑一分为七,繁复的剑阵眨眼即成,浩然威势破开厚重云层,缕缕月光自云后洒落,转瞬皓月换作浩渺繁星,繁星化作星河汇入剑中,伴着星光的七把剑骤然落下。 逍自在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了,他没想到尘音竟如此想要他这条命,坠星照月,这般风花雪月的剑招名,却是尘音合体后才悟出的剑诀,以元婴修为施展,无疑是损耗自身的,他该庆幸尘音的剑域还未成型吗?无需面对要命的虚无妄尘。 逍自在虽分了下神,但手上的动作是一点不慢,他深知,他这次又得拼命了。 多无奈啊,天之骄子的路往往伴随坎坷,偏偏逍自在发现,好像他的坎坷有点略微过多。 逍自在的身形由实化虚,手中展出的刀光亦是如此,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须臾便叠出无数层刀网。 尘音的修为不够,他的修为只会差的更多,好在五灵根帮他蓄积了堪堪够用的灵力。 七剑与刀网相撞,炫彩亮白的刺目光芒迸溅,难以窥清战局中央的真实情况。 谁胜?谁败? 10. 毒瘴 枕微月的剑穿过逍自在的胸口,一大捧血花炸开,逍自在狼狈地跌倒在地。 枕微月猛地向后仰头,不知何时斩朝这边的刀刃划开了枕微月的脖颈,一条细细的血线绽开,血珠迫不及待地滚涌出。 冰雕玉砌的肌肤上出现这么一条血丝血珠,宛若戴了一条奇异诡谲的项链,引得人挪不开眼。 这场,显然是枕微月胜了。 “我输了。”逍自在任由伤口流血,挂着张笑脸看向枕微月,实则手中已暗暗握上了传送符。 没事,他输给尘音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次败了,不还有下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才不像尘音那般注重脸面,尘音也就是太傲慢,太要脸了点,其实许多次的险境,只要他稍稍放低身段,也不至将局面闹成那般。 枕微月先掐了个除尘诀,并未接逍自在的话,微微侧头。 逍自在也有所觉察,同样警觉地看去。 铃铛声音越来越清晰,当来人映入两人的眼帘,气氛陷入种诡异的寂静中。 “为何这般看珈珈?”邬珈捂嘴娇笑,一双斜斜上挑的眸娇媚又清纯。 枕微月默默将视线移向逍自在,他不记得前世在摇幽险地见过这么多的熟人,所以还是因为游风太过风流,这才会随随便便碰上一位姑娘,就是游风的红颜,也便是他的仇敌。 三人的目光齐聚逍自在身上,逍自在顿感压力山大,艰难地扯出个笑容,“不知二位所谓何来?难不成是想救某一命?” “那可不成,”邬珈笑嘻嘻地退后,身上金铃轻鸣,“珈珈是好姑娘,只看热闹,不沾是非。” 逍自在知道在这种处境下,他当是死不了,也不用跑了,拿出疗伤丹药服下,巨大的豁口勉勉强强愈合。 邬珈看枕微月,好奇他会作何举动。 枕微月摩挲着剑柄,回剑入鞘,收剑归丹田,做完此事,再给自己掐了个除尘诀,便不做停留地朝毒瘴走去。 “好公子,怎这般就走了?”邬珈故作疑惑,“莫不是因为珈珈,二位便不继续打了,那当真是遗憾啊……”感叹都未完全落地,含满杀意的音刃就朝两人袭去。 防御法器如水幕荡开,只激起圈圈涟漪,枕微月回眸看来,墨眸无波无澜,沉如渊,静如水。 这便是邪魔修第一大宗湮魔门少主的行事手段,喜怒无常,情绪莫测,她笑不一定是笑,她怒也不一定是怒,谁都猜不透,也琢磨不透,偏偏这样一位人物,前世却对游风极为另眼相看。 枕微月前世解决了许多问题,而对游风的女人缘,他可谓是百思不得其解,谁让这些红颜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身本事,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死在他手中的自然也不少。 这边的逍自在同样不避不躲,防御符禄自燃成灰。 “咦~”邬珈停下了攻击,疑惑地歪歪头,一脸的不解,“珈珈还当你们的防御之物都已用尽,才在刚才的对战中不使用,看来是珈珈误会了,真是两位像极了仙修的魔修,这让珈珈都舍不得杀了呢。”说着舍不得杀,眼中若隐若现的杀意,在场的谁都忽略不了。 正魔修、邪魔修都归为魔修,可这两派的关系称不上势同水火,也绝不能说是和睦相处,可谓是谁也瞧不上谁。 正魔修认为邪魔修不知收敛,做下无数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恶事,为魔修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邪魔修则认为正魔修的脑子坏了,才会学了仙修那假仁假义的假仙样,如此这般往往到后面都容易演变成大打出手。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资源争夺,幽烨域很大,但资源可不算丰富,一域中就有两方势力,不展开较量争夺才奇怪。 “咳咳,”逍自在低头咳嗽,配上满身的伤,好生凄惨,“某实在伤重,就不留着碍你的事了。” 定睛一看,那地哪还有逍自在。 邬珈“咯咯”娇笑,“真是的,珈珈这一不小心就坏了公子的好事,公子不追吗?” 枕微月轻嗤,挥手召剑,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欲惹事,可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湮魔门的少主,都实在招人恨。 邪魔修呀…… 枕微月咽下心中的叹息,观风剑在他身后半空一化十八,如扇徐徐展开,淡青的光晕氤氲,仿若清风拂过茫茫青山,仿若江南的朦朦飘渺,写意山水,清风明月,是如诗如画最美的风景。 “正好他没用上,”枕微月低眉浅笑,好一位如玉君子,九霄仙人,“怎生好浪费?” 他并指轻压,仿若成行的清风降落,簌簌清影,炸是好看,飘飘悠悠的,可任何一个面对这阵风的人,都无法欣赏这份美,只能感受到美后的诡谲杀机。 “仙修……”邬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缓慢吐出“尘音”二字,她不再故作姿态,极速晃动腕间铃铛,袅袅蒙蒙粉雾将她环绕,袅袅粉雾内有暗光若隐若现,无疑她做了两手准备。 这真是极聪明的准备,袅袅粉雾眨眼间便被疾风搅散,连防御法器化作的光罩都炸开条条蛛网似的裂痕,发出不祥的碎裂声。 邬珈补上个更高阶的防御法器,艰难扯出个笑,“尘音真君,这不过是场误会,是珈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真君饶过珈珈一回。” 枕微月面对着二人,脚步向后迈了一步,身形浸到毒瘴中,一阵金光炸开在毒瘴前,阻挡住偷袭而来的攻击。 邬珈敛了面上的笑,露出哀怨的神情,“乌一,你有点太令我失望了。”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少主责罚。”乌一半跪到邬珈面前。 “算了,”邬珈又嘻嘻笑了起来,“那等人物,可不是我们二人能动的,命人查查另一人的身份,一个有天资有实力的正魔修,还和尘音结仇,修真界该热闹起来了。” “是。”乌一恭敬应下。 …… 枕微月刚进到毒瘴中就闭上了眼,缓缓撑起碧清玉竹伞,自碧青玉竹伞上倾落的辉光驱散了紧密缠绕,争相想进入枕微月身体的瘴气。 枕微月向前迈步,空间与时间都在这片毒瘴中 被模糊,你无法确定你是向前迈步了,还是向后倒退了。 粘稠,漆黑,不见光,行在毒瘴中的枕微月是唯一的微光,微微颤颤,渺渺茫茫,随时会被吞噬般。 行走了不知多长时间,枕微月掐诀令碧清玉竹伞飘浮,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丹药服下,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 即使提前做了准备,在毒瘴没有丝毫退散的这个时候进入,仍有些勉强。 “月儿弯弯,月儿圆; 月儿皎皎,月儿明; 月儿高悬,群星伴; 月辉辉,星灿灿, 不畏黑暗,不畏独……” 是谁在轻轻哼唱歌谣? 温柔、温婉,又蕴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思。 枕微月长睫疯狂颤抖,拼命抑制着想睁眼的举动,本就战过一场没调息恢复的灵力在体内乱窜,气血翻腾,灵力紊乱,他口中不受控制的喷出一口鲜血,由灵力控制的碧清玉竹伞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跌落在地。 “小月儿,小月儿,望你平安,望你健康,不遇灾,不遇难,顺顺利利的长大……” 枕微月死死咬住唇,可还是有鲜血顺着唇沿溢出,仍是张看似没有多少情绪变化的脸,但身上的寥落孤寂,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凄艳,如同即将被晦暗侵染的明月,深知他有多明亮,他有多美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玷污,变得黯淡。 “月儿弯弯,月儿圆; 月儿皎皎,月儿明; 月儿高悬,群星伴; 月辉辉,星灿灿, 不畏黑暗,不畏独……” 枕微月松开唇,低低哼唱,他的嗓音是极好听的,春消雪融后的冷溪自山巅一路划过山涧,冷溪中还裹挟着未曾全部融化的碎冰,冷冷泠泠,如鸣佩环。 这使得即使是一首语调歌词都极为简单的歌谣,都被他哼唱出别样的感觉,似乎心神都为之沉入他营造的凄清冷寂的氛围中,幽幽山林,冷冷月光,明明有光,却又似暗不见光。 枕微月握住伞柄,勉力稳住身形,继续迈动脚步,体内紊乱的灵力随着功法的运转缓缓得到梳理。 清凉,能令人平心静气的灵力流转于体内,枕微月停下了哼唱,苦笑一声,《菩提法华心经》,一部顶尖的佛修功法,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修士所需的财侣法地,从枕微月取出父亲、母亲提前为他留下的财产就没有缺过,可是他缺的从不是这些冷冰冰的死物。 有清亮的水液自枕微月的眼尾渗出,和唇角溢出的鲜血融的不分你我。 他出生第一天,见到的便是满目猩红,尸山血海,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是腥臭的血气,成长的一路经历中,从没人教过他生命是可贵的,是需要珍惜的,他见到的只有厮杀,只有生命的轻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人们往往忽略了它的根是扎根在泥污当中的。 所以枕微月的命运从出生那天就决定了,他成不了外界传闻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11. 淬灵 枕微月想过会被引发的心魔无数,但他刚渡完金丹跨元婴的心魔劫,以为进入这毒瘴,虽困难,却不至于深陷,但没能想到,是他低估这毒瘴了。 这片毒瘴不仅具有剧毒,还能蒙蔽人的感知,令人辨不清方向,更可怕的是它能牵引出一个人最恐惧,最怀念,最深刻的记忆,也可以说是那人的心魔。 不过毒瘴会在淬灵果即将成熟时渐渐扩散,它的危险程度会有一定的减退,前世只要是心性坚定的修士都能走出这片毒瘴,这使枕微月做了错误的预估。 “谁?”枕微月的确觉得有些难办,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抵抗心魔,抑制魔气的丹药和法器,可不等他做什么,他就突兀地感觉到一道浓烈又清晰的视线。 在毒瘴中,为了感知不被视觉蒙蔽,是没人敢睁眼的,枕微月想,大概是他的错觉,也有可能是真有人,毕竟这世还没人知道进入毒瘴时要封闭视觉。 “尘音。” 枕微月愣住,是他的心魔吗?毕竟他才渡完的心魔劫中,就有游风的存在,可是这跳跃会不会太大了点?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中,后一刻游风就出现了。 逍自在使用了传送符后并没有离开太远,他看到了尘音和邬珈动手,看到尘音的剑招,他不由在心中咋舌,这招不见清风,还是天骄盛宴上尘音当场体悟出拿来对付他的,从旁观角度来看,才更能感受出尘音在剑之一道上的惊才绝艳。 他同样看出了乌一对尘音的暗算,但不以为然,尘音哪是这么好对付的? 说来他差不多是跟在尘音后面进的毒瘴,由于他修习的功法都和幻术沾点边,对虚实真假这方面有一定的掌握,他进了毒瘴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穿过毒瘴不是只有固定的一条路,他跟在尘音后面,是思索着要不要在毒瘴内对他动手,但几番思来想去,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今生非前世,理论上来说他已经报了仇,无需再费尽心思、不择手段的对尘音动手。 正当逍自在打算换条路之际,他注意到了尘音的神情变化,他想不明白以尘音的心性怎会受到毒瘴的影响,随后发生的事,使他控制不住的呆愣在原地。 逍自在见过尘音的千万面,他自诩在这世上可能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尘音,尘音这个人可总结为一句话,芙蓉面,观音像,蛇蝎心肠,恶鬼心。 要知前世尘音沦为人人喊打的地步,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弑师叛宗,而是因为他在除凡人域外的六域掀起了腥风血雨,搅得修真界动荡不安,恶事做尽,屠戮修士无数,仙修、魔修、妖修,就连曾经和他称兄道弟,自认和他是至交好友的,都有不少死在他手上,造下的孽,沾的血腥,是怎么洗都洗不净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竟然…… 逍自在无法形容他此时心里的感受,就觉得复杂至极,以至于他不自觉就开了口,当他回过神来,后悔为时已晚。 但他本就是个洒脱之人,开口就开口了,非但如此,他挠了挠头,走到了枕微月旁边,继续道:“尘音,好巧啊。” 这招呼打的真尴尬,谁让他和尘音是仇人,而非友人,实在是除了针锋相对,阴阳怪气的话外,他真不知该如何和尘音心平气和的交谈。 枕微月没有睁眼,也没有回话,他只是掐了个除尘诀,再吞服了颗丹药,就仿若未闻地向前走。 逍自在看着枕微月背脊挺直,风骨俊俏的颀长身影,突然就哑了声,他了解尘音的,不是吗?尘音那种高傲到即使是死也不会低头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简单的就沉浸入心魔当中。 逍自在目送着枕微月走远,他想,这次就算了,等淬灵果的争夺开始后,他们肯定还会再次交手。 枕微月不能肯定刚才那两声游风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不论真假作何,都和他没关系,除非游风想不开要和他在这里动手。 枕微月断断续续忆起了许多过去的曾经,在走出毒瘴那一刻,他竟有些感谢,深藏,深埋,不敢回忆,刻骨的恨,痛极的悲,如此深刻厚重的感情若不加遮掩,他恐怕早已死了千八百回。 枕微月闭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是寂静到可怕的黑暗,就如他死后无边无际的孤独,须臾能被拉至漫长的岁月,谁都无法计算沉沦了多久,它像一种惩戒人的刑罚,以这痛苦的光阴欲逼得人发疯。 枕微月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唇角,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期,这世有更充足的时间,一切都已安排下去,不着急,他现在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 枕微月平复下紊乱的心神,缓缓睁开眼,前世就见过的景象撞入眼中。 高达百丈的孤峰独立,鎏金炫彩的金溪如同火山喷发时的岩浆顺着峰头一路向下流淌,它们遍布在孤峰上,给荒芜的孤峰挂上条条色彩瑰丽的流光彩带,把这座孤峰衬得如仙山福地,四周环绕着粘稠的毒瘴则像随时择人而噬的深渊怪物,伺机等着将这座仙峰吞噬。 枕微月微微仰头,能看到一棵乌黑的枯树若隐若现,它的颜色似能和毒障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属实难以分清。 但许是周围太过黑暗,它本身的树木颜色也过于幽暗,使得它枝头上闪闪烁烁的金光,是这般明显,就算那金光微弱如萤火之光,也无法将其忽略。 枝头闪闪烁烁的金光就是还未成熟的淬灵果,正常来说,一树只会结三枚果,但是此地特殊,前世竟出人意料的结了九枚,一枚淬灵果就能造出一位天资绝世的修士,整整九枚,可想而知会引发多大的混乱。 淬灵果,它已万年未现世,都快成了传说中记载的灵物,功效极为逆天,就如它的名字,能助人淬炼灵根,不论是五灵根还是单灵根,只要服下淬灵果,修士的资质就能得到极大的提升与改善,淬炼后的灵根能更 容易的汲取天地间的灵气,而拓宽的经脉刚好能容纳更多灵气,如此便能形成良性循环。 枕微月争夺淬灵果倒不是为它能淬炼灵根的功效,是他手中有一张上古丹方,以淬灵果、赤华霜梅和霜魂花作为主材,再辅以一些其他灵材,能炼制出精粹灵力、稳固心境,压制心魔的渡厄丹。 金丹后每个境界能使用的丹药、法器分为五个品阶,由高到低是仙天地玄黄,根据境界修为不同,高阶修士想炼制低品的丹药、法器是极为容易的,但若是低阶修士想越阶炼制,那便是难上加难了。 而除了本身特殊或特意炼制的丹药、法器,修士一般都无法越阶服用丹药和使用法器。 就像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就算得到了大乘期的仙品法器,别说动用了,可能刚刚碰到,就会被其上蕴含的威视力量压的湮灭成灰;丹药亦是如此,只要敢服,就只有爆体而亡一个下场。 枕微月想炼的渡厄丹是一种极容易炼制,又极难炼制的丹药,说容易,是因为它不受修为限制,即使是刚入道的筑基修士都能炼制;说它难,则是因为渡厄丹只有仙品,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不存在退而求其次。 前世枕微月只抢到一枚淬灵果,但其实应该是有三枚的,谁让游风不知从哪杀出来坏了他的事,好在他运气没差到极致,炼制成功了,一炉丹药成两颗,也就是这两颗渡厄丹帮他稳了两百年的心境,没使他的谋划早早暴露出来。 枕微月视线稍稍向下偏移,落在孤峰上,仿佛能透过重重遮挡看到孤峰的内部。 前世所有人都因九枚淬灵果的现世争的你死我活,继而一时忽略了最浅显的一个问题,肯定是因为此地特殊,才会使得淬灵果变异,而游风就成了那个捡便宜的好运之人,枕微月都不得不嫉妒他的好运气,一池星秘境是这样,摇幽险地也是这样,还有后面的珍宝拍卖会、沉暮无尽海秘境…… 真真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枕微月极为讽刺地想。 枕微月仔细算算时间,他走出毒瘴花了七日,距离淬灵果成熟,也只剩七八日的时间了,而在淬灵果成熟前三日,会有异象降临,毒瘴随之扩散,所以给枕微月调息的时间不足五日。 枕微月不再多想,到了孤峰脚底,但没有过多靠近,寻了个不甚容易被发现的角落扔下阵盘,然后盘腿开始调息。 游风和其他人随时会来,他要是拖着这身灵力枯竭,心魔跃跃欲试的残躯和人争夺,是在自寻死路。 一日夜的时间过去,孤峰仍是孤峰,毒瘴仍是毒瘴,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了什么,一片幽邃寂静。 枕微月怀疑地探出神识,但不管怎么搜寻,依旧一无所获,他不太相信,游风会慢他这么多,孤峰内的可是他锻斩月刀的主材,他不可能不着急。 不过既然没人来,他也能提前做些准备,方便在之后的夺宝中能抢占先机。 12. 异象 枕微月能被称为此辈天骄第一人,绝不仅仅因为他的灵根天赋,还因他可算为一个全才,器丹阵符、琴棋书画、烹茶煮酒……无论是修行方面的,抑或一些雅致之事,他无一不精。 在他还未弑师叛宗之前,整个修真界之人都把能与他结交视为一件幸事。 他将他师兄的命运比为红山茶、璀璨流星,实则他的命运又何曾不是这般呢?他是高悬的月,他是端坐神台的观音,月晦暗,观音跌落,终是在最圆满时破碎。 枕微月绕着孤峰转了一圈,待心中有了成算,就从纳戒拿出要用到的布阵材料。 因为人随时会来,他不可能布太复杂的阵法,配合着提前制作的阵盘,仅花费了两日时光,他就布下了个简单的复合型法阵,困阵和迷失阵嵌合,还兼顾隐没,使得不会轻易就暴露出来。 当阵法布下,枕微月拂了拂衣角,掸去其上不存在的灰尘,他再次探出神识一寸寸搜寻,若非一切都无问题,他该怀疑他找错地方了,不然为何游风还没来?总不能是躲着他吧,怎么可能? 前世有的时候他都怀疑游风在他身上下了追寻定位之物,不然为什么他走到哪都能碰到游风?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行走修真界时基本都改换了身份容貌,不是像这次这样不用心的伪装,但偏偏茫茫人群中,游风总能找出他,并精准的给他添堵。 只有最后那唯一的一个身份,他也不确定游风是否认出了他,他想应当是没有的,不然他怎么不揭穿他? 枕微月压下烦乱的思绪,既然游风还未至也算好事,最好一直都别来。 可也就是第二天早上,阳光刺破厚重云层一束一束倾落,越来越多,越来越璀璨,流淌的金光全部汇聚于峰顶上的树木,恰是异象降临之际,枕微月的神识被触动,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枕微月召出观风剑。 “尘音,我们也没必要一见面就喊打喊杀不是?”逍自在连忙举手投降,他瞟了瞟流光溢彩的异象,略微觉得有点刺眼,不过这也是难得的奇景,他前世只窥得一丝半缕,这世到刚好在现场了。 “游风,你莫不是还没走出迷障?”枕微月也不知该不该笑,脸上表情就成了似笑非笑,手中观风剑垂在腿边,看似闲适,实则是最好的起剑式。 他们二人间很好的贯彻了“因果”二字,一切的起因是枕微月杀了逍自在的师姐,若是他当时下手没那么狠绝,剑招慢上一步,也不会造下这场仇怨,问题就在于,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枕微月的剑慢不了。 修士修行这条路注定是一场残忍的厮杀,别看成天传的哪里又有异象诞生,哪里又有天材地宝出世,可这些宝物都是有定数的,可能百年、千年出一件,甚至看看淬灵果,万年才九枚,还不知会不会有下一次,想要做到不争不抢,除非是真正仅凭餐风饮露就能活的仙人。 站在枕微月这个位置,还扛着能将人压垮的责任,他只能比谁都狠心,拼尽全力、不择手段的提高实力。 他种下的因,亦结出了他该得的果,世间因果便是这般,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杀了人,就要做好随时被人杀的心理准备,枕微月了结了宿怨,在死时也算坦然。 可因果轮回,枕微月死了,却重生了,这次的因是逍自在,就意味着不是他说想放下就能放下的,横隔着的生死仇怨,太深,太深了。 枕微月对能说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的人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他们能这样说,还不是因为苦果未曾加身,高高在上的风凉话谁不会说? “假设现在有个能轻而易举杀掉我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毫不犹豫……还是迟疑后的干脆利落?”枕微月凉薄的唇似笑非笑,眉眼锋锐到能煞人,他改换的这张容颜也是极为俊美无俦的,似冰雪如冷玉,可他此时的神态,就如燃起了灼灼烈焰,迫的人不敢逼视。 逍自在后退一步,回避了枕微月的眼神,他苦笑道:“你是对的。” 对他们来说,结下的因果仇怨,除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外,再无其他消解的可能性。 逍自在拔出了刀,他一开始就预料到此程不会顺利,早早就备下了足够用的兵刃。 大概是重生后他的日子过得太好,使得他的道途更进一步,也就更加恣意由心,没有仇怨的催促,他更愿做个浪荡修真界的逍遥散客。 问题是,“因果”它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在那里,睁眼就能看见,想装瞎都装不了。 对于对方的恨都已深刻入骨入髓,不是谁说句算了就能算了的,那会显得那恨假的可笑。 在不能确保将对方一举杀死的时候,经过审时度势后,他们都会想着再做打算,这也就会显着他们前几次的交手能用点到即止来形容,实际上前世他们动手往往大部分时候也如这般,因为以前他们要顾及的更多,做不到拉着对方共沉沦。 前世和今生的差别不大,曲折恩怨是非都还存在,这就代表他们不可能放下仇恨谈笑风生。 他们都自有傲气,做不到对对方低头,若是真能,也不会有这场因果轮回。 枕微月的傲是他仅站在那里,你就能清晰的认知到,由内到外,由皮至骨,是怎样都掩盖不了华光的曜曜明珠。 而逍自在,可能许多时候都会觉得他有些没皮没脸,过于世故了些,但能领悟出最适合自身的道途,甚至以五灵根的资质修行一日千里,他自然是该傲的。 可他的傲内藏于心,他在高朋满座,鲜花簇拥的高位不会自傲自满;在潦倒落拓,身份低微之时亦不会妒忌不甘,心境通透,随遇而安,这样一个人,他的强大和他的傲,不会像枕微月那般显得咄咄逼人,却也不是轻易就能忽略的。 修道修行,越到后面,越靠近自身道途,就会越 遵从本性,年龄的增长会使人的阅历增加,会让人变沉稳,一般却不会将人改的面目全非,自私的人不会突然顿悟去行善积德,一个本身就肆意洒脱的人,也不会修着修着就循规蹈矩起来。 枕微月他们二人便是这般,从不会为外界所动,他们不屑于打磨自身身上的锋芒。 枕微月心里一直都很清楚,逍自在是和他差不多的人,不过是前者学不会收敛,后者更为圆滑。 “等等,”逍自在在枕微月将动手时喊,面对他要命的目光,逍自在连忙用刀指了指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孤峰,此刻那座高达百丈的孤峰真如火山喷发,本只是沟壑溪流般的流光彩带,形成了瀑布大江,似想把整座孤峰都染得璀璨,“这次别动灵力,否则不仅我们会打得两败俱伤,你布下的阵法恐怕也难维持。” “可。”枕微月的话音都还未落地,他的剑已至身前,逍自在连忙提刀格挡。 如这般不带灵力仅凭技巧招式的交手,在他们二人间,其实也不少见,修为越高,打起来的动静越大,除非真的不管不顾,或者布下阵法,重新开辟一个空间,不然那就是拿着那片空间和他们玩命。 撤去护体的灵力,以他们刀剑的锋利程度,不说胳膊腿乱飞,流血带伤是避免不了的。 在一个模糊了日月交替的空间中,很难计算到时间的流逝,所以当宴愁费尽千辛万苦寻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打成血葫芦的两人,他茫然地抬头看看峰顶,确定了淬灵果还未成熟,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是有多深仇大恨,才会这么不顾及大局?但他从不爱多管闲事,看两眼就退到了一旁。 枕微月他们已然打上了头,眼中只能看到彼此,想着下一招该怎么出,想着怎样避开,怎样格挡,只略微分了下心,确定来者不是个会多事的,也就没停手。 宴愁站在旁观角度看那边的二人打死打活,看着看着他不由露出兴味的表情,不管是用剑的还是耍刀的,都能赞一句天才,甚至不是天才二字能形容的。 “哈哈,两位公子真巧啊。” 宴愁竟看入了迷,等来人开了口,他才猛地回神,心头不由一凛,好在不是想趁机要他命的,但看清来人,他只能在心中骂一句晦气。 邬珈边笑边拍着手,以刀剑相向的二人取笑逗乐,“尘音真君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偏偏就是和个无名小卒过不去?” 枕微月的墨眸和逍自在偏褐的眸相撞,默契地收势后退。 “怎么每每珈珈一来,二位公子就不继续打了呢?”邬珈好似委屈极了,“容珈珈学个一招半式不好吗?” 宴愁在心中骂脏话,好好的一场精彩对决,让这魔女搅和了去,她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脸都不要了。 “宴愁道友,看来你对珈珈意见很大啊?”邬珈寻到了新的乐子,她完全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13. 夺宝 “少门主,你似乎有点太不知死活了?”宴愁是个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可面对邬珈,恐怕圣人都要被激出三分火气。 “两位道友,在下无为宗,宴愁,能否与两位交个友?”转向枕微月他们时,他言笑晏晏,和面对邬珈时大相径庭。 “闻厄。”枕微月冷冰冰吐出两字,将剑收回丹田中蕴养,掐了除尘诀,服下疗伤丹药,拿出件干净的外衫披上,如水的蓝衫遮挡住有些破烂的法衣,他根本懒得搭理人。 谁看到前世和自己死敌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人能给出好脸色?反正枕微月不是这样的人。 枕微月的态度让还有点尴尬的逍自在放松下来,没办法,他和枕微月第一次见面时,胡诌的身份就是无为宗,他笑着对宴愁拱拱手,“散修盟,游风。” 宴愁同样笑了笑,他不会问枕微月,为什么邬珈叫他尘音,他却自介绍为闻厄,刚相识,一切都该点到即止,他不会不知礼数做失礼的事。 “真是三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邬珈见自己被忽略跺了跺脚,身上的金铃发出轻鸣,看去是不知事事的娇俏少女发脾气,实则暗藏的杀机,在场的三人谁都无法忽略。 枕微月略掀眼皮,灵力化丝,他指尖轻拨,肃杀琴音传出,他和游风打这一场,可只受了点皮外伤,在服完疗伤丹后已全然恢复,就如宴愁所说,邬珈真有点不知死活。 邬珈因受到反噬脸色骤然苍白,但她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由令人赞一句当真无畏无惧。 更多的人穿破毒瘴走出,见着的就是这副僵持的局面,不过遥望着峰顶未停的异象,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枕微月在人越来越多时,渐渐退至角落人群后,掐了个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法诀,静待着淬灵果的成熟。 逍自在倒是和宴愁站到了一起,他没有枕微月那么讲究,把破烂的袖子整理整理用布条缠起来,好方便等下动手,边弄着,边问:“宴愁就不怕我们夺宝时打起来吗?”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宴愁一派的疏朗洒脱,“但志趣相投的知己少有。” 逍自在缠好了绑带,笑得潇洒又恣意,“宴愁兄说的是。” 关系都有亲疏远近,而在前世,宴愁无疑就是他最好的至交好友之一,这世能同样结识交友,他自是畅快又开心的。 枕微月见到了逍自在和宴愁怎么从刚认识到飞快熟识勾肩搭背的一系列经过,莫名有点气闷,他们的真心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什么都还未了解,什么都还不知道,怎么就能做到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就不怕被背叛,被背刺吗?游风诡异的人格魅力简直不可理喻。 逍自在莫名背后凉凉的,下意识寻找枕微月的存在,前世加今生,恨不得他去死的恐怕只有尘音,怎么说呢?其他人都没有尘音执着。 好在现在的尘音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碧霄仙门首席大师兄,而非后面的邪魔尘音,有脑子还存着理智的人,总是比已经疯了的人好对付。 他和尘音都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影响脑子的人,每每打起来都是拼了命的想弄死对方,看去惊险万分,实则只要见时机不对,他们都能随时抽身离开。 但前世,尘音弑师叛宗后,人就越来越疯,越来越不要命,搞到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也是他这自作自受的行为,让他得以真正报了仇。 人死皆休,面对尘音的死亡,他总会忍不住有分叹惋,这使得今世难免带着点残留的情绪。 恨依旧是恨的,可浓烈的恨中也掺杂进些别样的情绪,就如他面对尘音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只能用复杂二字来形容。 “游风兄在想什么?” 不等逍自在作答,犹如太阳直直坠落,更加赤红炫目的光芒迸发,在场所有人脑中都嗡鸣了一声,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枕微月是最快反应过来的,灵力猛地向下汇聚,激发了提前布下的阵法,身体直直飞向半空,骇人的高温连元婴期的肉.体强度都有些难以抗住。 枕微月袖中飞出一条透明的白纱,看似无害的白纱凌厉而柔韧,宛若肢体般灵活,它卷向峰顶的淬灵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因着阵法的存在,除了逍自在和逍自在旁边的宴愁,余下的人都慢了一步。 可在场之人,也不全是凡俗之辈,纷纷出手阻拦。 逍自在和宴愁对视一眼,“有空我去无为宗寻宴愁兄。”逍自在也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句话,便直奔峰顶而去。 忽隐忽现,瞬移般的速度,令宴愁不免另眼相看,也不怪能和名满修真界的尘音打的有来有回,都非俗人啊,既然要交友,他又怎能落后? 逍自在长啸一声,手中弦月般的细窄长刀猛地向下一劈,汹涌澎湃的刀气震荡开。 该说不说二人的默契,一人向着淬灵果席卷,一人在这里开山劈石。 枕微月身法亦不慢,借着逍自在弄出的大动静,一推一挡,如同阵飘忽不可捉摸的风穿梭游弋在人群中。 手中一寸万金,有价无市的万年天蚕丝织就的缎纱裹挟着五枚淬灵果,枝头还余下四枚,倒不是枕微月不想全部占为己有,但他清楚,要是他抢了全部,那该被所有人追杀了,这属实没必要。 逍自在迎着喷薄的岩浆不管不顾地探手一捉,皮肉被这滚烫的温度灼烧的发出“滋啦滋啦”的恐怖动静,逍自在唇边噙着飒然不羁的笑意,丝毫不为这痛楚皱眉。 枕微月看到逍自在唇边的笑,眸色不由暗了暗,见多了游风装模作样的死德性,他都快忘了天骄宴时的游风是何等的张扬无畏、潇洒恣意,一战成名,力压众天骄,一夜间就成了和他齐名之人。 “呵。”枕微月轻轻呵笑一声,明明他也正面临着危险无数,却还抽出手来给逍自在添乱,七八张爆破符禄直冲孤峰而去。 不 论是夺宝的,还是在收集材料的逍自在都被忽来的爆炸搞得添上丝狼狈。 逍自在低骂了一句,好在他所需之物已拿到了手,不然被这样一搞,后期想找出来,可就难了。 仰头看一眼峰顶,逍自在一咬牙,拼命催发体内的灵力,身形比刚才的瞬移还要快上了几分,一条和枕微月手中差不多的长绸飞出,直奔枝头仅剩的一枚淬灵果飞去。 可在众人争夺之际,逍自在想夺这枚淬灵果,哪能那么容易? 凌厉的攻击将长绸斩断,被斩断的长绸却在下一刻炸开团团白雾,没人敢试探那是否是单纯的白雾,纷纷使出招数隔绝避让。 逍自在舌下压着的丹药用牙磕破,体内快要枯竭的灵力再次充盈,他的速度不减,手中的刀光更快,他紧跟在刀光之后,峰顶的温度更为骇人,仿若人已置身在熔炉或太阳边,能将人连皮带骨的烧化。 逍自在身上的普通法衣丝毫没有抵抗之力,但他也并非全然没有准备,一条长长的披风如雄鹰展翅的翅翼,裹住他几乎半裸的肌肤,他像扑火的飞蛾,不畏灼人的温度直扑淬灵果,他要的不仅是枝头的淬灵果,还有它的枝干,可谓贪心至极,好在他的本事撑住了他的贪心。 枕微月看到这幕,不免有点遗憾,游风不愧是游风,在这种情境之下还能抢到东西,前世好歹还有不少人帮他的忙,今生可就只靠他自己,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能放过游风。 枕微月随手激发几个阵盘,再一挥手,数百件法器齐齐飞出,在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轰”的一声炸开来。 枕微月借机跃进毒瘴中,但毒瘴在淬灵果消失后也在慢慢消散,迷惑人的效力再不剩多少。 该庆幸摇幽险地这次的异象没吸引来太多实力身份要命的人物,不然不管是逍自在,还是他枕微月,恐都难讨得好处。 枕微月激发了个大乘期以下都不能看穿的天品易容法器,身上法衣摇身一变,黑底金纹,外罩红衫,一副邪意凌厉的魔修样,打眼一看,就知是不好招惹,坏透了的邪魔修。 枕微月手中握上一根红到滴血的玉笛,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毒瘴,无数招式从四面八方飞来,都让防御法器挡住。 枕微月转着手中的玉笛,玉笛轻压住薄唇,暗红的唇,血红的笛,又艳又煞,邪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看似轻柔飘忽的笛声传出,但当看清人影,听到这笛声,在场的人们都不由脸色大变,就仿若见到了鬼般,可他们现在宁愿见到的是真的鬼,也不愿见到这位煞星——鬼笛千暮。 鬼笛千暮无疑是个邪魔修,说他恶名昭著也不尽然,但将他视为柔弱可欺的善男信女,那便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知一位散修能顺顺当当的修到化神,要么气运过人,要么智计、武力超群,最可能的是三者皆占,可想而知他的本事有多恐怖,更可想而知,这是一位多不能招惹的人物。 14.跑路 “千暮前辈,一切都是误会,还请手下留情。”埋伏之人中,其中有人勉力支撑道。 刚才还围在周围的人们能逃的都已逃了,不能逃的几乎全都瘫软在地,他们七窍流血,眼神呆滞,显然是不太好了。 枕微月轻撩眼皮,赭红色的眼睛明明该呈现出温暖古朴的质感,却漠然又无情,冷得刺骨,但他的确放下了唇边的笛,轻轻吐出:“滚。” 鬼笛千暮极度自负与自傲,他手段狠辣而果决,偏偏也有个为人称道的好习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不爱惹事,也不怕事,甚至如果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不吝惜做三两善事,这使得他成了邪魔修中难得名声好的一位。 枕微月转着手中玉笛,红的清透的玉笛,莹润白皙似玉的肌肤,红的愈红,白的愈白,轻巧随意间便莫名演绎出场活色生香。 他垂眸略微沉思了瞬,他想,他现在该立即带着淬灵果离开,避免给自己招惹一场祸端,可令他迟疑的是游风的存在。 罢了,如今的他们也打不出什么究竟,没必要揪着不放,炼制渡厄丹要紧。 枕微月飞身掠过还瘫软在地的一群人,此时他出来的位置并不是他和游风交手的地方,但也不算陌生,他观察完地势,辨了辨方向,就朝着摇幽险地的更深处飞去。 在还不知道摇幽险地中这次出世的是淬灵果时,来的人自然少,可当知道是淬灵果这种至宝后,恐怕摇幽险地内的危险比外面安全。 不过像枕微月这般的聪明人也不在少数,逍自在就是其中之一,许是他们真有默契,走的竟是同一个方向。 枕微月向前飞掠的身形骤然停下,左右漂移疾速就换了个位置,而就是他躲避的须臾间,爆裂的攻势落下,泥土碎石乱飞。 三条人影堵住了枕微月的前路,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很熟悉,不是邬珈和乌一又是谁?多出的男人,英挺雄伟,气势逼人。 枕微月握紧手中玉笛,冷冷道:“不知血煞魔君何故挡鄙人的路?” “没必要装傻,把淬灵果交出来。”血煞魔君的嗓音极为阴戾,从他眼中看不出点常人会有的人性。 枕微月微微一笑,似乎是放下心了般,他无奈道:“那魔君恐怕是找错人了,该去找那位真君的,邬珈少门主,你说是不是?”他眼神意有所指,虽然没明言话中的人是谁,可意思也够明显了。 “鬼笛前辈,珈珈也想去捉那位真君,无奈……”他们更偏爱捏软柿子。 “看来是没得谈了?”枕微月颇为怅惋遗憾,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血玉笛,眨眼间直逼身前的招式被提前准备的防御法器挡住,化作一汪血泊的玉笛覆盖他整只手掌,诡谲奇异的血色花纹蔓延至小臂,仿若是戴上一只样式特殊的手套。 重生后他就只和游风正儿八经的打过,他和游风太熟了,游风刚出一招,他就知下一招要接什么,反过来亦然,这样的对招,说实话,假设他们都没想拼命,他们就熟练的知晓该何时点到为止,那太没劲了。 这位血煞魔君来的刚好,就是恐怕打完这一场,他要休养好长一段时间了。 枕微月习惯用剑,但他不仅会用剑,十八般武器,甚至一些冷门偏僻的小众武器他也能上手,不然他哪能伪造那么多身份。 枕微月唇边漾着清浅的笑,以一双肉掌去接血煞魔君的大刀,这多么的不知死活,可堪堪一交手,血煞魔君的眼神就变了。 邪魔修不像仙修们注重师门传承,甚至正魔修都比不上,邪魔修即使有个湮魔门的存在,依旧改不了他们独来独往,唯我独尊的做派。 鬼笛千暮也就是这几十年才声名鹊起的一个邪魔修,这还是在他突破化神后,才多得人们两分关注,毕竟邪魔修的邪异法门多了去了,只要不怕雷劫,速成的法门一抓一大把。 血煞魔君一开始根本没把枕微月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好运的小辈罢了,以他合体后期的修为对上化神初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现下的局面,也可说是场惊喜。 血煞魔君的眼睛蹦出金光,手中的大刀挥得如骏马奔雷,每一招每一式都威力巨大,仿佛能劈山裂石。 枕微月应付起来不免显出分狼狈,他的身法极为诡谲,除了避无可避的硬碰硬,余下的他都以巧妙的身法避开了去。 双掌一拍,拉出缕柔韧纤细的血丝,当大刀和血丝相撞时竟发出了金石相交之声,枕微月笑得张狂又肆意,手腕一旋一转,几个繁复的变化,手中的血丝结成张猩红蛛网,薄薄的血雾笼罩,在他以灵力轻敲时,荡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血煞魔君的动作滞了滞,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张蛛网,继而眼神挪到枕微月身上,“幻魔音……?” 避到一旁的邬珈脸色陡然大变,“这不可能!?”如此的惊讶失态,哪还能看得出之前的肆无忌惮? 枕微月手腕一甩,蛛网从凝回他手中,变回了血玉笛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笛,轻描淡写道:“幻魔音本就是所有人都能研习的法门,以音功作为对决手段的修士,谁没借鉴参考过?连仙修妖修都不例外,我会,很奇怪吗?” “呵,”血煞魔君轻笑,“小子,你还太年轻了。”根本不懂幻魔音对魔修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愿意再多言,方才还有分遇到有趣对手的收敛,此刻却真正展示出了合体期修士该有的实力。 枕微月唇边的弧度就从未落下,漫不经心,似嘲非嘲,他以玉笛作为格挡,另一手单手掐诀。 两道身影缠斗,打的快要削平了这座山头。 “小子,你有没有兴趣进入湮魔门?”越打血煞魔君越心惊,越阶战斗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要是那种靠速成法门提高修为的合体期还有话说,偏偏他不是,他的实力是他实打实闯过腥风血雨修炼来的。 对于一个战斗狂,面对天赋出众的潜力股,他也会忍不住 生出分惜才之心。 枕微月擦了唇角因灵力震荡渗出的鲜血,赭红色的眸颜色更深了些许,近乎于粘稠的暗红,他探舌舔了指尖的鲜血,悠悠闲闲道:“多谢前辈的慧眼识珠,可惜鄙人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恐要辜负了前辈的好意。” “那便真容不得你……谁在那里?”血煞魔君凌厉的眼神射去。 枕微月已经在心中盘算着跑路了,打也打过了,再不跑等着真的被弄死吗?他还没到想玩命的时候,他要玩命也该找游风玩。 作为枕微月时,他一直将大乘期的神识伪装压抑成元婴期,丝毫都不敢流露半分,但此时的他是鬼笛千暮,终于能舒展舒展了。 但当看到那边的人是谁时,枕微月猛地收回神识,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一切无恙,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这样的探查他做过少说几百上千次,有些时候的确揪出了些不妙的东西,但没有一次和游风有关,这是最令人恼火的,总不能将一切都归结于他们有缘分吧?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金丹期。”血煞魔君的神识压了过去,想干脆利落地了结掉这只小蚂蚁,可惜那可不是什么小蚂蚁,是扮猪装虎的老虎。 枕微月为自己哀叹一声,找人过招什么时候都可以,为什么突然脑抽呢? 现在他受了伤,万一和游风打起来,他肯定占不了便宜,所以趁着他们二人发生冲突之时,枕微月直接撕了传送符。 逍自在暗骂一声,对于鬼笛千暮就是尘音这件事,他自然是清楚的,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尘音的那番姿态,他会有瞬分神,还导致暴露了他的位置,简直流年不利呀。 根本容不及逍自在多想,血煞魔君的攻击就到了眼前,逍自在立马拔腿就跑,防御符箓不要钱的撒,还连连给自己撕了两个传送符,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去干合体期,他表示他脑子清醒的很,不会作那么大的死。 接连两个人从他手中溜走,血煞魔君的脸色可算不上好,邬珈在这时上前,“魔君,需要晚辈帮忙追寻二人的下落吗?他们二人身上皆有淬灵果的气息。” 血煞魔君微一颔首,“血瞳、血魇也快到了。” 邬珈唇边的笑容更为动人了,她恭维道:“有三位魔君的出手,淬灵果必然是我湮魔门的囊中之物。” 血煞魔君未再多言,带着邬珈先追了上去,一开始还担心要兵分两路,未想到他们二人皆逃向同一个方向,这倒方便了他们。 枕微月清楚要甩脱人不容易,毕竟能修到合体后期,也不是吃素的,只是!只是为什么游风也跟在他后面? 鬼笛千暮这个身份他还有用,哪容得游风在这里给他添乱? 可是摇幽险地这样的地理位置,短距离传送还好,长距离,他还不想试试空间乱流的威力。 枕微月心里都快呕出口血了,他和游风果真命里犯冲,好好的一场局面因他的存在,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数? 15.泛虚 但枕微月从不是吃素的,他的比试,他的放纵,他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都有一个限度,他不会容许他的这条命被轻易践踏。 枕微月边逃跑,边观察四周地势,每当灵力不支时,就磕瓶补灵丹,反正为了这场夺宝,他足足准备了数枚纳戒的物资,对于一位不差钱的主,自身也懂那么两手,最不怕的就是和人比底蕴。 结合地势,随手打出三个阵盘,枕微月唇边噙着冷笑,就祝愿游风的好运还能眷顾他,谁让他跟在谁的身后不好,要跟在他的后面,他不连着一起坑,都对不起他自己。 逍自在一开始真就只是个单刀走天下的刀客,无奈他有个样样都通的敌人,吃了几次亏后,他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学些,而当看到一路上环环相套的阵法,逍自在抹了把脸,以前享受这份招待的都是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逍自在熟练地换了路避开,他不是有意跟在尘音后面的,一切都是根据下意识的选择,既然发现了,他何必自讨没趣,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逃命还来不及,去尘音那里凑什么热闹? 枕微月身形从容而优雅,看不出丝毫逃命的狼狈,时间过于仓促,只能使用阵盘配合,但用来阻截敌人,也尽够了。 枕微月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拿出块能严密隔绝气息的黑布罩住装有淬灵果的玉匣,邬珈死去的时间太久了,让他一时忘了她寻物的本事。 邬珈是湮魔门的少门主,却不是湮魔门门主的弟子,而是拜在十二长老之一血魇魔君座下,他们修习的是蛊惑迷惑人的术法。 但与他人不同的是,他们会以自己的神识魂力豢养一只魇虫,能豢养成功的人千万里挑一,好处也是明摆着的,魇虫看不见摸不着,寄居在宿主的识海内,它们能配合修习的术法散发出任何气息,这也使得它们对任何气息都极为敏感,不管是蛊惑人还是寻宝寻物,都极为厉害 好在魇虫受宿主的修为限制,不然说不定不等游风揭穿他,邬珈就能看破他的伪装,也是这个原因,前世他才会早早就把人弄死。 枕微月再想了想,又给自己换了一副容貌,他弄下的假身份多,不怕。 在这种处境中,当然还是魔修的身份合用,比起鬼笛千暮看去就邪肆的容貌装束,这次的更为收敛平和些,黑衣,乌发,墨刀,是潇潇肃肃爽朗洒脱的一位潇洒刀客。 枕微月的气质跟着转变,泛虚真君,一个小门小派中出的正魔修,就如芸芸众生的一个,无甚出奇之处。 枕微月到不是会分身,才有精力弄出那么多身份,只是一个修士闭关历练,几年、数十年不露一次面都是正常的,而且更多时候用这些身份的,除了几个特殊的身份,更多的都是他的属下在伪装。 还有一点,这些身份也不全是枕微月自个弄出来的,也有些是原本就存在的,但恰好合适,就被他用了,原身份的主人,要么本身意外身亡,要么死在他手中,再有就是好好配合他做事的。 出门在外,没有足够用的身份,枕微月总是不够安心的,他就像只画皮鬼,要时时刻刻往自己身上套张画皮,他才能放心出门。 枕微月/尘音,何尝不是他的一张画皮呢?不过是他用的更久更顺手的一张罢了。 枕微月深吸口气,改变了路线,奔着有高阶妖兽所在的方向飞去。 所以等一天后,追丢了人的血煞魔君他们循着有活人生气的位置找来,看到的就是个以元婴高阶修为和条蟒妖纠缠的正魔修。 都不用多认真观察,就能看出蟒妖的修为是比和他战斗的修士高的,可那个修士越战越勇,他手中的黑刀舞得密不透风,凌厉的刀气肆溢,说不出正也说不出邪,他的刀意中是一往无前的无畏。 看到个同样用刀的,天赋还不差的正魔修,血煞魔君按捺下出手的动作,静默地站在一旁旁观。 枕微月自然觉察到了血煞魔君的到来,但那又如何?若非肉.体的限制,他怎么可能困顿在元婴期?可即使他当前的修为是元婴期,也不代表他不能短时间内提高实力,不然他凭什么和血煞魔君打起来? 他和游风的情况都是如此,强大的神魂居于不匹配的肉身当中,假设他们寄居的不是他们原本的躯体,那就有另一个说法了——夺舍。 说起来,他和游风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间点? 枕微月手上的动作突兀顿了瞬,之前他虽然都有想过,但好像某种潜意识让他没能深想下去,他回来可以说是他死了,可游风呢,总不能他也死了吧? 枕微月磨了磨牙,与其猜游风死了,还不如猜是游风做了什么,过去只有个浅浅的想法,未能仔细深想琢磨,这肯定是有哪里不对的,可当想到这里时,他就如拨开云雾见光明,很多之前忽略的事情,都在脑中盘桓重组。 枕微月手下的招式不免更凶狠了些,和游风打了那么久,游风的剑用的不差,他的刀也能说句可圈可点。 都怪游风,只要一碰上游风,他的思绪就会牵扯在游风身上,继而就会想着拼命的提升实力,更何况他还有一堆需要提前谋划的事,不管是不是他脑子被动了手脚,在重生的前面几年他忽略了这个问题,是既定的事实,该庆幸这没造成什么大问题吗? 枕微月一边和蟒妖缠斗迷惑一旁的血煞魔君,一边在脑中梳理着这件事。 但当真正想起来时,他就发现,问题一定是存在的,可在一切都没有依据的情况下,他的猜测就如空中阁楼,根本站不住脚。 枕微月高高跃起,一刀狠狠刺入蟒妖的七寸,恶臭的鲜血迸溅,枕微月没有避开,放任冰寒刺骨的鲜血浇了他一身,就算他千般不情,万般不愿,回到这个时间点的只有他和游风,想搞清楚情况,必须和游风谈谈。 枕微月刀尖一挑,一 颗莹润的白玉珠落到他手中,这是蟒妖的内丹,不管炼丹还是炼药,都是极好的材料。 要说险地中的妖兽和妖植与万妖域中的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这些险地中的妖兽、妖植不管实力多强,都无法诞生灵智,更无法化形,像是某种特殊的限制,与其称他们为妖,他们更近乎于兽,实力都体现在肉.体强度上,有其他特殊异术的,说是千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枕微月收起内丹,确认了蟒妖死的不能再死,抬起浸满桀骜的眉眼看向血煞魔君在的位置,“前辈,看够了吗?” 血煞魔君身形一晃就到了枕微月面前,他眼中有战意,有欣赏,还有淡淡的遗憾,“小子,你叫什么?哪门哪派的?” 他是真有些可惜,如此好的练刀苗子,偏偏他碰上他时,他已经元婴后期,还隐有突破的苗头了,年纪太大了。 枕微月稍微收了收戒备和警惕,朝着血煞魔君躬身行礼,“前辈,是晚辈失礼无状,还请前辈勿要见谅,晚辈道号泛虚,来自千刃门。” “好好好,”血煞魔君连说三个好,一收情绪,眼神莫测地看着枕微月,“现在本座给你两个选择,一,和我打一场,生死勿论;二,随我回湮魔门。” 枕微月拔出插在蟒妖尸体上的长刀,手腕一甩,刀不沾血,是把品质上乘的好刀。 枕微月握紧长刀,眼神不避不退直视血煞魔君,血煞魔君是湮魔门那十二个长老中最好懂的一个,他就一纯纯粹粹的战斗狂,只要能打架,能战斗,很多事他都不在乎,这也是他见着他第一面没想着跑,想着打的原因。 看枕微月的作态,血煞魔君自然明白面前的刀客选了什么,他忍不住放声畅快大笑,追丢人的恼火都烟消云散,“想和本座交手,还得再练练。” 血煞魔君给枕微月抛了没纳戒,“你,不错,不想入湮魔门也可,修为稳定后拿着信物来寻本座,我们打一场。” 也是现在没空,面前这小子还有突破的趋势,不然他哪管得了那么多,肯定会拉着人痛痛快快的战上一场。 枕微月眼中有兴奋划过,继而就是浓浓的战意,“前辈放心,晚辈突破稳定修为后必然会来寻前辈,届时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血煞魔君头向后偏了下,满意地拍拍枕微月的肩膀,“不错,继续努力,千万别让我失望。” “血煞,我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玩培养游戏的?”血蛊魔君阴测测道,阴冷恶毒的目光扫向枕微月。 血煞魔君脚步轻移,挡住了血蛊魔君的视线,他不耐烦道:“你不是自负比血魇强吗?怎么还会把人追丢?追丢就算了,还寻个小辈撒气,呵!”轻蔑而嘲讽,完全不给人留脸面。 来的该是血瞳和血魇,偏偏这血蛊硬要横插一脚,他要是能帮上忙还好说,他也就认了,问题是能力没有多少,脾气却又硬又臭,没劲透了。 16.宿命 枕微月识相地静站一旁,这才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的生存之道,别露头,别冒尖,好好隐藏着别被发现,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不是事。 血蛊魔君冷哼一声,“知道的你是魔修,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仙修呢。” “血蛊。”血煞魔君语气中隐现杀意。 枕微月摩挲着手中的刀柄,邪魔修就基本没什么好玩意儿,越是修炼有成的,手上越是尸骨累累,他愿意和他们在这里虚以委蛇,自是有用得到的地方。 换个难听点的说法,他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比比手上沾的血,也不知谁更多点,主要还看谁更技高一筹。 血蛊魔君一甩袖子,阴毒的目光欲要将枕微月千刀万剐,却什么都没做,便离开了。 血煞魔君也没再说什么,跟上了血蛊魔君,他是个邪魔修,看顺眼了,愿意指点两句,可不真是仙修,还要惦念人家人身安全,时时保驾护航。 枕微月探出神识,确定他们是真的离开了,微微松口气,对上一个没问题,对上两个还是跑为妙,他手里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在这种不值得的事上。 枕微月重新换了个方向,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到了他一早定下的目的地。 绝险的悬崖,漆黑的云雾翻腾,既看不清悬崖的深浅,也窥不得距对岸有多远。 枕微月迎风站在崖边,湿潮的寒风卷动他的发丝衣摆,他双眼沉静,难知他的所知所想。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直挺挺地朝悬崖下跌去,浑然像想寻短见,很快他的身形就融到了云雾中,再难看清。 枕微月身上的伪装渐渐褪去,月华流淌的银发,剔透的冰晶琉璃眸,层叠飘逸的雪袍纷飞,恍若九霄仙人即将被九幽地狱吞噬。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枕微月手中出现碧青玉竹伞,他慢慢悠悠地坠到了崖底,崖底竟不如崖上所见那般幽暗,灵石宝珠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奇花异草,仙气缭绕,空气中浮动着清浅淡雅的幽香,实属人间仙境。 枕微月探出神识,确认了此地除他外再无其他人,枕微月拿出布阵材料,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布下阵法,他至少要在这里待上几年,哪能不用心? 一切准备就绪,枕微月就开启了他的闭关之旅。 他是安安心心地安顿下来了,外间寻他的一群人恨不得将摇幽险地翻过来,偏偏摇幽险地可不是能容他们肆无忌惮的地方,实在找不到人的情况下,也只能自认倒霉。 枕微月盘膝端坐在万年寒冰玉上,拂雪青冥焰围绕着他轻盈跳跃飞舞。 两年后,枕微月彻底炼化了淬灵果,由于前世他只抢到一枚,比起淬炼灵根,自然是炼制渡厄丹更重要,这世不同,他的体质一味压制于己无利,他迟早是要堕魔的,一枚渡厄丹差不多能管一百年,淬灵果的数量也就有了盈余。 枕微月细细感悟着体内的变化,他的灵根天赋自是绝顶无一的,不过淬灵果不愧是淬灵果,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灵根体质的提升,连盘桓在灵根上,似有若无的魔气都得到了压制。 枕微月好心情地勾了勾唇,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清浅而淡雅,不媚不妖,不浊不艳,却美的惊心动魄,令人挪不开眼,可惜……无人能欣赏到这份美景。 时间匆匆,崖底不知岁月,等枕微月结束这次闭关已又过两年,修为稳稳停在元婴后期,除了有事必须外出外,也有他能感觉出,就算再接着闭关,他的修为也无法再精进了。 距离淬灵果的出世过去了四年,可四年的时间对于修士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一批批人往摇幽险地涌。 枕微月用着泛虚真君的外貌,悠悠闲闲地借着摇幽险地内的妖兽磨合现下的力量,太多使用超越本身修为的力量,对肉.体经脉的损害是难以避免的,他该明白,他此刻是元婴后期,不是日后的大乘。 他就这样边历练,边朝外走,花了三个月才走出摇幽险地。 暖暖的天光降下,驱散了埋在阴暗潮湿之地的阴冷,枕微月微有不适地眯了眯眼,容貌英俊潇洒的刀客这般作态,像极了一只享受日光,舒适的发出“呼噜呼噜”声的大型猫咪。 出了摇幽险地,枕微月就提高了赶路的速度,仅半个时辰,就能远远望到城池的一角,靠近摇幽险地的城池都大同小异,粗犷豪迈,没有富贵华丽之地的精雕细琢。 枕微月的身形突兀顿在半空,转瞬间长刀就到了手中,凭虚御风,转身向后看。 一个高大的身形越来越近,可渐渐的他的速度慢了下来,隔着百米距离,他们遥遥相望。 逍自在苦笑地揉鼻子,他还特意多拖了两年才出摇幽险地,也千挑细选的选了方向,怎么会又撞上尘音? 这种恐怖的有缘程度,他都快怀疑是老天刻意安排了?想想逍自在就恶寒地打了个激灵,别吓人好不好? 逍自在慢慢靠近,“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枕微月竟对着逍自在露出了个还算平和的笑,没有讥诮,没有嘲讽,没有凉凉的恶意,是个很单纯的笑。 逍自在说出的那句诗,恰是他取这个道号的原因,像不系绳的小舟,无拘无束的在世间自由飘荡,不要受困于功名利禄。 逍自在却只能苦笑,“尘音,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呢?” 若只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因果他无话可说,毕竟他们是真的纠缠的太深太久,其间的曲折是非融混成了一团,辨不清,扯不开。 但是,其他人呢?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能弄明白尘音做那些事,杀那些人的原因? 是有仇吗?是有恩怨吗?可那么多的人,他们仙妖魔皆有,名门大派的,无门无派的,根本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何关联牵扯,即使有关联的,也是类似于本身同出一门这样的,更别提和尘音了,他们中有些甚至和尘音都没见过面,何至于就遭了 尘音的毒手? 枕微月拉平唇角,“与你何干?” 逍自在深吸口气,平复下心绪,尘音是个怎样的人,难道他还不清楚吗?何必因见到此时光风霁月的他,就忽略了他行下的恶行累累。 “斩月。”枕微月双眼亮得出奇,其实以他们的境界早就不再受兵刃的限制,摘叶飞花皆可为剑,但就像观风为他的本命剑,他对它的熟稔,对它的如臂使指,斩月刀对游风同样有此意义。 枕微月以手中黑刀挡住逍自在斩来的攻击,利落地召观风剑,此刻的他哪顾得了会不会暴露,会不会惹来其他人,连身上的伪装都尽数褪散。 逍自在稳了稳心神,同样除去了身上的伪装。 枕微月今生还是第一次见逍自在的原本面容,逍自在他有副极其英俊的容貌,五官立体,眉眼深刻,轮廓线条硬朗凌厉,是种俊朗锋利的帅,这该是极有攻击性的,偏他脸上身上浸润着的洒脱不羁,硬生生只让人感觉到疏朗潇洒,极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枕微月多欣赏了两眼,才挥剑而上,也怪不得前世能吸引那么多的红颜知己,的确有一张足够能吸引人的脸。 这是斩月刀和观风剑此世的第一次相碰撞,天青色烟雨的优雅,孤悬冷月的寒凉,密不透风,交织成网,灵气翻涌,云浪退散。 他们二人闹出的动静,惊的路经此地的人们都早早避开,只那些自傲修为不低的,才敢在远处围观。 枕微月从逍自在的攻势中能清晰觉察出,他是真的为着自己的行为愤怒,可其实他是有些不解茫然的,在危急的交战中,还能从容发出疑问:“游风,他们和你非亲非故,我杀了便杀了,你气什么?” 逍自在觉得枕微月完全不可理喻,用力挑开他的剑,他的眼神比枕微月费解,“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你的济世之名也曾传扬七域,为什么会突然就视人命如草芥?” “同样是杀人,前者,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好事,后者,却又成了恶事,”枕微月挽了个剑花,低眉浅笑,额生血泪,刹那的风华,是多么令人惊艳,但他吐露的言语,恰好印证了那句话,越美的东西,毒越深。 “但本质,都一样啊。”枕微月扬眉,眸中哪见笑意,是冰冷冷的讥诮,寒凉的刺骨。 逍自在的神色同样冷了下来,“不可理喻。” 他执刀而上,刀刀直逼枕微月的致命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打架就打架,他们本就不该多言,他们的理念,接人待物的处事皆是天差地别,不存在谁感化谁,谁同化谁的情况。 逍自在的确是个好人,他会悲悯本和他无关的人命,甚至前世也会为着要了结枕微月的生命感到悲哀。 所以他才会在重来的这一世,在一切事情都还没发生的情况下,试图想要劝一劝枕微月,但事实告诉他,枕微月本性如此,不是他能改变的。 战吧,打吧,不留情的拼命吧,这是属于他们的宿命。 17.敌人 白天至黑夜,黑夜至白天,数个日月轮回,他们这场战斗仍未分出胜负,可时间日久,吸引来的人愈多。 好的,坏的,纯粹的,满怀恶意的,他们有单纯只想看这场比试的,也有冲着枕微月而来的,至少两枚淬灵果,无师长护佑,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下手时机。 但在这场对决未结束前,没人敢不要命的插入战局。 不过到了今日,胜负将分。 他们早从天上打到了地上,他们的灵力都将至枯竭,身上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伤。 枕微月刺出惊天一剑,没用花里胡哨的剑诀,是看似普普通通却又惊艳无比的一剑,浓稠素淡的青绿,就宛若冬末春至的第一缕春风,还裹挟着凛冬的寒意,却也添上了春的勃勃生机,恰似无情又有情,若道有情却无情。 逍自在深知他避无可避,所以与其避,还不如以伤换伤,似假还真的粼粼刀光斩出,天际月华流淌,看得到摸不着,是冷凉凉的清冷。 刀剑刺破皮肉,他们的手很稳,稳的能递出杀招,稳的不偏一丝一厘。 剑入胸膛,刀刺肚腹,汩汩鲜血涌出,一者靠心脏,一者靠丹田,伤重相差无几,难判胜负。 近在咫尺的距离,是扑鼻的血腥,还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淡雅清香,违和且不合时宜。 “太意气用事了。”逍自在无奈,这种情境下,不管是他,还是枕微月,都有点难以收场了。 枕微月抽出观风剑,轻轻一甩,一串血珠如雨溅落,“要分生死吗?” 他丝毫不顾身上的重伤,半身染血,半身纯白,一半诡异,一半圣洁,是堕落的恶鬼,亦是高居神台的观音。 “你说呢?”逍自在垂下手臂,澄澈透明的弦月染了血,失了干净,失了纯粹,莫名恰合了枕微月此人的命运。 枕微月和逍自在同时偏了偏头,风喧嚣的啸叫,是凌厉不留情的杀机,真是挑了个最好的时机,也真是挑了个最烂的时机。 看得懂的都明白枕微月他们这场只凭借着他们手中的兵刃,其他旁的都未用到,当防御法器的光亮起时,也就不该意外了。 枕微月挑起个冷冷的笑,拉开与逍自在的距离,他此时的心情可是差到了不能再差,该说不说这些找死的人来的正好,弄不死逍自在,难道他还弄不死这些人吗? 枕微月快速服下几枚丹药,再掏出数个防御阵盘,几个呼吸的运转调息,拿出的阵盘已被破到最后一个,然后数十数百数千的法器浮现在他身后,枕微月收起观风剑,闲适地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道:“那么急着找死做什么?” 爆炸一声接一声,枕微月的法器像不要钱一样的砸,血肉横飞,鲜血四溅,他闲庭信步般的行在这地狱景象中。 逍自在神色变了变,也不过是轻叹一口气,他下手比枕微月更干脆利落,没弄得像他那么血腥不堪。 他身形虚虚实实,刀光亦真假莫测,吻过人的喉咙,破开人的丹田,都只留下道看似轻浅无害的伤口。 不过电光石火间,赶上来围攻他们的人尽皆殒命,对比双方实力差距,该跑的都跑了,留下的自是不好惹之辈。 枕微月面色苍白,肌肤薄的能透光,狭长凉薄的柳叶眼压着眸中的讥诮,明明身处四面楚歌的境地,却依然高高在上,漠然无情,那挺直的脊骨,任是谁,任是怎样的处境,都无法使他弯下半分。 逍自在也没比枕微月好上多少,他们受的可算重伤,即使有修为撑着,也不是单凭点丹药就能好的,怎么也得认真调息休息两月,才能好彻底。 “尘音真君,吾等也不想为难你,交出你身上的淬灵果,我们自可放你一条生路。”出言之人,手持碧玉箫,身着素雅的青衫,还有着副极清雅绝俗的面貌,身周气息雅正清透,一看便是温润端方的君子。 拂春魔君,一位像仙修的魔君,出自无为宗,名声还挺好的,他开口了,大家都愿意给两分薄面。 局面明摆着对枕微月他们二人不利,但实际上枕微月这个身份就像长满刺的刺猬,一不小心就容易扎了手,与其拼死拼活结下仇怨,还不如都心平气和些,你好我好大家好。 枕微月轻挑了挑细长的眉,摩挲着不知何时挂在腕间的十八籽紫檀手串,漫不经心道:“要不试试以我炼丹,看看有没有淬灵果的作用?” “真君可真会开玩笑,”邬珈的修为不能和在场之人相比,但她身旁站着她师尊血魇魔君和善毒蛊的血蛊魔君,也就无人敢质疑她的多嘴了,“珈珈双眼看得真真的,真君至少卷了两枚淬灵果,这淬灵果呀,只有服第一枚管用,多了就浪费了,真君何不发发善心,也能平安离去不是?” 枕微月一抹纳戒,从中拿出把清透蓝玉制的扇子,他慢腾腾地一折折展开,冰蓝变得透明,他举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双似翘非翘的眸,“在下的师尊怕在下行走在外受人欺侮,特意给在下制了这把扇子,或许大家是想一同品品他的剑。” 留下之人不过十余位,在看到枕微月手中的玉扇时,皆不可避免的变了下脸色,有自知之明者又离开了五六位,仅剩下四五人,但就这几位,可谓更非善茬。 “若是剑尊亲临,本座许还有顾忌,只是几道剑诀……”开口的男人张扬桀骜,有着明显的不屑傲慢,事实证明他也有这实力,眨眼枕微月腕间的十八籽紫檀手串就尽数湮碎。 男人,赤烈魔君哈哈大笑,“你身上的防御法器还剩多少呢?” 他的攻击一刻不停,防御法器炸开的光芒一阵接一阵,连绵不断。 面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枕微月面色未变,闲适而淡然,他没回答人的问题,因为这是个没意义的问题,对于他这条小命,他比谁都珍惜,保命之物只嫌少不嫌多。 枕微月暗暗调息着,随时准备催动传送阵盘,修为达到合体以上,就有可能感悟时间、空间两道,在这种大能面前动用传送之类的东西,很容易被拦截,枕微月也得确保有万全的把握。 好在魔修虽是魔修,但以高修为欺负低修为的名声也不好听,要是做的谁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在这能称大 庭广众下的情况,也不能做得太难看。 在赤烈魔君率先动手后,余下几位,也只好在旁围观。 看着人戳乌龟壳,也挺没意思的,拂春魔君瞬移到了逍自在旁边,他以玉箫敲着手,含着笑问:“不知你这小家伙怎么和名满修真界的尘音真君结下仇的?” 尘音是个正正经经的仙修,还是个声誉不差,最为人称道的那种仙修,这类人重名声,面前这小家伙,看着也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怎么会和那等人结下仇怨? 逍自在手中丹药没有枕微月的好,伤口愈合、灵力恢复的速度比不上他,刚恢复两分,突然到来的拂春魔君令他惊了下,不过面对这位,逍自在还算从容,“前辈,这恩怨是非呢,总也抛不开杀人夺宝四字。” 拂春魔君仔细端详逍自在片刻,忍不住好心情地笑出声,“对,你说的极是。” 逍自在叹口气,他一碰上尘音就容易叹气,因为他们都拿对方没办法,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为何叹气?”拂春魔君与逍自在并排而站,一同看向枕微月那方,“他倒霉,你不该开心吗?” “我的确该开心,他实属算不上个好人,”逍自在抚着刀柄上篆刻的斩月二字,“但见着这般出众的人物倒霉,总让人不免生出惋惜感。” “这倒也是。”拂春魔君无法否认,能被誉为天骄第一人,终也是因为枕微月能担得住,千年难出的俊才,伤抑或死,都是令人叹惋的。 “那你觉得他会陨落在此吗?”不管在天资出众,现在的枕微月终归只是元婴,而留下的几位,抛开身旁的逍自在不算,最低也是合体。 逍自在笃定道:“不会。” 那么多的绝境尘音都能逆风翻盘,只凭现下这局面,尘音要能阴沟里翻船,他能立马摆起香坛贡果,好好感谢上天的开眼。 “哦~”拂春魔君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有意思极了。 “他呀,一个最惜命,也最不惜命的人。”逍自在觉得尘音这个人就很好的诠释了矛盾二字,光风霁月是他,蛇蝎心肠是他;斩妖除魔、济世救民是他,祸乱天下,颠覆盛世的也是他。 逍自在搞不懂尘音,一直都搞不懂,前世至今生,哪一面的他为真,哪一面的他为假?也可能哪一面都非他的真面目。 “一个很好的敌人胜过无数不怎么样的朋友,你说,吾说的对否?”拂春魔君道。 “再对不过。”逍自在认可。 “但该杀的时候,也不会心慈手软,对否?” “这也再对不过,”逍自在压了压腹部,早已修复的丹田,连点隐痛都不剩,“他给我的,我也该礼尚往来。” “有趣,真有趣,”拂春魔君扔了快牌子给逍自在,“有空来无为宗寻吾。” 留下这句话,他便飘然离去,比起是否还存在的淬灵果,结交到个有意思的小友,更令他开怀。 逍自在缓缓呼出口气,无论往后如何,此刻他们的修为差距如鸿沟,他根本不敢确定拂春魔君会不会突然发难。 18.危机 逍自在目光投向枕微月那边,他看出了他的打算,那他也该准备跑路了。 他一开始没跑,可不是想和枕微月同甘共苦,是他跑不掉,不管是敌是友,他们牵扯上关系,他就会受到波及。 枕微月的脸色较刚才更苍白,一脸血色都无,还透出丝丝缕缕的灰败,灵力透支使得经脉疼痛,枕微月服下几枚补灵丹,提了提几近枯竭的灵力。 赤烈魔君用了那么久还没突破枕微月的防御,整张脸都黑了下来,一双眸凶肆狠厉,恍若欲择人而噬的凶兽。 枕微月不可能一直催动防御法器,因为他的防御法器虽多,但若就这般浪费,那真是可惜极了。 枕微月玉白透光的指尖扫过扇面,催动灵力一点,扇面一一分开,九根扇骨如剑如刀直飞而出,速度太快,威势太强,扇骨折断损坏,如霜如雪的剑气横扫,那是极地的冰,是深渊的冷,是无可匹敌的一剑,顿时天摇地动,山崩地裂,不至大乘,终要避其锋芒。 枕微月掐准时机使用了传送阵盘,空间动荡不稳使得仿若有把把锋利的刀刃刮肉剔骨。 是一瞬,也可能很久,枕微月浑身血淋淋地滚进一个山洞,转瞬层层防御、遮掩的阵法亮起,将此处防的密不透风。 枕微月像个死人般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的自他体内流淌出,他的血仿若被香料浸透了,逸散出股腥甜异香,是最清甜可口的果子,亦是最清香扑鼻的鲜花,好像还有神佛庙宇中的袅袅檀香,它们糅杂混合,便调制出更诡谲,更惑人的奇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枕微月轻“唔”一声,指尖动了动,眼皮艰难掀开,是满眼的猩红,枕微月倦怠地重新合上眸。 雪衣变血衣,如绸如缎的银白长发浸满血污泥尘,好生狼狈,好生脏污,好生不堪。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攒够了起身的力气,枕微月半倚半靠在洞壁上,仅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让他紊乱了呼吸,苍白的双颊上泛出不正常的酡红,是颓靡的糜糜艳色,自幽冥地狱泛出的诡艳,美的,艳的,也透出足够的诡异非人感,却非妖非邪,非魔非鬼,似生非生,似死非死,他自成他独一无二的绝艳殊色。 枕微月眼睑半阖,倦倦的,懒懒的,压了千斤重担,施了万般枷锁,他这次太托大了,差点害了他这条小命,他怎么和游风打上头后就忘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他们都还未拥有曾经谁都不敢招惹的实力地位。 这次的教训给的足够,足够让人警惕,足够让人重新打起精神,抛弃不该有的傲慢自大,他该更小心谨慎行事。 但当开始调息疗伤时,枕微月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妙了,体内不知何时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枕微月缓缓吐出口气,蛊,它比毒更可怕,它能悄无声息就谋人性命,也能无知无觉地控制人的心神。 终归是修为差距太大,面对至少修行了千年的老怪物,他可不敢动用不属于他这个修为的神魂之力,作为枕微月,他就只能维持枕微月这个身份该维持的一切,为人处事,修为实力。 毕竟前世他都是伪装了两百多年,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暴露出他的图谋算计,今生他只会更谨小慎微,这就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而此时此地仅他一人,枕微月当然能放开手脚行事,那只小小的蛊虫自就没了活命机会。 枕微月草草恢复了灵力,连伤都顾不上治,就再次勉力动用了个传送阵盘,追踪的蛊虫无害且难以觉察,好在他的神魂之力足够,但当蛊虫被弄死,下蛊的蛊师自然会知晓。 血蛊魔君刚按照追踪蛊的指引到达位置,就发现蛊死了,阴着脸破开层层防御,徒留一个寂静的山洞。 血蛊魔君气得砸了整座山,散出更多能追寻气息的蛊虫。 蛊属阴,正常情况下只由女子传承,但都踏上修行之路了,一切不可能都会成为可能,男子养蛊,也就无甚出奇了。 枕微月拿出伪装容貌气息的法器,接连催动传送阵盘,身形摇摇欲坠,一双眸却又沉又亮,是不肯服输的韧劲,是不畏强敌的风骨。 枕微月逃命逃得狼狈,逍自在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回头道:“少门主何苦追着在下?在下就一无门无派、身无余财的散修,真没什么可图谋的。” “阁下何须自谦?”邬珈咯咯娇笑,“能同尘音真君打的不分胜负,这么惊人的天资天赋,哪需图谋其他,珈珈当然是图你这个人啊。” 逍自在想逃,也不是没办法,可他不是尘音那个狗大户,法器能像不要钱一样的炸,他的修行才算刚开了个头,还没混到未来什么都不缺的地步,真的是用一件少一件,用起来心疼啊。 但面对眼前这位小姑奶奶,试图和他讲道理的自己,真是蠢透了,舍不得也得用,逃命要紧。 事实证明做敌人做久了,他们就有了异乎寻常的默契,要逃命,就不能朝无遮无拦,太容易暴露的地方跑,而距离他们二人最近,最好甩开人的地方,无疑就是他们的来时路。 枕微月向着摇幽险地的方向传送,逍自在也在朝着摇幽险地飞奔,好巧不巧的,他们在半路撞上了。 谁让他们离开时走了同一个方向,同一条路,回转时碰上也就不该意外了。 枕微月重新换了张脸,可他如今的伤势是不好伪装的,太容易被发现,他也就没用任何一个以后可能会用到的身份。 逍自在同样改换了容貌,他倒没什么要图谋的,只是习惯如此,他不像枕微月无需自己打拼就有丰厚身家,去争夺资源时,哪能用同一张脸? 两人视线对上,空气中流转着说不出的尴尬,他们沦落到这般丧家之犬的处境,也怪他们不分时间场合的作死。 为保不再出意外,逍自在率先开口:“要不我们先放下彼此的仇怨?不然谁都落不到好下场。” “可。”枕微月淡声道。 但下一刻,逍自在身上的防御法器挡住 枕微月发出的剑气,枕微月未拿剑的那只手夹住迎着面而来的飞刀,分不出谁先谁后,大抵是同一刻,同一瞬。 “呵。”枕微月轻嗤。 事实证明他们注定合作不了,他们谁都无法信任对方,他们谁都放不下对对方的警惕,无他,打成条件反射了,一看到对方就忍不住。 枕微月倒是相信逍自在能忍住,但他做不到,他动手了,逍自在怎么可能停下任人鱼肉? 没辙,他们最多做到不给对方添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无奈,也不知何种原因,邬珈和那几位魔君铁了心要把他们凑一堆,摇幽险地蕴藏着无数危机,可当他们被盯上,还是个被玩蛊的大能盯上,想逃掉就有些难了。 甚至不知何时,多出了大批的湮魔门弟子,他们和着蛊虫一起围杀两人。 枕微月和逍自在都不是傻的,哪里危险,他们就溜着那些人往哪里跑,两人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走过毒物谷,趟过沼泽地,再惊动数不清的妖兽妖植。 明明看似他们在渐行渐远,实际上,他们像是被引导着朝同一个地方去。 枕微月和逍自在都敏锐觉察出其中的问题,逍自在传音道:“尘音,你不会真想死在他们手中吧?” 枕微月眉眼压低,露出不悦的神色,“就凭他们?” “这里是摇幽险地,”逍自在提醒,“我金丹,你元婴。” 枕微月抿了下唇,随即放松唇角,漾出个似讥似讽的笑,“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不识好人心,逍自在有点气闷,分明尘音面对其他人,就算是敌人也会显得彬彬有礼,偏偏对上他,刻薄、讥诮、嘲讽,好一张淬满毒液的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逍自在就算是圣人也被激出三分火气了,讽刺道,“我们可非这同林鸟,哪就需各自飞?” 枕微月眉头跳了跳,差点脚下打滑,跟着那群傻子掉进同一个沼泽塘里。 “游风。”枕微月语气中含上明显的怒意。 逍自在却得意地大笑,不过有个词叫乐极生悲,他们终被围剿的并肩了,顿时,逍自在不仅要面对周围敌人的攻击,还要谨防枕微月的暗手。 “尘音,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剑气划过胳膊,带出一串血珠,逍自在因骤然吃痛蹙了下眉,连传音都顾不上了,直接张嘴骂。 枕微月握着观风剑,剑气纵横,周围一圈人的头颅落地,他不经心道:“你自己躲不开,还怪我?有病的是你吧?” “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逍自在压了压升起的怒气,不想和枕微月计较,问道。 “摇幽险地,你不该比我更熟?”枕微月试图想突破重围,解决一批毒物,就会补上一群邪修,杀了邪修,又会有毒物补上,源源不断,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逍自在仔细辨别此处的环境和将要去的地方,“操。”好脾气的他,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19.合作 枕微月惊奇地挑了一下眉,“怎么说?” 逍自在的脸色可绝算不上好,“幽魅花。” 枕微月的神色也跟着变了,“怎么可能?我未曾听闻过。” 逍自在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鬼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前世根本没有这一茬,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到摇幽险地来找材料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片幽魅花,这种害人的玩意儿,他当然是一把火烧了。 你若问这幽魅花为何能让两人尽皆变色? 原因道来简单,它是一种只能用邪诡来形容的花,它的诞生条件极为苛刻,极阴与极阳交汇,仙气魔气达到均衡,需要时时沐浴阳光,又不能受阳光直照,这三个矛盾且不可理喻的条件只能由天地造就,正常来说,是无法进行人为干预的。 还有就是,它在没有长成时,只要打破任何一个条件,它就会自行消散,它的长成时间也很随机,短则数日,长则数年,数十年,数百年都可能。 能做文章的地方,也就出在这里,想要促进它的生长,有一个捷径的办法,就是献祭,可献祭的条件也极为苛刻,必须是天灵根,而这两个天灵根得一人为仙修,一人为魔修。 别说当今的修真界能用人才凋敝来形容,即使是过去,天灵根也是各家呵护的人才,哪能说用来献祭就献祭?而这献祭的效果,也很随机,反正怎么都无法一蹴而成,可能这就是上天对它的桎梏。 要说它能起到的效用,恐怕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敬而远之。 在这之前得先提一件事,空暝道界有七域,仙妖魔都有,但没有鬼,人死后回归天地,即使是大乘期的大能都无法干涉一人死后的因果,死了便是死了,有无轮回不知,有无转世不知,人死皆休。 幽魅花一开始会被发现,便是有人妄图想干预生死,过去的事情已不可考证,世人只知,幽魅花能锁魂,不,是它能吞噬、污染人的魂魄,它是一经放出便会掀起世间大乱的诡物,每个妄图想操控它的人,都只会自寻死路。 空暝道界曾有过几次大的浩劫,其中有两次,便是因幽魅花而起,行尸走肉横行,妖魔鬼怪作乱,是谁都逃不开破不了的血色囚笼。 “不能让他们过去,我们还得把它毁了,”逍自在坚决道,“你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但好歹你行事还有些章程,幽魅花那鬼东西若是落到他们手中,恐怕天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枕微月赏了逍自在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其中的含义,“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 “你,得了吧。”逍自在都懒得多说,他们间谁还不知道谁?朋友不一定要多了解,但敌人,肯定是要花心思琢磨的。 就如他所说,尘音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做下的罪孽,能用恶行累累来形容,可是别忽略一点,他折腾了那么多事,却至始至终都没有波及到凡人域,这也包括余下六域中所生存的凡人。 幽魅花一现世,那将使七域大乱,谁都讨不了好,他知道,尘音绝不会想见到这样的场景。 枕微月撇了下嘴,明显的不想认又不得不认,可既然要做,他就不会再拖沓。 “替我阻下?”枕微月道,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这里有围剿的,难不成后面会什么布置都没有? 逍自在刚看清枕微月拿出的东西,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提刀就去阻挡追杀的敌人,尽量给枕微月提供一个良好的布阵环境。 枕微月布阵前先朝逍自在那里抛去一物,逍自在反手一接,定睛一看,是装有丹药的瓷瓶,笑着道:“谢了。” 逍自在毫不怀疑地吞服了瓶中的丹药,仙品的补灵丹他这一世可还没吃过,没想到第一次吃,竟会是枕微月给的,这让逍自在不免觉得好笑,不过有这么好的丹药补充灵力,他下手起来也就更加利落了,短时间内无人敢围上来。 “我是天灵根,他们追我我能理解,但你是五灵根,怎么会想着把你和我凑一起?”枕微月边布着阵,还有心思琢磨其他的问题。 “对啊,”逍自在仿佛是经枕微月提醒才发现问题的,嘴上皮道,“你说我用测灵石测给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可行,去试试。”枕微月不咸不淡,一点听不出嘲讽。 逍自在轻啧出声,“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 “我们什么关系?”能互相开玩笑?枕微月非常想撬开逍自在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才能说出这么失智的话。 “这么危急的时刻,我活跃下气氛,你怎么还不领情?”逍自在道,“真是不识好人心。”他终于能把这句话光明正大的骂出来了。 枕微月懒得搭理嘴碎的逍自在,以往怎么没发现他话那么多? 枕微月磕着丹药布阵,身上的伤和枯竭的灵力,太影响发挥了。 逍自在应付了几波来敌,发现枕微月沉默太久了,分心注意了下,兀地如芒在背,“尘……尘音,你不会想连着我一起坑吧?”这环环嵌套的阵法,看的人怪心惊胆战的。 枕微月不答,布阵已到了关键时刻,先不提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只论他当前的修为,想要布下这个阵,有点过于勉强了。 逍自在也不再撩闲,专心致志应付敌人。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就在血蛊魔君即将追来之际,枕微月压下最后一件阵物,他脸白的吓人,眼睛却亮得出奇,“跑。” 逍自在在枕微月开口前就瞬移到了他面前,枕微月刚布阵结束,逍自在就拉上他动用了他的秘技,带着人撕裂空间传送。 阵法启动和他们离开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汹涌的大雾迸发,鬼哭神泣,是拉人入地狱的恶鬼,是悲悯世人的观音,一面地狱,一面天堂,他们能见世间最邪恶之事,亦能见到世间最美好的梦幻,步步杀机 ,步步堕落,只要被打上印记,就再难以逃脱。 逍自在一口血喷出,经脉、躯体都有撕裂的趋势,鲜血不受控地自细碎的伤痕中渗出。 枕微月没比逍自在好多少,两个血葫芦似的人滚在一起,各自流出的鲜血融的密不可分。 “我真是亏大了。”逍自在咬着牙道。 枕微月掏丹药的手停住,改去摸剑。 “别别别别……”逍自在不顾形象地滚离枕微月身边,“仙尊,你家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则个。” 枕微月拿出的丹药直接砸到他身上,接连砸了好几瓶,“疗完伤,就给我滚。” 逍自在想,许是尘音也不剩多少力气了,药瓶砸到身上都不痛不痒的。 逍自在又滚了两圈,“现在某就能滚给仙尊看。” 面对逍自在的没皮没脸,枕微月有气都没处撒,恨恨地甩出几个阵盘,只希望他们能多躲一阵。 各自调息疗伤,一时山洞内安静了下来。 这可能是他们间少有的和谐,换做前世若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能安安稳稳的在同一个空间内打坐调息,恐怕会有不少人怀疑人生。 体内平稳流转的灵力突兀一滞,枕微月歪头咳出口血,身周气息变幻莫测,一时灵气外泄,一时魔气大盛。 枕微月飞快颤着手拿出丹药,静心凝神的丹药接连服下几颗,才堪堪压住体内汹涌的魔气,它们徘徊在灵根上,正常时间不动不挪,但只要心境一动荡,或者伤重难以压制,它们便会瞅准时机兴风作浪。 逍自在被枕微月的动静惊扰,一睁眼就见到枕微月一系列的动作,他却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敢隔着距离观望,生怕他一动,枕微月的剑就跟来了。 逍自在脑中千丝万绪,前世他可没见到枕微月的这状态,这怎么看都不正常,难不成枕微月堕魔这件事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辛秘? 但不管他有多少疑问不解,他都不能询问,无足轻重的开两句玩笑可以,若真涉及正事,以他们的关系,那可谓大大的不合适。 枕微月哪管得了逍自在会想些什么,立马将体内功法改为《菩提妙华心经》,运转几个周天后,体内的魔气终于得到了抑制。 枕微月算着时间,距离百年一度的珍宝拍卖会还有一年,他所需的霜魂花,他找了那么久,也只在那次珍宝拍卖会上见着三株,若非不知道卖主是谁,他怎么可能等得了? 枕微月觉得他碰上逍自在就像碰上了灾星,他一切都算好的行动,本该顺顺利利,却在遇上逍自在后急转直下,这不是灾星是什么? 心烦意乱的枕微月想掏出香炉,但也只是想想,不过他又拿了两颗丹药吞服,心神合一,物我两忘,他需要保持心境澄澈,无情无欲的状态。 逍自在见枕微月安定下来,才重新开始调息,不管枕微月情况是何,他们得先度过当前的劫难,才能谈以后。 20.默契 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感受到危机到来的两人,就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们若状态良好想甩掉人不算难,无奈他们自个把自个作成重伤,导致落到这般境地,真可说句自作孽不可活。 枕微月平静的目光投向逍自在,无波无澜,水波不兴,他问:“恢复多少了?” “五成,”逍自在心头一凛,尘音这神情很不妙啊,“要做什么?” “杀人。”枕微月道。 “谁?”逍自在问,只是杀人的话,尘音不会特意提,只有要杀的人够特殊,才值得他开口。 “血蛊。”枕微月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是要杀位合体魔君,而是什么阿猫阿狗。 逍自在苦笑,“没必要吧。” 枕微月停了下来,他们此时正身处在座矮山坡上,密林森森,朦朦薄雾,雾积云厚,雨丝绵绵,在这见不了天光的地界,再适合杀人不过。 枕微月握上了观风剑,身周气息既冷又平,沉沉的死寂,犹如压抑的死火山。 逍自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枕微月的做法就表明了一切,他面上的苦笑还没落下,就扭成了舒畅肆意,他缓缓抽刀,“看来某今日是要舍命陪君子了。”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枕微月道。 “你本该是的。” 枕微月厌恶地拧了下眉,冷冷吐出“恶心”二字。 “怎么做?”逍自在不欲再与他多纠缠。 “杀人。”还是那两个字。 逍自在轻轻叹息。 “你这菩萨心肠,莫不是连邪魔修都要怜悯?”不知为何,枕微月波澜不惊的眸中荡开一圈小小、小小的涟漪。 太小、太快、太隐秘,分心注意来敌的逍自在未曾看见,他轻抚过刀身,语气怅然,“不论如何,人命都不该被轻贱。” “荒谬,”枕微月冷冷道,“在这世道,没有什么比人命更轻贱。” “死在你手中的人无数,你若真觉得人命贵重,”枕微月眼神锋利的能刮骨剔肉,“你该剃度出家,做个普渡世人的活佛。” “人命不该被轻贱,但总有人自轻自贱,”逍自在直视围剿上来的湮魔门弟子,“我非神佛,连己都难渡,何谈普渡世人?” 枕微月想骂逍自在虚伪又假惺惺,但面对他的神情,却又哑了般,一字都吐不出。 心中烦闷的枕微月杀起人来丝毫不手软,逍自在同样如此,只有同样爱惜生命,懂得人命珍贵的人,他的命,才是真正不该被轻贱的。 杀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他们的阅历和历经的风雨,都是常人无法比拟的,生死磨砺,手中的刀剑已臻至圆满,即使伤势还未曾痊愈,也不是普通的湮魔门弟子能奈何的。 湮魔门弟子一批接一批,孜孜不倦,好像受人操纵,不怕死的人偶。 枕微月他们再难各自为政,逼的他们不得不联手对敌。 枕微月的剑擦过逍自在的颈部,直刺要偷袭逍自在的湮魔门弟子。 逍自在旋身反手一刀,斩落两名敌人的头颅。 这是他们第一次配合,他们在敌人群中辗转腾挪,却往往都能在关键时候搭上一把手,动作太默契了,默契的不像第一次合作,默契的像联手千万次。 无论是敌人还是毒物,皆丧命于他们手中,而他们也越来越默契,越来越和谐,仿若同一人的左右手,仿若共享同一颗大脑,他们知道对方会何时出招,也知道那一招对方会如何出。 他们为敌数百年,打过不知多少场,对敌人的琢磨了解,尽皆化作了今日这场默契无间的合作,是否该论一句讽刺,也是否该言一句悲哀? 枕微月杀人都快杀麻木了,满目的猩红,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整座矮山坡都被死人垫高了一层,恍若人间地狱。 好在他们要等的人来了。 枕微月和逍自在同时抬头,并肩面对着缓步行来的血蛊魔君,他本就有着副刻薄阴沉的面相,在面对这一地的残尸时,脸上沉的欲滴出墨来,“找死。”属于合体期的威压直逼二人。 枕微月和逍自在都仿佛无知无觉,戒备警惕着血蛊魔君的出招。 毒蛊一道害人不浅,特别是这一道由个邪魔修掌握,那招式真是难以莫测。 金铃轻响,等来的不是血蛊魔君的动手,是另一位魔君的到来。 作为邬珈这位少门主的师尊,血魇魔君的实力是不可否认的,她生就有一副花容月貌、神宫妃子的姣好容颜,仙魔妖邪,数不尽的天骄、大能拜倒在她裙下。 “真是未曾料到,前一刻还在彼此厮杀的两人,合作起来竟这般默契无间。”血魇魔君一双妙目光华流转,只要多看一眼,就如坠万花筒,在那七彩炫目的幻境中深陷堕落。 但枕微月和逍自在,不提他们的神识之力,只谈他们本身,他们皆是心智坚韧之辈,哪会被人轻而易举就蛊惑了去。 “在下也不想的,”逍自在语气很苦,好像一切都是他人的错,他是清清白白的,是被逼无奈的,“谁让前辈们不愿给某留一条生路,那就只好某自个谋了。” 话罢,他恶狠狠地瞪了枕微月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你不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吗?你的师门长辈呢?” 枕微月唇边的弧度微妙的有丝讽刺,“那你那些红颜知己呢?” 血魇魔君这样有名有姓,名声远扬的绝色美人,在前世,自然也和逍自在有段不可言说的情缘。 而前世的枕微月弑师叛宗后,对待来围剿他的同门长辈,就未曾有一瞬的心慈手软。 现下这情况,真有种难言的荒谬。 枕微月和逍自在都沉默了片刻,然后默契的选择揭过那两句话,本该用来活跃气氛的话,堪称地狱笑话,他们就不该揭对方的短的,熟到一定程度,他们都掌握了对方大把的黑历史。 血魇魔君美目在两人间逡巡,她这双伶俐的招子还没看错过事情,这两人要么仇深,要么情重,要坏就坏到极致,要好也要好到极致,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是最浓烈,最深刻的,要不是他俩是最合适的献祭人选,她真舍不得这场好戏落幕。 面对两位魔君,受到气机锁定,枕微月他们好 像已完全陷入了绝境,再无逃脱的可能性。 但就在转瞬就会受制于人的时刻,变故突生。 一剑,星河流淌,雪浪倾泻,极美,极亮,也冷寒到了极致。 逍自在面色大变,骂道:“你不要命了?” “这不正好如了你的愿?”枕微月体内经脉在寸寸崩碎,琉璃瓷器般的精致元婴身上崩开一道道骇人的裂痕,像勉强粘合却再难重圆的破镜,永远存在着缝隙,永远再难圆满。 “疯子。”逍自在冷冷吐出两字,但他的速度亦不慢,趁对面两位魔君都还没回过神来,他拽上枕微月的胳膊,再一次动用了他的秘技,一位魔君没问题,两位,他不会那么托大,跑为上策。 一次,两次,三次…… 在摇幽险地传送本就困难,极为容易碰上空间乱流,但逍自在硬生生拽着枕微月传送了三次,他骂枕微月是个疯子,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能成为敌人,身上本就该存在分相似共通之处。 枕微月眼前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血雾,所有景象在眼前都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经脉受损的伤很疼,元婴濒临崩溃的伤更疼,可他奇妙的就像个局外人,感受不到疼,感受不到难受,冷眼旁观着逍自在因要带着他一同传送,受了没比他好多少的伤。 这场景真荒谬,连最荒唐的梦中都不该出现,枕微月在脑中讥诮地想。 “尘音,尘音……”逍自在对上枕微月迟滞、慢半拍,诡异的有分懵懂的眼,逍自在就像被人掐了脖子,再难挤出一个字。 枕微月眼睑半阖,掩住所有不该有的神情,太奇怪了,太虚假了,他竟然在游风的眼中看到了关怀关切,他莫不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陷入了幻境?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得先找个安稳的地方养伤。”逍自在干巴巴地陈述事实。 好像有哪里不对?这该是他和尘音该有的相处吗?不过似乎也不差。 枕微月撩了下眼皮,“那就往下跳啊。” 就算他现在眼神不太好,也不代表他会认不出这里是哪里。 “我不是怕你以为我要暗害你吗?”逍自在不等枕微月再说什么,就拉着他的胳膊一同向崖下跳去。 第一次,他们的肢体接触,不再是为了给对方添上伤痕,而是含有互助的意思。 烈烈狂风,黑雾汹涌奔腾,他们身上的伪装在渐渐退散。 但他们此刻,不可谓不狼狈,衣衫破损,发丝凌乱,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可他们的眼神姿态,也不可谓不从容,那是强者会有的笃定,笃定着他们不会死,笃定着他们能摆平一切。 “尘音,真没想到,我们还有合作的一天。”逍自在感叹道。 枕微月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下面有我布下的阵。” “什么!?”逍自在大叫。 枕微月眸中浮上清浅的笑意,游风怕他的剑,但更畏惧他那些“旁门左道”。 逍自在眼中同样有笑。 是谁逗了谁?又是谁配合了谁?或许他们也真有刹那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