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_星币汣》 第1页 《吞月之人》作者:星币汣【CP完结】 文案: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女王受X纯情小狗黑化变男鬼攻 事业脑VS恋爱脑 ** 雨夜,黎恪浑身湿透撞进黑市诊所。 “我要洗标记。” “性别,标记时间,理由。” “omega,一年,我的alpha死了。” 能找来这里的omega都是这套说辞,医生早见怪不怪,他不知道眼前的“可怜人”正挂在联邦S级通缉名单上。 正如此地乡民同样不知道,教区新来的温柔神父曾<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周旋于政商两界,是差点吞下整个祝家又在风头无两时销声匿迹的狠辣野心家。 — 从瑟瑟发抖的医生手里接过手术记录,祝闻昭怒极反笑。 坐进偶然路过的教堂告解室,他隔着薄薄木板吐露:“有一个人欺骗我、引诱我、抛弃我,我会找到他,千百倍报复回来。” 啪—— 隔壁有物件掉落在地。 “听说您的alpha死了。” 祝闻昭绕过隔板,捡起地上十字架放回神父手中,“真巧,我的omega跑了,您说我们是不是很配?” 标签:美强惨 强制爱 狗血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第1章 遮天 祝闻昭从颠簸中醒来,天光已亮,透过茶色车窗能看见道旁愈发密集的警示牌——看来离边境已经很近。 “池禄,醒醒。”他轻推身侧青年。 池禄悠悠睁眼,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在车里,一紧张,口吃的毛病又犯了,“我我们……到到哪了?” “快到边境了。”祝闻昭点点车窗外某个一晃而过的路标,“还有45公里。” 池禄低头看了眼表,又趴在玻璃上定定朝外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祝闻昭知道他生来胆小,出声宽慰,“出了边境就好,别担心。” 池禄扯开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在这沉闷的氛围里,讲话比平时更加费力,“不、不不担心。”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可、可是就这么离开真的好吗?” 祝闻昭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但他非走不可。 很难想象,自己作为祝家继承人会沦落到如今这样有家回不得的窘境。 自五年前父母相继去世后,黎恪——这个父亲在边境荒原上捡回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父亲倾力培养的“忠诚”部下,靠着强硬手段一步步登上了家族权力的顶端。 而自己作为名义上的继承人则成了权利轮替之下的棋子,在黎恪的监视与压制下处处受制,动弹不得。 想到这儿他表情黯然,话语间不自觉带了情绪,“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听黎恪的话,做个傀儡家主,再娶一个受他控制的omega,毫无尊严地过一辈子?” 池禄被这番怨怼吓得不轻,想辩解,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抱歉。”祝闻昭知道自己在迁怒,“我不该把气撒到你身上。” 在充斥着眼线的学院里能遇上池禄这样愿意冒巨大风险掩护自己出逃的朋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次幸好有你帮忙,等出了边境,我们———” 轰! 巨大爆破音在前方炸开,重装吉普随着刺耳音浪剧烈震颤,不出片刻就失控般朝土路一侧冲去。 哐————! 车头撞上路旁大树的瞬间,毫无防备的祝闻昭被甩到车厢另一头。后背着地的瞬间,他眼前一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 胡乱抹去脸上鲜血,他喘着粗气在升腾的浮灰中寻找好友身影。 “池禄?!没事吧?” 池禄看起来并未受什么伤,只是三魂已经去了七魄,蜷成一团躲在角落不断发抖。 祝闻昭叮嘱对方先别乱动,起身小心翼翼从车厢小窗往前方驾驶室窥探。 原本驾驶室除了司机,还应该有还一位随行保镖,但此刻左右车门全部大敞,两张座位空空荡荡,只剩发动机还在独自轰鸣。 祝闻昭心下一沉。 糟了。 “啊!!” 身后,池禄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传来,他应声转头,可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便觉颈间一凉,脑中天旋地转,视角如断线风筝猝然直下,未及触地便两眼一翻陷入茫茫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昏沉钝痛中艰难转醒,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块松软地毯上。 鼻尖充斥着老式木结构的独特香气,很好闻也很熟悉。 耳畔谈话声忽远忽近。 “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他反抗了?” “爆炸时撞到了头,请黎先生放心,只是皮外伤。” “‘爆炸’?‘只是’?” “这次去的兄弟都是从停战区撤回来的,下手狠惯了,是我部署不周……真的非常抱歉!” “队内惩戒一次。” “是!” 谈话声戛然而止。 祝闻昭想转头却觉脖颈完全使不上力。 头晕目眩间,昏迷前的混乱场景陆续回流进脑海,记忆中最后的声音是池禄绝望的尖叫。 他强迫自己起身,可每一次撑地都有种要把灵魂挤走的徒劳。 黑色皮鞋无声无息在他近前驻足,同一时间头顶传来熟悉的冷淡声调。 “别乱动,药效还没退。” 祝闻昭当然不会听对方的话,憋着一口气扭过脑袋逡巡四周,寻找着池禄的身影。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也认出这里是本家北侧小白楼二层的书房。 这个书房曾经属于父亲,而现在……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抬头,视线顺着近前鞋面掠过笔直裤管,再往上是那双终年不褪的纯黑手套,继续上行,终于在越过笔挺衣领后,直直撞进黎恪那双总显得尤其居高临下的浅色瞳仁。 祝闻昭就着这匍匐于地的诡异姿势,努力维持自己早已一败涂地的体面。半晌,他似乎有些气馁,别开目光瓮声瓮气道:“和我一起的人呢?” 黎恪轻嗤一声,面上却没什么笑意,单手将人扶起又顺手甩进一张完全不适合入座的铁质矮几。 祝闻昭止不住闷哼,好险没被硌得原地弹起。 黎恪没有走远,“你是指和你私奔的那个小孩儿?” 私奔? 说什么呢?! 祝闻昭脑内警铃大作,“你把他怎么了?” 黎恪没有回答,自顾自下了判断,“所以,你对我为你精挑细选的联姻对象不满意,反而对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感兴趣。” “我和他不是……”祝闻昭不想被牵着鼻子傻傻自证,打住话头正色道,“总之这件事都是我的主意,你放了他。” “我为什么要放他?”黎恪倒退两步坐进沙发,单手抵在下颌似笑非笑。 和黎恪争辩总像钝刀劈水。 对祝闻昭来说当然有上百种理由放过一个无辜者,但在正常人那儿行得通的道德、理法、良善对黎恪来说统统算不上理由。 祝闻昭撑着扶手艰难站起,踉跄着向黎恪靠近,话语依旧强硬,慌乱的神色却泄露了心迹。 “你疯了么?!他父亲是在任的监察署官员!” 黎恪懒洋洋撑开双臂,满脸都写着无所谓。 “疯子!”祝闻昭欺身上前揪住他衣领,慌乱与愤怒让他就要失控,每个指节都在蠢蠢欲动。 而还未动作,手腕已被扣住。 冰冷的皮质手套缓缓收紧,指腹压在他腕骨,没用什么力却是实打实的警告。 祝闻昭身形一僵。 明明力气更大的人是自己,明明黎恪瘦削的身形被完完全全笼罩在他的投影之下,可当他俯视那双淡色眸子,那种从少年时就如影随形的肆意压制,依旧堵得他喉头发紧。 “下不了手?”黎恪微微抬头,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毫不遮掩的讥诮。 祝闻昭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颓然松开黎恪衣领,他认命般示了弱。 “是我逼迫他的,都是我的主意,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放了他,我会安分。” “‘普通朋友’。”黎恪意味深长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露出一个像是被逗乐的笑容。 这笑容让祝闻昭如芒在背,想追辩又被对方伸手示意噤声。 “嘘。” 黎恪转而向门外喊了声,“进来。” 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池禄走在前面,看起来倒还平静,脸颊有两道不甚明显的擦伤,已经涂了药。 后面的中年人祝闻昭也认识,是在祝家工作了几年的家庭医生华垚。 “池禄?!”祝闻昭赶忙起身向好友走去却被黎恪挡在半途,只得站在原地焦急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了?”黎恪挑眉,话却不是对着祝闻昭说的,“池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池禄愣了两秒,突然以一种极为突兀的搞怪表情吐了吐舌头,而后缓缓朝祝闻昭看去。 第2页 视线交汇的瞬间,祝闻昭突然感觉哪里不对,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先天口吃,总是显得唯唯诺诺,就连开心时也不敢放肆大笑的青年。 “池禄……?” 他犹疑着开口轻唤,对方却冷淡地收回目光,转而向黎恪躬身行礼,再开口时那毫不掩饰的乖张神采哪里还有往日瑟缩内向的样子? “黎先生快别开玩笑了,您知道的,我向来对笨蛋不感兴趣。” “倒也是。”黎恪了然点头,“这几年辛苦你了,去休息吧,三倍带薪假期。” 池禄面露满意神色,谢过黎恪后又迈着轻快步伐走到祝闻昭面前,对着已经进入石化状态的祝闻昭佯装歉疚,“装了三年结巴我也不容易,朋友一场,别太记恨我。”说罢拍了拍他肩头,笑着道了句“祝你好运”便潇洒退离了房间。 “他……我……你……” 这下轮到祝闻昭结巴了。 他不明白,自己在学院活动中偶然结识的同窗,不止一次查证过背景的“普通官员家的孩子”,过去三年谈天说地的好友,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黎恪的人。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次的出逃依旧会以失败告终,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为什么?” 祝闻昭目光呆滞。 自己逃走除了忤逆了黎恪变态的掌控欲,到底会对这人造成什么损失? 他眼眶泛红,死死盯住眼前这人让他又恨又惧的男人。 “说啊!” 他嘶吼着向黎恪冲去,却在离对方几步之遥时被四下涌入的手下齐齐按回地毯。 手被反绑在身后,他愤愤抬头,这种情况就算是对着那张讨厌的脸破口大骂两句也是好的! 可刚抬头,他就看见华医生正举着根亮晶晶的物件朝这边走来。 “你要干嘛……” 华垚越走越近,祝闻昭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不是已经装满药剂的针管是什么?! 他奋力扭身却是徒劳,“庸医!给我打什么呢?!你——”一只手抵过他下颌强硬抬起,直至两人对视。 黎恪平静地望着他,黑色手套摩挲似安抚,“过去五年你一共跑了九次,我想了很久,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囚禁的情况下让你安分。 针头毫无预兆破开颈部皮肉,渡进冰凉液体。 第2章 两情相厌 祝闻昭被两个高大的手下带离书房,径直上了楼。 停在某个房间门口时两个手下换了一个眼神,不等他揣测其中含义,一块黑布便夺去了他的视野。 耳边传来开门声。 黑暗让恐惧野蛮滋长,他扭头质问,“为什么蒙住我?黎恪到底要——” 话音未落,随着眼睛一起被封住的还有嘴巴。 某个不大不小的球体被塞进口中,咔哒一声扣紧在脑后,这下别提讲话,就连正常音节都很难发出。 他被继续钳制着前行,几步间隙,脚下触感从木质地板变成了地毯。 身后猛一记推搡,他失去平衡向前倾倒,迎面撞上却不是地板,而是松软的……床? 不等他搞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双手已被左右分开绑住,尝试扯动,只能听见绑带金属环与床柱摩擦的声响。 这幅待宰羔羊的样子已经足够惊悚,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体内愈发明显的异样——那个庸医不知道注射了什么鬼东西,一阵火辣热意从刚才起就盘旋在腰椎附近,倒也不痛,就是有些……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肚脐往下热得发麻,深一股浅一股往外渗汗。 他不禁怀疑,方才黎恪口中“不用囚禁也能让人安分呆着的方法”是想用什么奇怪的药物废了自己。 耳畔传来手下离开的声音。 脱离监视,他不愿再坐以待毙,用力挣脱腕上锁链。 只是剧烈的动作却激起出人意料的生理反应,原本集中于脊骨的滚烫热意开始飞速流窜。 “呜……嗯……” 嘤咽从口枷缝隙间泄出来,一种熟悉的亢奋迅速侵占全身,高热冲破临界点的瞬间,浓郁的琥珀暖香倾泻而出——那是属于他的alpha信息素。 “看来药效不错。” 头顶传来突兀人声。 失神间,祝闻昭艰难转向声音的方向。 他看不见也说不出,感官被挤压到极致,简直快疯了。 黎恪饶有兴致听着那些含混不清的呜咽,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到底哪来这么多话要讲。 他替祝闻昭松开口枷,几乎是同一瞬间,带着哀求与渴望的声音宣泄而出。 “帮我,帮帮我……” 黑色手套虚掩住不断开合的唇瓣,“嘘,安静。” 虽然没指望陷于汹涌晴潮的家伙能被一句话说服,但话音落下的瞬间,祝闻昭却真的安静下来。 黎恪微微挑眉,这小子至少有十年没这么听话了。 他和衣翻身而上,利落挑开领口,露出自己后颈的腺体。 虽然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每个环节,但真正做这件事时还是涌上了真实压力。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家伙似乎终于从纷乱的大脑里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黎恪?” “嗯。”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祝闻昭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大喊着“你走开”,拼命蹬着床铺试图远离。 黎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对方嘴巴重新封上。 “我知道你讨厌我,正好,我也不喜欢你。” 他用力扯下祝闻昭早已松垮的下装,带着嘲弄觑着某处端倪——“但我更讨厌没完没了的捉迷藏游戏。” 没有任何的浪漫环节,就像是在履行一份机械章程。 可哪怕是提前放松过,缓慢接纳间,巨大的疼痛感依旧让黎恪差点叫出声。 本以为omega的身体天然擅长某些事,但这种过于轻率的自信在一寸寸推进中很快溃不成军。 某个瞬间,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就此作罢。 主动权此消彼长,黎恪的退缩如此微妙却大大刺激着alpha的本能。 方才还百般抗拒的人在初尝禁果的极致刺激下,飞速沦为信息素的奴隶,由下自上激烈送出。 黎恪咬紧牙关承受着骇人丁页撞,双膝支撑不住,几乎就要栽进祝闻昭怀里。 相比起可以忽略不计的快意,更多的是排山倒海的不适,五脏六腑似被搅成一团又很快被下一次冲击打散。 糟糕透顶的体验。 他这辈子极少后悔,此刻却由衷感到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 衣衫被热汗混着冷汗交替浸透,牙关从紧咬变成了颤动。 他迫切希望这人可以就这么成结,但他显然低估了年轻alpha的身体素质。 中途也有过短暂的消停,他还来不及喘气,更加剧烈的冲撞已至。 黎恪吃痛闷哼,求生欲促使他挣扎逃离,却听耳畔“咔哒”一声,分明是什么物件断裂的声响。 下一秒,挣断了锁链的手猛地伸过来,将试图与自己分离的omega狠狠按了回去。 一冲到底的瞬间,黎恪没忍住爆了粗口。 他试图找回呼吸频率,却在疯狂颠簸里彻底失去了对这场情事的主导权。 被易感期躁动激得晕头转向的祝闻昭早已将对黎恪的抵触抛到九霄云外。 本能驱使他无师自通,除了下方贪婪,随之而来还有攀爬上犬齿的灭顶空虚。 成结的刹那,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我必须啃咬些什么。 他用含糊不清的话祈求怀中人能帮他将这碍事的口枷取下,可对方明明听得见却没有丝毫响应。 祝闻昭恼了,报复性地冲撞,似要将掌中之物撞散才罢休。 突然,他感觉脑后一轻,口中阻塞顺势掉落。 没有任何犹豫,循着本能,早已蓄势待发的犬牙精准无误刺入那处似乎生来就非他莫属的柔软地。 咬合不断加剧,皮肉破损,随着鲜血一起溢出的还有好闻到让人抓狂的铃兰香。 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纠缠融合,填补所有空虚,让年轻的alpha激动得无法自已。 空前满足感带来新的渴望,让他不住想得到对方更多的回应。 他笨拙地引动着自己的信息素,一次次刺探那破了防守的无援腺体。 很快,怀中人便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破碎的低音一声不落尽数挠在祝闻昭心口。 他贪婪地,用被汗水浸润的指尖狠狠挤压腺体周围皮肤,试图挤出更多铃兰香,却在同一时间听到了对方几乎变了调的嘤咛。 成就感充斥着祝闻昭的胸腔。 后知后觉,在这么情动的时刻他应该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着什么,于是急不可耐去扯眼前黑布——他要亲眼看一看被自己征服的人。 然而,比他的手更快的,是黎恪扎进他颈侧的镇定剂。 药效迅速发作,满腔澎湃来不及抒发的青年身子一歪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第3页 黎恪惨白着一张脸感受着某个东西滑脱的瘆人触感,而后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大床另一侧。 甫一坐定,他便去触后颈。 血渍未干,萦绕在指尖的除了自己的信息素,更浓的则是极富侵略性的琥珀香。 随手抓了件衬衫捂住伤口。 “真能折腾。” 即便整件事都出自他的计划,此刻的狼狈还是让人生出烦躁。 翻身下床,弯身去捡地上烟盒,却突然僵住了。 某种不言自明的温热流质就着他的动作顺势淌下,黏腻一片。 “操……” 祝闻昭是在呛人烟味中转醒的。 初醒来时有些茫然,不论是身上穿的衣服、盖的被褥,还是身处的房间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直到目光落在那个悠然躺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身上时,他的表情在瞬间变得难看又难堪。 “醒了?” 注意到响动,黎恪从报纸后探出脸。 “你睡了很久。”他放下报纸随手叠好放在一边,“吃点东西。” 回答他的是一双因愤怒而无限瞪大的双眼——意料之内的反应。 黎恪权当没看到,信步走近。 “你的体温还在升高。”他将餐盘放到祝闻昭面前,“下一波热潮应该很快会来,我建议你吃……” 哐当! 餐盘被狠狠打飞,食物擦着黎恪鬓角四下飞散。 黎恪并未生气,满脸都写着“我就知道”。 默默收拾完残局还来不及擦手,前襟已被一股大力揪住,双脚几乎离地,他被祝闻昭拖拽着直直往身后墙面撞去。 后背砸上墙的瞬间,黎恪闷哼一声,原本就苍白的面庞已经看不出半点血色。 祝闻昭双眼通红,长这么他从没有哪天像现在这般暴怒,“你做了什么?!黎恪,你疯了吗?!” 黎恪抬手拍拍他攥出青筋的拳头,笑得分外得体,“怎么会?这可是我深思熟虑的方案。” 祝闻昭怒不可遏,挥起拳头却迟迟落不下去,咒骂一声,将人狠狠推开。 他全身都抖得厉害,身体依旧烫到像在火中炙烤,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斜斜。 迅速捡起四处散落的衣裤套上,扭头朝房门跑去。 咔咔—— 门把纹丝未动。 “开门!”他用力扯着门把怒吼。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他用力到发白的手背,“你可以出去,但不是现在。” 祝闻昭狠狠甩开对方,卯足全力往门上踹,做过特殊加固的门板岿然不动,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颓然滑坐地面。 “我从没想过争夺祝家,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折磨?”黎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第一,我已经说了,我讨厌没完没了的逃跑游戏,但凡你安分些,我也不会选择这个下下策。” 黎恪耳边捕捉到祝闻昭突然加重的呼吸声,不禁轻笑,“第二,标记的事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你大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秘密。第三,标记还没完成,虽然你技术很烂,但我不习惯半途而废,所以……”他伸手,撕开后颈包裹住腺体的纱布,铃兰香在瞬间弥散。 祝闻昭的沉重鼻息顿时变成了难以抑制的輲息,却仍死死环住膝盖,不愿有任何动作。 黎恪眼眸微眯,倾身贴近,“祝闻昭,这就是你的问题,把一切都太当回事。”他舒展脖颈,微微倾身过来,离得不远不近,却足够够撕开易感期alpha的心理防线。 “我没打算绑你一辈子,一年,一年之后标记解除,我们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没错,后会无期。” 明知眼前这个男人不可信,祝闻昭却在新的信息素攻势中一点点失去自制力。 生理本能和自我厌恶交织成扭曲恨意,在高热的推波助澜下烈烈涌动。 他再也无所顾忌,循着最是好闻的那处伤口恶狠狠咬了下去。 起初对方因疼痛而试着挣扎,又很快在信息素压制下无奈放弃。 跟随极致满足感一同出现的是平生第一次涌起的施虐欲。 至少此时此刻,怀中这个因痛苦而蜷缩的人完完全全败给了自己。 只是澎湃间,心底最后一丝清明却叹息着对他说:看,他就这样绑住了你,你永远斗不过他。 第3章 差点就刑了 祝闻昭醒来时,心口充斥某种重获新生般的清爽,而与精神状态背道而驰的是周身密布的粘腻。 缓缓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被无数咬痕层层覆盖的腺体皮肉,旧的伤口还未来得及结痂又被新的穿刺挑破,整截脖颈用惨不忍睹形容都不为过。 过去几天的记忆倾数涌来。 他记得自己如何在愤怒中失去理智,将所有恨意都化作最原始的征服。 那个将标记过程当成报复,不知餍足往死里折腾恶鬼长了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祝闻昭当然恨黎恪。 被算计、被欺骗、被诱导至易感期,桩桩件件都让他恨透了这个人,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成为一个纯粹的施暴者。 他伸手小心翼翼推了推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 !? 脑中陡然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我该不会是把黎恪……诶……?!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他整个人因恐惧不自觉后仰。 哪知道身后已是床沿,手掌无所倚撑,连人带被子摔落地面。 失去被褥遮掩,毫无生机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线下。 被粗暴对待的证据从脖颈一路分布至脚踝,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祝闻昭这动静着实不小,可黎恪就那么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儿,没有丝毫反应。 心理防线趋近崩溃,祝闻昭甚至在已经在考虑如果畏罪潜逃,按照法律被抓会判个几年。 他痴愣愣佝偻着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好半晌鼓起勇气将颤巍巍去黎恪冰凉的颈侧。 如果对方真死了,及时自首兴许还有机会判个缓刑。 “嗯?” 指腹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事态峰回路转,他一时还不敢信,半蹲着靠近,转而去探鼻吸。 “怎么,以为我死了?” 那双浅色眸子缓缓睁开带着戏谑望过来,只是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几乎听不出原本音色。 祝闻昭一屁股坐回地面,抱住脑袋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细碎呜嚎,不知是哭是笑。 黎恪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无语,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仿佛和身体没了联系,试了几次,干脆作罢。 “喂。”他朝祝闻昭勾勾手指,“扶我起来。” 或许是连续几日的发泄耗尽了怒火,醒来又遭遇了一次“死而复生”的大起大落,此刻见着黎恪这罕见虚弱模样,他居然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庆幸,就连听对方理所当然的使唤也少了抵触,略略犹豫便要去扶。 原本这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可起身时他突然后知后觉,两人都还光着…… 姗姗来迟的羞耻心化作红晕一路从耳垂蔓到脖颈,他迅速给自己穿上衣服又胡乱抓了件袍子,也不管正反,劈头盖脸把黎恪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啧,我要洗澡,穿衣服干嘛?” 祝闻昭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将人推到床沿,努力不去看那松松垮垮的衣襟下大片的青红交错。 虽说要去洗澡,黎恪可双脚真着了地面,却又被一阵绵软抽走了重心。 祝闻昭下意识从身后将人拦腰托举。 黎恪显然脱力到了极点,此刻靠在祝闻昭怀里时绵软又服帖。 习惯了对方掌控一切又不可一世的上位者姿态,这会儿看着怀里的“软脚虾”祝闻昭只觉解气又荒唐,不冷不热道:“你做计划前就不想想后果?” 黎恪后仰着枕靠到他肩头,面上尽是调笑,“你每次逃跑都做了那么多计划,有哪次是成功的?” “……” 祝闻昭讨厌黎恪很多地方,当然也包括这人从来游刃有余的做派和三言两语就能噎死人的本事。 眼见黎恪进了浴室,祝闻昭第一反应就是趁机会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房间,可明明双脚已经站定在门口又被某种奇异的情绪打断了决心。 犹豫间,身后传来黎恪从浴室走出的动静,同一时间面前的卧室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祝闻昭离门近,自然而然就要去开门。 只是手刚碰到门把,心下陡然涌起一阵无比陌生又分外强烈的危机感。 身体比大脑先行,他隔着门板大喊一声:“等等”,而后一个箭步冲到黎恪面前,将对方大敞的浴袍领口一路遮掩到喉结,确认够严实了才认认真真将腰带打成了一个硕大的死结。 刚打完结,祝闻昭就被自己这反常的行为吓得一个激灵。 什么情况?? 放以前,黎恪就算一丝不挂站四字路口跳舞,自己也只会混在人群里看笑话。 第4页 房门开启,先进来的是医生华垚,在他身后还跟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肤色偏黑,一头利落短发,身材极为健硕。 这人祝闻昭认识,是黎恪的心腹,叫何述。 印象中,何述总是沉默地站在黎恪身后,祝闻昭此前很少将注意力投射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不知为何,今天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很突兀的事实——何述和自己一样,是一个alpha。 空气中的琥珀香陡然浓烈起来。 黎恪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回头望向祝闻昭,言简意赅,“收一收。” 如果是以前,祝闻昭根本不会搭理这种要求,可今天不爽归不爽却还是乖乖照办了,照办完又觉得心口发堵,左右想不通,干脆虎着脸径自坐去了离那三人最远的沙发,只是余光还不由自主地瞥向黎恪这里。 目睹这一切的何述目光有瞬间波动。 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足够说明,部下们被命令远离小白楼的这几天里,在这个密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早就对老板的计划有所了解,他还是震惊于黎恪居然没有让原本选定的omega过来,而是选择亲身入局。 压下心头波澜,他快步走到黎恪身边。 即便领口挡得严实,他依旧能看到那些无法被完全遮挡的痕迹,其中最刺眼当然是后颈那处还来不及结痂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移开目光却在半途与远处的祝闻昭对上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有刹那的互不相让,却又在须臾间各自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迅速错开。 “黎先生,去七区的行程是否要延后几天?”何述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您的身体……” “不用,按计划进行。” “是。” 听完工作汇报,黎恪吩咐何述先行退下,而后躺回床铺向医生招了招手。 华垚仔细地检查黎恪的情况,动作间试探问道:“腺体看起来没问题,小少爷他……有成结吗?” 黎恪抬眸,瞥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到华垚身后的祝闻昭,心头那股子恶趣味又涌了上来,“有,很多次,数都数不清。” 话毕,果见祝闻昭身形一震,慌张躲闪了几步。 这头华垚也被黎恪直白的话惊得额头冒汗,尴尬地扶了扶眼镜,“看腺体状态,标记很成功。” 他将各类仪器放回药箱又告诫道:“您目前需要多多休息,烟也要少抽一些为好。” 边说着边示意祝闻昭坐进沙发,检查完毕,他温声叮嘱,“少爷刚完成初次标记,短期内会受信息素影响,无法与伴侣分开太久。” “什么叫不能分开太久?”祝闻昭惊愕,“不对,什么叫伴侣?!” 华垚硬着头皮忽略后半句,陪着笑安抚,“您别担心,只是分开太久会引发严重焦虑,随着信息素水平稳定就会缓解,一般不会超过两周。” 见祝闻昭神色略有和缓,华垚擦了擦汗继续道:“您之后会出现自然的独占欲和排他性,这些都是正常的。”他顿了顿,“另外,标记完成后,以前那些抑制剂就不能再使用了,一方面是效果不好,另一方面长期使用也会引发信息素紊乱,有极大概率引发休克,所以……” “所以未来的易感期,我都得和你呆在一起。”祝闻昭抬起头,越过华垚直直望向黎恪。 黎恪微微颔首,“严谨点,是未来一年的易感期。”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兀自攥紧,他并不相信黎恪口中的一年之约。 五年来自己每次逃跑都被抓回,一定不是因为黎恪觉得位置做得太稳当,想找个隐患放身边提醒自己居安思危。 那人从不做多余的事,必然存有一个必须要这么做的隐秘目的。 祝闻昭从来看不透黎恪。 不过他一直都觉得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试图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怕是也离疯不远了。 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以两人相看两厌的关系,一旦那个未知的目的达成,黎恪大概会迫不及待地将他扫地出门。 黎恪确实信守了诺言,在标记完成后并没有重新部署对祝闻昭的监视,甚至和华垚一起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整个荒唐过程就如浓墨重彩的一次脱轨,短暂失控,烙下标记,而后直直坠回正轨。 不知是谁开的窗,此刻长风入室,空气中的铃兰香愈发稀薄,绵软徘徊在室内,经不住微风卷握,一缕接着一缕往外游走,几分钟的功夫就散了大半。 祝闻昭不自觉深呼吸,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被本能牵着鼻子走,他暗骂一声,几步上前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任信息素肆意消散。 窗台正下方是祝家的园林一角,种着成片高大香樟,中间被一条几米见宽的青石路隔开,那是父亲生前每日处理完工作后,归去主宅的必经之路。 年纪还小时他很喜欢顺着这条路往小白楼跑,即便母亲一再叮嘱不要打扰父亲办公,他依旧乐此不疲。 只是从某天开始,他便很少再主动过来。 那会儿他和黎恪已经有了水火不容的态势, 父亲从不掩饰对黎恪的偏爱,常带身侧悉心栽培,对祝闻昭却是放任居多。 如此数年,黎恪将要取代祝闻昭成为祝家继承人的消息在家族内传开,更有甚者暗暗流传黎恪实为祝恒森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揣测。 祝闻昭原本不信那些,可流言多了,他终于开始不安。 那晚,他鼓足勇气来到这里,想亲口问问父亲有关于那些流言蜚语的事。 制止了手下通传,轻手轻脚来到二楼书房。 门虚掩着,金色灯光从缝隙中流泻而出,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抬手刚要往下敲,却听里面传来父亲温厚嗓音,“你对闻昭怎么看?” 祝闻昭的腕子僵在半空——还有谁在房间? 很快父亲的问题和自己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您不该问我这个问题。” 那声音清冷似月下霜雪。 祝闻昭心口猛地震颤。 是黎恪。 第4章 黑手套与正常反应 祝闻昭脚步不自觉往后退,直觉不想听黎恪对自己评价,可心底的某个声音又在偷偷怂恿:“听听嘛,兴许他也没那么看不起你。” 祝恒森显然对黎恪的答案很感兴趣,尾音带了点笑意,“说说看。” “虽然他是您的孩子,”黎恪声音没什么波澜 ,“但目前看来,是个很难成事的家伙。” “哦?”祝恒森听了这话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追问, “那你觉得闻昭能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么?” 黎恪那天回答了什么,祝闻昭并不清楚,他在父亲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便落荒而逃。 但逃跑又有什么用呢?时间终究给出了答案。 黎恪当初对他的评价相当精准。 父母去世时祝闻昭才刚成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走出失去双亲的悲痛,更遑论接替父亲接手家业。 他的避让给了族内各方势力以可趁之机,黎恪一派自然也在其中。 对外,黎恪宣称自己只是暂时代行家主职务,待祝闻昭从学院毕业,他就会遵从祝恒森遗嘱将全部控制权全权交还。 一面是高风亮节的宣誓,另一面祝闻昭的自由被逐渐剥夺,监视与日俱增,他成了黎恪光环下最不听话的囚徒,几次反抗无果,他决定远走高飞。 本以为不会有任何阻碍,没想到理应最希望他消失的人却将他抓了回来——整整九次。 这会是最后一次么? 他不知道。 所有的事情一旦牵扯上黎恪就如同撞入黑洞,一切轨迹都在失控却又被牢牢牵制在不可抗力。 虽然没有安排新的监视,但祝闻昭被华垚建议继续住在小白楼,理由当然不外乎还是什么“标记后不应离伴侣太远”之类的讨厌理由。 祝闻昭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要待在这里和黎恪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墙之隔的走廊空无一人,没有守卫,没有监视,应该是刚经过打扫,整洁又敞亮。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他倾身半步又退回房内。 残留的稀薄铃兰香在一墙的距离间从无至有,化成手,化成绳索,化成曼曼妙引诱,倾吐喋喋私语。要走吗? 别走了。 真的舍得吗? 砰——祝闻昭惊疑不定关上门。 焦躁地在房内转圈。 标记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强烈,理智拉扯本能让他心神不宁,而随着大敞的窗户极速消散的铃兰香还在不断放大这份焦虑。 得做点什么,得做什么呢? 他知道黎恪就在楼下。怎么?难道要他像个变态一样跑去摇尾乞怜,求对方再给自己一点信息素? 他经不住冷笑,但笑容很快僵硬在唇角。 第5页 床头柜上那双整齐交叠的黑色手套不经意跌进视野。 下一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狂跳。 他心虚地朝门口望,试探着往床头柜走了几步。 黑色手套泛着温润色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平整又柔软,任君摘取,乐意效劳。 没错,华垚已经说了这只是正常反应。 祝闻昭咬牙切齿给自己开脱,正常反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一把抓住手套,压在鼻下深嗅却欲哭无泪。 黎恪向来谨慎,哪怕是贴身物件也没有染上半点信息素,除了皮革的味道,残留的只有惯用的木质香水味。 某些记忆随着香水味一股脑儿浮出水面,那些顺着对方指缝一点点啃咬的画面不断放大。 倒是不难闻……岂止是不难闻。 清新的木质香调无端端变得旖旎,鼻尖深深探入,怎么会这么好闻?他简直要……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精准敲在羞耻心上。 他几乎是像扔火炭一样将手套直直掷了出去,一道靓丽的黑色抛物线是他体面的最后防线。 “进、进来。”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华垚,“少爷,我来为黎先生取一下手套。” 祝闻昭瞳孔地震,“手、手套。” “是啊……嗯?”华垚有些疑惑地盯着床头柜,“不在啊。” 他迟疑转身,几秒钟的功夫祝闻昭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框,“少爷,等一下。” “什么手套,我不知道!”祝闻昭矢口否认。 华垚愣了下,赶忙陪着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和您说一声可以下楼吃饭了。” “知道了!” 关门声几乎和回答声一起响起,徒留华垚战战兢兢。 完蛋了,少爷肯定记恨上自己这个施打诱导剂的“庸医”了,哎…… 祝闻昭一路狂奔下楼,他压根儿不想和黎恪共进午餐,可刚刚实在太慌张,莫名其妙就应了华垚。 唯一的好处是经过这么通惊吓,倒是缓解了信息素焦虑。 小白楼的餐厅是黎恪入主后新设的,这人唯一无可指摘的地方就是工作态度。 早在成年时,父母就给黎恪安排了独立住处,条件极好,离本宅也不远。 偏偏这人自从坐上代行家主的位子后居然比父亲还醉心于工作,饮食起居全部搬到了小白楼,几乎全年无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祝闻昭很清楚,如果由自己接手祝家大概率不会比黎恪做得更好。 一脸阴沉进了餐厅,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无一例外都是黎恪的亲信。 招呼声此起彼伏,他心不在焉应着,又被秘书邱楠引到了毗邻黎恪的空位。 “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恪摇晃着酒杯向他示意,几分钟前还在自己鼻尖翻来覆去的黑色手套在祝闻昭面前晃出了重影。 他慌乱地别开脸又怕被看穿心虚,压低音量冷冷道:“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说罢,也无所谓黎恪的反应,虎着脸闷头夹菜。 这冒失举动立马引来了周遭带着审视意味的惊异目光,祝闻昭权当没看见,吃得那叫一个投入。 对于祝闻昭的冷脸,黎恪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放下酒杯,目光于周身逡巡一圈。 瞬间所有的探究目光各自敛去,谁都不敢再明目张胆盯着。 “看来你很饿。”黎恪非常大度地夹了些祝闻昭爱吃的菜送进他盘中,“多吃些,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出远门。” 祝闻昭一怔,“什么远门?” “七区的一个项目,你明年就要毕业,也该开始熟悉家族事务。” 话毕,祝闻昭还没开口,桌上已此起彼伏涌起窃窃私语。 “少爷还小,真的能行吗?” “也不小了,他父亲在这岁数的时候都能独当一面了。” “反正有黎先生把关,小少爷就算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 特意带自己出差提前熟悉业务这种话从黎恪嘴里说出来,那真是连标点符号都不可信。 若是在私下,他会一口回绝,可独属于年轻alpha极端胜负欲在此刻强势冒头,桌上这些所谓的亲信,曾何几时也是如此这般簇拥在父亲身侧,夸赞自己如何天资聪颖,必成大器。 他冷笑一声,挺直腰板尽量显得从容,“说得也是,那就去一趟。” 黎恪莞尔,用杯沿轻轻碰了碰祝闻昭空空如也的高脚杯,仰头饮下,动作间露出光滑脖颈。 那些来夸张的痕迹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做了掩盖,就连腺体那处伤口,也完全看不出端倪。 祝闻昭有些坏心眼地想,窃窃私语编排自己的那些家伙要是知道,他们敬爱的黎先生昨夜还在自己臂弯间颤抖……思维一旦发散便向着某些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延烧开去,在这本该沉闷的氛围里放肆扭动,激得他坐立难安。 “在想什么?” 方才喝得有些急,黎恪脸颊多了些血色,呼吸间带着酒气。 祝闻昭怀疑醉意兴许能顺着空气传播,贴近对方的那只耳朵瞬间变得滚烫无比。 他掩饰般大口往嘴里塞着菜,只是味道如何,是冷是烫,全然不知。 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他咬着牙在心里反复默念。 “别太在意。” 黎恪将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咳咳、咳咳咳—— 祝闻昭差点没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喷出来。 想辩驳,抬眼望去,那个让自己方寸大乱的始作俑者已经恢复了慢条斯理的喝汤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虚遐想。 他实在没心情再吃下去,扔下一句“我吃饱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 身后隐约传来黎恪低沉的笑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第5章 来得真是时候 时下局势不算太平,即便休战条约已签订近半个世纪,东联邦境内却从未得到真正安宁。 乱局之下党派林立,除停战区外,整片国土自西向东重新规划为十大行政区,区内又各自滋长出数个家族势力,在互相制衡中维持着微妙平衡。 祝家所在檀市位于五区中部,是东西货运核心中枢。 而此次要去往的七区是东部经济大区,内有境内最大的国际货运港。 虽然黎恪前一天在饭桌上号称这次带祝闻昭出行是为了帮助他积累经验。 但对于祝闻昭来说,黎恪的话,他向来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次日一早登机前,他为了不坐在黎恪身边,磨蹭了好久才上去。 一进机舱,果见黎恪邻座已经坐了人。 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发现坐在黎恪身边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何述。 原想视而不见,余光却瞥见何述微微倾身附在黎恪耳边说了些什么,黎恪听完,唇边竟勾起一抹赞许笑意。 这过于和谐的场景看得祝闻昭脑子一热,心里的那点纠结也被抛到九霄云外,沉着脸默默在黎恪后排坐了下来。 祝闻昭很清楚,自己正在为绝非源自本心占有欲闹情绪。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仅仅通过一个标记,就从自己最想躲避的对象,摇身一变成了牵动他所有注意力的存在。 想到这他又开始生气,这次倒不是对黎恪,而是对那个被生理本能牵着鼻子走的自己。 许是为了证明些什么,他故意别过脸逼迫自己不再去看前排动静,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盯着前排露出的那簇乌黑发丝失神许久。 他知道那发丝有多柔软,偶然缠进指缝,稍一捻动,发梢便顺着指节丝滑游走,忘情时粗暴扯动,随着一声吃痛闷哼,愈加浓郁的铃兰香气便散开在手心。 盯着盯着,他似乎真就闻见了铃兰香,原本起伏的心绪竟逐渐平静,没过一会儿便昏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耳朵贴在一片温热地,无意识蹭了几下才觉不对,猛地坐直,就见原本应该坐在前排的黎恪此刻居然坐到了自己身边。 “你、你怎么……”他尴尬地想说什么,终究词不达意。 黎恪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扔了叠文件过来,“我们是出去办正事,不是旅游,文件都在这了,赏脸看看。” 这话说得颇有嘲讽意味,祝闻昭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不论黎恪的目的是什么,七区是自己决定要来的,既然来了,他不想就这么充当一个没有价值的挂价,一无所获地回去。 文件内容很多,他看得缓慢而仔细,翻阅间,腕处突然触到一片冰凉。 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还冒着凉气的深红果汁,他朝身侧看去,黎恪正专注地翻阅自己那叠文件,并未说任何多余的话。 第6页 他捧起果汁抿了一口。 很甜。 几小时后,飞机抵达七区颀海市机场。 黎恪一行刚下机,便有一个矮壮的方脸男人大步迎了上来。 “哎呀,黎先生,欢迎欢迎。” 这个男人的照片祝闻昭在文件里看到过,并不是此次要见的名为黄平松的集团负责人,而是黄的贴身二把手,叫牟冲。 黎恪与对方握手,祝闻昭目光纠结在那两只紧握的手上,眉头紧拧。 好在有外人在时黎恪总是戴着黑色手套,这一点倒是让祝闻昭又微微舒展了眉头。 祝闻昭注意到牟冲身后停着整队制式统一的改装车,车头转角处无一例外铭着部队标识。 那些标识与官方军队有明显区别,大概率来自于黄平松的私人雇佣兵团。 关于这点祝闻昭倒也见怪不怪。 如今世道不太平,祝家也有自己的雇佣兵队伍,譬如前几天出逃时,直接用炸弹逼停自己的那群家伙……他沉着脸腹诽,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捉拿什么高危重刑犯,呵,跟着黎恪的果然都是疯子。 牟冲请一行人上车,又特意邀黎恪与自己同乘。 何述本想跟随,却被黎恪大手一挥安排给了祝闻昭。 两个alpha站在原地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直到司机小弟来请,才沉默地一前一后进了车。 车行上路,牟冲免不了又是一番客套,黎恪虚虚应着,自然而然问起黄平松,“不知黄先生……” 话头才起却被牟冲突兀打断,“哈哈哈哈哈不急不急,黄先生吩咐了,您舟车劳顿今日不谈正事,我送您一行先去酒店好好休息一晚。” 黎恪目光掠过这张分外殷勤的笑脸,亦是莞尔,“替我谢谢黄先生的体恤。” “您客气。”牟冲眼珠一转,嘴角压出别有深意的古笑容,“黄先生千叮万嘱要好好招待黎先生,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我就成。” “哦?”黎恪微微挑眉,“那就有劳牟先生费心。” 黎恪这边交谈甚欢,后方祝闻昭乘坐的车驾却是冷场到了极点。 何述身上有非常明显的职业习惯,就算是坐在松软的座椅上,腰杆依旧笔挺,全程高度戒备着车内外动向,单手隔着西装布料按在枪托,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祝闻昭靠在车窗,只留余光打量着身侧这个肃穆的男人。 虽然同为alpha,他却很难从对方身上嗅到信息素的味道,显然这人此前经历过非常严格的信息素训练。 这一点倒是和黎恪很像,只不过黎恪对于信息素的封锁已经到了可以完美伪装成beta的程度。 事实上知晓黎恪omega身份的人屈指可数,祝闻昭之所以知道这事儿纯属意外。 那何述呢? 他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取得黎恪百分之百的信任? “喂。” 他不咸不淡喊了一声。 何述没有说话,仅用眼神抛来疑问。 “啧,没什么。” 祝闻昭抱臂别开脸。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如果黎恪哪天真看上这个哑巴,兴许能早点放了自己。 车队行至酒店时已近黄昏,牟冲原意是继续随行安排宴席接风洗尘,却被黎恪婉拒了。 牟冲倒是没坚持,转而给他们介绍起了周边上得了台面的餐厅,谈话间各种曲意逢迎,洋洋洒洒越扯越远。 左右也没自己的事,祝闻昭小声和秘书交待自己先回房。 倒也不是急着休息,而是飞机上的几小时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文件。 但他毕竟缺乏经验,回房后又将文件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还是有地方搞不懂。 表上时针刚过九点,他踌躇半刻,终于还是决定上去找黎恪问问清楚。 电梯门开,里头已经站了个身材娇小的年轻男孩。 他没细看,径直跨入,同一时间,一股甜腻到极致的信息素味便铺天盖地灌进了鼻腔——是omega信息素。 日常社交中,alpha和omega仅会释放极为微量的信息素作为一种性别宣示。 像这个男孩这样在公共空间过量释出信息素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 他略略皱眉,悄悄和身侧的omega男孩拉开了一段距离。 抬手去按楼层,却见顶楼按钮已经亮起。 原来对方也要去顶楼。 电梯缓缓上行。 男孩从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枚小镜子,对照着理了理自己那头已经足够完美的发型。 又掏出香水在颈侧飞快地喷洒了两记,信息素混着香水的双倍甜腻一并扑来,祝闻昭止不住屏息,差点没当着男孩的面捂住口鼻。 电梯到达顶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男孩步伐轻快,很快隐没在走廊尽头。 祝闻昭确认对方走远了,这才又急又猛地仰天呼吸了几大口,吐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鼻尖罩了层抹不开的甜腻。 平复半晌,他继续往前走。 随着黎恪的房间越来越近,他开始在心里犯嘀咕,待会儿要怎么问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外行,左右还没想出头绪却听前方隐隐传来清亮笑声。 祝闻昭步子一顿,透过前方木质镂空屏风,瞅见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可不就是那个和自己同乘电梯的omega么? “黄先生特意派我来问问黎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男孩将碎发轻轻挽到耳后,露出缀着精巧钻石耳钉的圆润耳垂。 “替我谢过黄先生,我这里什么都不缺。”黎恪应该刚刚沐浴过,穿了件酒店的纯白浴袍,姿态慵懒靠在门框。 男孩没想到黎恪拒绝得这么干脆,心道大概是自己表达得太过委婉,他虚掩唇瓣柔声道:“什么都不缺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我听说黎先生今日坐了好久的飞机,不如由我为您放松一下肩背,今晚……更好安眠。” 屏风后的祝闻昭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撞上了奇怪的场面。 就看那男孩细胳膊细腿,一双俏手保养得柔若无骨,哪里有半点理疗师的样子? 他猛地咂摸过来,虽然黎恪也是omega,但别人不知道啊! 不是……他们来七区谈的可是正经买卖,至于招待到这个程度吗?!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再怎么说黎恪也是omega。 再者,虽然自己和这人有诸多不对付,但对方这么多年一直独来独往,从没传出过什么花边新闻,真要有点什么早就小报头条满天飞了,想来不太可能放人进屋。 那一头,黎恪听罢男孩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似笑非笑斜反问,“哦?你还擅长这个?”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 男孩莞尔一笑,分外主动去勾黎恪垂在身侧的腕子,“您让我试试不就……” 话还没说完,身后不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刺耳撞击声。 两人双双回头,就见祝闻昭手脚并用,抱着扇将倒未倒的木屏风满脸尴尬地僵在那儿。 第6章 天真危机 以这么尴尬的方式暴露是祝闻昭没预料到的,再躲也没有意义,他讪讪地走到黎恪身边,一时不知该怎么自然地掺和进这种场面。 只是低头时看见男孩的手还攥在黎恪袖口,本要脱口而出的招呼又活生生噎回了喉咙。 黎恪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回男孩身上,振袖甩开对方,语气变得十分冷淡,“试试就不必了。” 说着,伸手揪住祝闻昭的领口拖到自己身旁,“我今晚还有约。” 男孩吃了一惊,眼前这个青年虽然长了张阳光俊朗的脸,但再怎么说也是个alpha啊,原来黎恪的取向居然是……他受惊似的捂住嘴,半晌在心里暗骂牟冲那个老家伙怎么没搞清楚状况就瞎指挥,连连鞠躬致歉,慌慌张张退了场。 待人走了,祝闻昭立马去拽黎恪还揪在他领口的手,“喂,能不能放……哎!?” 来不及说完,他已经踉跄着被拖进屋,房门在身后大力合上。 “等等,你要干嘛?”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推搡,他跌跌撞撞倒退,一屁股跌坐在浴室地板。 “洗澡。” “啊?” “很臭。” “啊?!” 简直匪夷所思。 自己很注意卫生的好不好? 就因为自己撞破了这桩桃色交易就要被人身攻击? ! 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拎起衣襟凑到鼻尖。 果然,方才那个男孩的信息素还残留在衣服上。 心情在须臾间变得很好,他撑着上半身仰天轻笑,满心释怀,颇有种扳回一局的痛快。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黎恪在介意这个。 原来,会被那个可恶的标记牵动情绪的不止自己。 怎么不算一种公平呢? 洗完澡,祝闻昭也换上了酒店浴袍。 进到套房客厅时,见黎恪正半躺在长榻上翻阅他带来的文件。 第7页 那份文件上被自己用红笔做了不少笔记,实在搞不懂的地方还打上了硕大的问号。 祝闻昭有些局促,心道肚子里那点要面子的小九九算是全白打了。 黎恪示意他坐下,言简意赅,“哪里不懂?” 祝闻昭想了一会儿,把自己最大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们向合海集团下的订单里超过半数是海产,我不明白,祝家明明有一直合作的渔业公司。”他从黎恪手中拿回文件翻到某一页,“这个,矛鱼吨价,我查过原来的合作方那边的报价只有合海集团报价的六分之五,加上更高的运输费用,这样的成本支出真的合理吗?” 黎恪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是望向祝闻昭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你说得没错。”他利落坐正,“我没想到你会留意到过往的那些交易。” 得到了肯定,祝闻昭有些得意,同时也更加疑惑,“可这是为什么呢?” “你再想想。”黎恪饶有兴致引着他思考,“别忘了黄松平在海关的关系网。” 祝闻昭低头重新看文件,脑中一闪而过早上在牟冲带来的车队上的雇佣兵团标识。 从黎恪交给自己的文件来看,黄平松至少表面上看,是一个经营远洋贸易普通富商。 东联邦内所有大区中,唯独七区的治安和经济都非常平稳,何必花重金豢养雇佣兵? 一个猜测蓦地闪过脑海,他脱口而出,“他们的鱼获里有其他东西。” 黎恪坦然点头,“所以你应该明白了,差价到底差在哪里。” 祝闻昭猛地起身,“你是说祝家在参与大型走私?!” 黎恪冷冷斜睨他,“更正一下,不是祝家,是合海集团,到我们手里的所有货品都有完整报关记录。” “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万一哪天出了事,你是想拉着整个祝家下水?!”祝闻昭是真的急了,父亲生前这么看重他,他却在父亲离开后堂而皇之参与进这种勾当。 被劈头盖脸质问,黎恪冷冷回击,“祝闻昭,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你既然铁了心要离开,那祝家做什么生意,走什么路,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闻昭被这直中要害的回击怼得哑口无言。 任凭有千万理由,但在他这个只知逃避之人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是道貌岸然的风凉话。 但黎恪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祝闻昭。 “合海集团的前生是南洋商贸联盟,前任<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叫董回桓。”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明显,“少爷真是健忘,董回桓被赶下台前可是年年来参加您的生日宴呢,您八岁时最喜欢的那匹纯血小马驹是谁送的,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么?” 祝闻昭心下微动,猛地想起来一张脸,那个总是戴着无框眼镜,谈吐风趣的董叔叔是父亲早年来往最多的生意伙伴之一,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他再也见过对方。 “当年的南洋商贸联盟虽然改制成为如今的合海集团,但并不妨碍你父亲继续和他们做生意,而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替祝家将合作维续下去。”黎恪看着祝闻昭愈加无措的神情,却没打算就此打住,起身走到祝闻昭近前,轻按他肩头,“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上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祝闻昭慌乱躲避着黎恪的注视,面色青白交替。 黎恪看他这样,心道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祝闻昭长成现在这种过分天真的性格,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以这小子的性格,估计做得出无视标记再次逃跑的事情。 虽然也能再把他抓回来,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猫鼠游戏。 祝闻昭一时无法消化黎恪的话,抱着膝盖蜷坐在地毯上放空。 黎恪没有急着推进话题,而是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很快便有宵夜送来。 他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按进餐桌,“吃饭。” 祝闻昭心不在焉往嘴里送食物,脑子里还在消化方才黎恪说的那些话,好半晌才讷讷开口。 “董叔叔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怎么会突然失势呢?” 黎恪这会儿又躺回了那张躺椅,懒洋洋道:“信错了人。” “黄松平?” “嗯。” 祝闻昭叹了口气,刚拿到文件时,还以为这趟七区之行不过是单纯地买几吨鱼虾贝蚌。 不过说来也是,若只是这种规模的生意,又何须黎恪亲自来一趟。 他脑中电光一闪,思路一下子在奇怪的地方闭了环。 啧,就因为不是正经生意,所以那边才会塞个omega来“助兴”嘛。 他放下筷子,转身幽幽问:“喂,就算没被我撞见,你也不会放那个omega进来的吧?” “为什么不放,因为我也是omega?”黎恪侧过身,枕着手肘似笑非笑望过来,“你应该很清楚,你有的东西我也有。” 这话说的太露骨,祝闻昭的脸唰得红了,忙不迭转回去佯装喝水。 身后,黎恪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这个标记会让你产生一些错觉,但你我都知道这只是我用来禁锢你的手段。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足够安份,想和谁交往,甚至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绝不会干涉。至于标记,”他顿了顿,“至多一年,我没兴趣绑你一辈子,你大可放心。” 祝闻昭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僵硬。 半晌,干巴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话谈到这个份上,已然说尽。 祝闻昭觉得没必要待下去,起身回到浴室换回了自己衣服,所幸上头已经没什么味道。 动作间,他听见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祝闻昭推门而出,就这么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何述对上了目光。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而后齐齐看向黎恪。 黎恪自然不会解释这些细枝末节,抬手向祝闻昭随意挥了两下,意思是慢走不送。 随后低下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何述心领神会,从口袋中拿出香烟递到黎恪唇边,又为他点上。 烟雾弥散,在祝闻昭面前竖起了一堵看不真切的墙。 两人齐齐转身,向着阳台方向走去。 “您突然找我,是出了什么事么?” “黄松平刚刚送了个omega过来。” 何述有些惊讶,如实道:“这不像黄松平的作风。”他顿了顿,“难道是牟冲自作主张?” 黎恪叼着烟眺望漆黑夜空,“不好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让手下人都提高警惕。” “是。” 香烟燃尽,黎恪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打火机凑上来。 “外头冷,您还是回房吧,况且……抽太多对身体也不好。”何述轻声道。 “华垚让你盯着我?”黎恪冷冷看他,淡色双眸在夜色中平添了几分阴沉。 何述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无措。 黎恪从他手里夺过打火机,“不要越界。” “……是,真的很抱歉。” ! 何述走后,黎恪重新点燃香烟。 还来不及抽,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绕到跟前,一把夺了走香烟。 “怎么还没走。”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身后人是谁。 “华垚不是说了么,让你少抽点。” 祝闻昭满脸嫌弃的将烟按进一旁的烟灰缸,那里头已经堆了不少烟蒂,天知道这人一晚上都抽了多少。 “啧。”黎恪有些无语,皱着眉转过来,却被迎面裹进件一件厚实外套。 “干什么呢这是?这可一点都不像你。”黎恪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逗笑了,勾起外套下摆晃了晃,“不会藏了刀片吧?” 祝闻昭脑门儿青筋直跳,狠狠瞪了眼黎恪,“什么刀片,我又不是你!” “倒也是。论心善,我从来比不过你。”黎恪笑得别有深意,猛不丁攥住祝闻昭的手往房间里拖,“既然没走,刚好带你见识见识‘我这样的人’会做的事。” 第7章 贴身教学 祝闻昭挣脱无果,搞不懂这人怎么力气能大成这样。 不知道黎恪又要耍什么花招,眼见卧室门越来越近,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喂,你、你要干、干什么?!” 仿佛被池禄附体,两人离床铺越近,他越难以说出连贯的句子。 “大惊小怪。”黎恪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蹲下,从床头保险箱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色盒子。 “打开。”他随手将盒子递到祝闻昭面前,“嗯?你脸怎么这么红?” 祝闻昭权当没听到后半句,默默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又铁青着脸合上。 黎恪翻了个白眼,劈手夺回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把改装后的点22口径半自动手枪,恨铁不成钢道:“几大家族每年给学院捐这么多钱,你们难道连正儿八经的射击课都没上过么?” 第8页 祝闻昭眼见着黎恪指尖挪到扳机,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不是没碰过枪,但他天性就很讨厌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射击课也不过就是混了个勉强及格的水平。 “过来。” 黎恪朝他招手。 祝闻昭岿然不动。 黎恪揉揉眉心,努力挤出了点耐心,“胆小鬼,弹匣是空的。” 见祝闻昭还是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黎恪干脆一个健步绕到对方身后,双手环抱绕到前头,以半强迫的方式将枪塞进对方手中。 “这把后坐力不大,熟手的话单手就能操作。”他托着对方双手固定枪身,“你可以选择先用两只手,这里……”由于身高差异,他微微踮起脚倾靠在祝闻昭背上,下颌刚好贴在对方颈侧。 过于亲密的姿态让祝闻昭分外别扭,他能感觉到黎恪胸膛的起伏,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木质香调。 这种距离太危险了——危险到他的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脖颈不自然转动,努力想拉开些距离。 “别东张西望,看前方。”黎恪沉声提醒,方才的揶揄与不耐烦已然不见,每一个字都透着冷静威压。 他控制着祝闻昭的右手利落拉开滑套。 咔嚓—— “如果现在里头有子弹,这就上膛了,懂吗?” 声音就在耳边,祝闻昭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应答。 黎恪能感到对方背上出了汗,源源不断向他胸膛渡来热意。 “永远不要在拿着枪的时候害怕。”他会错了意,放缓语气试着安抚,气息吐纳间身前人又是一阵微妙颤动。 “看到桌上那个花瓶没?”黎恪贴在祝闻昭耳边,嗓音低沉如蛊惑,“试试扣动扳机。” 每一个字都像是贴在皮肤的呢喃,祝闻昭的呼吸失了节奏,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可黎恪环抱的双臂、贴在背后的柔软、耳边亲昵的引导……所有一切都在撕扯本就脆弱的自制力。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该死的标记,该死的信息素,该死的…… 咔—— 扳机扣下,不存在的子弹飞出,直直穿过瓶身。 “做得不错,记住刚才的感觉。”黎恪松开了祝闻昭的手,奖励似的摸了摸对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鬓发。 他从祝闻昭手里拿回枪,走到一旁简单检查了一下,才连着盒子塞回对方手里,“你带着它,别离身,出门在外,万一遇到情况至少能拿出来唬唬人。” 祝闻昭晕乎乎收了枪,完全忘记了问黎恪为什么突然要给自己配枪。 “回去休息吧。”黎恪向他挥挥手。 祝闻昭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又被黎恪叫住,“等等。” “又有什么事?” “你……”黎恪目光下移,落在某个无法忽视的地方,“算了,你去吧。” 祝闻昭先是茫然,而后顺势往下看。 几秒后,顶层某间套房大门猛地从里面打开,抱着盒子的青年夺门而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 牟冲在次日十点前带着手下来到酒店贵宾室,一进门便与黎恪夸张地握手寒暄。 两人移步茶桌。 牟冲入座时,目光扫过黎恪身后的人,很就在最后排发现了那个青涩的学生模样的alpha。 据派去的omega报告,这个年轻人昨晚被黎恪拉进了房里,两人举止相当亲密。 黎恪为人谨慎,喜恶不详,昨晚自己特意送去美人试探,虽然没成功,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牟冲细狭的眼睛微眯,看向黎恪的眼神多了丝玩味。 以前老只当这人清心寡欲,顶多不过是那家伙事儿不行,原来私底下……他端起茶杯,挡住唇边讥诮。 几盏茶的功夫,牟冲已经从本地海运建设一路讲到合海集团去年由自己负责的几个项目如何成功云云。 黎恪倒也不急,气定神闲等他说尽兴了才适时称赞道:“黄先生慧眼识人,才能招揽到牟先生这样的良将,待会儿会面时我一定要好好讨教选贤任能的本事。” 牟冲面上一僵,沉默半晌,突然叹息,“黎先生远道而来,我也不瞒您,这几日恐怕是没办法安排会面了。” “哦?”黎恪靠进椅背,微微扬起下巴,“此话怎讲?” 牟冲满脸遗憾,“黄先生昨夜旧疾复发,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出院。”他亲自为黎恪斟茶,“不过您放心,必定不会误了这次的合作。”说罢,迅速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摆到台面,封面<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签了黄松平大名。 黎恪大致翻了翻,又重新合上,“原来是健康问题。”他朝秘书示意,对方立刻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锦盒。 黎恪将锦盒推到牟冲那边,“刚好我为黄先生备了份见面礼,都是上好的温补药材,还请代为转交。” 牟冲赶忙谢过,下一刻,那份合同也被一并推了回来。 “黎先生这是?” 黎恪笑道:“既然黄先生下周出院,那就下周再谈。我也刚好在周边走走,就当度个假。” “这……” “祝家和合海集团上下十几年的交情,这点诚意我还是有的,请转告黄先生,让他安心养病,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听罢这话,牟冲脸色有些冷下来,举起那份文件又不轻不重任其落在桌面。 “倒不是牟某托大,只是黄先生近年来健康时有状况,集团内由我代为经手的事务也不止一件两件,这次的生意我和黎先生谈也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个冷笑,“还是说在黎先生看来,我不够格呢?” 黎恪含笑摆手,“说哪的话,只是黄先生既然下周就能出院,我时间也富裕,何必急在一时。”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景致,“我自代理祝家事务起也算尽心尽力,平日里也没个放松机会,趁这次机会游玩一番,牟先生不会不体谅吧?” 牟冲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好半晌总算挤出个勉强笑容,“这当然要体谅。”他朝身侧勾勾手,“待会儿你留下,替我好好安排黎先生的出行事宜。” “牟先生。”黎恪突然出声打断,“好意心领了,只是随意四处走走,特意安排反而失了趣味。” 大事小事都没谈成,牟冲离开前,面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悦。 祝闻昭虽然全程站在最后面,即便再怎么不了解原委,这会儿也看得出里头有问题。 按耐不住好奇心,牟冲前脚刚走,他就挤到黎恪身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是黄松平邀请我们来的么?” 黎恪又想抽烟,但瞥了眼近在咫尺的祝闻昭又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随口道:“没听牟冲说么,黄松平住院了。” “听到了啊,但这也不太对吧。”祝闻昭满脸狐疑,“再说了,那个黄松平我又不是没见过,壮得跟头牛似的。” 黎恪没有立刻回答,用手背触了触祝闻昭有些隆起的卫衣口袋,确认过他有乖乖带着那把枪,这才道:“考虑这些做什么,去查查周边有什么好玩的,下午就出发。” “不是,你认真的吗……喂!”祝闻昭还想再问,黎恪已经起身,带着几个手下快步离开了贵宾室。 回到顶层房间,之前提前离场的何述已经带着两位保镖等候在那里。 “再次确认过了,房内没有窃听设备。” 黎恪点点头,坐进沙发抽出烟点上。 “我们的装置呢?” 一名手下从笔电前扭过头,“装置没问题,但他们应该是把锦盒放到了后备箱,暂时无法获取有用信息。” 邱秘书显然有些紧张,小声道:“黎先生,现在该怎么办,不如……不如还是先回去?这次咱们只当是来谈生意的,没带多少手下啊。” 一旁何述神色凝重,“刚才接到航班消息,原定航线受不可抗力暂时无法安排回程计划。” 黎恪闭上眼,深吸了口烟,“暂时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单纯的集团内斗,贸然回五区兴许会有危险,只不过……”他睁眼,“合约上的价格比往年高出整整三成,不论背后是黄松平还是牟冲,都是一次试探。” “试探什么呢?”邱秘书挠挠头,“都合作十几年了。” 黎恪轻嗤,目光蓦地阴冷下去,“试探祝家在我手里,还有没有能力继续分这杯羹。” 第8章 祸端起 祝闻昭没想到黎恪说的度假还真是度假,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穿过人群往远处的饮品摊走去。 印象中黎恪很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这次游玩却不知处于什么心理,尽拉着他往热闹的地方挤。 这还不算,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充分放松心情,这两天黎恪连何述也没带——结果就是这种买饮料的跑腿活计落到了自己头上。 祝闻昭撇撇嘴,转头愤愤地剜了眼遮阳伞下闲适到无以复加的男人。 第9页 黎恪今天难得一见着了件宽大的圆领白T,手里握着从祝闻昭那儿“征用”来的游戏机,低着头玩得正起劲,陌生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个趁假期出来游玩的大学生。 “你好。”清脆女声在身侧响起。 黎恪抬头,一个学生模样的长发少女正怯生生微笑着看自己。 他暂停了游戏,微微颔首示意。 被那双淡色的漂亮眸子盯着,少女双颊有些泛红,忙不迭解释,“啊!我不是奇怪的人,只是看你一个人坐着。”她说着点了点不远处的四五个青年男女,“我和同学们在玩桌游,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谢谢,我不太擅长这些。” 少女愣了下,脸涨得更红了,“其实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 黎恪微微皱眉,直截了当拒绝,“我对桌游不感兴趣。” “这样啊。”少女显然沮丧极了,没再说什么,蔫巴巴地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满脸都是豁出去的觉悟。 她小跑着回黎恪身边一屁股坐下,“那能不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呢?”眼见黎恪面上露出疑惑,她慌忙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要、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问我!” 望着那双因窘迫和激动而泛了红的眼睛,黎恪叹了口气,“好吧。” 少女神色一松,赶忙将手机递到黎恪面前,“加这个号就行!” 黎恪扫过手机屏幕,上面是一行简短的加密文字:「黄松平已被软禁,监听得知牟冲派来的跟踪者不少于三人,请黎先生务必小心。另,新航线秘密调度中,今晚出发。」 “好。”黎恪不动声色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很少用这些聊天软件,你教教我。” “喂。” 不知何时回来的祝闻昭端着杯鲜榨果汁居高临下审视几乎完全靠在一起的两人。 两人由着这声打断,默默分开了一些。 祝闻昭面无表情走到黎恪身后,一把将他的手机抽走扔到边上,沉默地将果汁塞进他已然空空如也的掌心,做完这些才扭过头,面无表情对少女道:“他有伴了。” 少女愣了下,寻思行动计划里没这个桥段啊? 茫然地去看黎恪,对方朝她几不可见摇了摇头。 瞬间心领神会,她佯装又急又羞,语无伦次说了好几声抱歉,捂着脸小跑着离开了。 祝闻昭冷哼,“让我去跑腿,自己倒是潇洒。” 他大力掸了掸方才少女坐的地方,又从黎恪手里把果汁抢回来一口气吸了大半杯,“想喝就自己去买,别把我当何述使唤。” 冷言冷语数落完,一转头,却在尽在咫尺间对上了黎恪浅色的眸子,他心口一乱,下意识往后仰。 黎恪只是低头,就着祝闻昭刚喝过的吸管啜了几口,惬意道:“不错,挺解渴。” 祝闻昭觑了眼他唇边水迹,又迅速收回目光,心里闷得不行,“啧,聊了这么久,能不渴么。” 黎恪打量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你该不会是嫉妒吧?” “嫉妒?你可真会臆想。”祝闻昭一口气将果汁喝了个精光,“那女孩儿看起来比我还小,麻烦你别整天随心所欲到处祸害人了成么?” 黎恪撑着下巴没说话,半晌起身掸了掸沙,走出遮阳伞,“快涨潮了,走吧。” 不知为何,明明对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祝闻昭却觉得这人心情微妙地变差了,不自觉伸手抓住了黎恪的腕子。 黎恪半转过身,缓缓挣脱开去,转而宽慰似的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反正明年这会儿你就自由了。” 祝闻昭和黎恪之间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你来我回,但黎恪真不反驳了,祝闻昭倒是有点过意不去。 望着那形单影只的背影融进人群里,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永远让他捉摸不透的男人兴许也会因某些话而难过。 原本他俩来沙滩是为了观看一会儿的露天表演,这会儿计划赶不上变化。 祝闻昭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再抬头看,黎恪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临近表演时间,周边人群渐渐往中心靠拢,一拨接着一拨压过来。 他拨开人群艰难逆行,心里暗暗叫苦,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迎面撞上了大部队。 黎恪这会儿早已不知去到了那里,他焦急地四下逡巡,虽然没找着人,倒是远远看到了两个同样逆流而上的倒霉蛋。 那俩倒霉蛋戴着款式类似的鸭舌帽,一黑一灰,看起来比自己还着急,仗着体格精瘦灵活,以极为粗蛮的方式大力扒开人群,三两下就往前挤出好一段,很快就消失在他视野。 祝闻昭不禁咋舌,却也没法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撞人,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外围,再看黎恪,对方已经几乎快要走出街口,只是行进的方向明显没有回酒店的意思。 他快步往前追了几步,突然发现方才看到的那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就在前方十几米处,一左一右分行马路两侧,虽说脚程不慢,却像是在避着什么走走停停,还时不时仰头张望。 两人的视线的交汇点,怎么看都像是落在黎恪身上。 起初,祝闻昭只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黎恪中途进了家便利店,那两人居然立即停下脚步隐入道旁绿化,装模作样玩起了手机。 祝闻昭的射击课虽然分数平平,但出于好奇选修的侦查课程倒是成绩不错。 方才人挤人时没有留意,如今那两人各自站定,习惯性动作都能隐约透出专业痕迹,着装虽然有意打扮得轻松休闲,脚上的靴子却相当沉重,完全不像去海边会选择的款式。 回想那天牟冲离开时的阴沉面色,虽然之后不论自己问什么都被黎恪轻轻带过,如果不是口袋里那把时不时宣告存在感的枪支,祝闻昭可能真就信了他俩是出来度假的。 不一会儿黎恪从商店出来,看样子正在打电话,没等祝闻昭看仔细,口袋里手机便传来震动。 “喂?” “我稍微转转,你先回酒店。” 祝闻昭微愣,飞快瞥了眼那俩疑似跟踪者,“你要去哪儿?” 他心有疑虑却又怕是自己多心,贸然出口大概率要被黎恪笑话。 “随便走走,不会太久。” 没有得到明确回复,祝闻昭更加没底,但对方是黎恪,他还从没见过有什么事态会在黎恪手里脱离掌控。 “好吧。”他想了想还是加了句,“你注意安全。” 那头传来一声浅浅气音,似乎是在笑。 对方离得太远,祝闻昭辨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觉心口有一丝捉摸不定的空寥,方才那形单影只隐入人群的背影又浮上脑海。 电话已经挂断,他踟蹰片刻终于决定转身回酒店。 一步、两步…… “靠,笑就笑吧!” 他毅然转身,朝黎恪的方向追了上去。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没错,那俩鸭舌帽的行动完全是有预谋的跟踪——黎恪一停他俩就停,黎恪一动他俩就动。 祝闻昭很想打电话提醒一下黎恪又怕对方有别的计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跟。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人烟开始稀少。 他在手机地图上查了下,再往前是个私人停车场,也就是说前方是条死路。 两名跟踪者此时已并行一处。 周边愈发寂静,鲜有人迹,祝闻昭不敢盯得太紧,暂躲墙后观察那两人动作却是目光一凛。 其中一人伸手探进后腰拿出了个L形物件藏进袖口,那物件被手掌遮去大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只是那道清晰可辨的金属反光让祝闻昭背脊发凉。 试想一个可疑人员在跟踪目标时突然从腰后抽出个L形金属物件,祝闻昭在脑内飞快过了一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危险。 不论黎恪有什么计划,他都管不了了,伸手去掏手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报警。 就这么两三秒的功夫,再抬头时方才还在前头的黎恪却消失不见了。 不仅是祝闻昭,那俩跟踪者也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大步朝前追去。 变故突发,祝闻昭一时也顾不上报警,绕出墙角就要跟上却觉身后劲风一闪。 好在他反应还算迅速,矮身躲避间与颊边手刀堪堪擦过。 还来不及站稳,第二轮攻击已至。 居然还有第三名跟踪者!? 祝闻昭虽然也学了些傍身的基础格斗术,却很快在对方凌厉的攻击中落了下风,只得边退边挡,动作逐渐狼狈。 焦灼间,余光瞥见道旁排水渠的金属盖板似乎空了一截,他心生计策,卸了格挡,忍痛挨下一记重击,而后迅速反应,趁着对方收势的微秒间隙,压上全身重量一个抱扑,就着惯性将人往那处盖板断口推了过去。 这个新来的跟踪者虽然身手了得,身型却偏矮小,此刻被死死禁锢,一时无法挣脱,只能铆足劲疯狂肘击祝闻昭背部。 第10页 拳拳到肉,祝闻昭视野有片刻混沌,口中泛起腥甜,他咬牙送上全身气力一鼓作气往前推进。 “啊——!” 随着一声变调怪叫,跟踪者左脚陡然踏空,水渠上金属断口划破裤管,削入皮肉,顷刻间见了红。 情势在须臾间逆转,祝闻昭不敢有片刻停顿,飞起膝盖自下而上重击对方下颌。 跟踪者猝然后仰,两眼一翻,霎时不省人事。 侥幸险胜,祝闻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光,脚下一软,跪坐地面。 跟踪者就着一条腿卡在水渠里的怪异姿势,软绵绵瘫软在地。 他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颤巍巍去探对方鼻息。 ——还有气。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有了点劫后余生的痛快。 甫一宽心,全身上下被击打的地方此起彼伏渗出剧痛。 疼痛没让他退缩,反而是一记警钟。 这人下手这么狠,明显是专业杀手,黎恪恐怕遇到了大麻烦。 来不及查看伤势,他支撑着爬起,跌跌撞撞往黎恪消失的方向追去。 身后,原本晕死过去的人指尖微微颤动,半晌猛地睁开眼睛。 他喘着粗气从内袋掏出手机拨通,“通知老板,情况有变。” 第9章 求存 “您大可放心,黎恪那里我一直派人跟着,每天就是游山玩水,估计还眼巴巴期盼着和黄松平谈事呢。”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黎恪这人不简单。” 牟冲对着视讯屏幕满不在乎摆手,“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他嗤笑一声,“要我说这人真有哪里不同,不过就是对送去的omega没什么兴趣,反倒和个alpha如胶似漆。” “什么?alpha?”屏幕那头的人显然相当意外。 “嘿,您别不信。”牟冲转身吩咐,“把那个监控视频调出来。” 秘书依言而动,正这时,门外匆匆进来一名手下,“老板,黎恪那有情况!” “一惊一乍。”牟冲面色一沉,“跟丢了?” “没跟丢!”手下赶忙解释,“是跟踪的时候被发现了,然后……交手了。” “废物!”牟冲厉声怒斥,转身讪讪朝视讯界面赔了个笑脸。 那头没说话,沉默等待下文。 牟冲指尖在桌上微微敲击,敛目思忖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既然暴露了,那就按您之前的意思。”他朝后方秘书做了个手势,“做干净点。” 秘书会意,低头迅速发出一条代码。 方才来禀报的手下在边上踌躇片刻,还是决定把事情说清楚些:“老板,和咱们交手的不是黎恪,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牟冲挑眉,“哪个?他身边不就跟一个alpha小鬼么?” “对,就是他!”手下赶忙点头。 视讯那头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什么样的alpha,把那段监控给我发过来。” 同一时间,众人口中的“alpha小鬼”正猫着腰穿行在车辆间。 停车场看起来荒废许久,只零散停了几排报废车辆。 祝闻昭小心翼翼探身查看,黎恪那犹自悠悠慢行身影就在前方。 这场景简直魔幻,都什么时候了,还散步呢?! 虽然很想直接冲上去拖着人就跑,但考虑到其中一名杀手或许带了武器,贸然行事反有风险。 他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 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紧贴车身悄悄匍匐在地,他从车底缝隙窥探。 七八辆车的间隔外,一双军靴若隐若现,从露出一小截的裤腿,祝闻昭认出这正是那个带了武器的家伙。 又观察了片刻,他确定这排只藏了一名杀手,如果能先发制人夺下武器,剩下的不过是拳脚交锋,若是偷袭能成功,他尚有五成胜算——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凭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想要无声无息接近并一击制敌,简直是痴人说梦。 “哈……” 他仰天扫了眼天际血色夕阳,心道要真出了事,怕是最后一次看日落了。 脑中有一小簇声音急迫地喊:你管他干嘛,他要是没了,你不就自由了么? 祝闻昭苦笑,是啊,管他干嘛呢? 边想着,脚步已然迈出,既轻且快。 时间紧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怕自己一旦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临时筹划的计策奇迹般凑了效。 正全神贯注盯梢黎恪的人没想到身后会突然冒出个不速之客,意识到异变时已然来不及反击,喉头一窒,整个脖颈都被死死锁进了臂弯。 虽然占了偷袭的先机,但这次的对手身形极其灵活,祝闻昭控制不及,有好几次差点被对方解套,万幸此人近身格斗技巧远不如之前那位,他干靠着蛮力压制消耗,等到挣扎变弱便一鼓作气使力踢绊,压着对方垂直撞向地面。 落地刹那,跟踪者被上下夹击挤得眼冒金星,瞬间消停了不少。 一回生二回熟,祝闻昭下手早没了最初的收敛,按住对方头颅就往地面污泥里压,对方想喊叫,张口就被灌了一嘴泥。 挣扎渐渐消停,祝闻昭终于有机会伸进对方袖中一探究竟。 哈,里头果然藏了件压手的金属物件。 他心下一喜,抓住那东西就往外扯,举到眼前一看却傻了眼——这玩意儿哪里是枪,他爹的居然只是个带了收发器的信号定位仪! 祝闻昭这片刻的呆愣已足够身下人瞅准机会反击。 后腰陡然挨了结结实实一踢,剧痛入骨,祝闻昭侧翻到旁,还来不及站起又是一个肘击迎面袭来,直捣他下颌。 祝闻昭恍惚觉得下颌移了位,晕头转向间喉头涌动,一口鲜血裹着颗牙齿从口中喷射出来。 失了桎梏,跟踪者一个翻身跃起,骂骂咧咧啐了口乌黑的泥巴星子。 眼下埋伏已经暴露,又刚从上级那儿得了击杀令,已没必要继续躲躲藏藏。 他从军靴中抽出寒光短匕,毫不犹豫朝祝闻昭面门刺去。 祝闻昭下半身几乎麻痹,但求生欲让肾上腺素激增,手肘猛一撑地翻滚躲开一击。 但这只是侥幸,短匕在须臾间再次来袭,祝闻昭却已被逼退到死角,避无可避。 回天乏术,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啪嗒—— 短匕掉落声在耳畔响起。 蓦地睁眼,灰蒙蒙的视野间,黎恪轻巧躲过一记擒拿,飞退到他身侧拾起那柄掉落短匕,身形未定已然朝前直直甩了过去。 “啊啊啊——” 跟踪者抱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厉声嚎叫。 而嚎叫才刚起了个头,黎恪已就着对手太阳穴送去一记丝滑飞踢,跟踪者只来得及抽了半口气便斜斜坠地,再无半点动弹。 祝闻昭被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也知道黎恪的身手比自己好,但具好到什么程度,所知不过是年少时目睹这人综合测试表上那一水儿的亮眼数字。 他脑中猛然闪过一个想法,该不会……我是来添乱的……吧? “不是让你回酒店么?” 黎恪面上有显而易见的无奈,他目光继续向下,缓缓落在血泊中那颗被打落的牙齿上。 他倾身靠近,用指尖一点点抹去祝闻昭唇边血迹。 “我发现有人跟踪你,所以……”祝闻昭尴尬地别开脸,胡乱擦了擦嘴。 从天而降的黎恪让他有片刻安心,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事儿还没完,“等下,跟踪的人还有一个!” 砰——! 伴随话音落下的是从后方毫无预警射来的子弹。 冷枪直直穿过黎恪上臂,瞬间,纯白衣袖被大朵鲜红血迹吞噬。 祝闻昭来不及惊呼,已经被黎恪眼疾手快拖到车辆后方。 又是两声震耳枪声,子弹擦着车身打进地面,祝闻昭甚至能感觉到弹壳擦过脚踝的惊悚热度。 定了定神,他急忙转身查看黎恪伤势,却被对方掰着下巴强行扭过脑袋,“看前面!” “还看什么啊,他们有枪,我们得撤!”祝闻昭哪见过这架势,只想立刻马上拖着黎恪绕道撤退。 “你不也有么?”黎恪面色阴冷,眸中却泛起一丝诡异的兴奋,“有什么好怕的。” 祝闻昭欲哭无泪,“我那把没子弹啊。” “拿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黎恪依旧冷静到不可思议。 祝闻昭此刻和他紧贴在一起,却只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音。 “拿出来!” 黎恪厉声催促,态度陡然冷硬。 祝闻昭强迫自己冷静,可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次才把枪拿出来。 持续的高压和紧绷让他甚至无法好好固定住枪身,只得双手一并握住,勉力维持稳定。 黎恪倾身靠上来,伸手环过祝闻昭肩头,就着持握的力道果断拉下滑套,却没收手,转而钳住祝闻昭的下颚迫使他挺胸抬头,“还记得我那天教你的吗?” 第11页 祝闻昭惨白着一张脸飞快点头。 “待会儿我吸引他注意力。”他靠近祝闻昭耳畔,“什么都别想,瞄准,开火。” 说罢就要从掩体绕出去。 “等等,”祝闻昭拉住他,“我拿什么打?弹匣是空的啊!” 黎恪因失血而比平日更加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不似安抚也不似讥诮,像是单纯遇着了件有趣的事,明朗到匪夷所思。 “想想那个花瓶,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他甩开祝闻昭的手,似是说给祝闻昭听又低沉宛如喃喃自语,“你要活下去。” 说罢,矮身越过几台车从另外一个方位斜斜冲了出去。 又是几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射击声,生死一线,留给祝闻昭犹豫的时间不过微秒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靠,今天就算死这儿也算拼过了。 持枪杀手的目光紧紧追踪着那道白色身影,飞快扣动扳机,他没想到这人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躲闪得这么利落,数枚子弹纷纷打偏,弹匣很快见了底。 他迅速抽取新弹匣,然而视觉死角处,一道漆黑枪口已然锁定在他肩头。 事到如今祝闻昭不可能还天真地认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把空枪。 虽然子弹是此刻唯一破局,可他依旧没办法对准那人要害。 杀人,他做不到。 但除此之外,他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就像黎恪说的,“想想那个花瓶,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砰—— 第10章 守序善良 血雾在杀手肩头炸开,他手劲登时泄了,枪支直直落地。 黎恪瞅准时机捡起那把空枪,迅速抛向祝闻昭,“收好!” 不知是不是方才扭到了筋骨,祝闻昭脚上没力,只得一个扑倒将枪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杀手在数次连踹中轰然倒地,黎恪还想落拳去击要害,胳膊才抬了数寸伤口便开始大量渗血,瞬间染红了大半衣衫。 晕眩向他袭来,恍惚间搞不清到底是视野在晃还是身体在晃。 他心头涌上一阵狠戾,对着已挣扎着半坐起来的人又是一记精准平踹,只是力道大不如前。 “起来。”他走到祝闻昭身边,从对方身下摸索出那把缴来的枪支,就地拆解,四下抛落。 “你那把给我。”他伸手。 祝闻昭赶忙递上,就见黎恪利落上膛,毫不犹豫瞄向了那个在地上艰难翻踊之人的头颅。 “等下!”祝闻昭大惊失色,猛地扯住黎恪下摆,“别!” 黎恪意味深长看过来,“这种时候,心软是大忌。” 说罢不再犹豫,对准前方连扣两枪。 祝闻昭下意识闭眼,不敢去看。 “喂。” 黎恪推了推祝闻昭的胳膊,对方反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又用脚尖踢了踢对方脚尖,“该走了。” 祝闻昭惨白着脸缓缓睁眼,嘴巴机械地张了张,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你杀、杀了他……” “说点我不知道的。”黎恪平静地掸了掸衣摆尘土,呼吸有些沉闷。 这番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祝闻昭打了个寒噤。 他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黎恪绝不是第一次鲨人。 黎恪向他伸出手,“起来。” ! 面对眼前才刚结果了一条人命的手,别提触碰,祝闻昭甚至本能地向后缩。 黎恪的表情有片刻僵硬——那是祝闻昭第一次在对方脸上捕捉到类似尴尬的情绪,那种一贯的从容似乎出现了裂痕。 黎恪讪讪收回手背到身后,退开几步,“走吧。” 祝闻昭沉默起身,才刚站定面前方才还如赤眼修罗般的人蹴然晃动,毫无预兆栽倒下去。 顷刻间,所有顾虑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倾身环抱上去,触手瞬间,血水顺着指缝浸湿了整个掌心。 怀中身体温度低得不可思议,他不敢大力摇晃,只得焦急呼喊黎恪的名字。 黎恪倚在他怀中努力坐定,声线有些虚浮,“我没事。” 咔哒—— 突兀的上膛声在身后响起。 两人表情同时一凛。 祝闻昭惊惶扭头,看见来人的刹那,惊愕到差点叫出声。 抬着枪口对向他俩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他推进水渠的那个跟踪者。 比恐惧先涌上来的是无尽懊悔。 明明占了先机,如果他可以谨慎一点,至少检查过对方的装备,或者……就该如黎恪所言,有些时候,绝不该心软。 如果当时就下狠手一了百了,又怎会任祸端留到现在? 同样是面对枪口,黎恪却依旧冷静,“灭口是牟冲的意思?” 对面人撇撇嘴,不置可否。 黎恪扯开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容,“他跟了黄松平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长进。” “你真想找个人怪罪。”跟踪者用枪口指了指祝闻昭,“就去阎王那儿告这小子的状吧,他不出来捣乱,我们也犯不着动真格。” 祝闻昭心头一颤,慌乱地看向黎恪。 黎恪没有看过来,只是放在他腕子上的手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 跟踪者不打算再拖延,就要扣动扳机。 嗡嗡—— 袋中手机突然震动——这是出任务时才会带的机子,即便在这个节骨眼也不能不接。 “行动终止。” “什……” 不等细问,那头已经挂断。 “操。” 出于忌惮,跟踪者并未收枪,就着瞄准姿势谨慎倒退。 上一秒要灭口,下一秒又撤退。 被一连串反复无常的情况折磨到大脑宕机的祝闻昭只能惊疑地望向黎恪。 意外的,他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疑惑。 “怎么回事?”祝闻昭小声问。 “谁知道呢。”黎恪耸耸肩,收在身侧的指尖向着某个方向微微抬起,顺时针转了半圈。 一发子弹突然从草丛射出,精准贯穿跟踪者持枪的手腕。 随即,一个娇小身影一跃而出,又是飞快两记补射。 女孩儿走到倒地不起的人身侧确认完情况,这才急急忙忙奔向黎恪,“抱歉来晚了!来的路上还发现了其他目标……” 黎恪摆摆手,“何述到哪儿了?” “马上就到。”女孩低头确认了下信息,“航班已经在等候,随时能出发……啊!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死不了。”黎恪虽然这么说却已是强弩之末。 抱着黎恪的短短数分钟内,祝闻昭整条胳膊连带着前襟都被鲜血染红。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心口陡然升腾起恐惧。 这种恐惧和方才命悬一线时的感受完全不同,像是心脏被名为自责的利刃剜去血肉。 如果黎恪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带着无尽愧疚孑孓独活下去。 他会花一辈子时间反复拷问自己,如果没有贸然跟过来,如果黎恪没有因他而受伤,如果自己再果敢一点,是不是黎恪本可以活下来…… 狠狠打断脑中纷乱,他转向女孩,“他必须马上接受治疗,最近的医院在哪?” 女孩本就担心黎恪的伤势,硬着头皮忽略黎恪极不赞同的眼神,小声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地下诊所,跟我来。” 祝闻昭小心翼翼背起黎恪,正打算跟上却觉左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地。 可意识到黎恪还在自己背上,他本能撑地侧身拼尽全力兜住了对方身躯。 “怎么了?”女孩折返回来,只看了一眼就惊呼起来,“你的腿……!” 祝闻昭左腿绷开了三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整条腿肿得快有另一条两倍粗,露出裤管的那一截脚踝已经变成了不妙的青紫色。 祝闻昭将裤管往下扯了扯,“不碍事儿,就是有点麻。”他揽过黎恪双臂重新绕回自己肩膀,朝女孩使了个眼色,“走。” 女孩想制止却又忧虑黎恪的伤,万分踌躇间,她眉眼愁容骤然化成喜色,雀跃道:“何述他们来了!” 何述的到来犹如天降神兵,就连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祝闻昭都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是那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当何述试图将黎恪从他背上分离时,他唇边笑容尽散,沉下脸牢牢攥住了黎恪的腕子。 “松手。”何述皱眉,语气分外冷硬。 他收到黎恪受伤的消息时只觉晴天霹雳。 此前从窃听到的消息来看,牟冲的目的是诱哄黎恪签下订单,暴力手段绝非第一选择。 这几日黎恪四处闲游一方面是为了削弱牟冲的戒心,另一方面则是掩护何述他们另寻安全的回程方式。 一切都很顺利,偏偏在最后时刻横生枝节。 要说枝节…… 何述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总是尤其碍眼的祝家小少爷。 第12页 按照原计划,这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争斗半晌,却是祝闻昭先败下阵来,讷讷缩回手,破天荒道了句,“抱歉。” 何述没有接茬,吩咐左右手下小心翼翼将黎恪抬搀起,慢慢送到自己背上。 黎恪面色惨白,不知是无力睁眼还是因失血过已陷入晕厥,何述不敢再拖延,对手下飞快叮嘱了几句,背着黎恪疾步离开。 祝闻昭满心只想快点跟上,他撑住地面起身,几番尝试却是徒劳。 无力感上涌,整个人颓唐又愁苦,望着黎恪被鲜血染红的背影越来越远,蔫巴巴枯坐在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上,像一只新鲜出炉的弃犬。 “来来来,我扶你。”一直在边上的女孩儿看他这副样,爽快伸出手。 祝闻昭看着那截纤瘦的胳膊,“不用了,我自己——”话音未落,女孩单手穿过他腋下,也没见怎么用力,轻松把他拽了起来。 “……” “你块头太大,我背不了,你就扶着我肩膀吧。” “……” “哎哟你扭扭捏捏个什么劲,赶时间呢。” ! “……那谢了。” 祝闻昭受着女孩的帮助,一瘸一拐往前走。 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述带来的手下将之前被踢晕的那个鸭舌帽五花大绑扛到肩上,看来是要带走审问。 而远处那个由黎恪解决的跟踪者,他只敢略略扫过对方身下血泊,便忙不迭缩回了目光。 “啊~对了。”女孩抬头笑得有些暧昧,“你真的是黎先生的男友啊?” “咳、咳咳咳。”祝闻昭差点被女孩的话呛出血沫子。 等等,刚刚场面太混乱,这会儿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眼前这个女孩不就是之前在海滩上问黎恪要联系方式的女学生么?! 祝闻昭如遭雷劈,感情今天自己做的每一步都在帮倒忙。 他茫然仰头望天,有种想就地自我掩埋的冲动,挤出一个难看的自嘲笑容。 “你笑什么?”女孩面露疑惑,“到底是不是呀?” “不是。”祝闻昭干巴巴道。 “那就好那就好。”女孩露出个宽心的笑容。 祝闻昭一怔,“你……你喜欢他?” “没有啦,我很敬重黎先生。”女孩摆手否认,“我听哥哥提过你,说你这人不错就是有点傻,我觉得吧,黎先生怎么着也得找个成熟稳重的才比较般配嘛。” 祝闻昭倒霉了一天,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还来不及盛赞生命美好,居然又被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孩无情判定为傻子。 他咬牙切齿,“说谁傻呢?你哥?你哥又是谁?” 女孩朝他眨眨眼,“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但凡见过我和哥哥的都说我俩可像了。” 祝闻昭微怔,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眼前这张脸。 非常对称的一张娃娃脸,谈不上很惊艳却相当灵动,鼻梁缀着层小雀斑,上唇很薄,微微上翘,眼睛是细窄的双眼皮……一个过于熟悉的名字蹴然闪过脑海。 “池禄?” “哈哈哈你可终于看出来了。”女孩笑得爽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池卿,是池禄的双胞胎妹妹。” 第11章 既来之 回程飞机停靠在一处隐蔽的私人机场,何述提前安排了医护人员在其上等候。 黎恪失血过多,处在昏睡状态,祝闻昭几次想坐到近旁照看却几次被何述挡了回去,场面一度僵持。 池卿虽然不太明白明白何述为什么对祝闻昭如此强硬,但看在自家哥哥的面子上还是出面打了圆场,将人半推半拉回原位,悄悄道:“何述对黎先生是最忠心的,你有什么好不放心?再说,这样来回折腾影响到治疗怎么办?” 祝闻昭无法反驳。 ! 见他安分了,池卿从医疗包取出药物简单配置了一管针剂,但看祝闻昭目光还流连在黎恪那里,轻咳一声,“手臂。” 祝闻昭心不在焉地配合,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才想起来问,“给我打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消炎的呗。”池卿耸耸肩,“你都不觉得疼吗?”说罢就要上手给祝闻昭包扎腿伤。 祝闻昭赶忙制止,“我自己来!” 包扎好伤口,祝闻昭又想起身去看黎恪,被池卿一把按住,摇头道:“我哥哥说得果然没错,你这人真是死脑筋。” “你不懂……”祝闻昭话才出口便知失言,在池卿期待下文的星星眼里不情不愿坐定,扯开话题,“池禄,咳,你哥最近怎么样?” “超——级——开心。”池卿的星星眼瞬间消失不见,又是艳羡又是抱怨,“天天给我发度假照,烦死了!”说着就开始给祝闻昭描述池禄的度假日常。 祝闻昭才听了个开头,就觉得眼皮已经重到几乎睁不开了。 “嘿嘿,困了吧?”池卿笑嘻嘻看他。 祝闻昭突然想到两句话。 一:有其兄必有其妹。 二:一定远离所有出自黎恪党羽的药剂。 眼皮愈发沉重,合拢间他目光再次转向黎恪,对方的身影逐渐朦胧虚化,他下意识探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黑暗。 “黎恪……!” 祝闻昭气喘吁吁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卧室布局,深睡间他被送回到了小白楼的临时卧室。 左腿被重新包扎过,手背上还连着点滴。 拂去额头冷汗,他一把扯掉针头挣扎着下了床。 黎恪醒了吗?伤势怎么样?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有后遗症? 黎恪的卧室在三楼,得往下走一层。 伤腿肿得厉害,即便注射过止痛剂依旧使不上什么力,倚着楼梯扶手龟速往下,新缠的绷带勒得实在紧,整条左腿连弯曲都勉强。 好不容易下了楼层,刚转过墙角还来不及抒一口气,就见黎恪的两位亲信捧着花束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这会儿进去显然不合适,思考片刻,他决定先回楼上。 摇摇晃晃原路返回,上楼比下楼更困难,爬得他直龇牙,行至四楼台阶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料想那俩人也不会待太久,坐台阶上等还方便留意下方动静。 不料两位亲信逗留的时间比他预想得长得多,一小时后,下方终于姗姗传来送客的动静。 陪那两位亲信出来的是秘书邱楠,显然是在代黎恪送客,他并未送太远,在楼梯口和两人简单寒暄完就道了别。 确认那两人已经下楼,祝闻昭赶忙起身就要往下走……好巧不巧,下方楼梯处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何述,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正站在楼梯口的邱楠看到来人吃了一惊。 “不碍事。”何述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你也很忙,换我看着就行。” 上方的祝闻昭简直抓狂。 回想飞机上何述那架势,要是真让他换了班,估计自己连门都进不了。 他在心里大声祈祷邱楠能强势一点,赶紧让何述麻溜走人。 两人确实推诿了一阵,只不过邱楠这人温和惯了,见何述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坚持。 如果不是腿脚不利索,祝闻昭这会儿真的很想站起来疯狂跺脚。 就这么来回两遭,当空秋阳不知何时已柔散成了余晖,丝丝缕缕越过云层缝隙,在方窗外排成了细密的休止符。 他想,要不今天就算了。 反正黎恪就在那里,今天见不上还有明天。 可身体却诚实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能转而挑剔地板太凉,蜷缩着坐了这么久,又硌又僵。 还是回房好,他对自己晓之以理,哪有人放着舒服的室内不待,坐地板受罪的。 最后一丝光线收尽,窗外倦鸟归林。 负责照料祝闻昭的阿慧嫂端着晚饭上来时,被黑暗中的静坐的人影吓了一跳。 “少爷?!”她摸索着开了灯,“您怎么黑灯瞎火地坐这里?” “什么?”祝闻昭茫然望向窗外。 真奇怪,方才还挂在半空的太阳,这会儿只剩了山脊处一缕沉霭。 阿慧嫂单手将他扶起,不无心疼道:“您身上都凉透了,快回房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祝闻昭茫然跟随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你去过黎恪那儿么?他怎么样?” 阿慧嫂语带怜惜,“这伤筋动骨的,怕是要静养好一阵子呢。” “这样啊,那他……” 祝闻昭声音有些含糊,阿慧嫂只得凑近去听,方才听清了后半句。 “……有没有提到我?” “哎呀,这就不知道啦,要不我回头替您问问何助理,他一直陪在黎先生身边呢。” “不用!”祝闻昭断然拒绝,目光躲闪,“我就随便问问,你就当没听见。” 阿慧嫂等祝闻昭吃完收拾了餐盘才离开。 吃饱喝足,整个身体都舒坦了不少。 第13页 这个点对他来说睡觉还太早。 不如…… 祝闻昭又一次一瘸一拐下楼时,猛不丁想起从池卿口中听到的池禄对自己的评价。 呵,那家伙倒也没说错,有时候自己确实是个死脑筋。 他想见黎恪,等不及什么明天后天。 他要今天见,现在就见。 这次下楼,命运之神终于想起了这栋楼里还住了个祝闻昭。 华垚在晚餐后过来和何述换了班。 确认何述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道,祝闻昭赶紧从隐藏的拐角继续往下走,生怕晚了又出什么变故。 走廊安安静静,只有他略显笨重的脚步声唐突回响。 历经整个下午的徘徊,那扇心心念念的卧室门终于来到咫尺近前。 浓烈的消毒水味透过门缝刺激着他的鼻腔,不好闻,却有奇妙的真实感。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甚至能听见黎恪和华垚对话的声音,似乎刚从梦中清醒还带着慵懒鼻音。 祝闻昭伸手,只差半臂距离就能敲响这扇好不容易靠近于眼前的门扉。 “祝闻昭醒了吗?” 手蓦地一顿,起先还以为黎恪已经发现了自己在门口,但很快,华医生的回答就接了上来。 “已经醒了,少爷毕竟年轻,恢复得很快,您想见他吗?我去把人叫来?” 祝闻昭忍不住想笑,哪用那么麻烦,我不就在门口么。 “不用。”黎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我累了。” 祝闻昭呆愣在门口,内里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半晌,他颓然收回想要敲门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返回。 “您好好休息,我就先告辞了。” 才走了两步步,门内突然传来华垚告辞的声音。 祝闻昭喉头一紧,慌忙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来时并不算长的走廊,回去时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他速度越快越是行得歪歪扭扭,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华垚甫一出门就看见个乱七八糟往前冲的可疑人影,他来不及多想,一个健步追上去喝道:“谁?!”。 祝闻昭差点没被华垚那一声喊得栽跟头,他扶墙站定,努力放缓呼吸,佯装镇定转过身,“我下来……咳咳,下来锻炼一下。” 华垚医职在身,听了这话露出了难得的严肃神情,“这也太胡闹了,现在最重要的静养,让伤口好好愈合。”他摇摇头,小声嘀咕了句,“哎,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都? 祝闻昭心下一动,直觉这话里有其他意思。 “黎恪的伤还好吗?” 华垚被问得面露踌躇,纠结半晌终于开了口。 “按道理我不该说这些,但是……”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四下没有其他人,“黎先生不愿意用止痛剂。”他轻叹口气,“偏偏他对疼痛的耐受度又比一般人低,现在只能硬扛。所以……”他突然抬头,带着希冀望向祝闻昭,“要是您暂时还不休息,能不能去看看黎先生?” 祝闻昭面色一僵,他当然也想去看黎恪,可人家不想见自己。 见祝闻昭面上犹豫,华垚压低声音继续游说,“少爷和黎先生之间有标记关系,如果您愿意在近旁释放一些信息素作为安抚,效果并不会比止痛剂差。” “真的?”祝闻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华垚生怕祝闻昭不给面子,赔笑道,“自然是真的,若不是黎先生状态欠佳,我也不好意思说这些,毕竟您的腿还——”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已经一瘸一拐冲向了黎恪的房间。 华垚震惊地望向那个急切的背影,喃喃道:“少爷好像……没那么讨厌黎先生了嘛。” 轻轻推开房门,里头只留了盏勉强能照亮床头的小灯,整个房间安静又昏暗。 床头摆着张深色靠背椅,应该是方才华垚坐过的。 祝闻昭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就着微弱光线去看黎恪陷在被褥间的面庞。 明明只隔了一天,祝闻昭却觉得黎恪似乎瘦了一大圈。 即便是睡着,眉头依然皱紧,时不时泄出一两声短促嘤咛。 祝闻昭不知道要具体要怎么做,笨拙地伸手,将腕子贴在黎恪枕边小心翼翼释放了一点信息素。 但这似乎没什么效果,对方的表情并没有没有舒展迹象。 他有些疑惑。 没闻到么?还是量不够? 他试着挥了挥腕子让信息素快些扩散,这一动弹,原本睡着的人竟悠悠睁开了眼睛。 “祝闻昭?”黎恪勉力撑起上半身,皱着眉望过来,“不休息,到这儿来干嘛?” 祝闻昭一时语塞。 是啊,人家根本不想见自己。 可又觉得憋屈。 今天一拨拨来了这么些人,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成了不速之客? 他抿着嘴不说话,默默起身就要往外走,手却被突然拉住了。 黎恪牵着他,低下头覆在腕子轻嗅,良久冷笑一声,“华垚真是越管越宽了。” 这话虽是在说华垚,在祝闻昭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板着脸将手抽回,沉默不语往外走。 “等等。”黎恪叫住他。 祝闻昭没有转身,瓮声瓮气半扭过头,“干嘛……”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黎恪掀开一截被角,朝他勾了勾手指,“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 第12章 则安之 祝闻昭心有不甘,双脚偏偏自顾自往黎恪那儿走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他抱臂看着掀开的被角下那一方似乎格外松软舒适的床褥 真奇怪,他已经完全想不起第一次被带进这个卧室时,拼了命要逃走的那种心情。 黎恪挑眉,“不是华垚让你过来的么?” 祝闻昭张了张嘴,他很想说自己来这儿不单单是华垚的意思。 整整一个下午,他来来回回,徘徊往复,不过就是为了亲眼看看黎恪。 虽然结果…… 他垂下眸子,心口似压着块大石。 反正黎恪这会儿想留下自己,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形止痛剂罢了。 止痛剂…… 目光缓缓扫过黎恪睡袍下层叠的绷带,每一层都在提醒他——这是因为救他而受的伤。 心口大石头碎成了砂,盘去角落,给愧疚让出了路。 再开口时,只剩下直白的关切。 “很疼吗?”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黎恪沉默了很久。 就在祝闻昭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对方终于开了口。 “就那样吧。” 明明是含糊其辞的回答,可在那个瞬间,祝闻昭却觉得所谓的”就那样吧”,兴许已经是黎恪愿意暴露的、最大程度的软弱。 “你……挪过去点。” 黎恪配合地往另一边腾了些位置。 祝闻昭背对他躺下,努力将自己缩成最不占地方的姿势。 “怎么缩成这样,很挤么?” “我就喜欢缩着睡。” “转过来。” “……” “不转过来怎么给我信息素。” “……” 祝闻昭慢吞吞翻身,乍一转身,差点被近在咫尺的黎恪吓得掉下床。 “干嘛凑这么近?!” “有什么关系。”黎恪眸中闪过一丝调笑,“反正更亲密的事——” 祝闻昭猛地上手捂住黎恪的嘴,对方倒是没挣扎,反而顺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祝闻昭恍惚间觉得手心有股热流辗转萌动,顺着脉搏盘旋向上,涌进心室乱撞一圈,又化作愈加浓郁的琥珀香流回了掌心。 ! 这一次,信息素似乎有了作用,黎恪的眼神渐渐褪去锐利与清明,须臾,鼻尖换成了舌尖。 祝闻昭身形轻颤,涨红着脸将手掌收回来,却适得其反引着黎恪一寸寸钻进了自己怀里。 “再多一点。”那尾音柔软到不像话。 黎恪的鼻尖凑在祝闻昭鲜活跳动的颈脉,隔着薄薄皮肤,贪婪收集血管之下不断聚集的琥珀香。 光洁的额头不一会儿便渗出了汗,濡湿发梢柔顺地贴在鬓角,平日里的邪性与凉薄尽数散了,只剩下疼痛被安抚后的慵懒餍足。 祝闻昭不敢动,全身僵硬得像块铁板。 还是块几近沸腾的铁板。 不用低头,只需微微垂目就能看见怀中人舒展的脖颈后还带着浅浅咬痕的腺体。 本能引得他犬齿发麻,理智却在用几乎快哭出来的声调庆幸还好对方没有释放信息素出来凑热闹。 不然,他真的不能保证会对一个病号做出什么要下地狱的事。 可即便黎恪身上只有苦涩药味,祝闻昭还是觉得他哪哪儿都好闻。 是因为标记吗? 所以不由自主想靠近。 还是因为对方为救自己而受了伤? 第14页 所以真心诚意想弥补。 或者是半月的朝夕相处让他对这人有了完全不同的认识? 所以被好奇心冲昏了头脑想要了解更多。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祝闻昭对待感情向来耿直的大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而黎恪心满意足的轻蹭更是让他大脑宕机。 “你别乱动。” 他脸上几乎露出了堪比视死如归的表情。 “怎么了?” 黎恪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看他,呼吸带着鼻音,面色依旧苍白,唇瓣却红艳到了极点,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新月夜享用盛宴的吸血鬼。 “可是蹭起来感觉很好。”他揪着祝闻昭衣领,没用什么力道,仿若邀请,“再来一点。” 冷感与魅惑交织在同一张脸,祝闻昭在认识黎恪的第十七年,第一次后知后觉意识到隐藏在强大气场下的这张脸竟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祝闻昭呆呆看着那张脸,实在离得太近了,近到足以将人蛊惑。 空气中的琥珀香陡然变浓。 “祝闻昭。” 黎恪眼神变得迷离,望向他的时候,似乎聚焦一处,又似乎穿透他看向某个虚无空间。 祝闻昭含糊应了,内心悸动引着掌心,替代犬齿攀上对方温热腺体。 黎恪完全放松的身体不带丝毫抗拒,微微按压,唇瓣便迅速靠近至鼻息交缠的距离。 而回应他的是黎恪温柔抚过他侧颊的指腹,似是无声鼓舞。 祝闻昭鼻息陡然加重,掌下力道也跟着变大。 如果再近一点…… “你能不能,”黎恪深深凝望他,“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哥哥?” 哥哥? 嗯? 一盆冷水当头浇灌。 “哥、哥哥?” 犹如摩拳擦掌时被裁判猛不丁赶下蓄势待发的擂台,祝闻昭抱着红牌,怀疑自己报错了赛道。 “嗯,乖。”黎恪眸中迸现别样光彩,指尖挪到他鬓发间,褒奖般轻柔抚过。 即便举止如此亲昵,祝闻昭却从中寻不到半点旖旎。 他有些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偏偏又认定自己不该生气。 可他还是觉得气,于是猛地抓住那只手,“哼,摸狗呢。” 那就狗给你看 下一秒就着掌心最软的那处不轻不重咬了下去。 黎恪慵懒的眸子有瞬间的惊异,“祝……” “快睡。”祝闻昭将黎恪的脑袋快狠准按进怀里,“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祝闻昭。” “别说话,快睡。” “睡不着。” “哈?难道要我给你唱安眠曲。”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 由于在黎恪面前丢脸的次数太多,祝闻昭觉得自己已经产生了一些抗体。 即便整张脸烫得不行,他还是以一个非常镇定的状态将黎恪整个人翻转了过去。 “那你别听不就行了。” 黎恪肩头颤动了两下,似乎在忍笑。 又一阵琥珀香传来,他浅浅打了个呵欠,昨晚因疼痛而辗转反侧的记忆慢慢沉入了梦境之底。 一切都很安宁,正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的安宁。 耳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祝闻昭清醒到了极点。 偷偷伸出指尖虚虚扫过自己的唇峰。 好险。 如果真的亲上去了…… 指尖来回游移,停顿,小心翼翼往下按。 会是这个感觉吗? 还是会更软? 想到这里,那声“哥哥”又突然抱着红牌杵到了他跟前。 种种旖旎瞬间索然无味。 什么样的哥哥会和弟弟标记啊,他别扭着腹诽。 黎恪的胸膛和缓起伏着,应该已经进入了深睡。 祝闻昭盯着那人领口露出的一截扎眼的绷带,心绪越掺越杂,想说的不想说的,稀里糊涂一并出了口。 “昨天为什么要救我?明明是我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我死了对你来说不好么?反正你想要祝家。” “今天我来过很多次,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总之,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还有……对不起。” 回答祝闻昭的是分外绵长的呼吸。 他翻身下床,尽量让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轻轻开了门,又看了最后一眼。 “晚安。” 台灯柔和的光线映照在黎恪脸庞,随着关门声落下,那双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浅色双眸映着暖光。 次日,华垚一早就来到祝闻昭房间给他换了药,又顺道问起昨天他去黎恪那儿的情况。 祝闻昭挑拣着说了大致情况,华垚边听边不住点头,欣慰道:“幸好有少爷在,黎先生这伤只有晚上睡得好,才能快些恢复。” “他这个情况一直都有么?” 华垚知道祝闻昭在问关于黎恪痛觉敏感的问题。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倒是不太清楚,前几年我刚来祝家工作时,拿到了前任家庭医生的医疗手册,也是看了那份记录才知道黎先生有这个问题,但具体报告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在离职时带走了。” 华垚提到的那个前任家庭医生,祝闻昭倒是很熟悉。 在华垚来之前,祝家长期雇佣的是一个叫廖大午男人。 廖大午在祝家服务了近十年,祝闻昭却对他没什么好感,只因这是个医术相当不错但言行十分浮夸的家伙。 祝闻昭对这人的印象彻底变差是在父亲去世后。 那会儿祝家开始动荡,廖大午偶尔来看诊时也没了往日殷勤,后来听说是被某个大人物挖了去,离开时别说交接工作就连招呼也没打,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甚至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和廖大午相比,华垚真算得上医者仁心。 当然,必须得排除这人给自己强行注射诱导剂那件事。 华垚没搞懂怎么聊着聊着祝闻昭的面色又沉了下去,左右想不明白只好胡乱找补,“哈、哈哈,痛觉敏感也有很多改善方法,去年开始投入使用的一款新型针剂或许更适合黎先生目前的情况,我们可以试试。” ! 祝闻昭皱眉,“你不是说他不愿意注射止痛剂么?” 华垚挠挠头,彻底没招了,“说的也是……” “这几天我都会陪着黎恪,廖大午带走的那些报告,最好能找回来。”祝闻昭看向华垚,“你们是同行,知道他离开后去哪儿工作了吗?” 华垚想了会儿,“我朋友提过几年前在三区见过他,但具体情况我有没多问。” 祝闻昭点点头,“有机会的话让你那位朋友再打听打听,廖大午在祝家工作了十几年,黎恪的情况他是最了解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华垚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去黎恪那儿,祝闻昭本想一起去,走到半途遇上了阿慧嫂,分外热情拉着他去餐厅吃早饭,推脱不过,只能跟着下了楼。 祝闻昭在餐厅落地窗边小桌坐下。 透过窗户,能看小白楼前的半开放小花园。 花园中心这会儿聚了圈手下,不知围着什么在讨论,看氛围不太像闲聊。 祝闻昭有些好奇,倾身调整视角,终于看清被手下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一头金棕短发,大金项链指配墨镜,身上的西装倒是相当沉稳考究,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花。 阿慧嫂正端着早餐送过来,迎面就见祝闻昭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餐厅。 她笑眯眯感慨,“少爷体格真好,才一晚上这腿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祝闻昭直奔楼外,拨开那圈手下,来不及喊出那熟悉的名字,对方已经搂着花束劈头盖脸献过来,“闻昭啊!我的好弟弟,他们居然敢拦我!” 第13章 硬糖 “你……算了。” 祝闻昭压下无奈,和手下简单说明了一下,将人拖回了餐厅。 来人倒是不客气,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刚好我还没吃早饭呢,别站着啊,快过来趁热吃。” 祝闻昭好整以暇抱臂看他演戏,“干嘛呢祝择林,怎么突然跑这儿来?” 祝择林忙着大快朵颐,手肘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百合,含糊不清道:“听说黎恪病了,我来看看他。” 从祝择林嘴里听到这种话,祝闻昭差点没笑出声。 他和这位堂兄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相当深厚,但行事方面却天差地别。 祝择林人生信条只有一句话:反正投了个好胎,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事。 不曾想黎恪掌权后第一时间调整了家族信托受益人条款,简单来说,包括祝闻昭和祝择林在内的一众小辈的季度给付降低了不少。 此举并非有意克扣,实行前也得到了各方长辈的认可,本意不过是提醒闲散的青年们是时候参与进集团事务。 这对究极享乐主义者祝择林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第15页 工作?一件都嫌多。 钱?一分都不能少。 可这人浪归浪,偏偏长了个好脑子,要论闹腾手段就连黎恪也觉得头疼,一连折腾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几位叔伯出面做了协调才消停。 不过对于祝闻昭的几次出逃,祝择林倒是难得和黎恪态度一致。 疯了?放着祝家少爷不做,跑外头日晒雨淋??糊涂! 祝闻昭瞅瞅那束蔫了吧唧的百合花,心道与其说这人是来探病,倒不如说是趁机来看黎恪的笑话。 祝择林一口气扫空了三个盘子,这才有功夫关心祝闻昭,“怎么就我吃啊?” 他把剩下的早点全拢到祝闻昭面前,不着痕迹拍了拍他受伤的左腿,“多补补伤才好得快。”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蓦地收拢,不露声色起身道:“先去我房间坐坐?” 两人到进了房,祝择林四下审视一圈,“啧啧啧,我还以为黎恪会让你住地下室呢哈哈哈哈……”笑到一半见祝闻昭神态肃穆,“呃,不好笑吗?”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祝闻昭开门见山,他今天状态好了很多,正常速度行走时几乎看不出端倪。 “这有什么。”祝择林得意道,“我还知道你们和合海集团的生意根本没谈成。” 祝闻昭有些惊讶,自己被带去七区的消息只有那天餐厅中的几人知道,无一例外是黎恪亲信。 秘书邱楠也私下提过,为了避免族内派系拿自己受伤的事儿做文章,所有消息都被限制在了小白楼内部,就连黎恪的伤势对外也只说是回程时出了车祸。 他压低声音,“你在黎恪身边安插了眼线?” 祝择林摆摆手,“那倒没有。”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睛,“我试过,但失败了。” 见祝闻昭没什么接茬儿意思,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我之所以知道你受伤的事……咳咳,我说了你别生气。” 祝闻昭直觉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什么好事。 又是粉饰太平的轻咳,一个名字缓缓从祝择林口中吐出,“牟冲。” “你怎么会和牟冲掺和在一起?!”祝闻昭猛地站起,伤腿一时不支又摇晃着摔回了沙发。 祝择林支支吾吾,“就是……就是生意上的事。” “骗鬼呢!你什么时候插手过生意上的事。”祝闻昭不客气地戳穿对方,心头浮起一个不妙的猜想,“千万别告诉我派人袭击的事儿你也有份。” 祝择林张了张嘴,见祝闻昭表情越来越凝滞只得赔着笑诡辩,“我那不是一开始没想到你也在那儿么,后、后来知道了立马就叫停了啊!” “哈……”祝闻昭抹了把脸,难怪那天那个跟踪者明明差一点儿就要开枪却出人意料撤退。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作为继承人活到二十多岁,但对于祝家的了解却不及过去半个月所知种种的皮毛。 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家族生意。 表里不一的商业伙伴。 一起长大的兄长,驱虎吞狼时亦毫不手软。 “勾结牟冲,借刀杀人。”祝闻昭面沉如水,“祝择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错了,真错了。”祝择林双手合十作讨饶状,“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在那儿。” 他悻悻道:“小白楼里的消息外头很难打探,我要是早知道你也要跟去,登机前绑都得把你绑走。” “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说误伤的事!”祝闻昭愈发愤怒,“不论我在不在,你都不该和牟冲合谋,况且你和黎恪之间那点过节什么时候到了死我活的程度?!” “等等等等。”祝择林突然变了脸色,“闻昭,你现在是在为黎恪和我置气?” 祝闻昭简直要抓狂,“我现在说的是关于你和牟冲的事,和黎恪有什么关系?” “不对劲。”祝择林眯着眼看他,“放以前你怎么会管黎恪死活?”他像是突然回味过什么,“难、难道牟冲说的是真的?!” 他不安起身来回踱步,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你、你真和黎恪上床了?” “什、什……” 祝闻昭瞳孔地震,想否认,脸却先红了个透顶。 这头脸越红,祝择林面上越白,好半晌,喃喃道:“我的天。” “不是,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祝择林无力摆手,悲愤溢于言表,“肯定是他强迫的你。” 祝闻昭哑然,倒是突然有点佩服这人了,虽然脑回路十分奇特,但居然每一个猜测都正中靶心。 可标记一事,于情于理都并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他放平语气,“没有的事,别乱猜。” 祝择林一把握住他的手,痛心疾首,“我懂,这事儿肯定保密,你毕竟是个alpha,遇到这种事儿……”他目光尴尬地扫过堂弟的屁股,“就当被狗咬了。” 这眼神瞅着实在不对劲,话也越听越奇怪,祝闻昭一把抽回手,“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和黎恪……”他顿了顿,“只是暂时合作。” 祝择林明显不信,“你俩能合作什么,快和我说实话,他用祝家威胁你了是不是?” “不是!总之这事儿你别瞎琢磨,也别想着转移话题。”祝闻昭烦躁地薅了把头发,“不管你打算和牟冲交换什么利益都是在与虎谋皮,绝对不会有好结果,退一万步说,就算牟冲威胁不到你,那黎恪呢?你做事之前就没想过,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不会放过你。” “我当然考虑过万一败露很难收场。”祝择林收起了夸张行径,目光冷下来,“但黎恪这人不能留。”他望向祝闻昭,“也许在你看来我是为了私利,但我向你保证,我是为了祝家,更是为了你。” 这番话听似合理却又透着诸多违和,换了其他人说这种话,祝闻昭并不会轻易相信。 可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兄长,是父母去世后代替懦弱的自己尽心尽力处理后事,又花了整整两年陪自己走出丧亲之痛的祝择林。 他不怀疑祝择林的真心,就如同他相信黎恪救自己亦是源于真心,但真心之外呢? 眼前一切像一幅残缺拼图,他站在边边角角向中间望,却只看见大片无所追溯的空白。 “祝择林,你有事瞒着我。” 祝择林目光躲闪,沉默片刻,“我现在还不能说,总之绝对不要相信黎恪,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永远不要信任他。”他拍拍祝闻昭肩头,“虽然祝家暂时落在他手里,但我们会想办法让你尽快进入继承程序。” “‘我们’?”祝闻昭越听越不对劲。 “不说这个了。”祝择林强行转了话题,恢复了平日不着调的样子,拿出个物件抛了过来,“铛铛~给你变个好东西。” 祝闻昭接住一看,“六角糖?” 所谓六角糖,最早是祝家制糖厂在二十年前推出的一款裹着洁白糖霜的半透明硬糖,一共三个口味,颜色不一,混装在六角玻璃瓶装中,曾经风靡一时。 不过现在市面上售卖的六角糖都是在祝家糖厂关闭后由其他商家推出的近似产品,但不论是包装还是口味都很接近。 “好久没吃了。”祝闻昭指尖摸索过颇有古早气息的厚玻璃瓶身。 “虽然不是原版,凑活吃吧。”祝择林起身,“记住今天和你说的话,多提防着点,知道了吗。” “还说我呢,牟冲那儿你倒是也别来往啊。” “哼,那厮鼠目寸光,能力配不上野心。”祝择林面露不屑又咬牙切齿道,“还差点误伤了你,我早晚跟他算这笔账。” 祝闻昭嘴角抽搐,“你要不掺和,牟冲也不会做到这份上。” “那也是牟冲这个蠢才部署得不周全!”被当面戳破,祝择林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等等。”祝闻昭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祝择林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时候到了我肯定告诉你。”说罢起身整整了衣衫,“走了。” 送走祝择林,祝闻昭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走到窗边,他望向香樟林外分隔了庄园的黑色铁栅栏,而远处隐在晨雾中的主宅轮廓既熟悉又陌生。 他指尖摩挲过糖罐棱角,脑中猛不丁想起黎恪那日的话——“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辈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他打开罐子,取了一颗六角糖放进口中。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酸甜果味。 轻轻咬开表面,带着滋滋气泡的夹心便顺缝隙流出雀跃在舌尖。 祝闻昭不禁苦笑,在真假难辨的清晨,难得没有背叛昔日记忆的居然是一颗糖。 有很多事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秘密发酵着。 而漩涡中心站着的,是黎恪。 他能做什么? 不,他是否应该做什么? 第16页 第14章 恩威并施的魅魔 黎恪代行家主事务的这几年,集团业务蒸蒸日上,各方收益持续走高,早已超越父亲主事时期的势头。 祝闻昭不明白,除掉黎恪到底对祝家有什么好处。 若是换由自己接管,他并没有信心做到比肩黎恪的程度。 没有头绪。 但可以确定,能驱使享乐主义者祝择林主动踏进漩涡中心的必定不会是一件能被轻轻揭过的小事。 下一次针对黎恪的袭击无法预计,但他无法出卖兄长,更不希望黎恪因为某个未知缘由丢了性命。 天秤两端放着的不是砝码,而是两潭能将良知吞噬的深渊。 几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想起自己还得去照顾黎恪。 匆匆下楼,刚好遇到正要上楼的华垚。 “我正打算去找您呢。”华垚挥了挥手中药箱,“该换药了。” 祝闻昭懒得再折返回楼上,向华垚取了药便进了黎恪卧房。 房里很安静,床边帏幔尽数放下,影影绰绰映出低头靠坐的人影,似乎是在看书。 他走近,顺势掀开帏幔。 这本是个寻常的动作,可当遮挡一点点褪去,熟悉的脸完整地显露时,那来自标记的悸动又自顾自跑了出来。 那是一种莽撞的安心,强烈到足以驱散一整天的心乱如麻。 察觉到动静,黎恪缓缓抬头,就见祝闻昭怔怔托着一截轻纱呆呆盯着自己。 “发什么呆?” “啊……”祝闻昭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比了比手里药贴,“我先换个药。” 纱幔重新垂落,在完全闭合的前一刻,又被从里头重新拨开,“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上来。”黎恪扔掉手中文件,懒懒散散朝他勾手。 黎恪的手非常好看,指尖卷曲时温柔哑光在光洁甲面来回跳跃,祝闻昭盯着那指尖怎么也挪不开眼,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床沿。 黎恪熟练拆开祝闻昭腿上绷带,由膝盖及脚踝,一圈圈往下散,露出里头已经结痂的伤口。 没有第一时间敷药,他食指顺着脚踝向上,掠过最下方的伤口。 “一。” 祝闻昭几不可见地轻颤,又听对面人继续道,“二。” 他明白过来,黎恪在数自己腿上的伤口数量。 “三。” 台灯光线在黎恪脸上落下分明交界,明明没什么表情,祝闻昭却敏锐察觉到这人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也不知是不是标记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心意相通,祝闻昭最近似乎能察觉黎恪表面之下的情绪波动。 他捉住对方停留在伤疤上的指尖,想说点什么又担心自作多情,言不由衷道痒。 黎恪抽回手,低头去拆药帖,“可能会留疤。” 没想到这人平日杀伐果决,居然还会在乎这个,祝闻昭油然生出股男A气概,“哈,留疤怎么了,我可是alpha,再来它几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黎恪瞥了眼那架势,了然点头,扬起手一掌把药帖拍上伤口,“行,那我再送你一道。” 乍然吃了痛,祝闻昭从男A缩成了苦瓜,捧着腿诶诶直叫唤。 黎恪趁势单手捏住他双颊,迫使他本就半开的嘴巴张到极致,强硬钳到近前,对着光源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嗯,还少了颗牙,不过你们alpha再少几颗也没关系吧?” 这话听得祝闻昭直冒冷汗,忙不迭捂住嘴直摇头。 “尽早让华垚预约牙科。” 祝闻昭继续摇头,过了会儿才从指缝里漏出句,“……我自己去。” 黎恪松开他笑道:“还是那么怕牙医。”逗弄得差不多了,他拿过新绷带,“腿。” 祝闻昭乖乖坐好,看着崭新绷带一圈圈回到自己腿上。 不得不说,黎恪的手法非常专业,甚至完全不输华垚。 他突然很好奇,这人真的有什么短板吗? 而后马上反应过来。 有的。 黎恪怕疼。 他后知后觉想起那一周的易感期,自己怀着恨意执拗地折腾,黎恪挣扎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利尾音,反复晕过去又反复在激痛中颤抖醒来。 当时只觉痛快,现在想来尤其残忍。 他一直避免去想那几天的种种细节,既怕羞怯,又怕羞怯之下的血脉喷弓长。 “我自己来打结。”他轻轻推开黎恪的手,声音有些闷,“你肩膀还没好,不要用力。” 短暂的专注似乎消耗了黎恪不少精力,他没有坚持,更没有注意到祝闻昭的微妙变化,放下绷带缓缓靠回枕上。 打完结,祝闻昭抬头一看,对方居然又看起了文件。 他不禁皱眉,二话没说将文件抽走扔到床头柜。 “干嘛这么拼,少工作几天祝家也倒不了。” 眼见黎恪还在试图拿文件,他干脆释放出信息素。 这一招效果不错,浓郁的信息素包裹显然让黎恪非常惬意,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用几近呢喃的音量懒洋洋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倒不了的,等你未来主事之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祝闻昭挑眉,伸手摸了摸黎恪额头,“嗯?没发烧啊?” 他可没忘记两人的约定。 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后会无期。 黎恪得到祝家,而自己得到自由。 他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注视黎恪。 全然陷在信息素里的男人慵懒又放松,偶尔投来的目光柔和接纳着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既无算计也无压制,就好似两人之间的种种纠葛不过是一场名为假想敌的空境。 黎恪伸手攀上祝闻昭后颈,“只要你愿意配合,安分地留下来,继承祝家是早晚的事。” 话一出口,祝闻昭就知道黎恪依旧是黎恪。 对方从没放下过戒心,强行标记还不够,这会儿又开始用继承权引诱。 他面色沉下来,“你好像忘了我们的约定。” “当然没忘,一年后我会离开祝家。” 一切纷扰在此刻静止。 这不该是黎恪会说的话。 要怎么让他相信,黎恪所做的一切,多年来的经营、打压与谋略,只为将祝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全须全尾地送还到自己手里? “不要相信黎恪,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永远不要信任他。” 祝择林的话在耳边警钟般反复长鸣。 天秤剧烈震颤,终于微微倾向了血脉相连的那一方。 对方脸上的怀疑,黎恪并不意外,他本就没指望祝闻昭信任自己。 如果不是氛围刚刚好,他应该不会将自己的决定就这么说出来。 兴许也是有点后悔的,两人的关系几乎经不起任何动荡,就连难得的坦诚也成了腐蚀信任的毒药,祝闻昭甚至没有习惯性地冲动追问,而是将所有怀疑沉下去,在内心慢慢发酵成背道而驰的结论,那是显而易见的防备。 他的手还攀在祝闻昭颈后,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见好就收,让未来慢慢给出答案,但对方愈加防备的眼神却让他心底涌起陌生波澜。 “你不相信我?”他明知故问。 祝闻昭躲闪着目光,没有回答。 “在你眼里,我一直在觊觎祝家。”他又一次说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那就继续这么想吧,把我当成威胁,当成对手,当成敌人,再想想……要怎么击败我。”他收回手,卷起被角翻过身。 祝闻昭怎么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自己的计划仍在掌控,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琥珀香不知何时渐渐散了。 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钝痛。 他不由自主皱眉又强行忍下,就像从前每一次受伤那般。 反正总能熬过去。 “回房吧,以后不用来了。” 被褥翻起,床铺微微弹动,身后热源不再。 黎恪闭上眼,在压抑的绵长呼吸中与疼痛博弈。 下一秒,腰被突然环住,结结实实带进身后怀中,浓郁的琥珀香散开,他经不住诱惑贪婪呼吸。 耳边扰动着近在咫尺的悠长鼻息,似是轻叹。 “你从来不对我说实话,要我怎么相信你。” 黎恪唇角微微勾起,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准备什么时候回学院?” “下周五。” 祝闻昭这次的假期只是学期中段的短假,算算时间,也快到回校的时候。 虽然上一次离开时,他已经做好了“肄业”准备,没想到大动干戈跑了一圈,归来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报道。 “你呢,接下来要出远门么?” 他装作不经意询问黎恪接下来的安排。 虽然七区事件后黎恪必然会加强安保措施,可若是行得太远,离开了祝家势力范围,总会相对被动。 第17页 更何况……危机还来自于更难防备的家族内部。 “还没定,怎么了?” 祝闻昭心绪不宁,又无法直白提醒,有些焦躁道:“难道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吗?” “别担心。”黎恪悠悠道,“你易感期那几天我不会安排工作。” 祝闻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整张脸都涨红了,大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困了。”黎恪打了个呵欠,往被子深处滑去,只留了一小撮发丝在外头。 祝闻昭胸膛起起伏伏,心道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危险。 突听被窝里传来半梦半醒的话,“你要是懒得上去,就在这睡吧。” 第15章 神秘礼物 随口的一句呓语让祝闻昭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抚过,耳后泛起一层薄红。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相互留宿的关系? “怎么还不关灯?” 黎恪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困得不行。 祝闻昭轻咳一声,“那我等你睡着了再走。”顿了顿感觉这么说还是过分亲昵了,急忙找补,“我不太习惯和别人睡一起睡,而且你需要休息,万一我磨牙打呼……” “关灯。” “哦。” 房间陷入黑暗。 “要不我还是回房,万一压到你的伤口……” “啧。” 祝闻昭闭了嘴。 四平八稳僵成了一具木乃伊。 他根本睡不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决定等黎恪睡熟了就马上离开。 但对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两人关系其实很好。 庄园里也偶尔会有族内的堂兄堂姐们过来小住,祝闻昭却很少和他们玩在一起,因为那时他眼里只有黎恪。 即便出身于偏远的停战区,黎恪的学习能力却好到不可思议,被安排入学后,不出半年,各项成绩都耀眼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母亲那会儿总会欣慰地望着黎恪,而后牵过祝闻昭的手柔声道:“小昭长大了,也会像你黎恪哥哥那么优秀吧?” 那个时候的自己听到这种话不仅不会嫉妒还觉得相当自豪。 那会儿自己多大?五岁?六岁?总之还不到十几岁的黎恪胸口高。 他有多黏黎恪呢?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试问哪个孩子会讨厌一个温柔的兄长。 没错,虽然现在想来相当不可思议,但那几年里,黎恪对他几乎到了宠溺的地步。 摔倒了会第一时间问自己痛不痛。 晚上耍赖不肯睡觉,黎恪就一页页读故事书,读到嗓子沙哑,读到他终于进入梦乡。 不过就是这么宠溺自己的人,却在吃糖这个事上坚定不移站在父母那方。 偷偷从堂姐那拿到的六角糖,藏来藏去,躲过了父母,最后还得乖乖上交给难得沉下脸的黎恪哥哥。 可是六角糖真的好甜,甜到他很长时间都觉得每个偷藏糖果的夜晚都弥漫着果香。 他捧着罐子的时候总希望黎恪可以和自己一起分享。 他曾以为两人会像真的家人那般永远在一起。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任何缘由,黎恪变了。 还是孩童的祝闻昭站在一片迷雾里,而前方是少年黎恪瘦削的背影,拖行这一把几乎有一人高的深黑铁锹,看起来有些吃力。 “黎恪哥哥?” “你、你要去挖什么?” 对方应该听见了,只是短暂的停顿,而后加快步伐踏进了前方雾色更浓的阴森密林。 “黎恪哥哥?!” “黎恪!” “黎……” 猛地睁开眼睛,祝闻昭呆愣了几秒,原来是梦啊。 他长抒一口气,重新将脸埋进抱枕里。 等等……哪来的抱枕? 怀里的人轻哼一声却是没醒。 祝闻昭目光下移动,落在自己紧紧环在黎恪腰间的手,嘴角有些抽搐。 什么情况,昨晚明明打算得好好的,等黎恪睡着了就回房来着,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会抱了整整一晚上吧?! 想到待会儿可能有人过来送早餐,祝闻昭不敢耽搁,蹑手蹑脚下了床,直奔门口。 怕什么来什么。 刚一打开门,他差点和门口的华垚撞个满怀。 “那个……我不是……”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华垚倒是没多想,反而煞有介事将他拉到走廊僻静处。 “之前您让我打听的廖医生,我已经问过朋友,可以确定他确实在三区停留过,但似乎已经不在医疗行业了。” 祝闻昭眉梢微挑。 廖大午入行极早又在祝家工作多年,和外头来往不多,实在想不出这人会转行去什么职业。 华垚继续道:“我那位朋友曾受邀去廖医生的会所参加过一次酒会,席间有过一些交流。” “会所?” “是的。据说廖医生出手极为阔绰,言行也高调,会所只是他名下产业之一。” 这不对劲。 廖大午在祝家时薪资虽高,但远没到能大肆置办产业的程度,而且祝闻昭印象中的廖大午绝对算不上大方,按华垚这描述,怎么听着倒像是突发了笔横财? “然后呢?他现在还在三区么?” 华垚摇头,“说来也奇怪,当时廖医生还约定了下次再聚,但朋友再去时却没见着人。守门的说他出了远门,短期内不会回来。朋友也尝试联系过几次,但都没有回复。” “一直没回来么?”祝闻昭想着过几日他就要回学院,同在三区,刚好可以去那个会所看看情况。“你朋友有没有说那个会所在哪儿。” 华垚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张纸条,“地址帮您问过了,就是这个。” 祝闻昭接过纸条,上头是详细的街道与门牌号,末尾写着:一山庭。 一山庭? 纸条上的地址他确定自己从未去过,但微妙的,他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山庭这个名字。 华垚没有注意到祝闻昭的异常,见他琢磨得这么认真,半是闲聊半是夸奖,“少爷不计前嫌地如此关心黎先生,还彻夜照顾,真是辛苦了。” 听到“彻夜”,祝闻昭有些局促,“我也没做什么。” 顿了顿,他觉得华垚这人还算靠谱,叮嘱道:“黎恪伤还没好,你劝劝他,近期别往外乱跑。” 闻言,华垚只能苦笑,老板决定的事儿哪有他们能左右的道理。 几日后就到了祝闻昭回学院的日子。 他这天起得及早,本想和黎恪道个别,走到卧室前却被许久不打照面的何述拦住了。 “黎先生昨夜没休息好,现在还没醒。” “没休息好?他怎么了?” 祝闻昭试图绕过何述,当然这是徒劳。 何述目不斜视跟着移挪了半步,又一次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黎先生吩咐了,少爷打算回学院的话,车已经备好,即刻就能出发。” “不是,走之前我总得……等等,你不是说他还没醒么?” 他的质问自然没能得到任何解答,何述眼观鼻鼻观心负手而立,宛若程序掉线的机器人,但祝闻昭还是在对方难得波动的信息素中嗅到了逐客的意味。 僵持了一会儿,祝闻昭叹了口气,做了个投降动作,转身离开。 可没走两步又猛地转身,瞅准何述身侧空隙一个箭步上前,大力拍响门板,高声道:“黎恪!我走了!我……” 何述上手阻拦,被祝闻昭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冷冷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拦我。” 房门被敲响,得到应允,何述推门而入。 黎恪站在窗边,一身黑色正装,慢条斯理打着领带。 “走了?” “是。” 黎恪轻笑,“你怎么惹毛他的?” 何述一时语塞。 “他以前从来不拿少爷身份压人。” 何述听不出黎恪话中语气,沉默地取过桌上黑色手套,躬身为他戴上。 “黎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他出发后。”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祝闻昭。 如何述所说,祝闻昭走出小白楼时,已经有一辆发动的轿车停在门口。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送他去机场的人除了两位保镖,居然还有个熟人。 “池卿?你怎么来了?” “黎先生让我送你到三区。”池卿晃了晃手里的铝合金手提箱,“顺便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什么?” “不知道。”池卿耸耸肩。 祝闻昭接过箱子,不沉也不轻,晃了晃,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箱子外密码锁已经被打乱,根本打不开。 “密码呢?” “等确认你安全回到公寓,才能告诉你。” 第18页 “这么神秘?”祝闻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联想到七区之行,他压低声音问,“不会……又是枪吧?” 池卿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话毕,她又露出了坏笑,“往好处想,万一是黎先生怕你寂寞,放了私房写真什么的,嘿嘿,嘿嘿嘿。” 祝闻昭:“……” 从池卿那里,祝闻昭得知池禄休假已经结束,会按时回学院报道。 这就意味着两人很快就会在学院重逢。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精彩”生活,池禄的背叛在现在的祝闻昭看来,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想来也是神奇,明明只过了几周时间,他似乎成长了不少。 而这一切变化都要归功于那个男人。 小白楼渐渐消失在了汽车后视镜。 直到这时,祝闻昭才真正意识到,短期内他不会再见到黎恪了。 虽然何述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但他并不认为方才将自己拦在房外是何述自己的意思。 其实早在三天前,华垚就告知他黎恪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提供信息素安抚。 但那晚他还是去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黎恪待一会儿,看他在某些瞬间放下防备,看他在半梦半醒间依赖自己的样子。 是因为自己跑太勤了吗?正如黎恪所说,他的种种奇怪表现只是受标记影响产生的错觉,所以用这种方法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又或是,自己对黎恪来说真的只是一个人形止痛剂罢了。伤好了,所以自己也就没必要再额外出现了? 一种兴许是不舍或受伤的感觉试探着膨胀在心口,又在不愿承认的回避下缩成了小小一团。 轿车平稳驶出私家车道,径直朝机场开去。 与此同时,一列车队也从祝家大宅驶出,目的地同样是机场。 在祝闻昭不知道的此刻,时隔不到一个月,黎恪再次踏上了前往七区的行程。 第16章 檀城好人 同一架飞机时隔一个月再次降落颀海市的同一个机场,只是这次来接机的是黄松平本人。 黄松平和记忆中相比形憔悴了不少,想来被牟冲拘禁时吃了不少苦头。 一见着黎恪,他难掩激动,“黎先生何必亲自跑一趟,要谈生意,我去檀市见你也是一样的。” 放以前,黄松平绝不可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但在牟冲夺权一事中,若非黎恪施以援手,他可能真就“旧疾复发退位让贤”了。 黎恪笑道:“谈生意自然哪里都方便,找乐子还是要来黄先生这儿才尽兴。” 黄松平心领神会,“乐子有的是,我来为黎先生带路。” 车队一路开至某栋郊外别墅。 黄松平摈退左右,带着黎恪径直去往地下室。 电梯停在负三楼,金属门板缓缓开启,足够双车并行的宽阔水泥走道出现在眼前。 两人步行而出,顶上青白声控顶灯依次亮起,延伸成一条阴冷灯带,遥遥指向尽头那扇,由数位黑衣手下严密把守的厚重铁门。 “黎先生,真的不用他们几个给你打下手么?” “不用。” 一路行来,两人间也有诸多闲谈,黎恪并未以救援之恩自持,态度与往日无异。 直到此刻随着话音落下,那双浅色眸子里幽幽透出阴鸷,挺拔身影融在冷森压抑的地下长廊竟无丝毫违和,仿佛这人皮囊下活着的本就是一只惯常蛰伏地底的嗜血凶兽。 ! 这些变化在黄松平看来,既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后怕不已。 祝恒森去世后,祝家一度动荡,他当然也动过抛弃祝家另择合作方的心思。 黎恪为此数次上门详谈,态度极为恳切。之后虽然合作得以继续,但合约从原本的三年期缩短为每年一签,且在条款中大大提高了合海集团的主动权。 占据了优势,之后的合作倒也稳定,直到去年牟冲不知以什么途径与祝择林结交,开始游说他将今年的报价金额提高三成。 若黎恪不答应,祝择林方已经许诺会以两成加价继续合作;若黎恪答应,更是占尽利润的一桩好事。 利字当头,黄松平自然心动,只是忌惮牟冲绕过自己与祝家人私下接触,虽然口头应允,但借故将此事拖延搁置,算是个警告。 哪知牟冲根本沉不住气,才造成了之后的变故。 被以养病的名义拘禁后,她曾一度认命,没想到最终营救自己的竟是牟冲口中“屁滚尿流逃回五区”的黎恪。 黎恪的人马在救下自己的当晚,将被设计诱骗至某处会所喝得酩酊大醉的牟冲一并劫掳,甚至非常大度地将这个叛徒留给了自己处理。 黄松平目送黎恪独自进入门内,额头汗湿一片。他有理由相信,如果当初加入牟冲的计划,那现在关在这门后的,恐怕还得加上一个自己。 铁门开了又关,步履声起,被紧紧绑在审讯椅上的牟冲惊疑不定佝偻瑟缩。 他这会儿脸上两道不知是泪是汗的干涸水渍,在下巴连成黢黑短须,全身上下除了条被啤酒肚撑到变形的豹纹平角裤,全被扒了干净,看起来可笑大过狼狈。 眼睛和嘴巴都被封住,牟冲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从喉头发出呜呜抗议的浑浊语调 进去门内的黎恪没急着出声,气定神闲围着牟冲踱了两圈,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 其实以如今他与黄松平的关系,只需一个电话,公海中央就会出现一个新鲜的密封石油桶。 但他还是来了——为了解决一些如鲠在喉的戾气。 须臾,黑色手套轻轻按在牟冲肩头,“牟先生,好久不见。” 呜咽声瞬间停止,一阵窸窣抖动隔着皮革传达指腹。 “冷?” 黎恪语带关怀,目光逡巡过墙边的几根铁棍,不无遗憾道:“可惜这里没有适合取暖的东西。” 牟冲在绳索下费力挣扎,喉头蓄着难听的尖音。 “嘘——”黑色手套连同他口鼻一起按住,“别担心,我有办法。” 很快牟冲就因缺氧和过度紧张开始抽搐,好在几秒后手那可怕的按压终于挪开,而微秒的放松之后是更危险的触感。 初时牟冲只感觉被绑到麻木的腿上划过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过于尖利而狭长的触感……是刀。 “别怕,这把比你派来的杀手用的小多了。”黎恪握着刀柄冲牟冲膝头浅浅比划了一番,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喃喃道,“左腿还是右腿来着?” 人体部件猛不丁出现在黎恪嘴里,对牟冲来说简直和提前宣读死亡证明无异。 妈的,疯子。 即便捂住口鼻的手已经撤去,他还是觉得难以呼吸。 五脏六腑在恐惧下缩成一团,反胃感阵阵上涌,下一秒,又被左腿上毫无预警直刺入骨的疼痛硬生生压了回去。 刀刃卡在皮肉顺时针转了半圈,又逆时针拔出。 胶带封住无声尖叫,只是上一声尖叫还未结束,又被新一记戳刺卡住了喉头,剧痛在绳索捆禁下无处躲藏,成倍放大,每一寸撕裂都结结实实烙进灵魂深处。 最后一次拔出短刀,轻薄刀身已经微微翻了刃。 三个血窟窿在牟冲腿上整齐排布出某种仪式感,血水七零八落汇成一股,顺着脚踝涌到地面聚成一滩血镜, 倒映着一站一坐两具逆光的身影。 “真好。”黑色手套轻巧弹开牟冲额上的硕大汗珠,“你看起来暖和了不少。” 牟冲软绵绵垂着脑袋,从鼻腔深处挤出虚弱的抽气声,胶带下的嘴巴不断蠕动,似乎在重复某句话。 “想说话?” 匕首精准插进胶带缝隙,斜飞而出利落挑断。 牟冲前一秒还在口腔中翻滚的脏话被这一下割划吓得尽数吞回了肚子。 “说吧,说来我听听。” 牟冲有气无力摇头,但很快,他耳边再次捕捉到了不妙声音,不是匕首,而是其他金属物件。 脑中警铃大作,他决计不能再坐以待毙,尖声嘶吼,“黎、黎先生,不是我,是祝择林!上次的事是祝择林那狗王八蛋指示的!” 金属摩擦声突然停了,预想中的追问却迟迟没有接上来。 “黎先生?” 黑布还在眼上,他看不见黎恪的表情,嘴边谄媚的笑容愈发僵。 黎恪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信不过自己? 一定是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牟冲脑袋来回转动,试图捕捉黎恪的方位,“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来往邮件和账目我都留着,放了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信你。”声音毫无预警贴着耳畔从身后传来。 牟冲打了个寒噤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既然黎恪相信,那只要自己假意答应提供证据,等出了这个操蛋的地下室,早晚能东山再起。 “和我调查的结果一样,你确实没有撒谎。”黎恪似是相当满意他的坦诚,分外轻柔拍了拍他肩头。 第19页 “你知道了……” 底牌一下子成了废牌,牟冲牙关开始打颤,所以这杀千刀的疯子下手这么黑是打算把祝择林那份儿也扣自己头上?! 极度恐惧滋生了极度怨毒,他狠狠啐了口唾沫,不再伏低做小。 “我草拟大爷的黎恪,不敢动祝择林就来老子这儿耍威风,有本事你去祝择林那儿动个看看!” 耳边传来轻笑。 “牟先生可能误会了,我没打算深究你和祝择林之间的那点小把戏。” 牟冲一愣,想追问,但许时方才骂得太大声,一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嗓子疼?我帮你看看。” 听到这种“关怀”,牟冲本能闭紧了嘴巴,但这只是徒劳,双颊被猛地钳住,惊吓间,他疯狂甩动脑袋试图躲避愈发靠近的冰冷触感。 随着上方一声不耐烦的轻啧,他只觉下颌处传来直擦耳膜而过的可怖错位声,随即整个下颌都绵软无力垂落。 “饶————饶惹——喔——” 他咿咿呀呀不争气地边哭边求饶,但上方之人已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牟先生,我发现你蛀牙不少。” 长柄金属物件探入口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本来只打算拔一颗,但现在,我打算好人做到底。” …… 一通折腾,终归是花了些力气。 黎恪褪下脏污手套倒退几步,翻身坐上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审讯桌。 牟冲还活着,只不过看起来刚从血池捞出来,有一口没一口进气,身上那条风骚的豹纹裤早成了随处可见的大红色地摊货。 三道疤,一颗牙。 有些事情无需下了地狱再清算。 他从口袋掏出烟盒,随意叼了一根点上,烟雾飘散开去,将眼前血色稀释成了没那么刺目的场景。 如果祝闻昭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又做了什么,估计会吓到灵魂出窍吧? 他微微闭上眼,很快,脑海中便分厘不差勾勒出祝闻昭被吓到石化的样子。 对方一定不会感谢自己为他以牙还牙,保不齐连夜就开始计划第十次逃跑计划。 口袋中手机震动。 显示屏上的名字让他有片刻怔愣,比按下通话键更先一步的是摁灭烟头。 “喂?” 电话另一头,祝闻昭盘腿坐在公寓地毯上,乍一听到黎恪那头有回音,觉得有些奇怪,却是没多想。 他现在思绪被另一件事情完全占据,握住电话的手从单手变成了双手。 “你干嘛给我这个?” “华垚说你可能会需要我的信息素稳定状态。” “我不需要!” “那就扔了。” 祝闻昭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开锁的手提箱用力合上,可早已四散而开的铃兰香依旧让他心猿意马,就连听筒那头的清冷语调也平添三分甜腻。 真让人烦躁又郁闷,他就不该给黎恪打电话!可……他好像舍不得就这么挂电话。 顿了顿,祝闻昭转了话题,“何述说你昨晚没休息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你刚刚在干嘛?”听出话中敷衍,祝闻昭有些不满。 “刚刚?” 黎恪后仰着撑在桌面,唇边勾起一抹笑容,说出了这通电话中最纯粹的一句真话。 “在想你。” 第17章 透明小狗 祝闻昭晕乎乎挂了电话,又晕乎乎打开卧室门。 池卿听到动静立马转过来,满脸兴奋,“是什么?箱子里是什么?” 她跑到祝闻昭面前,在那张发呆的脸面前挥了又挥,“喂,喂喂!你好?” “啊?”祝闻昭魂不守舍,这才注意到挡在前面的池卿,“怎么了?” 池卿撇撇嘴,试图绕过他往卧室里望,被对方眼疾手快提溜起来原地180度调转了方向,笔直往门口推。 “谢谢你送我,慢走不送。” “别推别推!” “我还得收拾行李。” “我帮你啊,我最喜欢整理了!” “……” “不是,你总得请我喝杯水吧?” 一大沓钞票凭空出现,掉进池卿手里。 “楼下就是商业街,你可以买一百杯慢慢喝。” 池卿被推出门口,注意力已经完全挪到了钱上,“嘿嘿,这也太多了。” 确认完数目,她乐呵呵把钱塞进口袋,“那我走了。” “慢走。” “那个啊……箱子里真的不是写真集吗?你的脸现在真的好红——” 砰——! 祝闻昭慌乱合上门,脱力靠上门板。 池卿是beta,所以闻不到现在自己身上的信息素香气。 “在想你。” 耳边响起黎恪低沉却意外柔和的嗓音。 祝闻昭一个激灵,踉跄晃出几步,手忙脚乱挥打空气试图将幻听驱离。 显然这是徒劳,反而将掌心沾染的铃兰香气挥发得到处都是。 是太久没闻到黎恪的信息素吗? 只需一点点就让自己躁动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迫使自己冷静。 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黎恪恶作剧得逞后的惬意笑脸。 真让人郁闷! 他大步流星冲向房间,推门而入时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谨慎地蹲下,用指尖挑开手提箱,如同对待一件生化武器。 手提箱里只有一样东西。 是黎恪常穿的那条丝质睡袍,在卧室柔和光线下散出曼妙色泽。 这是肉眼所见。 而剩下的,那些看不见的,妖娆的,缠磨的,试图钻进每一个毛孔的信息素,正前赴后继拨弄祝闻脆弱的神经。 太危险了。 他用指尖夹起睡袍,伸直手臂以确保它离得足够远,径直奔向洗衣机。 睡袍被扔进滚筒,他在面板上胡乱设置一通,毫不犹豫启动。 滚筒翻转,单薄睡袍在里头无助翻滚,灰色光泽隔着透明舱盖与祝闻昭软绵绵对视。 它丝滑、柔软又脆弱,哪里能敌过这冲刷搅打的灭顶之灾。 滴—— 前置程序完毕,水流经过管道蓄势待发的声音从墙壁里透出来。 袍子孤零零躺在冰冷的金属舱里,皱成一团听天由命的可怜样。 啪—— 掌心猛地拍在面板。 程序终止。 祝闻昭惶惶然将盖板打开,轻轻托起它,不敢用力,也不敢入怀,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袍子柔顺地从掌间垂展,下摆轻轻摇曳,擦过小腿时的鲜明触感让祝闻昭恍惚觉着手里托举的不是袍子。 而是,而是…… 睡袍被单独隔离在更衣室最深处的那个柜子里,门缝上严严实实加固了好几层封箱带。 明明没花什么力气,祝闻昭却觉得自己刚结束了一场负重拉力赛。 偏偏在这心烦意乱的节骨眼上,他又收到了恼人的信息。 「扔了?」 他瞪着屏幕,飞快回复。 「扔了!」 另一边。 黎恪看着手机屏幕勾起一抹轻快笑意。 等了许久还没等到黎恪,怕真闹出人命跑来探询的黄松平,甫一进门,便见血海中那个噙着笑的男人神态自若与自己打招呼。 背脊爬上连串激灵,余光扫了眼已经看不出人样的牟冲,实在不敢问这人是死是活。 “他没死。” 黎恪抬手,让随后赶到的何述为自己换上新的大衣和手套。 血浆离身,他又恢复了温和周到的气质,“有劳黄先生等候。” 黄松平如梦方醒,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快步走到前头,“黎先生这边请。” 两方人员来到楼上雅间,上次黎恪来颀海没谈成的合同,要在这次敲定。 ! 黎恪在黄松平心中地位今非昔比。 双方甫一坐定,他即吩咐秘书呈上重新拟写的合同草案。 这份新合同为黎恪方设了诸多优先权和谈判空间,时效性也从原本的一年长恢复为祝恒森时期的三年期。 以黄松平的角度来看,任谁坐在谈判桌那头都不可能不痛快答应。 黎恪将草案递给身边两位随行律师,并没有太多表示。 黄松平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理解对方在犹豫什么。 整个东联邦,能从他手里拿到这种条件的,三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黎先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另一头,两位律师已经检查过草案没有问题。 黎恪会意,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黄先生的诚意我看到了,基本没有问题,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关于合约时限。” 黄松平愣了一下,三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空间,黎恪不可能不知道。 第20页 “六年。” 黄松平表情一滞,思忖半晌,沉声道:“今天黎先生就算提出要签六十年,我也认。可如今集团内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六年太长,董事会绝不可能单独为恒森集团亮绿灯。” 黎恪坐正了些,直视对面目光,“所以黄先生不能答应。” 空气陡然凝滞。 须臾,黄松平示意身边人尽数离场,黎恪也顺势摒退左右。 雅间内只剩下了他二人。 黄松平见识过黎恪的手段,知道虚与委蛇没有意义,干脆和盘托出,“不瞒黎先生,若是往前推三年,黎先生的要求我一个人就能拍板。不过这两年我一直有退居二线的想法,如果不是有意放权也不会任由牟冲捅出那么大的篓子。” 黎恪面色平静,耐心等待下文。 “我欠了黎先生大人情,自当全力以赴,眼下倒是有个方法……” “请说。” “合海这几年在远洋贸易上发展得不错,高层内部一直有意将部分产业延伸至内陆。”说到这儿黄松平见黎恪神色微变赶忙补充,“此举并非是要侵占内陆家族的利益,况且若是货物能以分公司名义申请跨区点对点运输也能降低成本,我们打算以入股方式与各大家族合作,不过五区这块尚且没有定下人选。” 见黎恪神情缓和,黄松平直截了当说出了提议,“若黎先生愿意可以以投资人身份进场,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要求,董事会也优先考虑。” 黎恪微微眯眼,心底轻嗤一声:老狐狸。 “这项目投资金额虽然不低,周期也偏长,但收益绝对可观。”黄松平召回一众手下,“若黎先生觉得可行,两份合同您今日都能带回去,也算皆大欢喜。” 黎恪一行赶在落日消尽前登上了回程航班。 一上飞机,律师便马不停蹄开始检查那份投资协议。 何述为黎恪端来咖啡,黎恪接过,转而问道:“池禄回去了吗?” “已经回到三区,有什么需要提醒他的吗?” “池禄很聪明,让他自己看着办就好。”黎恪抿了一口咖啡,突然笑了,“老友重逢的场面一定很感人。” 几千公里外,祝闻昭突然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那件袍子的原因,他一整天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哪哪儿都残留着铃兰香。 手机突然响起,是祝择林。 “闻昭怎么了,我刚在外头没听见。” “现在说话方便吗?” “等我一下。” 那头的嘈杂的背景音渐渐变得安静,一声锁门的声音落下,祝择林终于开了口,“说吧。” 祝闻昭深吸一口气,“你上次说的关于黎恪的事,能不能不要继续下去了。” 那头祝择林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传来一声苦笑,“就算你不说,我也暂时不打算再动手。” 没想到祝择林居然主动说这种话,祝闻昭先是松了口气,但马上察觉对方语气不太对劲。 “出什么事了?” “牟冲失踪了。” 祝闻昭对牟冲可没有半点好感,但听祝择林的意思,这事儿似乎和黎恪有关系。 可过去半个多月自己和黎恪朝夕相处,对方一直在养病,哪有多余精力处理牟冲的事? “兴许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呢?” “不知道,总之这阵子我不在国内,先看看情况。” 没想到祝择林居然直接跑去国外避风头,祝闻昭觉得这人把情况想太严重了。 但转念一想,祝择林对付黎恪时也没想过留余地,以黎恪睚眦必报的风格,一旦知道内情,恐怕祝择林躲去外太空才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不管牟冲现在是什么情况,至少祝择林短期内不会再动手了。 “闻昭,你很担心我对黎恪不利?” 祝闻昭噎了一下,佯装轻松,“我哪有。” “你啊……”祝择林叹了口气,“下个月父亲生日时我会回去,到时见面谈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祝闻昭才想起马上就是大伯父的生日。 两人聊了两句准备挂电话,祝择林突然道:“等等。” 以为对方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谁知那头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婚事了?” 第18章 老友相见分外体面 回到学院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轨道。不同的是,这一天天的真是太累了。 课程表上原地暴增了十几门学科,从进阶格斗到国际金融学,从风险管理到……潜、潜水课?! 巴掌大的表格被塞得密密麻麻,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写完明天的报告,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 这种突如其来的魔鬼安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起来!继续!” 格斗术老师边吹哨子边招呼祝闻昭起来。 “十分,不,五分钟,我真快猝死了……” 老师摇摇头,“十五分钟。” 祝闻昭如蒙大赦,倒地瘫成了大字形。 额头汗水直往眼里流,他手指实在抬不起,干脆也懒得管了。 一旁几个同学看到他累成这幅样子,幸灾乐祸起哄。 为首的叫丁怀志,和祝闻昭还算熟,坏笑道,“昨晚哪儿潇洒去了,大清早的这么虚。” 祝闻昭连眼皮都懒得抬,“滚。” “你就是平时不注意练肌肉。”丁怀志撸起袖子秀肱二头肌,“看看我的。” 祝闻昭翻了个白眼,这群alpha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整块抖动的肌肉。 他打算离这群聒噪的傻子远点却发现丁怀志突然不说话了,不仅是丁怀志,身后那几个alpha也齐刷刷看向了某个地方。 祝闻昭顺势去看,面上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嘿,那不是你跟班么?他那小身板怎么敢来这里?”丁怀志兴奋道。 “不是,我和他不熟。” “怎么不熟?那小结巴以前天天围着你转,我们跟他开个玩笑你都不乐意。” “……” “怎么了这是,闹翻啦?” “你们别去惹他。” “哟,心疼呢?” “……” 见祝闻昭没有要干预的意思,丁怀志和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起身,气势汹汹朝叼着根棒棒糖的池禄走去。 “傻缺,我是心疼你们。”祝闻昭嗤笑。 丁怀志他们几个属于非常典型的青年alpha,慕强,冲动,自负。 当这类人看见弱势者就跟成群豺狼看见了落单的小白兔,本能就想欺负,以满足自己的“强者”天性。 祝闻昭第一次和池禄产生交集就是看见他被丁怀志那群人堵在操场戏弄,于是上前解了围。 不过这次他不会这么做了,能被黎恪选中安插到自己身边的,怎么可能是什么结巴小白兔。 就在祝闻昭快进入深眠时,胳膊突然被人推了下。 他睁开眼,就见池禄笑眯眯盘腿坐在边上,“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度假开心吗。”祝闻昭冷冷道。 “别这么说,挺不好意思的。” 这觉怕是没得睡了,祝闻昭坐起身,刚好见着丁怀志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他压低声音问,“你还回学院干什么?” “嗐,读都读了,总得带张毕业证走啊。”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祝闻昭完全无法反驳。 “另一方面嘛,黎先生……” 听到关于黎恪的消息,祝闻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永远是邱楠接的,说是在开会过会儿再回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总之,在每晚被课业折磨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躺到床上,却因黎恪的态度而胡思乱想久久不能入眠,而后在次日顶着俩硕大黑眼圈起床,如此恶性循环,祝闻昭觉得自己怕是马上要和父母团聚。 “他……联系过你?” “刚刚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祝闻昭沉默了。 原来黎恪有时间给池禄打电话,却没时间回自己一条消息。 “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关心一下我刚回国有没有调整好时差。” 祝闻昭听不下去了,转过头搜寻老师的身影。 与其听黎恪有多么关心池禄,还不如去当陪练沙包。 “对了,黎先生让我转告你个事儿。” 祝闻昭猛地回头,目光炯炯,“他说什么?” “他——” “池禄!” 丁怀志不知从哪儿一瘸一拐冲出来,虽然刚被修理了一番,心情却很好。 他毫不客气坐下挡在两人中间,“你身手怎么变这么好,也教教我呗。” 祝闻昭咬牙切齿从后面一掌拨开他,对池禄道:“你继续说。” 丁怀志一个回弹再次精准遮挡,脸上满是笑容,“池禄,好兄弟,你偷偷告诉我是去哪个私教那儿报的班?” 第21页 祝闻昭火气上涌,“丁怀志你给我滚!” 丁怀志根本懒得理他,殷勤地和池禄握手,“我也可以付介绍费的。” “介绍费?“池禄眼睛一亮,“多少?” “我付两倍!”祝闻昭怒吼。 “三倍!”丁怀志不甘示弱。 祝闻昭一跃而起,“我出——” “全体集合。” 一记哨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又一轮拳拳到肉,下课时祝闻昭恍惚间看见父母正在道场门口和自己招手。 另一头角落,池禄美滋滋从丁怀志那儿收了钱,信步走到祝闻昭身边,“走,吃饭去。” “我现在只想吐……”祝闻昭惨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 “哎呀,走吧!”池禄甩甩手里那叠大票子,“有傻子请客,不吃的人比傻子还傻。” 两人在就近的餐厅要了个包间。 池禄在入座前细细检查了包间内的情况,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兴高采烈打开了菜单。 祝闻昭觑见他的举动,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人?” 池禄从菜单里抬起脑袋,“你不是早查过我么,姓池名禄,beta,父亲是区检查官,母亲是科技公司高管,小时候因为医疗事故留下了口吃的毛病。” 没错,这确实是祝闻昭确认过多遍的信息,但当时的资料里并没有显示池禄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更别提对方和黎恪的关系。 “放心,你查到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不太完整。”池禄三两下点好餐品,“不说这个了,先说黎先生的事。” 祝闻昭眸光微动,端起茶杯掩饰紧张,“你说。” “你应该知道,过去先后有几批人以同学或老师身份潜伏在你身边保护你,当然也包括我。” “那叫监视。” “谁让你动不动就跑。”池禄有些无语,“不过黎先生说现在你不会再跑了。” 他并不知道祝闻昭和黎恪已经是标记过的关系,所以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很怀疑黎恪的判断,经不住感慨:“三年啊,我整整听你抱怨了三年!怎么才过了一个月态度就变了?黎先生到底怎么说服你的?” 祝闻昭面上一红。 哪里是说服,根本是睡服。 他轻咳一声,“就突然想通了。” “行吧。”池禄摊手,“总之我会留下继续保护你。另外,近期不要联系黎先生。” 祝闻昭有些不忿,“你能联系,我为什么不能?” “怎么还攀比上了。”池禄忍不住揶揄,“等你把核心反追踪和网络防御课程的学分修满了,你爱怎么联系怎么联系。” “你是说……” 池禄难得露出了严肃表情,“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能确定一直都有外部力量试图窃取祝家核心人员的通讯内容。” 许是看对面人表情愈加凝重,他转而玩笑道:“不过我觉得你这儿没什么机密信息值得窃取的,哈哈哈。” 祝闻昭没有被玩笑转移心情,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他甚至怀疑所谓的“外部人员”,十有八九并非来自外部。 是祝择林还是其他祝家人? “别发呆了。”池禄把刚上的菜转到祝闻昭那边,“不用担心,过两天我帮你准备一部安全的电话。”他难得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那啥,就算我欠你的。” 祝闻昭有些讶异,半晌轻声道:“那谢了。” 菜品陆陆续续上了桌,两人边吃边聊就像回到了以前。 闲谈间,池禄问起祝闻昭在七区遇到的那场变故。 “嗯,挺惊险的。”祝闻昭指指嘴巴,“我还被打掉了颗牙。” 牙…… 廖大午的那个会所就在牙科附近,待会儿去完牙科刚好能顺路去看看。 吃完饭,祝闻昭对池禄道:“你先回去,我得去趟牙科。” “那我陪你去。”池禄很自然道。 “不用,我去做个预约,很快就回学院。” “好吧。”池禄耸耸肩,“那到时见。” 祝闻昭并不打算将探访一山庭的事告诉池禄,毕竟池禄知道就相当于黎恪知道。 黎恪似乎特别抗拒关于疼痛反应的治疗,如果不是这人一次次拒绝华垚做深入检查,自己也用不着迂回打探廖大午的行踪。 如今廖大午行踪不明,就算找到一山庭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他还是想试试。 至于为什么要替一个连自己的健康都不关心的人做这些事,祝闻昭没有细想,他只是觉得黎恪忍痛的样子很碍眼,仅此而已。 从牙科出来,他按照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寻去。 这一块地方他不太熟悉,走走停停确认路标,步程相当缓慢。 而两百米外,嘴上说着已经回学院的池禄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远远跟在了后头。 虽说是紧紧盯了一路,池禄确实猜不透祝闻昭到底要去哪里,略略犹豫,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黎先生,闻昭似乎要去某个地方。” “目前还不清楚,哦,他停下来了……嗯?这是个什么地方?一……一山庭?” 挂了电话,黎恪陷入椅背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何述走近,“刚刚听您提到一山庭,有什么问题么?” 黎恪神色间闪过一丝锐意,“当时都处理干净了?” “都处理干净了,守门人也已清退,那里现在只是一间空屋。” “嗯。”黎恪沉吟片刻,“确认一下廖大午最近够不够安分。” “是。”何述应声退下。 黎恪靠回椅背,切换到手机信箱,最上方塞满了祝闻昭这几天发来的消息。 「怎么给我加了这么多课?!」 「潜水课又是什么鬼?等我淹死了第一个去找你」 「你很忙?」 「喂」 「为什么不回复」 最后一条发送自三天前。 他的指尖在回复键上悬了许久,直到屏幕光完全熄灭。 第19章 星野烂漫 一山庭比祝闻昭预想中萧条不少,沿墙花草枯败,正门黄铜把手上积着层厚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试着按动把手,意料之内的纹丝未动,落地窗也锁得严实,没有任何能从正面突破的可能性。 但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却是不甘心。 四下张望,午后的静谧街道不见人影,他打定主意悄悄往建筑后方绕去。 背面确实有扇小门,虽不如前门那么华丽,但也是实打实的防盗门。 他退开了段距离重新打量这幢建筑,视野变广,三五米外直连二层阳台的棱形柱映入眼帘。 “嗯……倒是不高。” 连月来的魔鬼训练居然猛不丁迎来用武之地,那还等什么呢? 棱形柱表面粗粝,祝闻昭顺势攀爬,没一会儿就翻进二楼。 他颇有成就感地拍去手上脏污,暗道这也没什么难度嘛。 可拍到一半又愣住了。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对私闯民宅毫无心理负担的家伙? 这对吗? 无风午后,冷流兀自蜿蜒拍打过脖颈,刺得他一个激灵。 自然,这姗姗来迟的品德反思不足以让他就地折返,更何况此时此刻在他面前,连通内室的玻璃门半开半闭,闪闪发光,简直是这世界上最真诚的入内邀请。 祝闻昭轻咳一声,悄悄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他只是把道德标准暂时降低到池禄那个级别罢了,暂时,暂时而已。 楼下,探头探脑盯梢的身影猛不丁打了个喷嚏。 从玻璃门进入便来到一个小型会客室。 祝闻昭四下打量一圈,这个房间虽说不大,装潢摆设却相当考究,想来砸进去廖大午不少钱。 没有过多停留,他走出会客室径直往楼上去,顶层应该有廖大午自己的私人空间。 和猜测的一样,顶层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还算整洁,办公桌上除了寻常用品,只有一杯早已蒸发见底的咖啡。 祝闻昭刚走近就觉着鞋底发黏,低头去看竟是踩住了两块受潮至半融的方糖。 连方糖都来不及扔进咖啡,看起来廖大午离开得非常匆忙。 祝闻昭没有头绪,继续绕到办公桌后查看。 最大的那个抽屉半敞着,他弯身去看,除了几沓普通的收据和账单,唯一吸引眼球的是一盒崭新的定制名片。 名片很精美,斜纹亚麻底上钢印了“一山庭”三个花体字,侧光去看,文字边缘赫然可见繁复烫金装饰。 祝闻昭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当初听华垚提起一山庭会觉得耳熟,原因就出在这里。 他非常肯定自己曾在某个情况下见过这款名片,但那记忆模模糊糊躲闪在意识深处,怎么也抽取不出来。 他收了张名片进口袋,而后继续查看。 其余抽屉大多是空的,没有什么新发现,这办公室布局一目了然,不存在更多储藏空间。 第22页 他不禁有些泄气,也不知自己这算不算无功而返。 临行前,祝闻昭最后一次环视整个办公室,视线挪换间,角落地毯上的一处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凹陷四四方方,长宽相近,曾经放置在这儿的也许是实木柜,也许是保险箱。 虽是没琢磨出头绪,可待他屈身细看,总觉得这块地毯不太平整,好似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下面。 顺着凹凸纹理往边缘循去,深色纤维间,一小节并不显眼的黑色物体若隐若现。 他迫不接待将其抽出,待看清了又不禁觉得好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发现,原来只是支普普通通的老式钢笔,兴许是无意间被人踢进地毯的。 祝闻昭将笔塞回原处,起身往外走。 还未行出多远,他的步子蓦地停下又以最快的速度飞冲回了原处。 再次将钢笔抽出举到眼前,一丝兴奋从眸中划过,循着记忆中廖大午的动作轻轻拨转顶端的金属圆环,几乎在同一瞬间,笔杆侧面信号灯开始闪烁——没错,这是一支老式录音笔,而且还是廖大午经常插在上衣口袋辅助记录问诊内容的那支。 小时候祝闻昭贪玩,笔杆上一道轻微凹陷就是当年自己故意抢走抛着玩时不甚掉落撞出的痕迹。 老式录音笔无法直接听取音频,祝闻昭打算带回去慢慢研究。 虽然不清楚如今已跻身上流的廖大午为什么还留着这么个老款旧物,但若是能在里面找到有关黎恪病情的音频,那真是不枉来这一遭。 心里记挂着录音笔,回到学院后,整个下午的课程听得三心二意,好容易挨到放学,他婉拒了同学的晚餐邀约忙不迭回到公寓。 将笔链接上电脑,很快,<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就读出了文件,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屏幕上赫然跳出的密保程序。 祝闻昭心下讶异却被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 事实上从他人之口听得的关于廖大午的一切都陌生到了极点,转行,发迹,又突然消失,除非是同名同姓,不然真的很难将其和那个惯会虚张声势的矮胖中年人联系在一起。 随录音文件一起弹出的密保程序并不复杂,祝闻昭这阵子“学业有成”,区区破解程式不在话下,他利落调出终端调试算法。 “这么简单的加密方式……”潇洒按下回车,“诶?” 终端界面缓缓跑出一行error,祝闻昭盯着那行字母看了又看,好半晌尴尬地挠了挠额头。 “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啊……” 这当然不能让他就此放弃,很快,第二轮尝试开始,又以更快的速度迎来第二次失败。 墙上时钟不知不觉划向三点,他实在是顶不住了,眯着一对熊猫眼游进了房。 “明天……明天一定能搞定……” 谁知明日复明日,一连几日,祝闻昭将课余时间通通死磕在上头,磕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垂头丧气整理了几次临门一脚的报错代码,他得找外援。 巧了,刚好有一个人,说不定真能为自己解惑。 祝闻昭在学院档案室机房找到了池禄。 甫一进门,池禄从电脑后头探出脑袋,“来啦?” 祝闻昭走到他边上,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测试代码有些咋舌,“这是什么?” “哦,做了个档案分流插件,现有系统实在太落后了。”他推了推眼镜,笑得不无得意,“这东西不难,就是前期量化有点麻烦,所以学院给了个好价钱,嘿嘿。” 祝闻昭嘴角有点抽搐,只觉自己手里的那叠error实在上不得台面,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找你是想……” “啊,对了,我也刚好要找你。”池禄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新手机递过来,“用它联系黎先生保证安全。” 祝闻昭接过手机,几日来被各种杂事强行驱逐出脑海,那名为黎恪的波涛变本加厉翻涌回来。 “你刚说有问题要问……哎?!”池禄冲着那突然往外走的背影喊,“你突然要去哪儿啊?闻昭?祝闻昭!!!” 什么廖大午,什么密码,什么录音笔,此刻似乎通通都不重要了。 新手机在掌心间翻来覆去摩挲,要联系黎恪吗? 他犹犹豫豫,担心即便换了安全设备,对方依旧不会搭理自己。 祝闻昭甚至有些怀念过去那些或是勒令或是威胁的电话,至少那时候,黎恪总是因担心自己逃跑,时不时过来问询。 而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他现在只要一想起那几年间故意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自己,就忍不住抱头。 黎恪面对当年那些永远不会有回应的联系时也会沮丧么?还是将厌恶一点点累积? 踌躇间,下午的课程就这么浑浑噩噩结束了,祝闻昭得这通电话还是没打成。 垂头丧气走在回家的路上,圣诞将至,早上还只是装点了彩球、闪灯的街道,这会儿居然铺上了应景的人造雪。 夜幕降临,余光间俱是星星点点,年轻的情侣依偎着沿街漫步,成双成对与他擦肩而过。 这场景放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偏偏今天每一对紧握的掌心都让他觉得刺眼。 九年前的现在,黎恪还在学院读书。 若是这样的夜晚,这人行过街道时是独自一个人,还是与某人十指交缠呢? 心脏虚虚实实跳动。 祝闻昭对成年后的黎恪几乎没有任何了解,在将近十年的时光里,争吵与忽视充斥在每个节点。 黎恪为什么变得冷漠,为什么变得强势,为什么执意要留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谜团。 他抡起书本猛地敲了下额头。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他厌倦了胡思乱想。 整点。 街道中心的音乐喷泉开始声光表演,潺潺水声混着悠扬曲目分外动听。 黎恪在干嘛呢?好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好奇心达到顶点,终于,他拿出已经和体温一样热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持续的等待,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起时,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 祝闻昭有很多话想说,然而那些全是问题,多到他不知道如何展开。 可下一瞬他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新号,至少应该先告诉黎恪电话这头的人是自己。 “祝闻昭?” 那头带着些许疑惑的呼唤让他乱了呼吸。 他知道是我,他居然知道是我。 “是我。”他紧紧捏住手机,“黎恪,是我。” “怎么了?” 与往常无异的平静语调,和祝闻昭这头的紧张全然不同。 祝闻昭捕捉到听筒中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你在外面?” “嗯。” “那我晚些再联系你。” 说完这些,祝闻昭静静等待对方挂断,意外的,听筒内没有声音,却也迟迟未等来挂断的忙音。 一急一缓的两股呼吸在毛茸茸的信号底噪中凝成奇妙空间。 祝闻昭不禁将耳朵贴得更紧,奇妙空间变得愈加奇妙,仿佛身侧喷泉的动听旋律也软软掉进那空间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那声音太真实了,就好像黎恪就在他身边。 叮叮咚咚—— 他猛地驻足,几乎是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飞扬的泉水帘子映出一截从镜花水月中走出的熟悉身影,一袭黑色大衣莹莹闪耀在身后整条长街的烂漫星光里。 第20章 荒原玫瑰 祝闻昭脚步不受控制向前,指尖微微抬起,他等不及要掀开眼前水帘,让如潮期待撕碎夜色迷障。 几乎是前倾着向前,视野内除了那道身影再无其他。 万般皆是水到渠成——如果排除前方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陌生的年轻女孩手举一朵玫瑰猛不丁挡住前路。 玫瑰在夜幕下依旧红到耀眼,祝闻昭却有些无措。 什么情况?干嘛拦我??送我的??? “呃……我们认识吗?” 女孩摇头。 祝闻昭心下一松,飞快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往这里靠近的那道身影。 他决计不能在这个相当让人误会的场景里多耽搁。 可女孩偏偏没有半点让道的意思,他退开两步,打算避开着走。 谁知他刚动,女孩儿也跟着动,双手握花一股脑儿往他怀里送。 祝闻昭差点没被这架势吓个趔趄,讲话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别、我我我……” 女孩噗嗤笑了,“同学,这花是卖的。” 啊……原来是场误会。 尴尬归尴尬,倒是让祝闻昭大大松了口气。 可他现在真的非常、非常赶时间。 “抱歉,我还有事。” 见他要走,女孩忙不迭游说,“这今天最后一朵玫瑰,买下来送给恋人多好呀。” 祝闻昭一听“恋人”两个字就浑身不得劲,登时萎靡不少。 第23页 “付多付少都可以!”女孩会错了意,赶忙解释,“我们社团近期的鲜花义卖是在为‘凝心公益’做筹款活动,售卖所得会全部捐出哦,价格不是问题!” “凝心……”祝闻昭不经哑然。 凝心公益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型慈善团体。 这是东联邦内排名前十的慈善基金会,在被收归联邦政府统一管理之前,其背后最大的资助方正是祝家。 甚至就连“凝心”二字都来自基金会创始人的名字——祝闻昭的母亲——喻凝。 想到母亲,祝闻昭面上柔和了不少。 “给我吧,我要了。” 女孩连连夸他热心肠,喜笑颜开递玫瑰过来。 祝闻昭伸手去接,伸到一半总觉得额头莫名凉飕飕。 不对,自己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给忘了……黎恪呢?! 他赶忙抬头去看水帘,却没寻到那个身影,来不及慌张,下一秒,他就在更近的距离撞进了那道浅色眸光。 黎恪斜斜靠在喷泉围沿,好整以暇瞥过来,既似旁观又似审视。 他顺手从盒中挑出一支烟抵在唇边,“有点意思。”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清清白白”,祝闻昭付钱时差点没将钞票甩出火星子,还不忘大声道:“支持公益好啊,我最喜欢支持公益了!” 女孩被一大叠钞票砸得有些懵,晕乎乎道:“太感谢了!希望您的恋人喜欢这朵玫……”她说到半途,见对面人表情又沉了下去,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慌忙改口,“啊,自己送给自己也很好呀。” 祝闻昭看看女孩,又看看不远处差点没笑出声的男人,又尴尬又恼恨,一把夺过玫瑰朝黎恪走去。 “喂,这里是公共场合。” 他抬手将那根还未点燃的香烟从黎恪唇边摘下,又将打火机没收进自己口袋。 黎恪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又叼出一根新的,摊手朝他勾了勾指尖,意思是火机还来。 祝闻昭抿了抿唇,左右看了看,从背后拿出玫瑰轻轻他恪掌心。 “我拿这个和你换。” 黎恪的表情有瞬间怔愣,又听对方道:“手给我用一下。” 祝闻昭倾身捉住黎恪垂在身侧的手,半真半假埋怨,“谁让你笑话我,这是补偿。” 黎恪今天没有戴手套,祝闻昭只觉触碰之下尽是冰凉。 掌心贴上掌心,五指细细密密循着对方指缝,擦过骨节,磨过指腹,在终于抬头迎上对方诧异目光的同时交缠为一。 他牵着黎恪走到女孩面前,将相连的双手在她面前煞有介事地晃,满脸都写着“谁说我没有能送花的人了!” 显摆完毕,又趾高气昂牵着黎恪一同隐入人群。 黎恪任他牵着,注意力却被花吸引。 一朵还未绽放到极致的红玫瑰,用镭射纸包着,缠了一圈粉蓝色星光丝带,他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似乎有些新奇。 “你喜欢花?”祝闻昭还是第一次从黎恪脸上看到这种好奇模样。 黎恪将花插进口袋,“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土地很贫瘠,别说花,就连粮食也很难耕种。” “你是说停战区。” 黎恪点点头,“鲜花是荒原上的奢侈品。” 祝闻昭听得认真,掌心力道不自觉收紧。 “后来我跟随你父母来到五区才知道,原来鲜花是随处可见的东西。”黎恪笑着,指尖掠过花瓣,“但被人送花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第、第一次。”祝闻昭惊讶地望向那朵全世界包装得最潦草的玫瑰,面上神色复杂。 早知道这是黎恪第一次收到花,他就不该这么随随便便送出去。 “这次不算。”他皱眉嘟哝,“总之这次不算。” 他甚至想现在就将花收回,于是倾身去取,黎恪一个扭身挣脱开去,三两步退出一大段。 掌心一下子空落,祝闻昭心里也跟着空落,却听对方慢悠悠道,“请两天假吧。” “请假?” “我和黄松平重新签了商贸合约,还增加了一份投资协议,明天在领市有个投资人酒会,你和我一起去。” “哦。”祝闻昭捻动空空如也的掌心,在心里小声道,搞半天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等等……刚刚黎恪说和谁? “黄松平?他不是失踪了么!?” “所以呢?”黎恪侧目看他。 祝闻昭心跳有些急促,“那……牟冲呢?” 黎恪微微眯眼打量他,继续笑着反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你很关心他?” “我、我关心他干嘛?!就随便问问。”祝闻昭不敢再多问,偷偷去觑黎恪表情,左右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实在无法确定黄松平的回归和牟冲的失踪和这人有没有关系…… 他后知后觉佩服起祝择林,虽然这人敢做不敢当,危机意识倒是甩常人几条街。 “你到家了。”黎恪点了点不知何时已在眼前的公寓楼,“早点休息。” 没想到两人不知不觉间走了这么长的路,可祝闻昭还不想就此和黎恪分别。 “我先送你回酒店。” 他说着,取下自己的围巾缠到黎恪肩头,方才牵手的时他发现对方的手很凉, 许是怕被拒绝,他赶忙加了句,“关于合海的新合约,我想多了解一些。” 脸被围巾三两圈盖去了小半,黎恪的鼻尖陷在纤维间,能嗅到若有若无的琥珀香,他想将围巾掖下去些,手微微抬起又很快放下。 琥珀香经由呼吸游进胸腔,化作指腹,将某些悄然模糊的边界揉得更散。 他同意了祝闻昭送自己回酒店提议,在无人知晓的隐秘处又一次纵容了自己的小小松懈。 两人并肩而行。 祝闻昭有意识将步子放缓,他其实不太关心合海的新合约,只是想将久违的独处拉得更长一些。 “你很久没来三区了吧?” “几年前陪你父亲来过一次。” “那之前呢?”祝闻昭心猿意马东拉西扯,“毕业后就没来过么?” “毕业……”黎恪扫了眼和遥远的记忆碎片已经完全对不上号的琳琅街景,“我没有毕业,二年级结束后就休学了。” 祝闻昭脚下一顿,面露惊异,他从来不知道黎恪休过学,“为什么?你那时候成绩那么好,祝家又不是负担不起。” 沉默半晌,黎恪淡淡道:“你父亲对我有其他安排。” “什么安排?” “一些私人事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显然不打算多说,生硬地转了话题,“说说合约吧。” 这话着实矛盾,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何必让刚成年的黎恪放弃学业参与?祝家是找不出其他能用的人了么? 但黎恪不愿意说的事,祝闻昭没有信心能套出半个字来。 短暂的好心情又萎靡了下去。 “我从黄松平那里争取到了一份六年期的合约。”黎恪换回说正事的语气,“只要合海背后的那些权贵一天不倒,这便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面向祝闻昭,“我离开后,祝家势必会出现一次震荡,就像你父亲去世时那样。”说到这儿,他神色间有显而易见的嘲讽,“好在祝家人重利,这份合约会是你最牢固的托底。” 他似乎只想单纯告知这件事,并不好奇祝闻昭的反应,说完这些便继续向前去,可走了一会儿却发现祝闻昭垂着脑袋远远拖在后头。 “不走么?” 祝闻昭应声抬头,眼神有些躲闪,步子却跟了上来。 黎恪继续向前,抬步间腕子被身后人轻轻勾住。 “为什么一定要走?爸爸妈妈把你带回来的那天,祝家就是你的家了啊。” 黎恪有片刻怔愣,半晌难得温声道:“你父亲的遗嘱里说得很明确,等你毕业后我必须转交所有职务,我留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他使了些力掰开祝闻昭的手,“就送到这儿吧,明天记得穿正装。”说罢,退开几步指指袋中玫瑰,“谢谢。” 祝闻昭目送黎恪的身影进入酒店,心脏跳动得依旧剧烈。 他说出来了。 他把挽留的话说出来了。 黎恪虽然没有留下的意思,可那回答听起来也并非明确拒绝。 如果只是遗嘱和派系争斗问题……正如黎恪所说,祝家人重利,只要自己努力做出成绩,黎恪是走是留又有什么关系? 或者…… 他耳根蓦地红了。 他想起祝择林电话中关于婚事的催促。 如果结婚对象是黎恪的话…… “结婚?!” 他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发出一声面红耳赤的惊叫,又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语无伦次拔腿狂奔于夜色之中。 “哪有不谈恋爱直接结婚的?!恋、恋爱?!我和……啊啊啊啊啊——” 第21章 信息素袭扰 黎恪次日到祝闻昭时有些惊讶。 第24页 祝闻昭很少穿正装,青年alpha的体格天然健硕,今天又特意换了深色的定制西装,修长四肢包裹在剪裁得体版型内,上下勾勒出赏心悦目的比例,只是随意靠站在酒店大厅,便引得往来宾客频频打量。 黎恪的出现让祝闻昭上一秒还百无聊赖的面庞顿现出别样光彩,第一时间越过人来人往向他奔来。 离得近了,黎恪才看清这人平日里有些蓬松的深棕发丝被特意打理过,露出了宽阔平整的额头,本就高挺的鼻梁更显挺拔,一双剑眉少了遮挡配着微微上挑的开扇眼尾,除了眼下两道浅浅乌青,一切都俊朗得恰到好处。 “看来你很重视这次酒会。”黎恪抱臂看他,“紧张到失眠了?” “紧张?啊……对,特别紧张。”祝闻昭心虚地摸摸鼻尖,“你觉得,咳,我今天怎么样?” “不错。”黎恪说罢又仔细上下打量,补充到,“我是说认真的。” 祝闻昭几不可见松了口气,用极小的声音道,“你喜欢就好。” 车行上路。 黎恪突然问起手机的事,“你换手机了?” “啊,池禄替我准备的,说是为了防止窃听。”祝闻昭说着突然有些心虚,“知道是谁在窃听么?” “目前还不清楚……”黎恪突然转头注视他道:“你觉得会是谁?” 被那双淡色眸子盯着,祝闻昭几次张嘴却没办法将祝择林地那些事和盘托出,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形容心里那股子不畅快是歉疚还是心虚,末了只能干笑着敷衍,“我猜不出。” “是啊。”黎恪笑到,“确实不好猜,对吧?” “嗯……嗯。” 好在黎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看来你和池禄和好了。” 祝闻昭听到“和好”两个字有些扭捏,“就那样吧,他也算有点用。” “既然你用得顺手,”黎恪似乎很乐意见到两人关系修复,“我会把池禄全权调给你任用。” “什么意思?他现在不就跟着我么。” “到时你就知道了。” 到了酒会地点,手下们均在外等候,只有祝闻昭陪黎恪一道入内。 “明年你就要接手家族事务,今天正好练习一下商业社交。”黎恪说着,顺手为祝闻昭整理了理衣领,“可以了。” 祝闻昭往前又靠了半步,“领带呢?我怎么觉得有点歪。” 黎恪抵着他前襟打量,“不歪,走吧。”说罢转身先行,没有看到身后人轻轻抿去的笑意。 来的路上,祝闻昭已经知道这个酒会的主办方是合海集团,所以见到黄松平时并并不惊讶,态度自然与其握手寒暄。 黄松平起初没认出祝闻昭,听到名字后不由感慨,“一晃几年没见,简直和你父亲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热络地为两人引荐其他贵宾,黎恪非常捧场地任由他逐个引荐过去,好让祝闻昭快速进入状态。 刚好在场有几位贵宾与祝恒森是旧识,见到祝闻昭难免寒暄。 黎恪在旁观察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祝闻昭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整个人状态不复往常,言谈间游刃有余,看不出平日私下里稍微逗弄就炸毛的青稚模样。 小不点儿长大了嘛。 黎恪想着,悄悄退到一侧与黄松平去往僻静处攀谈。 两人走到长桌边,那儿正站着三两宾客,背对他们而立的是个着深灰色西装的高大男性。 黄松平眼神一亮,对黎恪道:“差点儿忘了,这一位你一定要见见。” 黎恪接过侍者送上的香槟,“这位是?” 黄松平覆到他耳边,“是费家的人,费煜。” 黎恪有些意外,费家深耕政界,很少在商业场合抛头露面,更别提和黄松平在明面扯上关系。 正思量着,黄松平已经将人邀请过来。 费煜似乎有些混血基因,骨相深邃,眸色正对光线时隐隐透出些许橄榄色,未等黄松平引荐,已经向黎恪伸出手掌,“黎先生,幸会。” 此话一出,别说黎恪,就连黄松平也是一愣,“二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费煜握住黎恪的手,目不转睛盯他,“不过黎先生恐怕已经没有印象了。” 这话不假,黎恪完全不记得自己和费煜有过接触,不,应该说费家人与商界鲜有往来,祝恒森生前也想过结交,只不过还来不及筹划就去世了。 黎恪与费煜轻轻碰杯,“如果费先生可以说得再具体些,或许我可以想起来。” 费煜莞尔,意味不明道:“不急,来日方长。” 觥筹交错本该是和谐场景,费煜的举止也极为得体,但黎恪却微妙地提高了警觉,事实上几乎是在两人靠近的刹那,他就从对方的香水味中嗅到了其他味道。 起初以为那是酒香,直到碰杯时费煜的腕子靠近,他才意识到对方正在释放信息素。 这个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处在社交场合的临界点,无可指摘,却让黎恪很不舒服。 伴侣完成标记后,omega一方会在心理上极度排斥其他alpha的信息素,但心理的排斥与生理的臣服总是同步发生,所以在标记后,omega普遍是更辛苦的那一方。 而alpha在这种场合释放信息素无非是几个目的。 一、蓄意勾引。 二、感到威胁。 三、挑衅。 四、宣誓地位时的下意识举动。 黎恪对外的身份是beta,前三点显然不太合理。 这最后一种可能性倒也不难理解,费家多年来稳坐权力上位圈,即便涉足商业也不过将在场的商人视作下层阶级。 对方所说的“来日方长”在黎恪看来着实可笑,不过是上位者佯装关照的把戏罢了,有这份体谅,还不如把那恼人的信息素收起来更实在。 “是我太唐突了么?黎先生似乎没什么谈话的兴致。”费煜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而原本在近旁的黄松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黎恪不动声色拉开距离,“费先生想聊什么?” “我很想和黎先生交个朋友。” 黎恪不置可否干笑两声,神色有些僵硬,他明显感到对方的信息素变得更浓了。 费煜和侍者换了新的香槟,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黄松平在董事会上提报那份六年制合同时,反对者并不少,黎先生猜我投了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黎恪此刻已经无心参与对方的哑谜,握着香槟的手开始脱力,额角止不住沁出薄汗。 在被标记之前,凭借信息素抵抗训练,他绝不会有这种剧烈的反应。 而现在,他只觉得脑海内的那根弦在紧绷和弹跳中激得他就快要无法站立。 “小心。”费煜轻巧接住从黎恪手中滑落的酒杯,手掌绕到对方腰后,“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黎恪想挣脱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我带你去休息。” 费煜笑得人畜无害,轻轻一揽便将人锁进臂弯,“走吧。” 远处传来金属敲击杯沿的声音,那是黄松平作为主办人准备致辞的信号。 宾客陆陆续续往前方去,没人留意到角落处的两人。 费煜扶着黎恪往外走,却不是通过来时的正门,而是另一扇不甚显眼的偏门。 他此刻的信息素收敛了不少,方才的过量释放显然是故意为之。 黎恪任由他扶着,没有浪费力气挣扎,尝试着一点点平息身体内的冗杂波动。 “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真没想到祝家会落到你手里。”费煜语气相当玩味,仿佛想起了什么值得回味的事。 他侧目看向黎恪,全然不顾对方脸上的敌意,不疾不徐补充,“申明一下这不是贬低,我欣赏有野心的人,特别是……”他突然低头,唇峰几乎就要擦过黎恪耳垂,“黎先生作为一个omega。” 话音未落,他怀中陡然空了,随即肩头一紧,面上游刃有余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下盘已然失守,背朝下直挺挺栽倒地面。 天花板出现在视野上方,下一秒印入眼帘是迎面就要踩下来的鞋底。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突觉胸口一沉,黎恪利落换了个位置下脚,毫不留情踩在他胸口。 “是你啊。”黎恪居高临下看他,“没礼貌的小矮子。” 在听到黎恪的话后,原本狼狈至极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痛快笑声,似乎也不介意被这么踩着,直接瘫成了舒展姿态,“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报道,总说什么温文尔雅谦谦君子,我就想难不成祝家还有第二个黎恪。” 黎恪冷笑一声,“所以你为了报复当年那一脚,示意黄松平引我到这儿?”他说着,脚下愈加使力,费煜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登时变白了,忙不迭拍他脚踝,“咳咳,松、松开……” 再怎么说,今时不同往年。 年少时遇到费煜的那次,黎恪只当他是旁支过来做客的倒霉孩子,踢了也就踢了。 第25页 这会儿顾忌到费家的势力,凡事总得留一线。 黎恪收了力道,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费煜手忙脚乱爬起来追了上去,想伸手阻拦又在对方冷戾的眼神下换成了投降的手势,“我刚刚是在开玩笑。” 黎恪扫过他胸口鞋印,从善如流,“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希望费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黄松平邀请你来并非我授意,但我这次出席酒会确实是为了见你。”费煜吃一堑长一智,收敛了轻浮态度,语气变得诚恳。 黎恪微微皱眉,“有话直说。” “祝家当年的糖果工厂。”费煜缓缓靠近,压低声线,“我需要相关资料。” 糖果工厂四个字一出,黎恪的目光在瞬间尖锐又迅速归于平静,“抱歉,我不太明白。” “黎恪,我找了你好久,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远处祝闻昭的声音突兀响起,片刻,那声音蓦地沉了下去。 “你和谁在一起?” 第22章 alpha迷障 几分钟前,祝闻昭后知后觉黎恪不见了踪影,绕着宴会厅拼命寻找却一无所获。 起初他并不觉得如何异常,毕竟参与这次酒会的宾客无一不是背景显赫,整片会场的安保系数自不必多说。 黎恪暂时的消失恐怕只是偶遇了某位故交另择一处小叙。 毕竟在在祝闻昭心里,“危险”和“黎恪”如果要用来造句,大多数情况应该是“黎恪就是危险本身”,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基于经验的刻板分析。 他越是认定黎恪无碍,那经由标记连结的精神共振便愈加唐突,唐突到令他惴惴不安。 婉拒了一位欲上前攀谈的宾客,“抱歉,失陪一下。”说罢直直朝某个方向走去,之前从未注意的一处小门就似凭空出现在角落,平平无奇却分外惹眼,他没有丝毫犹豫径自推门而入。 门外长廊铺有地毯,脚步不显,周身愈加安静,愈显得远处人声刺耳,尤其是那紧贴着黎恪声线出现的陌生男音。 空气中有陌生的alpha信息素,翻涌着挑衅着神经。 视野中那两个人影越靠越近——到底有什么话需要紧贴着说?! 祝闻昭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却带着委屈。 “黎恪,我找了你好久,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两道身影就似被撞破什么隐秘场景,极不自然地各自扭开错过身去,于是祝闻昭的表情更难看了。 现在再装不认识,是不是太晚了? “你和谁在一起?”他沉声问,等不及黎恪回答,已大步走上前,宣誓主权般自然而然挡在了黎恪身前,极不客气地瞪视那个陌生alpha,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敌意,可下一秒他又被黎恪拖拽着换到了后方。 对峙被突然打断,他下意识回勾黎恪的腕子,对方转过头送来安抚眼神。 这一招对很有用,祝闻昭收敛面上敌意,可表面的镇定之下是因“大敌当前”而持续激增的焦躁。 黎恪身上沾染了陌生的alpha信息素。 他身上怎么可以有其他人的味道? 这个alpha好碍眼,怎么才能让他消失。 祝闻昭目光愈发阴沉,方才的安抚渐渐失了效。 费煜很快察觉到了不断逼近的琥珀香,起初有些诧异,半晌似乎咂摸过来什么,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狐疑,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祝闻昭,“这位是……祝先生?” 黎恪略略移了半步阻挡二人对视。 “我们还有事,就不停留了。”说罢就要拉着祝闻昭离开。 “等下。”费煜从袋中取出一封精美的邀请函,“我之前说想和黎先生交个朋友是真心话,下周我组了个小活动,还望黎先生届时到场,我也想再深入谈谈‘合作’的事。” “下周我恐怕抽不出时间,具体合作细节可以联系我秘书另行对接。”黎恪利落回绝。 “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也不行么?”费煜无视祝闻昭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倾身靠近将邀请函塞入黎恪口袋,故作亲昵道:“你向黄松平提出的六年期限,董事会中的赞成与反对者几乎持平,是我投出最后的关键一票保住了那份合约。” 一时间,两股alpha信息素在黎恪鼻尖斗成一团,互不相让。 “谁要去你那破—— ”祝闻昭气得不行,大半个身子都快越过黎恪却被对方强硬按住。 “我会去。”黎恪沉着脸应下,反手将身边已经45度倾斜的人拉走,“走吧”。 扯了几下,对方纹丝未动,他干脆甩开手懒得再管,独自疾行而去。 祝闻昭腕上一空,心里也跟着空落,急忙转头去看,黎恪已经走远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费煜王煜,三两步循着前方身影追了上去。 黎恪走得很急,祝闻昭从未见过这人有过如此急于回避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怕,难不成刚刚那个轻浮的家伙是什么通天的大人物? 两人刚进入停车区域,就有手下迎上来为他们开门。 黎恪从其中一名手下手里夺过车钥匙抛进祝闻昭手里,“你来开。” 祝闻昭有些茫然,两名手下更是面面相觑,眼见着老板和少爷做进了车便跟着要往里钻。 “你们坐另一辆直接回酒店。”黎恪单手背到身后不着痕迹撑住微妙颤栗的身体,朝祝闻昭扬了扬下把,“开车。” 宴会厅设在风景秀美的园林区,离市区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闻昭驾驶车辆已经行驶了相当一段距离,黎恪始终没说明要去哪里,可他现在没心思问这个。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该死的alpha信息素,不知是脑内的警报还未解除,还是那混蛋的味道仍黏在自己衣服上,抑或是……他心口一沉,带着十足探究意味望向身侧的男人。 黎恪自从上车后就没说过话,半抬的腕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有些沉重,躺靠在柔软的座椅间,看起来异常疲惫。 祝闻昭目光流连往下,似乎是为了透气,对方扯开了一段衣领。 布料之下,分明透着层惹眼红晕。 “黎恪,你……” “该死的alpha。” 突然被骂,祝闻昭有些无措。 但比被骂更棘手的是黎恪的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干脆偏离大道驶入一旁果林小径,择了个隐蔽处停靠好便下了车绕到副驾查看对方情况。 黎恪的脸躲在腕下,他试着对方腕子掰开,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比面庞先一步出现的是一声警示意味十足却绵软无力的喝止。 “别碰。” 若在平时祝闻昭兴许会停手,但此刻他偏偏存了一探究竟的渴望。 黎恪身上来自于别人的信息素味依旧存在,不多也不少,刚好足够挑衅一个从未踏足雄竞怪圈的年轻alpha。 腕子被拨开的瞬间,绯红一览无余,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眉眼,和冷硬咒骂完全对不上号的是青丝下几乎要化开的流转眼波。 祝闻昭觉得鼻腔有些发热,齿间攀上麻意。 这幅样子,刚刚那个混蛋也看到了吗? 还是只有我? 还是只有我? 祝闻昭欺身靠近,指尖停留在黎恪微张的唇瓣,落在嘴角,压住齿贝,再往里一些,越过洁白阻碍,就能…… 啪—— 试图入侵的手掌被狠狠拍开。 指尖火辣辣生疼,短暂出走的理智被一巴掌拍回了家。 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我……” 黎恪抹去唇边水渍,“看来应该再帮你加一门信息素控制课。” “啊?” “以及自控力训练。” “哦……” 祝闻昭耷拉下脑袋,“我闻到了那个人的信息素。”他抬头,有些委屈地望向黎恪,“我不喜欢。” 黎恪叹了口气,“你知道alpha迷障吧,我一般叫这个大脑短路。” 祝闻昭嘴巴张了张,他知道这个东西,简而言之就是出于对标记对象的极端占有欲催生出来的反常行为。 就如同今天,就如同之前自己对何述的敌意。 “刚刚有没有弄疼你?”祝闻昭不自觉将手缩到身后,“我好像太大力了。” “疼。”黎恪悠悠瞥过来,“手给我。” 祝闻昭心下一惊,难道是要……打手心?! 可他心里并不抗拒,乖乖把掌心摊开送上去,“你打吧。” 突然,他腕子一紧,整个人就着腕部的拖拽扑进了副驾座位,还来不及看清前方又觉上下猛地颠倒,眼前光线蓦地暗了。 直到双膝上传来重量,人影缓缓落下,一双淡色水眸近在咫尺,比热血沸腾先一步到来的是膝头感知到对方高热体温之下的魂飞魄散。 逼仄空间压缩了所有不必要的距离,衣褶的细碎摩挲变成了直白的济压。 祝闻昭试着将手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可哪哪儿都被黎恪占据,只能徒劳垂到身侧。 第26页 “释放信息素的时候这么横,这会儿倒婉约起来了。”黎恪居高临下钳住他下颌,“傻子。” 情丝裹着名为傻子的调笑钻进祝闻昭的耳朵,却怎么听怎么让人神魂颠倒。 “我该怎么做?”他睁着一双被育埝浸染的天真眸子,期期艾艾。 黎恪没有直接回答他,引着他缩在身侧的手缓缓摸索。 掌心之下是明显起了变化的**。 三魂六魄在车厢里乱窜了一圈终于归位,祝闻昭不敢用力,但只是青糅,耳畔陡然泄出的闷哼就足够理智全线溃败。 “拿出来,”黎恪声音带着沉重鼻息,撑在他肩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你的。” 第23章 下有对策 副驾驶座位被放到最低。 黎恪身上盖着祝闻昭的外套,闭眼侧躺,不知是睡是醒。 黑色手套分开散落在脚垫上,车窗开了一小条缝,倒不是祝闻昭无法忍受事后味道而是怕把持不住把熟睡的人抓过来继续勉强。 刚刚有几次?三次?四次?即便没有真正进入,他的自控力仍旧宣布全面溃败。 黎恪想逃,他使力禁锢磋磨还不算,最后甚至用上了信息素压制,嘴上却相当服软叫着“哥哥,黎恪哥哥”,虽然结果…… 他揉了揉被扯得生疼的头皮,吃痛轻哼。 真是的,上次在小白楼不是还逼自己叫哥哥么? 半晌又情不自禁回味,握着方向盘连连傻笑,可笑到一半又笑不出了。 万一黎恪生气了怎么办? 但黎恪刚刚也挺舒服的……吧? 想到这儿他又飘飘然起来,直到侧面灌来一阵劈头盖脸的冷风——原来是熟睡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窗户开到了最大。 黎恪捂住鼻尖,双眉微蹙,“为什么还在释放信息素?” ! “我有吗?”祝闻昭心虚地移开眼神,方才被冷风吹散的红晕又悄悄攀上了耳垂。 等车内气味散尽,车窗终于徐徐关上。 黎恪叹了口气,意义不明,却听得边上的始作俑者胆战心惊。 “你……” 黎恪表情有些复杂,难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其实这样的话不该我来说。” 祝闻昭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可车辆驰骋在公路上,没有供他回避的地方。 “总是这么野蛮的话,你的伴侣会很辛苦。” 一声尖锐急刹。 “我现在的伴侣不是你吗。”祝闻昭紧捏着方向盘。 黎恪目光掠过他握紧到发白的骨节,“你应该清楚我的意思。” “怎么?是不是又打算给我注射诱导剂,再塞个‘合适的人’到我床上?”祝闻昭提高了音量,猛地过去似乎想攥黎恪的衣襟,又在半途虎着脸收回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剧烈鸣响打破郊区果林的静谧,雀鸟离巢惊飞,徒留枝头波动。 “我最近很奇怪。”祝闻昭低哑喃喃,“是你让我变奇怪的。” 黎恪望向鸟群消失的方向,心底有个声音冒出来。 是他失误了,不该任由欲望驱使,裹挟祝闻昭共同放纵,给予对方虚妄满足。 若是任其发展,等到一年后标记解除,即便两人分道扬镳,心理依赖也将长久存在。 面对祝闻昭的指责,他无法反驳。 欲望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就连自己也无法拒绝标记带来的极致引诱,又遑论祝闻昭? 不,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以身入局。 他应该按照原计划让那个选中的omega过来,他完全有能力将那个omega藏得严严实实,两人除了特殊时期绝不会有额外交集。 祝闻昭依旧会因此安分,而自己也不用分神顾虑现在这种状况。 可临到关头他改了主意。 至于原因,至今未曾细想。 或许正如祝闻昭所说,他是个疯子。 “一年之后……” “我知道。” 祝闻昭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多谈。 良久,黎恪浅浅叹息。 “对不起。” 祝闻昭背脊微震,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希望黎恪可以就那些控制、监视与疏离和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而非是现在这种情况,这不是他想要的道歉,可他还是心软了。 这个狡猾的坏蛋,这个稍作拨弄就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的坏蛋,就连道歉也成了武器,让他不情不愿又心甘情愿相信这人此刻至少有几分真心。 半小时后,汽车驶入酒店地库。 黎恪扭头打量祝闻昭,对方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之前的失态似乎只是短暂脱轨。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他尽量显得轻松。 祝闻昭点点头,似乎真的已经从方才情绪中脱离出来。 “这个,”他从座位夹缝中拿出费煜给的那封邀请函,“别忘了。” 黎恪有些讶异。 他还没忘记在做那些事的时候,祝闻昭一直在用自己的信息素反复覆盖费煜的味道,又在他难以忍受的顶点一遍遍要求他保证远离其他alpha,这会儿居然又大度起来。 “我之前说的那些,”祝闻昭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是受到标记的影响,都是些胡话,你别当真。”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挺丢脸的,你就当没听过行不行。” 闻言,黎恪面上堆砌出的轻松神色忽而多了几分真意,循着终于松弛下来的氛围调侃道:“真的不需要再增加一门信息素控制课么?” 祝闻昭做了个夸张的投降手势,“饶了我吧。” 两人下了车,同行了一段便互道了再见。 祝闻昭走出酒店,绕过街道转角,一直隐忍的情绪终于浮了上来。 烦躁地抹了把脸,想起分别前黎恪听到自己粉饰太平的解释后,面上那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再冲动一些,将见不到对方的这段时间里的种种患得患失和盘托出……以黎恪今天的态度来看,怕是自己雇人围追堵截也很难再见到对方。 祝闻昭可以确定自己对黎恪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但要分清这种变化是受标记蛊惑还是出于真心,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孩童时期他觉得愿意把偷藏的六角糖分给同桌就算喜欢,那纯属还没开窍。 长大些,他分化成alpha,还没来得及憧憬一段完美初恋,父母的相继去世成了困住他的梦魇。 再后来他从悲痛中走出来,进入学院却完全没有恋爱的想法,原因很简单,接近自己的人十有八九来自于黎恪的安排。 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祝闻昭,在过于浓墨重彩的荆棘关系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避无可避撞在铁板。 但显然,铁板背后有他想要的答案。 回到公寓,祝闻昭简单洗漱了一番,路过客厅时远远看到桌上那部备用机弹出了条新信息。 会给这部手机发送消息的大概率是黎恪,他来不及擦干水珠急急跑近查看。 「临时有事需回,你的围巾酒店方会负责送过去。」 骗子。 祝闻昭定定捧着手机,良久未动。 半晌,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合在桌面,颓然倒进沙发。 身上水珠未干,滴滴答答滚落,沿着沙发皮革肌理四散蜿蜒,他懒得擦也懒得动。 挫败感如影随形,黎恪根本没有相信他的说辞,或者说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 显而易见的冷处理,足够体面,也足够黎恪。 黎恪…… 只要安静下来,黎恪的面容,声音,气味就开始一股股往他脑子钻。 大脑被塞得水泄不通,心口却空得似有穿堂风过。 祝闻昭烦躁地起身,在公寓里来回踱步。 鬼使神差,他站定在那扇被胶带牢牢封印住的衣柜前。 脑内一左一右窜出两个小人。 “千万不要啊,这真的很变态!” “快凑近闻闻,超级香的哟~” 他一拳打飞邪恶小人,“滚蛋,我才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 半晌,虚掩的更衣室门缝里传来撕扯胶带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伴随着一声抓狂的控诉——“怎么粘这么紧啊?!”——紧接着便是气急败坏的混乱撕拉声。 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束的时候,祝闻昭恨不得把脑袋塞到地板下面。 可心里还是空落。 标记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那为什么只有自己混乱成这幅模样? 说到底,自己在黎恪面前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个,可要从黎恪那里拿到主动权,对现在的他而言,实在太过困难。 他不想这么下去了。 - 池禄觉得祝闻昭这几天很奇怪,怎么说呢……每天拼了命在学习,就算是休息时间也很少讲话似乎有什么心事,真要问了,也只说是在想课业的问题。 但谁让祝闻昭现在是自己老板,他只能时不时以各种借口跑去瞅一眼,确保这人没有学成傻子。 第27页 关于祝闻昭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奋,他也不是没有头绪。 这事儿绝对和黎先生有关。 几天前黎先生来过三区,这倒不是他被提前告知,只不过那天恰巧约了妹妹在学院附近聚餐,吃完走出餐厅又恰巧看见不远处有俩十分登对的人十指相扣穿越中心街区,其中一人口袋里还插着朵红到无法让人忽视的玫瑰花。 彼时彼刻,池卿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 池禄也差点晕过去,不过是被吓的。 “这什么情况?”他惊魂不定看向妹妹,“咱俩一起出现幻觉的几率有多少?” “我早和你说过,他俩绝对有情况!”池卿睁着一双星星眼,“黎先生长得好看又有魅力,出手还阔绰,爱上不过是人之常情。” “嗯,有道理。”池禄相当认同,“但问题是黎先生会喜欢闻昭吗?” “黎先生可能是很欣赏……呃,黎先生真的有恋爱需求吗?”池卿眨眨眼,“咱俩一起出现幻觉的几率有多少?” 兄妹俩最后的结论是:不论牵手的原因是什么,这都很有可能是一场悲剧的单箭头。 池禄隔着一张桌子百无聊赖戳着杯底冰块,他已经陪祝闻昭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今天又要待到闭馆?” “不,今天会早点休息。” 池禄松了一口气,虽然勤奋很好,但天天这么拼,哪天要是精力透支闹出健康红灯,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好好好,是该早点休息一下,这么着,明早你睡个懒觉,下午我载你出去……” “明天我要出门。” “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啊?去哪儿?” “鸿市。” “为什么去那儿……不是,怎么这么突然?” “没有很突然。”祝闻昭合上电脑,边收拾边道,“早就计划好了,课业也提前完成了,纸质内容你明天帮我交一下。” “所以你这几天没日没夜做课题就是为了出门?” 祝闻昭点点头,背包起身,“我先走了。” “等等,你去……” “对了。”祝闻昭驻足转身,“我去鸿市的事不许向黎恪汇报。” “哈、哈哈,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对你忠心耿耿……”池禄干笑着向前,被祝闻昭用指尖定在一臂开外。 “不许向黎恪汇报。”他居高临下敛目注视池禄,一字一顿重复,“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以后的事,你心里最好是有分寸。” 池禄微怔,他从未从祝闻昭身上感到过这种压迫感,隐去面上假笑,沉声应下。 次日清晨,祝闻昭按时登上去往鸿市的飞机。 那天他送黎恪回酒店时就有预感,不论这人嘴上说得多不当一回事,一旦两人分开, 短期内再见面的几率将趋近于零,果不其然他当晚就遭到了对方冠冕堂皇的回避。 以黎恪的作风,即便自己回到祝家,二十四小时蹲守在小白楼,这人也有一千种方法避开自己。 要想让对方无法避开和自己的会面,那只有一个方法。 ——偷袭。 第24章 雾中爱人 飞机抵达鸿市,此地处于联邦境东南六区,四季如春,是块优渥宝地。 鸿市从战后便由费家接管,这次前来,黎恪不打算大张旗鼓,只带了邱楠和另一位助理手下,何述并未跟随。 诚然他对费煜这个人并没什么好感,应邀前来与其说是还他一个人情,倒不如说是对方口中关于那间制糖厂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 邀请函上的地址在鸿市西北部的私人林场,愈往目的地驶去,路上车辆愈发稀少,道路却尤其平整开阔,想来是为费家林场专门铺设的主干道。 拐过一处山脚转角,周遭野趣更显,公路两侧浅绿覆至深绿,层层叠叠一路攀上四周低矮小丘。 黎恪回到檀市的这几日休息得不太好,在轻微颠簸中逐渐有了些睡意。 只是这睡意还来不及发散,只觉车身猛地一晃,伴随一声刺耳急刹,他下意识撑住前方座位,在助理惊骇的呼声里,透过前方挡风玻璃直直撞进了一双漆黑眸子。 “怎、怎么会有……”助理惊魂未定。 黎恪也有片刻怔愣,前方两米处,站着一头不知从哪处树丛突然蹿至路中央的高大野鹿。 这是一头成年雄鹿,大到甚至有些不成比例的鹿角高高扬起,对它来说,眼前这个会动的金属铁箱才是唐突的外来者,鼻唇翻动,喷洒低沉气音,是警惕也是警示。 “抱歉黎先生,我没想到它会突然冒出来。”助理擦着汗转过头解释。 黎恪摆摆手,“倒是难得能见到活的鹿。” 助理谨慎评估着野鹿的状态,“要不我慢慢绕过去?” “绕吧。” 助理小心翼翼调整方向,靠着马路边沿与野鹿缓缓擦肩而过。 车辆移动间,两方逐渐靠近,邱楠饶有兴趣贴上车玻璃盯着那鹿看。 而在放下车窗就能轻点鹿首的距离,黎恪却选择扭转过脸,他讨厌被动物盯着的感觉。 绕过野鹿,汽车重新恢复行驶速度,这一次助理开慢了很多,可经过方才波折,黎恪睡意已然褪去,撑在窗沿定定看窗外风景。 “黎先生,您还好吗?” 身侧,邱楠压低声音问,而黎恪只是安抚性地点了点头。 邱楠知道老板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事实上自从老板上周从三区回来后就一直没休息好。 出发前的整整一周华垚都跑得很勤,甚至建议黎恪带他一起出差,虽然最终并未同行,但临行前华垚将一小盒针管药剂交给自己,叮嘱每晚都要替黎恪施打。 那些药剂并没有任何标贴指示,邱楠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品,就算问华垚,对方也只是反复强调要按时注射。 他倾身探到驾驶位,“还有多久到?” “还有……”话未说完,助理再一次猛地踩下刹车,邱楠一个没准备,险些和挡风玻璃来了个脸贴脸。 他狼狈去扶眼镜,第一反应是又遇着鹿了,等眼镜终于回正再去看前方,他反倒松了口气。 “怎么了?”黎恪问。 “没事,”邱楠道,“前面好像有车子抛锚。” 人生地不熟,即便遇上这种事故也轮不到他们救助,邱楠并未将那抛锚车辆当回事。 林区水汽充足,这会儿过了午时气温开始下降,整个路面起层薄薄水雾。 车辆继续向前,透过薄雾,隐约能看到那辆抛锚车打开的引擎盖下匍匐着一个埋头修理的人影。 那苦主自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车,看起来相当激动,起身跳近了些朝他们挥手呼救。 助理有些犹豫要不要停下,邱楠却非常警觉,他可没忘记之前去七区遇到的险事,更何况那个求助者大白天一身黑衣,大兜帽恨不得压到下巴上,怎么看都很可疑。 他果断吩咐助理,“别停,躲开点,冲过去。” 助理立马点头称是,一脚油门恨不得到底,车辆稳稳划出一道弧线,几秒钟功夫就将呼救者远远甩在后面。 又是一片雾气从林间蔓延而下,后视镜里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停车。” 一直没出声的黎恪突然道。 邱楠愣了下,“可、可是黎先生,刚刚那个人很可疑。” “停车。”黎恪再次重复。 邱楠很意外,倒不是说黎恪在他心里是什么见死不救的冷心肠,而是以其一贯的行事风格,很少会平白无故去做有风险的事。 但既然老板发话了,助理那头已第一时间将车停下。 ! 邱楠挠挠头,想来在费家的地盘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颔首对黎恪道,“您稍等,让我下去看看。” 百来米开外,倒霉鬼祝闻昭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碰上的车辆跟避瘟神似的绕行飞驰而去,举在半空的手讷讷地放了下来。 原本的计划很完美,那封邀请函的内容,他趁黎恪不注意偷偷看过,又通过内部权限查到了黎恪经常使用的那架私家客机的起降时间,他有十足信心可以提前到达目的地守株待兔。 他甚至把飞机误点,交通堵塞和导航抽风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了,没想到在最后一步出了差错。 老天爷,现在生态这么好了吗?为什么会有鹿在马路上乱窜啊?!?! 万幸没有撞上,但不知是自己租借的这辆车有质量问题还是避让间用力过猛,等他反应过来时方向盘已经卡死了。 虽然联系过租车行,但救援一拖再拖,他实在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 本想着能路上遇到个好心人能往前带自己一程,没想到…… 要是被黎恪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得多丢脸。 刚刚冲出去挥手的时候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万一车上坐的是黎恪,那自己这自诩完美的计划直接原地变笑话。 第28页 要怎么解释? 本来打算出其不意闪亮登场,结果半路为了躲避一头鹿给抛锚了。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不过看那辆车的反应,八成不是黎恪一行,不然也不至于见着自己绕道走。 虽然黎恪给自己增设了一大堆课程,不过汽修技术还是太超前了,刚刚他打开引擎盖鼓捣了半天,实在回天乏术。 他钻进车里取了背包,剩下的路只能步行,算算时间,黎恪兴许已经离这里很近,不论赶不赶的上总得试试。 但即便自己的完美计划已经宣告破产,心情却没有很差。 这几天他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池禄问自己发呆时在想什么,他说是在想课业的事,这当然是在撒谎。 他花了很多时间一点点将自己那些面对黎恪时产生的“奇怪”心绪拼凑起来,那是一条透明,纤细却又无比坚固的长线,他站在线的这头缓缓扯动,在一场名为黎恪的梦境后,他从床上醒来,看见了掌心中被密密丝线缠绕的跳动真心,无关信息素,无关标记,无关错觉。 他现在正走在能见到黎恪道路上,这是正确的路,也是唯一的路,即便身后是抛锚的车辆,即便眼前是弥散的白雾。 步履愈发轻快,在静谧林野间掷地有声,踏出回音。 哒——哒—— 回音竟然有了自己的节奏,从远处缓渡来别样频率。 祝闻昭有些迟疑,他可不想再和那只野鹿再次狭路相逢。 可那听起来并非蹄音,分明就是人类的脚步声。 难不成是太兴奋产生了幻觉? 在这种地段,除了自己这种倒霉蛋,真的还会有人步行吗? 祝闻昭忍不住被自己气笑了,只是微妙的,他心脏突兀而不受控制跳动起来,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勘破端倪,驱使着双腿在短暂驻足后猛然向前跑去。 雾气在他身侧流连而过,前路拥拥挤挤却又畅通无阻,需要的只是他坚定不移地向前跑去。 最后一片雾帘被掀开,脸上沾着机油污渍的连帽衫青年完完本本出现在黎恪视野。 他来不及说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质问,迎面扑来的双臂裹挟着温暖到极致的琥珀香将他铺天盖地包裹。 片刻,在无人知晓处,一缕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铃兰香气顺着脊背游走往下,悄悄勾在两人相连的衣摆间。 第25章 夏园 对于那个“你怎么来了”的问题,黎恪并不需要特意问出口。 祝闻昭的胸膛太过炽热,眸中只有自己,笑容里没有对自己避而不见的埋怨,除了惊喜只有发自肺腑的热烈。 这人太好懂,从来表里如一,对于这人站在这里的原因,他并不觉得困惑。 他困惑的另有其他。 譬如这人怎么会在如此平坦的路面上抛锚,譬如有没有必要再帮他加一门机械维修课程,譬如……自己为什么会下车。 “你怎么来了?”祝闻昭问道。 这本该是自己要问题,却从祝闻昭嘴里跑出来,让黎恪觉得有些语言以对。 “刚刚拦住我们车的人不是你么?”他从祝闻昭的怀里退出来,向不远处那辆废铁扬了扬下巴,“还是说你打算继续在这儿等拖车队?” “不要!”祝闻昭一口回绝,生怕被独自丢在这儿,伸手紧紧拉住对方,“我跟你走。” 他语气极近慌张,嘴角却完全压不住,又怕表现得太明显,转而佯装埋怨,“明明看到我了,还加速开走……” 黎恪弹了下他硕大的卫衣帽子,“遮成这样谁认得出?” 祝闻昭低头跟着黎恪往前走,将被有些歪斜的帽沿扯得比之前更低,努力遮掩住好不容易平复又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你认出我了啊。 邱楠在车上坐立不安,一刻钟前自己提出下车查看那个可疑的拦路人,没想到黎恪却按下自己,亲自下了车。 他想给黎恪去个电话,打开公文包,目光落在里头那一小盒药剂上。 想起临行前华医生的叮嘱,说是这些药剂有一定几率影响判断力,这让邱楠止不住多想。 万一是这药害得老板研判失误,万一遇到险情…… 他顾不得黎恪要求他待命的话,急急忙忙开了门就要往回冲。 脚刚落地,雾气间一前一后透出两道身影,“黎先生您回……少、少爷?!” 邱楠揉了揉眼睛,几步上前,绕着祝闻昭确认了一圈,脸越来越白。 所以刚刚他命令司机从自家正在呼救的少爷面前呼啸而过…… “对不起少爷!我刚刚没有认出您!” 祝闻昭现在心情分外好,当然不会计较这个,略略点头便黏着黎恪坐进后排座位。 邱楠当然不至于和他们一起挤着坐,麻溜换到了副驾位。 车辆再次上路,半小时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和想象中别致闲雅的度假园区不太一样,这个叫做夏园的地方,内里与墙外几乎保持了差不多的林野景致,顺着林荫道往内开了数百米,一片至多两三层的朴素木质建筑跃然显现。 如果忽略屋落前停着的那两排光鲜豪车,乍看这里,与其说是度假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一片放大版的守林人木屋。 不过这种朴素显然只是表象,未等司机停稳车辆,中心最大的那座木屋内便大张旗鼓迈出两列步伐沉稳,衣着统一的高大保镖,而在其中间慢悠悠走出来的那位自然就是东道主费煜。 在荒郊野外看到这种场景,前排的邱楠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吗?” 黎恪一如既往镇定,不等邱楠来开门,率先下了车。 祝闻昭自然紧随其后,邱楠几次想跟到黎恪近前,总是被巧妙隔开。 尽忠职守的邱秘书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满脸问号跟在后头。 费煜远远迎上来向黎恪伸手,满面笑容,但这笑容没能保持多久,因为他很快看清了黎恪边上的男人连帽衫下的那张脸。 两人目光对视上刹那,祝闻昭施施然放下帽子,笑得比对方更客气,他反手揽过黎恪顺手调了个位置,行云流水接住费煜显而易见要往回缩的手。 被另一个成年alpha紧紧抓住这点让费煜心里五味陈杂,他觉得自己的手快烂掉了,真搞不懂黎恪干嘛要带这小子过来。 祝闻昭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费先生。” “好久不见。”费煜用力抽回手,还想继续和黎恪握手,又被祝闻昭横插一脚带走了话头。 “费先生这地方依山傍水,真是别具一格。” 费煜权当祝闻昭在夸,不无得意道:“今儿个雾多,等明天放晴了让我好好带二位逛逛,别看我这地方偏了些,好玩的东西可不少。” 祝闻昭还想再接话,费煜可没给他第二次机会,闪身跨到黎恪身边,“黎先生,舟车劳顿,先去房里休整一下如何?” “也好。”黎恪笑着应下,又在费煜转身后隐去笑容,悠悠瞥了祝闻昭一眼。 祝闻昭知道对方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乱刷存在感,可要让他怎么办?这个费煜看黎恪的眼神腻腻歪歪,全身上下都透着股邪乎,刚刚自己只不过和对方握个手都觉得手快烂了。 似乎是为了惩罚祝闻昭的冲动,黎恪没有等祝闻昭跟上,径自与费煜并行在了前头。 虽说周遭山色空蒙,景致朦胧,费煜的兴致却很高,边走边给黎恪介绍这夏园的情况。 听对方说了一会儿,黎恪才知道,这个叫夏园的地方并不是单纯的度假园区,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随着费煜的介绍告一段落,一行人进入最中心木屋内部,最后进门的邱楠没防备一头撞在前面的祝闻昭背上。 他赶忙扶正眼睛,“少爷你怎么停……”话说到一半,他也呆在了原地。 大厅内部保持和外头一致的粗犷木质风格,如果不看那些陈设的话,邱楠甚至会觉得这个由原木、壁炉与厚实地毯组成的空间还挺<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可偏偏…… 他目光扫过几乎占满大厅一半面积的各式动物标本,从正前方的墙面一路延伸至地板,数量实在太多,挤挤挨挨像一片铺面而来的死亡沙滩。 那分明用心打理却难掩枯槁的标本整齐划一面向大门方向,数百双滴胶制成的眼睛无声凝望他们,让邱楠刚踏进门框的脚差一点又退了出去。 实在太多了,多到瘆人,这哪里像度假山庄,简直就是个标本陈列馆。 邱楠记得祝恒森还在世时,自己刚进集团,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助理,平日进出小白楼二层办公室的机会并不多,但悬挂于办公桌后墙的羚羊羊首标本依旧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羊首通体漆黑,瞳仁细竖,与简洁淡雅的办公室分外格格不入。 邱楠汇报工作时总是很紧张,一抬头又和死物的眼睛来个四目相望,简直是菜鸟时期的阴影之一。 后来黎恪成为代理家主,他也被提拔为首席秘书,但直到现在,在他看到这满室标本时才后知后觉,那个羊首似乎在黎恪入驻小白楼后没多久就被取下了。 第29页 邱楠不禁猜测,黎先生大概也不喜欢这些死物吧? 他下意识去看黎恪,虽说从这个角度只能小半张脸,但总觉得对方脸色有些苍白。 不自觉捏紧公文包,几支针剂在金属小盒中小小翻动。 虽然不认为自家老板会被这些标本吓到,但他实在是担心对方近来的身体状况。 视线收回间,不经意掠过祝闻昭的脸,意外的,他从祝闻昭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担忧,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只是短暂流连过那些标本,而现在,那双眼睛正牢牢钉在黎恪身上。 费煜很喜欢观察那些第一次踏入木屋之人脸上的表情。 大多数情况都不外乎那么几种反应,惊讶、好奇、惧怕、兴奋。 下意识的表情总能在微秒间透露真实信息,这对他来说是个有趣的参考纬度。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他不着痕迹退到一边,让标本群完完整整显露在宾客面前,这些人中,他最想窥得的当然是黎恪的反应。 他必须承认自己对黎恪很感兴趣,不是alpha对omega的那种兴趣,也无关于他想获得那些关于制糖厂的旧情报。 算上来,加上上次的投资人酒会,这是他第三次见到黎恪。 第一次见到黎恪时,他才刚分化,偏偏体格没跟上分化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拍,还停留在一个现在看来相当可怜的瘦小状态。 鸿城大族间悄悄戏称他是费家最弱的alpha,这个名头罩下来任谁也不会好过,于是父亲安排他去五区世交叔伯那儿暂住,远离口舌是非,好好散散心。 到五区后不久,恰逢祝家递来晚宴邀请,他便隐去祝家人身份一同前往。 那只是一个寻常晚宴,觥筹交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来过无聊,更何况,祝恒森那比自己还年少两岁的儿子轻轻松松长着一副年少alpha该有的体魄。 他跟随祝恒森前来攀谈时,虽是笑得热情洋溢,但那特意微微弯下的肢体让费煜心里实在不痛快。 酒宴中途他便离开宴会厅跑去室外花园透气。 经过回廊时,他又看见了祝恒森那个碍眼的儿子,对方似乎有些着急,拉住路过的帮佣煞有介事地问着话。 费煜对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祝家小子不感兴趣,可经过时还是不免听到了些话语。 “看到黎恪了吗?刚刚还在的……哪儿?哪个方向?……什么时候出去的……” “黎恪。”费煜复述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特殊。 只是这人是男是女,和祝闻昭是什么关系,他才没兴趣。 费煜不禁嗤笑,看祝闻昭找人时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活脱脱像是脱了链子的小狗,小孩就是小孩,空长一副好身板,内里还不就是个黏人的小鬼头么。 他疾步穿过回廊,步入花园。 祝家的花园有点意思,修得像个迷宫,费煜倒是无所谓这点,费家人喜好围猎,他从小就随父母在山野深林中猎进杀出,方向感几乎刻进骨子里。 左转再右转,没一会儿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香樟小径赫然显露在眼前。 小径比夜幕更加幽暗,交织树冠将近处莹莹灯光尽数阻隔在外,普通人见了只会原路折返,但这对费煜来说完全算不上问题,密林完全长在了他的舒适区,与其回宴会厅做那些没有意义的社交,他更愿意探一探这茂密的香樟林。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路前方似乎已经到了祝家的私密领域,贸然进入或有不妥。 犹豫间,他耳畔突然听得身后迷宫似的绿叶墙中传来压着音量的呼喊。 “黎恪?黎恪,你在这里吗?” “啧。”费煜嫌恶地轻嗤,怎么哪哪儿都躲不开祝家那小子。 他不再犹豫,信步踏入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青石板路。 夜色晚风,习习得宜,柔亮月色透过树杈婉转勾勒脚下情形,一切都很和谐,就连空气也是甜的,就似在幽暗处为他烂漫绽放了一整片铃兰。 这香味实在好闻到过分,好闻到他回过神时已经走偏了好一段距离,原本脚下的那条青石板路被远远甩在后面。 而在他前方,一间似乎是用来收纳园艺杂物的小屋就那么伫立在香气弥漫的夜色里。 第26章 动物凶猛 小屋门是反锁的,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但费煜脚下挪不动步子,情不自禁将耳朵贴上门板,里面很安静,于情于理都不像有人。 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间想起第一次围捕野兔的场景。 那用于藏匿的幽深树洞,安静到不可思议,用强光手电照进去,便点亮一双极致戒备的眼睛。 无害的,柔软的,去除不必要的那些血肉后可以被树脂填充得很完美,最终成为在木屋大厅占据一席之地的漂亮陈列。 分化后从来死气沉沉的alpha腺体蠢蠢欲动,他像绕行那棵巨树那般紧贴小屋游走,心里想的是慌乱的猎物大部分时间都不够走运,躲藏之地处处皆是破绽。 有了。 费煜人生头一次庆幸自己足够瘦小,足以轻松穿过那个不断溢出美妙香气的小窗。 他兴奋极了,从冷静的猎手变回了被香气冲昏头脑的少年,翻身落地的刹那,什么观察力,什么防备心通通舍去。 不管不顾朝那堆杂物后冲去,他要捕获走投无路的兔子,攥住耳朵高高拎起,在黑暗中用嗅觉替代视觉欣赏今夜的成果。 一切都手到擒来。 工具堆后传来突兀骚动,杂物哐哐铛铛散了一地。 费煜毫不犹豫就往声响的地方追去,情绪高涨到极点,月光从小窗照射进来,即便光线微弱,却已经足够他在这囹圄之地窥得对方藏身的线索。 兴奋地掀开最后一块能用于遮挡的雨布,底下竟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这是死角啊。 鼻翼翕动,伴随着香甜一同靠近的是危机感,他猛地抬头,近处高高垒起的草垛上毫无预兆跃下一道轻盈身影,只是费煜还来不及惊叹那身姿灵动,肩膀便挨了一脚,虽然不重,却应着突发状况惊得他脚底打滑,栽进粗糙雨布,一时间整片浮灰散起又盖下,猎手变回了灰头土脸的瘦弱少年。 “你怎么敢……”不可一世的费家子弟将这一脚定义为奇耻大辱,迅速爬起就要反击,一转身却又愣在原地。 对方显然状态很差,半隐在阴影,胸膛起伏不定,压抑的呼吸带着浓重鼻音,半缕月光扫过他面庞,一双浅色眸子躲在被汗水浸透的刘海下,说防备许是轻了,硬要形容,那是困兽被逼到墙角时迸发出的本能杀意。 费煜不自觉吞了口唾沫,他以为的猎物根本不是一只柔软的野兔。 金属摩擦声在他看不清的黑暗中响起,随着对方举起的手渐渐显露实体,那是一柄尖锐劈刀,寒光闪闪,简直下一秒就要朝面门劈来。 费煜步步后退,避无可避,来时的小窗愈发遥远,他额头冷汗如瀑,看着那高举的凶器吓得几近瘫软。 怎么办,怎么办…… 目光混乱飞转,对了,门,门在哪? 他跌跌撞撞擦着杂物往兴许是正确的方向跑去,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哗啦—— 身后人突然被什么绊住,劈刀离手,擦着费煜脚脖子甩了出去。 费煜在惊叫中猛地撞上一块平板,慌乱间用手摸索,居然摸到了门把——绝处逢生,他哆哆嗦嗦开了锁就往外冲。 “哎……?” “嘶……!” 门外不知站了个谁,两人一冲一撞齐齐后坐在地。 费煜处在高度警戒,无暇顾及自己撞上了谁,一个翻滚起身便跑,这祝家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会在杂物间藏了一个发情期的阎王。 身后,话语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送进耳畔。 “……黎恪?!是我啊,你还好……你、你你怎么会是……” 黎恪。 费煜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很长时间里他都避免去想那晚的糗态,直到听说祝家家主祝恒森去世,黎恪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费煜视野。 他很好奇,那个有一双浅色眸子的omega到底是怎么一步步爬上了祝家权力顶端。 原本接洽祝家的事应该由他长姐出面,出于对黎恪的好奇,他便主动揽下这次的事情,虽说又挨了一脚,但手握祝家把柄,他笃定黎恪不可能拒绝自己的邀请。 在夏园,他信心满满等到了人,以及另一个他不想见到的家伙。 即便过去了七年,祝闻昭这小子还是那么碍眼,就连黎恪都要对自己身后的费家忌惮三分,不知道这人是傻还是怎样,和小时候一样目中无人,更让他觉得玩味的是,祝闻昭对黎恪似乎有着异常的占有欲。 不论是在上次的酒会还是现在,对方的目光自进木屋后就牢牢定格在黎恪身上,而黎恪……费煜缓缓转移视线,他很好奇黎恪在看到这一屋子的猎物标本后的反应。 第30页 超出了他的预料,对方的表情中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更不存在兴奋。 那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厌恶。 费煜微微勾起嘴角,这人倒是永远超出自己的估计。 “这些都是在夏园的狩猎场中围猎的。” 黎恪面上厌恶愈盛,费煜的愈兴致盎然,“不过这两年联邦在动保方面收紧了很多,最里头那几件猛兽标本都是我爷爷那辈儿的战利品了,眼下猎场内的活物只是些寻常的小动物,大家不用紧张。” 黎恪微微颔首,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反倒是祝闻昭突然没好气道:“那你们这的鹿下山扰民怎么说。” 费煜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故意略过祝闻昭,继续对黎恪道:“猎场的防护系统很完备,今日便安排各位在夏园歇息,黎先生自不必担心有什么阿猫阿狗叨扰。”说到阿猫阿狗时他挑眉朝祝闻昭的方向瞥去,对方礼尚往来回敬一了个白眼。 几人夜宿的并非陈列标本的中心大木屋,而是后方景致更好的小型独幢别墅。 管家排了两幢供他们自行选住,祝闻昭亦步亦趋跟在黎恪身后,既说不出想和黎恪一起住的话,又担心被邱楠抢先一步。 “祝闻昭。”黎恪站在门口唤他。 祝闻昭眼前一亮。 “你和助理住另一幢。” 祝闻昭有点傻眼,拎着行李欲言又止,助理“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替他接过行李,恭恭敬敬请他走在前头。 “你筹划这一路应该也累了,去休息会儿吧。” 黎恪在筹划两字上微微加重了音,祝闻昭没敢去确认对方神色,更不敢多做停留,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了。 黎恪看对方走远了,和邱楠一起进了屋。 邱楠刚帮黎恪将大衣挂好,扭头就见对方缓缓撑上桌沿,眉间微皱,呼吸有些沉闷。 邱楠赶忙上前想搀扶,被对方抬手制止。 黎恪的面色并不如来时路上那么苍白,相反有些泛红,不算热的天气,衣领脖颈处竟泛着圈薄汗。 邱楠毕竟不是医生,看不出更多端倪,只是怀中公文包里那一铁盒的针剂难免让他心有惴惴,却听对方道:“针剂带了吧?” “嗯!带了。” “过半小时来我房间,带上针剂。” 半小时后,邱楠带着针剂来到黎恪房间。 对方换了件柔软的米白色衬衫,袖口已经撸到手肘,闭目靠在沙发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沐浴过,双颊比方才更红了些,连敞开的衣领处也晕着片粉色。 邱楠在沙发边蹲下,小心翼翼给对方扎上皮管,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关心道:“黎先生,您这几天状态都不太好,这是……这是什么药啊?” 黎恪微微睁眼,没什么表情扫过他一眼,复又闭上,“打吧。” 邱楠不敢再问,继续手上动作。 针头进入皮肉时,黎恪明显皱起了眉头,急促轻哼了一声,邱楠不敢耽搁,加快了注射动作,将药棉按上针口。 好在针剂见效很快,黎恪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面上红晕也褪了大半。 见此情景,邱楠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正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收起来。” 邱楠会意,倾身去收针剂。 可许是蹲得太久,手还没够着茶几,一股子酸麻差点没让他嚎叫出声,慌慌张张去捂嘴又忙中出错,没有胳膊撑着,整个身体像断线沙袋似的往前倒。 吱嘎一声,茶几被原地撞出大半米,邱楠眼睁睁看着果盘里的樱桃叮叮咚咚从自己脑门边滚过。 还来不及补救,房门已被大力从外打开,冲进一个比他还惊惶的身影。 “怎么了?!”祝闻昭直接略过地上四仰八叉的邱楠,一个健步冲到黎恪近前捧着对方左看右看,确认没什么异常,这才目光调转落在地上那个姿势很奇怪的男人身上。 “邱秘书,你这是……?” 邱楠欲哭无泪,努力不着痕迹把身下的针剂盖得更严实了些,“没、没事,腿麻……” “我扶你。” “不用!” 好不容易趁祝闻昭不注意把针剂藏好,邱楠这才龇牙咧嘴起身,“二位聊,我就……” 一支用空的针管就这么猝不及防从藏于背后的袖口缝缝间掉落,在邱楠鞋头清脆碰撞出一个小小弧度,精准无误滚到了祝闻昭脚边。 第27章 低烧 邱楠今天连续失误,最后的倔强是一言不发捡起针筒,同手同脚走出了房间。 “他怎么了?”祝闻昭有些茫然地盯着合上的房门,转头时,黎恪已经将袖口放下。 “没事,打翻了果盘。” 祝闻昭蹲下将樱桃捡起,一颗接着一颗,渐渐的他停下动作,起身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盯着黎恪看。 黎恪被他过于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不着痕迹往另一侧挪动,可刚有动作,祝闻昭便跟着起身调换了个位置,堵住了他另一侧的狭小空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祝闻昭皱眉看他,强硬地扯过他腕子将袖口卷起,新鲜的针孔因为来不及按压已经蔓开了一圈青印,“这是什么?” “只是有点低烧。”黎恪挥开对方的手,又很快被重新拉住,连腕子带人被扯进怀中,他能感到脖颈腺体被试探着按压,几乎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嘤咛。 “我好像闻到了信息素。”祝闻昭鼻尖游走,透过沐浴露的香气寻找着怀疑的源头,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太淡了,但这是滴水不漏的黎恪,他不敢相信这人会允许自己产生这种失误。 可还没能寻得答案,他已经被大力推开。 “我说了,只是低烧。”黎恪按住后颈,几乎是戒备地紧绷着身体。 祝闻昭就着被推开的手僵在原处,片刻无言起身继续捡拾地上樱桃,就在黎恪以为这事就快过去,对方将果盘回归原位,再次朝他走来。 双手从肩胛与膝盖下方穿过,黎恪甚至来不及震惊,整个人已经脱离了沙发。 “你……” “发烧了为什么不和我说。”祝闻昭脸上表情依旧算不上好看,手上动作却没停,将人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转身去翻找睡衣,“其实我早上就觉得你脸色不好。” 他捧着睡衣坐到床沿,想探一探黎恪额头又被对方躲去。 喉头滚动,祝闻昭敛去眸中低落,满不在乎道:“不是你说的么,不要把一切太当回事,今天这里就算躺的是池禄,我也不介意照顾一下病号。” 说着不顾黎恪的躲闪,上手替他解开衬衫扣子,“又不是没看过。” 可话是这么说,待一片景致撞进眼帘时,他还是慌了,掩饰似的将睡衣扔到黎恪怀里,“算了,谁稀罕伺候你。” “晚餐别去了,我代你出席。”仿佛是知道黎恪要拒绝,他不打算再停留,起身道:“我走了。” “祝闻昭。”黎恪叫住他,似乎有所犹豫却还是开了口,“为什么要来?” 关于这个问题,祝闻昭出发前没有考虑过什么答案才能让黎恪满意。 因为想见你——他在心里说。 可掩藏的病情,推拒的双手,躲开的面庞,无一不在告诉他,对自己来说细细呵护的真心并不会让黎恪满意。 “明年我就要接手家业,费家不是普通大族,不论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你,我都不能缺席。” 黎恪注视他良久,似乎是信了,轻轻点头,“好。” 缓缓带上卧室门,愈发狭小的缝隙限定了唯一视野,祝闻昭的目光不自觉跟随双修长五指跳跃在不断脱开的纽扣间,关门的动作在寸厘间延展了时间,直到那双淡色眸子似有所感抬起,他才惊慌失措合上门。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往别墅外走,刚出门就遇见了方才带他们过来的管家以及已经等候在门口的邱楠和助理。 管家向他躬身,“祝先生,晚班餐已经备好。” 祝闻昭点点头,“走吧。” 管家面露迟疑,向门口送去视线,“不知黎先生……?” “他今晚不会出席。”说罢不待对方追问,先行一步朝中心木屋走去。 夏园的晚宴倒是十分符合费煜的喜好,各式山珍上桌,祝闻昭甚至不确定某些东西到底允不允许正常流通,入口时分外迟疑。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介意的是费煜有意无意将话题拐到黎恪那里去。 “如果黎先生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可以马上安排医生去一趟。” 祝闻昭放下筷子,表现出少见的客气,“承蒙关心,但不用麻烦,只是旅程疲惫,休息一下就好。” 虽然让医生就近诊治是上上策,但祝闻昭一不信任费煜的为人,再者担心黎恪的omega身份曝光,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答应。 被婉拒后,费煜倒是没有强求,只不过话题依旧绕不开黎恪。 “既然黎先生身体欠佳,明日的活动恐怕要做调整。” 第31页 祝闻昭可不想再听对方提到黎恪,佯装对活动感兴趣,“不知费先生说的活动指的是什么呢?” “哦?之前我已经和黎先生介绍过,看来他并未转达。”费煜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狡黠。 祝闻昭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下去了,“只能麻烦费先生再说一遍了。” 费煜朝他举杯,“来夏园怎么能不体验一下围猎呢?” 正往在喝茶的邱楠闻言轻轻在桌下碰了碰祝闻昭膝盖。 来之前黎恪叮嘱过要他一定要在旁关注好谈话走向,虽然拿不准费煜口中的围猎是小打小闹还是真枪实弹,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心平气和的安全项目。 就算邱楠不提醒,祝闻昭也不想参与这种血腥项目,但既然是自己主动问起,立刻回绝也不太合适。 费煜自然看出了祝闻昭的犹豫,面上极为体谅,“听说祝先生还在读书,也是,对‘学生’来说参与这种项目确实不太合适。”他在“学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又将一份鲜红的烤肉转到祝闻昭面前,“要是磕了碰了,我怎么和祝家交待。” 邱楠在旁听得背上冒汗,余光瞥见祝闻昭神色僵硬,赶忙起身切下一份肉块送进祝闻昭盘里,借着视觉死角拼命朝对方使眼色。 祝闻昭望向他,目光渐渐趋于平静,邱楠心下一松,如释重负坐回位子里。 “费先生未免把我想得太娇弱了,既然已经安排好,何必多余变动。”祝闻昭低头边切着肉块慢条斯理道。 邱楠屁股还没坐稳,差点又要从位子上滚下来,刚要出声岔开话题,那头费煜已经接上了话。 “哈哈哈,我还以为祝先生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那很好。”他起身,亲自为祝闻昭满上酒,“我很期待祝先生的表现。” 邱楠汗如雨下,真的很想在桌子底下猛踩自家少爷两脚,他作为beta实在搞不清这些alpha的胜负欲怎么会这么强。 自从来了鸿城他就频频出状况,平日引以为豪的应变能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好在桌上这两位少爷没有再一拍即合些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活动。 结束晚宴,邱楠捧着为黎恪带的餐食蔫哒哒跟着祝闻昭往住处走,到门口时,祝闻昭却极其自然的接过他手中餐盒。 “你去我那幢住。” “诶?” “我和黎恪有事要谈。” “可……” “就这么定了,让助理过来换行李。”说罢,不等邱楠开口就关上了门。 助理有些忐忑,迟疑问道:“邱秘书,这个不需要黎先生同意吗?” 邱楠扯开一个疲惫的笑容,“习惯就好。” 出乎祝闻昭的意料,他进房间时黎恪没有在休息,背对着门口不知朝窗外看着什么。 起初黎恪以为来人是邱楠,直到身后人愈发靠近才感应到端倪,转身间对方已逼至近前。 祝闻昭相当自然地按住黎恪额头,“看来那个针剂效果不错,好像退烧了。” “晚餐怎么样?” “就随便聊了一些,没什么大事。”祝闻昭走到桌边将餐盒放下,又相当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帮你也倒一杯?” “邱楠呢?”黎恪没接茬。 “我让他和我换一幢住。”他自顾自将茶往黎恪手送。 黎恪没有接,转身去找手机,被祝闻昭攥住腕子,“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许是刚退了烧还没有完全恢复,黎恪被他拽着实在没什么力气挣脱,“没有和费煜起冲突?” “当然没有。”祝闻昭自信道,“我有分寸。” 听到这种就似在扮演大人的话,黎恪不禁想笑。 祝闻昭微微倾过来,须臾,指尖轻轻点到他唇角,“你笑了。” 话音未落指尖又变成了掌心,贴在侧颊,“以前总觉得你变了很多,但最近我发现你好像并没有变,你只是……只是走得又快又急,我怎么也追不上你。” 过去的几年里,黎恪像一块寒气刺骨的冰锥,稍微靠近就让人牙冠打颤,触及便会遍体鳞伤。 可最近,祝闻昭总却有将冰刃捂热的迫切念想,他想触及冰面下那颗肉体凡胎的柔软心脏。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到好不容易有一些进展便迎来下一次分别。 他承认黎恪才智卓绝,可偶尔又觉得这人是个笨蛋,如果从未疏远,就算黎恪内心真的是块捂不热的冰疙瘩,说都每句话都只是为了取代自己风光上位的谎言,只要对方从一而终扮演着初见时的那个“好哥哥”,他们之间根本不会存在任何胁迫与反抗。 明明那本该是一条自己心甘情愿套上枷锁的坦道……想到这里,祝闻昭的心又变得绵软。 若是真的那样,自己也不会知道,原来除了依赖、崇拜、痛恨、恐惧之外,他还会对黎恪产生其他感情。 祝闻昭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和热情一点点挤进黎恪的心房,可偶尔他又觉得气馁,很想很想要得到一些预支的奖励。 此时此刻,他们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他的掌心还贴在黎恪脸颊,对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避他的注视,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性,黎恪并不排斥自己接触。 如果他现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了一百种预案,关于要怎么在亲吻过后应对被连夜送上回三区的飞机这种后果。 思来想去,他又怕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根本不敢再冒任何风险。 他想将手放下,可掌心下的热度又让他贪恋流连,黎恪的体温总是很低,今夜则分外炽热。 祝闻昭有些不确定这是因为自己的靠近,还是对方低烧又起。 “好像有点烫,又发烧了?”祝闻昭再次覆上对方额头。 手掌下沿盖过了眉峰,于是那双浅色眸子分外明亮,祝闻昭失神地凝望了一会儿,隐约觉得那眸光里透着水汽,奇异的,他明明没有闻到铃兰香气,依旧觉得对方正在散发出好闻的味道,他甚至觉得自己用手掌遮住的是自己不敢轻易触碰的那个黎恪,而留下的则是一抔可以触碰的幻想。 掌心慢慢放下,他微微低下头,意外的,黎恪不似平常那般躲闪,那双湿润的眸子像是无声信号,波段闪烁在邀请的频率里。 祝闻昭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欲望熏了心,或是不小心踩踏进梦里,否则怎么会看见这样一个明晃晃卸下防备等待自己袭扰的黎恪呢? 第28章 小昭,别怕 面庞愈发近了,几乎是可以亲吻的距离。 额头相抵,伴着不知来自于谁的轻颤。 真正的恋人之间恐怕也不过如此,是吗? 可就算是梦,他也不敢再进一步了。 “好像不是很烫,可能是我手太凉了。” 他说着,迅速拉开了距离,有些局促地三两步往门口退去,“我就住在隔壁,你、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就找我。” 磕磕绊绊摸到门把,闪身而出,迅速关门。 明明身体已在外头,心却留在了门内,砰砰砰——隔着门板疯狂跳动,祝闻昭摸索着空空如也的胸膛,顺着臂膀一点点覆上门板,最后心一横又将门打开。 “晚安。”他对着窗台边挺拔身影温声道。 “晚安。” 心脏雀跃地撞回了胸膛,本该是砰砰砰的心跳声变成了无限循环的“晚安。” 回到房间,行李已经被调换过,简单洗漱过后便上了床。 起初他有些舍不得睡觉,用手背盖在额头,感受底下氤氲而过的暖意,他将脑海场景一一放大拆解,想象着鼻尖无意间擦过黎恪脸颊的微妙触觉,于是手背下的额头更烫了。 或许发烧的不是黎恪而是自己。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梦。 他后知后觉想到,黎恪今晚的话似乎格外少,除了开始的普通问询和最后那句晚安,对方什么都没有说。 祝闻昭在床上鲤鱼打挺,将被子一脚踢开又卷回怀里,将脸兜进去偷笑。 他没有推开我。 心情躺在绵软云端,抚平青年人长久以来的焦躁,回味织成梦境,轻柔飘落着盖上来。 他期盼着一墙之隔的人也能拥有同样的宁静。 祝闻昭被美好心情哄睡的同时,黎恪的夜晚却相当辛苦。 桌上对方带来的餐食还剩下大半,而另外的那一小半只在胃里停留了短短几分钟便全部贡献给了下水道。 他撑着浴室墙壁挪到水池边,漱口时依旧有一股股反胃感在往上冲。 华垚说得没错,传统抑制剂的副作用确实很大,持续作用也越来越短。 一开始可以保持一周,之后渐渐缩短到五天、三天。 他越贪恋祝闻昭的触碰,反应就越剧烈,被压制的潮热让他变得不像自己,在迷雾中看到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祝闻昭时,即便理智在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却依旧失态地叫停汽车,喝止了邱楠要下车的动作。 第32页 往回走的那一段路,山间所有声音都似乎都被阻隔在雾气之外,唯独心跳声大得几乎在侵扰耳膜。 直至真的确认眼前人并非自己臆想,他再次感到了计划脱离掌心的愤怒,可身体却任凭对方纳进怀中。 这不是他的计划,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计划在破产边缘摇摇欲坠。 在萌生强制标记的想法时,他非常笃定祝闻昭对自己只有恨意,以后不过是恨得更深罢了。 恨是最好的前提,直到洗去标记的那天,对两人来说都是解脱。 黎恪至今想不通祝闻昭对他的感情为何起了变化,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么简单的一个人,自以为了如指掌,却偏偏误判了。 可归根结底自己似乎很难再以过去那种严苛的态度对待对方,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现在的状况,就算自己如何冷脸,对方怕也是委屈一阵子又热热烈烈再次扑上来。 很难说他和祝闻昭之间,谁才是那个更勇敢的人。 手机声从外头卧室传来,黎恪擦拭了一下湿漉漉的脸庞出了浴室。 电话是邱楠打来的,按下接听键之前,他就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简短的通话之后,黎恪仰头揉了揉了眉心。 “哈,当初就应该直接关起来。” 次日清晨,费煜亲自到住处外迎接黎恪一行。 他着了套轻便保暖的浅褐色防风服,先慰问黎恪前一晚休息得如何,又感叹今日天高气爽,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祝闻昭用余光去瞥黎恪表情,昨晚他故意没有提及自己答应费煜狩猎活动的事,毕竟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不会答应。 黎恪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略显为难,“不瞒费先生,我前阵子手臂受了点小伤,恐怕是不能参与了。” “哦?黎先生受伤了?”费煜表面上倒是关切,心里却在腹诽上次在酒会那个过肩摔倒是没看出手脚不利索嘛。 “那祝先生……” “闻昭腿受了伤,也不方便。” 费煜:“……” “我没问题。”祝闻昭从黎恪身后走出,“况且我也对狩猎很感兴趣。” “既然祝先生愿意捧场。”费煜挑眉望向黎恪,“黎先生不会不答应吧?”说罢他又不紧不慢火上浇油,“祝先生已经是成年人,我倒是认为不用事事都由他人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黎恪再次阻拦便是摆明了祝闻昭没有丝毫话语权,再过几月他就要接手祝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若是太显独断,只会平添话柄。 略略沉吟,既然费煜说过猎场内已经没有大型凶兽,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想参加?” 黎恪转向祝闻昭,凝视他的眼睛。 祝闻昭点点头,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似有若无勾过黎恪指尖,“让我试试吧。” 费煜在后击掌,“好!那我先带祝先生换一下装备,黎先生这次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以后还有机会。” “等等。”黎恪叫住正往大木屋去的两人,顿了顿,沉声道:“虽然不方便狩猎,我也打算同行凑个热闹,这山上想必景致不错。” “自然欢迎。”费煜吩咐管家,“替黎先生选套合适的登山服。” 半小时后,几人换好衣着装备坐进车驾,另有四名保镖驾驶另一辆车在前开道,全速往猎场大门驶去。 整个猎场几乎圈进半个山头,仅一道出入口,进出需经过两道门闸,外围由近五米高的军用级防护栏封锁。 门闸两旁竖着着两排矮墙,对称装饰着若干动物颅骨,十几双空洞眼眶齐齐朝中间望,黎恪目光飞速扫过,又嫌恶地避开。 车在山林前的小片空地停下,几人下了车,费煜再次替两人确认了一遍装备,虽说他提议这个活动本就带了点看祝闻昭笑话的意思,但并不希望真的出什么事故,不过他对猎场的安全系数有信心,被兔子野鸡攻击的几率估计要比被树根绊倒的几率小很多。 黎恪和祝闻昭一组,费煜也只带了一名副手随行。 费煜提议先同行一段再分开,也好再带两人熟悉一下环境以及隐藏的呼救装置。 “虽说只是娱乐项目,但若是祝先生能猎到这山上的鹿群头鹿,我自甘拜下风,那家伙狡猾得很,这两年连影子都很难见到。”费煜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狡黠,顺手将一袋小型定位器交与祝闻昭,“打到的猎物留在原地安上定位器,会有专人负责运回山下。” 祝闻昭准备要接时,他又故意往回收,“十个而已,应该很快就能消耗掉吧?” 祝闻昭倾身夺过,冷笑道:“快不快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祝闻昭并非没有狩猎经验,事实上狩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各家大族的消遣活动之一。 祝家在檀市南部林区有一套私宅,他年少时经常随父母一起去那儿度假,有时黎恪也会一同前往。 ! 假期间若是天气好,父亲会早早出门,并在晚餐餐桌上指着某道菜告诉他,这就是今天的战利品。 大部分时候是野鸭或松鸡,唯独有一次,他带回了一只棕色的野兔。 祝闻昭那时尚小,看见血淋淋的野兔吓得立刻躲进了母亲怀里,可即便看不见,他依旧能听到刺耳哀鸣,他第一次知道兔子居然也能发出声音,那是一种仿若窒息的急促尖叫,他几乎在听见那痛苦哀号的同时就被吓出了眼泪。 母亲当时极为愤怒,上前责备父亲不该将这血淋淋的东西带到孩子面前,很快单方面的责备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争吵。 耳边是父母的高亢争辩,夹杂着野兔濒死的尖叫,祝闻昭的哭泣变成了不自觉的冷颤。 无措间,一双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 “小昭,别怕。” 从见到黎恪第一面起,似乎有某种魔力,黎恪说的话,他总是愿意相信,也愿意去做,即便身板还在颤抖,他还是抽抽噎噎应到,“我不、不怕。” 黎恪蒙着他的眼睛又将他围进怀里,在争吵的间隙,温声道:“祝先生,不如就把它养在宅里给小昭做个伴吧?” 祝闻昭贴在黎恪怀里,怯怯露出半只眼睛,水蒙蒙朝祝恒森看,“爸爸,不要吃它,把它留下来好不好。” 祝恒森拎着兔子环视一圈,半晌朝祝闻昭招手,“到爸爸这来。” 祝闻昭犹豫着不敢迈步,黎恪轻拍他肩膀,自行上前将兔子接过轻柔在怀里,“谢谢您。” 祝闻昭对枪械忌惮很难说不是来自这段童年阴影。 幸运的是,猎枪没有伤到要害,野兔在他和黎恪的悉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不过在他们回檀市之前,因为不便带走,黎恪便将其放归了。 他没能和兔子说再见,只是在归家前的某个夜晚突然从梦中惊醒时,黎恪正坐在他床边,小声告诉他:“球球已经回家啦。” 和往常一样,只要是黎恪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有点头,只是用小小双手环住了黎恪冰凉到不可思议的身体。 不过似乎就是从那次度假开始,父亲开始有意识栽培黎恪,而黎恪也渐渐从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之后几年,他们还去过几次那个林区私宅,他也偶尔会参与父亲的狩猎活动,狩猎时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倒映在黎恪透着轻视与否定的眸中,黎恪的温柔随着父亲的倚重渐渐蜕变成居高临下的漠视。 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会在他惊慌无措时坚定不移地盖住他的眼睛,告诉他,“小昭,别怕。” 第29章 有鹿 狩猎伊始费煜就斩获颇丰。 他收起猎枪似笑非笑看一无所获的祝闻昭,“有阵子没进山了,这手啊生疏不少,见笑。” 祝闻昭干笑两声,暗道显摆个屁,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先架起枪托,而后他就眼睁睁看着瞄准器里活蹦乱跳的猎物被另个方向射来的冷枪击中倒地。 费煜佯装恍然,“这些呆头呆脑的山鸡怕是入不了祝先生的眼,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鹿群栖息地,可供祝先生大展身手。”他将猎枪背回背上,“不过,虽然围网内都是费家的地盘,二位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走得太偏,就约三点在进山口汇合如何?”他再次就近寻了一颗大树,指了指上面的黑色设备匣,“有任何状况打开匣子按下警报键,会有救援人员马上赶到。” 说罢又不紧不慢靠到黎恪身边,压低声音道:“身体要是不舒服也不要强撑,我让助理送你下山。” 祝闻昭隔着几米看费煜殷勤围在黎恪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话,真想一枪管给人挑出去,好在黎恪很快拉开了距离,但具体说了什么祝闻昭还是听不清。 可来之前黎恪三令五申让他“拿出点未来家主样子”,未来家主是什么样子? 祝闻昭回忆了一下父亲遇事总是沉着的派头,只能把怨气吞回肚里,百无聊赖愤愤踢着地上杂草。 第33页 他努力制止自己不去看前方两人,调转目光四下打量,顺着经年由人踩踏而出的赤褐土路转向密林,葱郁松柏间,一对硕大鹿角若隐若现,浅棕披毛被叶间阳光扫过,分不清是斑纹还是掠影。 耳边隐约传来黎恪对费煜的赞许,虽然也知道不过是些场面话,还是让他不自觉握紧猎枪肩带,腰间别着的那袋定位器又轻又沉,好似要将他斜斜往一侧不断拉去。 他在心里和自己较劲,下了决心要猎一头大家伙,譬如……目光穿过婆娑树影,死死盯在那一截漂亮鹿角。 步随心动,耳边黎恪的声音渐渐不见了,他小心隐进树丛,扒开枝头朝野鹿藏身处眺望,树影间枝头微动——原本站在那儿的鹿不知何时隐去了行踪。 祝闻昭愕然,明明自己几乎没有挪开过目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丢了目标,他跃出树丛试图看清那鹿藏去了哪里,向前疾走几步的功夫臂弯突然被人拖住,扭头就见黎恪指了指地上凸起的巨型树根,伸出一半的脚又堪堪缩了回来。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横冲直撞。”黎恪松开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到什么了?” 祝闻昭往鹿消失的地方指,“那儿有鹿。” “祝闻昭,你上一次开枪射杀猎物是什么时候?”黎恪目光转向远处摇曳的树枝,不知是在帮祝闻昭回忆还是单纯疑惑。 记忆中那双一次次在自己失误中投来否定与轻视的目光如影随形,悠悠落在十年如一日的自己空空如也的猎袋中,祝闻昭微微咬牙,不愿回答。 黎恪转过头看他,神色了然,“没必要和费煜比,反正……算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祝闻昭大概也猜出对方觉得自己这点水准和费煜比起来根本不上台面。 可凭什么?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握着袖珍猎枪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捡漏的少年,难道黎恪所谓的“拿出点家主的样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一个空有继承人头衔的吉祥物么? 他看不懂黎恪,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让自己继承家业, 却连这种小小试炼都不愿给予期待。 自己和费煜比起来真就这么差劲么? 愤怒或是不甘充斥在胸膛,他沉默地跨过树根往前走,胸口那团火非但没被黎恪泼出的冷水浇灭,反而愈演愈烈,燃烧着那对扎在心里的巨大鹿角。 黎恪望着祝闻昭的背影,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要成为祝家上位者有很多方法,最通行的原则是狠得下心,很可惜祝闻昭生来不是这种人。 方才刚进猎场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费煜数次半路杀出截走猎物,但黎恪很清楚,祝闻昭有大把时间可以完美扣下板机却又一次次在最后关头犹豫,而费煜做的只是为他的犹豫画上休止符。 面对山鸡尚且如此,那鹿呢? 两人在无言间继续步入山林深处,虽然没有交谈,但走在前面的祝闻昭依旧会在遇到崎岖地形时下意识放慢步子,微微侧身过来示意黎恪注意脚下,但他心里憋了一口气,偏偏连声语气词都不愿说出口。 随着愈加深入鹿群栖息地,空气中的腥臊味开始变浓,那气味绝对算不上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让潜行许久的祝闻昭变得兴奋,他将身形压得比之前更低,密林深深,视觉死角太多,兴许某一片枝干背后就藏着一只他需要的大家伙。 山区潮气将二人包裹,黏冷空气贴在皮肤,注入肺叶,混着弥散的腐叶味,这很好,接纳山的气息亦是山在接纳自己。 鹿这种生物天性警觉,涉坡穿林间的所有动静都会成为失败的关键,很多情况下并非是鹿从某片遮挡中走出,而是当你发现时,原来它一直在那里。 它会在哪儿呢? 目光逡巡,从枝桠到树干再到露出的斜坡草地,斜坡尽头的一簇枝叶轻轻晃了几下——那不是风掠过枝头的节奏——祝闻昭的呼吸微促,心脏迎合着枝叶频率紧缩地跳动,那是某种被点亮的原始直觉。 片刻,黄叶后头一只茸角慢慢探出来,不近不远的距离,射程刚好,柔和光线在角尖耀着层金边,宛若唾手可得的华美奖杯。 进入鹿群区域腹地之前他已经把第一发子弹轻轻送入膛室,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将枪架起到适合的位置,整个过程他甚至不敢让背带和扣子互相碰触,手里托着的仿佛不是武器,而是一戳便要破碎的蕉鹿梦。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在额头已经被稀碎汗珠布满的时刻,万事俱备,瞄准镜的中心点直指一场近在眼前的胜利。 不,那远不止近在眼前,当无知无觉的鹿啃食着嫩叶,悠然自得转过修长脖颈,于是整个头颅都完完整整进入了瞄准器的完美视野间。 这是一头健康而年轻的雄鹿,毛色鲜亮而富有光泽,鼻尖湿润而柔软,纤长睫毛密密排布在澄澈的如黑曜石般温润的眸子上方。 那对耳朵即便是在进食时依旧机敏地翻转,某个瞬间它确实注意到了百来米开外的异常响动,但那响动太过轻微,兴许只一阵突如其来的野风,于是它短暂停止咀嚼,带着好奇却无一丝戒备地向两人隐藏的树丛望来。 温润的眸子在瞄准镜中轻缓眨眼,鼻头微微翻起,仔细辨别着空气中的奇异气息,对它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却不知道包裹在周身的肥美嫩叶或将成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大快朵颐。 祝闻昭的指腹轻触扳机,那块冷硬金属像一个微小暗号,只要再往后收一分,沉默就会被打破,而那对坚硬的鹿角便将绵软地臣服在他脚下。 他应该这么做的,冷汗混着热汗从他额头淌下,灌进衣领,他应该这么做的,扣下板机,让那对熠熠生辉的黑曜石在火药味中熄灭。 许久,直到肩头按下重量,他猛的一怔,脖颈便贴上了黎恪的胸膛。 黎恪几乎是用环抱的方式从身后将湿漉漉的枪托从他掌心抽出,“鹿不在那里了。” 祝闻昭呆呆看向远处那片空无,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庆幸,紧张到极致之后陡然松懈,半蹲了太久而几乎麻痹的双腿一股股往上涌起电流般的刺痛。 黎恪从身后将他托起,“能站吗?” 祝闻昭的身体重量几乎大半都压在了他身上,被汗水沾湿的脖颈紧靠在他鼻尖,平日里收敛的信息素随着身体热度薄薄蒸腾在皮肤表面,让他头晕目眩。 “你……站好。”他几乎从齿间挤出话音。 祝闻昭全然没注意身后异常,龇牙咧嘴勉强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站站定,满脑子还在想着方才的失败。 到手的猎物就那么眼睁睁从枪口跑了,这次再把责任推给费煜或者黎恪就太不要脸了。 他默默收拾好枪,不敢去看对方表情。 黎恪一定也觉得自己不中用吧,优柔寡断,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作为alpha和费煜比起来简直逊到了极点。 但黎恪并没有说任何风凉话,反而安静到不可思议。 祝闻昭将心理建设搭了又建,才敢偷偷去看对方,却见黎恪靠在树上,面色有些泛红。 “你怎么了?” 黎恪朝他摆手,“别过来。” “是不是又发烧了?”祝闻昭没有理会对方的制止,快走两步靠近,不由分说抵上对方额头,“确实有点烫。” 黎恪伸手推他,却被顺势捉住塞进那把猎枪。 “拿着它。”祝闻昭说着转过身蹲下,“我背你下山。” 第30章 可我不想安分 “快点。”祝闻昭扭头催促,却见对方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段,他追上去,“又不会有人看到,到山下就放你下来——” “嘘。”黎恪突然朝他噤声,隔着一段距离将猎枪抛了回来。 祝闻昭堪堪接住,下意识觉得这人又在嫌弃自己,还来不及委屈就听对方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祝闻昭茫然四望,声音没听到,倒发现了某处树丛间的簌簌异动。 戒备心起,他让黎恪等自己片刻,举着枪朝那处树丛悄悄走近。 脚步愈近,他终于听见了那声音,呼哧呼哧的细小气音,怎么听都不像是山鸡或野兔的动静,祝闻昭难以例举出任何一种熟知的生物对号入座,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由未知催生的紧张,好在那树丛低矮,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家伙。 他在离声音源头稍远的位置小心翼翼拨开枝叶,同一时间黎恪已经走到他身后,眼见祝闻昭背脊在瞬间变得僵硬,下意识想将人拖远。 “这、这是什么?”祝闻昭呆呆望着里头的生物,下一秒,突然弯了眉眼,“好像是一窝小崽。” “什么动物?” “被树根挡住了,看不太清,可能是田鼠之类的。”祝闻昭边说边将脸探得更近,仔细辨认了一番,“嗯?背上好像有条纹。” 条纹,田鼠? 黎恪有些困惑,哪门子的原生田鼠会有条纹?他微微皱眉,可别闹了半天捅了臭鼬窝,“别看了,走吧。” 第34页 “好……啊,有一只钻出来了。” 黎恪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树丛间探出一枚湿漉漉的扁平吻部,很快深棕带白条的短胖小身板也钻了出来,和幼猫差不多大的小崽,呼哧呼哧甩着卷曲小尾,蹦蹦跳跳朝祝闻昭的裤管上蹭。 “小家伙,你妈妈呢?”祝闻昭用脚尖蹭了蹭它茸茸的小耳朵,“黎恪你看,居然是一只小野猪。” ! “祝闻昭。”黎恪突然开口唤他,声音冷到了极点。 即便黎恪没有出声警告,祝闻昭也已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正面临的一个何其凶险的情况。 哺育期的雌性野猪的攻击阈值极低,更不会长时间离开幼崽外出觅食,对于这种动辄两百磅以上,杀伤力满级的生物,他们现在大意靠近幼崽的行为已经足够野猪妈妈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快走。”黎恪的声音透着急切,而当祝闻昭依言转身时,他又猛地压低声音喝止,“别看,别转身,退到我这里。” 直指一级警报的第六感颤栗游走过祝闻昭全身,他不敢抬头,同手同脚倒退,直到触触及黎恪身体才涌起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被突如其来的危机骇至宕机的五感姗姗归位——几十米开外,粗粝的呼鸣伴着四足戳踏枯叶的碎裂声已然迫近。 黎恪悄悄按下身后橡树上的警报器,此刻不论是逃跑还是开枪都非上策,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攀上身旁橡树。 突如其来的动作无异于是对那庞然大物的挑衅,耳边几乎要踏破地面的冲撞在几秒钟内已至无限近前,祝闻昭几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攀上树干,还未坐稳,整棵橡树便似在地震中一般猛烈摇晃。 而从另一侧爬上来的黎恪险些没有抓稳,差一点就要坠落,好在他身手机敏,在祝闻昭惊到几乎变调的呼喊中反手抓住就近一根更加结实的枝桠,下盘发力顺势踢蹬,凌空翻上树干。 树下的野猪几乎发了狂,在撞击数次无果后并未罢休,一双凹陷的眼睛在如瀑飘洒的断枝落叶中紧盯着上方二人。短暂的停滞,它倒退几步却非作罢,而是重新蓄力发起新一轮冲撞。 方才事出紧急,两人根本没时间选择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木,眼下这棵小橡树不过几年树龄,连树冠都还未完全成型,按野猪这种撞法,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祝闻昭勉力保持重心,艰难架起枪托,却根本无法在摇摇欲坠的情况下精准定位高速移动的目标,射出的几发子弹纷纷落空,弹匣很快就要见底,比弹匣见底更糟糕的是,装有补充弹药的背包在爬树时不甚掉落,也就是说现在他弹匣里只剩下两发子弹……思及此处,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原本还算稳当的腕子开始止不住轻颤,对失败的恐惧在刹那间将他吞噬。 “发什么呆?!开枪!” 黎恪大喊,可下一秒他就从祝闻昭惊惶不定的眸中读懂了一切。 “枪给我。”他扶着树干倾身过去,“快!” 祝闻昭羞愧到了极点,却不敢拖延,咬牙将枪抛了去,黎恪在接过的刹那单手调转枪口向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射下一枪。 野猪皮毛厚实,区区一发子弹远不足以毙命,但黎恪这枪堪堪射穿了它脖颈处最软薄的那片皮肉。 一声尖锐哀嚎,野猪踉跄着偏移了攻击方向,直直往树后大石冲去,颅骨结结实实擦过大石表面尖锐凸起,扯破的皮肉与弹孔连成血肉模糊的大片黑红,它摇摇晃晃抬头怨毒地看了黎恪一眼,浑浊鼻息喷洒,尖蹄在碎叶中烈烈刨出飞扬尘土——它在权衡。 这是一只相当机警的生物,权衡利弊不过遵从最原始也是最安全的本能。 一分钟的时间对树上的二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受伤的野猪带着三只幼崽缓缓隐入深林,祝闻昭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望向黎恪想问问情况,但迎接他的并非对方的目光,而是一杆黑洞洞的枪口。 这不是空枪,除去刚刚击中野猪的那发,弹匣中还有一发子弹,并且以黎恪的习惯,方才开出一枪之后应该已经立刻重新上了膛。 “害怕吗?” 黎恪透过瞄准镜看祝闻昭骇然到极致苍白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身后没有树,或者来的不是一头野猪而是一只棕熊,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祝闻昭喉头攒动,黎恪的问题他当然还没有机会设想过,就在被枪口指着脑门之前,他甚至还因劫后余生而短暂高兴了几秒。 “你对我阻止你接受费煜的狩猎邀请很不满。”黎恪微微挪动枪口,准心从祝闻昭脑门移到了心脏。 “不是不满……我只是……” 祝闻昭想辩解,他根本不是不满,只是太想在黎恪面前表现得再成熟一点,再有能力一些。 “要成为祝家家主,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抱着击杀目标的信念。”黎恪指尖半按下板机,“能力太弱又强行涉险,被反杀只是早晚的事。”说罢,他叩下板机。 祝闻昭在惊惧中猛地闭上眼睛,可击中他胸口的只有头顶翩然掉落的枯叶。 黎恪随手将早就清空掉弹匣的猎枪抛到树下,幽幽觑过枝叶间祝闻昭的黯淡身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让你安分。如果觉得这话不好听,那我换个说法。” “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不需要用任何方式自证能力,拜托你坐享其成就好。” 不远处,救援队的呼喊声逐渐响亮。 黎恪最后看了一眼仍旧僵直不动的身影,翻身下树,向救援队走去。 意外的是,随着救援队一起到来的还有费煜。 那人脖上挂着枚只卸了一边镜头盖的望远镜,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怎么了?伤哪儿了?”费煜首当其冲上前询问,一边朝急救员招手,“快过来检查一下!” 黎恪摆手,“我没事。” 费煜一愣,心道难道伤是祝闻昭?他面上佯装焦急,四下逡巡对方身影,想快些看看那人丑态,但左看右看没见着人。 正纳闷儿呢,那小子总跟牛皮糖似的黏在黎恪身上……想到这儿,他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走丢了吧? 不过这问题不大,猎场四面封锁,也没什么崎岖地形,就算是地毯式搜索也很快就能找到人。 “猎场有野猪。” “野、野猪?!”费煜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黎恪冷笑,眸光锐利,“费先生这是在问我?明明该是我要请教,你口中所谓的猎场中只有寻常的小动物,这个‘寻常’的标准设得是不是太宽泛了点?” 费煜被问得有些局促,他不认为黎恪在捏造,因为此刻他已经看到了前方棵橡树上可怖的撞击凹槽。 事实上,他现在和黎恪一样困惑,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猎场里会有野猪。 突然,他依稀想起前一日祝闻昭提到的关于鹿的只言片语,当时只当对方是在没事找事,言语挑衅。 他犹疑道:“黎先生,你们来夏园的路上,看到过……鹿?” 黎恪冷声道:“是,然后呢?” 费煜额头阵阵冒凉,这片山区根本不是鹿类栖息地,甚至整个九区都不是,黎恪他们若在猎场外的山区看到鹿,十有八九是从夏园跑出去的,也就是说围网装置出现了安全破口,鹿在往外跑,野猪则闯了进来。 费煜气极,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在黎恪上山的时候来这一出,颜面扫地都不是最严重的,而是差一点祝家两位核心人物都死在自己地盘,这笔账就算是费家上层出面也很难轻松摆平。 费煜忙不迭亲自为黎恪打开车门,“我们先下山,呃……”他看向四下,“祝先生呢?” “他坐下一辆。”黎恪说着,将本想上车的费煜利落关在了车外。 ! 费煜哑然,就听身后树上有动静,回头一看,是祝闻昭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难得真心诚意上前关心,祝闻昭只是默默捡起那把被黎恪甩到地上的空枪,以及爬树时不慎掉落的背包,面无表情扫了费煜一眼,没有任何搭话的意思,径直钻进后一辆车里。 第二次被关在车外,费煜彻底没辙了,但这次是他理亏,如今黎恪和祝闻昭能毫发无损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默默坐上最后一辆车,面沉如水,“全面排查猎场。”顿了顿,他叮嘱心腹,“除了设施,还有人员。” 回到夏园,黎恪当即表示身体确实无碍,只想回房休息。 费煜忙于调查清点猎场情况,便与他约好次日午后再详谈。 回了房,几分钟后,黎恪隐约听见廊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步入了隔壁房间。 他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刚在猎场时和祝闻昭说的那些话,三分是真心,七分是怒气。 他气祝闻昭经不住费煜挑衅,莫名其妙自投险境;也气对方不合时宜的仁慈,失手根本不是技巧问题,无论对面是鹿还是野猪,那人从来下不了杀心;他还气祝闻昭总将自己的目光看得太重,明明已经说了无数次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安分就好,为什么还要去证明那些自己从未要求过的东西。 第35页 黎恪沉沉叹了口气,“明明就是个看到兔子受伤都会哭鼻子的家伙……” 要说对自己方才的冷言冷语和空枪威胁没有一点后悔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能想到祝闻昭此刻窝在房里垂头丧气的可怜样。 也许应该去看看,至少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手触到门把又移开——还不是时候,不论是自己还是祝闻昭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晚餐时祝闻昭没有出现,这在黎恪的预期之内,他叮嘱邱楠将饭食给祝闻昭送去。 邱楠送完晚餐便到了黎恪这儿。 “黎先生不用担心,少爷看起来只是有些累,东西都吃了,说想早些歇息。” 黎恪点点头,“药剂还有吗?” 邱楠从包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针剂替他注射,又留了几颗安神的补剂才离开。 黎恪服下药,抽空处理了一些文件,便早早歇息了。 许是白天在猎场消耗过大,黎恪这一觉难得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洗漱完便出了房,敲响隔壁房门。 无人应答。 “祝闻昭?” 内里依旧没有动静。 他试着开门,房间没有锁,门缝展开间从里头吹出一股凉风,客厅窗户是开的,耀眼晨光将内里照得通透,只是目之所及没有祝闻昭的身影。 他拨通邱楠电话,“祝闻昭呢?” 那头传来邱楠有些迷茫的回答,“少爷?不在房里?” 黎恪目光扫过房间桌上的空弹匣,只有弹匣,枪不在,那个装备背包也不在。 不等邱楠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疾步下楼,走到户外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邱楠。 “去找费煜,让他给我进猎场的权限。” “怎么……等等,您去哪儿?!” 眼见黎恪将车钥匙从自己口袋抽出,邱楠跟着跑了几步没跟上,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往主楼奔去。 猎场门口有双道闸门,黎恪猜测祝闻昭开走了夏园内停放的那些能直接通过门禁的车辆。 山道上,他几乎将油门踩到最底,到猎场不过十分钟车程,他却觉得还不够快,肺部涨得生疼,感觉张口就能呕出一团烈火。 就在已经能看到猎场大门的同一时间,前方迎面驶来一辆大型皮卡,在黎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停下,几秒钟后,从上头跳下一具挺拔人影。 黎恪猛地踩下刹车,抱着满腔怒火冲下了车,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少,但从不包括祝闻昭,他决定在今时今日打破这个零记录。 “祝、闻、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可下一秒,正要抬起的手又被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定在了原处。 “黎恪。”祝闻昭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面上是极力压抑的疯狂神采。 “黎恪。”他又一次深深呼唤对方姓名,似乎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两个字的含义。 “黎恪。”祝闻昭第三次唤对方,步步靠近,走得愈发近了,慢慢伸出被血染红的双手,黎恪下意识想退却怎么也挪不了步伐。 祝闻昭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可我不想安分。” 在浓重的血腥味与高热禁锢中,黎恪终于看清,从皮卡后货箱中伸出的,是一对滴血鹿角。 第31章 不后悔?不后悔。 “不说点什么吗?”祝闻指尖拨开对方狂奔而来时飞乱的发丝,蹭过侧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印,缀在眼尾,好似血泪。 泪是假的,可不知为什么,祝闻昭却觉得那双浅色眸子里有真实的悲怆。 在射杀那头鹿之前,他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枪托,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永远不要在拿着枪的时候害怕。”——他想起了黎恪的声音,他幻想着当自己为黎恪带回那头鹿,对方也许会笑着肯定,“做得好。” 几乎是在一片虚妄幻想中按下板机,当鲜血从鹿的脖颈处喷射而出时,祝闻昭的身体变得麻木又轻盈,过往那些在关键时刻让他束手束脚的挣扎与犹豫,那些无用的仁慈心,随着死鹿的灵魂一起坠落地狱。 他站在湿冷的灌木丛中,握着滚烫的枪管,努力体会成功的喜悦,干涸的笑声回荡在深林树冠间,直到缺氧的潮红覆盖他青白的脸。 他不想做安分的祝闻昭,想更加挺拔地站在黎恪身边,可出膛的子弹也在他的心脏上留下孔洞,源源不断灌进凉意,他迫切需要来自黎恪的肯定,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他摆脱肺腑严寒。 “说点什么,”他语气开始急切,抓住对方双手按在心口,“我没有做错,对吗?” 黎恪将手抽回,祝闻昭脸上瞬间露出坍塌的沮丧,而黎恪只是褪下自己的黑色手套,代替帕子将对方指间血水细细擦拭。 “不后悔?” “不……” “想清楚再说。”黎恪抬头,直视祝闻昭的眼睛。 祝闻昭贪婪地注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倒影。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在驾驶那辆皮卡进入猎场时他就后悔了,可眼下这一刻分明就是他想要的,他要这一方小天地中只有黎恪和自己,他要两人十指交缠,他要长长久久倒映在这双淡色的眸子里。 黎恪是为他而来,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大衣,如果自己没有冲动这一次,他还有什么机会能一窥自己在黎恪心中的位置? “不后悔。” 他将脏掉的手套抽走随手塞进口袋,扯了段干净的袖口将自己留在黎恪脸上的血污擦去,又脱下冲锋衣披到对方身上,“不要再想着说服我。”说罢,他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总有一天,我会超越父亲成为更好的家主,你等着看就好。” 黎恪唇边有一闪而过的苦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说到这里他将话吞下,几乎是认输般叹息,“做得好,祝闻昭,做得……好。” 祝闻昭的眼睛亮了,期期艾艾向黎恪贴得更近,弯下腰仰头将脸凑过去,“我刚刚没有听清,再说一遍行不行?” 萌动的荷尔蒙怂恿着琥珀香气蹑手蹑脚探出来,亲昵扫过黎恪颈间。 这个举动相当危险,黎恪很快就感觉到腺体开始躁动,热意阵阵往外冒,如果没有针剂压着,他几乎就要露出端倪。 琥珀香从试探变成直白袭扰,频频敲击着紧绷腺体,药物勉强施加的防守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在动摇他空前薄弱的意志力。 “黎先生!” 几辆车在后方急刹,还没停稳,邱楠就慌慌张张跳下车,在祝闻昭显而易见的不快注视里,堪堪在距离二人两米开外的距离停下。 “哈、哈哈,少爷您没事吧?”他擦掉满头热汗,“刚刚黎先生都急疯了,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去猎场呢?” “你说什么?” “呃,就是问您怎么突然跑去……” “我说前一句。” “哦,我说啊,黎先生都急——” “别说闲话了。”黎恪打断他们的对话,“你开我车先和邱楠回去。” “那你呢?”祝闻昭目光回到黎恪身上,面上冷峻一扫而空。 “我开你的车回去。”黎恪扫他一眼,“进猎场的事我不和你计较,总得和费煜知会一声,顺便把这头鹿交给他,还是……你要带回学院?” 后面这句当然不是在问自己的意见,祝闻昭知道自己的行为纯属在别家地盘添乱,这会儿再坚持就是乱上加乱,他今天已经给黎恪造成够多麻烦,现在必须“见好就收”。 “那回去见。” 说罢一步三回头上了车。 ! 等几辆车开远。黎恪走向皮卡,翻身跃上了后车厢。 他缓缓蹲下,抚上死鹿冰冷的躯体,“是我的错。” 单手盖住圆睁的双眼,轻轻盖阖,本该柔软的毛流如细针一般尖锐,扎过掌心,留下刺痛。 “对不起。” 夏园。 邱楠为祝闻昭开了车门,“我看您耳后有擦伤,费先生提前将医师派到咱们这儿了,我陪您去上药。” “不用,我在这等等黎恪。”祝闻昭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蓦地,他目光微敛,转头对邱楠道:“说得也是,万一感染就糟了。” 邱楠松了口气,“对对对,还是尽快处理一下得好!” 话毕两人一起往小别墅去,正要进屋时祝闻昭突然道:“我想起有个东西落你房间了,钥匙给我。” 两人换过房间,虽然邱楠没发现对方有什么遗留物,却也没多想。 “我去取就成,是什么东西,您放哪儿了?” “不确定掉哪儿了,我自己去,得找找。” 邱楠不疑有他,将钥匙递上。 邱楠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个人物品一览无余。 祝闻昭目光逡巡,片刻,落在邱楠几乎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上,走近打开翻找,里头只有些普通文件和少许日用品。 他合上包小心放回原位,再次打量整个房间,而后径直朝衣柜走去。 第36页 “在这儿啊。” 从垂挂的衣物间取出那个尤其扎眼的小铁盒,打开,里面除了之前看到过的针筒,还有三个小药瓶,其中两瓶已经用空,剩下那一瓶液体呈浅淡的蓝绿色,瓶上没有标识,只有一行用油性笔写的编号——C6F3567。 祝闻昭记下编号,虽然现在没办法查询具体品类,但他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答案。 从昨天到今天,他不止一次从黎恪身上闻见了铃兰香,以他对黎恪的了解,很难用疏忽大意解释,更别提平日里对身体接触极不敏感的人,两天内竟然几次推开自己。 标记后,alpha无法自己度过易感期,omega的情况会好一些,但也远比标记前痛苦。 黎恪宁愿通过药物控制,也不愿意向自己求助,说到底不过就是没有把自己当成伴侣,甚至没有把自己当成可以依靠的对象。 若是在今天之前知道这种事,祝闻昭大概率只会默默失落。 但现在……他眸光微转,已然有了打算。 邱楠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刚准备去寻,祝闻昭刚好一脸无奈地走进来,“算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将钥匙还给邱楠,“黎恪回来了吗?” “回来了,一下车就去了费先生那儿,估计得待上好一会儿,少爷快坐下吧,治疗要紧。” 祝闻昭点头,转身关上大门时,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的中心主楼上。 “你说他们在谈什么呢?” “应该就是昨天猎场的事吧?” “我是说,除了猎场的事之外。” “唔,这……我也不太清楚。” “说说看。”黎恪坐进皮质沙发,管家立即为他奉上茶水,而后躬身退出会客室,空间中便只剩下了黎恪和费煜二人。 费煜双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是为了猎场的事忙活了大半宿。 “黎先生,这次是我疏忽大意。”费煜笑得极其谦良,“相关补偿我会督促财务尽快……” “不解释一下吗?”黎恪身姿舒展,冷冷望过来,“这是费家的猎场,你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更信任安防结构。” 费煜神色有些僵硬,沉默了一会儿,坦白道:“这次的事情确实有蹊跷,我还在调查,请给我一点时间。” “好。”黎恪饮下一口茶,“不过,既然费先生主动提出来了,收款账户我会让秘书过来做对接。”他气定神闲放下杯子,“那么,说说吧,这次找我来到底要谈什么。首先声明,我只负责听,任何涉及祝家利益的事都无可奉告。” 好一番波折终于绕回正事,费煜睡眠不足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神采,他直入主题,“我希望黎先生能配合提供当年祝家制糖厂的遗留资料。” “抱歉,这件事我帮不了你。”黎恪冷淡道,“那家工厂在我进入祝家之前已经倒闭,我的权限仅能调阅恒森集团成立后的文件,实在爱莫能助。” 费煜双手交握抵在下颌,似笑非笑,“黎先生竟然不好奇我为何索要一个十几年倒闭的小工厂的资料,该说是心太宽呢,还是心里有……”他顿了顿,选了个更体面的说法,“有太多想法呢?” 黎恪敷衍轻笑,却不接话。 费煜倒也不恼,起身绕到身后办公桌,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物件摆到黎恪面前案几。 黎恪唇边笑容在顷刻间消失,原本舒展的双腿下意识曲起,他依旧显得镇定,却无法将目光坦然停留在那瓶看起来相当平平无奇的六角糖上。 “这个黎先生应该有印象吧?” 黎恪耸耸肩,“一瓶糖而已。” “这可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冒牌货’。”费煜将六角糖高高托起,“这是祝家制糖厂当年最火的产品,可惜已经绝版了。”他打开瓶盖,“要来一颗吗?” 黎恪就像是在躲闪什么肮脏之物,拂袖起身,“这种过期零食费先生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 “祝家并非出身五区,祝恒森的祖父出生在停战区,年轻时接手了伯父濒临倒闭的制糖厂,之后推出的这款六角糖很快风靡全国,赚得第一桶金。祝恒森的父亲出生时祝家刚迁徙至五区,家族产业迅速转型,扩张最快的阶段手握不止一条垄断性生产链,制糖厂那点蝇头小利早就不具备尽心维护的价值,可那间工厂直到祝恒森接手祝家六年后才宣布关停,恐怕不会是念旧这么简单。” “我说过了,那已经是我进入祝家之前的事。” “这点我自然知道。”费煜起身靠近,“我还知道,制糖厂当年关停的过程十分草率,遗留下不少问题,祝恒森需要人替他重返停战区解决那些麻烦,这个人选首先得是他绝对信任的人,还需能力卓越,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得对停战区足够了解。” 费煜没有再靠近,斜斜靠在墙面抱臂凝视黎恪,“你在学院时极其优秀,几乎没有短板,甚至被推举进入联邦一级培养计划,却在第三年无故休学,不知去向。你说没有权限查阅过往资料,我万分理解,那我换个请求。”说到这里,他站直身体,“我想知道你从学院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以及……买下‘糖霜’配方的人到底是谁?” 第32章 黑色止痛剂 战后的停战区长久处于落后且混乱的状态,在地图上它是一块狭长的三角形状,像一把没有握柄的尖刀插在联邦西南角,轻易不可被操握。 糖霜最初的代号已经没人记得,它不过是停战区巨大黑灰色地带中的一个微小组成部分,从被创造出来到最后消失都只是短暂地引起过联邦政府的警觉。 虽然有一个无害的名字,但糖霜本质上是一款高强度止痛剂,同时也具备显著成瘾风险和不可逆的伤害性。 原本糖霜仅在驻扎兵团和雇佣兵组织内小范围流行,后来随着某个时期边境小型冲突频发,联邦数次下发短期征兵令以解燃眉之急。 迫于停战区恶劣的就业环境,大量青壮年不得不通过参兵获取维持生计的报酬。 随着一批又一批临时参兵者阶段性往返于战场与故乡之间,糖霜自然而然在停战区流行开来,一段时间后,其流通范围不可避免向停战区外蔓延。 直到周边几大区内的用药者开始产生严重成瘾性和不可逆的身体损伤,政府才姗姗着手调查药品源头。 一头是公权力介入,一头是暴增的需求量,控制着糖霜整个产销链的组织过山火瞄上了祝家留在停战区的那间本已计划在来年关停的制糖厂,虽然并不清楚过山火的头目甘四用了什么方法取得了制糖厂的使用权,但很快,某条特殊生产线上,第一瓶裹满糖霜的六角糖问世了。 过山火以六角糖作为掩护,将整条销售链转入地下,交易范围也从联邦境内转向向境外走私,即便停战区内依旧存有大量饱受糖霜摧残的普通民众,但政府的调查并未继续。 没有人会管区区一块野地民众的死活,停战区,这个本该按照战后初期规划成为第十一区个大区的地方,成了联邦政府眼不见为净的牺牲地。 费煜能够大致说清制糖厂当年的来龙去脉,费家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调查过,这一点确实让黎恪比较意外,他没有继续往外走,“倒是查出不少。” “确实费了许多功夫。”费煜想请他坐回原处继叙,见对方态度疏离,只得放软姿态,“我在政府并不担任职务,这次由我代表费家出面本就不是为了向祝家施压,而是谈合作。” “祝家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过去那些旧账你不愿提也情有可原,可现在的问题是……”费煜顿了顿似乎在衡量应不应该将内情拖出,在黎恪仍旧警觉的情况下,末了,他打算坦诚一些。 费煜指了指身后那瓶六角糖,“从去年开始,政府在停战区周边陆续发现了几个违禁药物窝点,将粉剂伪装为糖霜混入糖果销售,原本以为是巧合,但经过化验确认与当年从祝家制糖厂流出的那批复合型止痛剂成分一致。” “黎先生。”费煜态度恳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上面并非要翻祝家的旧账,说起来祝家也算半个受害者,况且现今能报得出名号的大家族在战后那几年都是踩着尸山血海起来的,又有哪家敢自诩清白呢。” “也包括费家?”黎恪的语气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讥讽。 费煜神色尴尬,摊手道:“不敢说费家底子就完全干净,但如今联邦局势趋于平静,战乱阴影正在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黎先生作为大族话事人,难道不该为国家稳定献一份力么?” “费煜。”黎恪头一次喊出了对方大名,“你来之前费老爷子难道没有提醒过,你的谈判能力欠佳,性格却很急躁,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与其讨价还价不如先维护关系?哈,‘来日方长’,这不是你自己的原话么,这么快就忘光了?” 费煜面上青红交错,几分钟前强撑的镇定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既然你们调查到这个份上就应该知道,当年向我施予援手的不是将有异邦血统的孤儿排除出救助名单的联邦政府,而是祝家。试问如今我又为什么要为了某些官员的政绩,配合深挖当年的事呢?当今传媒业可比当年的小报小刊有能力得多,任何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对祝家能有什么好处?” 第37页 “‘糖霜’的供应链正在逐渐扩大,头目行踪隐秘,如果现在不加以遏制……” “所以呢?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黎恪沉声打断。 费煜张了张嘴,预感接下来再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给自己转圜的机会。 黎恪说得没错,谈判一事是自己强行争取来的,爷爷虽然口头答应却在四下无人时反复叮嘱:黎恪这人不可能乖乖配合,不要冒进,以诚相待稳住人心再谈其他。 费煜不敢再贸然继续话题,“既然黎先生无意合作也不好强求,我让秘书送你下楼。” “甘四在制糖厂关闭后一直藏身在西联盟边境的一个小镇里。” 费煜惊讶于黎恪会突然开口,震惊之余赶忙追问,“他现在在哪儿?” 黎恪目光落在脚下,“你们想通过甘四追查‘糖霜’无非是因为这人一直在暗处,线索太少,不过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继续做无用功。” “怎么会是无用功?!”费煜有些不满,“如果可以确定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一定能追踪到新线索,黎先生不愿意合作就算了,何必说这种轻飘话。” 话音刚落,费煜就在对方锐利的眸光中读出危险的肃杀,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音量也不由得小下去,“这个总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找不到的。”黎恪缓缓勾起嘴角,“太晚了。” “以费家的能力,只要有线索总能找到。”说到这,费煜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有些结巴,“你、你把他——” 黎恪打断他,“不论你要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费煜觉得额头有点发凉,踌躇片刻,“现在流通的糖霜必然和当年的过山火有关系,就算甘四已经……退隐,那个组织里总有其他还在活动的核心成员员。” 黎恪敛目思索片刻,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用上面的纸笔写了几个字,“你可以试一下,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费煜靠近,看清是两个名字,陡然欣喜,脱口而出,“为什么愿意帮我?” 黎恪嗤笑,“以费家的手段,下次来的人可就没你这么好对付了。” 费煜:“……” 黎恪:“我不想和费家扯上太多关系,可以进行有限配合,但对接人只能是你。” 费煜失笑,“那我还得感谢黎先生看得起我。” “我仅以个人名义提供协助。”黎恪推开门,“请费先生务必记住,自始至终,这件事和祝家没有关系。” 黎恪走后不出半小时,秘书敲门而入。 “提供给黎先生方的赔偿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 “拿来吧。” 费煜接过文件刚要签,突然皱眉道:“这不是……” “黎先生的意思是相关赔偿金作为公益款项给到凝心公益基金即可。” 费煜突然畅快大笑,“立刻重做一份,追加一倍金额,既然是为了公益,我当然要支持。” 黎恪在与费煜会面后并不打算继续在夏园停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上面对祝家的态度。 既然上面并非是要翻祝家旧账,稍适配合,问题也不大。 毕竟对于糖霜,黎恪可能比大部分人都要痛恨这个——让他失去所有家人的东西。 祝闻昭在房间里等得焦躁不安,看到黎恪进门既高兴对方终于回来,又哀怨对方和费煜孤男寡男待这么久,可一听黎恪说即刻出发,那点哀怨又不见了,不出五分钟就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去机场的路上,邱楠问是否需要帮祝闻昭订回三区的机票。 祝闻昭大手一挥,“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回五区。过几天就是大伯父寿宴,我当然要到场。” 这倒不是借口,大伯祝向淳这次适逢五十整岁,难得隆重操办,祝闻昭和祝择林两人一合计,既然没祝向淳为人低调,平日喜静不喜铺张,干脆将寿宴放在本家大宅,他这做侄子的自然要提前到场主持筹备。 回程飞机上,祝闻昭十分自然坐到黎恪身边,起飞后不久他便借着困意靠到对方身上,半梦半醒间,鼻尖又罩上了好闻的铃兰香,迷瞪瞪用手去触却扑了个空,蹴然睁眼,发现黎恪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身边。 他皱眉转头,透过座椅间隙往后望,先看到的是邱楠弯腰的背影,片刻对方轻手轻脚将那个熟悉的小铁盒塞进公文包。 黎恪枕靠在后排座椅,闭眼沉沉呼吸,片刻,潮红从面庞上一点点褪下。 祝闻昭贪婪地望着那一段舒展延伸的脖颈,直到对方缓缓睁眼才悄悄转回了原本的坐姿,只当一无所知,佯装深睡。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到达檀城。 一行人坐车回到宅邸时,大宅空前热闹,进进出出俱是为过几日的寿宴做准备的工作人员。 祝闻昭这次回来毕竟是为了寿宴的事宜,便住回了本宅,夜幕深沉,他躺在久违的卧室大床上却无法入睡,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小白楼的方向。 黑压压的香樟林上方隐隐约约缀着颗暖色亮片,那是黎恪卧室的窗口。 他靠在窗台静静盯了一会儿,待那处亮光熄灭,终于有了些困意。 “晚安。” 次日一早,宴会厅前后愈发忙碌。 与主宅相比,小白楼则显得冷清很多。 邱楠照例准点将出差前未处理完的文件整理好送来。 “黎先生,有些文件需要您签署。” 黎恪看文件很仔细,几乎每一份都会来回看过再签字,除了最后一份,邱楠注意到对方几乎只是扫了眼抬头便作势要签。 这是一份牵涉捐款款项的文件,收款方是凝心慈善基金,金额并不算小,出于谨慎,他适时开口提醒,“这份您不用再确认一下么?” 黎恪没有抬头,“面子工程而已,金额不是太离谱就行。” ! 邱楠虽然相信百分百相信老板的判断,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许是邱楠的不安太过明显,黎恪没有继续落笔转而开始翻阅,邱楠在边上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嗯?这是什么?” 听到这沉声质疑,邱楠也是一惊,居然真的有问题!? “这项物资我不能批。”黎恪换了红笔,将某页上的一整栏内容尽数划除。 邱楠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凑近去看,看清内容的刹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糖果有什么问题吗?” “吃多了会蛀牙。”黎恪将文件塞回他怀里,“幸亏有你提醒。” “……您过奖。”邱楠抱着文件在心里小声对孩子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叔叔多嘴呜呜呜。 见暂时没有自己的事了,他起身告退,临到门口瞥向墙边案几顺口道:“黎先生,这花已经枯萎了,我替您扔掉吧。” 黎恪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许了。 邱楠早就注意到这朵花了,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诧异。 那会儿花尚且新鲜,还看得出玫瑰的模样,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裹着在他看来过于简陋的塑料纸,就那么一朵孤零零插在价值不菲的手工琉璃瓶中,花瓣上缀着晶莹水珠,分明是受人照料的痕迹。 会是谁送的呢? 邱楠猜了一圈也没有想出答案,但送花的人对黎恪来说一定相当特殊,所以这朵潦草的礼物才能在显眼的乌木案几上以枯败的模样驻扎了一周又一周。 真是让人好奇啊…… 他将花从琉璃瓶中抽出,塑料包装纸一点点摩擦过瓶口,作簌簌声响。 “放着吧。” “诶?” “不用扔。” “啊,抱歉!” 费了双倍的时间小心翼翼将花插回去,生怕一个颠簸让所剩无几的花瓣全军覆没。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多此一举,如果一朵枯萎的花能在这案几上待这么久时间,那它的存在早已超越了观赏的意义。 邱楠尴尬地出了办公室,下楼时止不住喃喃,“到底是谁送的呢?” 第33章 你明明就知道 祝闻昭原本想抽时间去找黎恪,可寿宴的筹备工作远比他预想中的要琐碎得多。 大伯祝向淳早年为了拓展集团业务,长居海外十余载,直到几年前健康状态恶化才卸了职务归国。由于双腿不便,他回国后深居简出,生活极为简单。 祝择林虽然平日里风花雪月,却意外很孝顺,这次寿宴忙前忙后力求亲力亲为,连带着祝闻昭也脚不沾地,回家次日便将池禄召了过来打下手。 本家人与黎恪关系微妙,筹备寿宴的几天中他并没有出现,需要协调的部分也全由邱楠代为出面。 这日,邱楠送来集团内的参宴补充名单,临走时被祝闻昭拉到一边。 “黎恪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邱楠想了想,字斟句酌,“黎先生这几天休息得不太好,不过华医生已经来看过,没什么大碍。” 本以为祝闻昭还会追问一二,没想到对方只是点点头,看起来并不惊讶。 第38页 交接完毕,邱楠回了小白楼,上楼时和华垚遇上。 华垚一脸凝重,见了邱楠也只是心不在焉打了个招呼。 邱楠叫住他,“黎先生退烧了吗?” “算退了吧。”华垚苦笑。 什么叫“算”?邱楠想再细问,对方已经连连摇头走远了。 在黎恪身边工作近五年,老板身体一直都不错,偏偏从上个月开始频频低烧。 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叫上何述一块儿送黎恪到就近医院做详细检查,可刚寻思起这人又猛地意识到好像有阵子没在黎恪身旁没见过何述了。 这可真是反常。 进了办公室,邱楠忙不迭问:“黎先生,最近怎么没见着何述?” “给他批了长假。” 何述十分敬业,几乎全年无休,难得休假虽然意外倒也合理,邱楠顺势提议,“要不您也抽空休个假?我陪您到医院做些精密检查,总这么发烧还是要重视啊。” “嗯。”黎恪将布满针孔的胳膊隐进袖管,“寿宴结束后我会休息一阵子。” 没想到工作狂老板居然破天荒主动说休息,邱楠这才放下心,另外与他汇报起方才去本宅交接的事,黎恪边看文件边分神听着,突听话题跳到祝闻昭身上,抬头时竟看见邱楠脸上浮着微妙喜色,“他怎么了?” 邱楠踟蹰片刻,觉得这事儿没必要瞒,“方才从宴会厅出来时偶然撞见择林少爷在通话,似乎提到宾客里有为闻昭少爷物色的联姻对象呢。” “是么。”黎恪目光远远掠过远处枯败的玫瑰,半晌淡淡道,“那很好。” 次日即到了寿宴日,临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祝闻昭作为主人方提前到了宴会厅。 祝择林一见着他就照例要过来揽,走近一看突然笑眯眯摸起了下巴,“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上心?” 祝闻昭不自在地抖开他的爪子,“随便选了一套。”末了小声嘟哝了句,“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这可一点都不随便,嗯,不错不错!”祝择林没听到后半句,自顾自绕着他欣赏了一圈,坏笑道,“是不是我爸爸和你透露什么了?” “透漏什么?”祝闻昭有些茫然,“回来后还没见过大伯呢,我先去打个招呼。” “我和你一块——”祝择林指尖刚指向某个方向,便听到那处传来一阵突兀骚动,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跑了过去。 骚动的源头是一名服务生在为祝向淳斟茶时不慎打翻了杯子。 祝向淳离得太近,又正以轮椅代步,自然躲闪不及,整个后颈湿了一大片。 那茶汤并不算烫但也足够年轻的服务生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抖抖嗦嗦拿着帕子给祝向淳一顿猛擦。 兄弟俩赶到时,祝向淳正一脸苦笑“享受”着清洁服务,他为人亲和,自然不会为这事为难一个年轻人,但祝择林却是个跋扈惯了的,从身后大力将人肘开,狠狠推到边上,“没轻没重的东西。” 服务生一个没站稳差点就要摔倒,近旁的祝闻昭顺手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服务生惨白着一张脸,眸中半隐半蓄着层水光,揪着帕子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祝择林见服务生这副受欺负的样子就来气,还想上前训斥,被祝向淳沉声制止,“择林。” 他的气焰登时弱了,悻悻退了回来。 祝向淳没有再理会儿子,向祝闻昭招手,“小昭,到这儿来。” 祝闻昭上前拥抱道贺,又将寿礼送上。 祝向淳接过礼物,还未细看已面露满意神色,对身旁人道:“小昭这孩子就是比择林体贴。” 身旁人听了这话,爽朗笑道:“伯父,我可不敢接这话。” 祝闻昭这才发现祝向淳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孩,乌发明眸,笑容开朗,倒是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小昭,”祝向淳让祝闻昭靠近些,“你和嘉玉很久没见了吧?” 沈家幼子沈嘉玉,祝闻昭猛地在记忆中寻到了一张脸。 儿时沈嘉玉时常随父母来祝家做客,后来沈家举家迁移至华城,两家才渐渐淡了联系。 “嘉玉,好久不见。”祝闻昭与他握手。 沈嘉玉的手极为软和,祝闻昭握住这只手的时候大脑却不自觉跑去了另外一只手那里。 和沈嘉玉的手不同,黎恪的手并不柔软,指骨有些明显却纤长漂亮,指腹和掌心有薄茧,摩挲而过,触感鲜活又真实。 想到黎恪,祝闻昭的表情变得柔和不少,一旁的祝择林将这幕看在眼里,附到父亲耳边小声道:“您选的孩子果然合他心意。” 祝向淳显然也很满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氛围,笑着点了点头。 这边正其乐融融,不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比视觉先确认来人的是心跳,还在握手的祝闻昭触电似的跳开距离,转身望向那个几日未见的人,目光烈烈。 脚步不自觉迈出,谁知祝择林先他一步迎了上去,佯装热情,“哎呀黎恪,你可算来了!” 祝闻昭一见祝择林的架势就头疼,这家伙极少给黎恪面子,这会儿突然摆出亲和力,大概率要作妖。 他刚要上前岔开话题,谁知身后祝向淳突然开了口,“小昭,离宴会开席还早,不如由你陪嘉玉到园中转转。” 祝闻昭不是傻子,大伯就快把“撮合”写到脸上,他下意识想推脱,谁知沈嘉玉趁这空闲跑到了前头,居然将祝择林都挤到了一边。 儿时沈嘉玉来做客时受了黎恪不少照顾,对这位哥哥印象很好,一见着就迫不及待寒暄起来。 眼见两人聊得亲和热络,祝闻昭心里不是滋味,自从黎恪进来,别说打招呼,连个眼神也没给过自己,他走过去憋着股气打断沈嘉玉,“嘉玉,我带你去花园逛逛。” “不急,我还要和……” 祝闻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将人请走,过程里他和黎恪的目光有暂交接,意外的是,这一次是黎恪先回避了他的视线。 离开前他向不远处的池禄递去眼神,示意对方注意厅内情况,经过祝择林时压低声音警告,“今天是大伯寿宴,你消停点。” 出了宴会厅,两人走了一段,沈嘉玉突然指向前方一大片回字排布的常青灌木,“以前我特别讨厌去那里。” 祝闻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某次自己和沈嘉玉下棋连输五局,正生着闷气呢,族中一位堂弟为了替他扳回一局,便将沈嘉玉引骗进了那片灌木林,对方在里头鬼打墙了半天,差点没被吓出病。 这件事确实做得过分,祝闻昭有些不好意思,“那次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抱歉。” “没事。”沈嘉玉露出一对小虎牙,“反正黎恪哥哥后来找到我了。” 一提到黎恪,沈嘉玉的话匣子就止不住。 两人顺势往灌木林走,曾经几乎高过他们头顶的树丛如今不过及腰。 “我听父亲提过祝家前几年的波折,还有黎恪哥哥为祝家做的那些事。”他叹了口气,“真的很不容易,他一定很辛苦。” 祝闻昭脚下一顿,示意沈嘉玉往下说。 “当时那个情况几乎没人看好祝家,父亲说黎恪哥哥几乎跑遍了整个五区寻求新的合作方,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我远远见过他一次,瘦得都脱相了。”沈嘉玉说到这里突然注意到祝闻昭的面沉如水,赶忙调转话头,“哈哈哈都过去了,祝家现在早就度过难关蒸蒸日上了嘛。”他说着说着又怅然起来,声音越来越低:“要是沈家也能有黎恪哥哥这样一位力挽狂澜的人……” “什么?”祝闻昭费力去听。 沈嘉玉摇摇头,又露出了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 回到宴会厅,池禄第一时间跑过来附耳小声道:“之前泼洒了茶水的服务生是小白楼那儿临时借调过来的,祝择林揪着这点要黎先生给个说法。” 祝闻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转身就要去找人,被池禄拖住,“那个服务生被祝择林吓得直哭,黎先生只能把两人带去小茶室继续聊,还没出来呢。” “我去看看。”祝闻昭不顾池禄阻拦往二楼小茶室去,池禄没办法,只得跟上。 两人刚上楼,就见一前一后出来两人,前面是一脸凯旋的祝闻昭,后面是满脸泪痕的服务生。 祝闻昭拦住祝择林,“干嘛非得挑今天挑事?”他瞥了眼后面那个服务生,对方哆嗦了一下,绕过两人呜呜咽咽跑走了。 祝择林心情意外不错,“黎恪今天真是识相,我说要把那蠢货开了,他倒也爽快。” 祝闻昭皱眉,“至于么你?大伯都没说什么。” “哎呀我的好弟弟,你就是太心软。”祝择林拍上他肩头,“等你接手祝家后,我可得帮你好好把着关,可不能什么事都这么算了。”说罢,志得意满下了楼。 祝闻昭没有一起下楼,示意池禄守在门口,径直进了茶室。 第39页 黎恪抱臂靠在茶桌,见到祝闻昭进来点点头算是招呼。 “为什么答应祝择林?” “那孩子做错了事,受罚是应该的。” 黎恪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手自然而然往口袋里去,祝闻昭眼疾手快,几乎是环着对方将自己的手一并探进口袋,顺着微凉手背一路轻点向下,卡进对方掌心,干净利落挤走了烟盒。 这人今天没戴手套,前几天在夏园时,黎恪惯用的手套被他故意收进了自己腰包,竟是歪打正着。 “你这几天没睡好?”祝闻昭指尖似有若无在黎恪手心流连,和沈嘉玉握手时偷偷跑远的肖想化作真实一圈圈荡漾,酥麻到骨节里。 黎恪不自然地避开祝闻昭愈发靠近的鼻息,只是每退一分,对方就靠近一寸,几秒光景,两人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没听到回答,祝闻昭也不强求,自顾自往下说,“我也没睡好,总是想起一个人,你猜是谁?” 黎恪脸色有了变化,抬起手背猛地掩住口鼻,又被祝闻昭抓住腕子压到了身后,“不回答也没关系。”他将下巴靠在黎恪肩头,贪婪倾听对方凌乱的呼吸,“反正你明明就知道。” 第34章 热潮晕眩 池禄挑了个转角位守在茶室附近,过了好半晌见黎恪一脸不悦走了出来。 他不敢立刻上前,等了一会儿不见祝闻昭出来才匆匆进了茶室。 “躺地上干嘛呢?”池禄一脸莫名蹲到祝闻昭身侧,“啧啧啧,你现在的笑容有点吓人。” “欸,你说,”祝闻昭没起来,侧躺过来撑着脑袋问,“祝择林那么激他他都没生气,为什么我才说了三句话他就生气了?” “因为你……比较猥琐?”池禄想了半天,中肯道。 祝闻昭翻个白眼,又摊开双臂平躺下去,表情满足,“哈哈,他还是第一次揍我呢。” 池禄觉得手臂上的汗毛竖了一大片,又见祝闻昭对他眨眼,“但一点也不疼。” “可能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抖爱慕……”池禄听不下去了,哆哆嗦嗦起身,却被祝闻昭一把抓住脚踝。这简直和<a href=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a>片没什么区别,心大如他也猝不及防吓得一屁股摔坐到地上。 “那可是黎恪。”祝闻昭看着池禄,目光炯炯,“他一定是舍不得。” “你、你别这样,我害怕,救、救命……”时隔半年,池禄的经典小结巴皮肤限时返场。 五分钟后,祝闻昭回味够了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出茶室前他叮嘱池禄找到那个倒霉服务生,虽然开除这事黎恪已经拍板,但归根结底是祝择林故意找茬,虽然没办法改变黎恪的决定,至少可以再额外给那小孩儿一笔补偿,就当是帮祝择林积阴德了。 下了楼,沈嘉玉正在找他。 室内温度渐高,沈嘉玉脱掉了外套,里头是套米灰色羊绒短袍,和祝闻昭浅棕色的风衣颜色相近,站在一起十分和谐。 沈家虽然迁去了华城,在檀城依旧有旧识,在场宾客对沈嘉玉都不陌生,见他突然高调出现在祝向淳寿宴,又与祝闻昭相伴而行,各自心里有了关于联姻的揣测,待两人经过时,言语之间自然免不了探听或打趣。 祝闻昭一点也不想这事儿成为捕风捉影的谈资,不论别人问什么都当听不懂。 沈嘉玉年纪毕竟小一些,心里藏不住事,被问多了难免害羞又记挂着礼节,不敢多说只是笑。他五官秀气又不失明朗,笑起来配着两颗小虎牙,讨喜极了,年长的祝家长辈看了很是满意,也经不住笑。 黎恪站在不远处,他这儿除了邱楠还有两位集团高层,讲的也大多都是公事寒暄,祝闻昭那头笑声朗朗,两位高层循声望去,又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向黎恪举杯。 “怎么没听黎先生说过?看来是有喜事啊。” 黎恪没往那头看,轻酌一口才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连您都是今天才知道?!”高管很是惊讶,片刻琢磨出来“原委”,“看来闻昭少爷平时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另一位高管附和道:“当然要低调些,万一黎先生对那沈家少爷不满意……”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踢了一脚,登时意识过来说错了话,险些没咬到舌头,只得低头佯装喝酒。 黎恪对祝闻昭的控制在高层内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以为祝闻昭的结婚对象会由黎恪亲自挑选拿捏,但理是这么个理,拎到正主面前就逾越了。 但归根结底祝家姓祝不姓黎,法定继承程序无法更改,只不过黎恪能力太过强悍,经常让人忽略掉他早晚要将权力归还的事实。 只不过,这一天会否到来,以黎恪的手腕来说还是个未知数。 但,今天沈嘉玉在黎恪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这个场合,对所有观望者来说都构成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也许,就快变天了。 “哈哈哈,说了这么久,还没去向祝老爷子贺过寿呢。” 气氛实在尴尬,两位高管借口离开。 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既然祝闻昭成家立业都搬上了日程,难得能见着人,当然要借机刷点好感才行,只不过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当着黎恪的面直接去,便抬出了祝向淳。 黎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根本没在听两人说话。 直到两人离开,邱楠上前关心,他突然露出了难得的困惑神色。 “祝闻昭和沈嘉玉之前有联系吗?” 祝闻昭身侧一直都有小白楼安插的各种暗线,按道理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小白楼这里不可能不知道。 邱楠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这话刚出口,他平日里的严谨心又跟着冒了出来,就算盯得再严,也不过是保证祝闻昭走在正途,遇到什么来路不正或别有用心的也能及时驱赶,但毕竟祝闻昭是个成年的大活人,就算是池禄跟着的那两三年也不可能24小时都盯着,更不可能黑进祝闻昭的手机一条条窥探讯息,所以祝闻昭和沈嘉玉到底有没有联系过,邱楠不敢打包票。 “其实就算私下有过联系也正常,反正沈少爷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两家也相熟,闻昭少爷愿意交往这样的人,也不是坏事嘛。” “嗯。”黎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是。” 他平时酒量很好,这点低度香槟根本算不上什么挑战,只是仰头再低头,一种强烈的晕眩便袭上来,再回神时邱楠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 “黎先生,您还好吗?” “我……”黎恪想说没事,可新一轮晕眩又涌了上来,伴着隐隐要出头的潮热,他勉强维持镇定,将空杯递给邱楠,“我出去一会儿,你留下守着。”说罢,他有些空洞地扫了一眼热闹的宴厅,目光在祝闻昭和沈嘉玉之间短暂停留,沈嘉玉似乎和祝闻昭说了什么,片刻,祝闻昭为对方挡开人群,双双往二楼行去。 黎恪收回目光,像是说给邱楠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别担心,反正今天的主角是祝家人。” 邱楠捧着空杯,跟也不是,留也不是,追了几步,还是选择听从吩咐留下,可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走到角落给华垚去了电话。 “华医生,黎先生好像有些不舒服,您在……” “他刚刚联系过我了,我这就过去。” 华垚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背景音踢踢踏踏似乎正在狂奔下楼,也没等邱楠说完就挂了电话,但邱楠还是听到了对方挂电话时的那句小声呢喃。 “嗐!我都说不能注射那么多y——嘟嘟嘟——” 祝闻昭今天很烦躁,平日里一年见不到一次的亲戚,在短短半小时里换了五六拨,哪张脸是哪张脸他到最后已经无暇分辨,要不是因为今天是大伯的寿宴,他早就脚底抹油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时不时留意黎恪那边的情况。 黎恪身边换了两三拨人,基本都是集团那边的高层。 没数错的话喝了三杯半酒,嗯,有点多。 今天带在身边的是邱楠,好像很久没见着何述了,也挺好。 他的注意力就这么左右横跳,直到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个“上次见到你你才这么高的”表姑奶奶,他终于受不了了,只想快点去和黎恪待一会儿,就算再让对方揍两拳再来个过肩摔也可以。 “闻昭。” 步子还没来得及迈,身旁突然有人喊他,他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沈嘉玉。 沈嘉玉原本来时还红润的脸蛋,被这大几十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宾客轮番“碾压”过一遍,已经冒出了点死气,连说话声都小了不少。 宴厅太吵,祝闻昭只得低头去听。 “哪里能休息一下,我真的好累……” 祝闻昭哭笑不得,完全能理解沈嘉玉的心情,“走,二楼有单独的贵宾室,我带你去。” 安顿好沈嘉玉,祝闻昭匆匆下楼,四下环看一圈,没见着黎恪,只看到捧着个空杯靠在角落的邱楠。 “邱楠!”他奔过去,“黎恪呢?” 第40页 邱楠猛不丁被喊,吓得站直了身体,见了是祝闻昭,神情登时放松下来。 “黎先生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祝闻昭神色一凛,“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在邱楠心里,祝闻昭不是外人,四下看了几眼确认没人注意才悄悄道:“华医生已经赶过来了,黎先生可能是……”讲到这里他又犹豫了,可看祝闻昭眼中真实的关切又放下了戒心,“……可能是之前的退烧针有副作用。” 祝闻昭呼吸一滞,所谓的退烧针哪里是退烧那么简单。 C6F3567,他一回到檀城就查过了官方药品库编码,这是一种应急抑制剂,效果很敏显,副作用也很明显,理论上已经被标记的omega根本不应该短期内施打一支以上,如果造成终身性肝肾损伤,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几天根本不敢去见黎恪,生怕自己引起对方的信息素波动,原本打算寿宴结束再和黎恪摊牌好好聊聊这事,但刚刚在二楼茶室,他又抱着侥幸鬼迷心窍…… 邱楠眼看着祝闻昭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懊悔,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想安慰,对方已经往门外冲去。 “少爷!” “替我和黎恪守着!” 邱楠张了张嘴,虽然着急,但心却落了地,不论外面怎么说,在他眼里祝闻昭是真的关心黎恪,那就够了。 祝闻昭刚出宴会厅,迎面就撞上了池禄,对方气喘吁吁,“闻、闻昭我和你说……” “边走边说。” 池禄一口气还没顺下来,又继续跟着小跑起来,“那个服务生,我原本只是觉得面生但记下了他的铭牌,刚刚按照名字去小白楼确认过了,不是他。” “什么?”祝闻昭心思本来就不在这事上,听得更是云里雾里。 “啊,就是说名字是对的,但叫张自勤的人不是他,小白楼那里确实有个张自勤,今年四十多,是园丁。” “确定吗?”祝闻昭放慢了脚步。 “确定,我找张师傅核对过,他说小白楼那里工作的人里没有和他同名同姓的。” “会不会是巧合?” “也有可能,毕竟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名字,我到时再查查,对了……”池禄呼哧呼哧大口喘了几下,一口气终于顺了下来,“你要去干嘛?” “去趟小白楼,你不用跟着了。” “我……” 话还没说完,祝闻昭已经从小跑变成了狂奔,一眨眼功夫就隐进了香樟林。 池禄挠挠头,倒也不意外,这个空档跑小白楼,除了找黎先生还能是谁。 不过他也没什么事,干脆也往小白楼去了。 “好久没吃阿慧嫂做的小甜羹了嘿嘿。” 祝闻昭一路狂奔至三楼,没有敲门直接冲进卧室,没人。 他赶忙下到二楼办公室,依旧没人。 “去哪儿了……” 他走出办公室拨打黎恪电话,那头只传来已经关机的提示音,这让他简直要抓狂。 “啊,对,华垚!” 转而拨通华垚的号码,可希望很快在几秒钟后的挂断忙音中熄灭。 再打再挂,烦躁很快变成了无名火,“会去哪里、会去哪里……黎恪你到底在哪?” 掌中手机突然传来震动,他心下一喜,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接起,“你在哪儿?!” “喂喂喂,这句话是我要问你吧?”来电的居然是祝择林。 祝闻昭没功夫和他掰扯,“帮我和大伯打声招呼,突然有事,下次见着他再赔不是。” “什么鬼,你——” 祝闻昭直接挂了电话冲下楼,经过餐厅时刚好看到正要大快朵颐的池禄。 “池禄,走!” 池禄:“……” “快点!” “好好好,你是老板,听你的。” 又是一通狂奔,池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直到站在自己在本宅的房间门口才茫然道:“我房间很乱的,你确定要参观?” 祝闻昭直接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池禄到哪儿都不离身的两台骇客级笔电。 “帮我追踪一个手机信号。” 池禄反应很快,听罢立马摆手,“黎先生的手机我可不敢追踪,您请另寻高明。” “不是他的。”祝闻昭将池禄按进椅子,“帮我找到华垚,立刻。” 第35章 让我帮你 华垚的手机没有开定位,但只要开着机,信号就会自动挂在最近的基站上。 池禄在屏幕上调出三角定位图,随着信号更新,红色定位圈逐渐收缩。 “锁到了,最后停留的点在寰心湖北岸,范围直径三百米内。” 祝闻昭越过池禄看向屏幕,“寰心湖……” “大范围只能到这里,实在不行我试试能不能调取沿路监控。” “不用,已经够了。”祝闻昭拍拍他肩头,“谢谢。” 池禄能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还想细问,祝闻昭已经匆匆消失在门外。 如果不是今天通过信号查到了寰心湖这一片,祝闻昭几乎忘记了黎恪其实是有自己的私人住所的。 但他只是从母亲口中模糊听说过,却一次也没有没去过。 一开始是不想黎恪搬出去,赌着气不愿打听也不愿去,后来两人关系逐渐紧张,黎恪去哪儿他已不再关心,再后来黎恪代为管理祝家,起居都在小白楼,那处私宅便渐渐隐没在了记忆里。 虽然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这不重要,只要到了附近,标记会指引他找到对方。 汽车在寰心湖北岸暂停,再往前开便进了池禄锁定的大致范围,车头前方唯一的主干道从大片梧桐树下穿过,印象中这条路尽头确实有片住宅区,祝闻昭不再耽搁继续往前开去。 开了约莫五分钟,离那片住宅区愈发近了,车速却渐渐慢下来,他直觉不太对,总感觉越往前开倒是离黎恪更远了,踌躇片刻,他调转车头,行了两三百米,赫然发现右前方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就是这里。 拐进小道后并没有开多久,他便望见了那幢显眼小楼,一幢独立的带院子的精巧复式,院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正是黎恪惯坐的那辆,祝闻昭心下一松,确实找对了地方。 还没来得及熄火,从前方停靠的另一辆上出来一个人,看身形竟是有一阵子未见的何述,只是对方脸上下半张脸遮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说不出的怪异。 祝闻昭心里本能竖起抵触心,盘算着要怎么绕过何述这个大麻烦。 两人迎面相行,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罩在何述脸上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个全包式止咬器。 脑中戒备疯狂升腾,作为alpha的何述戴上这么个东西,那黎恪现在是什么情况自然不言而喻。 何述显然比祝闻昭冷静得多,语气一如既往冷淡,闷在止咬器中有些模糊不清,“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和你没关系,让开!”祝闻昭面上有强烈的敌对神色,态度相当不客气。 何述微微歪过脑袋,藏在背后的手有了微妙动作,祝闻昭脑内警铃大作,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那请吧。”何述掌心朝上向小楼处摊开。 这让祝闻昭相当意外,“你怎么……” “如果黎先生一直处于这种状态,我很难回去工作,所以别废话了。”何述退回车里,“但如果问起,我会把责任全部推给你。”说罢不等祝闻昭回答,利落关上了车门。 意外顺利过了何述这关,祝闻昭继续往里走,经过院子进入小楼,正在一楼客厅干等的华垚听到脚步声蹭得站起,见到来人是祝闻昭他面上一松,小跑着迎了上去,“少、少爷。您怎么来了?”顿了顿,他一拍脑子,浮出庆幸喜色,“是黎先生叫您来的吗?” “呃……对。”祝闻昭现在在撒这点程度的小谎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他从后面将华垚往门口推,“我留着就行,你和何述先回去。” 华垚一边被动往前一边把自己的便携医疗包递给他,“黎先生就在楼上主卧,有您陪着再好不过,这些药品是以防万一,里面有电解补液、消炎……”还没一一介绍完毕,已经被祝闻昭完全推到了外头。 “知道了,慢走。” 几经波折只差最后一段距离,祝闻昭目光投向那被温暖光线照耀的大理石楼梯,明明上楼就能见到黎恪,可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面对即将经历的事,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他将怀中医药包搂紧,小心翼翼踏上楼梯,走到阶梯拐角,弥散的信息素香气争先恐后勾住他前进,他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乱七八糟站到了那扇房门前。 试探着敲门,内里没有动静,只是源源不断从门下缝隙漫出的铃兰香让他毫不怀疑黎恪就在里面。 喉头滚动,热汗袭上脊背。 又敲了几次,依旧没有反应,祝闻昭按下门把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第41页 从缝隙处汹涌挤出的是几乎能灼烧掉他所有心理防线的浓郁铃兰香,那些香气无孔不入,完全没有记忆中的淡雅清幽,而是分外妖冶魅惑。 祝闻昭鼻息炽热,在光线昏暗的幽暗卧室中一步步朝床铺走去。 他无法在堆积的被褥间看见黎恪的躯体,只是被褥下微妙起伏着,靠得极近时才能听到隐忍的嘤咛。 医疗包从掌间自顾自滑落,撞在地板,哗啦啦散了个七零八落。 被突如其来的尖锐声响惊到,被褥间挣扎着伸出半截手掌,小小挑开一丝缝隙,浅色眸子幽幽向外看了一眼,看清祝闻昭的脸时,缝隙像是含着珍珠的蚌贝又蹴然合上了。 “出去。”低哑的声音传来,同一时间,被褥缩得更小了,是里头人将自己蜷缩得更加紧密。 祝闻昭不为所动,膝盖压上床沿。 轻微触动绵延过去,被褥艰难地向反方向又挪了几寸。 一进一退,再进再退,祝闻昭只能扑身上去,连人带被子卷回了床铺中间,“再躲就要掉下去了。” “何述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在这个节骨眼叫别的alpha是不是太过分了。”祝闻昭鼻尖陷在绵软间,贪婪吸取着诱人香气,“我现在自控力相当有限,别刺激我。” 被褥里头没有声音了,只是不消几秒,热潮再次涌上,黎恪的颤抖隔着被褥激得祝闻昭整个胸膛都在发嘛。 “让我帮你。”祝闻昭极力拓展着自己此刻已经缩水得不成样的稀少耐心,可得到的只有持续沉默在负隅顽抗。 可发晴期的极致痛苦并不能靠沉默抵御,刺痛就像趾高气昂过境的行军蚁,从腺体处开始啃食穿刺,就连没有实际功能的声殖羌都在细密抽痛,模拟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现在盖的只是条被子,不是防弹装甲,要么你自己出来,要么我撕了这条被子抓你出来。” 祝闻昭有些生气,他知道黎恪倔,但这也太倔了,自己这么大一人形止痛剂杵在这里,又不是奔着要强迫他xxxx的想法才来的,抱着吸两口也行啊。 “不出来是吧。”祝闻昭撸起袖管,“那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被褥动弹了一下,须臾,从里头伸出一条小臂,漫无目的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够到了祝闻昭的腕子,他还没意识到对方要干嘛,手臂已经被拖进了被窝,“黎……”后面的话被脑内烟花炸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条循环滚动字幕——是舌头/是舌头/是舌头…… 散着琥珀香的脉搏被黎恪据为己有,信息素交汇的刹那,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不论是他还是祝闻昭。 这种感觉祝闻昭只在易感期有过,被本能完全调度的五感。 ! 他探身钻进被褥,就像在僭越某种禁忌,每一次摩挲都在皮肤上点着了火,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高烧。 他将腕子收回,一同收进怀中的还有忍不住靠近的黎恪,他稳稳接住对方拉进怀里,“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抱着我,给我读童话书哄我睡觉?” 黎恪蜷缩着向膝头压低身体,可头顶罩着的被褥被祝闻昭猛地扯开扔到了床底,于是一切无所遁藏。 “这是?”祝闻昭抢过黎恪怀中那条皱巴巴的衣服,那不是自己到猎鹿后在猎场外给对方披上御寒的那件么? “原来你一直留着。”祝闻昭感到不可思议,他举起那件外套,低头覆在黎恪耳边悄悄道,“反正我也一直留着你的睡袍和手套,就算扯平吧。”他大手一挥,将外套扔得比被褥更远,“现在你不需要这个了。” 黎恪呼吸深深浅浅,带着气音,被祝闻昭勾住下巴迫使抬头相望。 祝闻昭盯着那温润的淡色眸子,心脏几乎要炸开。 第一次,他试着吻上去,在就要贴上前一刻,黎恪费力扭过头,祝闻昭的吻落他唇角,但很快掌心重新桎梏了上来,迫使他重新转回去。 “你总说不要把一切都太当一回事。”祝闻昭深深看着他,“可是,怎么办呢?” 没有继续往下说,后续的话换成了吻,细细密密从轻柔试探变成强硬的嵚掠。 一同袭扰过去的还有愈发浓郁的琥珀香,胶婵间,黎恪指甲划破祝闻昭手背,背脊蓦地佝偻蜷缩起来。 “停下……”他几乎是惊惶失措地想从祝闻昭怀里逃跑,又被重重按了回去。 祝闻昭的目光从那双无措的浅色眸子一路向下,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黎恪还穿着早上出席寿宴时的正装,只是那笔挺西裤早已褶皱累累,而一滩深色水迹正源源不断从纹理间扩开。 “我不想被看到……这个样子。”黎恪用手臂掩住眼睛,声线沙哑,“你走吧……拜托。” 身后,祝闻昭放开他下了床。 在痛苦和尊严里,黎恪依旧想选择后者,只没想到痛苦比预想中高出了百倍。 他也怕祝闻昭持续深陷,而后孤零零面对终将要到来的分道扬镳。 突然,脚踝被轻轻扯住,黎恪下意识要踢,却被拖到床沿。 祝闻昭半跪在地板,仰着头几乎是痴迷地望他,“所以除了我,从来没有别人看过这个样子对吗?” 黎恪昏沉的大脑根本无法回答这半路急转的荒唐问题。 祝闻昭低下头,金属和牙齿的碰撞声让他差点要跳起,却被身后早有预谋的双手稳稳按住。 “这次我不想让你疼。” 第36章 挑明 儿时对蜜糖之贪恋不及现在万分之一,祝闻昭细细勾勒,抱着要将蜜糖完全融化的野心,只是这执着里没有急不可待的粗野,只有让黎恪不可抑制颤抖的专注。 伊始的挣扎在琥珀香氤氲的安抚里转而缓慢沦陷,祝闻昭努力忽略喉间不适,小臂被对方抓出了血印,他也只觉得满心欢喜,“报复”似的在对方膝弯内留下鲜明指印,一点点推移烙印,又在最脆弱的区域变成极尽爱惜的轻柔安抚。 品尝从一个普通词汇变成了不堪入耳的非非音色。 最不堪之处是自己作为被动方的自己也在最初的抗拒过后沉沦参与,黎恪从来讨厌被动,却又无法抑制迎合上去,恍惚间他甚至想不起祝闻昭是什么时候进的房,又是什么时候跪在了他身前。 要是这个家伙还是之前那横冲直撞的样子也就算了,疼痛总是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可偏偏对方温柔到几乎要让他落下生理性的泪水,没有疼痛割裂感官,一切不受理智掌控的化学反应便无所遁藏,烟花升空成了流淌过夜空的长尾流星,不用刻意追逐,下一片星光雨已经接踵而至。 绵绵高热包裹住了他,也包裹住心头怒火,他在一声惊叫中扬起脖颈,扬起又低下,对上一双冲破稀薄光线的明亮眸子。 祝闻昭不躲不闪仰望过来,意犹未尽咽下了什么,傻笑着舔舐唇角,有种荒唐天真,仿佛在问“我做得好吗?”仿佛又在谋求“夸夸我,现在马上夸夸我。” 那种怒火再次升腾起来,也许是觉得丢脸,也许是明知不该在对方清醒时再赴亲密,可伸出的手却只是划过祝闻昭的额角,落至耳垂虚虚描画,点到之处在虚空中盛开朵朵铃兰。 黎恪的大脑依旧茫然又昏沉,无意识的举动却成了最好的鼓励,一时间他眸子更亮了,爬上来讨要亲吻,这一次黎恪没有拒绝,事实上有些底线看似无法逾越,但只是浅尝个中疯狂,封锁线便尽数瘫软了。 琥珀香变得有些蛮横,又阶段性被强行压下。 “没关系。”黎恪附在祝闻昭耳边,“做你想做的吧。”他引着对方指尖去触,“已经很()了……唔嗯……!” “是吗?”祝闻昭几乎是抱着求知的严谨态度深度检验,“我怎么觉得还不太够?” “够……够了!” “不够,我才不要像之前那样。”祝闻昭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只是手里动作半点未停,顿了顿,又变成了请求,“别刺激我了。” 他又倾身上来索吻,安抚怀中人紧咬的齿贝,直到黎恪迷迷蒙蒙睁开眼睛看他,他才理直气壮道:“我没事,刚刚()你的时候就忍不住()了……” 黎恪瞬间睁大的双眼让他会错了意,急急忙忙解释,“我还能行!”他带着黎恪的脚按上“证据”,“真的,不骗你。” “是吗?”黎恪仰倒回去却没有收回脚,使力的瞬间祝闻昭急于争辩的表情成了极端压抑的忍耐。 他抓住黎恪脚踝,沉声道:“都说不要刺激我了。” 回答他的是交叉锁到身后的双腿。 “我有吗?” 双腿使力将人带近,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冲破所有压制,疯狂弥散的琥珀香里。 黎恪之后的记忆在琥珀香中断断续续,他在汹涌海浪中时高时低,而托载他的船只给了他无限安全感,风帆被狂风或巨浪袭来扫去,记忆碎片间的每一次衔接都有祝闻昭从未松开过的拥抱,第一次,他主动搂住对他肩头,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第42页 黎恪久违做了场好梦,梦里他回到了停战区,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自己还不是孤儿的时候。 父亲和平时一样在日落前踏进家门,笑着问他妈妈和弟弟在哪儿。 他蹦跳着牵着父亲的手往卧室走,母亲听到声响转头望他们,轻轻比了一个“嘘。” 他松开父亲,轻手轻脚走到木质婴儿床边,踮起脚尖探头看里头粉白圆润的小婴儿。 一双和他一样继承于母亲的淡色眸子,见着他便微微弯起。 “妈妈,弟弟笑了。” “看来弟弟很喜欢哥哥呢,那小恪喜欢弟弟吗?” “喜欢!”他用力点头,“我最喜欢小朝了!” “黎恪?” 祝闻昭有些焦急地将人推醒。 好半晌,怀中人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他才松了口气,“做梦了吗,怎么喊也喊不醒。” 黎恪复又闭上眼睛往被窝里缩了回去,“嗯,梦到以前的事了。” 祝闻昭耳朵有点发烫,如果自己刚刚没听错,对方在梦里喊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是、是什么样的梦啊?”他将额头抵在对方颈间自顾自追问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抬头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他从床底捞出不知在那儿躺了多久的手机,万幸,还有电。 距离自己来找黎恪已经过去了快一周,早上用华垚留下的温度计给黎恪测过体温,基本降到了正常范围。 他用池禄给自己准备的电话联系了华垚,安排了下午的检查,虽然他也很想将两人独处的时间延伸至无限长,但他还是很担心之前过量注射的抑制剂会在黎恪身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副作用。 午间时间过半,睡了将近十七个小时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琥珀香依旧很浓,只不过信息素的主人不知跑去了哪里,掀开被褥下床,着地时才感觉腰有些酸,好在还是能忍受的程度,走了几步,他才后知后觉全身上下都很舒爽,分明是有人给他仔细做过清洁。 这是黎恪第一次和别人共度发情期,说实话……比想象中好很多。 祝闻昭几乎全程都在迁就他的感受,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闭上眼感知标记的牵引,果然,祝闻昭没有离开,兴许就在楼下,鬼使神差走向卧室门,开门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祝闻昭。 缓步下楼,还没完全走下楼梯就闻见了菜肴香味,不等他猜测菜色,端着餐盘的祝闻昭刚好走到了楼梯口。 “什么时候醒的?”祝闻昭快步跨上楼梯,“我正要把午餐端上去呢。” “刚刚。”黎恪示意他下楼,“去餐厅吃吧。” 两人没用餐厅的大桌,选了靠窗的长条高台面对面坐下。 祝闻昭将菜肴全部推到黎恪面前,“这些都是去就近餐厅打包的,都比较清淡,不和胃口也多少吃点。” “你不吃?”黎恪确实有些饿了,舀了一勺炖品入口,味道还不错。 祝闻昭撑着下巴看他,“我待会儿再吃,这两天都是先喂你吃完,我再吃的。” 啪嗒,汤匙掉进陶瓷小盅,溅起一簇水花。 “还烫吗?”祝闻昭伸手毫不避讳就着黎恪的勺子尝了一口,“还好啊。” 说罢,他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颊有些泛红,“是不是……是不是手没力气?” 他蹭地起身绕到黎恪身后,“除了手还有哪里不舒服?” 掌心熟练地覆盖上黎恪小月复,过去一周的亲密无间早已让社交距离变得无足轻重。 祝闻昭习惯性让黎恪背靠进自己怀里,“腰呢,腰也痛吗?我有替你垫枕头,但你总是撑不住往下滑。” “闭……”黎恪扭头看他,却只看见一双全无晴瑟,只有关切的眼睛。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去拿餐具过来一起吃。” 祝闻昭将信将疑,起身取来餐具,入座后却又只顾着给黎恪布菜。 “我帮你量过体温,已经退烧了,过会儿华垚来了再让他确认一下。”他说着,突然想起黎恪的手机响过不少次,“你手机没电关机前有过好几个未接,我不方便接,就没管。” 黎恪点点头,他的手机一般只有集团方面的业务联系,最近手头没有什么要紧的大项目,想来即便对方找不到自己,凭邱楠和何述两个也能应付个七七八八。 “你那天不管不顾从寿宴离开没事吗?” “那个啊……” 虽然祝择林后续又轰炸了几条短信,但祝闻昭哪有功夫理会那个,现在突然被问起,脑海中才慢悠悠浮起一个上蹿下跳的迷你祝择林。 “没事,已经和大伯打过招呼了。” “没和嘉玉说一声?” “和他说干嘛?” “你应该知道,这次寿宴为什么要特地邀请沈嘉玉。” “所以呢?”祝闻昭皱眉,“因为大伯觉得沈嘉玉不错,我就要敲锣打鼓把人娶进来?” 黎恪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嘉玉是不错的联姻对象。” “哈……”祝闻昭扔下筷子,胸膛起伏不定,“我有喜欢人了。” 长桌陷入死寂。 片刻,祝闻昭站起,抓过黎恪的手按在心口。 “这个标记是他强加给我的,可我现在甘之如饴,我刚和他度一起度过了一周的发情期,每次他清醒一些,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喜欢你’。” 他俯下,似是要落下亲吻。 “黎恪,你是没听见还是全忘了?” 第37章 我陪你做一次傻事 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告白。 祝闻昭原本计划得很好,他筹划着在一个有烛光,有落地窗,有鲜花的浪漫私密空间,郑重其事向黎恪表达自己的感情。 眼下这个场景,顶多就占了个私密空间,和浪漫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是糟糕透了。 可心口那股火苗愈演愈烈,于是依旧不依不饶,“不是想要我安分么?”他尽量显得沉着,“那就不要回避我,不要躲着我。” “哈……”黎恪失笑,将手从祝闻昭心口抽回,“这算是威胁?” “如果有效的话,那就算吧。”虽然嘴上依旧不让步,但祝闻昭的心里起伏又空荡,他拥有的筹码太少,少到连求爱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威胁,而这威胁对于黎恪来说又如此轻飘。 “你从我这儿就只学到这个?”黎恪挑眉。 祝闻昭苦笑,难不成他还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么? 现在尚且有标记将两人强行绑定,待一年期满,如果无法留下黎恪,他甚至连唯一的标记都会失去。 祝闻昭从没问过黎恪对离开祝家后的规划,并非不好奇,而是不敢。 他总有种可怕的预感,黎恪会消失得很彻底,天涯海角,甚至更名换姓,过上新的完全不同的人生,只不过那样的人生里没有自己罢了。 要怎么让他接受黎恪的新生活里没有自己?他必须牢牢地,紧紧地抓住黎恪,直到自己也成为那新生活中的一部分才可以。 反正在黎恪这里碰壁也不是一次两次,短暂的失落被重新燃起的斗志驱散,刚要开口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这会儿会来这儿的自然是华垚,祝闻昭转身去开门。 简单打完招呼,华垚这才注意到黎恪也在大厅,略略打量,见对方精神尚可,着实松了口气,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华垚提议回卧室做些检查,两人便一起上了楼,祝闻昭没有犹豫,一块儿跟了上去。 做检查时,祝闻昭一直坐在极近处注意着整个过程,偶尔开口回答一些连黎恪记不清的事,个中细节之精准让华垚暗自称奇,不禁联想起两人初次标记时祝闻昭那愤怒又戒备的态度,没想到不过几月,祝闻昭似乎真的已经将黎恪当成了伴侣,早知道少爷这么上心,当初那些应急用的抑制剂就不该开给黎恪。 “黎先生现在状态很平稳。”检查完毕,华垚边收拾仪器边道,“那我就不多打搅,二位可以再多待一晚观察一下情况。” “既然已经……” “你是说,”祝闻昭赶在黎恪拒绝之前接上话,背对黎恪向华垚幽幽投去目光,“会有反复是吗?” 对于多留一晚的提议华垚也只是随口叮嘱,情况反复这种事其实极为少见,但被祝闻昭这样盯着,他不由自主点头,“是、是会有这种情况。” “那还是多留一晚比较好。”祝闻昭转身,看向黎恪时已是如常神色,“我问过邱楠,最近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就当放个短假吧。” 虽然顺利度过了发情期但消耗实在太大,卧室里全是祝闻昭的信息素,不浓不淡,汇成恰到好处的安抚,困意悠悠袭来,懒得再理会那两人的一唱一和,“累了,我要睡会儿。” “好,那黎先生您好好休息。”华垚颔首告辞,祝闻昭还想问些要注意的事项,便起身送他下楼。 第43页 一时间房中只剩黎恪一人,他揉了揉眉心驱赶困意,从床头柜中翻出备用充电器给断电关机许久的手机充上,随着屏幕重新亮起,海量未接提示争先恐后弹出桌面。 ! 他略略翻阅,指尖突然定格在其中一栏通知。 某个没有备注姓名的电话在过去一周打来过九次——那是长期监视廖大午行踪的手下的号码,原本是两周一次的例行回复,蹴然激增的未接,即便不回拨也能知道一定出了事。 他握着手机走到室外阳台,下方深蓝如镜的寰心湖上迎面吹来深秋冷风,无孔不入灌进单薄睡袍。 过去整整一周的迷乱愈发显得不真切。 原本就断断续续的记忆宛若脱离现实的短暂梦境,失控、甜腻又旖旎。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听筒内机械的等待音,将他一格一格渡回现实。 “黎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 “说重点。” “……黎先生,这件事是我疏忽……” “说、重、点。” “廖大午失踪了。” 预料成真,黎恪思绪有片刻停摆。 “廖大午不可能靠自己脱离监视。” “您说得没错,我们进入他住处时有发现明显的扭打痕迹,大概率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能追踪到吗?” “从房屋监控查到将人接走的是一辆套牌赃车,目前已经找到那辆车,但车辆被遗弃的地方处于监控盲区,再往下追踪需要更高权限。” “明天何述会过去,继续查。” “是!” 老实说,黎恪现在有点后悔没有一早干净利落解决掉廖大午。 毕竟关于祝恒森的死因,除了身边极少亲信,廖大午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人离开祝家前从自己这儿得了一笔巨额封口费,黎恪一度以为这人会满足于殷实现状过完下半辈子,彼时黎恪正奔波于各地为大厦将倾的恒森集团寻求转机,家族内部更是一团乱麻,一度忽视了对廖大午的监视,等终于注意到异常动向,这人已经辗转至三区,摇身一变成了上流新贵,依托一山庭在三区交际圈站稳脚跟。 但光鲜只是表象,数年的挥霍已经让原本足够普通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的钱财所剩无几,正这时,廖大午在某次聚会时得知祝闻昭已顺利进入学院。 既然当初背叛祝恒森让他获益颇丰,那如今背叛黎恪自然也能再让他盆满钵满。 于是一份邀请函连同名片辗转几人递入祝闻昭手中,廖大午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邀请函与名片当晚便被安插在祝闻昭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取走并销毁。 次日一早,一山庭便成了空宅,廖大午被送往足够遥远的地方受着更加严密的监控生活。 原本以黎恪的行事风格有的是不留后患的办法,但当年祝恒森将几近休克的黎恪从停战区带回祝家,是廖大午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黎恪俯在栏杆有些自嘲地想,他总笑祝闻昭那多此一举的仁慈心,而自己又好得了多少呢? 眼前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水面之下却有无数轻易就能将人拖入深渊的断层与暗流。 黎恪觉得自己被禁锢在水里太久,日复一日在混水中寻找安全的落脚点,潮水一直在涨,他只能艰难仰面呼吸。 祝闻昭送走华垚,回房后却见黎恪只穿着条袍子站在阳台上,顺手取了外套替他披上,没有劝说对方回房,而是陪着一起靠上栏杆眺望湖面,“原来这里的风景这么好,难怪你那时候执意要搬出去。” 不太好笑的笑话自然没有引起黎恪共鸣,祝闻昭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你突然说要搬出祝家自己住,我……我不想和你分开才说了重话,你离开那天我甚至不敢下楼道别,因为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后来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似乎祝闻昭才是那个觉得冷的人,往黎恪身边靠近又靠近,“我一直觉得是那天的话伤了你的心。”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真的?” “真的。”黎恪顿了顿,“虽然你确实经常做傻事。” “傻事?比如呢?”祝闻昭低下头枕靠在栏杆目不转睛注视黎恪,明明是在问关于自己的糗事却期期艾艾,他喜欢看黎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那就太多了。”黎恪认真细数,“天真,轻信,感情用事,冲动,品味也很奇怪,比如说喜欢上我这种人。” “最后那个我不承认!”祝闻昭蓦地站直,捧着黎恪的脸逼迫他转回来,可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又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他涨红了脸,鼓足勇气重新望向黎恪,“当年你搬走的时候我没有勇气挽留,这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想赌一把。”祝闻昭目光深深,“如果讨厌的话,就推开我。” 唇瓣落下,起初没有任何动作,是单纯无比的贴合,与唇瓣轻柔相悖的是用力到几乎泛白的指尖,将黎恪垂顺的衣摆拧成了结。 一秒,两秒,让他恐惧的推拒迟迟没有出现,于是他试探着想要加深这个吻,就在他沉浸在自己赌赢的狂喜间时,胸膛被抵住,不轻不重往后推。 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每一口呼吸都来自天寒地冻的雪原,他赌输了。 在追逐黎恪的路上,他不得其法,总是在赌,于是透支了所有好运。 “我知道了。”祝闻昭退后半步,“抱歉。”长久以来他有多渴望黎恪,此刻他就有多迫切想要逃离,他怕黎恪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他崩溃。 风势渐大,湖面波涛翻涌,袭扰着黎恪的余光。 廖大午,祝择林,沈嘉玉……一切都在收紧,秘密终将曝光,他作为“祝家黎恪”的身份进入倒计时。 虽然还有很多方法能将一切切断在将发未发之时,但他累了。 被困在名为混沌湖水中太久,就算直坠湖底,他也想要解脱。 “过来。”黎恪向他伸出掌心。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见祝闻昭不进反退,他加重语气,“过来。” 祝闻昭垂着脑袋将手放上去,却听黎恪轻声道:“傻瓜,你一定会后悔的。” 茫然抬头间,他被黎恪用力拉近。 后颈攀上了什么东西,他花了至少两秒钟才确信那是黎恪的臂弯,而后又花了两秒感知唇上的柔软。 祝闻昭觉得自己应该出现了幻觉,直到轻吻变成了一记带着刺痛的轻咬。 他不敢置信地抚上唇瓣,齿印摩挲过指腹,触感无比鲜明。 “黎恪?” “祝闻昭,我陪你做一次傻事。” “什、什么意思?” “我们试试。” 第38章 地下恋情 虽然黎恪说愿意和他试试,但也开出了一些条件,最重要的一条当然是两人交往的事必须严格保密。 对于祝闻昭看来说他恨不得昭告全世界他和黎恪的关系,偷偷摸摸什么的……转念一想,地下恋好像也很刺激。 两人又在湖边小楼住了一晚才回到祝家,下车前,祝闻昭落下车辆防窥层,目光灼灼。 “那我晚上去找你,记得给我留门。” “今晚不行,要加班。” “那明天?” “明天也要加班。”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后天也要加班。” “真聪明。” “那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偷情?!” 回答祝闻昭的是一个足以让他七荤八素的热烈缠吻。 好好好,这么应付是吧? “再、再亲一下。” …… “能不能不要笑了,和你说正经事呢。” “呃嗯,你说。”祝闻昭轻咳两声,“我有在听。” “那个服务生——哎呀,”池禄扔掉笔记本,“算了,你先告诉我消失一周到底去干嘛了?” “秘密。”祝闻昭满面春风替他将本子捡回来,“说了你也不懂,快说正事。” “真小气……”池禄耸耸肩,“那个服务生,我后来费了些功夫确实查到些线索,那人本名叫卓奕帆,是个孤儿,一直有接受凝心慈善基金的资助,而且读书时成绩极好,曾经拿过凝心的特等助学补助。” “你是说……特等?” “是的,特等。”池禄感慨,“我刚查到的时候也很震惊,特等补助两三年都不定能出一个,这种人才应该早就被大公司收进麾下了,至于去宴会上做兼职么?” “有查到他具体履历吗?” “有履历,但也说不上具体吧,毕业后的经历是一片空白。” “是很奇怪。”祝闻昭沉吟,“如果是突生变故需要靠兼职糊口可以理解,但换用假名这点不合逻辑,退一万步说,小白楼那边人事背调怎么可能那么草率。” “对喽!”池禄啪得一下合上本子,“这件事我看咱就别查了,万一最后查到l……嗯,总之还是就此打住吧。” 第44页 “可是为什么呢……?”祝闻昭相当困惑,“那个服务生在宴会开始前就被赶走了,难不成安排他进场就为了泼大伯一身水?”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猜想实在太扯了。 左右是没有直接证据,祝闻昭并不想将这件事和黎恪挂钩,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飞跃式大进步,除非他脑子烧坏了才会冒冒失失上门质问。 但要说心里完全没有疑虑是不可能的,而这也不单单是服务生的事。 昨天送华垚离开后回房,他听到阳台上有说话声知道黎恪在通话便没有上前打搅。 ! 祝闻昭并没有偷听的嗜好,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黎恪本就特意压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可偏偏,一个过于熟悉的名字夹杂着风声飘进祝闻昭耳朵。 廖大午。 为什么廖大午的名字会从黎恪口中说出来,祝闻昭一度觉得自己听错了。 但那偏偏是廖大午,几周前他还试图寻找过对方踪迹,人生头一次非法闯入他人私产,所获不过…… “啊!” “怎么了?” “没、没事。”祝闻昭起身,“服务生的事就先这样,我走了。” 池禄赶忙起身追问,“等等等等,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回学院?” “回是肯定要回的。” 祝闻昭坚定的语气让池禄充满希望,“所以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啊对对,具体时间就是……我回头告诉你。” “不是,”池禄扑上去要拦没拦住,“闻昭!闻昭!……祝闻昭!!” 一路狂奔回了房间,从行李中翻找出那支从一山庭拿回的录音笔。 虽然经历了多次失败,但至少排除了很多无效路径,只要舍得投入时间继续尝试一定可以破译加密程序。 虽然不知道黎恪为什么要找廖大午,但如果自己能找出一些可用的线索,对方应该会很高兴吧? 等待程序启动的间隙,他不由朝窗外望去,小白楼隐在深色香樟林中与他遥遥相望。 祝闻昭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索然无味,因为黎恪今天并不在小白楼,而是难得去了公司。 刚接手祝家时为了减少各方疑虑,黎恪几乎都在小白楼办公,鲜少出现在恒森集团大楼,不过临近年末,该安排的会议总得抽时间召开。 但即便在公司,他也没有沿用祝恒森的那间办公室,而是选了走廊另一头原本用于处理机密文件的小型办公室。 邱楠将会议需要的资料全数送来,见黎恪略显疲惫,便问需不需稍适午休后再看。 黎恪摆摆手,端起咖啡杯才发现早已见底。 邱楠心思一动,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又端了花草茶进来,“您试试这个,一直喝咖啡提神,反而会影响晚上的睡眠呢。” 黎恪轻抿一口,花草茶配比得刚刚好,将甜度降到了最低,口感却层次分明。 他放下杯子叫住了正要出去的邱楠。 “邱楠,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得有三年了。” “嗯,够久了。”黎恪指尖轻点桌面,哒哒哒敲得邱楠有些紧张。 邱楠十分敬仰黎恪,但老实说,自家老板的心思他至今琢磨不透。 就比方说现在,他根本拿不准“够久了”的意思是想给自己升职还是降职,亦或是……直接滚蛋。 “我听说你毕业后原本是打算去海外继续深造。” “啊……啊,是。”邱楠心里有些发毛,这件事他只在刚入职时和亲近的同期略略提过,而那位同期因为健康原因早已离职,他实在难以想象黎恪是怎么“听说”的。 “K大?” 邱楠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连具体学校也和那位同期讲过,那毕竟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情。 留学在即,父亲竟鬼迷心窍将全部身家投入进某个金融骗局,后续如何鸡飞狗跳他不愿再回想,只是当生活终于回到轨道,他怀抱着来之不易的平静,偶尔起自己碎成一地的梦想还是觉得心脏闷痛。 “不想继续吗?” “您说哪儿的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的导师对你评价很高,也很惋惜你因为家庭变故放弃了她辛苦为你争取到的名额。” 听见黎恪竟然提到导师张兰心,邱楠倏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面上的惊愕被羞愧代替,磕磕绊绊道:“都、都过去了,我……我现在也挺好的。” “那换个问题,不考虑现实问题,你还愿意去吗?” “哈,怎么能不考虑现实……”邱楠苦笑着抬头,后面的话变成了急促的气音。 “自作主张替你试着做了申请,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复,应该是张教授的推荐信起了作用。”黎恪将录取通知缓缓推到邱楠那边。 这几年里,邱楠作为“中转站”经手过无数文件,而眼前这一份,凝聚着无数日夜的遗憾与执念,完完全全属于他,可他却不敢碰。 “黎先生,我现在是您的秘书,我不能……” “作为秘书你很称职但并非不可替代,恒森不是你最好的舞台,回到自己热爱的专业里去吧,我相信张教授的眼光。” “可、可是……” 黎恪将一个深色信封一并推过来,“这件事比较仓促,信封里有足够你试错的资本,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他撑着下颌,凝视邱楠的双眼,“去还是不去?” 邱楠唇瓣翕动,他一直觉得自己何其渺小,山一般倒塌下来的绝望也不过只是宇宙中的小小尘埃,从来无足轻重。 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回报您。” 黎恪轻笑,“交接工作吧,记得去探望一下张教授,她很挂念你。” 送走又哭又笑的邱楠,黎恪缓缓躺进靠椅。 虽然知道“他们”早晚会有动作,但这个时间点比预料中来得早了太多,留给他安排好一切的时间不多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临时接替邱楠的小助理探进半个身子,“黎先生,有一位姓方的先生找您。”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窜进一道身影,“哎,你现在不能进去!” “没事。”黎恪摆摆手让小助理出去。 卓奕帆今天穿了整套的做旧牛仔服,戴着顶金属装饰的鸭舌帽,大喇喇撑跳坐上办公桌一角,动作间帽沿上的古铜圆环叮当作响,和在寿宴上委屈无助的样子判若两人。 黎恪向他摊开手。 对方从内袋取出一块被密封保存的帕子放进他掌心。 “谢了。”黎恪将帕子锁进抽屉,“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天。” “不多留几天?” “不了,本来就是路过,顺便帮你演场戏。”卓奕帆四下看了看,“何木头呢?” “我派他出去办点事。” “成,代我向他问好。”卓奕帆跳下桌面,“走了。” 眼下局面复杂,黎恪没有执意挽留,一并起身往门口走,正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方才那位小助理再次探了进来,面上神色复杂。 “黎先生,这位我实在不好意思拦……” 虽然说得没头没尾,但黎恪很快反应过来,在祝闻昭挤进门的刹那严严实实挡住了身后的卓奕帆。 “你怎么来了?” 事出有因,他的语气相当生硬。 身后小助理早就对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有所耳闻,这会儿只能小声帮腔,“真有客人在,我真没骗您。” 祝闻昭目光自然而然往黎恪身后投去,虽然看不到脸,但这幅相当街头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平日会出现在恒森的那些客人。 比起打扮更让祝闻昭警惕的是空气中浅淡的信息素味道,黎恪身后的人分明是个alpha。 原本就因为花费整个下午久攻不下的加密程式而愁云惨淡的心情,又被黎恪一句疏离的质问搞得更加焦躁不安。 说什么加班,说什么会客,原来是换个更加私密的地方见来路不明的alpha。 祝闻昭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好懂,黎恪与其说是觉得棘手,不如说是无奈。 但当务之急是把卓奕帆送出去,毕竟两人在寿宴上有过近距离接触。 “我来公司有什么问题么?”祝闻昭沉声唤他,“黎先生。” “小彭,送这位客人先出去。”黎恪越过祝闻昭对小助理道。 小助理赶忙进来送客,卓奕帆趁着颔首致意的动作将帽沿压到最低,借着小助理的身形掩护疾步朝外走。 “等等!”祝闻昭出声制止,小助理脚下一顿,但卓奕帆并没有停下,须臾间已经跨过门栏。 “喂……” “出去吧。”黎恪适时插话,“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哦哦哦,明白明白!”小彭赶忙退出,小心翼翼将门带上。 黎恪叹了口气,距离送走邱楠不过半小时,他已经开始想念这位优秀的秘书了。 第45页 “他是谁?”祝闻昭抱臂看黎恪,又怒又怨,“别告诉我你们在谈生意。” 黎恪经过他,将办公室门上锁。 “怎么突然来了?” “黎恪,别想转移话题。”祝闻昭气呼呼走近,撑住门板将黎恪禁锢在双臂之间。 “呵,刚刚不是还叫我黎先生么?”黎恪微微扬起脸,修长脖颈一览无余。 祝闻昭一时间不知该看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还是隐现齿贝的唇瓣线条,亦或是颈侧那颗他早就添式过无数次的朱砂小痣。 比起吃干醋,他现在更庆幸的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能在这个距离看到这般光景。 等等……应该没有……吧? 于是醋意又翻了上来,不管不顾低下头,花了些力道去啃那颗小痣。 黎恪吃痛轻哼,却没有推开他,转而攀上祝闻昭的脖颈,“疯了么,这是公司。” “骗子,就知道让我等你,自己却在偷偷见别人。”他撞进黎恪颈窝,“他是谁?比我还重要?” “是我资助的孩子,今天只是路过拜访,人比较内向。” “诶!?”祝闻昭猛地抬头,“真的?” “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相信!”祝闻昭抱紧黎恪,“你说了,我就信。” 黎恪垂在祝闻昭后颈的手蓦地收紧又松开,安抚似的摸了摸对方柔软的棕发。 “所以呢,到底为什么突然过来?” “想你了嘛。”祝闻昭用鼻尖打着圈儿蹭那颗小痣,却反而觉得自己更痒,边笑边道,“外头的人肯定以为我是跑来找茬的,唔……有没有觉得这样真的很像在偷情?” “不清楚,我还没有和谁偷过情。”黎恪单手扯散领带,将祝闻昭推远了离些。 面对整张脸已经红得快滴血的年轻alpha,年长者却放低姿态讨教,“不如你教教我?” 祝闻昭几乎是同手同脚冲过来,黎恪却闪身旁移了几步,看了下表,佯装惊讶,“啊,差点忘了,下午还有个小会。” 祝闻昭脚下趔趄,满脸都写着天塌了。 “所以你只有半小时。” 第39章 无名指 “愣在那儿干嘛?”黎恪挥了挥腕表调笑,“还剩29分钟。” “你真的是……”祝闻昭单手捂住脸,看起来分外挣扎。 “28分钟。” “黎恪,”祝闻喉头攒动,“转过去。” 对于这个要求黎恪有些讶异但并不太喜欢,他抗拒一切与自己紧密相连却不受掌控的状态,可火是自己挑起的,微妙的,他有些好奇祝闻昭打算做什么。 摆出个类似投向的手势,施施然转身,很快,随着环绕腰际来到身前的宽大双手,贪婪地按上了他的小月复,在甚至无法用余光判断身后人意图的同时,后腰下方鲜明角虫感已然试探着蠢蠢欲动。 “在这儿?”黎恪忍受着缓缓上移到胸口的袭扰,“助理就在外面……唔……” 下巴被禁锢着抬起又后仰,祝闻昭几乎从来没有如此失控地谋求过这般米且暴的缠吻。 就在黎恪以为此情此景会迅速升级为真正的限制级场面,甚至认真考虑过以这个房间隔音效果能不能帮他们保守秘密时,对方却毫无预兆停下了动作,又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被裹挟着翻转,眼前的门板变成了年轻的alpha高热不退的脸。 祝闻昭在极力忍耐中与沸腾玉妄艰难博弈,他甚至不敢看黎恪的眼睛,怕对方全然拥抱自己倒影的眼眸也成了曼妙的催化剂。 许久,()息声渐渐缓下去,伴着类似庆幸的叹息,祝闻昭一言不发将黎恪前襟纽扣尽数扣起。 黎恪任他动作,歪过脑袋去堵那双不知为何不断躲闪的眼睛,“就这样?” “首先,三十分钟不够。” 这语气太过严肃,差点让黎恪笑出了声。 “其次,你都说了这是在公司。”他倾身继续为黎恪整理好松散的领带,“最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很累。”指尖拂过黎恪眼下浅淡乌青,他温声道:“我陪你休息一会儿就走。” 替黎恪系好领带,祝闻昭随手指指门外,“今天怎么是个生面孔守在外头,邱楠人呢?” “邱楠……我给他放了长假,要过阵子回来。” “还是邱楠在比较好。”祝闻昭做了个鬼脸,“外面那个说话声小得我都听不清。” 与此同时,外头的“生面孔”煞有介事拦住过来递交材料的员工。 “咳咳!黎先生在会客。” 员工了然,祝闻昭来公司的事情早就传得全大楼都知道,黎恪和祝闻昭的关系不和早不是什么秘密,怕是聊不了几句就能摔门走人,他也是算好了时间才来的,没想到祝闻昭居然还在里头。 “都这么久了,祝家那小少爷还没出来?” 小彭赶忙把食指比到嘴上,“嘘——!” 员工来了兴趣,小声问:“偷偷告诉我,是不是吵起来了?” 升咖还不到两小时,小彭谨记邱楠离开前的叮嘱——保密,保密,问就是保密! “无可奉告!”他将桌上电话簿竖起挡住脸,心有余悸,刚刚办公室门砰砰砰的不会是在打架吧? 这么可怕的事要是从自己嘴巴里溜出去,怕是明天的现在他已经在老家农贸市场物流部办理入职了。 祝闻昭牵着黎恪的手去沙发,一屁股坐下指了指自己大腿,“枕这儿睡。”见黎恪不动,又执拗催促,“快点。” 黎恪叹了口气,抱臂躺下,“可以了么?” 祝闻昭动了动大腿,确保对方枕得足够舒服了,又道:“闭上眼睛。” 黎恪依言闭上眼,片刻便感到额角落下恰到好处的细密按压,他又不禁睁开眼,不偏不移对上了那道缱绻专注的目光。 下意识抬手,在半空中挡住祝闻昭的眼睛,却又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挪开掌心,复又得到那注视,心头隐隐焦躁徐徐剥落,某种兴许能被成为安心的情绪蔓延填充开去。 “睡吧,到时间我叫你。” “嗯。” 本以为黎恪会得辗转一会儿才能睡着,没想到话音落下不过片刻,祝闻昭就听见了对方绵长的呼吸。 只是即便深睡,那眉间依旧微微蹙起,他试着用拇指小心揉过,来回往复,却发现怎么也抹不平。 他想起沈嘉玉和自己提到的,关于祝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黎恪在外奔波的样子。 遑论那些无需管祝家死活的外人,就连家族内部那些唯利的嘴脸也一度成为祝闻昭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憎噩梦。 鼻腔有些发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放低姿态四处寻求生机的样子他几乎不敢用力想象。 祝闻昭从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般强烈地意识到,过去的几年里,自己逃避责任的诸多行径到底给黎恪带去了多少额外的麻烦。 而那句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你要安分”,几乎是黎恪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后知后觉既带来愧疚,也涌上爱意,他要让黎恪放心将一切交给自己,不论是责任还是真心,他要黎恪以后也能以自己为荣,他要黎恪像自己喜欢他一般喜欢自己。 绵长呼吸起伏在耳畔,他轻之又轻唤了声:“黎恪。” 熟睡的人自然不会给予他回应。 目光顺着脸颊一路向下,落在交叠覆于腹部,终年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双手之上。 他小心翼翼捧起对方的一只手,缓缓褪下手套,修长五指显露,目光着了魔一样定格在那截漂亮得无以复加的无名指。 “怎么能连手指也这么好看……” 祝闻昭无声呢喃,舒展手心托到对方手下,五指交叉穿过,细细对比,末了环着无名指节以触感丈量了一遍又一遍,心口雀跃又期待。 确认完毕,他赶忙替黎恪戴上手套,小心摆回原处。 祝闻昭觉得自己就算看黎恪睡一整天也不会觉得乏味,可惜独处时光短暂,比预设的闹铃先响起的是敲门声。 黎恪悠悠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祝闻昭扶他起来,“没多久,应该是助理在敲门。”说罢,起身去开了门,却没打算让助理进来,“什么事。” 小彭陪着笑,“打扰二位,下午还有个会议需要黎先生出席,就快到时间了。” 身后,无人得见处,黎恪目光沉沉,隔着黑色皮革似有若无拂过依旧带着流连触感的无名指节,又在祝闻昭转身的刹那换上平常神情,“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关上门,祝闻昭跑回黎恪身边,“那我走了哦。” “先别走。”黎恪起身穿上外套,“待会儿的会议你跟我一起去。”他转身拍了拍祝闻昭肩头,“反正早晚都要上场的。” “这、这么突然?”祝闻昭倒不是怯场,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空降会引起过多猜测。 “嗯,趁我还能带带你。”黎恪轻声道。 “什么?” 第46页 “没什么,走吧。”黎恪扔给他一份文件,“会议开始前看完。” “我天,这么多?!” 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祝闻昭心情却很好,反正能和黎恪呆久一些,就算是看一整晚无聊歌剧也是雀跃的。 祝闻昭突然出现在会议现场果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场内议论纷纷。 他下意识向黎恪投去目光,对方用唇语告诉他别在意。 会议中途有高管有意无意将提问往祝闻昭这里带,黎恪并未替他解围,反而饶有兴致看祝闻昭怎么应对。 原本只当是走个过场,但真的身处长桌上位,面对一束束或期待,或质疑,或观望的目光,真真切切让祝闻昭意识到在不远的未来,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将成为他必须独当一面的日常。 自己能做到吗? 他环视过被冷色幻灯片光线笼罩的一张张面孔,这些都是未来即将与自己共事的同僚。 掌心有点冒汗,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能否为众人信服。 踌躇间目光急转,落在黎恪那唯一浸在暖色光线中的脸庞,那双无论何时都分外镇静的浅色眸子里,自己略显困顿的青涩样貌,在桌下小指被悄悄勾起的刹那蹴然有了生机。 他知道不应该,可还是不自觉当着众人的面朝黎恪送去微笑。 长桌上有瞬间的静谧,但很快就被祝闻昭清晰有力的回应打破。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圆满散场,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高层在会后先后来到祝闻昭身边与他握手寒暄。 比起祝闻昭超乎大家意料的沉着表现,他与黎恪难得平和的相处模式更让这些老狐狸感到满意。 谁都不希望未来可能存在的交接演变成腥风血雨,祝家复兴不易,不论是延续久远的家族还是声誉正隆的企业,稳定比扩张的现实意义要重要得多。 待人全部离开会议室,祝闻昭这才后知后觉沁出满头薄汗。 “紧张?” “我再也不说你是故意加班躲我了。”他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头,苦笑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能讨论一个多小时啊?如果是我,肯定直接定那个周期最短的方案啊。” “简单?”黎恪轻笑,“恒森体量很大,每一个决策由高层会议决定后最终落到终端实施都至少经过三个部门的配合推进,这还是没那么复杂的情况,很多时候决策者想当然认为容易处理的问题往往带有他本人无法察觉的思维盲区,经验主义在实践中偶尔会导致低级错误。开这种小型会议就是为了将环节上下整合,尽可能确认细节,与其说是为了解决问题,不如说是讨论如何将失败率降到最低。” “决策者拥有权力,但权力是把双刃剑。”他抬手,点了点祝闻昭的额头,“很多时候你得自己碰了壁才会明白。” 祝闻昭从来没有听黎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先点了头再说,略略琢磨了下又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幼稚的话,一时间有些懊恼,虽然在会议上勉强撑住了,但说到底经验还是少得可怜,多说一句有多一句的笑话。 他朝门口看了看,确认与会者已经全部离开,偷偷在桌下牵住黎恪的手,“还好有你在,以后只要学院事情不多我就回来,多教教我好不好。” 黎恪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刚刚参加会议的人里有几位能力相当不错,到时我会安排你和他们多交流。” 祝闻昭挑眉,显然很不认同。 “他们是他们。”他期期艾艾蹭过来,“你是你。”说罢,趁黎恪不注意,飞快在他侧颊亲了一口,“今晚我们去你家住好不好?” 黎恪无奈摇头,“今天不行,会加班到很晚。” “再晚也得睡觉啊。”祝闻昭靠在桌面,“我陪你加班,邱楠不在,我看那小细嗓能力很一般,需要预先处理的文件让我帮你,嗯?” 黎恪算是发现了,自从自己松口后这小子就完全不打算遮掩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不明确拒绝,这人估计能24小时用各种理由粘在自己身边。 要拒绝吗? 应该要拒绝的吧。 恨与爱此消彼长,互为守恒,现在的爱意终将成为憎恶。 “好。” 第40章 黎恪,黎恪 两人忙完工作已经很晚,司机一早就被祝闻昭打发走,这样他就能完完整整占据黎恪的下班时间。 说好要回寰心湖别院过夜,只是等祝闻昭一个潇洒掉头朝相反方向开去,黎恪不免疑惑,“去哪儿?” “回你那儿太远了,我订了房间。” 黎恪倒是无所谓,去哪儿住都是住,不然也不至于在小白楼择了个房间一住就是三四年。 园林式酒店闹中取静,离公司不远,两人进了套间祝闻昭就推黎恪进浴室洗澡,在门即将被关上的刹那,黎恪抬手挡住,“这么急?要一起洗吗?” 话音刚落,手背就被打了一下,他吃痛缩回,门已经砰得一声合上。 黎恪:“……” 黎恪洗了很久,久到祝闻昭甚至有点担心对方是不是在泡澡时睡了过去。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黎恪?好了吗?”他边说着边按下门把,氤氲水汽从门缝中团团涌出,伴着沐浴液柔和香气,一团人影从烟气里走出,随意披着浴袍,并未系带,松松垮垮垂落,内里一览无余。 黎恪的大半张脸罩在白色浴巾下,走到祝闻昭身边时浴巾自然滑下,露出被热意熏得透红的脸庞,发丝缀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滴在祝闻昭依旧按在门把的左手,又痒又热。 “刚刚让酒店送了换洗衣服来。”祝闻昭轻咳一声退远几步,“你穿好坐去沙发,我帮你吹头发。” 黎恪摆手,“我自己来,你去洗吧。” 酒店送来的主要是换洗的里衣,整齐放在双人床上,黎恪挑拣着翻了翻,都是适合的尺码。 祝闻昭洗澡出来时,黎恪刚吹干头发,原本敞开的浴袍已经系紧。 他呆愣愣盯了会儿,心情复杂,敞开时固然诱人,系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浴袍材质轻柔又伏贴,从腰肢到臀部,线条一览无余,无声胜有声。 “洗完了?” “啊,嗯。”祝闻昭走到床边,“我帮你关灯?” 黎恪有些迟疑,“也行。” 将几个主光源关闭,只留了条贴地的柔和灯带,祝闻昭钻进被窝又满怀期待掀开被角,“快过来。” 昏暗中黎恪分明的剪影撑着柔软的床铺一点点爬近,只是祝闻昭手举得已经发酸却迟迟没能拥人入怀。 掌心被角突然被抽走,连带着大半条被子被利落掀翻,替代覆盖上来的,是实打实的柔软重量。 黎恪单手解带,语气相当无奈,“明天还要工作,乾细能不能稍微简单一点。” “前、前什么……”祝闻昭头一次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弱势的板凳,凳腿无措挥舞,无意间勾回了件轻薄物件。 这不是酒店给他们准备的内裤么,一共两件,一件被他穿了,另一件应该在黎恪身上才对,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 那黎恪穿的是…… 黑暗中祝闻昭看不清黎恪的表情,只是一声短促轻啧传递过来明显不耐烦。 手中内裤被对方抢走丢开,祝闻昭询问的话来不及出口,眼前铺天盖罩上件还带着体温的浴袍。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唯独黎恪低沉的嗓音熠熠生辉。 “有必要穿么,反正都是要脱的。” “其实我今天没有……” “在浴室的时候我已经准备过了,但你听好了,只能做一次知道了么?” “……” “啧,说话。” “知道了。” 祝闻昭觉得自己会反复回味这个夜晚一辈子,黎恪主动到无以复加,原来清醒时的()是这种感觉,你来我往,索取又交付,所谓的标记只是景上添花,心灵层面的满足让他珍惜又贪婪,每一下都化作满弦而放的弓矢,直到黎恪断断续续叫停。 “你xx的一次怎么这么久……唔嗯……” “黎恪,黎恪……” 月光透过薄纱铺在黎恪身上,隐隐绰绰照出连绵红痕。 祝闻昭用温水拧过的毛巾替熟睡的人仔细擦拭了一遍,末了,他托着黎恪膝弯小心翼翼放平,却在这收尾的功夫堪堪扰醒了本已熟睡的人。 睁眼就见祝闻昭撑在自己褪间,行迹实在可疑,黎恪抬脚踩住他肩膀,推远再推远,可腿抖得厉害,片刻又抵不住滑了下去。 原本已经被驱逐到床铺边缘的被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黎恪将自己全部包裹进去,迷迷糊糊道:“好累,不做了。” 祝闻昭差点笑出了声,满心只觉得对方可爱至极,隔着被窝树袋熊似的抱上去,“晚安。” 次日黎恪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习惯性去摸床头柜时,察觉高度不对,才悠悠反应过来起昨晚和祝闻昭住在了酒店。 第47页 祝闻昭睡眠质量倒是相当好,电话铃声响了七八下不过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来电人是何述,想必是廖大午的失踪调查有了进展,这事不方便在祝闻昭身边说,黎恪暂且挂断,打算避去浴室再回复,可还未将被褥完全掀开,方才睡得极沉的家伙竟突然睁开了双眼,意识未清,手臂已经如影随形搂了上来。 “去哪儿啊,我陪你。” “行,你想替我洗漱的话。” “噗……”祝闻昭用黎恪的肚子洗了把脸,笑眯眯道:“这有什么关系?” 黎恪拍开八爪鱼,“你再睡会儿。”便起身往浴室去。 锁好门,他给何述拨回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了。 “黎先生,有些眉目,那辆接走廖大午的车有在加油站短暂停留过,我调到了网点监控,绑架者中有一人有过前科,能在数据库中对比到面貌信息。” “和祝择林有关么?” “还需要一点时间确认是不是有往来账目。” 何述的声音有些起伏,显然正在疾走。 “辛苦你了,剩下的事安排给下面的人做就行,权限方面可以暂时下调。” “您客气。”何述的声音难得有些腼腆,顿了顿反问道,“您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这两天休息得还好吗?” 黎恪下意识按上喉间,轻咳两声,“我没事。” 何述又回报了些其他细节,末了分析道:“黎先生,其实我觉得廖大午失踪兴许不是祝择林的手笔。” “说说看。” “太缜密了,如果不是因为其中一个有案底,线索就完全断了。”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还要再谈,浴室门外已经传来焦躁的拍门声。 黎恪悠长的叹息从听筒中传进何述耳朵,没有丝毫根据却充满百分百肯定——祝家那小子肯定在黎先生身边。 何述捧着手机,不由自主跟着叹了口气。 “尽快回来,见面再说。” “是。” 挂了电话,想着还没来得及代卓奕航向何述问好,轻啧一声,他皱着眉开了门,才露了一小条缝,外头的大家伙似海浪般破门涌了进来。 “怎么这么久啊?”祝闻昭面上有真切的焦虑,下一秒便注意到了黎恪掌心还未息屏的手机,“你在里头这么久是在打电话?” 黎恪利落按下锁屏,用手机代替指尖一点点把祝闻昭戳出门框,“去客厅全身镜前面照照镜子。” “我怎么了吗?”祝闻昭茫然地抹了把脸,又忙不迭扯平衣角。 黎恪斜斜睨他,“那些神经兮兮的疑妻症控制狂就长你这样。” 砰,浴室门重新关上。 祝闻昭手足无措站在外头,“神、神经兮兮?!疑妻症……疑妻……妻……?”越说到后面,语调越飘,连带着脚步也是飘的,S形晃到全身镜前,笑容满面邀请镜中的自己分享喜悦。 傻笑了好一会儿,他自己的电话响了起来,确认过来电人,他没立刻接,反而先转头看了眼浴室方向,发现黎恪还没出来,这才压低声音接通电话。 “祝先生好,您要求订制的钻戒有些细节需要与您当面再讨论一下。” “好,什么时候?” “哈哈当然是看您方便,我们随时恭候。” 这事儿祝闻昭不想拖延,索性将时间定在了今天。 黎恪简单冲了个澡才从浴室出来,两人叫了客房服务一起吃完早餐,本以为祝闻昭又要跟着自己去公司,临到快下车对方才说还要去趟别的地方。 黎恪没有多想,让祝闻昭在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把自己放下来。 步行多花费了些时间,到公司时已经不算早,进入专用电梯,金属门缓缓就要关闭,突然从外头探进一只手,电梯门复又打开,祝择林一头张扬金发刺得黎恪双眼生理不适。 祝择林大摇大摆进电梯,用下巴示意身后的助理按下楼层。 助理按完楼层就要往角落退,被祝择林一把扯住,牢牢隔在自己和黎恪之间。 密闭空间没有外人在,两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各自岿然站定半边,徒留中间的助理战战兢兢。 祝择林先黎恪一层出了电梯,黎恪盯着那道张扬背影,想的却是这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和廖大午失踪之间有什么联系。 其实论聪明程度,祝闻昭并不比祝择林差,只是某些弯弯绕绕的伎俩,比起他这位堂兄还差得远。 更别提这还是个敢动真格的狠角色,之前在七区遇袭一事,顺着线索查到祝择林的时候,黎恪其实有些意外,毕竟这人常年游走于核心圈层之外,要说为了夺权,可把持一个集团绝非脑子一热的底层起义,假设黎恪那次真的葬身七区,祝家必将迎来第二次群龙无首,个中后果,五年前的祝家早已经历过。 就算粗蛮如牟冲都知道先借健康原因架空黄松平,再一点点软禁蚕食,以求和平过渡,牟冲能考虑到的事,狡猾如祝择林不可能想不到。 那种不留余地的击杀方式,与其说是为了驱逐,倒更像报复。 祝择林和自己之间需要用命来抵消的事……黎恪唇边勾起一抹轻蔑冷笑。 金属门在顶层缓缓开启,黎恪走出电梯却向相反方向步行而出,直至站定在走廊尽头那扇高大的纯黑烤漆双开门前,几乎没什么犹豫输入指纹。 门锁应声开启。 祝恒森死后,黎恪几乎没怎么来过这里,但今天他突然想来看看。 办公室时常有打扫,时刻准备好迎接它的新主人,属于祝恒森的东西大多已封存清理,整个办公室空荡又寂寥,即便踩在地毯也能听到脚步回音。 会客区茶台重新换过,原本那张边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脱落,那是祝恒森倒下时撞击落下的痕迹。 几乎无人知晓,那天祝恒森在公司时就已咽气,而当天唯二的在场的知情人,除了自己只有廖大午。 黎恪转身望向半开的大门,走廊外空无一人,却仿佛有千双看不见的眼睛飘在空中盯着自己。 口袋中铃声阵阵,将凝滞空气卷起涟漪,这个时间会联系自己的人除了严重分离焦虑的祝闻昭怕是不会有其他人。 拿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人名的刹那却微微挑眉。 “什么事?” “哈,黎先生,久疏问候。” “……” “别这么冷淡嘛,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 “费煜,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第41章 做个交易 黎恪的话说得并不客气,但费煜语气依旧轻松,“黎先生不想知道上次写下的那两个名字,调查下来有什么眉目么?” 黎恪有些讶异。 上次给出的那两个名字后,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后续。那两条漏网之鱼逃走时已身负重伤,以沿途留下的出血量来说就算找到地方躲藏也很难存活。那种荒山野岭,只需一个晚上,不论是低温或是豺狼虎豹,有的是取人性命的途径。 可听筒中费煜的语气透着丝得意,显然不是一无所获。 “说说看。” “电话里不方便,中午我会在暮云重设宴恭候。” 似乎是笃定黎恪会来,费煜根本没等到回答便轻巧挂了电话。 黎恪回到自己办公室,小彭紧跟着跟进来,有些慌张道:“黎、黎先生,刚刚部门同事说,择林少爷在调阅财报和资金流向。” 黎恪挑眉,“谁给的权限。” 小彭偷看了一眼老板脸色,“应该是董事会,手续都全。” “知道了。” “黎先生,那个……”小彭试探道,“需要我再打听得详细些吗?” 黎恪摆摆手,神色变得柔和了些,“继续工作吧,需要处理的文件抓紧送来。” “啊,是!” 祝择林调阅财报和资金流向的事黎恪并不意外,只是和廖大午失踪之事一样,也比他预想中的时间点发生得早了一些。 不过晚两个月和早两个月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过去五年黎恪几乎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其实到这一步,他理应考开始虑离开的事,走得悄无声息,不落痕迹。 但他已经答应了祝闻昭,要陪他做一次傻事,再撑一阵子吧,他想。 后知后觉,黎恪突然意识到最近独处时想起祝闻昭的频率越来越高,譬如现在他就相当好奇:这个恨不得开了小彭取而代之的家伙怎么突然舍得不跟着一起来公司。 “这里的线条我希望再明快一点……啊,稍等,接个电话。”祝闻昭和珠宝设计师打了个招呼,从袋中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就蹭地起身,急匆匆走到会客室角落,又转身遥遥向工作人员比了个噤声手势。 “喂?” “在哪儿?”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祝闻昭险些没站稳。 他佯装镇定,“在外面,见个朋友。” 第48页 “哦?” 这个哦字就很微妙,祝闻昭品不出是随口应答还是表露怀疑,只好硬着头皮跳过,反过来问黎恪在干嘛。 黎恪简单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事,祝闻昭却听得津津有味,非常没有实质内容的话题,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好一会儿,聊着聊着祝闻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似乎是黎恪第一次在工作时间,不为了任何目的,只是单纯闲聊,翻译一下不就是…… “你是不是想我了呀?” 那头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祝闻昭挂电话的时候眼神亢奋而笔直,走回座位的一小段路踏出了意气风发的潇洒。 在旁陪同的销售经理趁看茶功夫笑道:“刚刚是祝先生的恋人吧?” 祝闻昭晕乎乎看她,“你再说一遍。” 经理以为他没听清,重复问了遍。 “你再说一遍。” 这话搞得经理紧张起来,这种距离怎么可能没听清?她和设计师对视一眼,有些不自信道:“刚、刚刚……是祝先生的恋人……吧?” 祝闻昭眉眼弯弯,一拍膝盖,“哈哈哈不愧是经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经理和设计师同时松了口气,实在哭笑不得。 话题重新回到戒指设计上,祝闻昭拿出了平日里十倍的挑剔,不论是材质,款式还是工艺都翻来覆去确认了多次。 待送走祝闻昭后,经理和设计师皆是满头大汗。 “我以前听说祝家小少爷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经理按着眉心,“真是耳听为虚啊。”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怎么?” “都说祝家相中是沈家的小儿子,好像叫沈什么玉,和他刚刚要求刻在戒指里的缩写对不上啊。” 经理也是一愣,想了会儿才叮嘱道:“千万要保证好客户隐私,万一从我们这儿闹出去乌龙就尴尬了。” “晓得晓得。” 敲定完戒指的设计,祝闻昭并没有急着回去。 学院那边不可能一直请假,留在檀城的时间所剩不多,既然出来了,刚好考察考察,怎么也得挑个情调好气氛佳够隐私的地方把戒指送出去。 处理完几份文件,时间差不多,黎恪没有叫司机,独自开车前往暮云重。 这间会员制餐厅离市中心不远,二十多分钟后,汽车驶入一条专辟的林荫路,很快,仿古园林式楼阁出现在眼前。 ! 甫一下车,已经有专人提前等候。 顺着木栏雕花长廊转过几道弯,侍者为他推开一处僻静小院。 黎恪信步踏入,还没进门,费煜已经从里头迎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黎恪四下环视一圈,没有见到其他人。 “目前的调查还在保密阶段,黎先生请放心,我比你更担心风声走漏。” 他请黎恪入座,倒是难得没东拉西扯,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根据那两个名字,我们确实查到了新线索,首先那两个人目前已经死亡。” 黎恪微微颔首,不觉惊讶。 “黎先生给出的其中一个名字并非真名。” “老枭。” “对,过山火组织中大半成员使用的都是外号或假名,但刚好这个老枭跟随甘四躲藏在西联盟边境时有过一段短暂婚姻。” 说话间,黎恪手机响起,费煜大度比了个请的手势。 黎恪低头将来电掐断,改了静音。 费煜见状也不再卖关子,从手边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复印件,边往黎恪这儿送边唏嘘道:“以费家的能力,只要是在境内的就算是最高机密文件也不是不能调阅,可偏偏他是在西联盟结的婚,这么份普普通通的婚姻登记表折腾了好几道也只弄到了份复印。” 黎恪接过那份复印件,签名栏中丈夫的名字与妻子那部分一样,用的是西联盟文字。 “洪行广。” “洪行广。” 两人异口同声。 费煜挑眉,“黎先生还真是博学,居然连西联盟文字也看得懂。”说罢,他微微掩唇,望向黎恪那双极为特殊的淡色眼睛,“哈,你看我这记性……” 上次见面的时候,黎恪就没隐瞒自己的血统。只是除了这双眼睛,黎恪身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西国特征,不过混血基因即便是在停战后依旧敏感,费煜自知多言,轻咳一声继续道:“总之,有了名字就很好查,这个洪行广还在国内时就有过妻儿,前妻依旧还生活在原籍,是一个叫锡峦的城市。” “什么?” “哈哈哈没错,就是制糖厂所在的那个锡峦。” “锡峦……” 黎恪眉间浮现隐密微妙神色,只是一闪而过,费煜并没有捕捉到。 “毕竟甘四拿下制糖厂使用权后,少不了在锡峦当地招兵买马嘛。总之得到地址后我亲自跑了一趟锡峦找到了洪行广的前妻,你猜她说了什么?” “说。” “她和洪行广二十出头就成了婚,但在他们的儿子出生不到一年后洪行广就离家出走了,之后三十年夫妻俩从未再见过,巧的是洪的儿子某天也突然离家出走了,对比过时间,刚好是在过山火被你们清剿后的那几天。” “当然,她这些说辞我没全信,立刻让人查了她名下资产,怎么说呢……”费煜轻轻敲击桌面,“以这么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人来说,储蓄简直丰厚到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儿子可能就是糖霜背后新的指使人?” 费煜点头,“可能性很大。我们用了点……咳、手段,可以确认洪行广的前妻并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巨额储蓄。” “资金源头呢?” “是通过西国地下钱庄洗过几道汇入的,很难追溯,而且相当‘干净’,法理上没有冻结理由,除非获得充分证据才能特批到冻结许可。” 说了那么多似乎线索又断了,但费煜的行动力比想象中要高出不少,这一点倒是让黎恪对他有了些许改观。 上次在夏园时他愿意提供消息,源于对糖霜的痛恨,在消灭糖霜这件事上,他完全站在费煜一边。 如果费煜早出现一年,黎恪甚至相当愿意亲自参与进去,只可惜,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精力与时间兼顾其他。 费煜误以为黎恪的沉默是对调查结果感到失望,赶忙补充道:“我从那个老妇人那里拿到了她儿子的照片,有点糊,我正在让人着手修复。”他从文件袋中拿出照片递给黎恪,“名字叫洪增,这张照片是他十六七岁照的,还需要出符合年龄的模拟画像,然后……黎恪?黎恪?” 薄薄相纸在黎恪手中被捏得几近变形,这可是来之不易的照片原件,费煜心疼地伸手想拿回来,谁知抽了几下没抽成,便也不敢再用力了。 黎恪的表现很反常,在费煜印象里,这人大部分时间都显得从容不迫,即便是在猎场时那次惊心动魄的遭遇,留在黎恪身上的也不过就是些褶皱与尘土。 许久,黎恪似乎终于看够了那张照片,又缓又沉推回给费煜。 费煜收回照片,好奇心起。他知道黎恪出身停战区,但停战区占地极广,哪会刚好这么巧查到了黎恪认识的人呢? 他早就查过黎恪档案,对方原籍并非锡峦,而是更靠近停战线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边陲小镇,和锡峦之间还有近一百公里路程。 “费煜。”黎恪突然开口,神色间透着冷然,“我们做个交易。” …… 这顿午饭吃得并不轻松,但对费煜来说却收获颇丰,至少从今天起,他真正意义上收获了黎恪这个盟友。 黎恪时间紧张,说完正事便起身要走,费煜自然挽留,“等一下,还有件事。” 黎恪低头看了下表,“边走边说吧。” 到停车场距离并不长,费煜只能长话短说,“上次在猎场的那件事,能确定是人为事件。” 黎恪皱眉,“怎么说?” “当然首先是夏园方面的管理出了问题,确实是我疏忽,另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可能是冲着你们来的。” 费煜调查的结果当然不至于这么笼统,但他没有立场掺和进祝家内部的事,只是好不容易和黎恪结盟,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刚结盟的合作伙伴。 出于部分真心,他轻轻按在黎恪肩头,“我说认真的,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黎恪?” 长廊另一头,一道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声音蓦地响起。 如果说费煜的警告只是让黎恪略有疑虑,这道声音却让他露出了实打实的惊讶。 一旁的费煜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近了,“哈,我就说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挑衅似的望向沉着脸往这儿大步走来的青年,“原来是少了条小尾巴啊。” 第42章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费煜的轻佻姿态没能持续多久,祝闻昭几乎是蛮横地扯开了他按在黎恪肩头的手,又环着黎恪退到了几步开外。 第49页 “你怎么在这里?” 祝闻昭没有回答黎恪的问话,而是将相同的问题扔给了费煜。 “费煜,你怎么在这里?” 费煜耸耸肩,“这是开门迎客的地方的,祝先生不是也来了吗?”他摸了摸下巴,“真是没想到,祝先生居然能找到这里,看来下次我得换个更私密的地方才行。” “下次?”祝闻昭不可置信地望向黎恪,“你们还约了下次?”他胸口起起伏伏,“你刚刚一直不接我电话就是因为他?” “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了。”费煜猛不丁插话,语气玩味,“就算二位再情同手足,祝先生是不是太黏人了点,黎先生身兼重任,平日去了哪儿又见了谁,难不成还要向你一一报备么?” 费煜这话充满暗示意味,偏偏他还不嫌事大,悠悠补了句,“别说是手足,就算是恋人之间也要留点空间吧?” 阴阳了一圈,费煜决定再火上浇油一把,笑眯眯把问题抛给黎恪,“对吧?黎先生。” “你知道什么?!” 祝闻昭很想揪着这个姓费的衣领告诉他关他屁事,警告他离黎恪远一点,一直隐在暗处紧张地关注这头动向的几个使者见情况愈发不受控,赶忙冲出来打圆场。 这不拦还好,一拦着倒是让祝闻昭更激动了,明明出言挑衅的是对面那狗东西,凭什么拦他啊?! 费煜任侍者将自己推远,满面得逞笑容,只是目光转到黎恪带着寒意的脸,往上挑的嘴角又猛的落了下来。 完了,光顾着逗祝家小子,忘了他身边还站了个阎王。 即便别开脸,他还是能感到黎恪的目光依旧定格在自己身上,年少时差点被一铁锹叉去阴曹的后怕鬼魅般从脚踝一路爬到脖颈,让他不自觉打寒噤。 挣扎片刻,他推开侍者,面带歉意走向祝闻昭,“是我失言了。”他飞快瞥了眼黎恪,心不甘情不愿补了句,“咳,抱歉。” 没想到能得到费煜的道歉,祝闻昭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接受,耳畔传来黎恪的声音,“走吧。” 费煜见黎恪要走,也不管祝闻昭乐不乐意听,“黎先生,那就下次见。” 黎恪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往外走。 两人一起暮云重,黎恪准备回公司,却被祝闻昭夺了车钥匙,“坐我的车吧。” 车行上路,祝闻昭分外安静,黎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搞不懂怎么会在暮云重遇到对方。 他经历的大事小事总是难免复杂,思考落在祝闻昭的动机上,也很难将之归结为巧合。 跟踪? 可不论是跟踪还是巧合,在黎恪的思维中都过于离谱。 他还是想听祝闻昭亲口说。 “你怎么会去暮云重?”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明明是坦白,语气却带了三分挑衅,黎恪知道对方在气什么,因为自己见的是费煜。 一个成熟的,曾经故意在黎恪身上留下信息素的强壮alpha。 “那你呢?为什么会和费煜出现在那里?” “公事。” “所以不能说是吗?”祝闻昭神色很平静,完全没有方才面对费煜时的逞凶斗狠。 半晌,他似叹息又似轻笑,“公事就公事吧,你说的,我都信。” 车辆进入隧道,淡色眸光在间隔的昏黄照明间明灭不定,眉眼间有极为少见的挣扎,只是当日光重新投入车厢,方才的纠结已不见踪影。 “回公司?” “嗯。” “晚上加班吗?” “看情况,应该要。” 平静无波的对话。 早上温情脉脉的通话仿佛只是一段祝闻昭臆想出来的记忆。 现实就是,即使两人可以互相拥抱着渡过漫漫长夜,可黎恪真正在想的,要做的,从来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砖墙。 而就连这额外的亲密也是自己死皮赖脸谋求来的,所以他应该感到满足吗? 汽车进入公司地库。 黎恪解安全带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潜意识里他希望祝闻昭可以一起下车。 “我下午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了。” “没关系。”黎恪说着,望向祝闻昭,对方神态平静,撒谎的技术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也算是种进步。 “去忙吧,有事电话联系。”他自然地附和着这个谎言,祝闻昭心里不舒服,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给予空间。 手按到门把,“我走了。” “你说……”祝闻昭突然开口,“你说和我试试。” 他按下全车安全锁,面上强装的无所谓早已不见,只剩下带着伤感的茫然。 应该感到满足的,他一路上都在这么催眠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向他一般和黎恪保持这样的关系? 可这样的关系,该怎么定义呢? 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他怎么可能满足?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恋人?”祝闻昭的声线有些缠,刚出口又忙不迭否定,“不、不是恋人。” 空白的大脑间毫无预兆浮上一个从没想到过的词汇,“炮友?” “祝闻昭!”黎恪突然觉得有些生气,“你在说什……” “除了我你还会见别人吗?”祝闻昭失魂落魄看过来,“是不是只要我看不到你,你就会见别人?” 黎恪伸手抚上他侧颊,“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祝闻昭挣脱黎恪的手,胡乱抹了把脸,“抱歉。”他扯开一个难看笑容,打开安全锁,“去忙吧,晚上见。” 黎恪还想说话,祝闻昭倾身替他打开车门,“早点下班,别太累。” 头一次,祝闻昭没有目送黎恪离开。 黎恪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车身消失在出口斜坡,半晌,浅浅叹了口气。 误会也好记恨也罢,他只希望祝闻昭这辈子都不要和糖霜扯上什么关系。 下午的工作中途,几位高层亲信突然造访,祝择林高调空降,查阅的全是最敏感的信息,一时间人心惶惶。 黎恪尽量安抚,却也由衷提醒,集团终归是要由祝闻昭接手,祝恒森的遗嘱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亲信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黎恪这是假意谦虚还是真有让位的意思,他们从来不觉得祝闻昭比黎恪更有资格坐这个位置,正是因为看中黎恪的能力和野心,他们才会选择站到他身后,这样一位野心卓绝的人物,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他会就这么云淡风轻将多年成果拱手让人。 但毕竟都是风口浪尖上挺过来的老狐狸,凡是留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当年黎恪能成为他们的后路,如今反过来,祝闻昭也一样能成为他们的后路。 送走几位亲信,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黎恪翻开文件,看了几行又重重合上,随手扔到一边的钢笔顺着桌面滚动至边沿,摇摇欲坠,他却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恋人?」 「不是恋人」 脑海中的声音被强行掐断,同一时间,钢笔笔尖朝下坠落地面,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出一串清脆的金属音。 黎恪强迫自己重新翻开文件,可马上意识到钢笔还在地上。 他起身绕过桌面,入眼的是一大摊狰狞墨渍。 没有叫小彭进来,他随意扯过几张纸巾,但这似乎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墨渍愈扩愈大,连手套也被污染了大片。 “哈……”他将纸团甩在地面,褪下脏污手套。 是心思漂浮还是养尊处优太久了呢,他想起还在停站区时,大半个童年,他几乎都在四处找着可以维持自己和弟弟基本生存的劳苦杂役。 不禁苦笑,如果是十二岁的自己,怕是早就利索地清理好了一切。 刚到祝家时,他的状态并不好,虽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清醒后却没有丝毫求生意志,一度瘦到见骨。 喻凝夫人非常心疼,吩咐廖大午一天三次往宅子跑。 直到一个下午,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稚嫩童音。 “哥哥,黎恪哥哥。” 黎恪后仰着撑靠在办公桌面,定定注视头顶白炽光灯。 他想起来了,那天祝闻昭穿了套白得耀眼的丝绸小衣,微卷的棕色发丝让他忍不住上手轻抚。 相当柔软的发质,从孩童时期就很柔软,直到现在也是,一如那颗柔软真心。 小彭刚打算替黎恪送咖啡进去,没想到门居然从内里大力推开。 “黎先生您要出去?”他端着咖啡有些茫然,毕竟马上还有一个会议要开。 “下午我不在,会议让郑理事代我主持。”黎恪边走边将大衣穿好,“地砖上撒了墨水,清理一下。” “哦哦,好。”小彭应下,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作为工作狂的老板,居然还会有抛下会议临时出门的情况。 “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吧……”他喃喃。 第50页 黎恪试着给祝闻昭打去电话,对方没有接。 他只得先回了本家,依旧没有找到人。 转而给池禄拨去电话,对方告知他自己已经回到学院,且这今天没有和祝闻昭联系过。 池禄现在毕竟在祝闻昭身边做事,虽然出于谨慎偷偷给对方安了信号追踪器,却也不能就这么将定位告诉黎恪。 挂了电话,池禄打开电脑调出祝闻昭的行动追踪路径,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匪夷所思。 这位哥今天是开探店<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吗,怎么去了一大堆高档餐厅? 他放大那个正留在原地闪烁的红点,那是祝闻昭最近一次被信号塔捕捉到的位置。 “原来在墓园啊……”原本接到黎恪的电话他还有些担心,不过看祝闻昭正在墓园又放下心来,想来是去探望已故的父母,不想被打扰吧。 没能找到祝闻昭,黎恪决定先回到寰心湖小院。 早上通话时,他有告知对方今晚在那儿住,想到祝闻昭临别前说的“晚上见”,他稍稍放下了心。 开车路过甜品店时,他短暂停靠,买一份祝闻昭爱吃的蛋糕。 回到小院,他再次给祝闻昭发去消息,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将甜品转摆到餐桌中央,看了下时间又打给附近餐厅订了些餐品,傍晚时餐厅将饭菜送来,黎恪将菜肴布置好,看了下手机,确实有些未读信息,却不是来自于祝闻昭。 他坐进沙发,在这位置可以第一时间注意到门口动静。 许是觉得有些累,他侧身躺下,目光扫过墙面挂钟,但也只是单纯看时间流走。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查出祝闻昭在哪里,但对方是不是愿意来这儿,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屋外日光始暗,餐桌上的腾腾热气渐渐消散。 他翻了个身望向天花板,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暗影将天花板填满,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黎恪是被枕得酸麻的手臂刺醒的,迷迷糊糊睁眼,窗外已不见一丝日光。 墙上挂钟趁他睡着时偷跑了好几格,他起身,走进灯火通明的餐厅,伸手从蛋糕上抹下一小块奶油。 奶油在舌尖化开,不知为何竟品不出丝毫甜味。 第43章 吐真言 门外突然响起门铃声。 黎恪心生戒备,祝闻昭有这套房子的密码,不应该按门铃才对。 他顺手将一柄餐刀藏进衣袖,透过猫眼向外看,外头站了个寸头粗眉的陌生男人,一张大圆脸脸凑得极近,满满当当占据了整个猫眼视野。 “有人吗?有人吗?”有些着急的叫嚷声透过门缝传进来,紧跟着门铃声又连续响了几下。 虽然有些可疑,但黎恪并未感知到危险气息,他将藏着餐刀的手背到身后,单手开了门。 门开,冷风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圆脸男人费力地将肩膀上醉醺醺的高大青年扶正,“到家了喂,您醒醒!” “我来吧。” 黎恪伸手去揽,刚触到臂膀,对方居反过来将他揽进怀里,开始呜呜咽咽说醉话。 “稍等,我去拿钱。”黎恪边对司机道,边试着从祝闻昭怀里挣脱开去。 感觉到怀里人的挣扎,祝闻昭抱得更紧了,“别走,我有话要说!” 黎恪用眼神示意司机稍等,无奈地拍了拍祝闻昭后背,“赶紧说。” “黎恪!”祝闻昭摇摇晃晃站直了些,一双醉眼努力在黎恪脸上寻着焦点,最后盯着他额头一字一顿道,“和我结婚吧。” 门外等着收钱的司机差点没趔趄,居然被他个路人甲见证到这特殊时刻,罢了,夜班司机什么没见过,贺喜吧。 他情真意切鼓掌,“恭喜啊,恭喜二位。” “谢谢谢谢,订婚肯定叫你。”祝闻昭傻笑着和他道谢。 黎恪用力把祝闻昭掰回来,朝司机投去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稍等。”说罢,扯着醉鬼就往里头走。 片刻,他取了钱包过来,没有问价格,一叠大钞便送到司机手上。 司机想接不敢接,“这太、太多了……” “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司机恍然大悟,这才心安理得接了钱,“明白明白!”他接过钱,恭敬作了揖,这才心满意足小跑回到车上。 汽车发动,司机眉飞色舞摸了把鼓鼓囊囊的口袋,颇为戏谑地下了结论,“哈,八成是对偷情的野鸳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机的说法也没什么大错。 正是因为偷偷摸摸没个名分,祝闻昭伤心了整个下午,去完墓园原本是想和父母说说话,结果越说心情越糟。 收到黎恪的信息时,他一头是求而不得的哀怨,一头是恨不得立刻闪现在对方面前的迫切,可费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蹦跶在脑海。 就算见到了又怎么样,自己想知道的,想确认的,兴许一辈子都没法从黎恪那里得到答案。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市区街头漫无目的消磨时间与力气,终于,脚步停顿在一家酒吧门口。 自己的酒量如何,他其实不太清楚。 但十五分钟后,他清楚了,他推测自己酒量不会太好——但这也太差了吧? 但差也有差的好处,愁苦成了浮光掠影,何其虚幻,抽打在心脏也不觉疼痛了,他向酒保挥手,“再来一杯。” 之后又喝了多少他没什么印象了,似乎再一眨眼又见到了黎恪。 黎恪?! 他费力睁眼,晕乎乎四下看了圈,什么时候回的寰心湖? 黎恪呢?黎恪在哪? 顺着唯一声源,他摇摇晃晃往厨房去,黎恪背对他站在那儿,手边玻璃壶内正阵阵往外冒着水汽。 找到了! 他万分迫切从身后将人锁进怀里,用鼻尖挑开衣领,直到那块微妙凸起的腺体出现在眼前,大脑懒得思索,行动全凭本能。 黎恪握着杯子的手突然拍按到桌面,腺体被用力咬住,除了痛感还有跳跃的悸动。 “嘶……”他用力支撑着桌面,“祝闻昭,安分一点。” “我很安分。”祝闻昭的音调七零八落,混着酒气,一股股往黎恪衣领里钻。 手边玻璃壶内开水沸腾,黎恪替祝闻昭倒了杯水,又扛着巨大挂件艰难地挪回了客厅。 “坐沙发上去。” 祝闻昭紧抱着他不撒手,疯狂摇头。 “听话。” 祝闻昭眨眨眼,晕乎乎坐进了沙发,双手按在膝头,力求乖巧。 虽然不至于和一个醉鬼讲道理,但黎恪还是在祝闻昭身边坐下,这人的酒品时好时坏,既蛮横又听话,实在有趣。 “你去哪儿了。” 黎恪想问的是祝闻昭下午去了哪儿,可祝闻昭现在分外坦诚,一五一十从早上开始说。 “我去订了戒指。”他抓住黎恪的手,满眼希冀,“准备告白时候给你戴上。” “我今天跑了很多餐厅,想选个氛围好的地方。”说到这儿,他语气突然蔫吧下来,“为什么你会和费煜在暮云重。”他抓住黎恪的双手变得尤其用力,语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他也要向你告白吗?” 黎恪扶额,原来如此,难怪祝闻昭会出现在那里。 他倾身抚了抚祝闻昭的微卷的棕发,依旧是柔软又可爱的手感,“我和他不可能有什么。” “真的?”祝闻昭捉住黎恪的手放在颊边轻蹭。 “真的。” “那我们结婚。” “……” “等我告白,你一定要答应我,然后我就能求婚——” “啧,到底喝了多少。”黎恪上手去捂他嘴,掌心下又唔唔嗯嗯说了很长一段,好不容易等对方消停了,他松了手,却听祝闻昭书接上文,“最后我们会变成两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在海边定居下来。” 黎恪难得没能跟上祝闻昭的思路,“从哪儿冒出来的海边。” “海边就是……没事,我从头和你说,等我告白,你一定要答应我,然后……” 头疼,嗓子也疼,睁不开眼,好难受。 祝闻昭顶着一头潦草鸡窝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睛勉强睁开条缝,待看清眼前光景,整个人都石化了。 黎恪光滑脊背有大半露在被褥外,后颈上显眼至极的新鲜齿痕显眼至极。 知觉渐渐明晰,被褥下的躯体感触细腻到不可思议,他缓缓掀开被子看向未着寸缕的(),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所以昨天自己喝醉以后对黎恪……?! 祝闻昭颤巍巍去触黎恪腺体上的齿痕,几乎就要见血的深度,堪比白纸黑字的罪证。 昨天……昨天……他胡乱薅了把头发,昨天自己喝了酒,然后呢?——大脑一片空白。 被这头一惊一乍的动静打扰,黎恪悠悠转醒,翻转过身,“醒了?” 祝闻昭依旧处在震惊中,呆愣愣道了声早,又小声问:“我昨天是不是做了坏事……” 第51页 黎恪冷笑一声,也不回答,只是半坐起身幽幽望过来,看得祝闻昭手足无措。 “我再也不喝酒了。” 黎恪伸过手抬起祝闻昭下巴,“你酒品真的很一般。” 祝闻昭的脸红到发烫,“我保证再也不喝了。” “你知道你喝醉以后做了什么吗?” 祝闻昭面上赤红又褪成了惨白,无地自容往被子里躲。 “你吐了我一身。” “啊?”被子露了条小缝,探出一双迷茫的眼睛。 “给你一个小时把楼下处理干净,还有,把沙发扔掉。” 话音刚落,被中人已经手脚并用爬下了床,一阵风似的冲到门口,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我穿个衣服。” 祝闻昭倒是不见外,直接开了黎恪的衣柜拿衣服,好在衣柜里还有些宽松的休闲衫,只是裤子短了一些,但他完全不介意,美滋滋往身上套。 楼下一片狼藉,祝闻昭只看了一眼那张被自己霍霍成次品的沙发就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给搬家公司去了电话,出了三倍价格要求工人立刻马上到,挂了电话,他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马不停蹄擦洗。 虽说也有独居经验,但毕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在三区的公寓每周也有专人打扫,这估计还是祝闻昭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大功干戈大扫除,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庆幸。还好黎恪给了他一小时将功补过,不然自己所剩无几的面子怕是得和地上脏污一样躺在地板上不得翻身了。 钞能力果然好用,搬家公司来得很快,动作更是利索,三两下就将沙发打包搬走。 送走工人祝闻昭长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口干舌燥,扔下毛巾去餐厅找水喝。 就在即将踏进餐厅的瞬间,满满一整桌早已冷却的菜肴直直撞进视野,而那块在室内恒温下已经开始融化的蛋糕就那么孤零零放在某张座位前头,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按在门框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祝闻昭浑身僵硬,久久矗立门口,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阻碍着,让他无法前进。 祝闻昭下楼之后黎恪本打算再睡一会儿,刚躺下却接到连何述的电话,告知午前就能回到檀市,两人约好在小白楼碰头。 挂了电话,睡意全无,索性起身去浴室放了一缸水,前一晚实在是混乱,明明宿醉的应该是祝闻昭,却连带他也累得够呛。 久违在清晨泡澡,热水没过肩颈还不够,他又往下沉了些,屏息埋在水下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了些。 昨晚祝闻昭把自己的告白计划翻来覆去讲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开始大吐特吐,也不知道那家伙还记得多少,不过看刚刚那样子怕是完全断片了。 正泡得全身舒坦,头顶一双手毫无预警将他拖出水面,黎恪没有防备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祝闻昭赶忙给他拍背,“啊,我以为你睡着沉下去了。” 黎恪好不容易止住咳,“你凑过来一点。” 祝闻昭依言凑近,下一秒就觉后颈一紧,整个人头朝下栽进浴缸。 他刚要叫苦,突然觉得掌心裹着奇异触感,甚至忘了擦掉面上水珠,就这么盲人摸象般一点点感受鲜活柔软。 “还打算往下?” 冷冷的警告声响起,祝闻昭仓皇缩回手,一屁股跌坐到浴缸另一头,“没、没……” 黎恪重新泡回水里,可浴缸塞了两个人空间显然不够用。 “要我出去吗?” “不,我出去,你洗吧,一身酒气。”黎恪利落起身,祝闻昭拨开水淌过来,实在没地方抓握,只得牵住了黎恪的腕子。 “楼下整理好了,沙发也已经找人搬走。”他将黎恪轻轻拖回水里,“蛋糕很好吃,谢谢。” 黎恪眸中划过一丝尴尬,昨晚太混乱,他居然忘记把餐桌上的那些东西处理掉。 “放了一晚,应该不新鲜了。” “没有的事!”祝闻昭急切道,“很好吃!我全吃光了!” 说罢,他又低下头踌躇起来,“昨天,我真的是碰巧去的暮云重。” 黎恪叹了口气,这件事昨天他已经听祝闻昭至少解释了五遍,看来这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天我看到你和费煜一块儿出现在那里……明明我们天天待在一起,你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总是一无所知。” 黎恪想说什么,但祝闻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昨天错的是我,不该喝酒,也不该让你一直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祝闻昭在水下勾住黎恪指尖,对方没有拒绝,他便将手完全覆盖上去,翻转托举带出水面,“下个月是我生日,你给我留一天、半天……不,两个小时也行,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下个月。 黎恪注视着从两人交叠掌心间连绵坠落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无可往复,一如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尽量。” 得到了回应,祝闻昭神态松懈下不少,他暗暗庆幸,好在黎恪没有追问自己生日那天到底要干嘛——当然,就算追问他也不会说的。 他要为黎恪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告白,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让黎恪接受自己,他们不会再局限于“试试”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要为黎恪戴上刻有两人名字缩写的戒指,从今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是他们的纪念日。 “那就这么说定了!” 祝闻昭捧着对方湿哒哒的手印上一个湿哒哒的亲吻,年轻而热烈的英朗脸庞揉进氤氲热气,在此后长达三年的分别中,偶尔会照进黎恪幽深的梦里。 第44章 他要失约了 眼见和何述约好的时间愈发近了,祝闻昭明明注意到了黎恪时不时看表的动作,依旧铁了心要拖延到最后一秒。 为了弥补前一天的遗憾,他大张旗鼓订了一大桌菜,黎恪胃口本来就不大,可整个午餐时间,祝闻昭的眼睛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只能勉为其难吃多了些。 直到放下碗筷,祝闻昭才万般不舍告知自己要回学院。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好,路上注——” “我很快就回来!”祝闻昭不想从黎恪嘴里听到任何告别意味的话,“你答应过我的,没忘记吧?” “忘了。”黎恪本想逗逗他,可看到那张脸从憧憬变成了委屈实在可怜,只得收起了玩心。 “你说,下个月你生日那天,要我一定抽出时间,说有很重要的话对我说,我都记得。” 丝毫没有缀饰的复述,只因嗓音意外低沉柔和,反而有种迷蒙的不真切,明明是一个两相知会的约定,祝闻昭却心有惴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浪漫约会而不安,迫切想要再次确认的话在喉头踌躇许久,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暗自宽慰,黎恪一定不会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呢?黎恪那么聪明,就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能记住很久,他要做的就是在生日那天满心欢喜地迎接对方如约而至。 送走黎恪,祝闻昭才从某个客房最不显眼的柜中将随身行李拿出来,他不喜欢从黎恪身边离开的感觉,于是最熟悉不过的箱包也成了煞风景的物件。 褪下身上向黎恪借来的衣物,在亲自洗和放着留给家政洗之间选择了光明正大塞进自己包里。 黎恪回到小白楼时,何述已经等候在办公室。 谈正事之前,何述先递上了一个精巧包装的小盒。 黎恪颇有些意外,“伴手礼?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邱楠来过,里头是他自己配的花草茶,说前阵子给你泡过,你很喜欢。” 黎恪打开盒子,清幽香气从一个个整齐码好的茶包中散出,“他一直都很妥帖。” 将小盒放进抽屉,两人切入正题。 “刚刚接到手下人的消息,绑匪之一账户上确实汇入过大额款项,汇款人曾经在恒森工作,但身份有些奇怪。” 黎恪示意何述继续。 “严格来说,汇款人不是祝择林身边的人,而是……祝向淳的前秘书。” ! “祝、向、淳。” 如果这个名字不被特意提起,就连祝家内部,也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个因腿脚不便而长期隐居的儒雅长者。 “会不会是祝择林单方面联系了他父亲的前秘书?” “有可能。”黎恪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此。 何述心有疑惑,“黎先生,既然能确定这事和祝向淳父子有关系,需要排查他们名下房产,尽快锁定廖大午的位置吗?” “何述。”黎恪似乎完全不想谈这个话题,“‘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何述有瞬间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上话题。 “来一根?”黎恪久违拿出烟盒晃了晃,见何述仍在呆愣,直接取出一支丢了过去。 何述条件反射稳稳接住,面上陡然尴尬,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第52页 “等我帮你点?”黎恪笑道。 “啊……不是!” “也不是不行。”黎恪起身将火机凑到何述唇边,“别装了,我知道你会抽。” 何述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就着火机点燃,抽了一口还不忘祸水东引,“这都是以前在停战区的时候,卓奕帆那家伙教的。” “阿卓前阵子来过,就在给你放假的那几天。”黎恪随手弹掉一截烟灰,“他那里一直给你留着位置,想去随时都能去,当然你有其他打算也可以,我会给你一笔足够这辈子衣食无忧的……嗯,怎么说?遣散费?” “咳咳咳!”不知是被话还是烟呛到,何述捂住嘴咳了几声,“我和您一起走。” 黎恪朗声大笑,“千万别,我好不容易能过自己的日子。”他灭掉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真是奇怪,以前明明烟瘾这么大,许久不抽却觉味道说不出的恶心。 “不过,在这之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 集团内部氛围悄悄发生着改变,祝择林出入公司频率异常之高。 很快,一份由几名集团元老联合递交的增扩董事会名单的提案被递到黎恪桌上,而带着这份提案来见他的人正是祝择林。 黎恪只是略略翻阅,未有细看便将提案推回大喇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男人面前,“这是董事会全权决定的事,我的意见不重要。” “这我当然知道。”祝择林取下墨镜,“但黎先生这么多年为集团鞍前马后,又有决策参议权,我总得亲自过来知会一声。” “你和祝闻昭进董事会是早晚的事,符合章程,我没有异议。” 黎恪直视那张与祝闻昭有七分像的脸,只因气质完全不同,勾唇冷笑时像极了狡黠的赤皮狐狸,再开口时,他不再称呼黎恪为黎先生,恢复了以往的尖利,猛不丁拍案,“黎恪,你都不觉得心虚么?” 黎恪浮夸地摊了摊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祝择林恨恨轻嗤,面上戾气倏尔收敛,慢条斯理道:“无所谓,反正现在要急的人不是我,留给某人继续装傻充愣的时间可不多了。” 明示暗示了一通,本以为会见到黎恪措手不及的丑态,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真是大大败坏了他挑事的兴致。 罢了,反正大局已定,况且廖大午这张王牌就在他们手里。 唯一糟心的是这姓廖的老东西几年不见,居然比以前还滑头,东扯西扯说了一大堆,该交待的东西屁都放不出一个。 一开始还考虑过上家伙,没想才踢了几脚,这人居然口吐白沫倒地直抽抽,躺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地,也不知道这人明明一身医术,几年不见怎么把身体亏空成这德性。 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公司这里倒是有进展。 其实本来以他对黎恪的了解,账目上就算有问题也大概率查不出什么,偏偏老天有眼,还真就查出了有意思的东西,不枉他重金雇了顶尖团队,起早贪黑往公司跑。 ! 祝择林懒得再待这儿看黎恪气定神闲的样子,起身打算离开,可临到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冷声警告,“离闻昭远一点。” 这句在今日所有刻薄话中本该是最轻飘的一句,可微妙的,祝择林从那双万年如冰山沉寂的浅色眸子中看到了细碎裂痕。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新鲜线索,只是来不及再试探更多,一句冷冷“不送”已将黎恪重新隔离在岿然不动的屏障之后。 话语权重在潜移默化中悄然调整,原本亲近黎恪的派系在几次目睹他的不作为之后也开始动摇。 混乱与秩序相互碰撞,就连最边缘的职员也开始嗅到暴雨将至的沉闷水腥气,这是权力更迭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寄希望于结果能以软着陆的方式来到,谁都不想再次经历祝恒森去世后的可怖动荡。 与焦躁不安的大多数人对比,身处漩涡中心的黎恪反而要自在很多,手头工作如预想中一样开始减少,他也乐得逍遥,不再留宿小白楼,而是住回了寰心湖小院。 这套房子是祝闻昭的母亲喻凝送他的成年礼,虽然住的次数不多,但因为是喻凝精挑细选的房子,他也相当珍惜。 与其以后空置,不如交给比他更乐于享受居家乐趣的人,所以早在一周前,他就将这套房子的产权悄悄变更到十几年来一直悉心关照他饮食起居的阿慧嫂名下。 祝闻昭每天都会和他联系,早晚九点各一次,倒不是祝闻昭有严苛的通讯规划,而是如果不将联系频率定死,那他的手机可能会长时间处于占线状态。 但他没有限制祝闻昭发信息的数量,那些信息内容在他看来总是不知所云,比如透过明静窗户向外拍摄的晴朗天空,比如一句没头没尾的“黎恪”,再或者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视频链接,打开后一只棕色卷毛小狗绕着背景跑了几圈,最后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屏幕,身后一条毛绒小尾摇出了重影。 真是毫无营养,黎恪想着,却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卷毛小狗快乐的呼哧声中,将最后一份文件——他的个人档案投进了几近满箱的碎纸机。 离祝闻昭生日还有一周,但黎恪清楚地意识到,他要失约了。 屏幕上小狗还在撒娇,黎恪没有退出界面,走到窗边将手机用力抛进了阳台下的寰心湖。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盯着手机发呆,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傻笑。 早上黎恪在信息中说未来几天会尤其忙,有连续的封闭式会议要开,暂时不方便联系。 本来两人就聚少离多,这下直接连最基本的联络都没了,真是让他抓耳挠腮。 不过,在最后一条信息中黎恪又说,如果他能忍住不打扰,就可以奖励他一个要求。 祝闻昭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交换不亏,便咬牙同意了。 午饭时他婉拒了池禄的邀约,独自收拾好东西打算回住处休息一下,下楼梯时掌心手机震动,来电人备注让他眼前一亮。 “祝先生,您的定制的戒指已经完成,需要我们派人给您送过去么?” 此前订单下得仓促,戒指原本的交货日期应该是生日前一天,电话那头经理解释到,知道祝闻昭是急要,特意让资历最老的匠人加班加点赶出了成品。 “不用送,我亲自去拿。” “也好也好,那您准备什么什么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你们那儿几点下班?” 在祝闻昭乘坐的班机起飞的同一时刻,黎恪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打开大门的瞬间,凌冽北风混着此起彼伏的汽车引擎声将他引入危机四伏的严冬。 片刻,等候在小院门外的三辆大型SUV同时开了门,人员鱼贯而下,为首目视他走出小院的男人姓董,是祝择林的贴身秘书,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五位身材高大的保镖。 和严阵以待的保镖们截然不同,董秘书的态度依旧温和礼貌,他没有过多解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择林少爷在小白楼等您。” 董秘书虽然面上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发号施令的起始动作,他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有多难对付,按老板的意思,一旦对方有企图逃跑的嫌疑,他们需要立刻采取强硬措施。 用祝择林的原话说,“就算敲晕了也要绑过来。” 意外的,别说逃跑,他甚至没有在黎恪脸上看到哪怕是一丝可以称之为惊愕的表情,就连步伐也不曾因为自己的话而产生过停顿。 “那就走吧。”黎恪神态自若紧了紧黑色手套,“既然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45章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虽然董秘书说祝择林正在小白楼等黎恪,可当黎恪进入办公室时,里头并没有人,门在身后合上,片刻,他听到了钥匙从外头上锁的声音。 非常常规的审讯手段,先将人礼貌请来,不说缘由禁闭晾着,直到他开始自乱阵脚。 室内唯一的窗户并未落锁,他推开窗向下看,意料之内,下方有不止一人把守。 黎恪坐进椅子环视四下,到处都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书架几乎已经被搬空。他缓缓抽开桌下抽屉,不禁轻笑,还好,邱楠送的花草茶倒是给他留下了。 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清甜幽香的茶香成了暗流涌动的氛围里最闲适的例外。 墙上时钟整整走了三圈,门外终于有了响动,门锁开启,祝择林在秘书与保镖簇拥下入内。 一份近三十公分厚的文件结结实实落在桌上,黎恪越过文件看向神色肃穆的祝择林,静静等待他开口。 “不好奇么?”祝择林用下巴指向那摞文件,“还是说你早就清楚里面是什么?” “这么多文件,祝董事是要让我一张张看么?”黎恪向后躺进椅背,“不如干脆一点,有话直说。” 祝择林很想发作,董秘书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按下怒火,大步走到桌前,将最上头一份调查报告摊开,抛砸到黎恪面前,“五年间你通过凝心慈善基金转移了多少公司资产,这笔账该算算了。” 第53页 黎恪缓缓扫过页面,语气居然带了几分褒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通查完过去五年的账目,行动力这一块进步不小。” “黎恪!”祝择林不想和他绕弯子,情绪愈发激动,“凝心是叔母生前倾尽心血建立的基金会,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用这种下作手段糟践它?!叔母对你恩重如山,你还有良心吗?!” “慢着。”黎恪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调查只能表明恒森向一些公益机构做定点捐赠,但并不代表我和那些机构有关不是吗?” 他起身,两人视线逐渐持平,“凝心从夫人去世后就由私人项目转为官方管理。这几年我为恒森也算尽心尽力,平时的忙碌有目共睹,公益款项不过是面子工程,金额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没道理不签。”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定点机构背后的空壳公司都是在你接手祝家后短期内注册的?难道定点扶持的筛选审批不是你签的字?!” “还是那句话,机构只要资质完备,我没有理由不签,调查机构的合法性并不在我职能范畴。”黎恪将那份报告轻巧抛回文件堆,“虽然我有监察不严的责任,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受害者不是吗?” “受害者?”祝择林差点被气笑了。 查出资金流向可疑时,他既为终于抓住黎恪把柄而感到兴奋,却为觉得匪夷所思。 彻查账目其实是查无可查后的无奈之举。 黎恪这人在他看来孤傲不可一世,要说这人贪权,他信,可贪钱……委实超超乎他的既往判断。 他目光投向这个自诩是“受害者”的男人,止不住冷笑,什么清高什么傲气,扒掉那层假皮,内里不过是个厚脸皮的贪财忘义之徒。 祝择林脸上的挣扎尽收黎恪眼底。 他抿了口已经半冷的茶汤,“不过,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祝择林目光一凛,根本不相信对方会轻易配合。 “条件呢。”他开门见山。 “让我见祝向淳。” “什么?!”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从黎恪口中吐出,祝择林既惊讶又愤怒,“免谈。” “你考虑一下,这不是什么难事。”黎恪的声音带着种幽深蛊惑,“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祝择林慌忙退了两步,父亲在所有事件中都隐藏得很深,他不认为有任何环节会将父亲暴露在黎恪的关注之中。 “只要往下查,没什么事是挖不出的,你以为你欠祝家的就只有这个?”祝择林冷笑,“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这才只是个开始。” 憋着股气走出小白楼,祝择林刚想痛骂两句,突然听见前方骚动,循声望去也是一愣。 摒退阻拦的保镖,就这么对上一双慌乱的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里全都是你的人,黎恪呢?” “闻昭……” “我问你,黎恪呢?” 祝择林只觉太阳穴乱跳,难得对着祝闻昭沉下脸,“跟我过来。” 他迈步向主宅去,走了几步却不见人跟上,转头去看,对方依旧伫立原地焦急地望着小白楼。 “过来!”祝择林怒火中烧,“如果你还想见他的话。” 两人回到本宅随意挑了个小室,祝择林将门反锁,指了指沙发让祝闻昭坐下。 没有任何开场白。 “黎恪涉嫌转移公司资产,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 才刚坐下的人猛地站起,“这不可能!” “我有证据,你不信的话我让秘书整理一份给你。”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经过一开始的惊讶,祝闻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祝择林和黎恪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司决策上有过对抗,“黎恪他连公司都不想要,又怎么可能贪图资产?” “哦?”祝择林像是听了个荒唐笑话,只是笑容说不出得古怪,“他亲口告诉你的?” “就算他不说,”祝闻昭抓紧膝头,沉声道,“我也相信自己看到的。” “说起来……”祝择林幽幽注视他,“那天寿宴中途你消失去哪儿了?” 祝闻昭猛地抬头,“我……” “闻昭,你真觉得你和黎恪之间的事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么?在寰心湖那儿住了整整一周的人又是谁?” 秘密被明晃晃点破,可祝闻昭最先想到的却是黎恪与自己的约法三章,依旧下意识想否认。 “你说他对公司所有权不感兴趣。”祝择林几乎是带着怜悯注视他,“从前你明明避他如蛇蝎,只是短短几月就被他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呵,他能控制你就相当于控制了整个恒森,在不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这样的。”祝闻昭一个健步跨到祝择林面前,“你不了解他,他……” “我的傻弟弟。”祝择林叹了口气,“你暂且呆这里哪也别去,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祝闻昭想拦,被祝择林重重挡开。 “不要想着趁我不在闯进小白楼,耐心等着。”说罢大步流星走出门外,不一会儿,两位高大保镖一左一右站到小室门口,动机不言而喻。 祝闻昭颓然倒进沙发,如果不是为了取戒指而临时回来,那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拿出手机,试着给黎恪拨去电话,那头只有无尽忙音。 “不是说在开会吗……”他捂住眉眼,“不是说在开会吗……” 深红丝绒小盒从口袋中滑落,顺着地毯纹理滚轮了几圈,撞在大理石桌角又被弹回了祝闻昭脚边。 祝闻昭将小盒捡起,心疼地擦拭掉上头灰尘,贴身带了一路的物件,比手掌更热,他闭上眼将小盒贴在额头,“黎恪……” 祝择林的车驾在一处极其隐藏的山腰院落前停下。 甫一下车,便有管家上前恭引。 “父亲今天身体怎么样?” 二人边往里走,他边向管家询问。 “祝老先生今天精神很好,心情尤其不错。” “心情不错?”祝择林有些意外,许是健康抱恙,又深居简出,父亲这两年愈发平和淡泊,很少有称得上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两人又过了几进门廊,在院落最中心的主厅见到了正坐在落地窗前修剪盆景的祝向淳。 “择林来了?” 祝向淳放下剪刀,很快帮佣替祝择林送来茶水,祝择林来不及喝,一股脑将今天在小白楼的事告知,“……他想与您见上一面,我拒绝了。” 祝向淳不置可否,只说知道了,又叫管家将一个信封拿来,祝择林以为是父亲这儿又查出来什么新证据,急忙忙打开,却只从里头拿出了一张照片。 “这不是邱家长女么?”他拿着照片,满脸茫然。 “我很中意她。”祝向淳复又拿起剪刀,将近处一枝散叶剪成流畅姿态。 祝择林挠挠头,“邱家确实更好,那沈家那个我改天回绝一下。” “不是给闻昭物色的。” 祝择林腾地起身,“您、您要续弦?!这年纪不合适吧?!” 祝向淳瞥了他一眼,“是给你物色的。” 啪——照片掉在桌面。 “我没打算结婚!” “我知道。” “您是开玩笑的吧?” “自然不是玩笑,邱家那里也有意促成这门亲事。” 祝择林拿起照片又重重放下,表情比之前更抵触了,“就算我接受,邱家也想促成,但这件事不合适。” 咔哒——一簇杂枝被整根剪落。 “我觉得很合适。” “爸,您没糊涂吧?”祝择林有些急了,“沈家虽然不错,但和邱家的显赫比起来不值一提,闻昭是祝家未来家主,就算要联姻,也该是由闻昭和邱家结亲啊。”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沈家那幺子,也就是我看他性格不错,长相也讨长辈喜欢,要我说,闻昭现在年纪还小,也不用急着结婚,理应要再选选。” 祝向淳抬手示意祝择林无需再往下说,“你不愿意和邱家联姻,是因为闻昭。” “……可以这么说吧。” 祝择林心里也清楚,联姻是早晚的事,他和闻昭的婚姻都关系着家族内部稳定与未来发展,所以更要慎重。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能懂,父亲怎么会考虑不到呢? 突然,他心口一震,父亲怎么可能考虑不到?父亲之所以提出这个安排,难道是……难道是…… “爸,我……”他想了想,挑了个委婉的说法,“我对我现在的……嗯……位置很满意。” “去除杂枝,植物才会生长得更好。”祝向淳终于修剪完盆景,又在土壤中撒下一把养料,“养料固然重要,可世人能看到的只有植物而已。” 祝择林不敢置信地望向父亲,感觉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他慌忙起身,“我还是回小白楼再看看,黎恪这人不好对付。” 祝向淳点头,“继续往下做吧。” 第54页 祝择林会意,“明白。” 祝择林回到本家时,祝闻昭已经到了差点要和保镖大打出手的地步,给他气得牙痒痒,实在搞不懂黎恪到底给祝闻昭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气冲冲揪住祝闻昭的领子,又恨铁不成钢地推开,“跟我来。” 往小白楼去的路上,祝闻昭反复追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祝择林始终不肯开口。 直到踏上小白楼二层走廊,祝闻昭蓦地住了口。 办公室外,由由四位保镖团团围住的中年男子,在他上楼的瞬间便直直投来注视。 虽然已经多年不见,但祝闻昭还是瞬间认出了对方。 “他是廖大午……?” “我得提醒你,”祝择林回头看他,目光冷硬,“做好心理准备。” 第46章 对峙 廖大午这几天看起来没少吃苦,背脊佝偻,有气无力,被保镖在后头提溜了一下,没能挺直反而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祝闻昭皱眉,“他为什么在这?” “当然是有用的。”祝择林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临进门前又压低声音警告,“你要是待会儿乱来,我真的会赶你出去。” 祝闻昭不置可否,但心里已经被不妙到极点的预感占满,连呼吸都变得异常沉滞。 祝闻昭跟在祝择林身后走进办公室,目光一下子落在大开的窗前那挺拔背影上。 几日没见,黎恪肉眼可见的消瘦,他情不自禁向前去,祝择林早有预判,抬手阻拦,对外头命令道:“带进来。” 直到此刻黎恪才缓缓转过身,视线经过祝闻昭时只是短暂停留,不带丝毫别样情绪,就像两人只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关系。 祝闻昭的心在往下坠,他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像一个突然闯入陌生片场的路人,出口遍寻不得,唯一拥有的,只有半页被强行塞进自己手中的不着前后的诡异剧本。 廖大午被半架半拖进办公室,几个保镖并没敢使太大力,生怕给这病殃殃的小老头揪出个好歹来。 祝择林用鞋尖踢了一脚廖大午,“说说吧,你是怎么伙同黎恪害死我叔叔祝恒森的。” “祝择林!”祝闻昭有些生气,就算祝择林想对付黎恪,怎么能用父亲的死来做文章,“父亲是病逝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不是病逝,为什么不听听廖医生的专业意见呢?”祝择林冷笑着走到廖大午面前,将方才听到质问时已经瘫软倒地的男人单手拎起,“叔叔去世的时候只有你和黎恪在他身边,我们赶到时你说叔叔是心梗突发,这本来就是旧疾,死亡报告也写得清楚明白,当时没有人察觉异常,但你没过多久就离开祝家,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别告诉我是因为彩票中了大奖。” “我心有怀疑,查了当晚监控,你猜怎么着。”祝择林略略停顿,甩开廖大午,转而靠近祝闻昭幽幽道,“好巧不巧,唯独缺失了那一晚的记录。” 祝闻昭只觉脚跟踩进了身后的万丈悬崖,明明站在平地,却有种只要祝择林一松手,他便随时要下坠深渊的无边恐惧。 廖大午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嘴唇翕动半天,下意识转头去看黎恪,只是对上那双淡色眸子的瞬间又咬牙别开脸,“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祝择林恶狠狠朝他小腿猛踹,“叔叔去世后你是第一个近身检查的医生,你说不知道死因,编也不编个像点的!” 廖大午抱着腿干嚎,“救命啊救命啊,要死啦,祝家人要杀我!” 祝择林简直快被这跳梁小丑气疯了,又想上脚继续踹,被祝闻昭拉住,“别踢了!” 两人拉扯间,却听对面传来轻笑。 黎恪靠在窗台,悠悠鼓掌,“真是精彩。” 祝择林脸黑得不行,他用力推开祝闻昭,强行平复下来,“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他向保镖使了个眼色,“把他带走继续审,随便用什么方法,不整死就行。” 原本还在干嚎的廖大午猛地起身踉跄冲向祝择林,被保镖拦腰钳住,他在半空舞着手叫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 而祝择林只是嫌恶地剜了他一眼,“赶紧带走。” 见毫无回旋余地,他扭身对黎恪呼喊,“黎先生,我们说好的,只要我……” “闭嘴。” 他的话被黎恪厉声打断。 身后祝择林双眼狡黠眯起,他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黎先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年我本本分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廖大午突然停止了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幽暗凶光,“黎恪,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恪冷冷看他,“你大可捏造点说辞出来,也让我听听。” 不知怎的,廖大午居然真的闭了嘴,被一左一右架着,宛若具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唯独那双血红眸子正神经质地飞快转动。 祝择林趁热打铁,“既然黎恪也想听,廖医生何不干脆说出来,我保证,只要你说了,我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呵呵,你保证……”廖大午面上有气无力,语气却是实打实的嘲讽,“你们这种人的保证有个屁用。” 听到廖大午居然把自己和黎恪相提并论,祝择林刚消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恨不得立刻上前赏他俩耳光。 没想到廖大午居然比他动作更快,这几天来要一直死不活的身板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力气,陡然挣脱开保镖桎梏,带着绝望低吼箭一般冲向黎恪。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廖大午身上,除了祝闻昭。 他从进房间后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黎恪,于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他清楚地看见了黎恪唇边勾起的笑意。 “黎恪……” 他喃喃着,脚步跟随而出,不知是要阻拦廖大午,还是想触碰黎恪。 而廖大午已经挥舞着拳头直冲黎恪面门,这点攻击力当然不算什么,可祝择林蹴然变了脸色,他怕的可不是廖大午对黎恪做出什么好歹来,“快!快拦住他!” 实则在命令发出前保镖已经冲了出去,偏偏还是慢了半步,廖大午的拳头被黎恪牢牢捉住,却不是反击,更不是压制,而是推波助澜用力送向了大开的窗口。 在坠落窗口的绝望瞬间,廖大午听到了让他胆寒的告别。 “永别了,廖医生。” 保镖们齐齐涌到窗口,而后纷纷呆滞原地。 空气中的躁动陷入死一般沉寂,祝择林头一次感到了无措,他不敢相信黎恪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 正犹豫要不要亲自下楼确认惨状,保镖之一已经飞一般冲出了办公室,“快追!” 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祝择林当机立断指示手下将黎恪禁锢住,这才匆匆走到窗边一探究竟。 窗下原本守着的两个保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一条显眼车辙一路压过草坪隐入茂密的香樟林间,本该横死楼下的廖大午不见所踪。 完全没想到被逼到绝地的人还有这种阴险伎俩,祝择林劈手揪住黎恪衣襟,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却在半空中被从身后按住。 祝闻昭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他的拳头一寸寸按下来。 那半页剧本又凭空多了一段,透漏是他最不敢得见的剧情。 要怎么解释,黎恪机关算尽也要让廖大午离开。 他宁愿……他宁愿……离开的是黎恪,至少现在自己不用在咫尺近前和喜欢的人呼吸同一片被怀疑浸染的空气。 “你拦我?!你还不清醒?!”祝择林简直快被眼前这个恋爱脑气坏了,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这傻子居然还打算相信黎恪?! 祝闻昭依旧没有说话,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松开祝择林的手,“我回本宅等你。” 整个过程,那双从未离开过黎恪的双眼再也没有向对方投去视线。 直到祝闻昭离开房间,黎恪才几不可察放松了一些。 祝闻昭出现在这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人总是出其不意地成为他计划中的唯一变数。 “黎恪,你别以为掳走了廖大午就能高枕无忧。”祝择林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失去了廖大午这个重要证人,黎恪的罪责顶多只能算职权懈怠,可他要的是以命抵命。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配合。”黎恪平静道,“让我见祝向淳。” “做梦!”祝择林怒斥,吩咐手下给黎恪上了手铐,封死窗户,三班轮替看管。 匆匆赶回本宅,祝闻昭依旧在之前那个小室待着,这次不需要额外把守,他坐在沙发朝天仰靠,既似放空又似思绪万千。 听到动静,祝闻昭坐正了些,只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祝择林坐到他身边,虽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说出那些话实在有些对不起对方,可他们没有时间拖延,如果不将证据落实,仅凭职务疏忽,黎恪轻而易举就能通过保释继续逍遥在外。 第55页 “闻昭,你听我说,廖大午有可能没办法找回来,所以我想……”祝择林面上露出犹豫与不忍,“我想为叔叔做二次验尸。” “好。”祝闻昭几乎没有犹豫。 “你答应?!”祝择林吓了一跳,他早就想这么做,只是苦于不忍心和祝闻昭和盘托出,他一直将对方视为亲兄弟,更是将叔叔和叔母看做父母以外最亲近的家人,即便多年来行事浮夸,可在维护维护祝闻昭这方面,他从来不遗余力。 “嗯。”祝闻昭缓缓弯下身子,将头埋进掌间,“我也想知道……真相。” “那好!”祝择林拍手起身,“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一早!”激动完,他又有些犹豫,“要不你就别去了……” “我去。”祝闻昭也起身,拍了拍祝择林肩头,破天荒喊了一声,“哥。” “嗯,嗯?怎、怎么了。” “辛苦了。”祝闻昭收回手,拖着步子向外去,“早些休息。” 回到房间,他颓然倒进床铺,万千思绪攻击着他的大脑,有种高烧似的昏沉。 他不想怀疑黎恪,所以同意了祝择林的提议,他迫切想要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 他又觉得羞愧,他早就知道廖大午离开祝家后生活极为富奢,也曾觉得奇怪却从未细想。 父亲的死因,那些无故丢失的监控,要说没有蹊跷,就算他再天真也不可能不起疑。 可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当儿子应当警觉应该调查的事,一直以来却由堂兄承担着额外的重任。 现在再回想祝择林对黎恪的那种极端敌视的态度,似乎有迹可循,也就是说祝择林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而自己呢?他只是一次次自私地认为祝家对不起自己,反复逃跑,又反复被黎恪抓回来。 黎恪…… 他从床上爬起,习惯性走到窗前,远远眺望香樟树后灯火通明的小白楼。 “求你……”他从口袋中拿出锦盒,紧攥在手,却不知在向谁祈祷,“求你……” 次日清晨,祝闻昭被敲门声唤醒,费力睁眼,只觉得腰腿酸痛,愣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昨天居然就这么靠坐在窗边睡着了。 “择林少爷在楼下等您。” “我马上下去。” 简单洗漱了下,来不及换衣服便匆匆下楼与祝择林汇合。 清晨草叶还沾着露珠,一行三辆车穿越迷蒙白雾,向墓园驶去。 开棺一事必须低调,祝择林并未带太多人,到达墓园后兄弟两人恭敬上过香,说明原委,几番鞠躬静默,许久才唤来手下开始作业。 祝闻昭不安地在旁盯着,祝择林虽然也紧张却还是生拉硬拽将人拖进车里,“没那么快,好了叫你。” 可没多久祝闻昭又下了车,祝择林这次也不劝了,权当难兄难弟一起站岗吧。 前不久祝闻昭因为和黎恪闹别扭才来过墓园,不曾想这么快又来了,而且还是如此叨扰父母安息的行事,他想着想着,眼眶有些灼热。 “老板,触棺了。”手下大半个身子都在土坑中,铲子甫一碰到东西,立马探出头报告。 “仔细着点!”祝择林赶忙叮嘱,“尽着左边挖,别影响到右边。” 右侧是喻凝的棺椁,挖坟已经够不敬的,祝择林万万不想再影响到叔母那侧。 原本大刀阔斧的作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沿边细刨,又过了快一小时,棺木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老板。”手下也有紧张,“现在开?” 祝择林转身用眼神询问随行法医,对方已经全副武装,“我带助手下去先看看现场情况。” “有劳。”他说着,转身用力揽住低着头死盯着脚尖祝闻昭,叹了口气承认,“其实我也不敢看。” 话音刚落,那头传来棺盖开启的沉闷摩擦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法医发出了一声短促惊喝,“这……?!” 第47章 无所遁形 “喝点。”祝择林把矿泉水递给祝闻昭,而后狼狈地一屁股坐到了他身旁。 十分钟前,两人听到法医惊呼,双双快步奔去,看清半开棺木下空空如也的刹那,祝闻昭控制不住双膝一软滚下了土坑。 祝择林踉踉跄跄跟着滑了进去,兄弟俩一头一尾扶着棺木,难以描述当下情绪,比震惊、愤怒或是惶恐更甚的,是极致的骇人荒谬。 “明明是看着下葬的……怎么会……怎么会……” 祝闻昭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呆滞地看向祝择林,对方面色比他好不了多少,惨白着脸重重锤了一下空棺,“黎恪!” 低吼回旋在薄雾将散未散的郊区墓园,日光透过雾隙填进空荡棺椁,祝闻昭只感觉此前坚信的一切都在耀目光热下迅速融化。 就连他自己也要融化在无所遁形的残酷现实里。 验尸成了盗尸,计划再一次脱离预计。 兄弟俩灰头土脸坐在墓地边的台阶,满身泥污。 祝闻昭接了水却没喝,远远望着已经拉起禁戒线的墓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择林在边上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终于缓过来,“我真没想到黎恪会这么狠。”他掰过祝闻昭强迫对方看自己,“别再犯傻了知道吗?为了这种人……”他顿了顿,狠心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对得起叔叔和叔母吗?” 祝闻昭木然点头又摇头。 祝择林指着警戒线内攒动的人影道:“钟叔叔加派了人手过来调查,墓园这边的监控只有半年内的,我让手下先去查查看,剩下的就等现场勘察的结果吧。” 祝择林口中的钟叔叔是五区警司高级执行长钟齐德,早年就和祝恒森熟识,祝恒森去世后往来虽然淡了一些,但自从祝择林开始怀疑黎恪后,便有意无意将关系捡了起来,平时没少招待,为的就是摊牌时候即便证据不足也势必要把黎恪那些事办成铁案。 祝闻昭依旧只是无言点头,看得祝择林又揪心又恨铁不成钢,想着黎恪这杀千刀的杀害了叔叔还想着祸害祝闻昭,待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让他吃点苦头。 两人回到祝家,祝择林不敢让萎靡不振的祝闻昭再继续跟进下去,骗对方说自己也想休整一下,左右也得等调查结果,有事明天再说。 说罢用眼神示意两位手下,意思是看住对方,别疏忽了。 祝闻昭自从发现空棺后就几乎没怎么说话,告别祝择林,他回到房间却一改方才萎靡,翻出那部池禄替自己准备的手机给对方拨去电话。 “我天,你怎么又突然跑回五区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了五区。” “呃……猜的。”池禄不敢说自己在祝闻昭这儿装了定位,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实在没辙才看了定位。 祝闻昭现在没心情纠结这些,直截了当道:“立刻去我公寓,书房靠西柜子最上面那层有一支录音笔,里面的文件是加密过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破解掉,然后把录音文件发我。” 一下子被安排了莫名其妙的任务,虽然很好奇,但隔着电话池禄听出祝闻昭的语气空前严肃,池禄便也打消了追问的冲动。 “破解后,不要听,直接发我。” 这种命令简直和拆了盲盒却不让看一样让人抓狂,再说不听一下怎么知道破解完全成功了没? “池禄。”祝闻昭攥紧手机,“我可以相信你吗?” 池禄自知自己在祝闻昭这里算是前科累累,但既然祝闻昭还愿意相信自己,他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和工资。 他在祝闻昭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点头,“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吧。” 和祝闻昭告别后,祝择林原本是想回去洗漱一下,车还没开出祝家,居然迎面撞上了警方标识的车辆。 他赶忙叫停司机急匆匆下来车,果然,从对面车辆上下来了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 “钟叔叔,您怎么来了?” “你们这儿动静可不小,我几名下属都被派来了,我当然要过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钟齐德如此上心,祝择林心里踏实了不少,立马将对方迎进本宅。 甫一入座,他就把大致的情况给钟齐德说明了一遍,钟齐德听罢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细细抿了一口,“好久没来祝家了,这茶还是当年的味道。” 祝择林拿不准对方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叙旧,但也只能顺着话头道:“钟叔叔要是喜欢,我让秘书给您车上放些。” 钟齐德摆摆手,“大致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但这不是我办的方向,这样,明天我安排经侦科的同事过来对接,尽快把案子落实一下。” 祝择林愣了下,面上笑容有些僵硬,“钟叔叔,经侦怕是不够吧?黎恪手里有人命,再怎么也应该按蓄意谋杀来办啊。” “人命。”钟齐德依旧是和善长辈的模样,只是语气间多了几分对后生的无奈,“证据呢?” “证据……证据我们还在收集!”面对<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经验颇丰的高级执行长,祝择林险些咬到舌头。 第56页 “人证,你说跑了,物证,尸检没条件,监控调不到。择林啊,伯伯不是不想帮你,但现有证据能定的不是只有这一桩职权罪么。” “钟伯伯,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什么时候的当初?”钟齐德不轻不重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和,但威压已起,“你详细说来我听听。” 祝择林当然不敢在这当口意气用事,把钟齐德心满意足搂着他安排的omega,满口答应的行径明晃晃说出来,心里暗骂这老痞子吃拿卡要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钟齐德看着祝择林心有不忿的吃瘪模样,暗笑对方还是太年轻。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起身,理了理衣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 祝择林态度立刻软下来,却也不敢强行挽留,只得边送客边抓紧时间追问。 “口供。”钟齐德缓声道,“只要黎恪愿意自己说出来,那这件事就很好办。” “他怎么可能愿……” “诶。”钟齐德按住祝择林肩头,“就算是一心寻死的跳楼者,也会有值得他收回脚的理由,难道黎恪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祝择林面色一滞,总觉得哪里不对。 黎恪当然有想要交换的东西,就是用口供换取和父亲祝向淳的会面。 眼下所有路都被切断,无论祝择林愿不愿意承认,黎恪都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而剩下的所有转机,甚至就连眼前的钟齐德,似乎都在逼着他往促成会面的方向上行去。 “择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钟齐德又恢复了温和长者的模样,“若是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我今天既然来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别搞刑训逼供那套,把伤口带进警司反而徒生事端。” “明白了。”祝择林极不情不愿应下,“谢谢钟叔叔提醒。” 警司车辆驶离祝宅。 钟齐德拨通某个号码,语气与方才面对祝择林时判若两人。 “费先生,都谈妥了。” “哈哈哈都是份内的事。” “您说这是闹哪出呢,黎恪一走,我看择林和闻昭这俩孩子怕是很难撑起整个祝家。” “好好好,费先生您忙,改日来五区定容我好好接待。” 挂了电话,钟齐德似笑非笑对一旁的副手道:“这黎恪还真有点本事,居然接上了费家的路子。” 副手好奇询问:“那祝择林那里我们怎么应付?” “该怎么来怎么来,按规章办就好,反正,”钟齐德转向车窗外,“也不有什么结果。” 另一头,祝择林还在考虑有什么不留痕迹也能逼迫黎恪就范的方法,却见秘书匆匆拿着手机过来。 “是祝老先生。” 祝择林只觉眼睑一跳,硬着头皮接过电话。 果不其然,不论是墓园还是钟齐德到访的事,祝向淳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所以即便自己从未提过,但黎恪提出的会面要求,父亲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带黎恪来见我吧。” “那这不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吗?!” “不要紧,也是时候见见他了。” “可是……” “按钟齐德今天的表现,警司应该很快会插手,不能再等下去。” “那……好吧。” 挂了电话,祝择林恨不得一脚踢飞身旁座椅,当初就是为了加一道保险才拉了钟齐德入局,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钟齐德反而成了绊脚石。 黎恪被一左一右钳制着塞进车里,上车后便被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 对于如此保密的做法,他并不意外,祝向淳与祝恒森一母同胞,所以祝恒森性格中的某些特点,祝向淳不遑多让。 譬如猜忌,譬如与生俱来的危机感。 黎恪花了很多时间调查祝向淳的住处,却一无所获。 然而就算能确定他的行踪,也很难创造一个只有两个在场的环境。 车辆隔音性很好,黎恪无获取断车外声响,只是愈发感到车辆在行驶过几十分钟后,开始持续上坡,偶尔转弯时,车速则相当缓慢。 他猜测这应该是一条开发程度不高的山路。 终于,手刹声在耳畔响起,黑布并未被揭下,他被人强硬拖出车厢又被推搡着向前。 手是被铐着的,不断的推行让脚下难以保持步调,但意外的,他的心情十分平静。 脑海中那份必须要做的清单表,在标注着“祝向淳”的那一栏,稳稳按下半笔。 脚下触感从石砖变成木地板,最后变成了地毯,鼻尖闻到浓郁茶香,和本宅惯喝的那一款无异。 一条软性禁锢带将他结结实实固定在硬质椅面,很快身畔零落步伐远去,他听到了关门声。 虽然看不见四周,他还是能感觉得出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内。 又过了约莫十几分钟,门扉复又开启,轮椅滚过地毯,有细碎金属声。 来了。 黑布被取下。 整个房间除了自己,只有祝向淳。 这很好,省得他再提要求。 “听说你执意要见我。” “我在恒森的办公室应该已经被你们完全接管。”黎恪不打算浪费时间,“你们应该很想打开那个保险箱。” 祝向淳将轮椅推远了些,“好像是有这么个保险箱。” “那个保险箱必须由你来开,里面的东西不能有第二人看到。” 面对黎恪奇怪的要求,祝向淳相当包容,温声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开了就会知道。” 祝闻昭哑然失笑,“我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直说了。”黎恪四下环视一圈,“你不想知道喻凝夫人留下了什么吗?” 祝向淳一直温和的表情出现了明显凝滞,他指尖停留在轮椅扶手轻点,半晌缓缓道:“既然是小凝的遗物,理当交给闻昭。” 黎恪微微垂下头似在斟酌,片刻他抬头直直望向祝向淳,“七年前,喻凝夫人在车祸中丧生,当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下着暴雨的深夜离家。”他顿了顿,目光下落至祝向淳无力的双腿,“你对外说行走不便是身有顽疾,但事实并非如此。” “荒谬!” 祝向淳抛下一直以来的温和面具,厉声打断,但黎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那晚,你就在副驾,只是车祸发生后立刻就被手下救走。”黎恪的眼神逐渐冰冷,“你的手下怕你和喻凝夫人的事暴露,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那条路人迹罕迹,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被过往路人发现……她原本有机会活下来的。” 祝向淳在轮椅上坐立不安,目光中透出回避与痛苦,“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黎恪深吸一口气,“我执意要见你只是为了转达喻凝夫人生前的话,那句话原本是对我说的,但你也看到了。”他费力扭动了下身体,“眼下我自顾不暇。” 祝向淳迟疑点头,原本就带着病气的脸在须臾间愈发显得苍老。 “她说:‘保护好小昭。‘” 见祝向淳带着迷惑与抵触望向自己,黎恪止不住露出嘲讽笑容,“不论是你还是祝恒森,都流着同样自私的血脉。”他轻轻吐出一个数字,“这是密码,你会得到心甘情达成她愿望的理由。” 门从内打开。 等候在外的祝择林赶忙上前,“父……”话未说完,他便发现祝向淳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怒气上涌,他第一时间就冲向黎恪想兴师问罪,却被祝向淳叫住,“择林,送黎先生回去。” “父亲,您怎么了,他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祝择林还是第一次被祝向淳当着众人面吼,一时脸上挂不住,悻悻吩咐手下将人解绑带走,自己先行一步气冲冲跨出门外。 依旧是之前的黑色蒙眼绑带,只不过这一次,坐在车中的黎恪已经无所谓车辆是从哪儿驶向了哪儿,对他来说,该完成的事皆已完成。 该完成的事…… 他突然转向一侧,“今天几号了?” 两名手下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答,末了还是资历更深的那位斟酌着报出日期。 “原来已经这么近了。”他悠悠道。 祝闻昭的生日已近在眼前,他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他们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两位手下齐齐打了个冷战,不知一直很安静的人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与其说是那种神经质或歇斯底里的怪笑,倒更像是单纯想到了件愉悦的事。 酒真是个好东西。 黎恪想,所以他才能在注定到失约的当下,清清楚楚想象赴约后的每一个场景。 祝闻昭为自己准备的戒指是什么样的呢? 他那热烈到有些傻气的告白,以后也会对别人说吗? 他说要选一束双手捧不下的玫瑰,可不可以用那种最普通的廉价玻璃纸呢? 第57页 情境如此真实,映射在黑漆漆的绑带上,黎恪看得真真切切。 可唯独,在那些情境里,他看不见自己。 第48章 焚心 黑布被取下,车外已经能看见小白楼前院花圃,黎恪下车时,祝择林正在在前面等他,面色不善。 “想见的人你也见了,说了什么我暂且不过问。”祝择林冷冷道,“现在总可以履行诺言了吧。” “应该的。”黎恪比了比腕上手铐,“但祝董也看到了,我这两天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现在头晕眼花,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休息一晚再谈。” 这么理所当然的要求差点把祝择林听笑了,“你还有脸提要求,改明儿进了警司监室,包管你作息规律。”他朝手下挥手,“带上去。” 就在这时,秘书接到电话,才听了几秒就变了脸色,沉声应了两声来不及挂断,匆匆附到祝择林耳边,“祝老先生心脏不舒服,压了两剂常用药下去也不见好转,医生已经赶去了,您看要不要即刻调头回去?” “?!”祝择林第一反应就是黎恪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可他现在急着回父亲那儿,没时间在这儿耗,转身便往车里去。 就在要关上车门前,他又探出脑袋咬牙切齿道:“既然黎先生想好好休息,我倒想起个好地方。” 被关进香樟林内堆放杂物的小屋倒是有些旧地重游的意思,毕竟这儿对黎恪来说也算“意义非凡”。 黎恪分化得相当晚,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以beta的性别过完这辈子的时候,猝不及防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 印象中那是一次普通晚宴,宴会开始前他就觉得大脑昏沉,只当是变天着凉,吃了点退烧药后便忍着不适进了宴会厅。 在嗅到室内空气的刹那,眩晕伴着恶心袭上来,而与抵触一同涌上来的是从每一寸灵肉间涌出的莫名躁动,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毫无认知,只能将种种不适归结于宾客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 他至今依旧庆幸,初次发情期,后颈那怠惰了十九年的腺体依旧缺乏工作热情,即便症状已如此明显,偏偏没有泄出半点信息素。 忽冷忽热的身体在混乱重心下摇摇摆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会胡乱游走过整个厅堂,直到他撞上一具坚实身体。 少年人有些惊愕,下意识伸过来试图搀扶的手,在即将触碰前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两人关系恶化已不是一两天,过去几年的故意打压与疏远,让祝闻昭从受伤到迷茫再到敌视,直至形同陌路——最后连那句重复过几百次的“为什么这么对我”的答案都已不再重要。 相看无言,黎恪努力找回重心,可只走了两步晕眩再次袭来,他斜斜往前倾,端着餐盘的侍者退让不及就快要撞上,而这一次,从身后环上来的手臂稳稳圈住了他。 黎恪怔怔向后望,失神间想的却是:这小家伙是什么时候偷偷长高的?又喷了什么香水,比这厅内任何一种恼人味道都好闻百倍,他好想……他渴望再闻得仔细一些。 在鼻尖就要触及祝闻昭颈侧的刹那,一种后知后觉的警醒随着冷汗短暂夺回了理智,排除所有不能的选项,即便是最匪夷所思的答案也只能认命接受。 如临大敌般推开面色绯红的少年,他转身落荒而逃。 懒散的腺体直到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原始任务,于是鼻尖第一次嗅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出的奇妙味道。 回本宅的路上挡着太多宾客,他别无选择,只能转而奔向无人密林。 一开始他想过藏进小白楼,可该死的,驻守在那儿的手下全是alpha。 omega的身份不可以被发现,他绝对不要成为下一个被祝恒森送上筵席的利益交换品。 于是,那个简陋的杂物小屋成了他救命稻草般的避风港。 可避风港很快被侵扰,没过多久就有不速之客出现,一个被信息素冲昏头脑的小矮子从窗口爬进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极端的自救本能引着他反抗,某个瞬间,迷离高热驱使他动了杀心,可偏偏,小矮子连滚带爬摸到了出口,他紧随其后,利器高举过头顶,下一刻,随着两声相撞惊呼,眼前竟出现了被小矮子撞翻在地满脸错愕的祝闻昭。 “黎恪你还好……你、你你怎么会是……” 剩下的话被紧紧揪住的领口卡在喉间,祝闻昭挣扎未果,惊惶间听到了黎恪带着嘶哑气音的狠厉警告。 “你要是说出去,我会杀了你。” 祝闻昭离开时几乎快被吓出了泪,最后看向自己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黎恪颓然地躲回杂物间,将门反锁的时候他感到绝望。 即便作为beta生活了近二十年,他也有最基本的常识,omega发情期至少要持续一周,园中保镖遍布,除了这片香樟林,他无处可去。 燥热与冲动让他濒临崩溃,蜷缩靠在门板,颤抖愈发频繁,理智正在被吞噬。也好,至少自己不用清醒地迎接祝恒森那玩味估价的目光。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他心如擂鼓,咬牙捏紧身侧劈刀,来就来吧,同归于尽也好过成为权贵的玩物。 可意外的,那脚步停在门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听起来居然比门内的自己还要不安。 片刻,从门下缝隙塞进一板铝箔纸片包裹的东西,借着月光,黎恪依稀认出来——是药。 “……这是通用抑制剂,你爱吃不吃。”门外似乎是泄愤般小力踢了下门板,而后是疾步远离的奔逃声,伴着一句带着哽咽鼻音的狠话,“我才懒得管你这种人!” 他捡起抑制剂,收进手心,捂在心口。 是了,他一直以来守护的,是他在这世上最珍惜的耀眼灵魂。 那些恐惧与痛苦无法吞噬他生命中美好的东西,因为他将美妙点滴永久存放在了祝闻昭那里,不熄不灭。 时隔多年,黎恪再次进入这个小屋,只不过上次是主动,这次是被动。 小屋角落,当年他用劈刀斩开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辨,时间如流回溯,不同的是这次祝闻昭不会来找他了。 封死的逼仄窗口外只有香樟树密布的枝条,但他还是很认真透过细密枝叶遥遥望向主宅的方向。 “不会又哭鼻子吧?”他倚在窗口,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然而事实上,祝闻昭此刻只是木然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反复听着那段录音。 录音伊始是一长段分不清是衣物摩擦还是电磁干扰的滋滋杂声,第一次听的时候,他以为是池禄的破解也失败了。 他试着拖动进度条,而后,那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嗓音从音响中传来,下意识地,他仓皇按下了暂停键。 明明室内暖气充足,他依旧冷到牙关打颤。 真的和黎恪有关。 真的和黎恪有关。 为什么偏偏和黎恪有关。 “求你……” 这两天天他不止一次祈求,只是连他也说不清,自己要求谁,又到底想求得什么。 愈祈求愈徒劳,一切的一切都和希望背道而驰。 他在冷颤中慎之又慎按下播放键。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自然是相信黎先生的能力。” “我归根结底不是祝家人。” “那又如何,祝闻昭是没什么希望了,在祝家同辈里还有谁能比得过您?祝择林那混子?(嗤笑)我在祝家这么多年,看得清楚明白,这地方早晚是您的。” “(轻笑)倒是难得听到你的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黎先生,只要您吩咐,我一定全力配合。” (短暂静默) “你今天带着这东西来找我,诚意是有,但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这……” “医疗方面你是专家。” “啊……我懂我懂!黎先生您放心,祝先生在医疗这块是最信任我的,绝对不会起疑。”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有数。” “明白,我都明白。” “今天我们谈话……” “天知地知!”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嘿,那这还不是黎先生您说了算么?” (纸张声) “这是第一笔。” “哎、哎呀,您太客——” “廖大午,接了这钱可就没退路了。” “您说哪儿的话,我廖大午从现在起就是黎先生的人,等您接手祝家,我最大的退路不就是您么哈哈哈哈。” 录音戛然而止,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不知是被剪辑过还是没再录,但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两人说得隐晦,也足够说明父亲病逝前的医疗方案被额外介入过。 廖大午发的那笔横财确实来自于黎恪,而为什么要给那么大笔款项…… 祝闻昭苦笑,祝择林没说错,名利对于黎恪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不惜杀害恩重如山的养父,毁尸灭迹,还肆意染指母亲倾尽心血建立的公益基金。 第58页 合上电脑。 已经不用再听再确认了,听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过是用赤裸裸的现实反复确认黎恪孤傲面具下的狼子野心。 也不过是…… 不过是再次印证祝择林的话,自己只不过是黎恪的后路罢了。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昨天的现在,即便亲眼目睹廖大午从自己眼前被劫走,即便满心疑惑,但只要黎恪一句话,他依旧愿意把祝家双手奉上。 此时此刻,他感觉不到心碎或悲伤,心里充斥的唯有满腔愤怒。 血仇化作熊熊业火,将过去几个月虚幻的幸福燃烧成飞扬齑粉,洋洋洒洒覆盖住那场名为黎恪的可笑白日梦。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中会出现<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两个字。 它就那么叫嚣着出现,让他坐立难安,逼迫他马上行动。 起身径直出了房,曾经迫切想见的人,现在仍旧迫切想见,只是心情与目的南辕北辙。 他知道黎恪被暂时关在香樟林小屋,这很好,比起小白楼那里更近一些,他迫不及待要见他,迫不及待告诉他自己有多恨他,迫不及待要将父亲遭受到冷酷对待原原本本还给他。 香樟林静得不可思议,唯一的光源来自小屋方向。 除了那光源,祝闻昭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宛若趋光的行尸走肉。 可愈靠近,愈觉得奇怪,太安静了,那是一种没有丝毫人影活动的死寂。 他加快脚步,终于能看清小屋模样,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费解,祝择林难道没有安排手下看守么? 答案很快得到验证,两名已经晕过去的手下被捆绑一处扔在屋后空地。 来不及查看人员伤势,祝闻昭几乎是撞进门里。 黎恪走了。 他踉跄着重重靠在门板,标记感应的另一端空荡荡,根本不需要去那些遮掩的角落再做确认。 “冷静……冷静,祝闻昭。” 他走出小屋,闭上眼,在凉薄夜风里试着感应,微妙的,标记的另一端虚虚勾住了一缕熟悉存在。 “黎先生,您怎么停下了?” 乔装成守卫的黎恪部下见老板没来由停下,有点儿着急。 他们时间紧迫,按照计划,救出老板后得即刻赶到汇合点,三小时内必须离开五区。 “你先走,我会在约定时间内和你们汇合。” “黎先生!” “去吧。”黎恪拍了拍部下肩头,“我马上就来。” 见说服不过,部下也没办法,转而加速离开,早些与何述他们汇合,以防黎恪这儿有变故还能商量个对策。 直到部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他轻轻叹了口气,徐徐转身,“你来了。” 祝闻昭的身影笼罩在月色透不进的繁密枝叶下,只隐隐约约勾勒出僵硬身形。 “我父亲的遗体在哪?” 黎恪有片刻怔忡,他没想到兄弟俩居然做到了这一步,但若是到了这一步,那祝闻昭对自己应该已经完全绝望了吧。 微微颔首,他在心里就着这意料之外的事细细回想自己的布局是否还有遗漏,只是还没思考完,一股大力袭来,他被压制着狠狠砸到了香樟树上,衣衫挡不住异形树瘤的凸刺,不偏不倚撞在背脊,过于敏锐的痛觉让黎恪一时间分不清是夜晚本就黑暗,还是短暂失去了视觉。 “凶手,骗子……” 黎恪看不见祝闻昭的脸,只能听到对方喑哑的控诉,他沉默应着,想触碰对方的脸,却在心软之前改换成了利落的擒拿,在须臾间挣脱了被动立场。 被痛觉驱赶的视觉堪堪恢复了一些,迎面就见祝闻昭再次向他冲来,那些过去时日好不容易精进了些的格斗技巧在此刻毫无章法,黎恪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即便已经被愤怒推挤到边缘,却依旧刺眼的痛苦与绝望。 他不禁苦笑,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究付诸东流,他最珍惜的耀眼灵魂碎裂在他处心积虑的谋划里。 那就让这裂隙再大一点吧。 小昭,别怕。 我替你提前试过了,是很难熬,但死不了。你看,那么多人希望我永坠地狱,但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完全没有提防的下盘被重击,祝闻昭怆然倒地,下一刻又被粗暴拎起,腕子咔哒一声被什么冰冷物件扣上,再要挣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用手铐扣在了树杈上。 “正好,替我还给祝择林。” 黑夜掩饰住黎恪幽深的凝望,“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你,我走了。” “黎恪!”祝闻昭想大吼,可刚刚摔倒时呛进喉头的沙土让他声带嘶哑。 “你要去哪,你要逃去哪?!骗子,骗子……” “嗯,骂吧,我听着。”黎恪慢慢退进阴影。 祝闻昭面上的暴戾变成了慌张,“别、别走!” 黎恪脚下微顿,却未停留,“记住我教你的那些,应该多少用得上。” “黎恪!”祝闻昭大力扯动手铐,而树杈纹丝未动,“我需要一个解释。” “再见,祝闻昭。” “求你……”手腕已擦出血痕迹,祝闻昭却根本不觉得痛,“别走,给我一个解释……” 后面的话,随着黎恪远去的身影化了成难以听辨的浑浊嘶吼。 但黎恪听懂了。 隔着数百米距离,他的伴侣在极尽癫狂中绝望倾吐:“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喜欢过你。” “还是听到了啊……你的告白。” 第49章 不见月光 祝择林慌慌张张连夜回到本家,随手抓了个帮佣,“闻昭呢,伤势严重吗?!” 不等人回答,又急匆匆往楼上跑,“我上去看看。” 他冲进房间就见人虽躺着,眼睛却是睁着的,小半天没见,祝闻昭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腕子上还缠着厚厚绷带,想训斥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了。 在电话里听到手下回报看守中有黎恪的人,趁半夜其他守卫松懈将黎恪救走,他听到这怒气还没来得及冲到顶,又猛不丁听到说祝闻昭居然是第一个去追的,还受了伤,吓得他手机差点没掉地上。 “你啊,”他在床沿坐下,“干嘛自己上去追?”他瞥了眼绷带,“现在包成这样,舒坦了?” “择林。”祝闻昭呆呆开口,“我该怎么办?” 祝择林只当对方在问黎恪跑了这事儿怎么处理,心道傻弟弟终于开窍了,“这事儿好办,我还有张底牌。” 见祝闻昭茫然看向自己,他正色道,“下午黎恪和我父亲单独见过一次,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父亲现在的意思是:目前最重要的是你接手家业的事,如果大动干戈找人,内幕爆出去会对集团形象不利。” 见祝闻昭露出怆然神色,他赶忙补充,“虽然父亲是这个意思,但我绝对不会让黎恪就这么逍遥法外。”他微微眯眼,“就算抓不到,也要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再回来。” “你……想怎么做。” “你还记得你们去七区那次。”祝择林从内袋掏出一枚储存卡,“牟冲的手下和你们在一个停车场有过交火。” 祝闻昭点点头。 “当时黎恪枪杀过一个人。” 回忆袭来,祝闻昭却只记得那一日黎恪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白衫,不禁喉头发堵。 “牟冲在失踪前派人去清理过现场,他那秘书倒是仔细,发现报废车中有一辆的行车记录仪居然还在运行。”他晃了晃那张储存卡,“正好拍到了黎恪开枪杀人的画面。” 说罢,他将卡塞回内袋,“我已经派律师团去七区上报处理,在那边立案调查也可以避免事件在五区过度发酵,我们作为举报人刚好顺势切割,一举两得。” 祝择林按住他肩头,“从今天开始恒森的担子就落到你肩上了,你要振作。” 振作…… 祝闻昭苦笑,“我可以吗?” 说实话,祝择林心里也没底,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那些端倪,他兴许现在还乐得有黎恪在集团撑着,自己安心享受纸醉金迷的日子就好。 “别说这些丧气话,一步步来,先把伤养好。”他起身,“现在太晚了,好好休息,我白天再来看你。” 祝择林走后,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他依旧能从窗口看到远处的小白楼。 黎恪已经离开,原本看守的人已经全部撤离,前一晚还灯火通明的小楼如今漆黑一片,完全和幽暗香樟林融在了一起。 那个几乎每晚都亮灯到深夜的办公室,再也不会在此刻从窗户透出亮色。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去那个办公室把灯点亮。 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开始嘲笑自己何其愚蠢,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当他站在小白楼下时,他开始催眠自己,这只是一场荒唐的蠢梦。 沿路灯光依次开启,光线连成孤独路径,穿过大厅,上延阶梯,游走过长廊,终于来到二楼办公室门前。 第59页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往日整洁到近乎古板的办公室已面目全非,没有一个抽屉不是打开的,能搬走的东西几乎全部被搬走,地上凌乱散落着文件残页与办公用品。 他试着往里走,越走却觉得离现实越远,头痛伴着天旋地转,他向后踉跄几步,脚下不知踩碎了什么,传来清脆碎裂声。 缓缓蹲下,掀开最上头的打印纸,纸张之下,静静躺着一个已经被打碎的琉璃瓶,琉璃碎片中落着一枝识不清品种的枯腐花朵。 一个念头从心口冒出来,他试探着将琉璃碎片抚开,片刻,一张皱巴巴的廉价玻璃纸露了出来。 “啊……” 祝闻昭几乎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不管不顾去捡那张玻璃纸,碎裂的琉璃尖角却将其拦腰划断。 “不,不要……” 他捧着那残破纸张,想站起来又恨不得倒地不起,喉间堵得不行,分不清是哽咽还是喃喃自语。 蓦地,他突然惊慌去掏口袋,什么也没摸到。 他不敢相信,又去触另外一边的口袋,依旧空空如也。 戒指呢?戒指去哪儿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疯了一般冲下楼,飞奔进香樟林。 他从来不知道,这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林子在夜晚会这么空旷,每一株杂草间都似乎隔着整片银河,那枚小小戒指,那枚能刚刚好圈住黎恪无名指的戒指,落在银河里,变成了一颗无法触及的星星。 头顶月光不知何时不见了,整个香樟林陷入了绝对黑暗。 强风四起,吹起地上沙尘朝他打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手心却被什么轻轻击打了一下,一颗,两颗…… 是雨。 雨点疯狂落下,气温骤降,可他完全不觉得冷,皮肤烫到简直像是发起了高烧。 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支撑着靠到树干上,额头汗水比雨水更甚,他费力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明明知道应该打给华垚,可拨出去的,依旧是那个永远都不可能被接起的号码。 “黎恪……” 他对着忙音轻唤。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骗子……” “你回来好不好?” 雨势越来越大,刚冲出五区边境线继续向前疾驰的黑色厢式货车不得不减缓车速。 车厢内,何述掏出一个小型文件袋,“黎先生,这是新身份证件。” 黎恪接过,“廖大午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他和妻女团聚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东联邦。”何述道,“他还托我转达歉意,之前在小白楼多有冒犯。” 黎恪轻笑,“为了保护妻女,就算与我同归于尽也没把实情告诉祝择林,倒是难得有了次血性。” “是啊。”何述也觉得感慨,“黎先生,您先休息吧,离停战区还有很远的路。” “我暂时不去停战区,三小时后在隆市下。” 何述愕然,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本应该一起到达停战区再分别。 “可以问一下原因么?” “嗯……”黎恪似乎思考得很认真,“不行。” 何述被噎了一下,虽然黎恪神态自若,但他还是很担心,“黎先生,不如还是按照原计划走吧?现在是风声最紧的时候。” 黎恪朝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睡会儿,到隆市叫我。” 三小时后,黑色货车在一片低矮建筑前停下,何述透过小窗往外看,很难判断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的小商业区到底有什么值得黎恪特意来一趟的价值。 黎恪背上背包,没有说再见,径直跳下车。 “黎先生!”何述不由自主想跟上去。 黎恪朝他摆摆手,“保重。” 4-1709。 这是黑市诊所的门牌号。 他的腺体正在胀痛,身体在发生微妙变化,祝闻昭的易感期应该会在今晚来临,更或许,对方的易感期已经来临,这是被标记后的omega自然而然能够感知到的事情,甚至比伴侣更加敏锐。 祝闻昭无法一个人度过易感期,所以他必须尽快洗掉标记。 这个点早已不是营业时间,当医生睡眼惺忪开门时表情相当不悦,“哎我说,这都几点了?” 外头湿透的男人直接推开他踏入诊所。 “你干嘛呢,信不信我——” 一个厚厚信封迎面砸进他怀里,医生立马不困了,堆上职业假笑,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相当好看的男人,有着一对漂亮的浅色眸子,气质却极为冷硬,即便阅人无数,他依旧难以琢磨这人底细。 “我要洗标记。” 医生了然,标记清洗手术具有极高危险性,被官方严格限制,就算按照正规流程委托专门机构层层申请也会有七成概率被驳回,是以他们这种小型地下诊所,每年做的标记清洗手术甚至远超大型医院。 医生带黎恪进入地下室,这是一间为洗标记单独布置的手术室,整个空间十分简陋,角落溅射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不明液体,而手术床边唯一的一组桌椅便是临时拼凑的问诊台。 例行问诊。 “性别,标记时间,理由。” “omega,一年,我的alpha死了。” 每一个走投无路寻到这儿的omega都是这套说法,医生早就见怪不怪。 “贵姓呢?” “重要吗?” 医生摇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从身后的柜中取出手术服,“换上吧,我们立刻开始。” 黎恪在隔间换好手术服,面朝下躺到手术床上。 “先消毒,会有点凉。”医生将他后背绑带扯开,“嗯,你这背是撞哪儿了?怎么这么大一片淤青。” “不用管。”黎恪淡淡道,等标记解除,这块撞出的淤青兴许就是祝闻昭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止痛剂脊髓注射,会比较痛,你忍着点。”医生举着针管正要下手,却突然被对方扭身拍开。 “止痛剂?”黎恪戒备地盯着那针管,“麻药呢?” 医生也很无奈,“麻药是有严格管制的,我们这种小诊所一年的申报量有限。”他挥了挥针管,“你放心,这个效果不比麻药差。” 本以为解释完会让对方放心,意外的,医生却在这个自从进门后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微妙退缩。 “那我继续打……?” “等等。”黎恪面色有些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来吧。” “直接?!”医生神情严肃,“绝对不行,不上止痛剂没人能扛过去。”他将针管放到一边,“钱退你,你另外找地方吧。” “双倍。”黎恪握紧双拳,“我付你双倍。” 医生犹豫许久,做了个投降动作,“三倍。” 黎恪起身,从包中又取出两个信封甩在桌面,“开始吧。” 第50章 十字路口 医生翻找出一大捆尼龙绑带,“躺下吧,我得给你捆上。” 黎恪依言面朝下平躺,而后他就发现,被绑住的不知是手脚,事实上除了手术部位,几乎整个身体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 “我也不想把你绑成这样,但是……”后面的话医生没说下去,只是一味叹气。 “这个,”他又朝黎恪递去一卷缠得紧实的医用纱布,“受不了的话就咬着。” 黎恪用嘴去衔,他又胆战心惊把手缩了回去,“现在打止痛剂还来得及。” 黎恪垂下目光,盯着手术台边缘一颗螺丝钉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小小金属物件上凝着大千世界,就在医生拿不准这是默许还是神游时,却见对方缓缓低头埋回床面。 “我赶时间,抓紧开始吧。” 疼痛对黎恪来说,是最为无法忍受却又最为熟悉的知觉,是外力刺激蛰伏于他每一条神经上的过度反射,难以习惯却总是避无可避。 手术刀划开皮肤,心率检测仪的滴滴音陡然加快,下刀刹那的触感并不明晰,但他不敢确认,然而也由不得他回避,麻木的空白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疼痛连绵成巨浪将他拖进了沸腾火海。 医生似乎大声和他说着什么,好像是询问,好像是让他咬住纱布,但他耳鸣得厉害,所有声音都被爆裂的呼啸声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知道张嘴时牙关在打颤,不,岂止是牙关,即便整个身体都被牢牢绑住,可每一个细胞都在互相推拒,试图让癫狂的颤抖将疼痛挤出躯体,他想吼,想嚎叫,想咒骂,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卷纱布,他想抬头去找,可脖颈只是微微移动,血槽皮肉便仿佛被徒手挤压,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汗水一股股钻进眼里,但眨眼时挤出去的又变成了泪。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痛了,意识忽近忽远,脑海里全是应和着电刀嗡鸣展开的细窄平行线。 “不要憋气!”医生大吼着提醒他,“正常呼吸!我动作尽量快点,三分钟,不两分钟……”医生说到这儿,心率和血氧检测仪双双似疯了般拉长蜂鸣。 第60页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饶是手中早过过上千台手术,他依旧对眼下情境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再快一点,不然真怕这个男人死在自己手术台上。 黎恪试着找回呼吸,可该死的,连呼吸也变得疼痛,灵魂旋转着像是要从后颈刀口挣扎出去,冲到破口处又被电刀吓回了躯体。 “实在痛就喊出来!”医生高声提醒,既怕他持续挣扎,又怕他不再挣扎。 但下方痛苦到极点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并非是黎恪还能承受,而是此时此刻,他连喊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声带像被弹拨的琴弦般虚弱跳动,却连最不体面的哀嚎都发不出来。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坚持不住了。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惨叫着在地板上扭动翻滚,人生第一次,他经历着痛苦到几乎让他发狂的易感期,仿佛正有人拿着利刃从他心口凌迟下血肉。 意识起起伏伏,他捂住心口,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处剥离,“别……别拿走……” 他伏地虚弱哀求,说着连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胡话,“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这个了……” 魔鬼似乎正站在他身上做着交易,每抽离掉一些未知,便还予他一些平静。 当天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他木然的脸上,易感期的高热仍在持续,他却觉得冷。 仰躺在地板,双手交叠覆在心口,心脏依旧沉稳跳动,但那只是一颗心脏而已——一颗失去标记的心脏长在了一个被抛弃的alpha身上而已。 黎恪不会再回来了,他努力平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口腔泛着血腥苦味。 眼眶蓄不下泪水,顺着额角流进发丝,一颗接着一颗撞碎在地板。 滴滴嗒嗒。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黎恪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年纪尚小的祝闻昭盯着自己默默哭泣的样子,扁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泪水断弦似的往下落,他想伸手给他抹泪,却眼睁睁看着面前人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下落的水滴变成了头顶输液软管中的透明液体。 “我的老天爷……”医生双膝一软差点没给黎恪跪下,注意到对方试图起身,他赶忙把人按下,“别动别动,药效还没退。”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尖锐,直直盯向了头顶的点滴袋,他赶忙解释,“一袋镇定消炎,一袋补充能量,都是正规药物,你放一万个心。” 黎恪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舒了一口气,向医生点头致意,可只是微微动弹,后颈伤口的拉扯痛楚又让心率仪提高了分贝。 “都叫你别动了。”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或多或少会有些后遗症,但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症状都比较轻,回去好好保养,不要操劳。” 黎恪低低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复。 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话,只是他越听越觉得声音离自己远去,不多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地下室四面无窗,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试着动了下手臂,感觉力气回来不少,咬牙撑住床面起身,拔掉黏连在身的各类仪器,推着点滴架走到墙边柜前。 那是一字排开的三个柜子,中间的柜子里放着各类手术药品。 他透过玻璃柜门依次打量,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了一板没有具体标识的白色粉末小瓶。 打开柜门,他取出一个小瓶,去了封口,忍着抵触远远放到鼻下轻嗅,一股熟悉的酸甜气味钻进鼻腔——确实是糖霜。 “怎么下地了?”医生端着餐盘下来,看到床边站着的人也是一惊,“感觉怎么样?” “躺得有点累,起来走走。”这一开口,黎恪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医生将餐盘放在桌上,“吃点东西。”说罢还不忘补充,“不加钱。” 黎恪轻笑,“那谢了。” 即便已经对这张脸相当熟悉,但医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展露笑容,这家以信息素调理打掩护的诊所接待的病患几乎全是omega,这个群体不论男女容貌姣好是常态,他之前只觉得这个男人拥有omega理所当然的好相貌,可手术的煎熬磋磨掉了对方身上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虚弱与微笑使得这种美变得真实又具体,更遑论那双少见的浅色眸子,种种叠加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匪夷所思,他想不通到底是多么眼高于顶的alpha才舍得抛弃这样的伴侣。 难道……这人没说谎? 他的alpha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医生对眼前人产生了一些额外的怜悯,可怜啊可怜,真是可怜人。 食物是粘稠的营养粥,黎恪慢条斯理喝着,医生没急着走,打算等对方吃完再测一下指标。 黎恪边吃着,边状似不经意起了话头,“你做过的标记清洗手术应该不少吧?” “那是。”医生抱臂不无得意,“一年打底五六十台,你也知道,这手术不好过批。” “你也挺不容易,听说东联邦现在对地下医疗产业监管得也很严。” 医生啧啧抱怨,“可不是嘛,就说那麻药,每一瓶都会跟踪查询,去年我差点因为这个惹上官司。”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把话题引到止痛剂,没想到对面人自己先切入了重点。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肯用止痛剂的。”医生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那东西虽然名声不好听……”说到这里,他蓦地住了口,“哈,一碗够不够,我再帮你添点?” “你刚刚说什么名声不好听?” “没、没什么。” “你说自己去年差点因为购入麻药惹上官司,所以止痛剂作为替代品是从今年才开始的对吗?” “呃……” 黎恪指尖轻点桌面,想起费煜当初的话,看来糖霜在各区的蔓延情况确实在加剧。 他曾在五区内部仔细调查过,没有发现糖霜流通,没想到这东西已经悄悄进入了邻区。 “只是好奇问问。”他复又拿起勺子,认真喝起粥来,“我以前也‘做’过相关业务。” 此话一出,反而是医生被勾起了兴趣,难怪这人坚决不肯定上止痛剂,看来是对这东西的成瘾性早有了解。 “那现在不做了?” 黎恪耸耸肩,佯装遗憾,“上家跑路了。” 医生眼前一亮,“那现在还有兴趣吗?” “你的意思是?” “这次也算赚了你不少,我给你条信息,要是你能接上头就接,接不上我也没办法。”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给的信息,萍水相逢,你敢信我?” 医生笑到,“你一进诊所,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况且你不上止痛剂还能扛过手术,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给钱又这么爽快,说明资金宽裕。”他搓搓手,“你要是能把我们区这块吃下来,到时开价时念我点好就行。” 他说着,撕下一页问诊单子,龙飞凤舞写下一串数字与代码,“能不能解出就看你能力,再多我也不能透露了。” “多谢。”黎恪接过纸张,对折几下塞进包里。 许是给得实在太多,又对黎恪的“药贩”事业充满期许,医生并未问他何时离开,反而把地下室内的观察室收拾了出来让他能有个私密空间好好休息。 黎恪也没客气,在诊所又呆了一周左右,直到伤口开始结痂发痒,他知道是时候离开。 他在深夜来到这里,又在深夜离去。 迎着冬夜寒风,他站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遥遥望向五区的方向。 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跳上舌尖,被他艰难咽下。 应该不会再见了,我的alpha。 第51章 伪装天堂 时间的流逝在停战区似乎分外缓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被包裹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内,成了一颗累赘而孤立的,仍旧挣扎在上个世纪的时间胶囊。 黎恪出生在一个距离停战线不过四十五公里的边陲小镇,父亲黎衷带他们离开小镇时,他刚满八岁,而弟弟黎朝还不到五岁。 母亲并未随他们一起登上开往中部的火车,彼时局势已相当紧张,签订近一个世纪的停战协议似乎就快失去约束效力,拥有浅发浅眸的西国血统的母亲若是继续在留在东联邦境内,会遭遇何等危险不言而喻。 黎恪至今仍旧记得,清晨从火车站开出的列车上挤满了背井离乡的人,他和弟弟黎朝被父亲安置在几乎堆成山一般的行李空隙内,耳边不断传来叹息与哭泣声,以及那些他们无从理解却也感到害怕的关于战争的讨论。 黎朝将自己埋进他的臂弯,噙着泪小声问:“哥哥,妈妈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黎恪没有回答,只是将弟弟搂得更紧。 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达锡峦,在从未出过小镇的兄弟俩眼里,锡峦简直算得上繁华。 第61页 三人暂时落脚的屋子是早已离开停战区的一位远方叔爷的旧居,虽然老旧,内里却一应俱全。 黎衷与妻子分别时将相当一部分积蓄偷偷塞进了对方包裹,到达锡峦后一周,手头吃紧的他开始寻找糊口的门路,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竟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对于祝家的制糖厂,黎衷早有耳闻却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个应该出现在停战区的东西,为儿童带去快乐的制糖厂,却建设在儿童福利最差的停战区,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缘由,一方面是原料获取足够便捷且廉价,另一方面则是可以绕开法律对工进行的极端压榨,高强度的工作换来的只有勉强糊口的收入,但没有人愿意离开,大量流民涌入锡峦争抢着底层稀少的工作机会,制糖厂之外的就业情况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唯一让黎衷欣慰的是,他们的邻居是一位善良的退休老教师,她没有子女,还收养了两个同样从外乡流落至锡峦的孤儿,相熟后主动提出愿意在他工作时代为照顾两个孩子。 边境不断传来坏消息,锡峦城内氛围愈发肃杀,兄弟俩渐渐开始体会这个世道似乎生来残酷,偶尔兵装队列从街面穿行而过,他们也从伊始的好奇张望变成了熟练的锁门落窗,父亲每天离开家门前,他们都会紧紧互相拥抱,约定着晚上的团圆。 某一天,黎衷直到很晚都没有回来,兄弟俩等了很久,直到墙上指针逼近零点,门外终于传来开门声响,他们齐齐飞奔到门口撞进父亲怀里,“爸爸今天回来得好晚!” 黎衷身上带着夜露与汗水的味道,以及一种他们从未闻过却禁不住大力呼吸确认的活泼甜香。 “爸爸,你身上藏了什么?” 黎朝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止不住流口水。 黎衷神秘兮兮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折叠的小方帕,慢慢打开,四颗裹着糖霜的彩色硬糖便露了出来。 兄弟俩从未见过这种糖果,想拿又不敢拿,黎衷莞尔,将糖果两两塞进他们手中,“这叫六角糖,吃吧。” “谢谢爸爸!” 黎朝欢呼着拉着哥哥钻进房里,他盘腿坐上床,试着舔了一口糖果,甘甜糖霜下是带酸的硬糖底味,强烈而新奇的味蕾刺激让他止不住眨眼,“好好吃,哥哥你也吃呀。” 黎恪将糖果放进桌上小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不喜欢甜的,明天去老师家的时候可以把这两颗分给何述和卓奕帆,或者……全都给你?” 黎朝背过手拼命摇头,脸上蓦地一红,何述和卓奕帆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居然从来没考虑过这个,抿着嘴踌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把另外一颗糖拿出来,“那哥哥吃这颗,真的很好吃! 黎恪不愿接,可黎朝铁了心要分享,推拒不过便赌气不肯理他,他只得哭笑不得收了,又在对方期期艾艾的监督下将糖放进嘴里。 真的好甜,比从前吃的任何糖果都美味,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种糖就好了,他想,等自己长大了赚了钱,一定要给小朝买很多很多这种糖果,让他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那是黎恪来到锡峦后离幸福最近的一个晚上,无限靠近,却也止步于此。 次日,黎衷偷拿糖果的举动在监管员偶然核查监控时曝光,工厂从不缺人手,即便只是几颗硬糖也不存在转圜余地,一份辞退书被递进他手里。 他不敢将这事告诉两个孩子,每天照旧早出晚归,只是能做的工作越来越少,手头积蓄就快见底。 同一时段,征兵部的通稿开始出现在大街小巷,短期兵役从三个月到六个月不等,会预支一半津贴,金额算得上相当丰厚,很难不让原本就已陷入绝境的人心动。 “这可是买命钱,能不多么?”叼着土制烟卷的中年人看着公告栏中的征兵文件,对身侧黎衷道。 两人萍水相逢,但面临的境地却无不同。 中年人递来半根土烟,示意他试试。 黎衷从不抽烟,可那天还是接下了,因为他听说在战场上的仅有的几样消遣就包括了烟草,也许,他应该试着提前适应。 一个月后,仅经过两周仓促训练的黎衷带着简陋装备登上军用皮卡,直奔边境。 很难定义这算不算幸运,他在几次激烈的正面冲突中活了下来,但更多时候,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鲜活的战友毫无预警牺牲在自己眼前,如此年轻的生命,死后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身体。 他开始习惯,枪炮,硝烟与血肉横飞,他踩在敌人尸体上搜找战利品,有价值的东西大部分都用来换取烟草与食物。 死亡如影随形,正常人类的感情变得遥远而麻木,他开始想不起妻子的面容。 在梦中见到妻子时,他毫不犹豫抬起枪瞄准那让他深恶痛疾的浅发淡眸,在扣动扳机的刹那,他惊叫着醒来,又被近处两双同样浅淡的眸子吓到浑身僵硬。 劈手将对方猛推在地,随着委屈的哭泣声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懊恼地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安抚,“对不起,爸爸刚刚做了噩梦。” 从战场回来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却无法从残酷厮杀中回归现实,甚至无法面对两个孩子那继承自母亲的浅色双眸。 黎衷的心似乎留在了硝烟中,日日夜夜,他不断想起那些枉死的战友和敌人脸上可憎的戾气。 想不明白,明明身处在没有冷枪,没有突袭炮火和夜半集结令的安全地带,他却换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突然间他似乎理解了退役时来自兵长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嘿,我敢打赌,你们中至少有一半人很快就会回来。” 再次奔赴战场,他的心境已经与前一次截然不同,即便身处枪林弹雨,他不再想着如何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而是瞄准一切机会突进再突进,当后肩胛传来巨痛时,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怀。 黎衷是在巨痛中哼叫着醒来的,他所在的小队已经被困在这片山坳中超过一个月,补给早就被切断。 肩胛处的伤口仅做了基本的清创与缝合,就连包扎用的纱布也是从战友那儿东拼西凑来的二次利用品。 伤口位置相当刁钻,不论正卧侧卧都让他痛到喘不过气,寂静无声的夜晚,他虚弱的哀嚎声在漆黑战壕内如幽灵一般彻夜盘旋。 黑暗中不知是谁蹑手蹑脚爬到他身边,“醒醒,醒醒。” 他睁开浮肿的双眼,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面前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白色药丸。 “吃这个,会好些。” 物资吃紧,黎衷不想浪费这珍贵的药物,虚弱摇头,“我顶得住。” 对方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我自己拿物资和人换的,听说止痛效果很好……谢谢你早上替我挡那一枪。” 黎衷想说谢谢,可药物在舌尖融化的刹那似乎也融化了他的大脑,五感在瞬间变得极度敏锐,可疼痛却在迅速褪去,生命力似乎重新回到了体内,明明是不见希望的困守之夜,他却突然坚定地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他可以创造奇迹,可以创造历史,可以做到一切他想做到的事。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狂乱笑意,他惬意翻身,只觉身下不是硌人沙土而是天际绵软团云,鼻腔闻不到焦土烟气,只有清冽的青草香气,他坚信自己看见了天堂。 六个月后,黎衷带着一身伤病回到锡峦。 短暂地团圆欣喜之后,黎恪与黎朝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清楚该如何与现在的父亲相处。 黎衷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对一切声音都感到不悦,兄弟俩不敢在家中发出声音,生怕惹父亲责骂。 但有时父亲又特别和善,会突然冲出去买回一堆他们爱吃的食材,做满满一桌菜肴。 可就在黎朝以为父亲心情很好,试着问什么时候能把妈妈接来时,黎衷又陡然变成了一个暴怒的陌生人,将所有饭菜摔打在地,指着兄弟俩咆哮着他们听不懂的关于瞳色的咒骂。 这些变化往往发生在须臾之间,从阴郁到亢奋到暴怒,最终会止于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黎恪不止一次看到父亲颤抖着从内袋小瓶中倒出那种小药丸,从一开始的一两颗,变成三四颗,五六颗。 可小药丸带来的平和并不让他感到安心,很明显,随着父亲服用的剂量激增,他情绪波动的周期开始直线缩短,后来黎恪惊恐地发现,父亲好像对一切日常失去了兴趣,甚至很少进食。 他问过父亲关于白色药丸的事,在对方难得平静的时候。 父亲笑着取出药品放在眼前,在那个瞬间,他在父亲的目光中看到了曾经投射在他和弟弟身上的拳拳珍视。 “这个是好东西,吃下这个,爸爸的伤口就不痛了,心情也好了,晚上才能睡得着。” ! 这话被躲在门后的黎朝听见,趁父亲睡着时偷偷取了一颗往邻居家跑。 第62页 老教师年事已高,旧疾一天重过一天,他听卓奕帆说,老师晚上总因为疼痛无法入睡。 可出乎他的意料,一惯温和的老教师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严肃地告诫他,千万不要让父亲再碰这东西。 晚上黎朝窝在哥哥怀里,“哥哥,要怎么和爸爸说呀?” “别担心,睡吧。”黎恪搂紧弟弟,面上晦暗不明,今天父亲见过药贩后,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偷偷打开存放积蓄的小箱,赫然发现原本丰厚的退伍津贴已所剩无几。 次年初春的某个清晨,黎衷用最后的钱买了药,尽数吞下,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永久安眠。 第52章 朝朝暮暮 黎恪根本没有时间悲伤,不同于被福利院接走照顾的何述与卓奕帆,他和黎朝因为血统关系,没有被纳入针对十二岁以下战区孤儿的特批抚育项目,老教师递交了十余次请愿与申诉,全数石沉大海。 之后的几年黎恪几乎做了他这个年纪能做的所有事,只是生活依旧捉襟见肘,时不时还要靠老教师接济。 边境动荡破坏了锡峦的原本尚可的治安环境,街区上开始出现成规模的少年帮派团体,十八九岁的少年们聚在一起,做着些不上台面的灰色营生,有个叫洪增的小帮派头目曾多次邀请黎恪的加入帮派,又次次被拒绝。 ! 并非黎恪不想赚钱,而是洪增所谓的“买卖”正是分销那些让父亲欲罢不能,进而耗尽积蓄,直至一命呜呼的白色药丸。 这种不具名止痛剂的危害性开始在各区造成影响,联邦从新年伊始启动了数次清剿行动,上游贩子便将销路下放到更方便避开监察也更好控制的少年们身上。 自从父亲走后,黎朝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几个月前老教师因病长辞,对兄弟俩来说更是一记沉重打击,特别是黎朝,连月来黎恪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笑容,可他没有时间陪伴弟弟,又总放心不下,难得接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跑腿工作也魂不守舍,竟然在最熟悉的街区走错了方向。 回神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父亲曾经工作的制糖厂门口,不由想起那个被六角糖的香甜味道包裹的夜晚——那似乎是记忆中最后一次从黎朝脸上看到无与伦比的幸福笑容。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踌躇再三,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之后的几天,黎恪一有空便往制糖厂跑,即便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间制糖厂需要几班人马轮替严密把手,但还是在守卫的交班规律中寻得了有机可乘的空隙。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他顺利溜进制糖厂,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厂内不仅布有大量监控,还有时不时移动巡逻的安保队,好在这正是午餐时段,厂房内几乎没有工人留守,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循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一点点向中心段摸去。 这段路耗费了大量时间,在他闯入中心最大的生产间的同时,身后已传来清晰的人声。 他慌不择路钻进近处一个带盖的蓝色塑料大桶,还来不及将盖子完全合上,两下响亮的鼓掌惊得他蓦地缩回手,轻易不敢再动弹。 “注意!今天老板和夫人会过来视察,都给我认真点!” 话毕,黎恪便听头顶传来窃窃私语。 “说的是祝家老板?他们都多少年不管这儿了。” “难不成是那个叫甘四的?” “甘四隔三差五来,用得着搞什么单独视察?” “嘘,来了来了。” 黎恪努力把自己塞进塑料桶角落,生怕倾斜一点就被头顶工人发现,好在大家埋头各司其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塑料桶。 那是黎恪第一次见到喻凝。 起初只是背影,棕色的微卷长发松松垮垮绑在斜侧,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折射漂亮火彩,耀得他睁不开眼,却又被那从未见过的华光吸引,忍不住倾斜到缝隙下,想要看得更仔细。 可偏偏对方在此刻转了身,两双眼睛透过深蓝缝隙面面相觑。 “啊!”反应过来桶里躲着个孩子的喻凝吃了一惊,祝恒森应声转过来,“怎么了?” “呃……”她拉着丈夫向另一边走,“那边是什么?陪我去看看。” 众人脚步声远去,黎恪长舒一口气。 许久,终于熬到了晚餐时段,工人陆陆续续离开,他才蹑手蹑脚爬出塑料桶。 生产线上堆着不少已经贴上标签的六角糖,就在他快要触到瓶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错愕转身,方才那个女人正笑盈盈朝自己走来,“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黎恪绷着脸不说话。 喻凝低头,“你想吃糖?” 黎恪退了半步,继续沉默。 喻凝想了想,从包中取出一盒还未拆封的巧克力递过来,见黎恪僵着不动,干脆将巧克力直接塞进他口袋,“这个也很好吃哦。” 她相当自来熟地摸了摸黎恪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些六角糖,“不论如何,偷拿总是不对的。” 许久没被如此温和地对待,黎恪面上有些红,想道歉又想道谢,终究还是出于习惯性的防备选择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 “哎,好吧。”喻凝无奈,“我带你出去,以后千万别进来了,这里……”她压低声线,“很危险。” 黎恪猜想这女人应该就是工人口中制糖厂老板的夫人。 临别前,他轻轻触碰装着巧克力的口袋,认认真真向喻凝鞠了躬,“谢谢。”说罢,就打算离开。 “等等。”喻凝从手下那里取过笔纸,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他,“还想吃巧克力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夫人您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他?” 手下人实在疑惑,待黎恪走后向喻凝问到。 “浅色眼睛的孩子在停战区得过得多苦啊。”喻凝叹息,又叮嘱手下,“这种小事,别告诉恒森。” 黎恪原本压根儿不打算去找喻凝,可弟弟说什么也不肯吃那块巧克力,好说歹说也只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下咽。 “多吃点。”黎恪掰下一大块往弟弟手里送,“明天还有,不要省着。” 黎朝眼圈有些红,小声央求:“这些我都不要,不买了好不好,哥哥已经很辛苦了。” “说什么呢,”黎恪把他抱进怀里轻拍,“这是一个好心的夫人送的,说想吃的话还能找她要。” “真的?” “真的,我干嘛骗你。” “她真好。”黎朝忍不住哭了,抽噎了一会儿才傻笑着补了句,“但还是哥哥最好。” 为着一句“哥哥最好”,黎恪在次日下午站在了祝家老宅门口。 许是喻凝早就叮嘱过,管家只是瞅了下那对淡色的眸子,便径直带他进了内院。 喻凝在停战区的日子很无聊,祝恒森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宅内,外头治安不好,她也很少出门。 黎恪愿意来找自己,她惊喜又意外,让人准备了满满一包裹的零食给他,黎恪手足无措,“这太多了,我不能拿。” 喻凝试图解释这些对自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看着眼前破旧衣衫下的瘦削身板,她又觉得这话未免傲慢。 她想了想,试探问道:“如果我说,用你的时间来换呢?” 之后的几天,黎恪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两小时去祝宅,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喻凝看书时在边上呆着,后来喻凝开始给他讲书中的故事,又问他识不识字,到了肯定答案,干脆将书递来,“那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黎恪从一开始读得磕磕绊绊,直到自己也被书中段落吸引,不知不觉在宅子呆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家,他给弟弟讲书中看到的故事,看着弟弟双眸中漾着久违的星光般的神采,他开始期盼次日和喻凝的见面。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会结束。 几日后,喻凝在分别时不无遗憾道:“小恪,后天我就要走了。”眼见少年脸上透出失落,喻凝有些不忍心,心里想着明天要给黎恪准备一份丰厚的离别礼物,回到檀城后还得尽快替他寻找一个合适的资助项目。 他们约定次日再见,可第二天喻凝没有等到黎恪。 第三天,喻凝实在放心不下,带着礼物在几名手下的陪同下寻到那间黎恪曾经提过的破旧小屋。 屋门虚掩,她让手下等在门口,轻唤着黎恪的名字入内,里头很安静,起初她以为黎恪并不在家,直到她走进卧室。 喻凝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大片干涸血迹映入眼帘,血泊中,鼻青脸肿的少年抱着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喻凝惊叫着上前摇晃昏迷的黎恪,触手如火一般滚烫,她又试着将另一个孩子抱进怀里,触碰的瞬间又吓得跌坐在地面,怎么会这么冰,就好像……就好像…… 慌乱间她手掌甩过某个物件,随着突兀的撞击声,一个被她打飞的六角玻璃瓶撞上桌腿,瓶中彩色硬糖冲破虚掩瓶盖,滚进干涸血泊。 第63页 喻凝没有随丈夫回五区,黎恪满身是伤,高烧不退,她无法就这么离开。 黎恪偶尔会清醒片刻,喻凝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胡话中才得知那个可怜的孩子是黎恪的弟弟。 次日,她替黎朝处理了后事,当天下午决定带黎恪一起离开,这里医疗资源太差,黎恪的情况经不起拖延。 回到檀城又是数日抢救,黎恪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渐渐的也可以下地走路。 可他始终无法接受弟弟离开的事,喻凝尝试开导却只能听到孱弱而失神的复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黎恪对于初到祝家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完整,有时候他看着喻凝,可下一秒他又回到了锡峦的小屋,眼睁睁看着黎朝在自己面前吐出大口鲜血。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然他为什么会听到近在耳边的稚嫩童声,脆生生喊着,“哥哥,哥哥。” 天旋地转,他支撑着身体努力聚焦视线,在极近处看见了一张仰头注视自己的小圆脸,一头棕色卷发在午后光线下折射着柔和光泽。 “哥哥,你睡了好久啊。” 小圆脸爬上床铺,撒娇似的靠在他身上,“妈妈不让我打扰哥哥睡觉,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妈妈?”黎恪费力开口,“你是谁?” ! “我是小昭呀。” “你说……你是谁?” “小昭呀!”小圆脸有些委屈,“哥哥昨天明明问过我了,怎么今天就忘了?” “小朝。”黎恪颤抖着抚上孩子柔软的脸庞,“没、没忘!怎么会忘呢?”他哽咽着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哥哥真的……好想你。” 第53章 真相与代价 黎恪对祝闻昭的过度保护有时候连喻凝都觉得头疼,偏偏祝闻昭这个小东西受用得不行,被小树枝划到手指也要高高举着飞跑着到处找黎恪好生吹吹,生怕再慢一秒那划痕就自个儿褪了。 除开这一点,黎恪在喻凝心里简直是完美的孩子,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她担心不说,在一段时间的精心照料下,黎恪愈发白净俊秀,配着那双明亮的淡色眸子,就算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也足以吸引旁人目光。 看着黎恪健康长大的同时,她也常常想起那个殒命在破旧小屋的孩子。 如果自己早一天找到他们,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份愧疚时常萦绕在她心头,于是在黎恪来到祝家的第二年,凝心公益基金宣布成立。 凝心成立的那晚,黎恪在房中向着停战区方向的窗台上为黎朝点亮了一根小小的白色蜡烛。 彼时,他仍旧不知道黎朝为什么会离开。 那天他按照约定去见喻凝,半路下起阵雨,他只得改换了一条有更多屋檐的小路继续前行,在之后的数十年,他无数次懊悔于这个决定。 他在某个屋檐下遇到了一群同样在躲雨的帮派少年。 “听说洪增很看重你?”其中一人戏谑道。 离约定时间愈发近了,黎恪加快了脚步,“我和他不熟。” “不熟?”少年招呼伙伴跟上,“听说你最近过得挺滋润,难不成是天上掉钱了。” 黎恪冲进雨中试图远离他们,可脚步刚迈出去又被粗暴抓回到屋檐下。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少年们并不在意他是否真的是洪增的人,只是单纯在他身上发泄对洪增的不满,以及对那双浅色眼睛仇恨。 他们中的大多人原本也拥有圆满的家庭,但浅色眼睛的西国人将一切都毁了。 黎恪在冰冷水泥地上昏迷至深夜才醒来,拖着羸弱的身体回到家,不知该如何向弟弟解释自己满身满脸的伤口,可迎接他的却是弟弟临死前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他从未将祝闻昭视为黎朝的替代品,却无法阻止自己将对黎朝的愧疚与对喻凝的感激投射在祝闻昭身上。 相处会产生感情,感情凝成血肉,祝闻昭就是修补他心脏的血肉,而他衷心希望这个天使一般的孩子能够安然无虞,长命百岁。 黎恪逐渐适应了祝家的生活,这个盘踞在五区上层的家族并没有想象中复杂,家族成员们或多或少带着点文明社会教条下的天真,除了一个人——祝恒森。 第一次见到祝恒森时,他很难形容对方的目光,那是一种侵入骨髓的审视,与其说是在打量一个人,不如说是在观察一件物品,非褒非贬,只看黎恪能体现何种价值。 而大部分时间,祝恒森的表现与外界的评价相当一致:风度翩翩,才智卓绝。在之后几年的相处中,黎恪偶尔会觉得初见时的那道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时常在喻凝脸上看到隐忍的忌惮,那张总是明媚的面孔,往往在见过祝恒森之后笼上阴霾。 多年的街头经验让危险意识刻进本能,在祝恒森面前他总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那年一家人去林区别院避暑时,祝恒森带回的血淋淋的野兔吓哭了祝闻昭,喻凝为这件事与祝恒森爆发了争吵。黎恪知道自己不该说话,更不该介入,可他看到了喻凝垂在身侧的手正在颤抖,而怀中的祝闻昭同样在颤抖。 他站出来提出将野兔留下的建议,又无视了祝恒森的命令,代替祝闻昭亲手将野兔接过,交接的刹那,他再次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初见时的眼神。 野兔经过治疗完全恢复健康的那天,祝恒森第一次带他狩猎,但并未给予配枪。 作为初次参与狩猎的人来说,黎恪的辅助工作相当周到,这让祝恒森分外满意,作为嘉奖他将猎枪递给黎恪,“试试。” 装配,瞄准,扣击,命中,几乎没有失误。 “练过?” “刚刚看祝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祝恒森面上浮现笑容,“有点意思。” 二人满载而归,却未直接进主宅,祝恒森领着黎恪往后院走。 温室中,被祝闻昭取名为球球的野兔正在午后阳光下睡得无限惬意。 “试试。” 黎恪看着手中多出点枪支,脑中有短暂空白。 “或者让闻昭来也可以,早晚要学的。” “祝先生……” “你觉得呢黎恪?是由你来还是让闻昭来?” 许久之后,温室中传出一声沉闷枪击。 “任它看起来再乖巧,从外头捡回来的东西终究是养不熟的。”祝恒森重重按在黎恪肩头,“闻昭对它太上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恪亲手埋葬了球球,这只他和祝闻昭一起悉心照料了一个月的可爱野兔。 捧着球球冰冷的尸体放进土坑中时,月光照射在它颈侧干涸的血窟上,血窟之下,有他亲手射出的子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 那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怎的偷偷来到了祝闻昭的房间。 祝闻昭被他吵醒,望着那双睡意朦胧的可爱眸子,他告诉对方球球已经被放归回了森林。 这原本就是两人共同的打算,替球球养好伤然后放归。 这似乎是记忆中他对祝闻昭撒的第一个谎,好在,谎言保护了祝闻昭,就和之后成百上千个谎言一样。 从那天起黎恪明白,想要继续陪伴在祝闻昭和喻凝身边,他需要向祝恒森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心。 好在祝恒森认可了他的潜力,不顾喻凝反对,将他调到身边亲自培养。 黎恪并不是唯一一个被祝恒森选中的人,起初连同他在内一共有七个少年,所谓的培养,更像养蛊似的残酷筛选,抛弃本我,直至抛弃人性,才能成为最后赢家。 他在难以想象的严苛试炼中撑到了最后,长久的高压环境混乱了神经系统对痛觉的调节机制。 喻凝为他安排过数次治疗,但没取得什么成效,廖大午曾怀疑根本原因并非仅仅出于器质性病变,应该合并考虑心理治疗,黎恪没有太多犹豫便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坚信那是自己需要为手上鲜血付出的代价。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有意识地与祝闻昭疏远,他绝不能成为下一只枪下野兔。 守护有很多种方式,他不需要祝闻昭的理解,不,他希望祝闻昭永远不要理解。 花了数年时间,他终于取得了祝恒森的欣赏与信任。 在祝恒森眼中,他是一颗完美棋子,但棋子要放上棋盘,还需要最后一道考验。 自从八年前离开停战区,黎恪从未有机会回到那里,起初是喻凝担心他触景伤情,后来则出于祝恒森对他行动范围的限制。 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黎朝的死因,可记忆断断续续,他从噩梦中拼凑片段,在午夜惊醒时打着冷颤将那些被遗忘的细节记录在稿纸。 稿纸被填满的那一天,他用红笔在密密字迹间划出了几处,其中一笔重重划在三个字下方——六角糖。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调查祝家制糖厂而一筹莫展之际,祝恒森给出了最后一道考验:与雇佣兵队在停战区汇合,清除过山火组织的残余人员。 第64页 黎恪听说过过山火——从父亲生前称兄道弟的药贩口中。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祝恒森要清剿这个组织,惩恶扬善从来不在这个男人的字典里。 在去往停战区的路途中,他打开了祝恒森交与自己的名单,名单最上方悬着一个莫名熟悉的名字,过山火的头目,甘四。 甘四……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眼前逐渐罩上一层深蓝,身形缩小躲进塑料桶中,头顶半开的桶盖外传来工人的窃窃私语。 蓦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初遇喻凝的那天,他躲在制糖厂的塑料桶内,分明从工人的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 止痛剂——过山火——甘四——制糖厂——六角糖——祝家。 一条模糊的线索链浮出水面,而要补足这串链条……黎恪指尖划过名单上甘四的名字,这个男人是最佳突破口。 黎恪对折磨人没什么兴趣,可要让甘四吐露实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颇费了他一些功夫。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几经压抑,他还是没有忍住吐了出来。 过山火原本只是游走在停战线的附近边缘组织,机缘巧合从西国得到了止痛剂的原始配方,但毕竟势力有限,之后的不断扩大,正是祝家在其背后推波助澜。 彼时祝家还未交到祝恒森手中,上一代祝家家主在边境战火中嗅到了商机,止痛剂成本低廉,无需大肆投入打通关节,只需往战争中心投下一颗白色药丸,极高的成瘾性便会让涟漪无限扩大。 祝家对过山火的资助极其隐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甘四也不知道从天而降的神秘款项与不定期出现的接头人均来自祝家。 祝恒森接手家业时,扩散至几大区的止痛剂已然引起联邦政府警觉,各种清剿之下,祝恒森理应切断这条黑色产业链,但偏偏那一年的几次大型边境冲突引发了联邦股市震荡,恒森市值在短短一月间蒸发过半,祝恒森铤而走险,秘密会见甘四,将制糖厂交与甘四作为继续生产止痛剂的掩护。 同年,祝家制糖厂中某条特殊生产线上,第一瓶裹满“糖霜”的六角糖问世。 在知道真相后,黎恪没有选择离开,相反,他留在祝家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回到檀城的天依旧扮演着祝恒森的得力部下,不论是报恩还是报仇,他需要继续蛰伏,直到羽翼丰满到足以掌控一切。 个中过程何其艰难,但他还是成功了,要说付出了什么代价…… “神父?您在听吗?” “……是的,孩子我在听。” 黎恪如今化名魏希,身份是停战区与九区交界处狭长平原上唯一一座小小教堂中的常驻神父。 坐在他身侧的女孩是教堂附近村落的乡民, 女孩并非信徒,偶尔会代母亲送来一些自家栽种的蔬果,今天也是如此,黎恪接下东西致谢,却见女孩面露难色,嘴里说着告别的话却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刚泡了茶,要一起喝么?” 两人在礼拜堂的长椅坐下,女孩接了茶却没有喝,双手紧握杯身,低着头沉默又踌躇。 黎恪没有催促,一口口轻饮,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 女孩纤细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制的素戒,黎恪余光瞥过那枚戒指,无端端想起了些久违的过去,思绪越飘越远,直到女孩出声提醒才堪堪回过神。 “我……”女孩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黎恪一口茶不上不下,这听起来是一桩喜讯,但从女孩的神态上看,这个孩子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有告诉过父母么?” 女孩摇头。 “那孩子的父亲呢?” 女孩再次摇头,泪水蓄在眼眶,好似下一秒就要嚎啕。 黎恪轻轻拍了拍女孩后背,“可以和我说说么?” “您可以替我保密么?” “当然。”黎恪按住胸口十字架,“你说的每一句话,将永远只留在主和我之间。” 女孩低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其实原本我和他打算在今年秋天结婚,但现在……我好像选错了人。” 黎恪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示意女孩往下说。 “神父您知道……”女孩顿了顿,飞快摇了摇头,“算了,您肯定不知道。” “说说看。”黎恪微笑着鼓励对方。 “‘糖霜’,一种……不太好的东西,会让人上瘾,我未婚夫好像在贩卖这个东西。” 黎恪的笑容依旧温和,“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和我详细讲讲么?” 檀城。 祝择林照旧在周末去探望父亲祝向淳。 “闻昭呢?这阵子怎么没见到他?” “好像是去了六区。” “六区?”祝向淳有些疑惑,“公事?” 祝择林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和沈家那孩子还在一起?” “呃……”祝择林一时语塞,“我也不太清楚。” 祝向淳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祝择林相当委屈,“那个沈嘉玉不是您亲自选的么,怎么现在反而又不同意了?” 这回换祝向淳说不出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他选沈嘉玉是因为私下调查到沈家虽然明面上存着大族光鲜,实则内部早就出了问题,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他一心一意想要扶祝择林上位,所以在婚配上为祝闻昭物色了沈家这枚不定时炸弹,但黎恪保险箱中的那份亲子鉴定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今,他三番四次劝祝闻昭在婚事上重做考虑,却被对方断然拒绝,之后别说劝说,竟就连人都见不到了,刚听祝择林说这人竟又不声不响跑去了六区,祝向淳只觉得心累,感慨自己确实是老了。 “祝先生,到了。” 祝闻昭透过车窗望向外头低矮的破旧街区,微微皱眉。 “确定是这里?” “是。” “带路吧。” 4-1709 祝闻昭瞥了眼斑驳的黄铜门牌,不待手下开门,径直推门而入。 正在做营业准备的医生头也不抬道:“要等会儿啊,我还——”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左右架起重重按进了扶手椅。 惊骇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被连人带椅推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前。 医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来头不小,他这诊所做的基本是灰色营生,常在河边走,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可面对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陌生男子,却一时间吓得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在找一个人。”祝闻昭居高临下看他,“他也许来过你这里。” “谁、谁?您尽、尽管问。”医生磕磕巴巴道。 “三年前的2月20号,在你这里做过标记手术的男人。” “三年?”医生苦笑,“我这儿隔三差五做手术,哪儿还记得清三年前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觉胸口一记重击,扶手椅猛地向后滑去,重重砸在墙面,他捂住胸口滚落在地,痛得龇牙咧嘴,刚想嚎叫,一抬头就见那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近前,看样子是还准备再踹。 “别别别!”他抬手求饶,“我有记录!我去翻记录!您高抬贵手……哦,不是,贵脚!”说罢连滚带爬往地下室冲。 但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这些来找他洗标记的omega,十个里有十一个都用的是假身份,好容易翻出三年前的档案,刚要翻开却被后头伸来的手一把夺走。 医生唯唯诺诺站在一边,随着一声声纸张翻动声,心跳得几乎快冲出嗓子眼。 突然,翻页声停了。 祝闻昭盯着那一段简短到几乎可以算简陋的术前记录,突然冷冷笑出了声,“哦?他说他的alpha死了?” 第54章 迦都 “说说吧,关于这个人。”祝闻昭把册子扔在桌面,“越详细越好。” 医生看看那页册子,头脑一片空白,又看看眼前的男人以及陆陆续续从楼梯走下来的保镖,这下连声带也变得空白了。 “你好像很紧张。”祝闻昭微微歪头打量医生,“啊,也是。” 他朝医生伸手,对方踉跄着想避开,却被死死按回在原地。 祝闻昭认认真真掸去对方白袍上的灰色脚印,又示意手下,“拿张椅子过来,给这位……”边说着,向医生挑了挑眉。 “鄙、鄙姓万。” “万医生。”祝闻昭语气和缓,“慢慢想,我不赶时间。” 见对方坐进椅子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他换上和蔼笑容,十分体贴地退开几步,“刚刚多有得罪,等万医生说完,我会赠上一份薄礼致歉。” “不碍事,您客气、您客气。”医生哆哆嗦嗦举起册子,扫了眼千篇一律的潦草记录,刚想跪下求饶,突然发现页脚写了两个字——“三倍”。 第65页 他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两个字却被特意用水笔圈了出来,想来如果不是重要信息也没必要特意标注。 三倍……三倍…… “啊!”他猛地从椅子上蹿起,“三倍!” 祝闻昭脸色一变,“想起什么了么?” “有印象,我有印象!”医生凑到祝闻昭跟前,“那天他来的时候我早打烊休息了,原本不想接待的,但他出手很阔绰,还说自己赶时间必须立刻做手术。” 他有些激动,三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明晰,邀功似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个男人的眼睛颜色不太常见,特别浅!” 本以为透露了重大线索会让眼前人满意,可没想到自己说完这句,对面人的表情却沉了下去,胸膛起伏不定,倒也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在隐忍些什么。 “这是您要找的那位吗……?”医生壮着胆子询问。 许久,对面人沉沉吐了口气,“继续说。” 医生也在心里吐了口气,看来对方要找的就是那个浅色眼睛的男人。 “其实我对他印象很深,这人很奇怪。”医生用指甲抠着页脚文字,“他不愿意上止痛剂,宁愿付我三倍价格也不愿意用。” “他不愿意上止痛剂。”祝闻昭似乎只是单纯复述医生的话,声线低沉而平缓。 “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标记手术要是不上止痛剂一般人根本扛不住。”医生回想起手术过程中的惨状,不由打了个冷颤,“他中途痛到休克的时候,我差点儿跟着晕过去……” 层层绑带下毫无生机的瘦削身体不断在脑海中打转,医生陷在后怕中一时间说不下去了,等他反应过来前面还有个阎王在等自己的口供,忙不迭要继续讲,却见对面的男人不知何已经转过了身,头微低着,似乎是在看前方那张手术床。 “继续。”祝闻昭没有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 “哦哦,那个,他身体素质倒是还行,手术结束后虽然昏睡了一天,但醒来后没多久就能下地了,在我这儿又呆了几天,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某天下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听对面男人发出一声冷笑,咂摸了一会儿他也不知自己说的有哪里好笑,还以为是听错了,就听对方似是喃喃自语,“不告而别……确实是他的风格。”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这儿开门营业也没得选不是?您就高抬贵手——” “他不愿意用止痛剂你就由着他?” “我……” “私藏通缉犯,非法行医,偷漏税款,万医生好大的能耐。”祝闻昭缓缓转过身,“警司监舍最近空得很,不如我送你一程。” 医生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这后面两个罪名也就算了,私藏通缉犯您这又说的是哪儿的话!?”他匍匐着蹭到祝闻昭腿边,一把抓住裤管,“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声干哭还没嚎完,一张S级通缉令便垂到了眼前,他面如死灰确认,照片栏中那张脸还真就是那个淡色眼睛的男人。 “他、他杀过人!?”医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失神喃喃,“难怪他说自己的alpha死……哎呦!” 这话还没说完,他又被一脚踹得眼冒金星,痛得他装哭变成了真哭,感慨自己真是苦命,当初就不该见钱眼开放这个叫黎恪的男人进来。 黎恪……等等……为什么通缉令上的名字叫黎恪? “慢着!”他大吼一声拦住祝闻昭作势还要落下的脚,“他换了名字!” “什么?”祝闻昭皱眉,直觉对方要说的话对自己非常重要。 “你得先答应我不追究所有事!”退无可退,医生难得硬气了一回,“他伪造了新身份,我记过那个假名!”他壮着胆子和男人对视,却是一愣,方才戾气竟在须臾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化作具象火焰的灼灼兴奋。 “我答应你。” “你说的啊……”医生一个轱辘爬起来,从上锁抽屉中翻出个黑皮小本,前前后后翻了几次,终于在中间的某页上翻到了一个名字。 “他休克以后,我怕要真出了什么事也得有个准备,就偷偷翻了他的包,刚好找到了身份证件。”他把本子在祝闻昭跟前晃了晃,“本来都忘记这事儿了,刚刚看了通缉令总觉得名字对不上号。” 祝闻昭伸手想夺,医生护着本子一口气跳老远,“你对天发誓不追究所有事情!” “本子给我。” “你发誓!” “啧。”祝闻昭微微侧头望向手下,“别伤着本子。” 片刻,本子被送进祝闻昭手中,他像是看不清似的高高举起,又低低放下,推远再凑近,唇角弧度愈发明显,“找到你了。” 九区虽然与停战区相邻,城市中心却相当繁华。 黎恪身着便装,穿梭过灯红酒绿的夜景,按照地址,女孩芮白薇口中叫做迦都的高级会所应该就在附近。 芮白薇的未婚夫方继旬从八个月前进入迦都工作,前五个月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从三个月前,方继旬手头突然宽裕了不少,明明是一件好事,可芮白薇只是好奇询问,对方却意外遮遮掩掩。她原本是怀疑对方有了外遇,想偷翻对方电话,却从包袋中意外翻到三瓶还未开封的糖霜。 发现糖霜后她本想尽快和对方开诚布公谈一谈,可是从那天之后方继旬便失踪了。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却又实在承受不住,这才找到黎恪倾诉。 三年前,黎恪在标记手术的黑市诊所医生手中拿到了一则代码,之后这则代码被他秘密传予费煜。 东联邦政府对于糖霜的控制一直处于暧昧状态,周期性的打击,点到为止,似乎并不打断斩尽杀绝,很难不令人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腌臜勾连。 而对于追查糖霜多年的费家来说,少了联邦政府的全线绿灯支持,就算有所行动,到关键时刻总是无法放开手脚施展,偶尔费煜与黎恪联系时总免不了抱怨。 黎恪转交的代码在一段时间后得到破译,内容为组织联络网址。以代码作为入会的唯一好处是,持有代码者已经过首轮筛选,通过线下验证后无需再经历前期的马仔考察期,但也仅此而已,后期上升可能性仍需看个人能力。 费家需要一个足够了解停战区且值得信任的人进入这个取代过山火,垄断糖霜,同时还涉猎诸多灰色产业链组织——穹顶。 黎恪思索再三联系了卓奕帆,对方爽快答应,通过网址几经周折对接,虽然获得了准入证,经过三年努力却依旧只能算个边缘小头目,且分管业务并不包括糖霜。 要进入迦都有两种方法,一是作为顾客。显然,生面孔的黎恪并不适用于迦都的会员制度。 好在卓奕帆虽然只是个边缘小头目,倒是积累了些人脉,几番辗转打点替黎恪找了个门路——进迦都做员工。 按照卓奕帆的信息内容,今晚他只需要找到一位李姓经理,就能得到一份临时的服务生工作。 按照信息指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道建筑后方往员工出入口而去,片刻,他在标有办公区指示牌的出入口驻足,拦下一位服务生模样的年轻女孩,“你好,我找李经理。” 女孩细细打量了他半晌,似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稍等一下哦!”说罢便快步跑回里间,没过多久便领了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出来。 女孩没多待,将人带到便离开了,秃顶男人靠着门框朝黎恪扬了扬下巴,“干嘛呢?” “您好,我来应聘。” 男人和方才的女孩一样将黎恪细细打量了一番,“omega?” 黎恪微微挑眉,“beta。” 秃顶男人似乎有些犹豫,半晌突然伸手想去挑黎恪下巴,可近在眼前的脸不知怎的眨眼睛就晃到了一边,五短手指尴尬地捞了个空,“啧,脸倒是不错。”他朝黎恪勾勾手,“算了,跟我来吧。” 进入更衣室,秃顶男人从柜中拿出工作服,“全套都要换上。”又从旁拉了个年轻男人,“你带带他,别出茬子。” 秃顶男人走后,黎恪展开那套制服,一时间有些下不了手,而身边的男孩已经利落褪下了上衣,注意到黎恪的眼神,他笑着小声催促:“快一点换哦,不然那秃子又得念叨。” 说话间,男孩已经将制服上衣扣好,说扣好也不尽然,这件分布着不均匀镂空蕾丝的丝质上衣,实则从上到下只有两个扣子,即便全扣上,也盖不住领口大片雪白,唯有一条同样材质的宽边颈带算是肩颈处来之不易的遮掩。 黎恪细细整理着颈带,指尖在后颈伤口处下意识轻轻划过,标记虽然切除得很干净,但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医生在缝合时兼顾不及,创口愈合后在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明显伤疤。 即便伤口早就愈合,甚至伤疤周遭触感远不如正常皮肤敏锐,但他依旧不敢用力,总觉得最微小的触碰都是在模拟那晚剜肉剔筋的尖锐刀头。 第66页 “还有裤子,快点快点!” 男孩将那条比上衣好不了多少的裤子递来,黎恪面无表情接过,几不可查叹气,换上后试着走了两步总觉得四处漏风。 “哇,特别适合你!”男孩夸张地拍了拍手,“啊,叫我小风就行,你呢?” “别磨蹭了。”更衣室外传来秃顶男人的催促声。 小风吐吐舌头,从柜中取出两个半遮脸蕾丝面具替自己和黎恪戴好便拉着他往外走,“今天你第一次上班,经理应该不会安排你单独接待,待会儿你就站最里头,反正表现得乖巧一些就行。” 单独接待?乖巧? 虽然早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黎恪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我们不是负责端茶倒水的么?” 小风扭头抛来一个暧昧微笑,“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出了员工区,迦都奢华到夸张的走廊仿若是另一个世界,而两人随后进入的宽敞包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蓝紫混合着红粉的微妙光线中,一排与他们穿着无异的年轻男孩分两列前后站立,小风牵着黎恪径直往后排走,站定后又覆在他耳边道:“别紧张,一般都是前排被选,我们只是来凑数的。”说罢又朝他眨眨眼,“不过我觉得你这模样的早晚能站去前排。” 黎恪皮笑肉不笑,“过奖。” 话音刚落,包房内悠扬乐曲响起,木质大门从外推开,秃顶男人满脸堆笑为后面的客人引路。 走在前面的男人黎恪有些印象,应该是分管九区水利建设的新任官员,名字似乎叫温达。 温达身子虽然进了包房,却没有直接往里走,反而煞有介事推开经理,亲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后人挡住门扉,微微躬身,客气道:“祝先生请。” 第55章 差点又被你骗了 黎恪从来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可在此时此刻见到祝闻昭却让他切切实实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兴许只是眼花,他想,微微低头用力眨了眨眼。 自从手术后,他的视力退化了不少,所以眼前无端端出现的祝闻昭也一定是视神经误判下的幻象。 祝闻昭怎么会出现在九区,甚至是出现在迦都这样一个……他目光扫过前方由丝绸与蕾丝勾勒的曼妙身影,透过人影间隙,那张随着步伐靠近愈发清晰的脸与记忆中相比成熟了岂止一点,却又切切实实属于那个偶尔会到访梦境,流连不去的人。 事实以魔幻的方式铺展在近前,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却由不得他再怀疑。 迦都不是一个普通的会所,相比于那些香艳的因素,黎恪更担心的是祝闻昭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与穹顶有关,他花了这么多力气将祝家与糖霜切割,如果祝闻昭步祝恒森后尘,那将是他此生最大的挫败。 前排的男孩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在柔软舒展间释放出些许甜蜜的信息素,汇成无声邀请。 没有一个正常alpha会忽视这种直白的信号,祝闻昭也不例外,但他并没有向男孩们走过来,反而向温达投去询问的目光,“温副部长,这是什么意思?” 温达对眼前这位年轻的祝家家主了解并不多,甚至直到一周前二人还无半点交集。 这几年九区一直在拉拢外区投资,原本他们水利部门对接的投资方并非祝家,不曾想临到合约签订前对方突然表示还需考虑,这对资金吃紧的九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就在这时,从未与九区官方有过来往的祝家竟然抛来橄榄枝,甚至祝家为了加速落实推进,作为家主的祝闻昭甚至主动提出愿意亲自来九区考察。 温达作为接洽人免不了要好好招待,他上任不久,不敢太过自作主张,便沿用了旧有招待规格。 白天自然是冠冕堂皇的官方环节,到了晚上免不了要献上些符合alpha口味的“甜点”以表诚意。 “祝先生白日里辗转多地,实在太过辛苦,今晚就好好放松放松。”说着,温达压低声音附到祝闻昭耳边,“这也是蔺部长的意思,反复交待了要好好招待。” 他边说边观察祝闻昭表情,却既看不出满意又看不出不满意,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却也只能恭敬地请对方上座。 经过经理时温达微微侧目示意,经理会意,向第一排的男孩比了个手势。 很快散着勾人香气的队伍便施施然游走到祝闻昭身前,虽然无人言语,信息素却相当妖娆地弥散而开,各式甜腻交织成温香软网,只待坐于主位的俊朗男人勾手垂青。 失去了前排遮挡,即便脸上有面具遮罩,黎恪还是有意识地往小风身后退了半步,虽然目光始终低垂在地面,耳朵却不由自主注意着那头动静。 即便是想确认祝闻昭与温达的话语间是不是会显露关于糖霜的蛛丝马迹,可今天的注意力偏偏不尽人意。 要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最初的惊讶褪去后先浮上来是庆幸,还好需要上前招待的人中不包括自己。 而当男孩们鱼贯上前后,黎恪却觉得心脏的边缘被揪握着卷曲又拉扯,那是一种陌生的,似乎可以被称为难堪的知觉。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难堪,明明放弃祝闻昭,决绝离去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颈后的伤疤是两人天各一方的最好证明,祝闻昭早晚会遇到别的omega,不论是终身伴侣,或是露水情缘,都和他黎恪没有关系了,不是么? “祝先生。”温达笑着解释,“这些里有谁的信息素您要是满意,留下让他们作陪,或是……”他面上笑容愈发玩味,“直接带走也可以。” 等了许久没等到祝闻昭回答,温达一时语塞,想必是面前这些货色入不了祝闻昭的眼,他面带责备看了眼经理,经理也是一惊,急忙赔笑,“祝先生要是不满意,我再帮您唤几个来。”说罢朝黎恪这排领头的男孩招了招手。 如果不是因为祝闻昭在场,按黎恪的做派这会儿一定会直接推门走人,可现在的情况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身侧小风已经往前走去,留意到黎恪没有动,急急小声提醒,“快跟上。” 黎恪尽可能将头垂下,每一步都像走在细软钢丝,先前那批男孩听从经理命令开始陆续向外退开,他和祝闻昭之间阻隔越来越少,昏暗光线仿若有了聚光灯般的威力,能让所有遮掩一览无遗。 “不用这么麻烦。”一直没出声的祝闻昭突然开了口,瞥了眼经理,眼中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熏得我眼睛疼。” 此话一出,不仅是经理,就连温达也面露尴尬。 温达没想到祝闻昭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居然不吃这套,可毕竟是<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老油条,温达反应极快,朗声道:“是我考虑不周,要是祝先生不嫌弃,就由我陪祝先生小酌几杯。” 经理在旁连连鞠躬致歉,起身后忙不迭指示男孩们出去。 黎恪跟随队伍往外走,他站在队伍最末尾,身后没遮掩,这不是个好位置,行进间他总觉得有目光黏在脊背,可身后温达与祝闻昭的交谈声已经切入主题,氛围一切正常。 好在言谈间,他依稀听到了关于水利投资的事,心下总算松了口气,还好和糖霜没有关系。 直到厚重木门在身后关闭,黎恪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里头,不知不觉在原地驻足,注视那扇紧闭的门板,那些只会在梦中萦绕的情绪细细密密浮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刚刚看你一直在躲,是不是很紧张?”小风走到他身边,“先回休息室吧。” 黎恪面露难色,“你先回,我得去趟洗手间。” 刚刚过来时他有留意走廊标识,从他站的这个位置再往前走是方继旬平日负责的B区,既然来了不管能不能见到人总得去看看。 未免小风怀疑,黎恪径直去了洗手间,出来后便往B区行去,B区比他方才所在的区域光线更昏暗,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金属大门,从内里闪烁出忽明忽暗的霓虹射线,伴着鼓点电音,似乎是一个小型舞池。 黎恪没有犹豫,就要推门而入。 “站住。” 身后毫无预警传来低沉男音,黎恪按在门框的手蓦地僵住,片刻又迅速往里推去,他没想到祝闻昭会跟出来,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对方迎面撞上。 上半身已经越过门槛,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混入人群,可偏偏镭射光线直直向他照来,视野在瞬间模糊,脚下失了分寸,半步的偏差已经足够身后人将他拦腰拖住。 祝闻昭下手没有留余地,将人拖拽回来又大力推到墙面,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在这个卖身男的身上看到黎恪的影子?可要让他怎么维持理智,一想到黎恪在离开自己后也许要靠这种方式生存,他就恨不得拆了这个叫迦都的破烂地。 撞击太过剧烈,黎恪在墙面滑落了一段才堪堪稳住身形,可比疼痛更让他惊愕的是,无论如何试着聚焦视线,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祝闻昭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低垂头颅的男人,面具遮住了对方大半张脸,披散的柔顺黑发比记忆中那头清爽短发要长得多,不知是不是衣服太贴身的缘故,整个人显得极为消瘦,露出的背脊上能看到清晰而突出的骨节。 第67页 他猛地钳住那人下颌强迫对方抬起脸,即便光线昏暗他还是看清了,面具望向自己的是一双失焦的黑色眸子。 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他沉沉松了口气。 这人当然不会是黎恪,之所以来九区正是因为已经掌握了黎恪的情况,即便过得如何不如意,以那人桀骜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刚刚下手太重,祝闻昭这会儿才产生了一丝歉意,朝对方伸手,“抱歉,我认错人了,能起来吗?” 黎恪拿不准祝闻昭是不是真的没认出自己,并未去抓那只手,撑住墙面缓缓起身。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报给经理,记我账上。”祝闻昭心道自己确实太过冲动,这人现在竟是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痛的。 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他转身往回走,可脚步刚要迈出又如遭雷劈般定格在了原地,面前人缓缓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侧身间,那人颈侧的朱砂痣就那么明晃晃地展示在了他眼前。 黎恪扶墙走了一段,视觉终于恢复了正常,而眼前清晰的画面却不是自己要去往的门扉,而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挡在前方的祝闻昭。 “差点又被你骗了。” 不待黎恪反应,祝闻昭直接伸手拽下了他的面具。 “真是好久不见。”他说着,将黎恪一步步逼退至墙角,“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从恒森转移的那些资产这么快就挥霍光了?” 祝闻昭的语气相当平静,甚至带着些叙旧似的和缓,可黎恪却从对方攥住自己腕子的劲道里感受到了迫人的蛮力。 “这位客人。”事已至此,黎恪决定装傻到底,“您认错人了。” “哦?”祝闻昭面露恍然,“也对,我认识的那个人确实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所以请您放开。” “为什么要放?”祝闻昭低下头,鼻尖几乎快要触及那颗朱砂痣,又倏而离远,“你既然叫我客人,难道不该提供相应的服务么?” 他抬头,朝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经理扬了扬下巴,“这个人我要了。” 经理面色一惊,“可他、他……” “怎么?他有主了?” “没、没没!”经理满脸堆笑,“我来安排,我来安排,您是要让他陪着先喝一会儿还是……” “我很急。”祝闻昭一把将黎恪攥进怀里,“一刻也等不了了。” 第56章 暴力夜莺 “祝先生有其他吩咐随时——”经理话音未落,房门已在眼前重重合上,“这也太急了……” 随即门内传来凌乱的撞击声,哪怕是他这日日穿梭风月场的职业经理人,也听得老脸一红,“啧啧啧,年轻人就是忍不了一点。” 双手被抓住高高举过头顶,身后全身镜面透过丝薄衣衫渡来阵阵冰凉,黎恪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抵抗。 对于自己能轻易制服黎恪,祝闻昭也觉得诧异。 三年不见,这人似乎变了很多,过往那些狠厉与桀骜与方才在走廊上逆来顺受的样子南辕北辙,所以才会险些又被对方蒙混过去。 哈……不是这样的,这人怎么会变呢? 一个成功的骗子怎会永久遵循同套章法,从善解人意的哥哥到人人敬畏的黎先生,再到用一个标记耍得自己团团转的虚假恋人,把他整个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又拍拍屁股走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用色相换取钱财的陪酒男。 祝闻昭将黎恪猛地翻过身就着卧室内明亮灯光,第一次从全身镜中完完本本看清了黎恪今夜的样子,贴身衣衫无一处不带着引诱意味,宽大裤管只是动静大了些便招摇露出一截修长小腿,配着那条狗项圈似的东西,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予取予求的浪荡。 “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盯着黎恪,却又从镜中看到了自己怒火中烧的脸,既觉得挫败又忍不住血脉口贲弓长,“缺钱?”顿了顿又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还是缺人?” 黎恪不置可否耸耸肩,看在祝闻昭眼里却是半点不为现在的样子感到羞耻,仿佛他理所当然就应该作为钱权者的玩物出现在这里。 黎恪扬起下巴凑近了些,“不做么?” 祝闻昭面上阴沉尽显,“你好像很期待。” 黎恪似乎半点没看出对方的不悦,继续火上浇油,“只是想为客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而已。” 这种对话居然会出现在自己和黎恪之间,荒唐到让祝闻昭止不住冷笑,“做,为什么不做?也让我看看你在这儿都学了什么花样。”他边说着将黎恪推进床铺,居高临下命令,“脱。” 黎恪指尖轻巧挑开第一颗扣子,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吞咽声,指腹贴着胸肌懒懒下滑,勾在第二颗扣子上时却又不动了。 “怎么停了?”祝闻昭再开口时,嗓音已然比之前低沉得多。 黎恪眸光微动,松开扣子转而抚上祝闻昭侧颊,“其实我很久没做这个了。” 这话让祝闻昭有些惊讶却又切切实实舒坦了些,颊边久违的手掌温度勾起太多耳鬓厮磨的过往记忆,他压抑着想要亲吻对方掌心的冲动,那些积攒在喉头的冷嘲热讽终究只汇成了含糊的应答,“嗯。” “会有点疼。” “嗯。” “你忍一下。” “嗯?” 越听越不对劲,脑中一声糟糕还来不及冒头,只觉颊边温暖手掌蹴然化作道劲风精准无误劈砍下来。 “戒心还是不够。”黎恪摇摇头,将怀中人放平在床,又将房间内所有灯光打开,蹲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祝闻昭。 没来由的,他抚开对方额前碎发,在额头落下一吻,鼻尖无限靠近皮肤,他发现祝闻昭对信息素的控制比过去好了很多,直到这个距离才终于闻到了久违的温暖香气。 即便已经没有标记,他必须承认自己依旧会被这琥珀香吸引。 从口袋中拿出面具重新戴上,好在事出突然,迦都又是极为注重隐私的地方,祝闻昭的手下并未在门口把守。 回到B区,推开那扇铁门的瞬间,音浪将黎恪完全吞没。 一浪高过一浪的电音鼓点将舞池内的迷乱氛围推至顶点,除了黎恪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虚妄兴奋,与其说是随着混音舞动,不如说是顺着某个莫名节拍机械摇晃。 这种情形黎恪再熟悉不过,那种迷失一切的沉沦兴奋,他曾无数次从父亲脸上看到过。 虽然从方继旬握有糖霜这点也能判断出对方在迦都接触到了穹顶的人,但糖霜原本就经常出现在此类场所,只不过都不成规模。可如今站在数以百计的失常人群中,黎恪终于意识到迦都和穹顶的关联比自己预想的要深得多。 在行尸走肉中穿行而过,终于在吧台一侧看到了一个不错的目标人物。 寸头服务生见场上顾客都“进入状态”,正想回吧台后窝一会儿,转身时不偏不倚撞上了一具温热身体。 怀中人刚抬起头,寸头就发现了对方脸上标志性的面具,不禁四下看了看,“你怎么会来B区?客人带你来的?” 舞曲声太大,黎恪干脆靠上去附在他耳边“虚弱”道:“我透不过气,能带我出去吗?” 这旖旎热气简直让人心猿意马,在迦都工作的人谁不知道A区那些被称为“夜莺”的omega一个比一个漂亮?他情不自禁环过眼前人腰肢,“来,我扶你出去。” 从B区员工通道出门,转过一个小弯便是后巷,这儿是员工们惯常聚集抽烟的地方。 此刻正是营业高峰期,除了他俩,四下竟无一人。 黎恪站在阴影下,面对目光炯炯的直白打量,莞尔道:“干嘛这样看我?” 寸头被这一笑鼓舞得心花怒放,不管不顾就要就要去摘下那碍眼的面具,他等不及要看看这夜莺到底有多漂亮。 黎恪佯装受了惊吓连连后退,见寸头还是亦步亦趋贴上来,慌张道:“万一被人看到……” 寸头犹如被泼了盆冷水——这些“夜莺”的面具除了高级会员有权利摘下,就算是普通会员敢乱碰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悻悻啐了一口,从袋中掏出烟,刚点上就觉下摆被扯动,近处面具下一双漂亮黑眸倒映着烟头火光,说不出得妖冶,“去那里不就行了么?” 寸头顺着对方指尖看去,那是巷尾处一块几乎没人会去的隐蔽小隔段,这话说明示都是轻了,简直就是勾引,他血气上涌,果断踩灭烟头拉着人往隔段冲去。 两分钟后。 黎恪嫌恶地掸了掸袖口,躺在地上的人拼命想喊出声,可脖颈处死死踩住的鞋跟却让求救变成了老鼠吱叫似的尖细杂音。 那条宽边颈带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捆在寸头腕子上打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死结。 “看着薄气,倒是挺结实。”黎恪不无讽刺道,弯腰从对方裤袋中抽出香烟和火机,放在嘴上点燃却没有抽。 第68页 “不要叫,也别跑,知道了么?”黎恪夹着烟俯视,黑色衣衫融在夜色里,有种扑面而来的森冷。 寸头疯狂点头。 黎恪注视了他几秒,将鞋子挪开。 失去桎梏的寸头一个翻身跃起,撒腿就往外跑,一声“救命”还来不及出口,就觉喉咙一紧整个人被单脚绞住重重压回地面,脊梁疼痛刚走到天灵盖,肋骨往下又是一记重压,那只暴力夜莺居然就这么把他当成了凳子,盘腿坐到了他身上。 “不听话呢。”黎恪单手撑在脸颊,另一只手举着香烟悬在寸头脸上方,燃烧的火星离这倒霉蛋鼻尖不到一厘米,比呛人烟气更可怕的是鼻头愈发滚烫的灼烧感。 “我错了我错了!高、高抬贵手!”寸头扁着嘴求饶,生怕嘴巴稍微张大些就成了弹烟灰的容器。 这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黎恪笑得和蔼,“想什么呢,你的舌头我可舍不得烫坏。” “舌头……”毕竟是长期在服务岗位待命的人,寸头马上反应过来,“您是有什么话想问么?” “脑子不错。”黎恪将烟头移开了些。 ! 虽然离火源远了但寸头更慌了,这火星子就悬在自己眼球上方,感觉下一秒就能摁下来。 “您尽、尽管问。” “方继旬在哪?” 寸头原本唯唯诺诺的样子出现了短暂定格,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恐惧,但黎恪并不认为这种恐惧来自于他的威胁。 有戏。 “说。” “我不能……”寸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已经被捂住,上方的烟头在一瞬间冲至近前,他猛地闭上眼,“我说我说我说!” “说啊。” “他死了。” 黎恪眉头微皱,“说清楚。” 寸头单眼眯开一条缝,确认烟头离远了才犹犹豫豫道:“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他确实死了。” 黎恪:“和糖霜有关。” 话音刚落,寸头眯着的眼陡然睁大,半晌,木讷地点点头,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经常和他一起当班,他挺机灵的就被罗哥……哦,就是B区经理看上了,后面给了他一点糖霜用来推销给新会员。”说到这儿寸头赶忙补充,“我可没卖啊,啧,我都不够格。” “那晚刚好来了群新客开了包间,中途我进去服务时有个人问我有没有糖霜,原本只来过两三次的新客是不能买的,但我出门时刚好遇到罗哥就随口提了一嘴,他就让方继旬接了我的班。” 说到这里,寸头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懊丧,喃喃道:“我就不该多嘴那一句……” “怎么说。” “我赶到的时候看到地上都是血,都是他的血。”说到这里寸头眼眶有点红,“他和我说今年就要结婚的,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怎么就死了?”黎恪似乎在冷笑,“你难道不知道?” 寸头怔愣片刻,脑海中幽幽浮起那晚包厢内客人语无伦次的辩解。 ——“我就让他吃一颗验验货,这、这这药我可没碰啊,是他自己开瓶吃的!” 寸头茫然喃喃:“可是那么多人吃过糖霜……” “嘘——”黎恪示意他噤声,侧耳倾听,隔段外脚步声匆匆来往,伴着对讲机内嘈杂的命令声,“几个出入口都看紧点,抓紧把人找出来!” “看来他醒了。”黎恪起身,他得抓紧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共享过秘密还是被整服了,再开口时寸头的话里也多了些真诚,“你在里头惹事了?我们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你要是被抓到就完了。” 黎恪微微挑眉,“你们老板……”巡逻声愈发靠近,已经没有时间再追问。不再迟疑,他借着墙角凸起一个助力蹬墙而上,单手勾住墙头裂缝斜掠发力,如一尾迅疾流星凌空跃过暮色,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目瞪口呆的寸头面前。 要不是手被绑着,寸头简直想给他鼓掌,可惊叹还没结束一道强手电光已经打到脸上,“什么人?!站起来!” 第57章 久仰大名 被押送到vip室时,寸头差点没尿裤子。 他被迫跪在地上,腕子上的丝绸颈带没解开不说还被牢牢绑上了几圈粗硬麻绳。 哆哆嗦嗦抬头,瞥了一眼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男人,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我靠,这谁啊……?! “祝先生,这个就是带‘夜莺’出去的服务生,您看不如还是先回房,剩下的由我们来审。” 祝闻昭摆摆手,起身走近,缓缓蹲下朝寸头伸出手。 寸头吓得直闭眼,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巴掌没下来,惴惴睁眼一看,对方指尖居然勾在了他腕上颈带间。 寸头惊疑不定抬头,在极近处对上看一双透着鲜明敌视的眼睛,他慌忙避开视线,无助地望向一旁的秃头经理。 经理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和你一起的人呢?!” “跑、跑了……爬墙。” “看监控他是‘主动’找的你。”祝闻昭指尖用力,狠狠扯下颈带。 那力气实在太大,寸头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那么皮糙肉厚,怕是得被勒出血。 “我、我不认识他!他说透不过气,我是好心才带他出去的。”寸头急忙解释。 “他连墙都能翻,有什么理由非得让你带出去。”祝闻昭边说着,将颈带扔给手下,“烧了。” 地上的寸头一见着祝闻昭的手下从怀里掏出火机就想起那个夜莺那烟头威胁自己的样子,止不住打了个寒噤,可事关方继旬,他不敢贸然把这事儿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说出来。 求救的眼神扫回秃头经理那里,对方朝他直瞪眼,用口型催促他,“快说啊!” 寸头实在没办法,深吸一口气,“他来找方继旬。” 话音刚落,秃头经理的脸登时黑了,冲上来就是一巴掌,“让你说这个了吗?!” 寸头简直要吐血:不就是你这个死秃子催我说的吗?! “方继旬?”祝闻昭十分确定自己没听说过这号人,短暂的困惑之后是翻江倒海的愤懑。 别说是这三年,就是过去的十几年,黎恪认识的,经历的,接触的自己又知道多少? “方继旬是谁?”祝闻昭推开经理,“说。” 经理汗如雨下,原本也就是怕得罪了贵客,意思意思审审,他本以为是祝闻昭有什么不得了的癖好把那新人吓走了,哪能想到随手招来的陪酒男居然是冲着方继旬来的。 这下怎么办? 焦灼间,vip室大门从外推开。 即便是深夜的室内,由着五六手下簇拥而入的白色西装男子依旧戴着副几乎盖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在距离祝闻昭两三米远时,那人褪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却带着十足和善笑意的眸子,“是我疏忽管理,还请祝先生海涵。” 看这架势来人应该是迦都的老板。 祝闻昭有些看不出这人年纪,兴许三十出头,兴许不到四十。显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可嘴上虽然恭谨,步伐却始终沉稳有力,而那双伸到自己近前的手却和金贵笔挺的西装极不相配,掌间相触间能摸到明显的老茧。 “洪增。”男人自我介绍,热络摇晃二人交握的手掌,“久仰祝先生大名,没想到能在九区见上。” 祝闻昭只当这是客套,略略点头就算招呼,可等回身时,方才跪在地上的寸头男不知何时已经被带走了。 “刚刚那个服务生呢?” “祝先生放心,您要找的人我一定替您找到。”洪增笑道,又向身后服务生吩咐,“去我柜里替祝先生挑两瓶好酒。” 祝闻昭略略沉吟,“算了,一个陪酒的而已。” 洪增笑意更显,“那今夜就不打扰祝先生休息,您大可多留几日,一切费用都由迦都买单。” 话毕,服务生已经将酒取来。 祝闻昭理了理衣衫,“多留几日就不必了,明天还有公事。” “理解。”洪增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送祝先生出去。” 两人一并向外走,过程中洪增始终不紧不慢与祝闻昭攀谈。 “祝先生或许有所不知,其实我的一位叔叔与令尊是旧识。” “哦?”祝闻昭有些意外,“是哪位?” 洪增遗憾地摇头,“叔叔已经去世多年,今天能与祝先生见面也算了了他老人家一桩心愿。” 见面的短短几分钟,祝闻昭感觉洪增其人举止谈吐都极有分寸,心愿一词放在萍水相逢的两人之间未免交浅言深,想必话里有话。 在九区想要攀附祝家的何止一个两个,他没兴趣就着这事引申开去,随意敷衍,“洪老板客气。” 说话间司机已将驾座开到眼前,祝闻昭进了车,手下正要关门,洪增不失时机将名片递上,“听闻祝先生还会在九区待一阵子,若有机会容我再好好招待聊表歉意。” 车行上路,渐渐消失在霓虹灯火间。 第69页 洪增站在原地注视了一会儿,身后寸头口中的“罗哥”即B区经理罗炳上前半步惶恐道:“是我管理不严,您难得回来却碰上这种事……那个逃走的夜莺我们会尽快追查。” “他要找的是方继旬。”洪增面露不屑,“一个没门没路的短命鬼而已,不用管。倒是那个口风不严的小马仔,”他低头点烟,“马上处理掉。” 墓园和往常一样,即便是暖阳晴日也透着阴冷。 当年喻凝为黎朝选墓地时虽然仓促,却颇费了心思,小小墓碑矗立在墓园最安静避风的环形松柏群间,一年四季都有鸟儿栖息在枝头清脆鸣吟。 相比于四五岁起便跟随父兄颠沛辛苦的短暂人生,小小的黎朝在去世后却得到了长足的宁静祥和。 黎恪来探望弟弟时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陪黎朝听一听鸟鸣,感受阳光或是风雨流淌过身体的知觉。 偶尔他也会想象自己也躺在厚土之下,但只是一瞬。 他还有没做完的事,在此之前,死神需得靠边让让。 “黎先生。”乔装成扫陵人的卓奕帆将为黎朝买的小蛋糕放在了黎恪准备的各式零食边,“昨晚顺利吗?” “祝闻昭在迦都。” 卓奕帆相当意外,“遇上了?” “嗯,陪同的人里有水利部门的人,替我查一下具体情况。” “明白……那方继旬呢?” “死了。” “诶?!”卓奕帆脑补了一系列方继旬的死因,却见黎恪轻轻抚过黎朝的墓碑,眸光深沉。 “和小朝的死因一样。” “啊……”卓奕帆心口浮起一阵沉郁,虽然他早就知道黎朝葬在这里却很少来祭拜,倒不是不想来,而是始终对黎朝的去世怀有深深愧疚。 当年他和何述被从老教师家带走送往福利机构,本以为会得到妥善照料,然而仓促发起的社会抚育项目漏洞百出,善款层层盘剥,最终划入各个福利院的经费根本无法支撑正常开销。 那些打包送进来的孩子们的待遇可想而知,若说以前在老教师家虽然过得简单朴素,但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进了福利院反倒过上了饥寒交迫的日子。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福利院内部的暴力监管制度。 在卓奕帆第五次因为微小错误而被藤编抽打,赤足罚站整夜的隔日清晨,他拖着虚浮步子回到不足十五平米却挤挤挨挨睡着十几人的破败寝室,望着何述因为担心自己彻夜未眠的血红眼睛,他下了决心:“我们回锡峦。” 一周后两人偷偷出逃,经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回到锡峦,却因极度饥饿与疲惫险些倒在了离老教师家不过几百米距离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递给了他们一块面包。 洪增想接纳卓奕帆与何述的原因很简单,他说服不了黎恪加入自己的帮派,那就从他身边人开始动手。 原本他盯上的是黎朝,没想到许久未见的卓亦帆与何述居然自己撞了上来。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进了帮派,洪增对他们监管很严,二人身边永远有年纪更大的少年一起行动。 两人合计着先好好表现,等洪增足够信任他们的时候再找机会偷偷去见老教师。 少年人还不懂城府,这点小心思可躲不过洪增的眼睛,很快两人被命令紧跟在洪增身边,也正是因为离得近了,他们才意识到这群看似游手好闲的少年到底在通过什么赚钱。 那种白色药剂他们见过,黎朝曾经从黎父那儿偷拿过几颗送来给老教师,白色药片对着光线翻看时,会闪烁星点偏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老教师严肃说教的样子,她告诫黎朝千万别让他父亲再碰这个东西。 后来听说黎父为了这东西散尽家财还把命丢了,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这小小药剂怎么会这么可怕。 好在洪增暂时没让他们参与售卖,并且随着政府的打击,帮派少年们也着实消停了一阵子。 这天他们跟随洪增去往某条街道收取保护费,他两被安排在门外看守。 这条街道距离老教师家不远,卓亦帆还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偶遇就好了,谁知心念刚起就他和何述就同时瞅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他俩小心翼翼向黎朝挥手,找了个尽量避开门开视线的位置将许久未见的小家伙搂进怀里,“哎呀,终于见到你了!老师还好吗?黎恪哥哥呢?” 黎朝没想到会见到两个好朋友,“你们回来了?!哥哥去工作了,老师……”说到这里,他眉眼耷拉下来,“老师去世好几个月了……” 卓亦帆和何述瞬间陷入了石化,怎么会呢?明明收到的信件里老教师说自己一切都很好,让他们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说一定会团聚。 噩耗让卓亦帆与何述陷入无尽哀思,于是他们并未注意洪增已然悄悄来到了他们身后。 “这不是黎恪家那小孩儿么?”洪增分外亲近地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和你哥哥是朋友。” 黎朝从没见过洪增,只是觉得这一头黄发的哥哥有种让他不适的煞气。 何述几乎没有犹豫就要上前护住黎朝,被身旁高出他快一个头的少年按住,卓亦帆见此情景,怯怯收了已经迈出的脚尖。 “听说你哥哥工作很辛苦。”洪增表现得相当真诚,“为了养你,真是不容易啊。” 黎朝羞愧地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攥住衣角,小声道:“我哥哥很厉害的。” “厉害归厉害。”洪增循循善诱,“但你没想过替他分担一些么?” “小朝——唔……”卓亦帆刚想开口,就觉后腰抵上一个尖锐物件,他头上冒汗,死活想不通洪增为什么要拿黎朝这么个小孩取乐。 黎朝没注意到卓亦帆的异样,面对洪增状若关切的提问郑重点头,“想,我想的。” 洪增牵起黎朝的手将他带远了些,“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东西,“把这个送到西街五号铺子的信箱里,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黎朝接过包裹,“就是像哥哥平时做的工作那样么?” “真聪明。”洪增握住黎朝的手,而黎朝手心捧着那小件,“你哥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第58章 百分之一 (56、57有大修,2026/1/7之后阅读前两章的朋友可忽略此条提示。) 卓亦帆与何述不知道洪增对黎朝说了什么,只见那个傻孩子走之前还向洪增礼貌地鞠了个躬。 何述中途又试图追上去,按住他的高个少年将他一脚踹得眼冒金星,又被晕晕乎乎扔去了后巷。 卓亦帆全程都不敢动弹,生怕后腰的刀子真扎进来。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自己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在和这些渣滓混在一起的时候招呼小朝过来,万一小朝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几乎魂不守舍每过几秒就要朝巷子口看看,洪增倒是相当悠闲,满不在乎道:“急什么,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个小孩。”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黎朝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卓亦帆如释重负,不敢多说话,生怕再节外生枝。 黎朝将买家预先放置在信箱的购款交给洪增。 确认过数目,洪增面露满意神色,从内袋拿出一瓶六角糖递过去。 黎朝一眼就看出这是父亲当年从工厂带回的美味糖果,当年那四颗糖果几乎是他珍藏的为数不多关于父亲的幸福记忆,不禁鼻尖酸涩。 在他眼中,这瓶六角糖何其贵重,小手抬起又放下,想收又不敢收。 洪增干脆将糖霜塞进他口袋,“把它交给你哥,告诉他我很有诚意,这瓶糖霜就算见面礼,能卖个好价。”顿了顿,他还是叮嘱了句,“喂,你可别偷吃。” 洪增默认日日穿梭于锡峦街头的黎恪理应知晓糖霜正在逐渐取代原本的白色止痛剂药片,他更低估了外观酷似六角糖的糖霜对黎朝而言的巨大吸引力。 最后的最后,糖霜中的抗凝成分会在1%的携带罕见基因缺陷的受药者体内引发极端凝血功能障碍,服用后的突发性大出血若没有得到及时抢救,会在数小时内夺取服用者的性命。 而不幸的是,黎朝刚好属于那1%。 很长时间内黎恪并不清楚弟弟的死因,没有任何官方机构会关心那些可悲的药虫,直到糖霜开始从停战区疯狂四下扩散,其潜藏风险终于得到重视,而黎恪也得以将那瓶他以为是六角糖的东西与黎朝的死因联系起来。 可黎朝是如何得到了糖霜?这个问题直到几年后与卓何二人重逢才有了答案。 清剿过山火之后,黎恪没有立刻回檀城而是在锡峦呆了一段时间。他日日往返于住处与墓园之间,偶尔也会在锡峦城内毫无目的游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与已经彻底变成街头混混的何述与卓亦帆重逢,知晓了黎朝在世间的最后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关于洪增的去向,按照卓亦帆知晓的信息,就在黎恪来锡峦的同一天市内曾发生过一次持械斗殴,两死一伤,虽然在卷宗中洪增的状态被定性为失踪,但多位目击者称死者中的一位就是洪增。 第70页 对于无法亲手结果洪增,黎恪始终觉得遗憾,直到那次与费煜的会面他才知道洪增非但没有死,甚至建立了取代过山火的新组织——穹顶,继续经营着糖霜的产业链。 那次消灭过山火的行动中,黎恪的注意力全在甘四身上,大意放走的二把手洪行广竟然侥幸活了下来,以此推敲,当年救下洪行广的人很大概率就是他的儿子洪增。 黎恪今天约卓奕帆见面还有件重要的事,关于迦都。 和卓奕帆讲述过迦都内部糖霜的售卖规模,卓奕帆立刻道:“其实您说要去迦都后我就查过这个会所的信息,确实有问题。那地方接待的官员不少,居然还敢大张旗鼓贩卖糖霜,估计老板有些来头,可登记在案的法人叫罗炳,履历上没什么背景,职位是销售部总经理,想必幕后老板另有其人。” “罗炳……”黎恪想起寸头服务生口中的“罗哥”应该就是这位罗炳。 既能作为法人又把持着糖霜在迦都内的买卖权限,罗炳大概率是迦都幕后老板的亲信。 “还能继续往下查么?” “能!哦,差点忘了。”卓奕帆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加密字条,“费煜那边发来的。” 黎恪拿过字条,许久没有说话。 卓奕帆本以为是事关机密不方便与自己叙说,可看黎恪凝重的样子又觉得字条上的消息相当糟糕。 “黎先生……” “洪增入境了。” “什么?!” 黎恪将字条细细撕碎,“三天前。” 卓奕帆面上惯常的痞气蓦地不见了,冷笑道:“可算回来了。” 时间差不多,反正也顺路,卓奕帆便打算先送黎恪回小镇。 路上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临下车前黎恪问起何述的近况。 “何述最近好吗?” “还是老样子。”卓奕帆耸耸肩,“话倒是比以前多多了。” 黎恪笑道:“他现在这个工作不说话可不行,会被孩子们讨厌的。” 卓奕帆轻嗤,“他也就对着小屁孩的时候话多一些,在我面前不还是根木头,切。” 何述在回到停战区后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福利机构,彻底告别了舞刀弄枪的生活,用卓奕帆的话来说,“啧啧,现在还得尊称他一声‘院长叔叔’。” 卓奕帆并未将车开到教堂附近,在小镇外就将黎恪放了下来。 经过书店时黎恪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在某个版面果不其然看到了九区水利部门与恒森集团合作的报道,看得出九区政府对和祝家的合作十分重视,字里行间充满对恒森集团的溢美之词。 在报纸上看到祝闻昭的名字是一种新奇体验,似乎记忆中的单纯alpha是一个人,昨晚命令自己褪下衣衫的是一个人,而油墨字迹背后的那个掌管着恒森的祝董又是另一个人。 祝闻昭开始有他的拓展人生,祝家在他手中并未如外界恶意预测的那般溃败垮塌,反而稳步向前。 只不过那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黎恪觉得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好,即使感情上无法给予更多,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为祝闻昭铺好这条足以支撑他至垂垂老矣的康庄大道。 他问心无愧。 按照报道内容,恒森的考察团会在九区停留两周。黎恪倒是不担心祝闻昭会在此期间找到自己,如今这个新身份受教会保护,即便祝家可以借调联邦权限也无法越过教会批准查阅“魏希”的具体信息。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报道中祝闻昭抵达九区的时间和费煜信中提及的洪增入境的时间相差不到24小时,希望这只是巧合。 通往教堂的唯一小径已近在眼前,黎恪心里有事经过道边一块大石头时,隔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石头上似乎坐了个。 “连铎?”他回身走到少年面前,见对方一直低着头察觉出异样,“抬头。” 连铎犹豫了一会儿,抬起脏兮兮又布着新伤口的脸,已经相当长的刘海下一双淡色眸子既清亮又倔强。 “脸怎么了?” “还能怎么。”连铎用手背抹过鼻子,“不就那些事。” “他们又欺负你?” 连铎咬着唇不肯泄露半点委屈,瓮声瓮气道:“我没输。” 黎恪叹了口气,不论时代如何发展,带着西国血统的孩子依旧无法在东联邦得到平等的对待,看着连铎时他总是想到过去的自己。 “能起来么?” 连铎起身原地跳了两步证明自己真的没问题,见黎恪眉间松开了些终于试探问道:“我今天能呆在教堂吗?”他说着那双淡色眸子又躲闪着别开去了一边,生怕黎恪会拒绝自己。 黎恪抚了抚对方发丝,“当然可以,走吧。” 压低的刘海下,隐密红晕爬上了少年的脸颊,他放慢脚步在黎恪看不见的身后小心翼翼触碰还带着余温的发丝。身后吹来一股凉风,习惯于躲避欺凌的第六感让他下意识回头,身后是静止的连排松木延绵至土路尽头,似乎方才那股凉风只是他惊弓之下的臆想,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粘在皮肤上。 “怎么了?”黎恪转身等他。 “没事。”连铎几步上前,略略踌躇又往他身侧靠近了些,嘴角不自觉弯起又扯动到伤口,微笑霎时变得难看极了。 从他随母亲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一天起,他们母子就从未被接纳,除了母亲,神父就是唯一一个不会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的人。 “神父,我在这里长大,我也痛恨西国人,除了眼睛我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其实东西两国没什么不同。”黎恪淡淡道。 “是么……” “都一样烂。” “什、什么?” “没什么。”黎恪笑着再次揉了揉连铎的发丝,“快点走,你的脸得上点药。” 连铎有些窃喜,可不知怎的又止不住心慌,不禁转过去瞥了眼身后,依旧是空无一人的林荫道。 黎恪所在的教区信众并不多,他也完全没有一个神父该有的传教自觉,来这里三年来来去去还是只有那么几个老面孔。只不过虽然信众不多,处理文书,布置圣坛做些例行仪轨他倒也尽心尽责。 次日是主日,下午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例行弥撒前的倾听告解。 在告解开始前他替连铎脸上的伤口上了药,少年的皮肤又红又烫,黎恪头一次发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害羞的一面,便将药放进连铎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涂。” 连铎表情登时显出失望,却对方又道:“药送你了,下次如果……最好是没有下次。” 话毕,连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小心翼翼用干净的腕子蹭了蹭还留着黎恪指尖余温的铝制小盒。 下午连铎在也好处,可以帮忙照应前来告解的信众,还能及时和他通报外头等待的人数。 虽然有信众劝过他不应该任由连铎出入教堂,因为这是个血液中流淌着罪恶的坏孩子。 “他是不是真的有罪自然有主评判,我们不该阻拦他向善的道路不是么?”黎恪总是这么回答,久而久之信众们便也不再说这些偏颇的话了。 坐进小小隔间,他将十字架从脖颈上取下,跟随了他三年的木质十字架在经久摩挲中,边缘变得逐渐温润,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好看的哑光。 很快,窸窣动静从身侧小小的菱形隔窗传来,片刻,告解声起,“神父,我心里有愧疚,我对我最好的朋友产生了嫉妒……” …… 诸如此类的并非大奸大恶的告解便是黎恪每周都要倾听的内容,有时他觉得那些会为微小恶念产生愧疚与痛苦的人值得敬佩,明明没有为任何人带去伤害,却一遍遍甘愿受着良知拷打。 而讽刺的是,最需要忏悔的人却是他这个夺取过他人性命,蛰伏在十字架之下劝诫他人习得宽恕而自己却在觊觎着复仇计划,甚至往身份还高悬在通缉令上的假神父。 空间光线逐渐黯下来,连铎没有再来提醒还有下一位等待者,看来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 上一位信众离开告解室后,外头就安静得恍如深夜,就连那些平时会暂留些许时间祷告念诵的信众今日也离开得尤其早。 他理了理衣衫,正要将十字架戴回脖颈,寂静无声的告解室外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按理如果还有信众,连铎会提前告知他,可这分外沉稳的脚步声却不太像对方动静。 心下虽然有疑惑,可脚步声已经靠得很近,须臾便传来隔壁木门被打开的声音。 没想到还有信众,黎恪将十字架重新握回手中,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分明可以听到微妙响动,屏住呼吸间便能听到对方的沉着呼吸,而该来的告解却迟迟没有来。 也许对方想说的事情很难开口,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黎恪适时宽慰,“如果你只是想坐一会儿,也完全没有关系。” 第71页 那头依旧没有开口,甚至连微小动静也停顿了,仿佛黎恪的体谅反而适得其反,让对方更加退却。 黎恪浅浅叹了口气,换上更温和的声线,“或许你今天还没有下定决心,改日再谈也可以,我会为你留出别的时段。” “不,我准备好了。” 黎恪蓦地握紧了手中十字架,在这逼仄小小隔间中,震惊之余还有无所遁藏之下的慌乱,大脑飞速转动却破天荒一无所获,甚至连思考本身都在杂乱中消解成了一条忙音虚线。 “神父,您在听吗?” “……” “我时常感到愤怒,有时也会怨恨。”告解者声线逐渐森冷,“有一个人欺骗我、引诱我、抛弃我,我要找到他,千百倍报复回来。” 啪嗒—— 黎恪手中十字架掉落在地,后颈伤疤没来由抽痛,他咬牙俯身去捡,十字架却被上方伸下的手先一步拾起。 祝闻昭将十字架放回他手中,“您为什么不说话?不是应该劝我忘记仇恨,学会宽恕么?” 在这容纳一人尚可,强塞两人便无限拥挤的狭小空间内,黎恪起初只觉得空气无端端变得稀薄,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祝闻昭正在释放信息素。 身体比意识先行,要打断alpha释放信息素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快准狠的刺痛,黎恪猛地抬手往祝闻昭颈肩劈去,可告解室实在太过狭小,短程发力的攻势对于天生身体机能点满的alpha来说完全可以招架。 一击未成不算,黎恪反而被环抱着压回了座位,笔挺的立领被用力扯开,祝闻昭的手从衣领缝隙处伸入,严严实实捂在那道凸起的伤疤。 “以一个神父来说,您未免也太暴力了。”祝闻昭几乎将全部重量压了上来,比起信息素的骚扰,黎恪觉得缺氧反而是眼下更严重的事情。 怀中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弱,祝闻昭低下头幽幽望着他,“听说您的alpha死了。”他指尖使力陷进那道伤疤,毫不意外听见了黎恪短促的哼叫,“真巧,我的omega跑了,您说我们是不是很配?” 第59章 都是我玩剩下的 “为什么不说话?”祝闻昭减轻了压制的力道,看黎恪面色青白又挤压他脸颊强迫他张嘴,“呼吸。” 黎恪挥开他掌心用腕子挡住嘴鼻,除非他疯了才会在这满溢alpha信息素的狭小空间里大口呼吸。 他抬起膝盖想将人抵开,祝闻昭顺势托住他膝弯一股脑往自己腰部拖过来,两人瞬间变得亲密无间。 祝闻昭眸中有毫不掩饰的兴奋,“这么主动?”又在须臾间压下情绪,冷冷揶揄,“这也是在迦都学的?” 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昨天在迦都的时候黎恪急着脱身,没有时间好好观察祝闻昭,对方的敌意本就在意料之内,那些几近失控的愤怒也很好理解。 今天再次遇见,绝非他的错觉,要说祝闻昭这三年有什么变化……这人似乎变得难缠又恶劣。 见黎恪还是不说话,祝闻昭非但不烦躁反而慢条斯理抚过对方身上因扭打而布上褶皱却依旧严实实的神职装,“还是今天的衣服比较适合你。” 信息素依旧在扩散,不紧不慢,浓度并不夸张,比起某些刺激性目的,更像一种保守的压制。 虽然目前为止两人的互动与心平气和相去甚远,但依旧算不上剑拔弩张。 黎恪此刻在祝闻昭脸上甚至看不到昨夜在迦都见面时的那种火药味,可几分钟前“千百倍报复”的告解言犹在耳,他只能默认眼下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既然能找到这里,且祝闻昭现在和九区高层往来密切,短期内要避开对方并不容易。 与其揣测对方目的,不如开诚布公谈谈。 “我们谈谈。”他推开祝闻昭。 意外的,对方这次并没有再执着于将他困在这小小告解室,只是象征性对峙了几秒就松开了手。 好不容易脱离狭小的密闭空间,推开木门的刹那,望着空无一人的圣堂黎恪不禁皱眉。拿不准祝闻昭是如何驱赶信徒的,往前又走了几步才发现就连教堂大门也是紧闭的。 祝闻昭坐在黎恪方才坐的横条木椅上,透过窄门凝望对方包裹在收腰神职装中的背影。极其消瘦却依旧挺拔,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不少,比短发时看起来柔软一些,随意披散着刚刚好盖住了方才被自己扯得有些松散的领口。 不知道扎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这样想着几步上前撩起乌黑发丝,而后手便顿住了,第一次,他亲眼看清了那个伤口。 比方才用手触碰时感受到的形状更加狰狞,像一条垂死的蜈蚣横亘在后颈,翻滚扭曲。 黎恪猛地捂住后颈退开几步,祝闻昭在他脸上看到了少见的惊慌,这种来自于黎恪的真实情绪让他油然而生出无尽贪婪。 祝闻昭找了黎恪三年,这人太缜密,所有事都布置得滴水不漏,可他从没有哪一刻想过放弃。 怨恨的火焰盘踞在心口,日复一日烈烈燃烧。 起初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场极致的复仇。可渐渐的,他意识到那团火焰生长的位置曾经印刻过一个标记。 在窥得火焰之下的空荡虚无时,他彻底搞清楚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彻彻底底得到黎恪,那个躲藏在“骗子”背后的黎恪。 对方的喜怒哀乐,秘密,甚至罪恶他都想收进掌心里。 唯独谎言,他要从黎恪身上剥离所有对祝闻昭施加的谎言,解剖那颗曾经拼命想捂热的心。 “想谈什么?”祝闻昭随意挑了张位子坐下,饶有兴致等待黎恪的下文。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黎恪没有选择坐下,离了两排位置抱臂看他。 这个距离祝闻昭不喜欢,他复又起身坐到黎恪身边的位置,勾着对方腰间垂落的绑带将人拖得更近了些,“我听不清。”他指指颈侧,“昨天这里受了伤,耳朵总是有杂音。” 这“伤”明显指代的是昨晚黎恪为了脱身施加在祝闻昭颈侧的偷袭。 “别这么夸张。” “这种小事没必要说谎。”祝闻昭掀开领口露出一片乌青,仰头凝视黎恪,“我不喜欢说谎。” “你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控诉这种事吧?”黎恪皮笑肉不笑,“想达成什么目的直接说就行,没必要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祝闻昭目光掠过一旁的告解室,“就算是陌生人翻来覆去絮絮叨叨你也愿意耐心倾听,这么轮到我这里就变成了浪费时间?” 他单手环住黎恪,“这里今天不会有别人,你的时间属于我。” “你到底想说什——”黎恪话音未落就被拖曳着拽到椅面,面前直直递来一个眼熟的铝制小罐。 这分明就是下午自己给连铎的创伤药,怎么现在居然出现在祝闻昭手里。 “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关于黎恪把一个快要比他高的alpha叫做孩子,祝闻昭目光有短暂阴冷,可再次对上视线时又变成了茫然神色,“孩子?我没见过什么孩子。”他将药塞进黎恪手心,勾开衣领,“帮我涂。” “哈,‘不喜欢说谎’。”黎恪皱眉将药扔了回去,想去外头确认连铎还在不在,可祝闻昭的手依旧环在他腰间,刚有动作他就被大力按回了原处。 “我已经说过了,你今天的时间属于我。”祝闻昭单手将药盒拧开再次送到黎恪面前,“涂完,我会告诉你我来的目的。” 黎恪沉沉叹了口气,“衣领再拉开点。” 昨天的淤青以肉眼效果来说确实可观,黎恪一开始还有些烦躁,可感受到按压之下祝闻昭压抑的忍痛轻颤,动作间还是放轻了力道。 只是没想到祝闻昭居然会从连铎这么个小孩手里抢东西,一副争宠的样子还真是极具迷惑性,就好像这人依旧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吃醋赌气的青年。 这样推断,祝闻昭应该在告解前很久就到了教堂附近,一直藏在某个隐蔽处观察自己。 “你跟踪我多久了?” “想知道?”祝闻昭转过来看他,“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黎恪挑眉,这方面倒是有进步。 “可以。” “早上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黎恪双眼微眯,捕捉到了对方话中信息,问的是“送回来”而非是“在墓园见面”,所以这人应该是一早就在小镇附近蹲守自己。 “无可奉告。”黎恪将药盖好,本想收回自己口袋又被对方眼疾手快夺了去。 祝闻昭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起表确认过时间,“我今天还有事,得走了。” “什么?”黎恪微愣。 “我想开诚布公谈谈,但你好像没这个意思。”重逢后第一次,祝闻昭主动拉开了距离,倒退数步隔着两三米距离注视黎恪,“送你回去受审很简单,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以后会经常见面的。”祝闻昭拉开大门,跨出门前又回头“善意提醒”,“这次我做了很多准备,别以为还能跑第二次。” 第72页 祝闻昭口中的“以后”比黎恪想象中要快得多。 隔日在虔诚祷告乡民中间看见闭目养神的祝闻昭时,黎恪额角有些抽搐。 祝闻昭今天倒是没有选择“清场”,反而抽了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来,吃准了黎恪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赶出去。 连铎昨天被一群“黑恶势力”驱车一口气送到了小镇另一头。 起初他胆战心惊,那个指示手下把他塞进车里的高大alpha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敌意。 最过分的是,对方居然还从自己口袋里把神父给他的药膏抢走了。 本以为是自己那不着调的酒鬼爹又惹了什么事情,被放下车的瞬间他卯足劲狂奔,回头一看,那辆车居然没有丝毫停顿,早已飞驰远离成了道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精神病啊这些人……” 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他急急忙忙往家赶。 家里一切如常,酒鬼爹躺在一滩呕吐物里,鼾声混着酒嗝像头半死的乳猪。 收拾到大半夜,他腰酸背痛栽进床里,想着今天莫名其妙的遭遇又猛地弹了起来,难不成今天那群精神病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 次日做完活计,他没有耽搁就往教堂跑,远远见着人来人往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赶紧往里走,刚好在门口见到了正将食物递给乞丐的黎恪。 乞丐应该应该只是路过,收下食物就想离开。 外头乌云渐起,似乎快要下雨,黎恪便劝对方进室内待一会儿再走。 见乞丐连连摇头不敢进,黎恪笑道:“这里的大门永远向所有人打开,快进来吧。” 乞丐这才千恩万谢进了门,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狼吞虎咽啃起了食物。 连铎等黎恪身旁空了才上前打了招呼,黎恪看到他,似乎有些惊喜,“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您……”连铎刚想把昨天的事告诉他,下一秒却越过对方肩头看到了昨天那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近处,正好整以暇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相当感兴趣。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里?!” 连铎惊恐地指向祝闻昭,对方气定神闲走过来揽在黎恪肩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故意歪过脑袋凑在黎恪耳边,用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道:“你说教堂的大门永远向所有人打开,我进来这里有什么问题么?”边说着,掌心从肩头游走过脊背,不轻不重扣在腰间。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连铎看着那只覆在黎恪后腰的手,心里有种莫名顶真,“神父……”他轻唤了一声,意料之内又收到了来自于陌生男人的冷冷注视。 他硬着头皮无视这视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黎恪脸上,再开口时声线间带了十足少年气的腼腆,“我、我有话要对您说。” 黎恪推开祝闻昭,示意连铎跟自己走。 两人绕到祭台后,连铎踌躇片刻,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白陶天使小像递了过来。 “这个送给您。” 黎恪知道这是连铎在为过去得到的帮助向自己表达感谢,小像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并非不能收下。 但他还是下意识转头望向祝闻昭的方向,对方依旧站在远处直勾勾注视着他们,半晌冷笑着转身走出了教堂。 黎恪莫名松了口气,接过小像叮嘱道:“这次我就收下,下次不要再破费了。” 连铎害羞地点点头,脸却被黎恪扶着抬起了些左右转动细看。 “好像好多了,那个药——” “已经完全不疼了!您不用担心!”连铎红着脸跳开,“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说着就往外跑。 平日清扫的工具都堆在主楼斜后方的小屋,连铎小跑了一会儿依稀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不禁放慢脚步,透过树木缝隙他看见了那个奇怪的陌生男人。 “先别撤人,继续盯着,把照片发回给池禄比对面部信息……”祝闻昭突然噤声,透过狭小枝叶缝隙直直望向连铎的方向,“就先这样。”他挂了电话大步朝灌木走来,长臂穿过枝桠一把将正要跑走的人拖进了树丛。 连铎正是猛蹿个子的年纪,不论是身高体重都远在平均之上,可他却轻而易举被祝闻昭提着领口带离地面。 信息素铺天盖地压下来,还无法灵活掌控信息素的少年alpha在对方的刻意压制下,原本蹬弹的双腿失去了力道,软绵绵垂下来。 他睁着一双惊恐的浅色眸子盯着祝闻昭,喉咙仿佛被什么压住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你应该庆幸自己长了这么一双眼睛。”祝闻昭松了手任由连铎瘫软在地。 连铎大脑昏沉,咳了几下差点没吐出来。 祝闻昭蹲下戏谑地看他,“像个狗崽一样跑前跑后,卖乖,撒娇,送礼物,希望他能多看你一眼?” 即便不提名字,连铎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被说中心事,他猛地抬头瞪对方,又被按住后脑勺强行压了下去,“啧,别用这双眼睛盯我。” 连铎确定了,这人果然有病,一会儿说他要为眼睛庆幸,一会儿又看不起自己这双眼睛。 “关你屁事啊。”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怼回去。 “我是好意提醒你。”祝闻昭冷笑,“省省吧,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根本没用,他只是喜欢看一无所知的人被耍得团团转罢了。” 连铎愣了下,“你和神父以前认识?” “岂止是认识。”祝闻昭松开他,不等连铎再问大步流星绕过了灌木走了出去。 连铎起身追了两步,就见对方已经坐上车架扬长而去。 意外窥见了神父的过去,连铎一时间无法消化。茫然间,远处天际传来一阵闷雷,他抹了把脸重新朝杂物间走去,得在雨势降临前把枯叶扫掉才行。 教堂内。 黎恪接了碗水,找了一会儿才在某个角落看到了那个局促蜷缩的身影。 “喝点水吧。” 乞丐不好意思地接过,许是渴极了一口就喝了大半碗。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乞丐将碗附在面前挡住唇形,“昨天送您回来后发现有人跟踪,虽然甩掉了,但我心里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黎恪背对人群,又从怀里拿出一块面包递过去,“短期内我这里不太方便,联系方式改为备用方案。” 乞丐诚惶诚恐接过,将面包放在鼻下猛嗅,“迦都的事情我已经安排手下去查,最晚下周会有消息。” 黎恪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让何述也提高警惕,他跟我时间最久,祝闻昭可能会去找他。” “明白。”乞丐将面包塞进破破烂烂的背包,不顾黎恪如何“挽留”,连连道谢离开了教堂。 拄着拐棍往外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两个便装的高大身影,不用猜也知道这两个人八成是祝闻昭留在这里的监视者。 “何木头说得没错,姓祝的果然总是那个碍事的。”卓奕帆喃喃,又在心里腹诽,要是黎先生能松口,干脆给这人做掉算了,啧。 第60章 干脆不要醒来 祝闻昭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教堂,他几乎不和黎恪交谈,只是单纯静坐或小憩,似乎将这里当成了一个极其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 不过对于这样一张俊朗的生面孔,附近乡民倒是给予了极高的热情,仪轨间隙总是有人坐到他身边打听家长里短的热门话题。 “年轻人看着面生,结婚了吗?” “还没有。” “那总得有恋人吧?” “没有。” “哎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不好说。”祝闻昭目光幽幽转向黎恪,“也可能是运气太差了。” 这话说得很值得推敲,乡民们眼前一亮,“怎么了年轻人,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祝闻昭抱臂靠向椅背,“在求婚前被甩了而已。” “天呐!”乡民在眼前划了个十字架,“愿主保佑你。” “兴许是你做错了什么事呢?”身后突然插进来一道少年音色,“人家那叫及时止损。” 祝闻昭转过头挑眉瞥了眼连铎,“看来你今天也很想环城徒步。” 连铎咬牙切了一声,起身走了。 “哎呀年轻人你别生气,那小子其实也挺可怜,要不是神父照应着,估计早进少年感化院了。” “没事。”祝闻昭说着没事,目光却跟着连铎洋溢着喜悦的背影来到黎恪身边,“啧。”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仅从表面看,黎恪作为神父相当尽职尽责,每日行动轨迹也非常规律。 祝闻昭也从不止一个乡民口中听到过诸如“善良、温和、慈悲”之类的和他认识的黎恪扯不上半点关系的评价。 即便知道这些都是规避通缉的伪装,祝闻昭依旧觉得沉闷。 就好像那个温柔而耐心的黎恪只是暂时沉睡,离开了祝家,离开了自己,才舍得苏醒。 第73页 不远处,连铎与黎恪靠得愈发近了,面上的崇拜与亲近几乎就快溢出来。 而黎恪举手投足间却给予了额外的纵容,任由连铎将自己肩头的纸屑拂去。 祝闻昭猛地起身,连带整排老旧的木质排椅发出了巨大动静,瞬间圣堂内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可他什么都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向自己投来目光的黎恪,对方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警告,却完完本本有且只有自己。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曾经那永远带着冷静与威压不断要求自己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安分度日的黎先生。 可他为什么要安分? 这样想着,步履已经朝前迈出直直走向黎恪。 连铎下意识挡在了黎恪身前,但下一秒就被祝闻昭单手推到了一边。 黎恪微微皱眉,“这是干嘛?” “我还能做更过分的事。”祝闻昭似笑非笑,“可众人敬爱的神父先生在什么都不敢做,不是吗?” 不过这种对峙并没有持续几秒,门外匆匆跑进一名手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祝先生,池助理来电。” 祝闻昭蓦地冷静下来,转身匆匆出了大门。 上了车,祝闻昭刚准备闭目小憩一会儿便接到了池禄电话。 “方便吗?我查到不少东西。”池禄声音有些糊,似乎开了免提。 祝闻昭心下一动,立马坐正了些,“方便。” “我一件件说,先说那个方继旬。”随着哗啦翻页声,池禄飞快道,“上周在九区边境警司接到过一起报案,上报了方继旬的失踪,报案人是他的未婚妻芮白薇。” “两人背景都很普通,哦,说起来芮白薇登记的住址离教堂很近,兴许原本就和黎先生认识。卷宗上只能看出是一起普通失踪案,唯一不太寻常的是……”池禄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芮白薇说曾在方继旬包袋中找到过一些糖霜。” “糖霜?那是什么?”虽然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某种甜品,但祝闻昭并不认为镶嵌在这种语境里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池禄意外于祝闻昭居然不知道糖霜,顿了顿又咂摸过来,以黎恪从前十年如一日对这人的管束,别说是糖霜,就连酒精成瘾的风险都无限趋近于零。 但即便能理解其中的因果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在他的认知里祝家与糖霜从来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早在八年前——彼时池父还活跃在司法一线,而天赋异禀的池禄对于父亲那台有精密保护系统的工作电脑十分有征服欲。 几番尝试后便出入如无人之境,而那些机密文件中刚好包含了糖霜以六角糖外形流通于世的阶段记录。 可以说,在认识祝闻昭之前,池禄已通过霜糖的调查记录先一步知晓了祝恒森。 在记录中,祝恒森出具了完整证据证明甘四通过哄骗与欺瞒向祝家租赁了停战区制糖厂的全权使用权。官方采信了这些证据也未对祝家加以深究,但以池父在旁备注的内容来看,没有深究的原因更多是出于甘四及其引领过山火组织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即便想查也无从下手。 出于朴素善意,池禄实则不太想告诉祝闻昭那些有关于祝恒森的晦暗旧事,但就算他不说,祝闻昭也会查,那还不如由自己给出一份可信资料。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给你邮箱发了份资料,看完后记得删除。” “好。” “嗯,我继续说。”池禄指尖点开桌面上一张抬头为凝心公益基金的特等助学金申请表,“其实送黎先生回去的那个男人我俩都见过。” 祝闻昭挑眉,那天清晨他在极近的距离清晰看见了驾驶座男人的模样,但并不觉得眼熟。 “三年前在你大伯寿宴上那个泼了你大伯一身水后被赶走的服务生。”池禄放大申请表上那张笑得有些痞气的免冠照,“卓奕帆。” 记忆伴随着名字从祝闻昭脑海深处苏醒。 当年在寿宴上确实有这么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为都很蹊跷,可彼时自己一颗心全扑在黎恪身上,即便觉得哪里不对也没想过深究。 池禄在那头继续道:“给我点时间,关于这个卓奕帆应该还能挖出点东西。” 挂了电话,手机桌面弹出邮件提醒,是池禄发来的关于糖霜的资料。 祝闻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有一种跃跃然的兴奋,黎恪从不做多余的事,而这份资料中兴许就包含了勘迫迷障的钥匙。 点进资料,页面依次下拉,初始的兴奋逐渐冷却,心跳却异常杂乱,陌生的混乱世界在字里行间矗立成森森鬼城。 随着诸如“祝家”、“制糖厂”、“六角糖”之这些字眼出现在屏幕上,他眉间愈发紧锁,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瓢泼成了不可名状的汹涌未知。 直到看到父亲祝恒森的名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机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对那些事一无所知。 他居然对所有事一无所知。 父亲那总是挺拔的背影在黑白文稿的滚压下逐渐变得扭曲。 如果是五年前,他甚至会反过来质疑这份文件的可性度。 但如今他早已知晓祝家底子并不干净,三年前随黎恪去往七区时,他被告知祝家一直有参与合海集团的走私生意。 黎恪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上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当年他囿于强烈的否定情绪没有追问,如今想来这句话之下极有可能投射着糖霜的影子。 目光挪回屏幕,这一次祝闻昭看得比方才更加仔细,连带着池父落在页脚的每一条备注都未略过。 良久,滚动条终于下拉到底。 沉沉呼出一口气,这感觉太奇怪了,作为祝家的核心成员,二十多年来却一直生活在与糖霜毫无交集的真空世界。 被爱意与光耀围绕的整个年少时期,他最敬仰的父亲却正在接受着非法药物交易的疑罪调查。 手机屏光倏而熄灭,他从此起彼伏的杂乱思绪里努力串联一切。 黎恪介入方继旬的失踪案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勘破整件事的钥匙兴许就是糖霜。 既然钥匙有了,那门呢? 车窗上渐渐起了雾气,不远处的尖顶教堂影影绰绰映在一片朦胧之后,雾气一层叠着一层,整个视野愈发失了真,融化成一滩爬藤满布的阴暗泥墙。 暮色降临,信众陆陆续续离开,须臾,教堂里只剩下黎恪。 熄灯落锁,借着月色穿过小小庭院回到后方小小起居室。 按下灯光开关,电力只持续了几分钟,室内复又回归黑暗。 电力供应不足在整个边境区都是常态,熟练地摸黑打开柜子找到烛台,暖色火苗将面前一小片空间点亮,人影随着烛火摇曳游移在墙面,有种诡异的膨胀姿态。 黎恪手持烛火向前,余光落在墙面,几步距离影子竟然幽幽分成了两个。 来不及防备,手中烛火倏而被吹灭,比体温先一步靠近的是浓重酒气。 “黎恪。” “你怎么——” 后面的话被吞进炽热攻势,而黑暗将每一寸微小摩挲无限放大。 即便过了三年,祝闻昭的酒量依旧没有任何长进,可与三年前不同,这人不再执着于将所有心里话翻来覆去一股脑儿和盘托出,除了伊始那句轻唤,剩下的只有几乎可以用粗鲁形容的压制与掠夺。 “等等!”黎恪扬起脖颈试图呼吸,却给了对方噬咬颈间的机会,他倒吸一口凉气,使力揪住对方衣领想将人拽开,却无济于事。 领口被大力扯至肩侧,祝闻昭猛地将他翻转过去,隔着发丝重重咬上了那道伤疤。 躲藏在疤痕下的腺体时隔三年再次暴露在信息素中,黎恪陡然睁大双眼,开始剧烈挣扎。 这不是普通的信息素接触,而是在信息素压制下发起的强行临时标记。 琥珀香还在源源不断执拗地灌入,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打定主意要在此刻迫使他敞开所有接受这个临时标记。 高热从腺体处开始蔓延,如果不做抵抗,这股潮热很快就会顺着脊椎上下扩散,诱导每一个细胞自觉打开,贪婪迎合alpha信息素的灌溉。 如此明了的目的,让黎恪甚至怀疑这人根本没有醉。 而比信息素袭扰更让他惊恐的是犬齿的穿刺带来的疼痛将他重重拖回了那个充斥着巨痛与尖锐医械的可怖夜晚。 在记忆中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疼痛甚至超越了身体本能,此时此刻他根本闻不到信息素,兀自蜷缩,烈烈颤抖,自喉间泄出几不可查的似咳似喘的气音,又从拧成窄小容器的胸腔中挤出几乎变调的话语。 “祝闻昭……很痛……”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叫了名字,身后人动作渐渐停下,但也只是放过了腺体。 片刻停顿,祝闻昭将人抱起。 第74页 黑暗间的横冲直撞不知是踢翻了桌椅还是其他什么,待耳畔终于清静,黎恪从痛苦中回过神,卧室外熟悉的月色将祝闻昭一侧面颊照耀得柔和又干净,而隐没在暗色中的那一侧却虚化成了一片深潭。 “黎恪。” 祝闻昭的字典里似乎只剩下这个名字,不断重复又重复,随着面前人的身体彻彻底底显露在他面前,剩下的话变成了用力扌廷进间的呢喃助兴。 他尽可能在每一个角落留下痕迹,填不满的地方就用信息素一遍遍浸染,直到月耀染不白肌肤,黑暗遮不住青红。 令他满意的是,怀中人无比顺从,就和自己无数次梦境中窥见的那样。 就像每一次梦境结尾,他会问黎恪:“不要骗我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今天也是如此,他耐心等待着对方一如既往的应允。 可明明这次的梦境是如此鲜活,黎恪只是空洞地看着他,半晌又莫名捂住双眼。 脱离掌控的梦境让他无力又愤懑,带着满腔委屈再次钉进去,一次又一次。 干脆不要醒来。 次日清晨阳光将祝闻昭从睡梦中拉起。 望着陌生的简陋厅堂,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稍一动弹,身下老旧的沙发便发出吱呀弹饷,而身上盖的毯子则印着教会的十字图案,而窗外隔了一个小小庭院的距离则是教堂主楼。 昨天的那份资料带来的冲击太大,他破天荒喝了酒,喝醉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不知怎的就晃到了这里,昏沉沉还没理出头绪,袋中手机响了起来。 “祝先生,需要您立刻回城区一趟。” “什么事?” “祝副董来了。” “谁?” “祝择林副董。” 祝闻昭猛地清醒,匆匆往外走,经过礼拜堂时没有看到黎恪身影,随意抓了一个蹲守的手下,“黎恪呢?” “黎先生去市场了,有人跟着,您放心。” 黎恪基本每天都会去市场,或早或晚。 祝闻昭点点头,“跟紧点。” 抵达会议中心时,祝择林正笑眯眯站在一群地方小吏中接受热烈欢迎。 “你怎么来了?”对于祝择林的突然袭击,祝闻昭态度极其冷淡。 祝择林权当没看见他脸上的不悦,揽住他往僻静处走,“你来考察半个多月都没什么进展,我怎么能不来帮衬帮衬?” “不需要。”祝闻昭拍开他的腕子。 “就算我能等,董事会那些老家伙能等?!”祝择林说着凑近祝闻昭衣襟嗅了嗅,狐疑道,“嗯?酒味?” 祝闻昭直接忽略后半句,“不能等的就尽早退休。” “我说你这脾气怎……”祝择林有些无语。 在他眼里,经历过三年前那些事的祝闻昭好像在一夜之间成长了,接手祝家后一直稳扎稳打,就是这这脾性一天比一天难琢磨。 九区这个水利工程从提案开始就很反常,穷乡僻壤的大工程说好听点是支援边疆建设,说难听点就是赔本赚吆喝,就算想找个路子拔高威信也选个祝家能够得着的地方啊? “我不是来和你理论的,也不是要劝你放弃,我可以接替你在这里继续跟进,你准备准备尽早回檀城。” “这事你别管。”祝闻昭神色冷下来,“我自己会跟进。” “你会跟进。”祝择林眯起眼睛,“按你这进度,明年现在估计够呛把草案拟出来。” 祝择林对待祝闻昭永远是手段够软,态度够硬,见祝闻昭如此抗拒,干脆摊牌:“闻昭,你来这里真的是为了这个水利工程?” 第61章 不见了 (上章有小修,1.29之后阅读上章的友友可忽略本提示) 僵持间,接到消息的温达匆匆赶到。 祝闻昭来到九区已近半个月,温达对这个看似颇有投资意愿,真正见面后态度却相当含糊的年轻家主有些拿捏不准。 思来想去也许是自己招待得还不够周到,可几次邀约都被婉拒,甚至还经常因“无需陪同的私人行程”消失个一两天,实在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想到在这前后没个着落的情况下祝家又来了位高层,温达摸不着头脑,在来的路上辗转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个叫祝择林的副总不仅是祝闻昭的堂兄,在集团内更是位说得上话的角色。 简直是绝处逢生,温达铆足了劲,一见面便使出浑身热络,五句话中夹了三句吹捧。 一番低姿态的虚以委蛇不多时就让方才还有些情绪的祝择林放下了架子,开怀道:“要是人人都像温副部长如此明事理,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成不了的合作?” 两人你来我往,轮番上演相见恨晚的戏码,站着就把拖延许久的实地考察行程定了下来。 话到此处,温达才反应过来忽略了祝闻昭,赶忙询问对方次日是否方便。 祝闻昭略略犹豫还是应了下来。虽然工程只是他长留九区的托词,但合作方毕竟是公家部门,就算是逢场作戏也不能太过敷衍。适时推动些许,既能安抚温达也好早些把祝择林劝走。 祝择林初来乍到,温达自然要安排接风宴,这种场合祝闻昭不能缺席,只能佯装乐意之至。 离晚餐还有段时间,兄弟俩同乘一车回酒店稍作休整。路上祝闻昭本以为祝择林会继续探听自己来九区的目的,但一路上对方只是简单问了些工程相关的情况。 祝闻昭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回到房间便立刻将还带着酒气的外套脱下随手扔到一边,顿了顿又重新捡起,就着袖口覆到鼻尖,隐约间嗅到一丝好闻的熟悉香气。 只是那味道太过浅淡,呼吸间似乎就已全然消散。 错觉吗? 他试着回想昨夜却被一片混乱屏障隔挡,记忆兜兜转转最后悠悠落在清晨醒来时盖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薄毯上。 他模拟着薄毯温热将掌心覆到胸口,有旁人在时还未意识到,此刻四下无人,心口空落了三年的虚无被某种绵软介质感包裹,好似那个标记从未离开。 “别做梦了。”他甩开掌心将不切实际的肖想从脑海驱逐出去。 晚间筵席就设在他们下榻的酒店餐厅,难得祝闻昭也肯赏脸,一切标准都上了顶格。 祝择林当然看得出其中诚意,兴致颇高,刚开席就嚷嚷着要和温达喝个痛快。 祝择林酒量还行,但和官场沉浮多年的温达一比便相形见绌,几个来回喝得又急又猛,很快就上了脸,说话也大舌头起来。祝闻昭在旁劝了几次,祝择林大手一挥,“我和温副部长一见如故,今天就算喝趴下也要奉陪到底!” 一句话差点让温达老泪纵横,赶忙起身亲自给祝择林满上。 临到宴席结束,祝闻昭就差去台面下捞人,四下找了半天没见着祝择林的助理,只能让自己的助理高竣送祝择林回房。 祝闻昭看着不省人事的堂兄止不住摇头,嘱咐高竣,“记得让酒店送醒酒药。” 高竣麻利将人扛起,这一动弹祝择林又半醒过来,抻着脖子作势要吐。 祝闻昭吓了一跳,“快快快,快送回去!” 高竣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连着两天照顾醉鬼。 就昨天,祝闻昭破天荒喝了酒,一杯红酒的量而已简直跟中邪了似的,坐在路边哪儿也不肯去,不论问什么都摇头,反反复复就念叨两个字,“黎恪。”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给远在檀城的池禄打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送他去教堂。” 和祝闻昭相比,祝择林酒品倒是不错,虽然脑子不清醒,腿脚却很利索,没费什么力气就带进了房里。 将人小心翼翼扶上床铺,高竣拿起座机联系前台送醒酒药,吩咐完事,抬头却发现床铺上的人不见了。 他茫然转身,方才还打着酒嗝瘫软在床的醉鬼此刻正端坐沙发,神色清醒无比,似笑非笑朝他招了招手,“别紧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次日要实地考察,工程区域离主城区相当远,一来一回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祝闻昭提前十五分钟下到酒店大堂等待水利部门安排的车辆来接。 眼见离约定时间愈发近了,祝择林却迟迟没有露面,连手机也打不通。 祝闻昭刚想亲自上去找人,就见对方的助理小江匆匆跑来。 小江不好意思赔笑道:“副董昨天喝多了,吐了大半宿,这会儿实在起不来。” 祝闻昭扶额,转头问高竣,“昨天没给他吃解酒药?” 高竣眼神有些飘忽,小声道:“吃、吃了。” “那怎么……” 说话间来接应的司机已经进了大堂,祝闻昭轻啧一声,“算了,走吧。” 夜幕将近,送走最后一批信众,黎恪仔细整理好平日里要用的物品,又将起居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他脱下神职装整齐叠好放在床尾,从衣柜中取出便服换上,又从衣柜最下方抽屉中翻出已经压得变了形的背包,往里头装了些必需品。 第75页 装填了东西的背包依旧显得空落落,放在桌面又瘫软着倒了下去,当年他来的时候就只带了这么一个没有装满的背包,如今要离开时似乎也无需带走更多。 黎恪推开房门往外走,几步的距离又缓缓停下了步子。 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径直走向床铺边的木质矮柜。那枚从不离身的木质十字架安安静静躺在桌面,垂下一段的珠链随着脚步引动而隐隐震颤的老旧地板兀自来回摇摆,晃出轻柔挽留。 指尖掠过已经包浆的木质纹理,锋锐折角在无数次的摩挲中早已变得温润,指腹贴上的刹那便染上了人类的体温,好似它原本就应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珠链缠过指节,十字架随着动作离开桌面回到了它熟悉的胸口。 透过彩色玻璃窗向外看,不远处停着一辆轻型SUV。 离六点还有半小时,按照规律,下一班监视者会在六点左右到达接替。 但今天会有所不同,即将抵达的车辆中的人员会在中途被卓奕帆的手下取而代之。 顺利的话,无需任何冲突就能顺利离开这里。 十分钟后,另一辆相同制式的车辆从唯一的入口小径缓缓驶来。 坐在前排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怎么这么早?” 后排方脸手下伸了个懒腰,“早点不是更好。”说着开了车门,“等会儿啊,我去放个水。这一天天进出的不是大爷就是大妈,也不知道在监视什么,啧啧啧。” 方脸摇摇晃晃进了教堂后的小树林,刚解开腰带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戏谑道:“怎么,你也憋不住……”话音未落他已经察觉异常,转头瞬间一块潮湿蒙布蹴然覆上口鼻,慌乱中几大口呼吸入肺,再屏息已然无济于事,意识流水般从身体抽离,连来人的面目还未看清就昏睡过去。 另一头的几个人动作也很快,借着原本监视的人没有防备,三五分钟就搞定了前排两人。 确认过三个监视者都已放倒,几人汇合一处向教堂走来,推开厚重大门,礼堂内四下空空,看不见半个人影。 “人呢?” “往里找找。” “这里!有个后门!” 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礼堂最角落的窗帘从内里掀开微许,露出一双戒备的眸子——这几个生面孔绝不是卓奕帆的人。 片刻,后方起居室木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隐隐传来,黎恪不再耽搁,飞速闪身出了教堂。 室外广场上,祝闻昭的三名手下被整齐放倒在路旁,俱是不省人事。 黎恪爬进他们的suv拔掉车钥匙,又迅速跳下,转而钻进新开来的那辆车里。 不远处,方才跑去后院追查的人听到发动机声纷纷冲出教堂。 黎恪果断挂档,油门直踩到底,剧烈空转发出轰鸣声响,车头在原地调转九十度直冲前方小路。 后视镜中那几人显然已经发现另一辆SUV的钥匙不翼而飞,气急败坏往前追了一段又很快消失在不断覆盖入镜面的树影间。 侥幸逃过一劫,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偏偏就这么巧在相近时段遇上,很黎恪现在更担心卓奕帆他们也遭遇了同样的围堵。 黎恪从来讨厌计划被打乱,从前是,现在也是。 如果不是因为祝闻昭……信息素刺激与腺体疼痛导致视力一直到今天才恢复,他本该在昨天就已经离开。 可计划显然不是被打乱这么简单。 刚过一个转弯,前方百米开外赫然出现了两辆重型皮卡。 路灯稀少的乡间路段在迎面而来的强烈远光灯直射下耀如白昼,并行的巨大车身几乎占满了整条小路,在发现黎恪这两车的同时双双加速朝他冲来,转眼间距离已不足三十米。 改装过的特级防护车头犹如气势汹汹的机甲怪物,临得愈近愈显得车身高大到近乎狰狞,将黎恪这辆轻量SUV衬得仿佛儿童玩具。 这种情况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此刻距离太近,甚至挤不出弃车逃窜的时间。 SUV的性能被挤压到极致,黎恪在短暂停顿中飞速切换档位将油门踩到底,引擎盖下溢出连串卡顿轰鸣,他来不及关注后方情况,仅仅凭感觉极速倒退。 树木横枝接连击打过车身,枝叶一路散落,油门已被踩到极限,而和前方两辆重型皮卡的距离还在迅速拉进。 几分钟前刚告别的教堂复又进入后视镜范围,黎恪猛地将方向盘打死到底,倒退急转间车头堪堪避过重型皮卡外置防护。 巨大惯性榨干了SUV仅剩不多的机能,车身脱离方向盘操控,在一阵剧烈颠簸中扭转打滑。 黎恪没有盲目踩死刹车,顺着甩尾的方向迅速反打,利用引擎最后一丝转速扭回重心,在即将与矮墙相撞的千钧一刻间紧急拉下手刹。 吱——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爆裂耳际,车身猛地震颤了一下,在距离矮墙不足半米的距离失速顿停。 久违的生死对垒激出满身冷汗,心脏仍在狂跳带起血液极速流动,在黎恪视网膜前隐现一下又一下的同频黑斑。 计划外的连环变数让黎恪难得产生措手不及的挫败,手头没有武器而对方人数众多,抵抗显然没有意义。 车辆已经被包围,他干脆下了车,双脚触及地面的刹那,前方几人朝两侧退开了些,露出身后笑得异常戏谑的老熟人。 “三年不见,命还是这么硬啊,黎恪。” 结束了实地考察,祝闻昭回到主城区时已是深夜。 远程奔波的疲累比预想中更甚,原本只想应付了事的行程却在几位工程师满怀热忱的专业引导下延长了近四小时,直到日薄西山才不得不启程返回。 回程路上,祝闻昭第一次认认真真通读了工程方案,直到高竣提醒他下车才发现已经回到酒店。 许是白天在山顶吹了太久冷风,从车里出来时祝闻昭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吞咽间有种干涩的钝痛。 高竣也看出祝闻昭状态不好,送祝他房后又立刻外出买了感冒药送去。 临走前,祝闻昭叫住他,“那边今天有什么情况吗?” 高竣微微挪开目光,模棱两可道:“您别担心,有情况的话手下们肯定会及时回报的。” 祝闻昭点点头,“别太晚睡,明天尽早出发去那边。” 高竣躬身应下,一脸心虚离开了房间。 药效挥发得很快,睡意不断上涌,祝闻昭很快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凌晨时分,一通刺耳铃声将他惊醒。 看清来电显示的刹那,睡意烟消云散,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随着电话接通变成了现实。 只身赶到小镇时,天际才刚刚露出白光。 几名手下垂头丧气一字排开将前一日的事原原本本说明了一遍。 “祝、祝董,这明显是早有预谋。”其中那个方脸手下壮着胆子辩解,“而且不止有一个帮手。” 眼见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黑,方脸赶忙噤了声。 祝闻昭强忍怒火沉声命令,“不管追不到追得到,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马上给我出去找。” 几人面面相觑却没有动身,最后还是方脸壮着胆子解释:“……车开不了,一辆没钥匙,一辆抛锚了。” 眼见祝闻昭就要爆发,方脸急中生智道:“老板,那辆抛锚车很奇怪,侧面全是凹坑,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祝闻昭微微皱眉,没有让人跟随,独自起身走到室外。 无需过多辨认,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密布划痕与凹陷的那辆车,看起来似乎经历过一次相当混乱的驾驶。 按照手下的说法,黎恪逃跑得极其顺利,取走车钥匙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要额外破坏车辆呢? 他径直向那辆车走去,在掌心快要触及门把的同一时刻,脚下无端端踢到了一个物件。 “这不是……”他弯腰从草丛间拾起那枚眼熟的木质十字架,珠串离地的瞬间,乌木珠子从穿线断口处纷纷脱离,来不及托挡,顷刻间四下滚落开去。 十字架失去了珠串围绕,孤零零躺在掌心。 穿绳相当结实却从中段断开,似乎是被暴力扯断的。 祝闻昭目光在十字架与车身凹陷间游移,很难将它们与黎恪顺利逃跑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是故意用来扰乱判断的障眼法吗? 还是说……带走黎恪的另有他人? 口袋中铃声响起,是池禄。 甫一接通,那里就传来略带兴奋的沙哑的声音,“不枉我连续通宵,查到了!” 祝闻昭神情一振,“你是说卓亦帆?” “不止。”池禄得意地卖起关子,“还有个老熟人呢。” “谁?” “何述。” 一个地址很快发到祝闻昭这里。 “我用黎先生的化名做了深入检索,偶然间发现他有定期通过教会向一家福利机构捐赠,而福利院的法人代表就是何述,我又顺着福利院的相关交接文件挖了一下,在理事名单里看到了卓亦帆,看来这两人交情不浅,找到何述应该能找到卓亦帆。” 第76页 池禄讲到这里又有些担心,他从前还在为黎恪做事的时候和何述也有不少交集,对方身手子不用说,三年前离开时还带走了祝家最核心的一支雇佣兵小队。 “何述那人不好对付,需要再派点人过去么?” “要,让池卿亲自挑一支小队……不,让池卿也一起过来。” 祝闻昭很少会动用池卿,毕竟她现在负责统筹家族和集团内部所有高级别防护事宜,若无必要,轻易不会离开檀城。 池禄敏锐察觉到一定出了什么事,“黎先生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祝闻昭敛目望向掌中十字架,目光愈发幽暗,“他不见了。” 虽然池禄再三劝诫一定要等池卿到达九区再行动,祝闻昭口头应下,挂了电话便马上择了三名手下随自己即刻动身去往福利院的地址。 进车时,隐忍了一路的头痛再次袭来,祝闻昭一时间失了重心,方脸手下眼疾手快在身后搀扶了一把,“您没事吧?” 祝闻昭大口呼吸了几次,摆手道:“没事,出发吧。” 路上他让手下再次详细说了一遍事发经过。 每个环节都足够严丝合缝,没有一处拖泥带水,确实很像黎恪的风格,但依旧很难解释那辆车抛锚的存在。 “老板,兴许是那辆车原本就有问题,他们开走后发现出了鼓掌才又开回来了呢?” 祝闻昭没有说话,方才捡到的那枚十字架依旧攥在掌心。 刚接到手下电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此时此刻他依旧在疯掉的路上一路驰骋,他需要见到黎恪,在精神完全溃败之前。 第62章 恪守凝心 祝闻昭本以为所谓的福利机构只是对外掩盖的托词,兴许顺着地址到达的目的地其实是一片钢筋水泥的阴森厂房,而当一个多小时后,汽车停靠在福利院门口,驾驶座五大三粗的络腮胡手下忍不住贴上车窗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 仅从外观看,眼前这片浅米色建筑竟然完全不逊于檀城最好的福利院。屋舍崭新,窗明几净,七八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在浇筑平整的彩色操场玩作一团,笑声比这艳阳天还爽朗——哪有什么藏龙卧虎,危机四伏? “里头可能有诈,老板您在车上等一会儿,我们几个先下去探探。”络腮胡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火急火燎赶过来居然是要对付一群还没桌子高的小孩。 祝闻昭冷笑,“这会儿警惕心倒是高起来了。” 几名手下面上一红,半晌还想再劝,对方已径直下了车,“我去就行,不用跟。” 倒不是祝闻昭对这地方没有怀疑,而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随母亲去往各个福利机构慰问帮扶,即便是此刻他依旧不忍以气势汹汹的方式打破院内宁静。 能让残弱病孤的孩子们展露灿烂笑容的地方,即便有危险,他也愿意冒这个风险。 进门时,门卫<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从岗亭探出头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祝闻昭直截了当道:“我找何述。” 话毕,大叔非但没有露出警惕反而显得十分欣喜,“是来做领养咨询的吧?抱歉抱歉,您看起来太年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他从岗亭出来,“我带您去找……啊,何院长就在那儿!” 目光随着大叔指出去的指尖在半空中对上了那张许久未见的刚毅面庞。 何述的目光只是短暂与他交接,而后便转回到一旁缠在身侧的孩子们身上,十分公平地摸过每一个小脑袋,又从工装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捧小饼干,矮着身任孩子们拿取,“一人一块。” 一个圆脸小女孩扒着他掌心撒娇,“院长叔叔,我想吃糖。” 何述轻轻捏捏她的小圆脸,“不行,吃糖会蛀牙。”看小圆脸撅起嘴,他又笑着补了句,“今晚有炸鸡哦。” 听到晚餐有炸鸡,所有孩子都欢呼着扑到了何述身上。 这场景看在笑眯眯的门卫大叔眼里是温馨,在祝闻昭眼里则是诡异到了极点。 “他真的是何述?” “哈哈哈绝对错不了,您直接过去就行,我们院长人好得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祝闻昭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实有些热,但似乎还不到产生幻觉的程度。 何述唤来一位保育员,轻声叮嘱,“把所有孩子都带去礼堂,前后门都锁上,暂时不要出来。” 吩咐完,他向祝闻昭走来,“去里面谈吧。” 祝闻昭随何述进入主楼,室内布设虽然说不上豪华先进,但也看得出花了心思与投入。 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就是何述的办公室,整个空间被一个顶天立地的铁制书架平均分隔,外头是一套标准的办公桌椅,里面则是五六排用以储存文件的木制矮柜,大部分柜子都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坐吧。”何述不知从哪儿拖出一张折叠椅,待祝闻昭坐下,又随手泡了杯热茶递过去。 见祝闻昭不接,他不冷不热道:“你脸色很差,喝点热的比较好。” 此话一出,祝闻昭脸色更差了,面露戏谑,“你未免也太入戏了,现在是把我当成小孩么?” 何述完全不在意对方话里的讽刺,反正在他眼里的祝闻昭从来就是那个只会给黎恪添麻烦的臭屁小子,靠谱程度还不如自己院里比较年长的那几个少年。 “说吧,什么事?” “卓奕帆在哪。” “谁?”何述佯困惑但心里其实相当意外,查到自己这里尚能理解,可卓逸帆一直隐在暗处,不知道祝闻昭是怎么将人挖出来的。 祝闻昭将手机界面上福利院的人事名单推到何述面前,“现在想起来了吗?” 何述扫过那份连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文件,猜出这八成是池禄的手笔。 心里有些无奈,黎先生当年替祝闻昭精挑细选,自己全程从旁参谋,好不容易替祝闻昭挑出的副手如今反而被用来对付他们,真是有够荒唐。 何述没有急着承认或否认,看在祝闻昭眼里显然是在思考新的托词。 “没想到你们当年转移的资金居然用在了这一块。”他指尖环点了一圈室内,“该说是良心发现呢,还是说觉得包装成这样就高枕无忧了?” 何述盯看屏幕的眸子倏而抬起,“知道是伪装还敢过来,又该说你是胆子太大还是蠢呢?” 祝闻昭靠进椅背抱臂看对方,“既然只是伪装,外面那些小家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重要吧?” 何述面色登时冷到极点,单手猛地揪住祝闻昭衣领。 祝闻昭露出得逞笑容,“哈,你果然在乎。” 何述用力将他搡回椅背,极力压制住戾气,“我很尊敬喻凝夫人,如果你不捣乱的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陡然间在何述口中听到母亲的名字,祝闻昭有些失神,“你说谁?” “我不是黎先生,懒得照顾你幼稚的自尊心。”何述走到最里侧矮柜,从一个上锁抽屉中拿出一份陈旧文件抛在祝闻昭面前,“资金转移从喻凝夫人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黎先生只是接替她继续履行这件事而已。” 祝闻昭迟疑地翻开文件,许久未见过的镌秀字迹映入眼帘。 手头的文件并非是正式类型的合约文件,硬要描述更像是母亲半随笔半记录的报告或表格。 “凝心公益从成立初期开始就运行得很好。我能从街头重新回到学校也是因为得到了黎先生和你母亲的帮助。”何述顿了顿,“但没过几年,联邦政府就将所有私人公益渠道收归了中央管控。”他面露厌憎,“之后就乱了套,每一个环节都有盘剥,整合后的拨款下发到边境时已经不剩多少,对边境的孤儿来说别说吃饱穿暖,能苟活就不错了。” 他伸手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喻凝夫人通过一些手段在募捐系统中留了一个后门,既能规避联邦审查又确保充足资金下放到边境区。这件事风险很高,对外是联邦问责对内就是你们所谓的资产转移,在她生前除了黎先生没有任何人知道。” 最后一页是文件内唯一一张打印稿,注明了捐款转移计划的责任划分。 最下方落着两个签名,一个属于母亲,而另一个则属于黎恪,落款日期是八年前的九月。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何述退回到办公桌后,“如果你觉得喻凝夫人的意志无足轻重,那就请便,当然……”他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戾气,“这里可不是五区,你可以试试,试试今天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何述的警告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击,祝闻昭怔怔盯着手中文件不敢置信地翻回第一页。 没错,这绝对是母亲的笔迹。 “我……我想仔细看看这份文件。” “这本来就属于喻凝夫人,我只是代为保存,你想带走也可以。” “谢了。” 这是祝闻昭第一次对何述道谢,何述来不及讶异,袋中手机轻震,许是保育员打来询问情况的电话,他略略犹豫决定暂时将祝闻昭独自留在办公室。 第77页 出了办公室,何述走远了一段才拿出手机查看,有些意外来电人竟是卓逸帆。 他下意识往后张望,确认祝闻昭没有跟出来这才接通电话。不待那头说话,他压低声音抢先道:“送黎先生尽快回停战区,祝闻昭找到我这了。” “祝闻昭?那小子怎么哪哪儿都阴魂不散?!”那头卓逸帆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在赶路,“揍一顿捆起来扔河里算了,啧。” 听出卓逸帆话中反常的怒气,何述心口一沉,“怎么了?” “呃,我说了,你先别急。”卓逸帆声音透着懊恼,“黎先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何述声音不自觉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说来话长……总之应该不是被祝闻昭带走的,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留在教堂的那几个手下都被放倒了。” “会不会是黎先生自己离开的?” “不确定,教堂那片没有监控,我现在刚到锡峦看看能不能从走这儿的端口权限调取附近公路的监控。祝闻昭去你那儿八成也是为了这事,就先这样,挂了。” “等——” 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不知何时逼近的祝闻昭抽走。 眼见对面已经挂了电话,祝闻昭急忙按下回拨,只是还没接通就被何述一个肘击杵散力道,掌心一送,手机已被轻易夺走。 祝闻昭没有停顿,再次上前抢夺,肘击的余震还在胸腔翻涌,何低烧下的酸痛混在一起,出手根本谈不上章法。 何述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个总是坏事的祝家小子,五指钢锁般扣住对方腕骨,连续蛮横打压,丝毫不留余地。 两人在逼仄走廊间剧烈推撞,祝闻昭脊背一次接一次砸向墙面,直至眼冒金星。 何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肩膀猛地一顶便精准地卸掉了他大半力道,掌根垂直对着面门劈下,重重将人砸倒地面。 祝闻昭扶着墙勉力起身却又在一阵剧烈咳嗽间弯下了身子,热风在胸膛里胡乱冲撞,喉间全是干涩的腥锈味,疼痛从皮肉牵引至骨头缝隙,摇摇晃晃间愈发佝偻。 何述见他这幅样子虽然很解气,顿了顿还是默默在心里和喻凝夫人道了声歉。 想来对方现在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何述居高临下瞥了面如死灰的祝闻昭,“慢走不送。” 祝闻昭摇摇晃晃起身,啐掉口中血沫,再一次扑上去死死锁住何述的膝弯,整套动作依旧毫无章法,全凭一口气死命猛拽,竟生生将来不及防备的何述拽倒在地。 两人再次缠斗一处,嘶拉一声,祝闻昭外衣口袋的边缘被生生撕开一角,木质十字架弹射而出弹落在地砖一角。 何述很快调整了身法回击,却在对方透出玉石俱焚的骇人目光下迟疑了力道——他们毕竟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祝闻昭顾不得肺部炸裂般的灼烧感,翻身而上用膝盖死死顶住何述的胸腹,他没有挥拳,只是拼尽全力将对方钉死在地面,可肾上腺素带来的爆发力已到强弩之末。 在预感到就快压制不住何述的刹那,他颓然地主动松开了对方,带着一丝祈求嘶哑道:“黎恪真的不是你们带走的?告诉我……请告诉我……” 在车上急得团团转的手下差点没忍住就要冲进福利院,手刚按上车门把就见院内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 眼尖的络腮胡马上发现自家老板脸上挂了彩,原本笔挺的外套也东挂一块西挂一块。 在他身后的跟着的是个异常高大的深皮肤男人,走路姿势有些跛,身上的绣着小红花围裙上还落了几个脚印。 “老板!”手下们惊愕地迎上去。 “我坐他的车”祝闻昭点点何述,“你们跟后面开。” “您、您的脸……” 祝闻昭摆手制止了追问,手伸进装着十字架的口袋摸索,下一秒又从布料豁口处穿了出去,“嗯?” “怎么了?”何述问。 “没事,走吧。”祝闻昭抬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回身,“等我五分钟,有东西掉了。” 得益于何述的极简审美,黑檀十字架在空无一物的白净地砖上煞是惹眼。 祝闻昭有些自嘲地想,三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改掉偷偷私藏黎恪东西的坏习惯,不论是手套、衣服还是打火机,亦或是分别那夜从琉璃瓶碎片中拾起的枯萎花朵。 十字架受了不小的撞击,侧面中线处顺着纹理豁开了小条凹坑,祝闻昭指腹顺着那破损小心拭干净灰尘,掀开外套往内袋塞去。 何述透过车窗看到祝闻昭正朝车子走来,步子由快变慢,又不知何意在半路完全停下。 他刚想按喇叭就见对方从掀开外套,从内袋中掏出了一个物件,举起对着阳光打量。 半晌,他似乎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倏尔睁大了眼,低下头小心翼翼拆开那物件。 离了一段距离,何述看不清对方从物件中取出了什么,只是艳阳下一道耀眼反光从对方指间折射出来,悬在心口位置熠熠生辉。 时间紧迫,何述本该催促,可当祝闻昭合上掌心,刺目光耀收束,何述清清楚楚从他脸上看到了难以形容的,不知是痛苦到极致还是狂喜到失神的癫狂色彩。 “疯了么这是……”何述跳下车快步走祝闻昭面前,终于从对方掌心缝隙里窥见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枚即使以他不太感冒于精巧设计的审美来说依旧称得上典雅夺目的铂金钻戒。 内嵌式主钻并非是常见的无色品种,而是冷灰中晃着一汪蓝调的少见彩钻。 一双熟悉的浅色眸子莫名浮现脑海。 第63章 正直的大人 “先往东南方向开,具体目的地还需要等消息。”何述变换挡位后快速踩下油门,画着蓝天白云的面包车发出巨大引擎轰鸣声,推背感猛地压迫上来,完全不似通行的前驱配置,明显做过改装。 祝闻昭忙不迭拉住头顶握手,“谁给的消息?卓逸帆?” 何述没有开口,不知算默认还是拒绝回答。 祝闻昭继续追问,“如果不是你们,那是谁带走了黎恪?” 何述轻嗤,“谁知道呢,在你来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何述说着不知道,却字字指向祝闻昭,话说得很不客气,但祝闻昭无法反驳。 此前他先入为主认定黎恪是自主离开,而现在排除这个可能性,剩下的选项简直缩小到了明码——祝择林前脚来九区,后脚黎恪就失踪,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开免提给祝择林去了电话。 响了许久,那头才传来祝择林一如既往的悠哉语调,“喂?” “在哪儿?” “出来逛逛,怎么了?” “没事,你逛,晚些见。” “好。” 待祝闻昭挂了电话,何述挑眉道:“你真信?” “怎么可能。”祝闻昭摇头,将一条信息编好给池禄发了去,“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但只要一心虚就特别言简意赅。” 对于这略带调侃的评价,何述却完全无法自然应对,毕竟祝闻昭口中这个轻易就能被看透的家伙曾经不止一次力求置黎恪于死地。 何述态度蓦地冷下去,祝闻昭猜到了大致原因。 戒指陷在掌心藏在袋中,金属棱角嵌在皮肉成了保持清醒的鲜活烙印,他轻吐气息,“为什么愿意合作?我以为你并不信任我。” “我当然不不信任你,但我信任黎先生。”何述平静道,“他投入了很多时间精力确保你走在正道上,在我看来,你姑且算个‘好人’。” “正道……”祝闻昭很难将黎恪和这种字眼联系在一起。 何述飞速投来一瞥,“黎先生很少失败,所以成果应该还不错。” 何述没说的是,黎恪对于祝闻昭的培养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最初围绕祝闻昭的培养方针实则和“正道”没有半点关系。 黎恪打定主意打算将祝闻昭往祝恒森的方向一比一培养,想要在祝家独当一面,过分的天真与乐观无疑是一剂自断前程的毒药。 ——但这个计划很快就完全破产了。 人为施加的恶意始终无法染指祝闻昭生来就怀揣的澄澈,那个过分天真的小少爷在磋磨中唯一的进步是终于学会了必要但不多的质疑。 黎恪对自己用心打造但一败涂地的可笑结果感到不可思议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赶回本家想与和喻凝夫人好好谈谈这个问题,可当那双与祝闻昭如出一辙的棕色杏眼含笑向他望来,一时间,一切有悖于丛林法则的良善都有了允许被容纳的法度。 温柔也是一种强大,正直更是一种力量,如果祝闻昭注定成为像喻凝那样的人,那黎恪能做的就是为祝闻昭扫清一切,让这耀眼的灵魂也能安稳立足于名为祝家的深潭。 几乎在同一时间,祝闻昭与何述的手机都收到了新信息。 第78页 何述看过内容后刚要说话,身旁祝闻昭却先一步开了口。 “丁广区中心以北20公里。” 何述点点头,“对。” 祝闻昭揉了揉眉心,“果然是他。” 确定具体位置后,何述将时速提高至极限,在丁广区路标出现在前方时,他放慢了速度将车驶入隐蔽处停靠,后面跟随的手下也跟随着停到一边。 祝闻昭随何述来到车后方,打开后备箱车门,乍一看里头只有些普通的生活用品。 何述探进上半身,在上方门框内侧拉动了某个部件,后备箱底部随之弹起一截拉手,扣动上提,一个纯黑固定架从折叠状态变成了几乎占满整个后背箱的小型装备库。 何述让祝闻昭先选。 祝闻昭并不认为祝择林会伤害自己,兵戎相见纯属多此一举,但何述的举动无疑是一种直白的信任。 他靠近武器架查看,目光自上而下,最后被架子最下方一个金属小盒吸引,指尖勾住卡扣往上挑,刚看清里头物件又被身旁伸来的手按下了盖子,“这些不用考虑。” 祝闻昭耸耸肩,心道何述这后备箱里的东西还真是齐全,“你选吧,我不需要。” 何述略略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随着导航距离目的地愈发靠近,透过前方树影间隙,一幢有些陈旧的小屋出现在视野之内。除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林子,小屋外两三百米半径内没有任何蔽体,想要悄悄靠近几乎不可能。 “祝择林倒是准备得很周全。”何述望着前方,“看来他早就在怀疑你了。”他阴沉沉觑祝闻昭,“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总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祝闻昭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你倒是比以前话多了不少,这算不算是职业病。” 行动之前最忌内讧,两人互不相让瞪了一会儿又不情不愿同时移开了目光。 祝择林出现得太突然,卓奕帆不得已孤身折返锡峦调查监控,留在九区的手下正在赶来的路上,离这里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 可就算汇合后能在人数上占据优势,面对眼前地形他们也很难在突围的情况下确保黎恪的安全。 如今黎恪被拿捏在对方手里,何述不敢冒险,准备等手下到达后再部署下一步对策。 不多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密集的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快五辆制式统一的改装车陆续停靠在眼前。 何述没有贸然上前,手悄悄伸到后腰扣上枪柄——他们的人不可能来这么快。 注意到他的动作,祝闻昭开口道:“别紧张,是我的人。” 很快,从队首车辆副驾位上跳下一个轻盈身影,是池卿。 池卿几步走近,看清了祝闻昭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老板!你怎么……”她目光转到何述身上,瞬间了然,神情中半是不满半是久别重逢的唏嘘。 当年还在黎恪身边做事时池家兄妹和何述虽然交流不多但关系还不错,只是如今大家立场已然不同,叙旧是不可能叙旧的,只能向对方微微点头示意。 打完招呼,她对祝闻昭道:“我查看过祝择林调动的人员名单,虽然人数不少但平时都是防护任务为主,交手方面差点意思。不过黎先生现在在他们手里,贸然进去恐怕会伤到人。” 在场众人都明白池卿话中厉害关系。 祝择林当年就对黎恪穷追不舍,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人,即便是祝闻昭亲面对面要求放人,估计也只会被对方捶胸顿足一并绑了抓回檀城。 祝闻昭目光沉沉落在远处小屋,半晌又转回到何述身上。 “你带我进去。” 何述开始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说……” “把可以识别身份的标志全部卸掉。”祝闻昭对手下命令道,又转身低声嘱咐池卿,“你挑几个人留在这垫后,我带来的那三个手下也留给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池卿也明白了祝闻昭的意思但依旧很不放心,“可这也太冒险了吧?”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祝闻昭拍拍她肩头,“祝择林不会伤害我,但万一真的有变故,”他目光倏地冷下去,“不要手软。” 池卿微微敛目,“明白。” 小屋虽然有些旧但内里陈设完整,不过对于养尊处优的祝择林来说却难以忍受,在用手下外套铺得满满当当的沙发上坐立难安之际,他时不时招呼董秘书询问,“飞机还有多久能到。” 要将黎恪带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驾车路程过长,中途很容易遭遇埋伏。 临时包机需要进入机场,以黎恪的能力在公共场合搞点大动静简直是手到擒来。 眼下只能从五区派私家飞机过来接应。 董秘书面对三分钟一次的询问很是无奈,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还有四十分钟左右,您再耐心等等。” 祝择林抱臂起身又重重坐下,“啧,真慢。” 话音刚落,驻守在窗边的手下发出警示,“外面有人!” 董秘书赶忙道:“老板,您先去里面房间躲一躲。” 祝择林不以为意,“这儿又不是无人区,赶走就行。” 下一秒,却听刚刚回报异动的手下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猛地变了调,“祝、祝董在他们手里。” “什么?!”祝择林大步跑到窗前,就见祝闻昭双手抱在脑后走在最前面,后心不足十厘米的距离赫然正对着一柄漆黑枪口。 祝择林从齿间挤出一句颤抖的脏话,不管不顾就要冲出去,被董秘书扑上去抱着往里拖。 “滚一边去!”祝择林大力扇开董秘书的手,深吸一口气朝门口手下摆了摆手,“开门。” 手下面露迟疑,祝择林怒道:“聋了?!我让你开门!” 祝择林在几名手下掩护下出了门。 少了积灰的玻璃窗遮挡,祝择林终于看清了祝闻昭的样子——脸上青紫交加,衣服更是破得没眼看,明显刚被殴打过。 他怒不可遏,差点就要从身旁手下手里抽过枪支对着何述那张脸来个激情对穿,但一口气顶得脑仁儿疼,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间脸上变换过数种色彩,最终又换回了平日里的浮夸笑面。 “这不是何助理么,现在是怎么回事,怪吓人的。” 何述冷冷道:“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一换一,别废话。”说罢一脚踢在祝闻昭膝弯。 祝闻昭闷哼一声跪下,总觉得何述这脚是来真的。 “何述!”祝择林现在是真想毙掉对方了,眼见祝闻昭面露痛苦神色,脸上不仅有伤还带着十足病气,一时间方寸大乱。 他本以为瞒住祝闻昭就行,还以为黎恪乖乖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监视,但凡有能力跑路早就跑了,原来这人根本就还留着可以驱使的资源。 好不容易抓到人,祝择林哪肯轻易放弃,但他更不敢拿祝闻昭冒险。 “你别乱来。”祝择林抹去额头冷汗,朝身侧吩咐,“把人带出来。” 很快,被用黑布蒙住双眼的黎恪被手下从屋内带出。祝择林对他忌惮颇深,不仅手被完全禁锢,就连双脚也用绳索捆扎相连,只留了可以勉强跨步的长度。 祝闻昭贪婪注视着对方的一切,仔仔细细看对方露在衣料外的皮肤,发现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黎恪。 他忍不住在心里唤那个名字,意外地,那被黑布遮盖不辨东西的面庞缓缓转了过来,隔着烈烈浮动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堪堪面向到他所在的方向。 “我数到三。”祝择林朝一字排开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十几柄枪杆同时抬起对向何述的方向,同一时间对面也如法炮制。 场上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一。” “二……” “三!” 祝闻昭起身向祝择林那边跑去。 黎恪受限于脚上绳索,步履被牵制,移动得极其缓慢,看不见前方路,不知脚尖就快被路面石块磕绊。 擦肩而过之际,祝闻昭蓦地停下,伸手揽住黎恪肩膀,“小心。” 在交换人质的节骨眼出现这种场面,何述额头一凉,祝择林则恨铁不成钢嚷道:“祝闻昭你给我过……” 一句话还未说完,不知从什么位置射出一发冷枪,击打在离祝闻昭不足两米的地方。 “操!”祝择林赶忙要去拉祝闻昭回小屋,在手下掩护下才挪动了几步就被接连射在地面的火力压制得接连倒退。 “何述你居然玩阴的!”祝择林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几名手下手忙脚乱推进屋里。 何述也很意外,但下一秒更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集火祝择林的暗枪开始四下蔓延,逐渐变成了无差别攻击。 远处密林遮蔽,情急之下很难判断埋伏是从何而来,他仅凭直觉回送两枪,却也知道是徒劳。 “什么情况……”祝择林猫在窗户下,“这天杀的埋伏到底冲哪边来的!?闻、闻昭呢?!快去把人带进来!” 第79页 手下们硬着头皮往外冲,刚开门就被接连射在墙皮上的子弹逼了屋内。 祝闻昭护着黎恪退到小屋墙后,快速将对方的黑布与绳索卸下,“有没有受伤?” 恢复光明的黎恪看到的第一幕画面就是祝闻昭鼻青脸肿的面庞,“你……” 同一时间何述勉力避开几次射击,奔到他们身边,“你们先走,我来掩护。”他转向黎恪,“我们的人就在附近,除我之外只有您能调动,请尽快和他们汇合。” “怎么回事?”祝闻昭愤懑地揪住他领口,“你们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先别管这些。”何述将自己的车钥匙扔给祝闻昭,“我的车做过防弹改装,快走。” 黎恪不想留何述在这里,但祝闻昭已经抓住他往房屋后方绕去,几番挣脱无果,只能跟上。 两人在丛林中绕行一段回到车边,原本池卿应该在此处留守,此刻却不知去向。 西北方陆陆续续传来枪击声,来不及分辨太多,他将黎恪推进车内又学着何述的手法从后备箱取了武器,这才上车。 车辆冲出密林,在郊外公路上驰骋。 座位边对讲机内传来语音,正在赶来此处的手下正在焦急地与这边获取联系。 黎恪拿起对讲机刚要说话,祝闻昭猛地踩下急刹,虚持的对讲机从手中滚落掉进座椅间。 前方,原本空荡的马路上毫无预兆冲出两辆纯黑轿车拦住了二人去路,却只是横过车身占据车道,一时间并没有任何人从车内下来。 黎恪下意识按住祝闻昭紧抓方向盘的手,“不要轻举妄动。” 意外的,祝闻昭面上并没有什么紧张情绪,只是翻转过掌心与他五指相扣,“嗯,听你的。”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种话,让黎恪的心情有些微妙。 可下一秒,一股力道从交握的掌心引动将他结结实实拖进炽热怀抱。 “何述说你花了很多精力确保我走在正道上。”祝闻昭加重了力道,似乎恨不得在此时此刻就与黎恪融为一体,“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对我有这样的期待。” “你在说什么……”黎恪搞不懂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我从你这里确实学到很多。”祝闻昭鼻尖附在黎恪颈肩,怀揣着戒指的内袋沉重得几乎要将大衣拽落到地面,“先休息一会儿,嗯?” 黎恪双眼蓦地睁大,那些异常却无暇推敲的蛛丝马迹联动成线,幽幽浮出水面。 颈侧一阵尖锐刺痛伴着凉意冲进血管,视野模糊间,他只能依稀辨别前方从前方黑色轿车内跨出一个人影,看身形应该是一位女性。 耳畔犹如呢喃的自白忽远忽近。 “很遗憾,我没能像你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正直的大人。” ! 第64章 除非是他心甘情愿 “没伤到人吧?” “放心,手下们都有分寸。”池卿狡黠一笑,走近了些望向躺枕在祝闻昭膝头的黎恪。 多年未见,黎恪俊美的脸庞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如初见那般养眼,“黎先生还好吗?” “我给他用了镇定剂。”祝闻昭轻轻拂过对方颈侧针孔,“睡一觉也好,他应该很久没休息了。” 池卿实在不好意思说相比于黎恪的状态,狼狈又疲倦的祝闻昭才更像那个需要睡眠的人。 她拉下就近遮阳板,“还有两小时才到檀城,休息一会儿吧。” 祝闻昭微微点头,只是目光始终专注在黎恪身上,没有半点要闭眼的意思。 池卿耸耸肩,出于对内情的了解,她并未继续劝说,利落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飞机在黄昏时分抵达檀城,机场已经有手下在接应。 由于祝闻昭不让任何人碰黎恪,大家只能垂手跟在后面,眼看祝闻昭将人抱进车里,池卿顺势想坐进驾驶位却被对方拦下。 “接下来就不用跟了。” “至少让我送你们回住处吧。” “池卿。”祝闻昭从她手中拿过车钥匙,“你从来没去过九区,也没有见过黎恪,对吗?” 听到这种话,池卿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对……”顿了顿,她有些担忧地追问,“老板,你应该不会对黎先生……” “对他怎样?”祝闻昭笑着问。 池卿一看那笑容,心里更毛了,“哈、哈哈,没事。” 车行上路,横穿过整个城区一路向东南方向驶去。 周边建筑物愈发稀少,窗外夜景间密布绿植开始取代楼房屋舍,他们已经驶入郊区。 空旷无人的十字路口,视野内唯一活动之物只有一枚闪烁绿灯,在车辆即将越线之前跳换成了红色。 信号灯颜色透过车窗将祝闻昭的上半身笼罩在一片暗红之中,赤棕双眸间反射着不远处一方冷色路牌,左右两条岔道的Y形路口,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向左前方再行几公里就是寰心湖。 光源由红转绿,祝闻昭从后视镜中望向车后座依旧沉睡的人,缓缓踩下油门。 “欢迎回家。” 过去三年,祝闻昭经常会回到寰心湖别院。 屋内有关于黎恪的一切物件都未被动过,有变化的只是属于祝闻昭的东西越来越多。 祝闻昭断断续续独自生活在这个别院的时间,已经比当初两人一起待在这里的时间要长了太多。 这个承载了两人为数不多美好记忆的别院当初被黎恪赠予给了一直照顾他饮食起居的阿慧嫂。 现如今这套房子依旧挂在阿慧嫂名下,只是实际拥有人变成了祝闻昭。 祝闻昭独自一人躺在主卧床上时几乎无法入眠,但他依旧忍不住一次次回到这里,然后眼睁睁一次又一次看朝晖刺破夜空,照亮空荡身侧。 今晚,这个别院终于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祝闻昭将黎恪放上整洁床铺,倾身为他褪下外套。内里衬衫贴着皮肤,只是触及纽扣就带来心猿意马的震颤,他只觉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却又在解开第二颗扣子的时候蓦地屏住了呼吸。 洁白皮肤上还有未消的点点青红,随着纽扣一路分离,痕迹也在一路蔓延,直到被下装遮挡。 祝闻昭像被烫伤般缩回了手,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些新鲜的痕迹。 关于自己和黎恪的关系,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在见到那枚戒指后甚至笃定黎恪心里只有自己,却唯独没有想过三年的分离,对方身边兴许早就有了替代的人。 而那枚戒指之所以一直嵌在十字架中,也许并非出于珍惜,而是忽视中的遗忘。 思维胡乱旋转,他试图说服自己,黎恪是omega,偶尔也需要alpha的一起度过发情期。 他慌乱引动信息素,妄图覆盖掉所有陌生气味,可高烧和完全透支的体力让腺体完全罢工,堵塞的鼻腔甚至闻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释放出信息素。 眼前的点点青红画卷扭曲成一张模糊而带着嘲讽的脸,“一点感冒而已,这么弱,拿什么和我比?” 祝闻昭在床边呆立了一会儿,咬牙继续替对方褪下下装。 随着更多出现在更隐秘之处的痕迹映入眼帘,处处不留余地,堪称米且暴。 全身的血液都在飞速逆流,因高烧而滚烫的面颊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之中,祝闻昭强迫自己无视所有,木然地替黎恪换上睡衣。 没关系,不论是谁,他都绝不会给两人再次见面的机会。 可心里是这么笃定的,愤怒混着胆寒又几乎要将理智掀翻。 “该死的混蛋!”他恨恨咒骂,抓住黎恪腕子质问,“是谁?卓奕帆?还是那个alpha小鬼?!为什么纵容那个人做这些过分的事?!” 许是被抓得疼了,睡梦中的人眉头倏而皱起,鼻腔发出短促气音。 祝闻昭颓然松开对方。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强迫黎恪接受这样的事,即便是被标记的那段日子,黎恪甚至不愿意和自己共度发情期——除非是他心甘心愿。 就如同所有事都无法将黎恪从自己心里剜去,如果黎恪已经接受了别人,他又该如何让黎恪忘了对方呢? 祝闻昭摇摇晃晃起身,“只要黎恪在自己身边就好”这种话只是自欺欺人。 伤病的威力在此时此刻狂浪袭来,再坚持几步,几步就好……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当落锁声终于在耳畔想起,他再也坚持不住,直直栽倒在走廊上。 天花板陌生又熟悉,掌心下的布料有着久违的软滑质感。 黎恪撑着床铺坐起,身形挪动间被褥下传来金属摩挲的声音。 一把扯开被褥,脚踝上捆锁的金属扣带连着整条锁链,锁链另一头被牢牢固定在墙面。 他下床往门口极速倒退,在离卧室门还有一米距离时链条被拉撑到了极限。 身后的卧室门发出一声开锁音。 依旧一脸倦容的祝闻昭单手托举着餐盘斜靠在门框,看起来比甚至前一天的状态还要糟糕。 第80页 他径直走到茶几边将早餐放下,而后自顾自坐下,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别闹了。”黎恪跟随走近,直接上手在他身上摸索,“钥匙在哪。” 低头间,黎恪衣领下坠,蔓延的红色痕迹避无可避映入祝闻昭眼帘,他有些用力地推开对方,弯腰勾起拖曳在地的锁链团在掌心,“你觉得我在和你玩过家家?”锁链顺着掌心倾泻落地,“当年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黎恪。” 黎恪一时语塞,祝闻昭指的是那次强行标记时,自己吩咐手下用铁链禁锢他手脚的事。 谁知下一刻祝闻昭将他按进椅面,又单膝跪下将扣着金属环的脚放到膝头,“想解开?我帮你。” 话毕,祝闻昭不知从哪掏出把钥匙,竟然不是虚言,真的替他开了锁。 “不过我觉得你未必会想出去。”祝闻昭随手扔掉钥匙幽幽道。 宽边金属环卸下,里面竟然还有一圈半指宽的金属小环,“如果检测到你离开这个房子,安装在何述办公室里的爆炸装置就会启动。” “祝闻昭!”重逢后这还是黎恪第一次动怒,就着踩在祝闻昭膝头的位置踢向对方肩膀,他没有穿鞋,这一脚本不该有什么杀伤力,但祝闻昭此时状态极差,轻易便摔坐地面。 如果说方才的铁链只是让黎恪有些困扰,那何述以及整个福利院被牵连进来就完全超过了他的容忍度。 可世间事总有因果循环,祝闻昭变成现在的样子,自己“功不可没”,说到底这怎么不算一种自食恶果。 黎恪一度觉得只要手中资源足够,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可这一信条在祝闻昭身上却从来碰壁。 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教育家,对祝闻昭的每一次期许总是与初衷背道而驰。 “把我关在这里总得有个目的。”黎恪叹了口气,“不如就痛快一点。” 他扬起下巴后退到床铺顺势半躺下,掀开睡衣下摆,“或者,你想以牙还牙重新标记我。” 只是略微掀开一些,内里比领口更加夸张的痕迹便无所遮挡地露出来。 祝闻昭表情黑了下去,扭过脸沉声道:“漂亮又听话的omega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把唯一的标记浪费在你身上。” 黎恪微微挑眉,一句绝非理智驱使的问话脱口而出,“哦?听起来似乎经验丰富了不少。” “对于一个没有伴侣的alpha来说这很正常。”祝闻昭撑地起身往外走,“从成年起就有多少omega想爬上我的床,你应该最清楚。” 门重新合上,仿佛是为了验证之前说的话,祝闻昭这次出去没有锁门,看起来完全不担心黎恪会贸然离开这个房子。 待走廊脚步声远离,黎恪仰面倒进床铺,他需要快速整合一下信息,即便不能出去也要想一想向外放出消息的方法。 他遭遇过太多比现在糟糕百倍的情况,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拜祝恒森所赐,年少时的那些残酷试炼培养出了他不论何时都能保持镇定思考的心理素质——可今天,思绪却处处碰壁。 戴了太久的黑色瞳片让眼睛止不住酸痛,他随手取下瞳片,酸胀感却依旧没有消解。 三年的时间,即便能够通过报纸和新闻追踪到祝闻昭近况,可更加私密的事情却也无法透过祝家的公关保护公诸于众。 祝闻昭和多少omega交往过他不得而知。 因为没有看见而理所当然当做不存在仅仅是出于自己难以吐露的私心。 祝闻昭不可能也没必要靠抑制剂度过每一个易感期,想要接近他的omega比比皆是,诚如祝闻昭所说,从中选择几个漂亮又听话的临时伴侣共度易感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可偏偏亲耳听见时他还是失态了。 还好,这只是微小失误,祝闻昭不会发现。 他抬起腕子挡住阳光,双眼的酸胀感似乎缓解了一些又似乎变得更加不适。 卧室门再次被打开。 黎恪放下腕子,眼睛被压住许久,视线有些模糊,只能模糊看见门口静伫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缓缓靠过来,聚焦逐渐变得清晰,却还是无法品读出对方复杂神情之下的意味。 祝闻昭居高临下看他,片刻将他从床上拉起,在黎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被轻而易举扛到肩头。 “做什么?”黎恪声调有些高却并不感到惊慌,即便只是临时标记,在贴近时依旧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 可临时标记并不具备有唯一性,兴许对祝闻昭的靠近产生安全的人还有很多,黎恪闷闷地想。 祝闻昭没有回答黎恪的质问,调转方向径直朝浴室走去。 他现在思绪乱做一团却并非是受了高烧的影响。 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在这无从得知的当下,黎恪身上或许还留有别人的信息素,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快疯了。 第65章 回旋镖 热气蒸腾弥漫在封闭空间。 整个浴室布置几乎没有重色,浅色空间无法吸纳任何游离情绪,两人间仅仅隔着几步距离,莫名对峙感来回折射,在水雾弥漫的虚空立场碰撞又分离。 湿热空气钻进鼻腔,隐隐撬动沉睡已久的嗅觉却让祝闻昭心下抗拒,一想到嗅觉恢复的刹那兴许会闻到陌生的信息素,他便急不可耐地靠近,抬手的瞬间黎恪明显后倾的身形更让他焦躁不安。 “不要动。”说着命令的话,声线却几不可察在颤抖。 睡衣没几颗扣子,沿着扣沿轻轻扯动便一路向下敞开,目光随着对方双手向下,这还是黎恪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布在自己身体的这些惹眼痕迹。 他有瞬间失神。一种隐晦的难堪弥散在心口,那一晚的纵容在此时此刻变得如此自作多情,青年人酒后的“真言”也许早与情爱无关,只是某种在清醒状态下无法直面的挫败与执念罢了。 丝质布料从祝闻昭指间倏尔滑走,黎恪向后退了几步,“不出去?”侧头再望向祝闻昭时,朦胧遮掩在水雾之后的戏谑目光无端端多了几分饮釉,荡漾在终于恢复本色的淡色双眸间,让祝闻昭呼吸沉重。 “怎么?怕留我一个人会出状况?”嘲讽的问询迟迟没得到回复,黎恪耐心终于耗尽,“啧,随便吧。”他现在确实需要一场洗去疲累的沐浴。 单手去除上衣,随意抛到地面。 即便昨天祝闻昭在给黎恪换衣服时已经窥得些许,当那些被下装盖住些许的齿痕映入眼帘时却丝毫不减冲击。 齿痕密集附着在因为过于瘦削而微微凸起的脊骨两侧,只差一点就能探出全貌,跃跃欲试向他展示这场酣畅杏事中的每一环细节。 似乎是为了呼应这番臆想,布料几不可闻的摩挲音在全神贯注之际震耳欲聋,遮挡尽数除去,完整画卷展露无遗。齿痕与下方冲击的景象相比就像一道镶边的开胃菜般不值一提,过于密集出现在又又腿内亻则的口勿痕让血液在凝固与奔流间压垮了理智。 祝闻昭不禁怀疑黎恪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已经有了新的选择,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予取予求的alpha。 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身体闪进玻璃门后,从顶部落下的温热水流蜿蜒过全身,似乎也正在带走那些的陌生信息素。 但要完全驱逐别人的信息素只靠清洗怎么够? 一阵凉风从身后袭来,紧接着便被贴近的高热代替。 黎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起了反击,没有留余地抬膝后踢,可无处不在的水流减弱了攻击力,脚掌擦着对方小腿划过反而让两人夏申靠得更紧。 祝闻昭根本无意闪躲,环住黎恪将他圈进墙壁与自己之间,水流冲刷之下,黎恪乌黑的发丝柔顺地贴在脖颈两侧,原本比肤色暗淡了两个度的陈旧伤疤在氤氲热汽中隐隐透出瑰丽血色,泛着腥甜的可口滋味。 三年前第一次刺破腺体的感觉老实说他其实不太记得清了,但没关系,这次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 黎恪挣扎得很厉害,即便祝闻昭在体格上有优势,但在近身格斗这一块他依旧不是黎恪的对手。 好在即使失去了嗅觉,毫无阻隔的纠缠也足够以最原始的方式唤醒alpha暂眠于病症下的腺体。 “黎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标记的时候么?” 回答他的是一记肘击,可两人实在贴得太近,除非下杀招,普通的格斗技巧在此刻根本无法全力施展。 祝闻昭更加用力地将人抱紧,“你刚刚应该直接用手指刺瞎我的眼睛,再肘击我咽喉。”他低头用犬齿磨过那道伤疤,毫不意外听见了黎恪短促的闷哼,“你以前教过我的,面对危险时心软是大忌。” 话音刚落,黎恪再次发起了攻击,却不是朝向祝闻昭双眼,而是笔直向下劈向了某个耀武扬威的东西,这一下着实给祝闻昭吓得不轻,要真给击中了,下半辈子直接出家得了。 祝闻昭狼狈躲闪,后背重重撞到玻璃墙面,还以为会听到对方戏谑的嘲弄,抬头时却只看到了一双冷到极点的眸子。 第81页 “想找个人氵世谷欠的话大可以放心离开,我不会跑。”黎恪径直跨出淋浴室,随意裹上浴巾擦拭。 几分钟前说的话如回旋镖般快狠准扎回来,短暂的哑然过后是深深的绝望。 “你让我去找别人。”祝闻昭喃喃。 黎恪擦拭的动作有些许定格,片刻沉声道:“虽然我现在没立场说这个,但你现在作为祝家家主……”他喉头攒动,“也该考虑稳定下来了。” 玻璃墙面太滑,祝闻昭觉得有些晕眩,想扶住墙面却又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黎恪披着的浴巾是普通尺寸,刚刚好到大褪中段却盖不住密布口勿痕,透过玻璃门框,定定注视那个即便在此刻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据他所有视线的背影。 黎恪依旧是那个黎恪,那个总是想和自己划清界限,不止一次希望自己另寻伴侣的无情omega。 “你说得对。”祝闻昭跨过门框,几步靠近黎恪,“我确实该找一个固定伴侣。” 对于祝闻昭在劝导之下的“幡然醒悟”,黎恪喉间有些酸涩,“这很好……”只是话未说完,他已然闻见了那熟悉的琥珀香。 alpha信息素就像终于撬开底下岩层的活火山,喷发的岩浆毫无循序渐进可言,几秒钟的功夫便漫布填充进所有角落,顺着肺叶凿破管壁直冲腺体。 临时标记在此刻发挥出最本能的作用,所有抵抗都被身体无视,伤疤处愈发滚烫,躲藏在增生下的腺体不断膨胀,与心脏同频跳动。 黎恪身形摇晃,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短时间内从祝闻昭那里承接过这么多信息素。 祝闻昭眼疾手快从身后将人横抱而起,几步跨到床沿将人放进绵软床铺,“我也觉得很好。” 他没有给黎恪说出拒绝的机会,欺身封住对方嘴唇送去更多信息素。 “不管是哪个家伙在你身上留下了这些。”面对几乎失神的淡色眸子,祝闻昭沉声道,“我会一点点覆盖,以后只有我,只有祝闻昭。”他贴近黎恪耳畔,“叫我名字。” “祝……”才唤出姓氏黎恪又噤了声,他用力咬住下唇直至剧痛混着鲜血将理智带回。 祝闻昭轻轻拂过他唇边血迹,抹在佘兼细细品尝,“很甜。”他匍匐往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你全身都很甜。”说着章口涵下,囫囵道,“特别是这里。” 在他眼里黎恪所有地方都漂亮,因为漂亮所以可口,可口到恨不得直接吃进肚子里。 当然这只是疯狂的瞎想,可投射在动作上却贪心到让黎恪很快溃不成军。 “祝、祝闻昭……”一声脱力惊呼伴随白光而至。 “嗯,对,叫我名字。”祝闻昭放过小小恪,转而去开拓最重要的地方。 腺体推波助澜让()很快一塌糊涂。 “他会帮你做这些吗?” 没头没尾的话穿过黎恪仿佛仍旧蒙着水雾的耳膜钻进来,“什么……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祝闻昭的妒火复又燃起,“反正接下来的事绝对没他的份。” 将人翻过去,不再过多言语,一鼓作气至极致。 “乖,放轻松。”祝闻昭将黎恪完完全全禁入怀里,“让我成结。” 黎恪全身都抖得厉害,掌心触及之处俱被汗水浸染,原本不成调的抗拒变成了断断续续闷哼。 开始成结的瞬间,顺从的包容让祝闻昭满心欢喜,他迫不及待拨开乌黑发丝。 洁白颈后蜿蜒的伤疤是黎恪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证明,未经麻醉的粗暴手术,祝闻昭扪心自问,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咬牙熬过去。 重逢后他曾经几次试探过这里,每一次都能看到黎恪明显不自然的神情。 在梦中无数次达成的噬咬,却偏偏在箭在弦上之际不忍咬下去。 “留在我身边。”他轻轻吻上伤疤,“不论你以后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犬齿切断伤疤,铃兰香气随着鲜血涌出,标记达成的刹那,比极致满足先一步到来的是无端困惑。 疑似有一个临时标记藏在黎恪的腺体之内,说是疑似是因为只是那股奇怪的存在竟然没有生出任何理所当然的抵抗,在他还想仔细确认时便轻易散开在自己的信息素里,就像从未存在过。 短暂的困惑很快被成功标记的狂喜替代,极致的满足感游走过每一个灵魂细胞,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混蛋已然不再重要,他和黎恪才是注定要在一起的终身伴侣。 满怀雀跃抱起怀起人,面对面的刹那,对方双眼紧闭的苍白面容让祝闻昭心下一沉。 “黎、黎恪?!”他不敢太用力晃动却又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第一次标记时他让黎恪吃了不少苦头,可这次他花了很久时间让黎恪适应,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起来比三年前还要痛苦。 他又唤了几次,黎恪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本以为会从对方眼中看到愤怒甚至厌恶,可那双浅色眸子里只有困惑。 “黎恪?” 黎恪费力地推开他挣扎坐起,血液从后颈腺体处蜿蜒流下,他讷讷伸出手却没有去捂颈后,只是摊开掌心细看,似乎对掌心纹路突然生出别样兴趣。 太过平静,平静到让祝闻昭的心不由得直线下沉,“黎恪……你怎么了?”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兴致来了就标记。”黎恪目光不知落在哪里,“你通过诊所追查过我,应该清楚标记手术风险很高。” 祝闻昭呼吸一窒,“我绝不会让你做手术!” 黎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所以你打算杀了我。” “什么?!” “听起来你很惊讶。”黎恪扯了扯嘴角,只是毫无笑意,“但手术之外唯一能切断标记的方法就是伴侣死亡,这一点是最基础的常识不是么?” 第66章 那个混蛋是谁 祝闻昭很后悔。 不是后悔标记,而是后悔于自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节点,错误的表达里完成了这个未被允许的标记。 黎恪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言简意赅让他出去。慌忙间他伸手去握黎恪掌心,触及的那一刻对方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住似的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标记后对于伴侣的强烈依恋让祝闻昭迈不开步子,但望着黎恪冷到极点的脸他又不敢再留下,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房间。 中午时祝闻昭准备了餐食送去楼上,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回应。 门是锁住的,但问题不大,这个房子里的所有门锁都经过了特殊改装,即便被锁住也可以通过小小机关轻易开启。 三两拨划,门锁咔哒一声收起。 他没有立刻进去,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身子朝里看,窗帘依旧是拉开的,卧室中一片敞亮,床铺间隆起着一个蜷缩的单薄人影。 许是体力透支太大,黎恪原本是极其无法忍受睡觉时有光线的人,此刻却睡得极沉。 裹紧的被褥外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衣袖,祝闻昭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上衣。 黎恪将它收在怀里,鼻尖埋在衣领间——即便知道这只是标记后对伴侣信息素的自然渴求,依旧让祝闻昭满足又欣喜。 他试着将皱成一团的衣服理得平整些,稍有牵扯力道就让睡梦中的人止不住皱眉,下意识将衣服搂得更紧,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又缩。 “我不拿走。”祝闻昭无奈解释,可黎恪难得孩子气的模样又让他止不住想亲昵,于是壮着胆子拨开对方额头碎发落下轻吻。 琥珀香在悸动间不可抑制弥散,方才还在躲闪的人迷迷蒙蒙睁开了眼。小动作被当面撞破,祝闻昭仓皇着拉开了距离,黎恪竟然松开衣服,双手舒展着往他肩头勾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祝闻昭的心脏跳动得太过剧烈,简直比标记的那一刻还要让他神魂颠倒,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毫不怀疑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情难自抑到几近呆滞的脸。 可随着那双淡色眸子逐渐清明,伸出的双手在半途倏尔变换了动作,期待中的环抱变成了推拒,力气并不大却足够将他推进冰川雪原。 “你来做什么。”黎恪半撑起身,越过背光界线撞进炫目光照,原本就浅淡的肤色在强光下耀成了几近失真的荧白。 “起来吃点东西。”祝闻昭低头闷闷道。对方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防备,他鼻尖有些发烫,标记没能将两人的关系拉进,反而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里划下银河天堑…… “放着吧。”黎恪重新埋进被褥,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 “现在就吃,从昨天到现在你还没有吃过东西。” 回答祝闻昭的是利落翻转的背影。 发丝随翻身的动作倾落下,露出颈后伤口上的血痂。不知是不是因为新标记落在旧伤之上,愈合情况很不好,此刻依旧在渗血,斑斑驳驳染在深色枕面。 祝闻昭突然想到那个自己只去过一次的位于教堂后方黎恪日常起居的小屋,那天清晨醒来后的匆匆环视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实在太过朴素,不,应该说是简陋,除了干净一无是处的陈旧屋舍,到处都有修补的痕迹,即便门窗闭锁依旧有风从那些不可见的缝隙吹进来。 第82页 连住的地方都如此简陋,对待吃食又怎么可能会额外上心呢?黎恪现在瘦得吓人,似乎就连体力也差了很多。 标记时能将对方完全禁锢在怀中的满足感,此时想来却让祝闻昭五味陈杂。 所以……那个混蛋根本没有好好照顾黎恪,就由着这人吃不饱穿不暖!? 祝闻昭不忿地想,也是,那种穷乡僻壤,说不定那个alpha就是个自己都吃不饱的穷光蛋。 但转念一想,如果黎恪愿意接纳这种人,那不就说明黎恪对他…… 垂在身侧的掌心猛地握成拳,半晌又缓缓松开,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从被窝里抱起。 要怎么形容这种贴近的感觉,心里无限希望从床铺走到桌边的几米距离可以无限延展,或是装进时间胶囊循环往复,或是一脚踏进空间裂缝哪怕只是相拥着持续下坠……如果忽略怀中人极不配合的挣扎的话。 祝闻昭适时释放了些信息素,远远不到压制的程度,如果两人不是现在这种僵持的状态,完全算得上是一种祧逗。 信息素干扰效果很好,祝闻昭偷偷欣赏着绯红爬上黎恪颈间,又在看见那双显出怒气的淡色眸子时灰溜溜收敛了些许。 将人放进沙发,又把餐具塞进黎恪手里,“吃。” 黎恪扔掉勺子,“不饿。” 祝闻昭有些泄气,恍惚有种正在照顾叛逆期少年的感觉。 还好,黎恪是个擅长权衡利弊的成年人,所以祝闻昭选择谈判。 “我也可以喂你吃。”他将勺子重新塞回黎恪手里,“还是你想回床上……”他就着还未松开的手故意用指尖轻佻挠过黎恪脉搏,“我也不介意喂你吃点别的。” 黎恪倏尔收回手,“出去。” “你吃完我就出去。” “你在这里我吃不下。” “……” 原来是自己倒了黎恪的胃口,祝闻昭苦笑。 想起当年第一次标记时,黎恪给他送来餐食,出于愤怒,他将餐盘狠狠打翻。 不知道对方当时是否也和自己现在同样无奈。 “好,我出去。”祝闻昭缓缓起身,“但你必须全部吃完。” 反正他也准备下楼取些药品,黎恪的伤口愈合得太缓慢,需要及时处理。 从储藏室找到药箱,祝闻昭打算等黎恪吃完再回楼上。 墙面挂钟上秒针堪堪走过半圈,表盘玻璃面上映出一个抱着药箱频频向它望来的身影。 秒针又行过四分之一圈,玻璃面上的身影蹴然起身,原地踟蹰片刻,匆匆向楼梯方向走去。 祝闻昭蹑手蹑脚迈上二楼,他不打算进房,只想透过特意留下的卧室门缝看一看黎恪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沉闷的物件碎裂声突兀而至,祝闻昭心下一惊,狂奔着往卧室冲去。 原本放置在餐盘内的陶瓷水杯在地板四分五裂,黎恪的手悬在半空,怎么看都像是某种泄愤行为。 “你……” “手滑。” 意外的,黎恪居然愿意解释,虽然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 碎片溅落在黎恪光倮的脚边,稍微挪动就可能划伤脚底,祝闻昭来不及和对方争论手滑的可信度,半跪下去一点点收拾残片。 捡起最后一块瓷片,他起身取来纸巾擦拭水渍。 泼洒在地上的水并不多,祝闻昭觉得有些奇怪,大半杯水都浇在了黎恪腿上,似乎这个杯子真如黎恪所说是手滑打翻的。 他取来拖鞋给黎恪穿上,又席地坐下将湿氵鹿氵鹿的双月退放到膝头擦拭。 黎恪似乎很不习惯这么亲密的触碰,几次想挪开又被祝闻昭按了回去,“还没擦干净。” 纸巾沿着金属细环摩挲而过,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留住黎恪的手段。镜面光泽映出一张扭曲的脸,讥笑着嘲讽他卑劣至极却又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祝闻昭无法再自己欺骗自己。 那个被他覆盖的临时标记并不是假装忽视,就能自我洗脑它并不存在。 “那个人,”他艰涩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没头没尾的问询让黎恪相当费解。 祝闻昭对对方的沉默会错了意,“你不用告诉我他是谁,我只是有些……”他目光黯了黯,将嫉妒两个字咽下,“好奇。” 补充说明引得黎恪更加费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闻昭深吸一口气,咬牙摊牌道:“你身上有过临时标记。”话毕,他鼓起勇气抬头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不知道……”黎恪似乎想起了某段回忆,声线有些沙哑。 “我现在知道了。”祝闻昭复又垂下头,“而且你身上还有很多……”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下了。 “哈。”黎恪哑然失笑,“是,确实有过一个临时标记,是一个酗酒的混蛋留下的。” “你说那是个混蛋?”听到如此顺耳的评价,祝闻昭眼前一亮,“还酗酒?” “对。”黎恪冷笑,“还是个经常换床伴的混蛋。” “什么?!”祝闻昭傻眼了,随即又燃起满腔愤怒,“那个混蛋是谁?!” “算了。”黎恪淡淡道,“只是一次意外。” 轻描淡写的只是意外听在祝闻昭耳中却是明晃晃的强迫。 他原本以为黎恪是自愿的,不,他现在甚至宁愿黎恪是自愿的。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祝闻昭心如刀绞,他要掘地三尺把那个天杀的混蛋挖出来,以牙还牙以暴制暴。 他又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问,被嫉妒冲昏头的自己又比那个混蛋好多少?先标榜自己如何风流又冲动标记,让所有事都莫名其妙落在了最坏的锚点。 “是谁。”他悲愤道,“告诉我是谁。” “告诉你,然后呢?” 祝闻昭满面阴沉,“废了他。” 黎恪神情有片刻恍惚,祝闻昭的反应似乎真像把他放在心上。也是,他们才重新标记过,一个正常的alpha怎么能忍受自己的omega曾经被人染指呢? 他叹了口气,“没这个必要。” 祝闻昭不解,黎恪绝不是那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作风,更何况还是这种事。 按他当年的脾气,这种混蛋估计还没下床就被一枪爆头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测闪过脑海,“你是不是……喜欢他?” 黎恪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祝闻昭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明知不该再追问还是不死心道:“一个酗酒又花心的混蛋,强迫你做了这样的事,你还喜欢他?” 这次黎恪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向光线最强的方向努力眨了眨眼睛。印象中那天的阳光也很好,就在这个露台,他对曾经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青年说:“我们试试。” 黎恪唇边勾起一个掺杂苦涩的微笑,“喜欢。”顿了顿,他又低声重复,“喜欢。” 可能是蹲得太久,祝闻昭起身时身形有些摇晃,他机械地走到门边去取随手搁置在矮柜上的药箱。 喉间胀痛,热意席卷过鼻腔一股股窜进眼眶,他尽量维持着平静声线,“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主动来找你,你还会接受他吗?” 黎恪透过模糊的视野努力跟随祝闻昭的背影,只是三五步间对方的身影就消融在远景中的迷蒙色块里,只能勉强看到些许斑块微弱移动。 后颈腺体的疼痛已经扩散到整条脊柱,从标记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看不清东西了。 标记手术的后遗症对于视力的影响在二次标记后似乎冲破了某个危险的临界值,虽然以往也偶然会有视力模糊的情况,但这一次明显不同,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视力衰退依旧没有任何缓解,反而愈加严重,刚才吃饭时他甚至辨认不出餐具远近,失手打落了水杯。 原本他并不觉得被囚禁是一件棘手的事,他自信有很多方法可以从祝闻昭那里取得突破口,离开这里只是早晚的事。 但如果真的失去视力,即便成功逃脱,要想手刃洪增也成了一纸空谈。 更何况他还和祝闻昭有了二次标记,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祝闻昭存有如此强烈的独占欲,在得知对方不记得临时标记,甚至脑补出某个不存在的标记对象时他欣然顺水推舟,油然而生一种报复的快意。 但当祝闻昭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时,所有快意都在瞬间湮灭。 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竟发生在物是人非之时,借着误会的皮壳,他终于有机会遥遥回应三年前离开那夜,那声带着哭腔的啼血告白。 “他不会来找我。”黎恪将目光从露台方向收回,转向那个不断靠近的模糊身影,“我们已经错过了。” 第67章 空白页 ! 错过了。 ! 黎恪说他们错过了。 祝闻昭反复咀嚼这句话,心口涌起扭曲的喜悦。 第83页 既高兴又幽怨。 黎恪说的是“他”不会来找他了,可万一黎恪主动去找对方呢? 想到这里,祝闻昭心思又阴暗起来,果然把人囚禁起来是对的。切断黎恪和那个混蛋的见面机会,往后找机会尽快把这人的身份挖出来,到时让池卿选一队最好的人马把人绑了,看看是威逼利诱断了念想还是干脆直接扔去远洋渔船,先绕地球环行个三五年再说。 祝闻昭这样想着,心情便飘飘然起来,步子愈发轻巧,悄无声息走到黎恪身后,直到掌心轻轻盖住黎恪脖颈。 黎恪似乎受了惊吓身形有片刻僵硬,“做什么?” “我帮你上药。”祝闻昭指尖挑开后颈发丝,陈旧刀口上的新鲜齿痕展露眼前,不论是哪一层痕迹都和那个混蛋没有关系,完完全全独属于自己。 鬼使神差,他放下药棉缓缓低头,直到鼻尖嗅到混着血腥味的铃兰香才惶惶反应过来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药棉滚过伤口带起些许血痂,狰狞的刀口横亘在后颈,它曾被如此拙劣地缝补,边缘增生而扭曲,像一段被惊雷劈砍截断的焦土河床。 “这里……很疼吧?” 黎恪摇摇头,“有点凉。” “我是说手术的时候……”祝闻昭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只是一句简单问询,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黎恪的后背肌肉有明显收紧。 “忘了。”黎恪低声道,“没什么印象。” 祝闻昭喉头滚动,压着股难言热意,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整台手术既没有上麻药也没有用止痛剂,在清醒状态下活生生挨刀怎么可能不疼呢?剖肉剜血,几近休克,根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为了和自己切割,黎恪竟然愿意做到这个份上,祝闻昭却只觉得心疼,根本一点也恨不起来。 不,也是恨的,他恨那个庸医见钱眼开,更恨黎恪一如既往不愿意与自己说实话,也恨黎恪偏偏不愿意用止痛剂。 止痛剂? 电光火石间,祝闻昭似乎意识到了一个长久存在却被自己忽视的事实。 明明黎恪的痛觉比普通人敏感很多,他却从来不愿意用止痛剂。 祝闻昭清楚地记得那年他们在七区受了牟冲的暗算,黎恪更是为了救他挨了枪伤,就是因为他不愿意用止痛剂,华垚只能转而拜托自己以信息素进行替代安抚。 一个比普通人更怕痛的人不但没有任何依赖止痛剂的迹象,反而坚决排斥止痛剂的使用,怎么想都很奇怪。但以前祝闻昭只是觉得黎恪这人本来就捉摸不透,反常的事情如果放在他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奇怪,反正黎恪总是有他站得住脚的理由。 没错,如果是黎恪的话,一定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止痛剂……止痛剂……糖霜? “嘶——”耳畔传来黎恪吃痛的抽气声。 祝闻昭手下力道随着思绪四散没个分寸,药棉使得太大力,洇上星点血印。 手忙脚乱扯过纱布,“很、很快就好了。”白色纱布在黎恪颈部缠绕几圈,在颈侧打了一个结犹不放心,想了想又多加了几道,“这样会不会太紧?” 黎恪抬手触了触那个乱七八糟的硕大死结,微微叹气,“就这样吧。” 包扎完伤口,方才疑惑再次浮上心头,祝闻昭忙不迭开口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愿意用——” 叮叮——来电铃声突兀响起。 这两天为了避免多余的事,祝闻昭的常用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会联系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来电人是池禄,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祝闻昭没有特意避开黎恪,稍微走开几步便接通了电话。 那头池禄一股脑儿说了一串,祝闻昭听罢不禁挑眉,“沈嘉玉找我?”刚说完他随即意识到黎恪还在身边,不知怎的又莫名心虚起来,偷偷回头张望。 黎恪的背影端正如常,看不出任何变化,祝闻昭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对那头池禄道:“我最近没空见他,全部交给你处理,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就这样。”说罢,不等那头池禄抓狂追问便果断挂了电话。 走回黎恪身边,“那个,”他轻咳一声,“一点公事。”他边说着边不着痕迹觑黎恪表情,对方看起来相当平静,似乎对方才那通电话没有任何兴趣。 祝闻昭悄悄松了口气,又自嘲地想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么,就算沈嘉玉当面跑来找自己,黎恪又能有什么反应呢?哈,说到底自己又在期待黎恪有什么什么反应呢? 他想接着之前的问题继续问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打断。 “困了。”黎恪沉声道,“我休息一会儿。” “啊……好。”祝闻昭俯身再次检查了一下纱布,确认结足够结实才收了药箱,“那你休息。” 嘴上说着让黎恪休息,祝闻昭身形却丝毫未动,捧着药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不去床上么?” “你不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 祝闻昭低头抿了抿唇,他原本是想看黎恪睡着再出去,“你睡吧,我出去。” 直到门板轻轻合上,脚步渐渐远离,黎恪才摸索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 走近床尾时深色床角与褐棕色地板融在一处辨不得清,小腿结结实实撞出闷响,黎恪难得爆了句粗口,忍着钝痛钻进被窝。 指尖不经意间勾到了那件祝闻昭的上衣,顺手扯进怀里,残留的琥珀香蔓入鼻息,腿上的疼痛也随之消减了不小。 标记也不是没有好处,他想。 至少在祝闻昭兴致过去,打算抹除这个标记之前,他还能从对方的信息素里得到真实的安抚。 放在以前,就算眼睛有恙,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此刻他感到分外疲累,在听到沈嘉玉的名字从祝闻昭口中出现时,那种疲倦感达到了顶峰。 是重新手术还是干脆结果他的性命,此般种种黎恪都疲于猜测,经由脊柱蔓延而出的隐痛在忍耐中消磨着他的精力,现在他只想好好休息。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中途可能醒来过几次也可能只是梦中梦,等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难以判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分辨出室内昏暗一片,也许是傍晚又或许是日升之初。 可见度实在太低,各种色块杂糅一处,甚至无法辨认家具的准确位置。 黎恪下了床,凭借着记忆去往开关面板的位置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法判定物体远近,他赫然发现似乎就连平衡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当第二次撞上沙发靠背时他不得不矮下身摸索着前行,勉强顺利地通行过一段,却不知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有一张被祝闻昭顺手拖到沙发边放置药箱的矮几。 矮几连同药箱随着黎恪失衡倾倒的身形齐齐侧翻,药箱内里物件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黎恪!?” 惊喝声猛不丁从身后传来,黎恪有片刻愕然,祝闻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是说这人一直都在? 不及他细想,祝闻昭已经冲到近前,“没事吧?” “有点暗,没注意。”黎恪佯装收拾着地上洒落的物件,却一时不该将这些东西收拾到哪里。 “暗?”祝闻昭疑惑地望了一眼从巨大落地窗外射进的耀眼日光,伸手将黎恪手中杂物拿走,“我来收拾就行。”又倾身将黎恪抱上沙发,不由分说卷起他裤腿。 两条腿上各有一两处新鲜淤青,“怎么撞成这样……”他转身想去地上那堆杂物里找药膏,衣角突然被攥住。 “怎么了?” “现在……”黎恪声音有些干涩,“几点了?” 祝闻昭低头看了下表,“快十二点了。”他托着黎恪双脚抬上沙发,“先别下来,可能会踩到安瓶。” “十二点……”黎恪几不可闻喃喃,转头看向本该明亮却如今却在视野内晦暗不明的落地窗,眉心泛起凉意。 本以为只要经过足够的休息,视力会如同往常那样逐渐恢复,没想到距离标记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差,如今就连光感也在退化。 祝闻昭收拾好东西又将矮几搬回原位,这才坐回沙发将黎恪的腿放到膝头,边涂药膏边问,“中午想吃点什么?” 黎恪现在胃口全无,沉声道:“随便。” “那就随便吃点。”祝闻昭收了药,“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行到半途又折返回来,“要看书吗?” “……什么?” “干等着也无聊。”祝闻昭说着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书,摞到一起推到黎恪面前,“我随便拿的,你想先看哪本。” 黎恪依稀辨认出面前有一打书脊,只是书名是什么完全看不清。 “这本。”他随意点了一本。 祝闻昭将书抽出,展开塞到他手里,“没想到你会选这本。” 黎恪不接话,佯装翻阅,只是虽然看不清祝闻昭的脸,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却清晰可辨。 第84页 “你不是要去做饭么?” “嗯,马上就去。”祝闻昭替他往后翻了一页,“这一段你还记得吗?母亲以前给我们读过。” “不记得。” “嗯?你还问母亲这个主人公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起童年旧事,祝闻昭兴致很高,“母亲当时怎么回答的你也不记得了么?” 黎恪目光在仅能依稀辨认出边角形状的页面上努力流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模糊的边缘直线也开始扭曲弥散。 啪的一声,他重重合上书,“我不想看了。” “没事,那我问个简单点的问题。”祝闻昭凑近,在那双从来清亮如今却无法聚焦的淡色眸子里迫切寻找自己的影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 “黎恪,”祝闻昭将黎恪手中的书抽走翻回到方才展开的那页,带着对方的手拂过光洁的纸张表面,“你刚刚看的这一页,”他深深凝望对方逐渐露出慌乱的失焦眸子,再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是空白页。” “什么时候开始的?”祝闻昭开始感到绝望,“是……因为标记吗?” 他缓缓蹲下又半跪在黎恪身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恪微微皱眉,他的人生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与棘手的事态周旋,向人求助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更何况就算和祝闻昭说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多添些把柄在这人手里。 黎恪嗤笑,“反正你只想把我圈禁在这里玩过家家,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区别。” 祝闻昭脑中一片空白,“不是的,我……黎恪?!” 鲜血毫无预兆从黎恪鼻腔滴落,他慌忙去擦拭血迹,触手瞬间却觉热血之下的脸庞冰凉不似活人温度。 那双淡色失焦的眸子中的讥诮被游离茫然取代,似乎努力想在一片模糊中与祝闻昭对视,“祝……”话音未落,冰凉躯体像被抽走了主心骨颓然坠进祝闻昭怀里。 第68章 生气才好呢 两批交班的护士聚在一起讨论着VIP区从第二十层往上全部封锁的消息,猜测到底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听说是董事长祝闻昭亲自送来的,中午就到了医院,这会儿天都快黑了还没离开。 “几点了?”祝闻昭在贵宾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 池禄缓缓睁开眼,这一下午祝闻昭一刻不停走来走去晃得他眼晕,每隔十五分钟就要问一次时间,“五点四十。” “检查怎么还没结束?” “第二十五遍……”池禄小声吐槽。 “什么?” “没什么。”池禄从沙发上站起身,“你等等,我去看看。” “等一下。”祝闻昭不耐烦地指指门口,“直接把负责人叫过来,我亲自问。” “你指的负责人如果是主任医师的话,这会儿他应该在帮黎先生做检查。”池禄有气无力道。 “哦,对……对对对。”祝闻昭似乎终于在走了几万步后感到了疲惫,捂着脸倒坐沙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池禄叹了口气,拿过祝闻昭的杯子想替他换杯热水。 “池禄。”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池禄重重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到祝闻昭身边,难得煽情地揽过对方肩膀拍了几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有些事不是你急就——”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祝闻昭弹跳起身,池禄的手还来不及收回,被惯性带着差一点摔了个脸着地。 门开,小护士探进半步恭恭敬敬道:“祝先生,那个……”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在病例姓名栏内只标注了一串数字的病患,“咳,您送来的那位病患已经做完了检查,现在可以探视了。” “好,我就来。”祝闻昭扶着门把的手缓缓放下,徒留金属把手上一层汗湿水印。 池禄慢悠悠走近,推了推祝闻昭后背,“在等什么呢?走呀。” “我不敢,万一黎恪……” 池禄虽然无奈却相当体谅,一下午他都在插科打诨分散祝闻昭的注意力,但其实心里也很紧张。 不论如何,黎恪都是他相当尊敬的人,更别提如果黎恪真的出了什么事,祝闻昭怕是这辈子都没法走出来。 “无妨!”池禄大手一挥,“我放下公司里一大堆事到这来不就是为了全心全意协助你么,你就在这里好好做心理准备,我先去看看情况。”说罢越过祝闻昭径直往病房方向去。 还未走出多远,池禄便一脸无奈驻了足,转身看向那个失魂落魄跟在后头的男人,“现在又是怎样?” “我还是自己去吧。” 池禄满脸都写着我就知道,换上充满鼓励的笑容,“也好也好,黎先生醒来肯定最想看到……嘶……那啥快去吧。”假笑变成了赔笑,他绕到祝闻昭身后不由分说往前推,临到进门前一刻还不忘小声送了句加油。 病房内很宽敞,病室与小厅之间有一道玻璃移门,如果忽视那些占据床头两侧的医疗设备,内里其实更像一间布置素雅的酒店套房。 华垚正从病室出来,见祝闻昭来了并未直接引他进去,反而将门拉上示意两人先在小厅对谈。 祝闻昭摆手示意他稍等,大步走到移门前隔着玻璃向里凝望。 黎恪安静地躺在纯白被褥间,面色依旧苍白,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能看到电极贴片,顺着导联线,祝闻昭目光移到监护仪上,代表着心脏活力的绿色折线规律波动,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短暂安抚。 “祝先生,先坐吧。”华垚提醒道。 两人在木制小圆桌边相对落座,华垚不等祝闻昭问率先开了口,“好在送来得及时,黎先生目前情况比较稳定,方才醒过一会儿,服了药又睡下了。” 听到华垚亲口确认黎恪状态平稳,祝闻昭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先大致和您谈谈黎先生的病情。” “你说。”祝闻昭正襟危坐。 华垚扶了扶眼镜却没有立即开口,似乎在斟酌如何将病因与祝闻昭说明白,半晌他温声道:“黎先生目前最大的问题发生在神经系统。”他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番,“您可以把人的神经系统想象成一套精密的电路,我们姑且将外界刺激看作是电流,把神经系统的承载能力当成电阻。” 祝闻昭点点头,示意华垚继续往下说。 “我作为家庭医生在祝家工作时就对黎先生的痛觉敏感问题有所了解,不过当时黎先生不愿进行深度检查,我那时候虽然也怀疑过是神经系统的问题,但不敢妄下结论。”说着,华垚从怀中文件夹中抽出了一份检查单,“现在能确定了。” 祝闻昭接过单子细看,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上复杂的数据与影像。 华垚指着一行数据道:“黎先生的‘电阻’天生就比普通人小得多,所以在普通人看来可以忍受的痛觉对于黎先生来说则是翻倍甚至是数倍的刺激,一旦刺激超过某个临界点就会导致神经元‘过载熔断’。” 祝闻昭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说辞,皱眉瞪视华垚,“什么叫熔断,说清楚。” 华垚在这充满威压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当过载的外界刺激发生时神经元会瞬间释放出远超正常水平的兴奋性神经递质,这类具有神经毒性的高浓度化学递质每被激发一次,神经元就会因为‘中毒’而死亡一部分——” 啪! 锤案声猛地响起,华垚一个哆嗦差点没从椅面滑下去,在祝闻昭愈加冷厉的目光里,他一咬牙,“视神经是人体最精细的中枢神经外延,承受力更弱,所、所以黎先生的视力才出了问题!” 说完最后一个字,华垚已满头大汗,他扶正眼镜小心翼翼觑向祝闻昭才发现大汗淋漓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祝先生您还好吗?” “这些症状和标记有关吗?” “这个,”华垚面露尴尬,“这个还需要更加……” “黎恪做过一场标记手术。”祝闻昭沉声道。 华垚检查过黎恪腺体,自然知道那道伤疤是因何存在,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手术没有注射麻醉,也没有用止痛剂。” “原来如此……啊?!”华垚这次真的没扛住,脚一软滑下去大半截,好不容易哆哆嗦嗦撑着桌面坐回去,就见祝闻昭神情几近放空,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祝闻昭佝偻着垂下脑袋,“他的身体应该早在三年前就出了问题。”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只想着要得到他,绑住他……华医生,”他缓缓抬起头,“你和我说实话,外界刺激也包括信息素对吗?” 华垚唇瓣翕动,私心很想宽慰一下祝闻昭,可他是医生,善意的谎言也有边界。 “是的,刺激并非只局限于痛觉,以量级来说信息素刺激,特别是信息素压制对于黎先生如今的承载力而言确实很有压力。”说到这里华垚放缓了语气,“但是微量的信息素安抚反而是有意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宽心。” 第85页 祝闻昭抹了把脸,“治疗方案呢?” “部分数据需要明天下午才能出结果,目前来看还是以静养为主,视力的问题也暂时不用担心,这几天按时给药的话应该可以逐步恢复。” “好。”祝闻昭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华垚赶忙起身,“晚些我再来查看情况,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黎先生了。” “我真的可以吗?”祝闻昭透过玻璃看向病床喃喃道。 华垚在心里叹了口气,并未再多说什么,躬身告了辞。 天色完全暗下来,池禄敲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寻思你这几天都要呆在这儿,我带了换洗衣物来。”他又提起另外两个袋子,“这些是吃的,特意托阿慧嫂做的,黎先生肯定喜欢。” “谢了。”祝闻昭拍拍池禄臂膀,“早点回去吧。” 池禄将东西归好位置,突然瞅见墙边沙发上码好的枕头与绒毯,“你打算睡这儿?” 恒森旗下这家私立医院的VIP区条件非常好,每间病房隔壁都配有专门供亲属休息的标准套间,祝闻昭完全没必要缩在这沙发上过夜。 “没事,我应该也睡不着。”祝闻昭朝池禄摆摆手,“别唠叨了,快回家。” 池禄确实赶着回去,不过是回公司。 祝闻昭在离开九区前将祝择林的所在位置告知了水利部门,称自己有事要先走,余下的所有谈判事宜全权交给祝择林并透露祝择林有意尽快签订合约,希望马上见面。 所以当祝择林一行灰头土脸从那片林子出来时,迎面就受到了水利部门一众要员的热烈恭候。 一连数日祝择林都被驾在九区没日没夜考察开会,早就咂摸过原委的祝择林满腔怒火,祝闻昭一直都是关机状态,受苦的自然轮到池禄。 成堆文件雪花一样砸过来,池禄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临走前他紧紧握住黎恪的手颤声道:“黎先生,您一定要早日康复啊!” 回答他的祝闻昭的一记轻踢,“啧,说话就行,摸哪呢。” 池禄走后,祝闻昭不放心又去检查了一遍,确定门已经关严实了才坐回病床边,拿过湿巾替黎恪将方才被池禄紧握的手细细擦拭,边擦手边小声道:“不是我小心眼,他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细菌太多。” 不论是第几次端详黎恪的手,祝闻昭还是觉得怎么都看不厌,明明没有特意修剪过,却连指甲边缘的弧度都是迷人的。 只除了本就偏低的温度,此刻攥在祝闻昭宽大掌心间,捂了又捂却怎么也捂不热。 祝闻昭低头埋进黎恪掌心,就着呼吸热气摩挲,又似在找寻记忆中掌心抚过脸颊的轻柔触感,灼热呼吸在掌心燃气一团水生的火苗,倒映出一双熏红的眼睛。 黎恪睁开眼时,起初不敢确定室内幽暗是因为眼睛没有恢复还是真的已入深夜,直到看清斜方墙上泛着夜光的电子钟正显示着03:45——多日未能如此清晰地观望这个世界,一种相当质朴的喜悦袭上心头。 来医院后他短暂醒过两次,此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睡,这会儿虽然时间尚早,但视力的恢复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借着仪器幽光环视病房,一览无余的四方大间内并没有其他人。 黎恪喉头干燥,隐约觑见沙发边的矮几上似乎放了水壶,他随手扯掉胸口电极贴片试着起身却发现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倒还有些冗沉,好在这点小状况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撑着床沿缓缓落下双脚,瓷砖地面并不如意料中那么冰凉,反而相当温暖,还有点……软? 一声混沌呜咽从地上传来,在黎恪落下目光的同一时间,双脚已经被裹进了炽热掌心。 “黎恪!” 带着浓重鼻音的熟悉嗓音里有止不住的难以形容的热烈情绪,在黎恪还无法理清头绪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紧紧贴上了他的膝头。 “你终于醒了。” 祝闻昭边蹭边惴惴怀疑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又一场空欢喜的梦境,但很快随着一记抬踢直冲肩头,他猝不及防后倒,在黑暗中仰视那双圆睁的浅色眸子时,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梦。 黎恪胸膛起伏不定,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囿于某种境地的愕然。 祝闻昭小心翼翼开了口,“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点水?”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猛地跨到祝闻昭月复上却没有丝毫旖旎意味,只有一股子狠戾的来势汹汹。 祝闻昭领口一紧,整个上半身已被凌空提起。 他知道黎恪一直在生自己的气,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生气。 也对,生气是应该的,生气才好呢,憋在心里更伤身。 看那似乎随时会落下的拳头悬至近前,初始的慌乱尽数退去,他干脆闭上眼又主动凑近了些,“打吧。”说罢,又迅速补了一句,“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太用力,要是不尽兴就留着点出院再继续。” 第69章 灵光一现 “你现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黎恪从齿缝间挤出质问,在看见祝闻昭的刹那,某个因昏迷而被短暂忽略的可怖事实当头砸下,将视力恢复带来的喜悦全然碾碎。他刚倒下时虽然无力动弹但还有些零星的意识,印象中祝闻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抱着他冲来了医院,也就是说对方根本没有对脚环上联动的引爆装置做任何解除处理。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黎恪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他能感觉到揪在自己领口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太过愤怒。他小心翼翼覆上领口冰凉的手背,顷刻又被狠狠甩开。面对眼前的全然抵触,别说否认关于玩笑的质问,一时间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又有什么行径惹对方生气,只能在昏暗中偷偷观察黎恪神情却分明从怒火间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痛苦。 黎恪缓缓收了拳头,从祝闻昭身上脱力滑下颓然倒靠床沿。明明只要开口就能确认,他却破天荒凑不出半点勇气。 万一自己记错了呢?兴许远程指令早已被祝闻昭切断。 又万一惨剧已经酿成呢?祝闻昭迄今所做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容忍,唯独这件事……他目光幽幽落在祝闻昭毫不设防的颈间,收在身后的手拼尽全力紧攥直至指甲豁开皮肉。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那双淡色眸子里充斥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绝望,他隐隐察觉出反常却会错了意,思忖片刻宽慰道:“华垚说你的眼睛只要按时给药,好好静养就能恢复,别太担心。”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顺着黎恪低垂的目光落到某处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脚环。 “啊……这个……” 祝闻昭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碰了碰那枚金属环,而后迅速躲开了一记意料之内的飞踹,眼见着第二脚正蓄势待发,他狼狈半撑地讨扰,“没有炸弹!是骗……骗你的!” 黎恪在怔愣中缓缓收回了力道,祝闻昭松了口气,原来对方是在担心何述那里的情况,这就好办了。 他搬出乖巧模样起身蹭了过去,让语气尽量显得松弛又可信,“哈,我怎么可能在福利院放这么危险的东西,还以为你不会信呢——唔——!” 捂着脸重重摔回地上,鼻腔又麻又堵,嗡嗡向耳膜扩散涟漪。 虽然心里也打算着被黎恪揍几拳也好,但短暂的麻痹过后疼痛开始横冲直撞,一股脑儿把满腹委屈撞了出来,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往外冒,酸得他睁不开眼,整个掌心腥热一片,嘴里全是铁锈味。 祝闻昭满心幽怨,黎恪从来没对他下这么重的手,那个木头似的何述就这么重要么?!他半是申辩半是委屈,“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你留……”说到一半的话蹴然僵在舌尖,满是月牙形凹陷血印的双手无力摊开在视野间,一声轻笑传来,紧跟着是黎恪几乎没有起伏的低喃,“是啊,我居然信了。” 顷刻间,什么委屈什么幽怨都被抛在脑后,害怕再次失去黎恪的恐惧没有一刻不在折磨他,此时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这种恐惧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直冲到了顶峰。关于脚环的谎言其实算不上高明却轻易骗过了黎恪,助长这个谎言成立的唯一原因是重逢后的每一天,他的所有表现都让黎恪深信自己对他恨之入骨。 祝闻昭仓惶抓过黎恪伤痕累累的手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血,两双手红彤彤交叠一处瞬间让黎恪的掌心伤势看起来更加严重,“干嘛抓自己!”他语气分外强硬,“别动,我马上回来。” VIP病房配有基础药箱,祝闻昭起身开了灯,不一会儿便捧着药箱回来了。 两人对坐在皱巴巴的毛毯上,上药时黎恪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是祝闻昭直皱眉头,“抓这么深,得让华垚好好检查一下。” 黎恪注视着眼前全神贯注替自己处理伤口的青年,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三年前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第86页 他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祝闻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倒下时对方嘶声力竭的呼唤犹在耳畔,可至于是祝闻昭真的将他放在心上,还是不甘愿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猎物就这么归西,亦或是受了标记的影响……老实说他更倾向于后两种可能性。 但幸好远程装置是谎言,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说服自己放过祝闻昭。 “现在还早,再抓紧睡一会儿,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查房了。”祝闻昭放开黎恪的手,正说着又觉得人中发痒,下意识手背一抹才发现鼻子还在流血。 眼前突然递来纸巾,他呆愣瞅了一会儿才讷讷说了声谢谢,背过去胡乱擦了几下,擦没擦干净不清楚,全部注意力用在了克制嘴角无限上扬。 “刚刚那拳……”黎恪欲言又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语气间隐现的关心之意差点让祝闻昭的表情管理全线失守,他故作轻松道:“没事,一点也不疼。” “我不觉得抱歉。”黎恪起身回到病床,淡淡道。 差点就要飞出嘴角的笑容原地扭头下线,“嗯。”祝闻昭默默扔掉纸巾,“快点睡吧。” 眼看着天光快亮,祝闻昭将地上毛毯枕头随意整理了下,四处找了一圈才发现了被扫飞到角落临时用来当被子的大衣。他捡起大衣关了灯回到地铺却见黎恪依旧坐在床沿,丝毫没有躺下的意思。 “不睡么?”疑问甫一出口,紧跟着他又开始疑神疑鬼。难不成这人身体刚好些就在想着逃走?这么一琢磨,刚要往下的躺的身子又九十度挺了回去。 “为什么睡地上?”指指地上毛毯。 祝闻昭生怕黎恪赶自己,“沙发太软,睡得不舒服。” “哦?”黎恪微微挑眉,“VIP区每间病房都配了家属间,那儿的床应该很舒服。” 祝闻昭实在没招只能老实承认,“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 “你要是介意,我就去沙发睡,别赶我去隔壁。”大衣在祝闻昭手里揪成一团,许久没有得到允许,他只能再次退让,“只今天一晚就好。” “随便你。”黎恪背对祝闻昭躺下,掀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祝闻昭长舒了一口气,抖开大衣盖在膝头却不敢立刻睡,趴在床沿借着仪器幽光来回凝望黎恪背影。 许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祝闻昭依旧不敢松懈,即便三层病区都已经被他清空还安排了不少手下巡视,他还是觉得只要黎恪想走就算是四方封闭的铁盒也依旧关不住这人。 又不知盯了多久,困意逐渐袭来,祝闻昭用力甩了甩头还是觉得困,干脆起了身蹑手蹑脚绕着病床三百六度反复确认,前后转了四五圈他终于确信黎恪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一颗心才堪堪放进肚里,好不容易要躺下的祝闻昭又咂摸出些许不对劲。黎恪睡着了不假,但这人睡姿从来板正,不论是仰面还是侧躺身躯总是舒展的,而此刻隆起的被褥却勾勒出一具分外蜷曲的身躯——是因为冷吗?可病房内装的是四季恒温系统,二十多度的条件就算只穿单件也绰绰有余。 祝闻昭这下彻底和困意告了别,起身凑近查看,原本舒缓的呼吸声已然被压抑的沉重气音取代,鬓发被薄汗打湿密密贴在额角,他心旌一凛,忙不迭按在黎恪肩头轻晃,“黎恪?” 睡梦中的人只是无意识摇了摇头,眉间微蹙重复着低沉的含糊话。 心里实在焦急,祝闻管不了太多直接翻身上了床,耳朵贴近黎恪颊边终于勉强辨清了话语。 “痛,别晃了。” 即便是在睡梦中,黎恪依旧在忍痛。 祝闻昭目光下落,被褥外微垂的发丝间隐约露出截白色纱布,而那纱布下盖着的新旧两层伤疤就是致使黎恪昨日晕倒的元凶。从前和华垚谈及黎恪痛觉敏感的问题时,华垚曾说为了规避疼痛黎恪从来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伤,他作为医生对这一点感到十分欣慰。 然而,此时此刻黎恪身上最明显的几处伤痕,不论是腺体伤疤或是掌心破口,还有那被病服盖住落于肩头的圆孔枪伤,每一处都和他祝闻昭脱不开干系。 他不知该如何替黎恪分担疼痛,直至脑海中再次响起华垚的声音,他蓦地反应过来,“只释放一点信息素作为安抚应该没关系吧?” 祝闻昭在离黎恪半臂距离的位置躺下,即便无法触碰,至少这个距离再微少的信息素应该也能被接收到。尽可能控制着信息素释出的浓度,时间缓慢流逝,近前蜷缩的身形似乎放松了不少,祝闻昭心下庆幸,又往黎恪那里靠近了小半掌距离却不敢再释放更多信息素,生怕适得其反刺激到黎恪的不堪重负的神经。 “祝闻昭。” 黎恪毫无预兆的声音炸开在耳边,虽然只是在做信息素安抚,但这瞬间祝闻昭还是萌生出类似做坏事被抓包的骇然窘迫。在立刻滚下床装死和堂堂正正原地接受质问之间来回拉扯了几秒钟,他灵光一现,选择原地装死。 近旁被褥窸窸窣窣的翻动声传来,身下床铺绵软起伏。 祝闻昭后背渗出层薄汗,有些后悔没有选一个更适合防守的睡姿,万一要被踹下去,他这直挺挺的躺法简直从头到脚都是靶子。 虽然能感到黎恪已经转了过来,可奇异的对方并没有什么动作,被盯着的感觉让他心里直打鼓,难以预计何时会落下的拳脚功夫更是令他如芒在背。 “为什么做这种事。”黎恪的声音很轻,轻到宛若喃喃,透着朦胧鼻音好似还没有完全清醒。 祝闻昭有些拿不准这话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但此刻再佯装“刚好”醒来实在显得刻意到近乎幽默。他在心里抱头哀嚎,自己到底灵光一现了个什么鬼,还不如去床底躺着呢。 一阵软和热风拂面,带来属于黎恪的好闻气息,明明不是信息素却依旧让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情境里心神荡漾。 ……其实灵光一现也有灵光一现的道理,踹就踹吧,反正今天挨的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两脚。 布料摩挲声流连耳畔,这是要来了。 他下意识绷紧肌肉,默默祈祷黎恪脚下留情还要装作正睡得香甜无比。黎恪的气息愈发靠近,他在惶恐与心猿意马间晕头转向,直到冰凉指尖轻轻揉在他青肿的鼻梁,虽不明所以,心口却有股燎原火撇下所有已知的情理规论自顾自升腾而起。 “是因为标记对吗?”黎恪的声音依旧很轻,只是鼻音比之前更重了。指尖略略下移,擦去祝闻昭唇上些许干涸血痂,“其实没必要这么做。” “谁说没必要。” 近在咫尺的双眼蓦地睁开,双臂从黎恪腰间缠过又小心翼翼收拢,轻柔入梦的琥珀香再次弥散。 第70章 从来都没赢过 祝闻昭带着黎恪贴近心口,胸膛下的标记随着心脏鼓动微妙起伏,隔着皮肤享受着伴侣无限靠近的此刻,“过去三年这里空空荡荡,我以为只要找到你,绑住你,我就不用再受这种折磨。” 黎恪感到后颈被似有若无抚过,腕间琥珀香带起涟漪,自腺体深处四散星点酥麻。 “你能想象标记那天我有多兴奋么?”隔着绷带流连腺体的掌心微微加重力道,话语却偏偏降低了声量,祝闻昭贴在黎恪冰凉的耳垂边窃窃轻语,“成结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应该逼迫你进入发晴期才好,一周或者两周,让你主动敞开所有,渴望我埋得更深,哀求我进入生歹直腔无数次成结。我想听你尖叫,听你哭着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在你精疲力尽睡过去的时候再狠狠把你x醒。” 侧颊紧贴的胸口皮肤烫得吓人,琥珀香温软的安抚穿梭在赤倮昏话间,似单纯路人甲误入限制级片场,如此格格不入。和祝闻昭认识二十年,黎恪第一次从这人嘴巴里听到这种话,老实说冲击力比第一次杀人小不了多少。 以这种陌生的放荡形象出现在祝闻昭的失控臆想中让他莫名难堪,就好像是在被迫见证这人杏经验的全盘成长。沉默许久,他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但还好没有这么做……”耳畔偏执又疯狂的语调突然卸了力,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颓唐呢喃,“如果可以回到那天,我绝对不会印下标记。” 在懊恼什么呢?是在懊恼做错了事。 「漂亮又听话的omega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把唯一的标记浪费在你身上。」 ——还是懊恼标记错了人。 “你后悔了。”话一出口当即后悔的人反而是黎恪自己,何其像是在不满于祝闻昭的三心二意,他想对这荒谬诠释肆意讥笑,可唇角麻木动弹不得,于是难堪更甚。 “嗯,很后悔。”祝闻昭的声音有些嘶哑,双手环绕交叠牢牢粘在怀中突然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身体,“过去三年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宣泄怨恨以牙还牙,找到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反正都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所以不要管我,没这个……”黎恪话语有片刻停顿,直到视野前狰狞抬头的黑色暗斑在琥珀香的温柔驱赶下迅速消散,“……必要。” 第87页 “我做不到。”祝闻昭捧起怀中人脸庞与其对视,不再掩饰面上的痛苦与渴望,他想要坦白一切又害怕适得其反,“黎恪,你总是那么聪明,告诉我为什么伤害你的时候我却只能感到痛苦?” 黎恪已经疲于去猜测祝闻昭的种种矛盾表现,关于对方的恨意他已经足够清楚,不想再一遍又一遍亲耳确认这个事实。他再次尝试挣脱,祝闻昭没有强硬地予以禁锢,只是一味如影随形似粘人的巨型挂件。床铺并不狭窄,但作为病床毕竟宽不到哪里去,且推且退,金属床沿已然冰凉掠过指尖。 眼看着黎恪就要掉下床祝闻昭干脆将他拦腰搂起面对面抱坐怀中。 黎恪额角润了薄汗,发丝丝丝缕缕贴在光洁皮肤,那双淡色眸子在暗夜中显得分外明亮,直挺鼻梁下,白日里苍白的唇瓣在挣扎间漾出温润血色,微微轻启若隐若现齐整齿贝。 许久没有在如此亲昵而清醒的状态下与黎恪对视,自腰际而下无一处不在感受怀中人的微妙摩挲,祝闻昭心口发痒,晕晕乎乎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禁不住倾身贴近。 近在眼前的柔软唇瓣倏尔抿成僵硬直线,来不及失望,一只手已经捂住他口鼻推了又推,他这才堪堪找回了被流放到天外的思绪。 可即便对方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拒绝,但压在口鼻的掌心就连指节薄茧的粗糙触感都如此美妙,独属于黎恪的味道严严实实笼罩鼻尖,祝闻昭伸手覆上黎恪手背却不是将其扯开,转而压得更紧。 动弹不得的掌心下飞舞着急促的炽热呼吸,黎恪向祝闻昭祝闻昭投去警告的目光,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双陷于痴迷的圆润眸子——一双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满溢情愫的眼睛,他甚至能想象,如果现在这人没有被捂住嘴巴,再宽敞的病房都会被一声接一声“黎恪”填满。 “黎恪,黎恪……” 就好像是偷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掌心下模模糊糊传来轻唤,片刻,尾音消失在粘腻的添吮声里。 难以控制的层层战栗挠搔过后颈腺体,黎恪慌张地用力缩回手试图起身,而先一步缠过腰际的手没有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瞬间让两人贴得更紧。 祝闻昭将高大的上半身低矮蜷曲,疏忽打理的头发早已变回了自然卷,毛茸茸靠过来不由分说撞上黎恪心口。“我根本赢不了。”他说着颓唐话,语气又像赌气又似撒娇,“反正从来都没赢过,认输也没什么大不了。” “什么输赢……到底在莫名其妙比什么。”黎恪被箍得实在难受,只是稍微动弹就觉祝闻昭恨不得连脚也缠上来,他叹了口气,“松开一点。” 听见黎恪只是要求松开一些而不是放开,祝闻昭保持着蜷缩姿势抬头观察他表情,确定对方真的没有要挣脱的意思才不情不愿放松了些力道。 “我都认输了,你就没什么表示么。”祝闻昭呆呆朝黎恪眨眼睛,半晌没从对方那儿得到回应,觉得脸上挂不住又蒙头埋回了黎恪心口,“……好丢脸。” 黎恪无奈看向天花板,祝闻昭左右横跳了大半宿,饶是他从昨天到今天睡足十几个小时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勉为其难拍了拍对方后背,“先睡吧,起来再谈,嗯?” 祝闻昭点点头。 就在黎恪以为今天就到此为止时腰后双手突然换了力道,视野陡然翻转便由祝闻昭带着躺倒床铺。 黎恪等了半晌不见祝闻昭主动下床,“还不去睡?” “我还有话要说。”祝闻昭闷闷道。 压下将人赶下去的冲动,黎恪抱臂翻身拉开间隙只给对方留了个后脑勺。他确实已经很累了,懒得管祝闻昭还要说什么,反正更吵的地方他也睡过。 “我很……抱歉。”这一次祝闻昭没有再次贴上来,低沉语调在静谧黑夜里字字清晰,“我不该标记,也不该用何述他们威胁你。” 闭合的淡色眸子缓缓睁开,明明已经很困,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游说他继续听下去。 “我后悔的不是标记本身,也不后悔强行留你在身边,我后悔的是这些做法对你造成了伤害。” 黎恪指尖微动。 “只要你在我身边,有没有标记都没关系。”祝闻昭伸出手想碰一碰黎恪延展在近前的衣角,可当目光落在对方颈间露出的白色绷带又堪堪缩回了手。 “我……没有其他omega。”承认这点让他分外羞耻,在所有故意为之的谎言或恶语里,关于自己“风流成性”的自诩在黎恪那里简直无足轻重到不值一提,可话已出口,没有说一半藏一半的道理。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我只有你。”他咬咬牙,在退无可退处交出底牌,“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人。”自尊心让他无法完整说出后面的话,平复许久,他决定撒一个用来粉饰自己足够成熟的小小谎言,“如果实在放不下也没关系,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虽然早就预料到黎恪不会有任何回应,可全盘托出后的无边沉默依旧让他难以面对。 他坐起身替黎恪盖好被子,“睡吧,不吵你了,我去地铺。”话毕,他身形微颤,缓缓低头,从纯白被褥间伸出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自己袖口。 黎恪依旧没有转过来,无法确认对方表情让祝闻昭难以确定去留,“黎恪?” “不要动来动去。” 短短六个字让祝闻昭更加茫然,大脑宕机了半天,委屈道:“……那我去隔壁。” “啧。”一直背对他的人突然转过身,攥住他领口猛地往下扯,“睡觉。” 短暂惊愕过后是猛然炸裂在心口的狂喜,他瞥了眼地上大衣,刚想去拿又堪堪收回了这个念头。 “黎恪,我有点冷。” 黎恪眉间轻皱,祝闻昭只得噤了声,可下一秒被角从内里挑开,平平无奇的被褥自黎恪指尖托举的顶点划下整道美妙弧线,晃得他头晕目眩。直到被褥重量终于沉甸甸压住萦绕全身的飘飘然,他隐忍又满足地长长喟叹,简直跟做梦一样,比预期中最好的结果都要好上千百遍,他已别无所求。 十五分钟后。 祝闻昭捧着被角在在黑暗中期期艾艾,“黎恪,我可不可以抱着你睡。” 半只脚踏进梦境的黎恪勉强睁开眼,“还能不能睡了。” “能……” 黎恪复又闭上眼,懒懒散散展开一只手,“再不睡就滚。” 祝闻昭极力控制着要从胸腔刺破而出的尖叫,神魂颠倒游进了梦寐以求的怀抱。 华垚一早就在病房外在守着,虽然敲了几次门但没有得到回应。 又过了半晌,他实在放心不下,道了声“打扰”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可待看清病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时,他老脸一红一百八十度调转了方向出了房。关上门,他不忘和门外两位护士叮嘱,“你们先去忙,例行检查推迟两个小时。” 华垚笑着摇摇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房中两位一路走来的见证者。 三年前黎恪突然被定性成逃犯,老实说他并不相信。 意外的是,当初虽然祝家有不少人希望祝闻昭辞退自己,毕竟他是黎恪一手招揽进来的,仍旧呆在本家不免引起忌惮,但祝闻昭却没有驱逐他,反而将他调到了恒森旗下的这家高端私立医院,还给了个不错的职位。 能再见黎恪,华垚心里实在欣喜,不过昨天黎恪只是短暂清醒了一会儿,所以今天他一早就来了顶楼想早些查看一下对方状况。 正想着,方才离开其中一位护士竟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捧着份文件,“华医生,那位的其他检查结果刚刚送来了。” 因为黎恪的情况比较复杂,为求谨慎,华垚将数据传给了大学时的好友负责的专项试验室进行了深入分析。 接过文件时,口袋中手机突然响起,正是来自于好友。 “老郑,辛苦辛苦,加班加点帮我出报告,下次来五区……” “你先看看结果吧。”好友意外严肃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有一项数据指标不对,我自作主张另外做了检测。” “哈哈,那真是麻烦你了。”华垚用肩膀夹着电话翻开文件,片刻,他双手一抖,文件哗啦坠落在地。 护士赶忙上前捡起交还,却见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很不乐观啊。”听筒那头,一声叹息伴着残酷定调传来。 第71章 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 迷迷蒙蒙知觉阳光拂于脸庞,祝闻昭却不想睁眼,怀里抱着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松手的人,那么温暖,那么软,真的好软……嗯?会不会有点太软了……他猛地睁开眼,和怀里的枕头大眼瞪小眼。 黎恪呢?! 根本来不及坐起,身体已经先一步滚下了床,膝盖率先着地磕出一声闷响,床沿要落不落的被褥当头盖下,祝闻昭头顶大半床被子狼狈不堪在原地折腾了一阵,竟是越扯越乱。 “你在干嘛?” 第88页 被褥外传来略显吃惊的声音,祝闻昭动作倏地僵住了。片刻脚步声靠近,面前遮蔽缓缓掀起,露出半跪在近前的熟悉身影。 “黎恪,”祝闻昭咽了口唾沫,“你去哪儿了。” “浴室——”话音未落,硕大的白色被子怪嗷呜一口扑食上来。 两人在怪物柔软腹室内胡乱扭打了一会儿,昨夜乱七八糟的困兽式自爆终于被祝闻昭想起,整个过程又是认输又是耍赖,把底牌交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破罐破摔的状态,和撒泼打滚的唯一区别大概只是略显婉约……赤红一路从头顶烧到了脚底板,名为体面的防守姗姗来迟又全线崩坏,被黎恪又连续锤了两下也似隔着层海绵,晕晕乎乎只觉得头顶有一群飞蝇嗡嗡嗡绕着圈转。 他发出一声尖细呜鸣,自暴自弃瘫倒在黎恪身上,“好头晕……借我靠一下” 黎恪不置可否,只是搡在祝闻昭肩头的手收了力道。对方柔软的棕色发丝挠在腕侧,他不堪其扰下意识抬手将发丝压下,立刻发觉上方宕机的身体顷刻活络过来,微微扬起脑袋就着自己掌心偷蹭,在确认他没有表现出抵触后彻底放松下来,紧赶着蹭了又蹭。 黎恪暗暗腹诽,手感倒是不错,一时间也说不出让人走开的狠话。 祝闻昭经过昨夜,空前深谙什么是见好就收,佯装自然打了个呵欠,拉着黎恪一起抖落了被子。 光亮乍现,照拂在黎恪依旧苍白的脸颊,似乎比起前一日更显疲倦。祝闻昭有些心虚,担心是不是自己昨晚睡相太差,坏了对方的睡眠质量,“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祝闻昭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昨天池禄带来的饭菜,“啊,冰箱里有吃的,是阿慧嫂做的,肯定合你口味。”他一个轱辘起身,“等我一会儿。” 眼见祝闻昭去了外间,黎恪强打精神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虽然视力暂时恢复,但从身体深处散出的疲累依旧如影随形,兴许是因为昨夜的彻夜未眠。 祝闻昭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佯装困倦。直到祝闻昭熟睡,他才缓缓睁开眼。近前是一张睡得不太踏实的英朗面庞,偶尔会短促皱起鼻头,发出轻浅抽气声。 黎恪用指尖虚虚点在祝闻昭青肿的鼻梁,“还你的。”丝缕铃兰香自手腕处散开,“好梦。” 直到耳畔传来绵长呼吸,手腕亦抬到酸痛,黎恪依旧全无睡意。 只要呆在祝闻昭身边,他总会自愿陷于焦灼。 宁愿对方依旧横眉冷对或者干脆再过分十倍百倍,那么分别到来之际他也可以走得决绝。 而非像现在这样,亲眼看祝闻昭把烙刻着“黎恪”二字的炽热真心层层拆开再编成枷锁,无需多余动作,等他回神时已被绑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恪从来不知道,爱语比恶言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出生的小镇位于地图上一片被笼统标注为冲突区的无名之地,比第八个生日先一步来到的是与母亲的分别,被喻凝从锡峦带回祝家前的每一天,他都在思考要如何带着弟弟一起活下去。 初到祝家的第一年他始终无法排解如影随形的危机感,一条占满灰锈尘土的脐带从他腹上破出,跨越千里,扎根在锡峦那幢吞噬了父亲与弟弟的小小屋舍里。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敢确信丛林世界被阻隔在五区之外,或者说被阻隔在喻凝的羽翼之外,只需将优渥的新生活过成生活本身的样子,就足够让喻凝为他感到由衷骄傲。 那条陈旧脐带暂眠于喻凝毫无保留的爱里,又在窥得祝恒森的阴面与罪恶时悄然苏醒。 一位异化的母亲,教予无法自保的少年超越年纪的直觉,蔑视泪水的勇气,惯看厮杀的狠戾,以及永恒缄默的真心。 停战区的人们从不追问开不出花朵的土地是如何被战争污染,当贫瘠成为常态,狭隘的生存空间甚至容不下伤春悲秋。在控诉为什么之前,黎恪首先考虑的是怎么做——如果解释权不归他所有,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 黎恪选择将“正确的未来”送到祝闻昭手里,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发现只要前进的方向足够正确,囿于过去不断追问为什么根本毫无意义。在迈进黑市诊所的那一刻,他衷心希望手术刀可以完美切除标记,以及,祝闻昭不知何时深种的爱意。 但现在看来,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祝闻昭而言,这都是一场失败的手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祝闻昭将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在黎恪面前布置好,有些无奈道,“出院前还是吃得清淡些比较好。” “嗯。”黎恪心思有些飘忽,随意舀了一勺粥进口,“嗯?” 祝闻昭正要坐下,见黎恪神色讶异也跟着心惊,“怎么了?” “很好吃。”黎恪又低头喝了几勺,仰头朝祝闻昭弯起眉眼,“阿慧嫂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祝闻昭就着半坐不坐的姿势呆呆看了黎恪好半晌才晕乎乎坐下,却怎么也移不开眼神。 “能不能吃你的饭不要一直盯着我。”半碗粥下肚,黎恪实在受不了对面炯炯如炬的目光,随意舀了勺白灼什锦放进祝闻昭碗里,“吃。” “啊……哦。”一小抔早就没什么惊喜可言的菜品,祝闻昭用筷尖挑散,一颗接着一颗吃得分外珍惜。 “你上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 “咳、咳咳咳……”祝闻昭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易、易感期?!” 黎恪摇摇头,“记得准确时间吗?” 祝闻昭面色有些尴尬,“差不多是去九区之前。” “现在周期有变化么。” “就还好吧……” 黎恪微微眯起眼睛,“什么叫还好?” “就——” 门外传来敲门声,黎恪瞥了眼明显松一口气的祝闻昭,暂时放下追问,“请进。” 华垚有些紧张地走进来,见两人还在吃饭,“是不是打扰二位了。”正说着祝闻昭也转过了头,鼻梁正中一块青紫给他吓得不轻,连称呼都忘了,“少爷您的鼻子?!” 祝闻昭轻咳一声,“摔了。” 华垚偷瞄了眼黎恪,不敢多问,走到祝闻昭身侧,“这个得尽快处理,正好黎先生这里需要做检查,您也不方便在场。” 祝闻昭没立刻应允,转头问黎恪,“要不要再多吃一些?” 黎恪摇摇头,“我差不多了。”说着点了点鼻梁,“快去吧,别恶化了。” 祝闻昭刷得起身,“有道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华垚叮嘱,“务必仔细些,其他的检查结果也尽快让他们送过来,越快越好。” 听到“检查结果”几个字,华垚脑门直冒冷汗,“明、明白,呃,少……祝先生请放心。” 待祝闻昭出去,华垚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虽然逮到个把人支走的机会但接下来要与黎恪相谈的内容却让他有口难开。 行医多年,人间遗憾事他早已见多到几近麻木,可面对曾在万难之际向自己抛来橄榄枝的恩人,他实在无法冷静地道出坏消息。 “坐吧。” “没事没事,我站着就好。”华垚机械地扶了扶眼镜。 “坐。” 黎恪没有提高音量,但华垚知道这是命令。 “那、那就……”华垚勉强挤出笑容坐下,“黎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呃,除了眼睛,比方说——” “直接说吧。”黎恪直直望过来,目光扫过他自进门后一直搂紧在胸口的文件夹,“到什么程度了。” 华垚愕然,片刻怅然苦笑,是啊,他面对的可是黎恪,所有掩饰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默默将文件夹推到黎恪那头,“您参看一下就好,其实就算是最精密的检测也有一定误诊几率,我已经将样本和数据另外委托了业界最好的团队进行复核,说不定会有其他结果。” 虽然并未直言,却句句指向了一个糟糕结果。答案就在眼前,难得的,黎恪竟然不敢翻看。 “祝闻昭的易感期周期是怎么回事。” 话题突然岔到别处,华垚有些怔愣,但这两位既然已经重新标记,这种事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 当然,于他而言,这又是另一个不太好启齿的话题。 “之前有些紊乱,不过经过两年的治疗干预后,目前周期已经稳定。” 黎恪微微挑眉,祝闻昭的易感期一直很规律,况且大家族出身的alpha和omega从第一次分化后就会接受高级别控制训练,最终将敏感期控制在9至11个月左右的间隔期。 “是不是因为我的标记手术。” 华垚尴尬点头,“强制切割确实会影响到伴侣,但祝先生的情况属于比较严重的那类,可能和您当时的主刀医生的手法有关。” 黎恪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所谓的治疗干预是指什么。” 华垚又开始扶眼镜,“呃,主要是采用药物控制,这类药物在用药初期会产生比较大的受体反应,反复迫使用药者进入类标记阶段的易感期,会……会比较难熬一些。” 第89页 黎恪喉头攒动,“现在的周期呢?” ! “间隔五个月左右……”说到这里华垚面色有些发白。 “下一个问题。”黎恪指指件夹,“我还剩多久时间。” 华垚身形一震,“黎先生,不如还是等等……” “我还剩多久。” 华垚唇瓣翕动,半晌颤抖着揭下眼镜,“三个月。” “哈——”黎恪望向窗外,“比想象中短呢。” ! “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华垚有些激动地起身,“我会将情况告知祝先生,通过恒森的渠道应该很快就会对接上更好的医疗机构。” 黎恪的目光依旧定格在窗外,“你向来报喜不报忧,如果有可行的方案不该留到现在才说,对吗?” 这句话让华垚无法反驳,只得恳切道:“事发突然,请给我一些时间。” “这件事不要告诉祝闻昭。” “什么?!”华垚难以理解。 “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顿了顿,黎恪望向他,“拜托。” 华垚犹豫良久,“我……尽量。” 他心乱如麻起身告辞又再次被叫住。 “如果是伴侣死亡导致的标记解除,还需要额外的治疗干预吗?” 听着就似在诉说他人之事的平淡语气,华垚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不……不需要。” “那就好。”黎恪微微勾起唇角,“那就好。” 第72章 兜兜转转 祝闻昭下楼后简单处理过鼻梁伤势便回到VIP病区,守在廊外的护士见到他要往病房去,赶忙告知检查还未结束。 祝闻昭点点头,叮嘱护士等华垚那边结束直接带他去休息室见自己。 进休息室没多久,池禄也带着阿慧嫂做的新鲜菜色赶来了,进门一见祝闻昭脸上伤势,不等对方开口便啧啧称奇,“不愧是黎先生。” 被此般铁口直断,祝闻昭倒是不觉得尴尬,“他又不是故意的。” 池禄干笑两声,“你开心就好。”他放下食盒转而问起黎恪的情况。 “视力已经恢复了,华垚的意思是以静养为主。” 池禄暗暗松了口气,“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院?” “没说具体时间,等华垚来了我问问。”祝闻昭说着突然想起之前交待对方查的事情,“制糖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池禄难得有些挫败,“相关的资料实在太过久远,恒森内部数据库没查出什么,恐怕得回旧址碰碰运气。”他顿了顿,“不过当年糖霜随着过山火销声匿迹后没过几年又重出江湖,我托父亲旧部打听了一下,那边透露说现在掌握糖霜生产的是一个叫穹顶的组织,几乎只在边境几区活动,流出的情报很少,甚至有组织头目可能来自西国的说法。” 祝闻昭微微蹙眉,“看来我们需要仔细调查一下这个‘穹顶’。” 池禄沉吟片刻,“既然已经找到黎先生,何必再深入这些危险的事情?这穹顶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街头帮派。” “一方面,”祝闻昭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另一方面……”他苦笑,“你真觉得我能留住他?” “这……”池禄心里也没底。别看这儿是祝家地盘,但在祝闻昭正式掌权前,祝家可差一点就要改姓黎。要论在五区的扎根深度,祝闻昭未必能比过黎恪。 两人相视无言,门外传来敲门声。 池禄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华垚和一位护士,华垚站在护士身后,看起来似乎在走神。 见开门的是池禄,护士解释,“祝先生叮嘱说要见华医生。” 池禄点点头,侧身让华垚进去又抬手拦住护士,“你去忙就好。” 护士有些尴尬地退出休息室,替几人将门带上,面上露出一丝窃喜,不紧不慢往走廊另一头行去。 敲响病房门,半晌门从里面打开,护士朝黎恪微微躬身,“黎先生,华医生说还需要补测一下血压。” “进来吧。” 黎恪坐进沙发伸出手,当黑色压力带缠上脉搏,他不经意道:“谁派你来的。” 护士双手顿住,面露讶异。 “整个医疗团队除了华垚没人知道知道我的真名。” 意识到方才的疏忽,护士有些窘迫,“是费先生。” “别停。”黎恪示意对方继续操作血压仪,“他有什么计划?” “费先生说一切看您打算,他会全力配合。”小护士低头在表格上写好数据,低声道:“您床头的蓝色按铃已经提前连到我的个人单线,只要是白班时段都能呼叫。” “好。”黎恪放下袖子,“谢谢。” “您客气。”护士笑道,“祝先生快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 正说着,祝闻昭已经从门外进来,护士快速收拾好东西向他点了点头便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 突如其来的叫停让她身形一顿,努力维持镇定回过身,“祝先生有什么吩咐?” “刚才在量血压?”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祝闻昭居高临下看向她,身形高大笔挺,带着成熟alpha特有的威压。 “是。”护士紧了紧怀中血压仪,目光偷偷瞥向黎恪,对方朝她小幅摇了摇头。 祝闻昭几步走近从她怀中抽出记录表查看记录,确认数值正常便还了给她,“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暂时不要打扰。” 护士离开后,祝闻昭转身面向黎恪,脸上早已是另一副表情,“累吗?” 黎恪看向祝闻昭,耳边突然响起华垚方才带来的坏消息,一句“还好”怎么也出不了口。 “嗯,是有点累。” 祝闻昭从身后拿出池禄刚带来的饭菜,“先吃午饭,吃完赶紧休息一下。” 黎恪点点头,又突然叫住要去拿碗筷的祝闻昭,“等等。” “怎么了?” “没事。”他起身,“我自己来。” “不用!”祝闻昭小跑过来拉着他往桌边去,“坐着等吃就好。” 很快餐桌就被布置好,祝闻昭帮黎恪夹了不少菜,“多吃些。” 黎恪没有马上动筷,“你和华垚见过了。” “他说再观察一段时间,你也知道华垚这人谨慎,当然谨慎些也好。”见黎恪迟迟不动筷,祝闻昭凑近问,“怎么了?菜不符合口味?” “没有,很好吃。”黎恪往嘴里送了些东西,却怎么也尝不出滋味。 三个月。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尽快离开,趁洪增还在东联邦,趁自己还活着。 “黎恪。”祝闻昭放下筷子,转而覆上黎恪放在桌面的手,“是不是觉得无聊?”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再观察两天,等情况完全稳定就出院,嗯?” 这句话似乎让黎恪很受用,看着认真吃起菜的黎恪,反而是祝闻昭失了胃口——黎恪没有出口的话中必然有其他打算,并且这个打算对方绝对不会告诉自己。 除了黎恪病房所在的这条走廊,其余区域包括往下的两层全都被提前清空换上了自己的人手。所有出入口也安装了额外的新监控,就算真有人能混进来,除非是用飞的,不然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带走,可他还是惴惴不安。 “你一直呆在医院,空位久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不好应付。” “别担心,公司里最近没什么事。” “不要想当然更不要掉以轻心。”黎恪语气相当严肃,“你就这么把祝择林扔在九区,公司内部少了他这股制衡的力量,时间久了难免会失衡。” “我……” “祝家人可都不是善茬,当年我有能力帮你扫清障碍,但之后有其他变数只能靠你自己。”他直视祝闻昭,“尽早让祝择林回来,九区水利部门的工程随便指派一个高层都足够应付,你和祝择林之间不该为我的事生出嫌隙。” 被这双眸子盯着,祝闻昭没来由心慌,倒不是担心自己根基不稳,而是黎恪很少说这样的话,仿佛是在为未来交待什么。他想起当年合海集团的那份六年合约,黎恪总是在为未来打算,为自己离开以后的未来打算。 祝闻昭起身走到黎恪身边,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倾身将人拥进怀里,“谁想坐那个位子就让他坐,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执念在别的地方。”闭上眼似有若无蹭在黎恪颈上绷带,他并不期待自己的祈愿能得到回应,可随即后背覆上清晰的力道,他蓦地睁眼,看见了黎恪高抬环上自己肩头的双臂。 双向的拥抱抵过上千次许诺,祝闻昭将头深深埋在黎恪颈侧,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次日,华垚将所有最新发回的检查报告整理出副本交予黎恪。 这次倒是没有遇见祝闻昭,原因是祝闻昭虽然万分不想去公司但又不想在黎恪心里沦落为难堪大用的形象,所以今天起了个大早还特意在床头留下了说明自己是去公司的字条。 华垚这两天被这件事折磨得不轻,脸色看起来比黎恪还差,“黎先生,虽然目前情况不算乐观,但我还是建议尽快开始治疗。” 第90页 “方案呢?”黎恪从资料中抬起头。 华垚没想到对方今天这么配合,精神一振,“目前我考虑了三种方案。” 前两种常规方案都在黎恪意料之内,待说到第三种时华垚却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不说了。” “这前两种比较稳妥,第三种只是应急方案,您暂时不用考虑。” “说说看。”黎恪饶有兴趣撑着下颌等下文。 “就是……”华垚扶了扶眼镜,“您可能不会喜欢。” 黎恪神色有微妙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止痛剂。”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口。 眼见黎恪眉头皱起,华垚忙不迭解释,“当然只考虑在急性发作时使用!是一种新型的正规药剂,安全性经过了长期的临床试验,您大可放心。” “但它依旧是止痛剂不是么?”黎恪淡淡道。 “话虽如此,只要严格把控剂量,仅在应急情况下使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新型药品……备案型号是什么?” “RD-0168。”华垚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您看这里,有详细介绍。” 黎恪一目十行浏览完毕,和预想中一样,虽然为了确保安全性将各类成分配比做了大量调整,且加入了很多用以降低风险的辅助成分,但其主要有效成分的结构式与糖霜几乎相同。 他下意识低声喃喃道:“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无论是父亲、弟弟还是我……” 这句话华垚勉强听清了却没能理解含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想追问就听黎恪道:“既然确定了方案,那就尽早开始吧。” “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华垚心下一喜,心道今天难不成是个黄道吉日。 “不过我看前两个方案都比较复杂,是不是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华垚不好意思道:“估计要三五天时间。另外祝先生那里也需要尽快通知,毕竟不论是引进还是借调设备都会呈报到院方高层,董事会那里早晚会知晓。” “我会亲自和他说。”黎恪声线变得尤其温和,“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件事和你商量。” 华垚正襟危坐,“您说。” “这三五天干等着也无聊,我想出去走走。” “这……” “麻烦你给我准备几支应急的药剂。”见华垚面露不安,黎恪继续道,“我会邀请祝闻昭一起。”他靠进椅背面露怅然,“治疗结果谁都不能保证,对么?在此之前我想再留下一些好的回忆。” 华垚鼻头有些发酸,思索再三,郑重点了点头。 第73章 高攻低防 祝闻昭在公司呆了大半天,牟足劲提前完成工作提前回到医院,刚进病房就见黎恪在收拾东西,脑内登时警铃大作,“你在做什么!?” 黎恪随手折了件衬衫塞进手提箱,“准备出去走走。” “出去??”祝闻昭一把合上箱子夺到身后,“你都没和我说起过!” “还我。”黎恪朝他勾手,“还没收拾完。” “不行!”祝闻昭边后退边拨通电话,“马上检查各楼层情况,医院访客记录也要通查,联系池卿再加——”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夺走。 “黎恪!”他焦急地跟上去,就见对方利落关了机往半空朝他抛了回来。他倾身去接,手中箱子顺势掉落,再回头时箱子已经安然回到黎恪手里。 “你昨天说公司最近没什么事。”黎恪气定神闲复又收拾起东西。 “对!”祝闻昭撸起袖子大步踱近,边想着要怎么把箱子扔出五区,“所以我有大把时间看着你!” “既然不忙的话,”黎恪半转过身看过来,眉眼弯起,“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方才差点没接住的手机这下直接脱了手,还没搞清楚情况,应承的话已经出口,“好,好啊,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顿住,满脸狐疑,“不对。”他抱臂绕着黎恪一圈圈转,“你肯定在打别的主意。” “回五区后一直闷在屋里,我想出去透透气。”黎恪随手勾住祝闻昭的领带拖到近前,难得带着弱势微微仰头看他,“你可以多带些人跟着,只要别一直在我眼前晃就好。” 对于囚困黎恪的事,说一点都不歉疚是不可能的,祝闻昭放软了语气却还是不愿松口,“就算你这么说……” “就两三天,不用出檀城,华垚也同意了。” 说话间,黎恪又靠近了些,呼吸打在祝闻昭脸上,渗进皮肤,一路挠进他心里。 但鉴于此人累累前科,祝闻昭实在消受不起这糖衣炮弹,毅然拉开距离,“同不同意的,我会和华垚亲自确认。”说着反手合上手提箱,顺便改了密码锁,“这个我先替你保管。” 他扛起箱子边往门外走,原本是想让华垚直接过来病房问话,但总觉得那人真到了近前怕是黎恪一个眼神就倒戈胡诌。经过几名守卫时他停下,“你们几个去病房门口守着,有任何异动,不用报备直接介入,但别伤着人,一点都不能伤着,记住了么?” 叮嘱完,祝闻昭分外唏嘘。 当年自己为了逃离黎恪的掌控,五年跑了九次。将心比心,难怪黎恪那时忍无可忍直接标记了自己。 二十分钟后,祝闻昭回到病房。 “确认过了?”听到脚步身黎恪从沙发上抬起头。 祝闻昭表情算不上好,明显没能从华垚那里得到立场一致的支持,他默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手提箱依旧被他圈在怀里,“嗯。” 黎恪拿回箱子却扑了个空。祝闻昭将箱子塞到身侧,就着黎恪倾靠过来的势头将人搂进怀里。 “不可以出檀城,太偏的地方不能去。”他让黎恪躺在自己身上,“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黎恪倒是没有挣扎甚至给自己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手脚舒展躺得服服帖帖。 “这么紧张?我还能凭空消失不成。”他揶揄。 “不要转移话题。”祝闻昭沉声道。 黎恪无声轻笑,“看来我在你这里信用值很低。” 这句话祝闻昭没有反驳,神色颇有些委屈,满脸都写着“你自己知道就好”。 “好吧。”黎恪半抬起身,无奈摊手,“我答应你。” “想好去哪了么?”虽说是在问黎恪的意愿,可祝闻昭丝毫没有松懈,做好打算,只要对方说出的地点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就果断一票否决。 “两重山。” 从黎恪嘴里听到热门度假地的名字让祝闻昭相当意外。 两重山虽然被称为山,其实只是高矮两座相连丘陵,是市内广受亲子游计划青睐的好去处。 经过十几年深度开发,且不提山上的大量食宿与人造景观,山下甚至还有一家新开业的游乐场,总而言之和祝闻昭预想中连个监控都没有的荒郊野岭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行么?”黎恪看起来有些犯难,轻叹,“以前也没什么休假的机会,实在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不,不是。”祝闻昭心里很不是滋味,接手恒森后他终于能体会当年黎恪有多操劳,更何况交到黎恪手上的还是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印象中对方唯一一次度假甚至还是三年前去七区时受牟冲威胁而被临时排的海边之行,就那么唯一一次度假还是以他重伤作为了结尾。 “那里空气倒是很好。”祝闻昭终于提起了兴致,翻了个身将黎恪禁锢在自己和沙发靠背间,“我高中时候和同学去过一次,还挺热闹。” “我知道。”黎恪莞尔,“你们起了大早爬到山顶等日出,结果遇上了阴天。” 祝闻昭微微怔愣,原来在更早的时候黎恪就已经在监视他的所有行踪了。胸口涌起复杂情绪,曾经何其厌恶事事都暴露在监视下,如今他却恨不得对方每时每刻事无巨细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黎恪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共同回忆,“抱歉。” “你真觉得抱歉?”祝闻昭挑眉。 “……” “我就知道。”祝闻昭撇撇嘴,“骗子。” 黎恪倏尔敛目,睫毛盖下掩住了大半眸子将祝闻昭的探究目光阻隔在外。他单手撑起身,生硬转了话题,“我继续收拾东西。” “那种事什么时候都能做。”祝闻昭猛地将他拽回怀中,带着些力道咬上唇瓣,在对方吃痛轻哼时强硬送进佘尖,胡搅蛮缠,肆意拨冗,又戛然而止。 “下次想道歉的话,不如实际一点。”祝闻昭起身背对黎恪,“就算是弥补诚意了。”说罢,头也不回就往病房外走,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揪住衣摆牵绊不前。和方才游刃有余的姿态不同,被迫驻足的瞬间,他面上陡然盘桓微妙焦躁。 “去哪?”黎恪问。 “哈。”祝闻昭尽量显得淡定又轻浮,“看来你很想继续。” “你就这个样子出去?”黎恪完全不理会这人临时拼凑的人设,“我又不会笑话你。” 第91页 祝闻昭缓缓低头扫了眼某处,面上焦躁变成了欲哭无泪,“这个很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 “总之!”祝闻昭咬咬牙,从黎恪手里将衣摆大力抽回,但后面要讲什么根本是一片茫然。 黎恪抿了抿唇,“需要帮忙吗?” “总之……总之……”无法确定祝闻昭有没有听清黎恪的直白邀请,他自顾自化成一盘卡壳的磁带,以诡异的匀速冲出了房间。 本以为祝闻昭在“解决”后会回到病房,但出乎黎恪意料的是之后除了医疗人员只有池禄带着晚餐前来探望。 “祝闻昭呢?” 池禄一脸欣慰,“嗐,这不是要腾出时间陪您出去散心么,他说回公司先审批些要紧的文件。”说着边殷勤给黎恪剥虾,“还得是您啊,要换我来劝,估计十天半个月都没个进展。” 黎恪若有所思,直到碗里虾堆得快溢出来,抬手制止,“可以了。” 池禄马上乖乖停了手,“黎先生,有些话虽然我说起来不合适,‘请’您回来这件事也多有冒犯,但闻昭对您的心意那真是日月可鉴。”他凑近了些继续游说,“这几年我天天看他死去活来,要不您行行好就当做慈善了,就算不想长留五区至少别断了联系。” 黎恪似笑非笑看他,“他让你说的?” 池禄疯狂摆手,“那真不是,您是知道我的,什么情啊爱的压根儿不感兴趣,一开始也觉得他真是疯了,如果是我听到录音里那种内容……” “录音?” “!”池禄猛地捂嘴噤声。当年解密廖大午那段录音时祝闻昭叮嘱过不能听,但所谓好奇心害死猫…… ! “说说看。”黎恪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等他继续往下说。 池禄疯狂摇头。 “看来只能直接问祝闻昭了。”黎恪笑得和煦,“你也说他对我的心意日月可鉴,应该不会不肯告诉我吧?” “哈、哈哈黎先生您真是……”池禄难得出了一身冷汗,想自己机灵了一辈子,应付祝择林那种滑头都绰绰有余,结果跟黎恪面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老底揭了。 “是廖大午藏起来的一段你们私下对话时的录音。”他讷讷交待,偷偷掀起眼皮看黎恪反应却意外从那张脸上觅得了鲜见的慌乱。 “继续说。” 池禄扫过黎恪用力按紧在桌面的泛白五指,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紧张。与录音内容挂钩的指控当年在小白楼对峙时祝择林就已毫不留情摊牌,一口咬定就是黎恪伙同廖大午对祝恒森行了谋杀之事。但当时黎恪全程镇定自若甚至反将一军将廖大午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走,能做到这份上,现在又何必紧张? 池禄暂时按下困惑却也实打实被勾起好奇心,完全忘记了两分钟前还在为好奇心害死猫而捶胸顿足,满心只剩下对扩充信息库的渴望。 于是他干脆以此而饵将录音内容和盘托出,借机悄悄留意黎恪每一处细微变化。 在他大致描述录音内容时,黎恪的表现肉眼可见变得更加凝重,甚至疲于掩饰。而在两次确认细节后,按在桌面的泛白五指又渐渐恢复了血色转而自然蜷曲。 有隐情。 池禄隐十分肯定,自己误打误撞收获了一块极其重要但仍需补全的秘密残片。 全部交待完毕,池禄忙不迭起身告辞,他有预感,再待下去,不出十分钟,观察和被观察者的身份就得对调。 黎恪送池禄到门口,并未继续深究录音的事,反而问起祝闻昭今天是否还会回来。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沉吟片刻,轻轻合上房门。 离医护人员换班还有一刻钟时间,他走到床头,在显眼处找到了那颗蓝色按铃。 第74章 你在躲我 次日一早华垚将单支止痛剂交到黎恪手中,千叮万嘱要尽早回来,更要及时和祝闻昭说明状况,设备与治疗方案都已经在全力准备,必会确保在第一时间开启阶段疗程。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伴着耳熟的清脆女声,“黎先生,我是池卿,方便进来么?” 黎恪朝华垚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华垚悠悠叹气退去一边,虽说本不该答应黎恪在这节骨眼上外出,但就算自己现在如何全力以赴做好准备,能不能治愈根本是个未知数,若是真的无效……他也希望黎恪能在祝闻昭的陪伴下去到阳光下尽情度过几天美好的日子。 池卿得到允许,笑眯眯推门而入,“等您准备好我们随时出发。” 黎恪瞥过门外安静无人的走廊,并未看见祝闻昭的身影,“他人呢。” 虽然没提名字,但池卿显然心领神会,笑容更明显了,“祝先生原本是要亲自来接您的,但临时有事耽搁,怕您等得着急就让我先来接应。” “出什么事了么?”黎恪刚踏出门就见走廊尽头黑压压站了整排着各式便装的高大守卫——很明显,这些人今天会随他们一起去往两重山。 “和您身上的通缉令有关,祝先生一直在想办法撤销,正好这阵子祝择林那家伙——”池卿说着差点没咬到舌头,“咳咳,正好这阵子祝副董不在,运作起来也方便。” 本以为黎恪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可对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淡淡道了句,“哦,是么。” 误以为黎恪是对这事儿没抱什么希望,她赶忙道:“您放心,据我所知流程虽然繁琐但进行得很顺利,毕竟当年祝副董交上去的行车记录只拍到了您的背影,而且……”她压低声音,“当年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人能找到遗体。” 黎恪点点头,依旧显得兴致缺缺。 池卿有点心急,拍胸脯道:“祝先生说顺利的话半年内就能解决,在此之前就由我保护您,谁来了都别想抢走!” 许是被这话逗乐,黎恪终于露出浅淡笑容,“兴许用不了半年。” “真、真的?”池卿心道不愧是黎先生,连这种小众赛道都门儿清。 一行人经过巨大落地窗,此刻旭日正盛,光柱直直压在黎恪面庞,刚恢复视力的双眼被刺得发胀。 他抬手遮挡强光,从指缝间望向天际无尽处,“可能,”五指倏尔并拢,遮罩万千,“三个月就够了。” 车队行驶了快一个小时,愈靠近目的地,车窗外游客也愈发多起来。 “刚好是假期,人特别多呢。”池卿从副驾转头对黎恪道,面上虽然还带着惯常的俏皮笑容,一双乌黑眸子却透着十二分机警,闲聊间隙时不时注意着前后动静。 中途她低头查看手机讯息,“祝先生也快到附近了,我们现在直接去酒店。” 虽说叫酒店,但通过单独开辟的上山道驶入一片掩映在翠竹间的联排建筑时,黎恪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酒店标识,客用停车场上空空荡荡,除了两位负责接引的员工,不见有任何住客出入的迹象。 “假期人多,祝先生担心晚上吵到您休息就直接包下了整间酒店。”池卿微笑着解释,随手挥退正要上前的两位酒店员工,“在前面带路就好。” 黎恪的房间位于主楼顶层,所幸祝闻昭还记得他说的话,进入酒店后跟随的一大帮手下就各自隐去了身影,没有继续在他跟前乱晃,上楼这段路除了池卿没有其他人跟随。 池卿没有送进房,站在门口道:“您先歇息一会儿,祝先生的房间在隔壁,进出不会有打扰。” “他住隔壁?”黎恪微微挑眉。 池卿满脸遗憾,摊手道:“哎呀,就是说啊——呃,那、那啥我就不打扰了……”她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往楼下去,准备先带几个手下前后勘察一圈。虽说黎恪这一路上都相当配合,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整段路程她都在借闲聊偷偷观察对方,若说是因为长久烦闷所以想外出透气,可这一路上山清水秀,对方却鲜少将目光投向过窗外,实在有些奇怪。 “到底是不是我多想了啊……” “走什么神呢?” 当头一记脑瓜崩,弹得池卿一个激灵,抬脚就要踹。 池禄眼疾手快就着楼梯扶手翻身躲过。 “你们到底几岁了。”祝闻昭看弱智似的看隔着扶手互锤的兄妹俩,上手将池卿到一边,“黎恪呢?” “哦,黎先生看起来有点累,我刚送他去房间休息了。” 祝闻昭点点头,实则他这会儿看起来比黎恪还憔悴。昨晚原本是找个托词才去的公司,偏偏池禄激动得不行,搬了一大堆文件过来,真开始处理了又没有做一半的道理,熬了大半个通宵干脆住在了公司。还没睡下多久又接到检察官临时造访的消息,这会儿只想快点洗个澡醒醒脑子。 经过黎恪的房间时他不由自主慢下脚步,隔着紧闭门板也不知对方是睡是醒。 抬手悬在门板却没有往下敲,犹豫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卡感应的滴滴声与隔壁房门开启的声音一并响起,祝闻昭按在门把的手蓦地僵持,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废话,“我刚到。” 第92页 黎恪抱臂倚在门框上下打量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在休息。”祝闻昭有些无措,“就没找你。” 黎恪还是没说话,只是投来的目光满是质疑。 “那你先休息。”祝闻昭按下门把,“我去冲个澡,待会儿一起吃饭。” “你在躲我。”黎恪终于说话了,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似乎是觉得黎恪的话相当荒唐,祝闻昭拔高音量,“躲你?谁?我?哈哈哈怎么可能?!” “是么。”黎恪向他走去,“你这是要往哪儿钻呢?”他伸手扯住祝闻昭衣领,将已经把大半个身子蹭进门缝的男人原路拖了出来。 被揪着一路往隔壁去,眼见房门近在眼前,祝闻昭伸手扒住门框,“不是,等会儿,我有事儿呢。” “有事儿?”黎恪侧过脸凉凉睨他,“你是指洗澡?”说着目光落下聚焦在那只扒在门框正负隅顽抗的手,“一、二——” 祝闻昭讷讷缩回手,黎恪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手,径直拖人往里走,一把推进浴室,“那就洗吧。” “可是——”祝闻昭刚转头就见迎面飞过来件浴袍,等他手忙脚乱接下,浴室门已经合上。 没什么起伏的声调从外头传来,“动作快点。” “噢……” 虽说是答应了,但祝闻昭还是以最慢的速度洗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澡。他现在根本不敢和黎恪共处一室,在医院时也就算了,他还没丧心病狂到会在病床上对黎恪这样那样。 可是现在他们正在风景秀美的度假地,甚至黎恪这两天对他的触碰一点也不抗拒。而且不知道黎恪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偶尔会收敛不住信息素,就譬如昨天亲吻的时候,好闻到极致的铃兰香在缠磨间微妙涌动,似有若无已足够他地动山摇。 虽说华垚同意了外出,但如今仍是需要好好修养的阶段,怎么就偏偏摊上了自己这么个把持不住的……祝闻昭朝脸上疯狂泼水,睡眠不足的大脑被热意熏得一阵飘忽,眼前朦朦胧胧浮起昨天被禁锢在自己掌心的迷人脸庞,充分滋润过的唇瓣微微张开镀着晶莹水迹,佘尖勾起无意识掠过齿贝,在青天白日聚起点点星光。 祝闻昭猛地一记劈手将调温把手打到了另一侧,冷水稀里哗啦冲刷过红到快要滴血的脸。 听到浴室那头传来响动,黎恪从杂志后探出半张脸,“我以为你打算在里头过夜。” 祝闻昭眼神躲躲闪闪,没敢回嘴。 黎恪朝他招手,却见人非但不过来还往另一边走,“啧。” 祝闻昭小声辩解,“我得先吹头发。” 黎恪从座椅一侧变魔术似的掏出吹风机,“所以我让你过来。” 祝闻昭慢吞吞走近,伸手想拿,黎恪往后一扬手躲过,“坐下,我帮你。” 祝闻昭有些怔愣,半晌犹豫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黎恪没有回答,倾身拉他坐到自己身边,“这不是你经常为我做的事么。”他撩起祝闻昭发丝,按下吹风机按钮,呼呼大作的运作音盖住了后半句低喃,“还问什么为什么,傻瓜。” 头发很快就被吹干,黎恪收起吹风机却没给对方趁机溜走的机会,单手环过他脖颈将距离拉得更近,“又在躲什么?” 祝闻昭心脏差点要跳出胸膛,“我回房换个衣服。” 黎恪挑眉,“看来你很放心留我一个人在房间。”他揽着祝闻昭看向窗外,“你看,这儿楼层不高但占地不小,就算这次带的手下足够多,但只要我想,总能找到疏漏。”他压低声音悠悠补充道,“就算没有疏漏,我也完全有能力造一个出来。” “……黎恪!” 短短三两句话威力之大完全秒杀半小时的冷水澡,祝闻昭现在别说心猿意马,就算拿绳子把他俩绑一起一整晚他也只会陷在焦虑中疑神疑鬼到天亮。 黎恪轻笑出声,“算了,不吓你了。”他抚过祝闻昭发丝,“有件事一直没有和你说。” “什么?”祝闻昭芒刺在背,生怕对方下一秒又要说出什么更吓人的话。 “关于我的治疗方案。” “诶?” “为了确保疗效,华垚想采取封闭式长期治疗,所以回去后短期内我没办法离开隔离病区,也见不了医护人员以外的人。” “连我也不能见?!”祝闻昭实在难以接受,“等等,华垚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起过?而且不是说静养么,这个治疗方案又是什么时候敲定的?!” “是临时找到了更适合的可行方案,我也愿意试试,能尽快根治不是更好么?况且……”黎恪温声道,“我也想亲自告诉你。” 祝闻昭心里虽然很介意华垚的隐瞒,但以这小老头的行事风格既然能允许黎恪暂时出院想来病情是可控的,再说黎恪难得愿意亲口告诉自己这些事,满足感居然先于其他情绪率先占领了高地。 他就着黎恪掌心蹭了蹭,“那我得见不着你多久啊。” 柔软发丝缠过指尖却带来虚浮钝痛,黎恪努力保持笑容,“还不太清楚,要看初阶段效果才能确定。”他推开祝闻昭,“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走?走去哪?”祝闻昭佯装听不懂,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啊,对,没错。”他起身冲出房间,没过几秒钟又扛着行李冲了回来,“这两天我得好好多看看你。”他忍不住吐槽,“按华垚那谨慎劲儿,怕是你都壮得能揍扁一头熊了,他还舍不得放你出来呢。” 午饭后,两人一起出了酒店。 原本祝闻昭为了方便黎恪游山特意选了这间坐落于山腰处的酒店,往上步行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达最适合观景的山顶。 意外的,两人进入栈道后黎恪却没有往山顶去反而拉着祝闻昭往山下走。 祝闻昭仔细确认了遍道旁路牌,“等等,我们不该往上走么?” “山顶明天再去。”黎恪透过两丛分隔的灌木遥遥指向山下色彩缤纷的环形游乐场,“今天先去那里。” “游乐场?”祝闻昭相当意外,“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他拉住对方分外犹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么?” “因为还没去过。”黎恪目光落在最为醒目的彩色摩天轮,硕大圆盘在这距离下只有巴掌那么大,每一颗悬挂的袖珍小舱都透着此前从未放在过心上的缤纷意趣,“有点好奇。” 祝闻昭眸光闪动,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悄悄往上,五指交叉紧握。 “那走吧!”他大步向下,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窃喜,“这个第一次,归我了。” 第75章 暮色嘉年华 两人并不赶时间,从酒店到游乐场这段路并未用车,悠闲步行而下。一开始祝闻昭借口下坡不便,到了山下平地又说假期人多,各走各的保不齐一回身就能走丢,是以从牵起黎恪开始就没松过手, 黎恪不置可否,回头瞅了眼后方五六米外努力融入人群但因过于高大而显得分外徒劳的几名手下,默默腹诽: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走丢。 走到游乐场门外,祝闻昭很快就瞧见了售票口,刚想和黎恪说明,转脸就见到对方正望着游乐场大门出神。 “在看什么?” “人很多。”黎恪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一家四口,年幼的姐妹俩围着父母嬉戏笑闹,不消多时就隐没在检票口的队列中。 上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是刚到祝家的第二年。他站在门外,耳畔沁着一墙之隔的如潮欢闹,心里只空荡荡蜷缩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瘦小身影。短暂停留过人间的黎朝过去不曾有机会,将来也不会再有机会哪怕是像他这样仅仅是驻足在游乐场外,进或不进全凭心意。不知天高地厚之时向黎朝许下的奢侈愿景,在独自实现的这一刻只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以什么理由在祝闻昭泪眼婆娑的挽留下临阵脱逃,只记得那张烫金的漂亮门票在疯狂奔跑间碎成了一团扭曲废纸。握得太紧,掌心被折角磨出的钝痛成了那天最真实的知觉。 “可不是么,正好赶上引花节。”祝闻昭微微侧过身挡住浮动人群,“嫌吵的话,我们就去别的地方。” “没关系。”黎恪看向他,十几年前那个挣脱喻凝牵引,呜咽着追上来请求他不要走的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兴许早就忘记了他那天的懦弱窘态。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买票。”祝闻昭将他推到树荫下,才跨出半步又回头强调,“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回来,有陌生人搭讪也不许理知道了么?” 黎恪索性把手递给对方,“真那么不放心,一起去不就行了。” 祝闻昭瞥了眼长长的队伍,老实说这种事让手下来做就行,但来的路上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是两人间第一次能被定义为约会的日子,不论哪个环节他都不想让给别人来做。 “不用。”他接住黎恪伸来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我很快就回来。” 第93页 祝闻昭的警告似乎不是占有欲使然的随口一说,他离开没多久就有年轻的alpha施施然走过来,开口便是最老套的搭讪。 “一个人?” 黎恪的目光从祝闻昭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转到陌生男人的脸,“不是。” 男人似乎不介意,转身朝后方不远处看热闹的同伴投去自信满满的哂笑,又换上自以为帅气的笑容,“那能加个联系方式么?” 黎恪这次甚至懒得再回答,冷冷瞥了他一眼,又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重新转回另一头,面上冷色便被揉开了,茸茸漫出鲜亮。 男人看得有些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我能不能……” “显然不能。”黎恪眯起眼睛越过他往后望,“你们看着办。” “明白。”粗犷的声音一左一右贴着他后脑勺嗡嗡共鸣,男人惊愕转身才发现后头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凶神恶煞的高大壮汉。 不再理会这头鸡同鸭讲的交涉,黎恪信步往前去。 祝闻昭正低头往他这儿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得正仔细。 “拿了什么?” “啊,”祝闻昭循声抬头时表情有些不自然,双手倏地往后藏,“怎么过来了?” 黎恪倾身往他背后瞧,“藏什么呢?” “没什么,就门票。”两张相连门票在黎恪面前一晃而过,祝闻昭似乎没打算把票交给他,五指一展盖住大半就要往口袋里塞,“待会儿一起检就行。” “给我一张。” “没事,我直接……” “我自己检。”黎恪摊手等票送上来,等了一会儿就失了耐心,“舍不得?” “不、不是。”祝闻昭背过去将两张票撕开,撕到一半又被黎恪环着肩膀转了回来。 黎恪凑近看票面上用爱心点缀的三个花体字,不紧不慢读出来,“情侣票。” “因为便宜!”祝闻昭啪一下盖住那行字,“咳咳,组合票有优惠。” “我可什么都没问。”黎恪从他紧按住的掌间抽出其中一张,凸起的连串粉色爱心在指腹下排排而过,颜色和祝闻昭此刻脸颊上的绯红差不了太多。 两人并排走过检票口,打孔机穿透票面的刹那,他靠近祝闻昭轻声道:“你有一个优点我到今天才发现。” 祝闻昭正用手背捂着脸消火,听见黎恪夸自己,佯装镇定,“什么优点。” “节俭。” “……黎恪!” 刚好赶上引花节,入园口的主道边摆着各式应节的摊位,卖的大多是檀城当地的传统小吃。中心摊位的长桌上摆着几口硕大青瓷容器,不用走近就能闻见混着花香的蜜糖味。 “想喝吗?”祝闻昭指指青瓷大钵里飘着蜜饯与芡实的晶莹甜汤,这是只有在引花节前后才会售卖的传统汤点,平日很少见到。 黎恪想了想,“晚些吧,多买些带回去,大家都能喝。”说罢望向不远处传来连连惊叫的大型过山车,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现该开始专心玩了。” 祝闻昭顺着黎恪目光看向直冲云霄的夸张轨道,口袋里折成巴掌大小的情侣游玩攻略四角尖尖,隔着布料戳破了他的粉色幻想。 “队伍好长,快走。”黎恪不由分说牵着祝闻昭向过山车入口小跑。 “要不我们还是……”祝闻昭还想再争取争取,可映入眼帘的是黎恪分外明媚的侧颜,除此之外的一切似乎都没这么重要了。 ——不,还是很重要的,比如说为什么这个过山车是双腿悬空的玩法,再譬如为什么所有座位都背对的车头排列,不就相当于全程逆行,这到底是什么鬼?! “看起来有点危险呢。”黎恪望着远处高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那个上坡看起来得有九十度。”可邻座那位自从安全防护落下就没了声响让他有些疑惑,“祝……啊,动了。”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从隔壁伸过来按上膝头,一股冷冷湿意透过裤管渗到皮肤。 “你要是害怕就握住我的手。”分外飘忽的体贴建议几乎被掩盖在尖锐的轨道摩擦音下。 黎恪轻笑着握住那只汗津津的手,“我现在就很怕。” 啊——啊—— 惊叫声四起,轨道逐渐向天空靠近,半截身体悬在半空,在静止的一两秒时间内胁迫着陆地生物居高临下俯瞰大地。 滞空感并未带来太大不适,甚至附赠了意料之外的解压效果,他不自觉欢呼又在地面极速拉近的过程中无限放纵这种畅快,下坠无缝衔接至新一轮的上坡急转,黎恪仰头享受强风剐蹭过发根的烈烈清爽,跟随着前排乘客的样子,带着祝闻昭自己的交握的手无限上扬,五指间俱是湿滑汗水,需得握得更紧才不会在剧烈颠簸中挣脱而开,是有别于疯狂轨道的隐秘刺激。 漫长又短暂的极速挑战终于一声悠扬哨音,黎恪意犹未尽,“我刚刚看平面图,再往里走还有个更大的过山车——嗯?你还好么?” “还、还好。”祝闻昭抹了把脸,“你刚刚说什么?” 黎恪将人拉起往外走,“我说再往里还有个更大的,”他停下凑近看对方灰白的脸,“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还是玩点别的。” 祝闻昭摆摆手,“没有没有,这种程度我还是……呕……”上一秒还在潇洒挥摆的手下一秒已经捂到了嘴上,他红着一双眼睛从指缝中往外断断续续逞强,“可、可能是呛到……呕……风……” 黎恪哭笑不得给他拍背,“别捂着,用嘴呼吸,对,大口一点。”好半晌终于从祝闻昭脸上看到了些血色,顺着话头替他找补,“上头风确实挺大。” 祝闻昭连连点头,眼神躲闪,“碰巧而已。”他扯了扯黎恪衣角,“下次不会了。” “这样啊。”黎恪眯眼打量他,“那就快走吧。” 祝闻昭趁黎恪转身飞快擦了把冷汗,咬咬牙跟上。 看得出黎恪刚刚玩得相当尽兴,只要自己能忍住别在半空中“天女散花”就行。想到这儿,方才压下去的反胃感又有卷土重来的苗头,他赶忙和黎恪搭话试图分散注意力。 “那我们接下来……等等,应该往左边走。”他拦住对方示意看路标。 “改主意了,想先玩这个。”黎恪指指岔路另一头的米色圆拱形建筑,“说是有什么互动虚拟体验。” “嗯?从哪儿听的?” “这上面写的。” 哗啦啦一大张彩色向导图铺展在祝闻昭面前,硕大标题栏上明晃晃一行大字——[亲爱的~极致浪漫攻略] 祝闻昭看看图又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经过几分钟前的飞天遁地,这点小小羞赧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他甚至庆幸这份攻略上至少有十个项目,全部打卡完估计已经到了闭园时间。 “既然你想去。”一扫几分钟前的畏首畏尾,他潇洒理了理衣衫,“那就去吧。” …… “下一个地方是……”祝闻昭盯着攻略图上一条叉出主干道的小径,“好像是个展览,要去么?” 经历了一系列虽然没什么刺激性但依旧相当奔波热闹的项目,被强行压制许久的疲累的终究探出了头,黎恪不着痕迹靠到身后围栏,“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图上不起眼的岔道是一条通往综合楼区石板小径,展览就位于其中一幢内的开放式公益场馆。 “噢?好像是个儿童画展。”祝闻昭指向场馆外的三角立牌。黎恪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就见立牌上有一幅放大的彩铅图画,用色相当烂漫,笔触更是无拘无束,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黎恪走近立牌,看清了画面下方的承办方名单,“哦?是凝心公益的活动。” “这么巧?”祝闻昭也来了兴致,“走,看看去。” 展区大多是彩铅和马克笔绘制的画作,一共三个展厅,越往里间空间越大。相比人头攒动的中心园区,这儿的游客少了很多但依旧能看到不少雀跃蹦哒的孩子。 第三展厅正中央主墙上悬着幅顶天立地的水彩画,由此次参展的孩子们共同创作,数十个风格迥异的锦簇花团在暖色纸张上构成了一片俯瞰的花海,斑斓笔触碰撞在一起盛开勃勃生机。 “原来是为了引花节特意创作的。”祝闻昭低头细细看过简介,“真没想到会遇上凝心的活动。” “画得很好。”黎恪由衷称赞。 “黎恪。” “嗯?” “当年私挪善款的原委我已经知道了。” “嗯。” “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文件里明明写的很清楚……归根结底这是母亲的决定啊。” “也是我的决定。” 祝闻昭没有试着驳斥,在他眼里,以一句话阐明立场的黎恪态度依旧坚不可摧,可身后生机盎然的花海却让这具身体显出前所未有的羸弱,仿佛那些鲜烈的色彩只消再浓一分就能将其吞没。 许是每天近在眼前所以没有察觉,这人是不是比前几日还瘦?明明每天变着花样请阿慧嫂做各式各样足够营养美味的餐点,为什么反而更瘦了? 第94页 “难得出来玩,就别说这些陈年旧事了。”黎恪抚了抚祝闻昭头顶,“要合影么?” 话题转得很突然,还来不及反问就听黎恪击掌道:“你们,随便哪个出来一下。” 半晌从某个展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先是看了祝闻昭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小跑走近。 黎恪从祝闻昭口袋里掏出手机抛了过去,“拍好看点。”而后微微歪过头,“靠过来些。” 黎恪不喜欢拍照不是秘密。正是因为不喜欢拍照,即便是几年前坐镇恒森风头无两时,大小报刊媒体也鲜少会在采访中得到刊登特写的允许,仅有的一两张也只有个模糊侧影。 “你不是不喜欢拍照么?” “是啊。” “那为什么……” “不想和我合影?” “怎么会?!”祝闻昭简直求之不得,家里相册中两人的合照只有十几年前的寥寥几张,就这么几张还是自己撒泼打滚强求来的,所以每张合照上都有他或是涨得通红或是泪迹未干的脸,偶尔想拿出来贴身珍藏又实在不想反复欣赏自己的窘样。 “那不就行了,看镜头。”黎恪勾住祝闻昭掌心,“笑得开心些。”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已经离开展馆好一段路,祝闻昭还在盯着手机来来回回看几张照片。 黎恪微抿掩去些许苦涩,“因为今天很开心。” 祝闻昭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那我希望你每天都很开心。”他蹭了蹭黎恪肩头,“那样的话就会有两人份的开心。” 黎恪鼻头有些发堵,佯装查看攻略,“最后一个项目了。” “那刚好,天也黑了。”祝闻昭将手机宝贝似的藏进内袋,“是什么?” 黎恪指指高处,祝闻昭抬头才发现刚刚自己一路低头看照片,不知何时两人竟已走到了摩天轮下方。 夜幕四起,隐约星光从晚霞后透出来,落到人间将霓虹点亮。 巨大旋转轮盘和在山上俯瞰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白天视野中犹如袖珍小盒的座舱,真正坐进去却仍相当宽敞。 琳琅闪烁的园区连同整日的喧嚣被缓缓抛在下方,久违的宁静萦绕咋在密闭空间,随着窗外余晖渐消竟有种不忍深想的寂寥。 ! “感觉如何,这个收尾项目。”黎恪不自觉出声打破寂静。 “特别好。”祝闻昭有些懒散地撑在窗檐,自从进入座舱他几乎没有变换过动作,一直就这么直勾勾又痴迷地看着黎恪。 “原来你喜欢这种。”黎恪心道果然这人还是更喜欢纯休闲的去处,“要不待会儿再去试试旋转木马。” 祝闻昭哑然轻笑,摇了摇头,“什么呀。”他抬手在虚空中拂过黎恪眉眼,“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不用担心你会突然消失不见。” 黎恪蜷在袖口中的指尖倏尔收紧,一团喑哑之物在喉间膨胀翻涌。 “既然这么合你心意。”他努力保持平静声线,“这圈结束后要不要再坐一次。” 意外的,祝闻昭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马上应允,而是缓缓坐直身体,第二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今天怎么对我那么好?” 黎恪唇瓣翕动,他有无数轻飘飘的理由或借口可以囫囵带过这沉甸甸的天真疑惑,可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砰—— 两人齐齐被座舱外响动吸引,转头瞬间就见绚烂烟花绽放于窗外,在上方不远处开出火石花海。 “好像是为节日准备的特别活动。”祝闻昭认真欣赏着烟花,全然接纳火光在他瞳仁中碎成细密光点,仿佛轻易就忘记了方才问题,许久悠悠轻声道,“真美,就像一场梦。” 第76章 别劝,没用 从摩天轮下来,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提及再坐一次的事。 快到园区门口时,黎恪倒还记得甜汤的事,非常豪爽地取了祝闻昭的钱包将摊位还余下的全打包了。 几位手下自觉上前将东西接过,交接时黎恪向他们点头示意,“辛苦几位跟着跑一下午,这些带回去给大家分了。” 几人连连道谢,他们都是黎恪离开祝家后才陆续进的恒森,对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英俊男人一无所知,只是看老板跟看宝贝似的藏着护着,再傻都能咂摸过味来,是以这些汤点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拿在手里却也颇有分量。 一路步行回到酒店,池家两兄妹早已守在门外等待,和手下确认过一切正常后便重新部署了队列。 “回房吧。”黎恪打着呵欠拉祝闻昭往电梯去,走到一半又转身对兄妹俩道,“有甜汤,喜欢就喝点,别放过夜。” 祝闻昭挡住要冲上来热情道谢的兄妹俩,“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回房。” 黎恪摆手,“累了,晚饭让人送上去吧。” 两人回到房间,黎恪就先进了浴室。 两颗已经倒空的胶囊被丢进马桶,随着旋转水流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洗完澡精神恢复了不少,出浴室时就见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餐点。黎恪本来没打算吃太多,但祝闻昭一个劲儿往他碟子里布菜,最后实在撑得不行一股脑儿把山一样高的盘子推到最远处以示抗议。 祝闻昭凑近摸了摸他明显鼓出来的小肚子,十分满意,“嗯,可以了。” 让人收拾完桌面,祝闻昭这才去浴室冲了澡,出来时发现黎恪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截胳膊向他招手,“快点关灯。” 实则时间尚早,按照平日作息还远不到睡觉的时候,但祝闻昭还是关了灯,只是站在床前时抬到一半的膝盖又堪堪收了回来。 夜灯光线在黎恪松垮的浴袍衣领处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祝闻昭头一次感慨自己视力居然该死得好,怎么连锁骨弧度也能描摹得一清二楚。 “干嘛站着?”黎恪迷迷蒙蒙撑起脑袋。 处在祝闻昭的角度,和锁骨同样清晰的诸多细节随着主人懒洋洋的摇曳,带着旖旎意味在视野中若隐若现,而比之更折磨人的是那好闻到足以敲响云霄警钟的铃兰香几乎在同一时间钻入鼻腔。 “我去沙发睡。”他机械转身,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捉住了腕子。 抓在腕子上的手并没用力,随着惯性滑落一段蹭到掌心,伴着声模模糊糊的“别走”,一股推力直直从脚底冲到头顶,将头提线木偶似的引到了床上。 木偶直挺挺睡在床沿,寄希望于操纵者除了掌心别在触碰其他,可心脏贴着肋骨鼓动,恨不得要把自己献祭出去供对方把玩。 蛰伏片刻的掌心缓缓移动,顺着手臂上移,越过肩头覆上心口。 祝闻昭脑间五光十色,虚虚浮浮地想,他当真要收了我的心。 可覆在心口的手愈发用力,似要隔着皮骨一点点将离腔的心脏压回原地。许是觉得手的重量还不够,温热上半身窸窣游走过所有间隔缝隙,严严实实压上来,耳朵贴在隆隆起伏处,静静听了许久,在轻笑间由浅浅叹,“真好。” 祝闻昭脸上热烫交替,梗着脖子才勉强问出口,“什么真好?” 这一次胸口重量蓦地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唇瓣开合带出的湿暖气流,打着卷儿轻叩心扉。 “怎么说呢,很有力。” 没什么力气的声线道出没头没尾的称赞,在尾音落下时化作轻蹭,为祝闻昭用力跳动的心脏粉上实质褒奖。 “黎……”隔着睡袍依旧让人头晕目眩,祝闻昭才开口就被自己喑哑的声音骇得噤了声,一鼓作气将人钳住又撕开,明明应该顺着警戒心把人推远再推远,可真推远了才发现系满全身的丝线尾端全被收在那人手里,于是不由自主靠近再靠近直至结结实实拥人入怀。 “困了,睡吧。”祝闻昭就着剧烈心跳说着最容易被戳穿的谎话。 “闷。”黎恪挣扎着从他胸口探出脑袋,手脚并用推拒,“松开些。” “别、别动!”祝闻昭突然有些气恼,不是对黎恪,而是对这稍遇撩拨就本能跃跃欲试的身体,“你……唉,算了。”他实在难以承受近在眼前仿若索吻般高扬的面庞,闭上眼将人拦腰翻了个面。 “就这么睡。”他对着后脑勺斩钉截铁,“再乱动,我就去沙发。” “祝闻昭。” “嗯?” “要帮你么?我可以用手。” “……” 隔着这么点距离,除非黎恪全身都穿着甲胄才会感觉不到,祝闻昭抹了把脸,干巴巴道:“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三年前初次标记后来自黎恪的调侃穿透时间成了此刻最拿得出手的借口,可眼前的后脑勺又不知何时反转成了一张惑人脸庞,他下意识挡住那双若在此刻对视恐怕就要功亏一篑的浅色眸子,“它、它它一会儿就会下去,不用管。” 未被遮挡的唇瓣倏尔勾起,就着捂在眼前的掌心齐齐撞回祝闻昭心口,“傻瓜……” “等一下!”祝闻昭单手抬到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你才刚恢复,华垚特意叮嘱过,万一我……黎恪?”他缓缓低头,挪开覆在黎恪眼睛的手,一张熟睡的脸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第95页 睡着了啊。 他长舒了口气,“困成这样还说那种话,到底谁是傻瓜。” 深沉睡意平息了腺体,铃兰香悄然消散,起伏躁动终于退下,他终于得以卸下犹豫伸出双手将人拥进怀里齐聚梦乡。 这不是一个好梦。 梦里,两人第二次坐上摩天轮,窗外再次绽放烟花,他循声向窗外望,“黎恪,你看……黎恪?”他怔怔转回头,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黎恪不再那里。 满头冷汗从噩梦中惊醒,偌大床铺一如梦中徒留他一人。 “黎恪?黎恪?!黎……” “我在这。” 一只手从床头覆到他额头。 “噩梦?” 祝闻昭满脸痛苦轻轻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发现站在床边的黎恪竟然穿戴齐整,他茫然看向窗外,窗帘处豁开的小条缝隙漆黑一片,怎么看都不该是起床的时间。 “怎么起这么早?” “现在起床刚刚好。”黎恪语调轻快,“可以看日出。” “日出?”被拖下床的祝闻昭还是没反应过来,“现在?” “就是要现在出发才赶得上。”黎恪捞起衣服抛给他,“快点洗漱,十分钟够了吗?”见祝闻昭顶着头惺忪卷毛还在愣神,他干脆将人推进洗手间,“还有九分钟。” 一通晕乎乎的洗漱穿戴,被黎恪牵着步入凌晨山道时祝闻昭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没和我说想去看日出?” “醒得早,想起你高中和同学来这里看日出却遇上阴天的事。”他转头笑道,“刚好今天是晴天。” 想起那次冒冒失失的失败行动,祝闻昭也觉得好笑,当时几个同学约定要趁个晴天再来一次,可之后没多久父母就相继出了事,便再没了下文。可就如平息祝家乱局那般,连这早已掩埋字厚重云层后的朝阳竟然也是由黎恪牵引着自己,疾步登顶,拨云见日。 转过最大的山道转弯,路面霍然宽广,道路左侧是露营专用的停车场,这会儿只停了两三辆私家车,右侧高出一截的木结构台面上扎着几个野营帐篷,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 两人放轻了脚步,堪堪绕过从高台上滚落的几个空啤酒瓶又往前走了数十米,最后一段可以容双车并行的登顶山道已在眼前。 天际暖色翻涌,从枝丫间已然能见远山后漾起薄薄一层金雾——正是迎接日出的最好时候。 两人放开手脚一路向上,双手触及观景台的刹那,天地豁然洞开。莽莽群山间晨霭尚未散尽,被丝缕金线穿破,旭日由山脊攀爬向上,绚烂光色一秒一变幻,从浅橘熏染而开,沁出大片瑰丽朝霞,似金锦抖落天边。 两人都看得出神。 好半晌,祝闻昭无声喟叹,像是被某种本能牵引,侧过脸望向身旁。晨光正大片洒落在那人身上,浅色眼瞳被日光浸透,瘦削而苍白的面容在此刻似乎被点染无尽生机。晨风拂过,将额前碎发轻轻掠向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眉骨。 祝闻昭就那样静静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好像旭日朝霞也不过如此。 察觉到那道过于热烈的视线,黎恪缓缓转过脸来。 “赶上了。” 不知是不是沐浴在过于柔软的晨光里,他唇边那抹笑意也染上了少见的温柔。 祝闻昭呆呆地点头,只是日升日落已经与他无关了。 “下次……还能一起来吗?” 黎恪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目光在流转间错开,带着显而易见的留恋重新望向朝阳,仅仅停留了片刻,又轻之又轻落回祝闻昭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头攒动。 似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倾身过来,环住祝闻昭。 这个吻落得很温和,甚至算得上小心翼翼,只是单纯的贴合却无限绵长,直到滚烫液体渡过唇瓣,苦涩刺痛舌尖,他才堪堪松开。 祝闻昭抬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句。”他无力地垂下手,睫毛湿连,声音却平静到了极点,“你在为什么事道歉?” 山下露营区传来车辆接连发动的轰鸣声,他循声望去,不由苦笑,“你要走了。” 池禄池卿一路狂奔到山顶,在观景台前找到了独自席地而坐的祝闻昭。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坐到他身侧。 “不愧是黎先生啊……”池禄拍了拍因药物而仍旧昏胀的脑袋,“下一步怎么做。” “按计划来。”祝闻昭深吸一口气,起身踩过路面新鲜车辙,“顺利的话,他很快就会主动找我。” 池卿显然不太认同这个方案,刚想说话,被池禄按下,“别劝,没用。” 第77章 各怀棋局 “你就这么放黎先生离开?”回程路上池禄率先打破沉寂,这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人,说话无需太过顾及,“那山上人来人往,那些家伙可不敢做得太过火,就算闹出点动静也能拖延到我们赶过来。” 祝闻昭摇摇头,“离开只是早晚的事,我有心理准备。况且……”他看向后视镜中逐渐变小的摩天轮,“这两天他看起来很开心,我不想到了最后反而给他留下那样的印象。” 用威胁与谎言禁锢黎恪一辈子,就算是让对方恨自己也好——起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反正黎恪当年不就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么? 所以不管不顾将人劫回檀城,心心念念只要能留对方在自己身边,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开始的那几天确实充斥着极致的满足感,就算被黎恪横眉冷对也让他暗暗情迷,可短暂的沉沦之后最先感到绝望的人反而是自己。 医院的那次告白彻底斩断了禁锢黎恪的枷锁,交出底牌的刹那,分别已成定局。 好在祝闻昭已经不是三年前那般一无所知的状态。 人,他势必会追回。不,他要让黎恪心甘情愿跟自己回来。 池禄默默腹诽,很难评价祝闻昭到底算情种还是冤种。沉默中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开了免提。 那头池卿的声音传来,“按照祝先生记下的车牌,我查到了来源,那两辆车登记在六区一家租车行名下,目前还无法立刻调取到租赁人身份。另外,我和还留在露营地的那对情侣询问过,他们说带走黎先生的那几人应该是昨晚六点左右到的,到达露营地后就是吃喝闲聊,还给那对情侣送了些酒,其中一人在七点半左右离开过一段时间,我猜可能是去见某个人。我正在去管理处调监控的路上,有新情况再联系。” 挂了电话祝闻昭稍显迟疑,“怎么会是六区。” 池禄刚想说话,手机再次响起,这次他没开免提,只是接起听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知道了。” “医院的消息,这阵子负责看护黎先生的护士从昨天起就没有来工作,因为事关黎先生,所以手下想着还是上报一下。”池禄略略思忖,“未免太过巧合,昨天加在甜汤里的药剂恐怕和那位护士有关,你说……”他斟酌片刻,“这事华垚是不是也参与了?” “未必,华垚胆子不大,暂时先着重查护士的背景。”祝闻昭指尖轻点,“早上带走黎恪的那帮人对他很恭敬却不亲近,如果是黎恪自己带出来的人,不需要那种额外的寒暄。卓逸帆和何述那里确实有异动,但并没离开停战区的迹象,我怀疑……” 他看向池禄,发现对方也露出了相似的了然神情。 “有别人在帮他。”两人异口同声。 电话第三次响起,这次响的是祝闻昭的手机。 池禄:“怎么不接?” 祝闻昭朝他晃了晃手机,池禄嘴角抽搐,“求你快接,你不接待会儿还不是打我这儿来。” “谁说我不接。”祝闻昭说罢按下接听键。 那头起初没有声音,过了几秒突然爆发一阵怒吼,“你还知道接我电话?!” 祝闻昭把手机放远了些,估摸着祝择林快骂完了才贴回耳朵,“工程怎么样了?”刚说完,那头音量即刻飙升,他再次淡定地把电话从耳边拎远。 经历了清晨黎恪离开的打击,祝闻昭此刻百毒不侵,好不容易那头终是消停了,他万分平静将电话放回耳边。 “骂完了?” “哼。” “说事。” “啧,合约差不多谈完了,你跟黎恪腻腻歪歪这几天也够了,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 “喂?喂喂?” “快了。” “什么叫快了,你——” 祝闻昭一脸疲累挂了电话,闭上眼对池禄道:“到本家叫我。” 池卿效率很高,午饭刚过就携着拷贝好的监控回到了小白楼。 池禄没有耽搁,将硬盘连上电脑快速定位到时间轴,露营地监控并不是很清晰,红外夜视模式下只能大致判断人数与身形。 “是这几个么?”池禄敲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到最大。 祝闻昭点点头,“倍速过,确定一下中途出去的人。” 第96页 时间轴迅速快进,画面中一行几人飞速动作,架起露营装备,生火做饭,闲聊共饮,乍一看与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差别,只是仔细看能发现,那个储存着大量啤酒的便携式冰柜只打开过一次,从中拿出的两瓶酒被送给了不远处的那对情侣,除此之外再无消耗。 “有了。”池禄按下暂停键,“这个人。” 画面中一个相当高大的连帽衫男人从人堆中起身,手盖在耳边绕到了帐篷后,片刻再次出现在画面却没有回到帐篷前,而是径直往下山路走去。 “没开车,应该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池禄将连帽衫男人的影像特征录入追踪插件,“等它跑一会儿,很快能锁定到这个人的单独活动路径。” 一刻钟后,桌面弹出完成提示,池禄点开整合后的新视频片段:连帽衫男人在晚间七点四十五离开露营地,一路往下走,最后进入入山口商业区内的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内灯火通明,监控刚好能拍到连帽衫男人入座的落地窗旁的位置,而在他入座前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和连帽衫男人不同,那个人衣着相当商务,在俱是游客的咖啡厅内极为显眼。 “放大。”祝闻昭微微眯眼,盯住那个略显模糊的西装人影。 随着画面放大,虽然谈不上细节,但依旧能看出这是个瘦削而矮小的男人。三七分的服帖发型将额头衬得极为宽大,顶灯在细高鼻梁落下两个醒目光点,双目遮罩在硕大的四方黑框眼睛下,对比更显得下颌尖长。 即便影像如此模糊,这依旧是张颇有特征的脸。可茫茫人海,一时间也无法将身份锁定。 池禄起身,“我现在跑一趟咖啡厅,如果能拿到店内的高清监控就比较好办了。” “等等。”祝闻昭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过,“这人我好像见过。” “什么?”池禄有些惊讶,如果是祝闻昭见过的人,自己不该没有印象。 “让我想想……”祝闻昭陷进椅背,离远了去觑那张脸,他一定见过的,在哪儿呢,在哪儿…… 池禄再次按下播放键,画面中两人面对着交谈着,西装男习惯性时不时托起镜架,半晌两人同时站起,在连帽衫高大身形的衬托下,西装男更显得愈加瘦小,祝闻昭突然坐直身子,啪一下按下暂停键,“就是这……” “就是什么?”兄妹俩齐声追问。 “费煜!”祝闻昭蹭地起身,“我在夏园见过这个人,他一直跟在费煜身后,应该是他的秘书。” 池禄倏地跟着起身,“难怪租赁的车行在六区,那儿可是费家的地盘。” 自从黎恪离开祝家后,祝闻昭已经许久没有没有和费煜产生过交集,如果不是因为视频中的这个男人,他根本不会把两人牵扯到一处想。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暮云间撞见两人私下会面的那次,当时被醋意冲昏了头脑,先入为主认定是费煜对黎恪存有其他念头,但现在想来如果费煜抱的是这种目的,按黎恪的个性也绝不可能赴约。 “池禄。”祝闻昭笑着转向池禄,“如果我说让你查一下费家,你有几成把握。” 池禄干笑两声,“说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一成。” “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相当不错的全景观公寓,听说你最近有搬家的打算……” “……一成是谦虚的说法。”池禄笑声逐渐爽朗,“你知道的,我这人最喜欢挑战自己,难度越高越有干劲。” ** 私家飞机在鸿城机场降落,一小时后,黎恪乘坐的车辆驶入夏园大门。 ! 这儿和三年前来时并没有太大差别,除了……他皱眉扫过几乎快侵占过道的标本群,在上百双死气沉沉的树脂瞳仁注视下快步向前。 “黎先生,这边请。”高秘书站在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费先生在办公室等您。” 黎恪点点头,只身拾级而上。 办公室门已经提前打开,他随意敲了下门板径直入内。 费煜听见声响,大步从里间走出,笑容分外殷切,“黎先生,好久不——” 黎恪单手将差点就要环上来的双臂按下,“客气。” 费煜倒是完全不觉得尴尬,虚虚推他入座,“我本以为你还打算和祝家那位多待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你的消息。”他替黎恪斟上茶,“我早说过,你俩不合适。” 黎恪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切入主题,“现在情况怎么样。” 费煜撇撇嘴,“按照你回五区前留下的信息,我查了迦都的情况,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悠然端起茶盏似喝未贺,见黎恪神情愈加冰冷才莞尔接上,“你的猜想是对的。” 放在膝头的手蓦地蜷起,黎恪只觉鼻尖空气都冷了下去,“你是说……”他顿了顿,“洪增和迦都有牵扯。” “何止是牵扯。”费煜收敛轻佻,“洪增就是迦都背后真正的老板。”他面露沉色,“查出这个并不难,洪增入境后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看来九区的官员收了他不少好处。” “这未必是坏事。”黎恪微微颔首,“洪增这人刚愎自用,眼下自以为打通上下,行事自然不会太有顾及。” “有道理,边境线刚开放他就急着入境,看来是有要做的事。先不急着打草惊蛇,等他露出马脚,不论事情大小即刻介入,只要拖过边境线开放期限就能把他定死在国内,到那时一切都好办。” “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怎么处理?” “自然是送他上法庭。”费煜神色轻松,话锋一转又笑起来,“当然黎先生要是想在送监之前揍他一顿了了私怨,我也会全力配合。” 黎恪并未因费煜的乐观而动容,他眸光微敛,目光落在茶杯中静止的水面上,用几乎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量淡淡道:“怕是没这么容易。” 第78章 机会终于来了 两周前。 连铎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了骂骂咧咧的醉骂声,他原本想绕道后门进屋,好死不死踢翻了门口杂物,大门应声而开,继父抄着柄断掉半截的旧扫帚横冲直撞冲出来,“狗崽子不去找活计,天天往哪儿跑呢?!” 连铎撇撇嘴,蒙头避开扫帚,这老酒鬼说的也不算错,他确实刚从教堂回来。连续几天一有空就徘徊在教堂附近,只是远远望一会儿就走,毕竟自从神父离开后那里便不再是能容他叨扰的去处了。 在连铎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神父更好的人,过去他想当然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勤,就能每天都看到那个从不吝啬关怀的人,可自从那个奇怪的alpha出现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但他从没想神父会突然离开,一夜之间,当他和往常一样来到教堂时却只看到了紧闭的大门,几天后大门重新开启,可接待信徒的却是一位严肃而陌生的新神父。 即便新神父已经说了这是教会的安排,轻易不会更改,可连铎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往教堂跑,只是远远看着,生怕离得近了会被失望淹没。 他开始魂不守舍,上交到继父手中的钱越来越少,就在此时此刻,带着酒气的怒火终于爆发。 “小兔崽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旧扫帚歪歪扭扭扫过来,连铎很有经验地矮身躲避,轻易闪到一旁。 醉鬼被气得不轻,占着体格优势一脚踢飞杂物,人还没到近前,扫帚已经劈头盖脸就要砍下来。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一声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从院落外传来。 原本还似疯牛般往前冲的男人在听见说话声后明显瑟缩了一下,扫帚从掌间滑落,被酒气染成赤红的宽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卡着壳缓缓转身,用连铎从未听过的谄媚语气哆嗦道:“大、大哥,您怎、怎么回来了。” 逆着光,两个手下模样的人左右拉开院门,方才说话的男人信步走进,黑色墨镜盖住了大半张脸,连铎从没见过这个人,却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成熟alpha特有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和曾经在教堂中纠缠神父的那个alpha不同,硬要形容……不知怎的,连铎单纯的大脑里莫名晃出两个字——邪性。 本来以为这人是来找继父,连铎刚想着正好趁着机会溜走,没想到对方居然径直朝自己走来。 “哈,都长这么大了。” “你谁?认识我?” 话音刚落一旁的醉鬼像是突然醒了,猛地跑过来把连铎脑门往下压,“没大没!”说罢箍着他连连鞠躬,又半抬起眉眼赔笑,“小孩说话不过脑子,大哥您别一般见识。” “不打紧。”男人笑得极其和蔼。 连铎能听到一声状若安心的轻呼从继父嗓子眼里叹出,可下一秒,按在自己脑门的力道蓦地空了,耳畔传来惊惧哀嚎。 他僵硬看向地面,就见继父被两名手下一左一右踩在地面,半点不敢挣扎,挡着脸拼命求饶。 第97页 “喂!”连铎脑子一热就想上去扯,突然肩头一沉,竟是墨镜男搭住了自己肩膀。 “连老五,我让你照应他们母子,你就是这么照应的?”墨镜男揽着连铎走近地上的男人,“把那女人拐上手,再认个干儿子?按这辈分我是不是还得叫你声叔?” 地上的男人呜咽一声,没有解释,一味继续讨扰。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连铎惊疑不定扭头去看墨镜男,“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倒也谈不上。”男人将墨镜拉至鼻尖,露出一双极其锐利的窄长眸子。 连铎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让他想起一个人——不不不,怎么可能?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都太过年轻,当年母亲带自己千辛万苦跨过边境要找的人,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位。 男人唇瓣有些厚,唇角线条却收的极其尖硬,略略抿唇显出七分和善三分狡黠,可就是这难以琢磨的表情竟和记忆中的父亲的脸模模糊糊对上了。 连铎一时难以置信,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问出口:“你和洪行广是什么关系。” “看来那老头从没和你提过我。”男人似笑非笑摇头,“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声哥哥。” “可我爸明明只有我一个——” “洪行广,也有人叫他老枭,祖籍锡峦……” 连铎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从自称是哥哥的口中事无巨细娓娓道来的关于生父洪行广的事,有些他听母亲提过,有些他还是第一次知晓。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几乎就要被说服,“十几年都不出现,现在来认什么亲。”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的三分狡黠逐渐盖过那七分和善,“往后你就知道了。” 连铎还想开口,可对方已经收回目光,“走吧,这儿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等等!”遑论他现在还没完全接受突然冒出的认亲大戏,但相比于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哥哥,在地上躺着的继父才是与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家人。即便从小到大不知挨过这人多少打,但在最初母亲还在世的那几年,他身后这幢破败小屋里也曾温馨整洁,短暂容纳过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 如果就这么和这个男人离开……不知怎的,他隐约觉今日一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这个自己喊了十年父亲的男人。 “嗯?舍不得?”男人重新将墨镜架回眼前,“还想继续过这种苦日子?” “你会……怎么他?” 这话说得词不达意却让洪增玩味挑眉,这小子跟着连老五怕是没读过什么书,破破烂烂活到十六七,直觉倒是敏锐。 “放心,再怎么样他也照顾了你这么多年,我不会难为他。” “我要怎么信你?”连铎脱开洪增臂膀,“我根本不认识你……” “连铎!”被踩在地上的连老五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压制,连滚带爬冲了一段又一个趔趄狼狈匍匐在他们脚下,吊着嗓干嚎,“大哥说话能有错么,你就安心跟走!” “爸……” “爸什么爸,我不是你爸!”连老五说着突然毫无预兆重重朝他磕了两个响头,“你快走吧,快走吧!” 洪增冷笑一声,朝连铎摊手,“这下能信我了么?” 连铎咬了咬下唇,别过脸不忍再看地上窘迫叩头的男人,“我跟你走。” ** 从九区断断续续传来卓逸帆发回的消息,他混进穹顶的几年虽始终没能混进核心圈,结实上的人脉倒是不少。洪增入境后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散布到各处的关系网将零散信息汇合一处,给费煜这里的调查推进了一大截。 费煜的最终目标是送洪增受审,当务之急是尽可能补齐证据链,不过真正开始系统性整理才意识到洪增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这人确实足够狡猾,大多数证据深挖到最后,最终指向的也只是他身边亲信,他自己倒是干干净净 “该死的老狐狸。”费煜烦躁地将一叠文件扔进纸堆。 从半个月前黎恪到来后,他这间办公室就变成了“文档馆”,原本挂着漂亮标本的墙面也被硕大的白板遮住,密密麻麻贴着照片和剪贴。 “我休息一会儿。”他揉着眉心对黎恪道,半晌才发现没有回应,扭头去看,席地坐在地毯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枕着一堆文稿睡着了。 说起来管家提过这人昨夜几乎没离开过办公室,早上送来的早餐……他目光落到角落茶几上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不禁摇头。 费煜起身起身慢悠悠走到黎恪身边,就这睡法,醒了保不齐腰酸背痛,上手轻推,“回房去睡吧。”几下推搡居然没推醒,他有些好笑,“这是有多累,一点儿警觉心都没有……嗯?” 隔着布料,明显低于掌心热度的体温传来。 费煜蓦地收敛笑意,用上更大力道摇晃,“醒醒!喂,黎恪,黎——”话音未落,原本还勉强挂在纸堆上的人就这么在他眼前软绵绵倒了下去。 “黎恪?!”费煜被这突发情况吓得不轻,赶忙向门外喊,“快叫医——”话刚出口,衣摆突然被揪住,他惶然回转,正对上一双力不从心的疲惫眸子。 小心翼翼将人扶起,“你知道自己刚刚晕倒了么?得赶紧让医生过来。” “不用。”黎恪摆摆手,“不小心睡过去了。” 费煜不置可否,明目张胆打量对方苍白的脸,“那天刚见面我就想说了,嘶……你是不是瘦过头了?”他用掌心环了个圈,“冬眠的刺猬都比你胖得多。” 黎恪翻了个白眼,“你要实在没事做可以出去。” 费煜不由分说将文件从他手里抽走,“休息会儿吧,该整理的都差不多了,查了这么多年也不急着这一两天,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累倒了,我可没那面子调动你的人。” “啧。” “反对也没用。”费煜意味深长望过来,“我不想到头来反而是自己人先出了乱子。” 黎恪没有再说话,想来是同意了休息的提议,费煜又恢复了悠然面目,长长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着,两小时后再回这儿碰头。”说罢一路打着呵欠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黎恪颓然仰靠沙发,沉沉吐了口气,“你懂什么,我哪有这么多时间……” 他将方才被费煜抽出的纸页整齐码回文件堆,静默环视被白色纸张覆盖了大半空间的办公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过去三年来抽丝剥茧调查出来的覆盖整个边境区的糖霜流通链条。 只要上交这些文件,联邦几乎不用再费过多气力就能将糖霜贸易链一网打尽。 但这依旧无法将洪增完全定死,这人太过谨慎,所有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至多只能追查到他的亲信头上,再想往下追溯,就必须走外交通道从西国那里入手。 但东西两国哪里有外交可言,就算洪增按捺不住有所动作,恐怕也很难轻易逮捕这位拥有西国合法身份的名流富商。 但比这更要命的是,在收网行动正式到来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短暂的闭目并没能让疲累好转,他眨了眨眼,熟悉的黑色斑点在视野间漂浮闪动。 他闭上眼,允许自己拥有片刻全然放松,纷扰嘈杂从脑海退潮,极其珍贵的平静时间,指尖竟不由自主覆上心口,可那里空空荡荡,贴身佩戴三年的十字架早已不在那里。 于是新的嘈杂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还来不及心烦意乱,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须臾,才刚离开了几分钟的费煜气喘吁吁撞靠在门上。 “洪……洪增……” 黎恪身形一震,“快说。” “卓逸帆那儿传回消息,洪增可能正在接触大宗买家。”费煜一口气说完,朗声笑道,“机会终于来了。” 第79章 并非温室花苞 洪增接触买家一事早有端倪。 过去两周,停战区几个主要分销节点的出货量接连压缩,最大的一个点甚至直接断了供。各地分销商人心惶惶,被断货逼急的也有闹出事端的,但穹顶方面一概不理。 按说出货量降低一般是因为产量跟不上,可奇怪的是几个制药点生产一切照旧,运货卡车如常进出,甚至比以往更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压货抬价? 调整渠道? 或许……只是内部盘点?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从卓逸帆这次传回的消息中费煜注意到,洪增近日频繁进出九区几处顶级私人会所,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而出行随行人员骤减至贴身助理一人,像是在刻意营造"私人社交"的氛围。 频频进行高规格私人社交的同时有大肆增量糖霜库存,这种组合通常指向一件事——洪增在积极接触大宗买家。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对费煜来说甚至称得上大好事。试想,如果连前期连应酬洪增都亲自参与,那正式交易时他必然会到场,可不就是一次千载难逢、人账并获的好机会么?! 第98页 一时间费煜干劲十足,很快就查实洪增下一次会见客人的地点:君澜湾高尔夫俱乐部,后天上午十点,十二号球道。 办公室中心白板上的旧有资料被全部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球场卫星图。十八条球道从中心区域向四面铺展,洪增预订的十二号球道在东北侧,紧邻一片人工湖,地势开阔。 费煜敲了敲卫星图上的几个标记点,“球童、饮品车、巡场员,这三个位置可以安插人。球童可以全程跟组走完十八洞。饮品车在第四洞和第九洞的转弯处固定停靠,洪增打完前九洞折返时一定会经过。巡场员巡视范围大,能拍到东西但不容易近身。” “只用球童。”黎恪几乎没有犹豫,“一个人跟一整场,避免来回交接,降低暴露风险。” 费煜沉吟片刻,“到了那天我也会去,最好再增加一个人,中途能将消息传递出来,万一出了突发状况也能帮衬。” “你也去?”黎恪有些讶异。 “总不能每次都缩在后方看报告,”费煜抱臂,“我订了同时段的三号球道。” 黎恪顺势去看卫星图,三号球道距离十二号球道有近六百米距离,中间还隔了一个小山丘,各自有独立休息区和球车通道,理论上非常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 “什……”费煜明显愣了一下。黎恪毕竟与洪增有过交集,保不齐洪增还对他有印象,若是不甚撞上,恐怕会有风险。 “我不会离开三号球道的区域。”黎恪缓声道,“机会难得,信息传回后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费煜依旧迟疑,他最担心还不是暴露风险,而是……他不着痕迹打量对方,这人状态实在说不上好,更遑论前两天还在自己眼皮底下晕倒过,从来无所不能的黎恪,现在总让他觉得像一簇明明灭灭的火苗。 “哈。”他装出玩味笑容,“说这么多不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么。”他故意靠近了轻佻勾手指,“是不是觉得我亲自上阵的样子特别有魅力,比你那温室里的心肝小花苞可强了不少吧?” 黎恪皮笑肉不笑,“确实不放心你。”他抡起纸卷将那花哨的指头打飞,“真出了意想不到的状况,费家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未必能全须全尾走出九区。” 费煜嘴角抽搐,轻咳两声佯装没听清,“咳咳,想去也行,不过……”他话锋一转,“出发前禁止再进办公室,要是明天这会儿你还是这副样子就老老实实呆这儿看家吧。” “成交。”黎恪没有讨价还价,起身往外走,快出门时又突然停下,没好气道,“他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苞。” ** 两天后,君澜湾高尔夫俱乐部。 三号球道旁的休息室嵌在无暇绿茵间,落地玻璃窗明几净,正对第一洞发球台。 远处山丘被窗框分割成几段青绿色的起伏,十二号球道就在山丘之后的六百处,由这小山丘遮挡得严严实实。 两名装扮成随行客人的手下已经就位,一个矗立落地窗前紧盯球场,另一个假装研究球杆。费煜自己则换了球鞋,拎着球杆有一搭没一搭挥动热身,乍一看完全就是个悠闲的高尔夫爱好者。 黎恪坐在休息室内最里侧的沙发椅上静静看报纸,来之前他费了一番功夫乔装过,鬓角连带眉毛都染了灰白,眼尾和法令纹饰着细密纹路,一副老式金丝眼镜再配上成套深绛色宽服,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近二三十岁。 费煜初见这形象时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连连拍手,还不忘评价:很像我那个炒股赔掉一栋楼的倒霉叔叔。 十点整,黎恪放下报纸走出休息室并排站在费煜身侧,“那边应该到了。” 费煜点点头,递了支球杆过来,“叔叔,来一局?” 黎恪倒也没有拒绝,接过球杆,“你先开。” 眼下只能静等,球童需要至少跟完前几洞才能拍到足够画面,中间经由巡场员转到这边,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费煜开了球,第一杆打进了右侧长草区,两人毫不在意,上了球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小时过得极慢。 打到第七洞刚收杆,一辆巡场员的白色小车从东侧球车道拐过来,在球道休息区外减速停靠。巡场员下车跟费煜交换了几句话,又递过来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未多耽搁便迅速驾车离开。 两人匆匆回到休息区,费煜率先撕开封口,抽出几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才扫了第一眼就安心呼出了口气,“洪增有亲自到场。” 第一张:洪增本人,摘了墨镜,在岭上举目察看推杆线路。 第二张:两名安保人员站在球车旁,一人按着耳麦。 第三张: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特写,停在十二号球道专属车位。 费煜一张张翻过去,再顺势递给黎恪。 第四张。 费煜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黎恪朝他伸出掌心,“拍到了什么?” “嘶……”费煜有些困惑将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像不像祝择林?” 黎恪瞳孔微缩,劈手接过照片,下一瞬那双经由乔装而耷拉的双眸倏尔凌厉挑起。 “祝择林怎么会牵扯进来,祝恒森当年花了这么多功夫和糖霜切割……黎恪?”费煜还是第一次从黎恪那里看到如此惊愕的表情,此刻对方面上的慌张甚至冲破了乔装的遮盖,尽数袒露,无暇遮掩。 费煜暗暗咋舌,虽说祝择林出现在球场这事让人意外,但这位纨绔少爷过去几年的花边新闻简直层出不穷,在他印象中本就是个上限与下限并驾齐驱的奇葩人物,如今在背地里偷偷掺和糖霜的营生,真要论起来也不稀奇。 偏偏黎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费煜低下头继续翻阅余下照片,静静等黎恪消化。 可费煜不知道的是,黎恪此刻的目光聚焦的并不是照片中央笑得春风得意的祝择林。 在祝择林背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镜头而立,身体有一半都被球车遮挡,可即便只有这一半背影,也足够黎恪遍体生寒。 片刻,耳畔传来费煜小声惊呼,黎恪机械抬头,在对方下意识想藏起照片的前一刻轻声道:“给我。” 费煜张了张嘴,犹犹豫豫将照片递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完整侧影,刚完成挥杆,右臂还维持着送杆的潇洒姿态。逆光勾出他干净立体的侧脸线条,没有穿外套,上身只留了件深灰色薄款高领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溢着黑白照片也无法掩藏的英朗。 “他怎么会……”这一次换费煜瞠目结舌,虽说他对祝闻昭没什么好感,但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跑来告诉他祝闻昭会勾结洪增,参与糖霜贸易,他只会觉得对方得了癔症。甚至方才在照片里看到祝择林时,他也下意识将其归结为祝择林的私人行动,但如今祝闻昭一并在出现在球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也就是说,跨越了两代人,过去过山火与祝家制糖厂的联盟竟兜兜转转演变成了穹顶与恒森的合作,该说是罪恶传承还是造化弄人呢? 这边费煜还没从照片中缓过神,面前静默许久的黎恪猛地起身,费煜心下一惊,赶忙跟着起身拦住就要跨出门的黎恪,“你想做什么?!” “让开。” “你疯了?冷静一点!”费煜挥手让两个手下紧守住门,“你现在冲出去能做什么?” 一丝压抑的痛苦神色掠过黎恪眉眼,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握紧,半晌沉沉吐出一口气,缓步倒退着坐回沙发里。 费煜定了定神,对手下道:“让巡场员再盯紧些。” 同一时间,十二号球道处,几人正打到第六洞。 洪增的第二杆打进了高草区,他站在草丛边沿思忖了一会儿,不急不躁补了一杆,球勉强回到球道上。 “好章法。”祝闻昭轻轻击掌笑道。 “谬赞谬赞,让二位看笑话了。”洪增摆手谦让,“哪有祝总年轻手稳。” “洪老板就别夸他了,越夸越端着。”祝择林大剌剌从后面的球车上跳下来,一头金棕短发今天梳得服服帖帖。他一把勾住洪增的肩膀,举手投足间分外熟稔,“之前我就和他说你打得好,他这人不服输,来之前偷偷练过。” “择林。”祝闻昭不轻不重喊了一声。 “得。”祝择林冲洪增摊手,“怪我多嘴。” 洪增被逗得大笑,拍了拍祝择林的背,“择林老弟你可别抬举我了。” 三人又是一番谈笑风生,第七洞转场休息时,洪增接过冰毛巾擦手,看似不经意道:“听择林说恒森在九区动作不小,祝总有大计划?” “谈不上大计划,不过就是顺应政策,可能会把水利工程的规模再横向扩展一些。” “政策固然是好,不过这边境几区光有资本不够。真开始动工,细枝末节的,水利部门未必能处处照应,还是得有人啊。”洪增微微停顿,“祝总要是需要门路,尽管开口。” 第99页 “多谢洪老板好意。”祝闻昭轻轻按下话头,侧身从球包里抽出一支球杆递过去,“洪老板试试这支,手感不错。” 洪增接过球杆,目光在祝闻昭脸上多留了一瞬。 “这支是真不错。”祝择林又凑了过来,顺手从球童那儿也捞了根杆,一面比划一面揽着洪增往发球台走,嘴里念叨最近新换的杆头品牌如何如何,三两句就把冷下来的气氛重新搅热了。 洪增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祝闻昭一眼。 年轻人正低头调整手套,神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一眼没有看出什么,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没看出来,洪增反而将这个人在心里又掂量了几分。 前九洞打完,洪增与祝闻昭并肩折返,祝择林落在后面跟球童比划挥杆姿势。 “祝总今天来,不单是为了打球吧。” “哦?难道洪老板还不尽兴?” 洪增含笑不语,静静向祝闻昭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祝闻昭哑然失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倒是松弛了些,“择林这些日子在九区多受洪老板招待,总和我提起呢。工程动工在即,多认识些朋友总是好的。” “就这么简单?” 祝闻昭礼貌微笑,“生意场上总得先认人,再谈事,洪老板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洪增盯着他看了两秒,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滴水不漏还顺带恭维了自己。 打了九洞的太极,愣是连一个实在的话头都没递出来。 他重新戴上墨镜,笑了一声。 “既然祝总愿意交洪某这个朋友,下次见面,洪某也想和祝总聊点实打实的好处。” 祝闻昭泰然自若迎着洪增视线,片刻微微颔首,“乐意之至。” 第80章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十二点刚过,巡场小车出现在三号球道休息区外,巡场员与球童先后下了车向休息室走来。 费煜知会手下开了门,人刚进便问:“他们走了?” “是,我亲自送到了门口。”巡场员躬身道,“洪老板接待的那两位客人带的手下不少,出球场后没什么机会近身。” 费煜点点头,看了眼坐得稍远的黎恪,几番抛去眼神未果,轻叹一声,将不远处的球童唤到近前,“他们都说了什么。” “基本是普通闲聊,不过……”球童略略停顿,“洪老板和那两位客人很熟络,整场下来都是称兄道弟,离开时提了下次还会见面,听意思似乎是有什么合作。” 费煜挑眉,“合作?说清楚点。” “我被那个金发客人拖在后头,洪老板和另一位的谈话没能听全。”球童有些无奈,“但确实听到两人提到了生意,具体是什么生意他们没说,只说要一起捞点什么好处。” 毕竟是上赶着部署的监视,为了尽可能自然用的都是球场自己的员工,机灵归机灵,到底是和专业的比不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确定听清楚了?” 球童有些心虚却又怕照实说拿不到剩下的佣金,于是分外用力拍胸脯,“您放心,能听到的都是清楚的。” “你说你没能听全。” 近前猛不丁插进一道清雅男音,球童顺势抬头却惊讶于面前站着的竟是个和年轻嗓音完全不搭的老先生。他讷讷点头,“因、因为那位金发的客人总是突然和我搭话……” “老先生”抬手制止他的解释,“你就把你听清的原话,无论多少,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啊,是……是!”球童紧张得不行,总觉得那双淡色眸子里透着股与唇边微笑背道而驰的冷冽犀利。 “叔叔,”费煜笑着插进来,“别这样,吓到小朋友了。”他招呼手下将球童和巡场员带去小房间各自录一份语音留档。 一时间,外厅只剩下了费煜和黎恪。 “其实我也不相信祝闻昭会掺和进糖霜生意。”费煜率先开口,“但他出现在这里,我不能不怀疑。” 黎恪刚要开口,被费煜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黎恪,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微微眯眼直视对方,“你敢赌吗?”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标榜自己不藏私心越显得欲盖弥彰。 甚至自从拿到那张照片后,黎恪就一直在回避去深想这件事——这显然已经违背了他特意跟随至此的初衷。出发前他猜想过这名未知买家的身份,按照几种可能的背景预设了不同行动方案。如果照片上的人不是祝闻昭,而是任何一个纯资本背景的商人,那么他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收集背景资料,为下阶段的行动做准备。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来人是祝闻昭,这一步反而完全不需要了。 沉默间,小房间的门开启,手下带着那两人鱼贯而出。 “老板,已经录好了。” “好。” 说话间,黎恪从座位起身向门口走去。 “黎恪,你去哪儿?” “回去。”黎恪打开门,“你们不走?” “等……”费煜还没说完,对方大步跨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不知是因为乔装还是其他原因,黎恪的背影在正午骄阳下竟透出一丝迟缓暮色。 对费煜而言,与其说黎恪是个合拍的搭档,不如说是个机具价值的合作者。在合作之前,不,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切身领教过这人的不可控性。好在至少在糖霜这个问题上,两人目标完全一致,这也是费煜对黎恪仅有的信任所在。 但祝闻昭的出现让这份信任现出了裂痕。 他将手下招呼到近前,附耳道:“盯着他。” 不出费煜所料,八点刚过便接到手下电话。 “老板,黎先生离开了酒店,我们正在跟随。” “小心点,别跟太紧。” 十五分钟后,费煜再次接到电话。 “老板……” “跟丢了?” “呃……对。” ——依旧不出所料。 好在他早有准备,从邮箱中调出几小时前事先查到的地址,“直接到这个酒店,他应该会去那里。” 嘀—— 行政套房的门从外开启。 “嗯?”本该灯火通明的室内此刻竟昏暗一片,只有遍布四处的暖色氛围灯虚虚勾勒桌柜轮廓。 祝闻昭伸手去触墙上面板,余光不经意扫过台面,瞬间察觉出异常。 桌面上原本就算不上整洁,放了不少祝择林差人送来的工程资料,今早出发去球场前还短暂翻阅过一些,而怪异之处是那台根本没用过的笔电此刻屏幕竖起,幽幽淌出浮光。 祝闻昭的手从面板上方移开,悄无声息按到腰后。 书桌后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城市的夜光从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混着屏幕幽光,勉强照出角落处端坐的模糊剪影。 没有贸然靠近,他从身后拔出枪支,握柄贴入掌心,高抬指向闯入者。 “谁。”他冷冷道,“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有进步。” 从角落传来的声音让祝闻昭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喉咙口。 咔哒,落地阅读灯应声开启,将角落全然照亮,黎恪松开闸绳,“不介意我开个灯吧?” 祝闻昭几乎像是扔垃圾似的将枪扔到一边,压着满腔狂喜疾步靠近,在看清对方苍老面目时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黎恪?你怎么……”他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乔装,困惑再次被狂喜与迷恋覆盖。他单膝在黎恪身边跪下,好奇而贪婪地打量黎恪此前从未展露过的乔装手艺。 “你笑什么?” “果然……”祝闻昭丝毫没有收敛笑意,“你老了也还是那么好看。” 原本只是图方便才没将这副打扮换下,没想到祝闻昭会这样紧盯着瞧。黎恪扪心自问从来不是个在意外表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今天没照过镜子,此刻自己这副尊荣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好看没有半毛钱关系。 印象中祝闻昭不止一次夸过他好看,过去听到这种话,听就听了。可今天顶着这张老迈的脸被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庞夸赞,竟让他油然生出一种陌生情绪,还来不及细想已经下意识抬起腕子挡在两人之间,“别看了。” “看看都不行么?” 腕子后传来委屈声线。 黎恪轻啧一声,也不知自己突然在扭捏什么,他放下腕子别开目光,“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很厉害啊。”祝闻昭似乎对这手艺很感兴趣,起身微微抬手。虽然黎恪依旧回避着他的目光,却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他壮着胆子触上对方面庞。 指尖沿着颧骨弧度滑到太阳穴,在发际线里侧他碰到了假皱纹胶质的边缘,如果不细看,即便在灯光下依旧以假乱真。他又顺着纹路往上摸到鬓角,一簇白发掠过指腹,他情不自禁感慨,“做得真好,我也能试试就好了。”他凑过去,唇峰轻之又轻蹭过那缕白发,“那样的话,是不是也能算共赴白头?” 第100页 共赴白头,短短四个字在黎恪心里轰然炸开,露出底下焦黑的现实鸿沟,被短暂抛到脑后的来意烈烈劈砍回来,他蓦地起身拉开距离,“你为什么会来九区?” 祝闻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他指了指桌面,“水利工程快要动工,总得来看看情况。” “只是为了工程?” “不然呢?”祝闻昭面上更是疑惑。 突然,他像意识到什么,皱眉道:“你是不是怀疑我又是为了纠缠你才来的。”他露出苦笑,“也是,我确实做过这种事,也难怪你会这么想。” “祝……” “可你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却反而怀疑是我在跟踪你?黎恪,你根本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惊喜,我以为你主动来找我是因为在乎我,想我,原来全都是我自作多情。”他低下头,颓然向房门方向比了个送客手势,“那天在五区的时候我没有强留你,不至于反倒到现在才来做这种事。你走吧,实在不放心就把那支枪带上。” 黎恪一时有些跟不上祝闻昭的脑回路,明明是为了问清楚洪增的事才来,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了这里。 在祝闻昭回来之前他彻底查看过对方电脑,密码依旧是那串万年不变的数字。数据库里内容不少,但并没有查到任何糖霜相关的东西,可他依旧不敢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祝闻昭与洪增今天见过面,交谈甚欢,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黎恪深吸一口气,该说是造化弄人么,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愿对祝闻昭提及事,如今却要由自己亲口点破。 他走近祝闻昭,抓住对方遥遥展向房门的手,“我没有那个意思,如果你今天不想谈,我可以明天再来。”说罢,他微微点头算是道别。 只是刚转身,就被一股大力扯进了炽热怀抱。 “不,不要明天,就现在谈。” 黎恪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听祝闻昭闷闷道:“你每次离开,我都怕再也见不到你。” 第81章 关心则乱 房间中有片刻寂静。 黎恪抬手,掌心落在祝闻昭扣在他腰侧的小臂,只是搭着,没有试图掰开,“松开吧。” 话音刚落,祝闻昭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黎恪叹了口气,“我不走。”他拍了拍祝闻昭手背,“去把灯开了,我们谈谈。” 祝闻昭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快步开了灯,还不忘拐到门口落了两道锁,这才转回到黎恪这儿,拉着人往沙发去。 刚落座,黎恪就开门见山,“你见过洪增。” 祝闻昭满脸惊愕,“你怎么知道……”说罢委屈更甚,小声控诉,“到底是谁在跟踪谁啊……” 黎恪权当没听到,“你们为什么见面。” “也没什么,之前在迦都见过一次算是认识。”说到这他突然想起那天打扮得过于勾人的某人,如果那天自己不在,这人是不是也会因“情况需要”转而和某个不知名的宾客逢场作戏呢。这么想着,他不禁直勾勾望向黎恪,“就是你也在的那次。” 黎恪有些怔愣,也就是说他潜入迦都那次如果时机凑巧,很可能至少提前一个月就能确定洪增行踪。他不禁苦笑,如果那天没有与祝闻昭偶遇,他本可以调查得再深入些也能节约下更多时间。 对他来说,如今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继续道:“然后呢?” “之后就没什么交集了,不过择林这段时间和洪增有些来往,你也知道他这人爱玩,正巧我也来了九区就约着打了场球。”祝闻昭从善如流,“洪增和水利部门的官员也很熟悉,虽说持的都是些轻资产但人脉这块很吃得开,工程就要开工,接触点用得上的关系也很有必要。”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如果接触的对象不是洪增,黎恪甚至不夸一句周到。 “只是拓展些人脉。”祝闻昭含笑靠近了些,斜斜撑在沙发放低躯身仰视黎恪,似乎真就在等待黎恪的褒奖,“你上次走之前不是叮嘱我别再分心么,我都听进去了。” 黎恪揉了揉眉心,合着自己倒成了督促祝闻昭结交洪增的始作俑者了。 祝闻昭看他一脸无奈,犹疑道:“我又做错了?”顿了顿,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因为不放心,才跟着我突击检查?”话到此处他显得心情大好,牵过黎恪按在眉心的手团在掌心,余光似有若无瞟过去,“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告诉我不就行了。” 黎恪抽回自己的手,凝神缓息,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 “不要接触洪增,就算少了他这条人脉,工程也不会出大问题。” 祝闻昭微微敛目隐去眸光,悠悠道:“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呢?”他伸手撑在侧颊,满脸迷茫,“你特地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事?虽然可以答应你,但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毕竟——”他语调放慢了些,“我才刚答应了他过两天再聚。” 话音刚落,口袋中手机突然传来两声振动,他低头看了眼屏幕,发件人是池禄。 “抱歉,是工作的事。” 信息内容很短:『我和那两个人谈过,你的意思都传达到了』 趁着祝闻昭回信息的间隙,黎恪迅速复盘了一下两人的谈话。 谈到这里,实在进退两难。明面上洪增只是个普通富商,而祝闻昭与他会面一不涉及糖霜,二是为了拓展人脉,如果不是因为某个特殊原因,绝不该由自己出面交涉两人的交往。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对祝闻昭提起糖霜。可即便这次见面是为了工程,那下次呢? 游离间,耳畔突然传来低沉笑声,抬头望去,方才还在处理公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机,此刻竟笑盈盈望着他。 “我想了想,你不让我和洪增见面难道是因为迦都?” 黎恪微微皱眉,他不确定祝闻昭或祝择林已经出入过迦都几次,该不会对方已经知晓糖霜在迦都内部泛滥的情况? “放心,除了那次我没再去过。”祝闻昭再次抓回黎恪的手,这一次却是直接将其按到心口,“我是你的alpha,就算真去了迦都也绝不会多看那些夜莺一眼。”他一眨不眨盯着黎恪,“我以为根本不需要向你证明我的心意……难道你不相信我么?” 见黎恪面露惊讶,他再次一字一顿问出口,“黎恪,你相信我吗?” 即便话题跑得南辕北辙,黎恪终究在那道专注而热烈的目光中被牵动了心绪,心房只是开启了半瞬,一句“我相信”已经顺着缝隙偷偷溜出口。 “既然你相信,”祝闻昭似乎是收到了自己该有的砝码,神色间多了几分莫名沉着,“那我继续和洪增见面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以后可能会有用得着的地方,这儿毕竟不比在五区,没必要把关系闹僵不是么?” 黎恪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话题左摇右摆绕了一圈,似乎一直有某个奇怪的牵引力将他所有试图绕开糖霜的意志油滑剖解,之后无论他再如何迂回也终将捅穿那层砂纸。 他带着探究望向祝闻昭,在那张坦荡而意外扬起的面庞里觅得一丝隐晦的对峙——就是这个。 “不要见洪增。” “原因呢?” “这是善意的提醒。” “我看不出洪增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不利。” 原本松弛的气氛陡然收紧。 “祝闻昭——” “我知道你有要做的事,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祝闻昭蓦地打断对方,“但我逼迫自己不打扰你,不阻止你,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你也不要介入我的事,好么?” 黎恪放在身侧的手倏尔收紧,不自觉抬高声调,“洪增并不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他……” 祝闻昭微微一怔,几乎是带着鼓励,“他怎么了?” “……他很危险,我在边境区有自己的信息网,关于这一点绝对可以保证真实性。”他压低声音,“甚至,我希望你停止参与水利工程尽早回五区。” 这个答案已经很接近却还远远不够。 祝闻昭不知何时已然贴到无限近前,“所以你的信息网一直都在监控这些‘危险人物’?” 黎恪别开脸,“算是吧。” “我确实对这个水利工程没什么兴趣,也巴不得早点回五区。”祝闻昭坦白道。 黎恪神色还来不及放松便听对方接着道:“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却在查这些危险的东西,让我怎么能放心。”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哈……”祝闻昭苦笑,“所以这件事已经危险到你需要自保?”他伸手虚虚触碰黎恪颊边白发,“难怪你需要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模样。” 心跳沉重又突兀颤抖在胸腔,他有些后悔没有听费煜的阻拦,关心则乱,理还乱。不,他更后悔的是自己在某个瞬间对祝闻昭起过疑心,万一对方真如费煜所说成为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该怎么做才能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将祝闻昭摘出去? 第101页 自乱阵脚到连卸下乔装都忘记,匆匆至此,所做一切却更像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得以安心的交代。 黎恪短促填进几口呼吸,好让不受控制的心脏归于平缓,可只要看见祝闻昭被自己投影覆盖得愈加晦暗的面庞,心脏便开始扭曲作祟。 他张嘴准备说什么却突然顿住——很短的一瞬,他的视线仓皇离开祝闻昭却无处可去,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头顶本就虚散的灯光悬浮成了并列光团,电力不足似的明灭忽闪。 掩饰般撑住沙发直到眼前不再晃动,但他很清楚下一次的发作间隔不会太久,他必须…… 借着撑靠力量起身,他尽量维持直线向门口去,已经无暇编造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 “为什么不说完?” 明明应该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人,来自于对方的声音却在身侧极近处传来。 “为什么突然要走,你在逃避什么?” 对方的语气太过平静,似是闲聊,但压抑不住的烦躁却借由信息素从缠上自己肩头的双手手腕处散开。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黎恪咬牙忍住却眼睁睁看着手中门把氤氲散开成一片哑光铜棕。 在他出声制止前,祝闻昭已经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没能收住信息素。 一声声与方才低沉截然不同的道歉贴着颈侧急急示弱,下一秒,原本覆在门把的手已经第三次回到祝闻昭掌心。 “是不是难受?快坐下。” 黎恪任由他牵着,倒不是不想离开,而是自己真的不能保证能不能状态自若走出酒店大门,久未受到信息素侵扰的腺体波动迸发出成倍杀伤力,就连走回沙发的几步都让他力不从心。 “我帮你倒水。”祝闻昭转身走向吧台,过了一会儿端着杯热腾腾的茶水回来。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黎恪面前,“喝点吧,热的。”他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尾音漫着亲昵的轻哄。 黎恪接过茶杯,热气从杯沿升起,在他镜片上聚起一层薄雾,堪堪罩住了一道分外灼灼的视线。 “你是担心我才特意来找我。” 祝闻昭的声音似乎有点飘忽,黎恪晃了晃了脑袋,勉力去听。 “既然你不希望我见洪增,那就不见吧。” “好。”黎恪放下茶杯,只觉腕子有些失力,这次的症状似乎比平日来的更严重一些。 “不过工程毕竟已经签了合……短期内我不会离……况且你把自己放在这么危险的……” 声音开始断断续续,黎恪眼皮不住下沉,他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祝闻昭。” “我在。” “祝闻……”无力的声音拖着尾巴半路熄灭在舌尖,双眼闭上的时候,不知是远是近的低喃盘旋在身畔。 “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祝闻昭接住黎恪倾倒的身体,轻松将人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他弯腰,把滑到黎恪鼻尖的金丝眼镜收好放到床头柜,又伸去拇指蹭掉对方唇瓣水迹。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颗还剩大半的胶囊,用纸巾裹着扔进垃圾桶,这是上次黎恪在两重山时放在甜汤中的同款药剂,从黎恪那里学习再复刻似乎已经成了祝闻昭的乐此不疲的兴趣所在,只不过出发点总是大相径庭。 有标记在,即便蒙着厚重乔装,他依旧能感觉到黎恪精神有多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给黎恪下药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好好休息。”他低头,在黎恪额头落下轻吻。 口袋中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来信人依旧是池禄,内容更是言简意赅。 『有事』 祝闻昭又注视了一会儿熟睡的黎恪,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进入电梯后给池禄去了电话。 “怎么说?” “那俩盯梢的回复了,费煜的意思是现在就能见面。” “他还挺急。” “不止是急,估计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到。我在五楼订了间会客室,你现在方便么。” “方便,马上就来。” 第82章 愿换他自由 费煜来的很快,随行的除了高秘书便是之前派出盯梢黎恪的两位手下。 祝闻昭起身,没有往外迎,示意池禄上前将人引到桌边。 不等费煜站定,他已然伸手,“费先生,好久不见。” 费煜橄榄色的眸子在祝闻昭面上略略停留,这才露出了招牌笑容,“好久不见。” 两人公式化握了握手,费煜右手指骨要比普通人宽出一圈,虎口覆着薄茧,是常年拿握猎枪磨出的印记。想到猎枪,夏园那次不甚愉快的会面浮上脑海,祝闻昭微微眯眼,“请坐。” 费煜大喇喇坐下,语气自若,“祝先生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是商务上的事还是私事。” 祝闻昭轻笑,心道这人来都来了,入了座反而装起糊涂,不过就是对自己不够信任。 彼此彼此。 祝闻昭目光掠过腕表时针,药物剂量他没敢放太多,不知黎恪何时会醒,只希望黎恪醒来时自己可以陪在身侧,是以费煜这儿的会面他不想耽搁太久,于是开门见山,“偶然得知费家一直在秘密调查糖霜,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愿出一份力协助调查。” “偶然。”费煜微微挑眉,取过茶水放到唇边轻抿,好半晌,茶杯重新落到桌面发出清脆碰撞声,杯中茶水并未见消去分毫。 祝闻昭直言至此,说明对费家这些年的活动已经有所掌握,只是要让他相信这人是抱着诚意,还远远不够。 在费煜看来,当年祝恒森与过山火切割后,祝家就已经从漩涡中心游离开去。如今祝闻昭又是接触洪增又是扬言要与自己合作,这中间自然是奔着利益交换,亦或是……陷阱。 “既然祝先生说得直白,我也不绕弯子。”他目光透出冷意,直直看向祝闻昭,“我不相信你。” 祝闻昭从容应答,“我以为费先生愿意前来,就代表有意为我开出条信任的口子,难道是我理解错了?” 费煜但笑不语,静静等待对方说出下文。 “费家调查糖霜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收网,明面上是懈怠,实则源于联邦并未给予充分扶持。”祝闻昭直接点破费家难处。 费煜不置可否,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直到两个月前洪增入境,你们各方面动作才开始加快,想来是打算趁此机会一举收网。”祝闻昭轻点桌面,“这事我能查到,洪增未必一无所知。这次东西国边境开放窗口期并不长,留给你们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没有合适的理由申请调查令,洪增一旦出境又是动辄一两年的蹉跎。” 费煜的一直没什么破绽的表情出现了短暂闪烁。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暮云重,加上更早的几次见面,他对祝闻昭的印象早已固定——一个沉不住气的,被黎恪轻易拿捏,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的青涩alpha,就连开枪射杀一只兔子都足以让这人心神不宁。 顶着继承人的名头的祝恒森独子,兴许确实知晓些只有血亲才能被告知的秘辛。可在试图通过祝家深查过山火时,费煜也没从想过与彼时的祝闻昭合作。 “所以祝先生打算如何参与进来。”费煜饶有兴致撑起下颌。 祝闻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抛出自己掌握的线索。 这几年费家将穹顶查了个七七八八,迟迟无法收网一方面是因为联邦支持力不足,另一方面,洪增通过洗白身份和资金,让能定其罪状的证据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糖霜生意从过山火渡到穹顶,其中分明少了一段关键链条,而这却要拜祝恒森所赐。 当年祝恒森对过山火的清剿让核心组织成员死的死逃的逃,而洪行广作为组织二把手在身负重伤后人间蒸发。未过几年,洪行广之子洪增甫一出道便精准整合过山火旧有脉络,显然洪增其人至少在十年前就已进入组织或是干脆作为洪行广的外围接洽人存在。 如果能拿到当年过山火的核心资料,其中必然有过山火当年的资金去向,更能锁定那些漂白之后散到各处的旧人脉,洪增回国之后接触的所谓“合作伙伴”,总有几个名字会出现在那份资料上——出现一个是巧合,出现三个以上就是组织延续。 “如果由我来将这份资料挖出来呢?” 祝闻昭顿了顿,神色间浮上阴郁,“我父亲……当年走得很突然,这份资料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没有来得及销毁。” 费煜沉默的时间比祝闻昭预想的要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半晌缓缓抬起眼,带着肃穆望向祝闻昭,“且不论资料是否还在,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出来意味着什么么?” “自然知道。” “黎恪知道你要这么做么,”费煜刚问完又自顾自否定,“是他说服的你?” 费煜之所以在亲自确认祝闻昭与洪增交谈甚欢后还会毫不犹豫来到这里倒不是信任祝闻昭,而是相信黎恪。 第102页 费煜派出跟踪黎恪的手下与其说是盯梢不如说是接应,若黎恪见到祝闻昭后确定此人与洪增相勾连,费煜毫不怀疑黎恪会做出最理智的判断。而黎恪用于通报紧急情况的信号器从始至终未响起,想来已经排除了祝闻昭的嫌疑。 当然光凭这点依旧不能完全排除今天的见面是祝闻昭设下陷阱的可能性,所以知晓会面地点后费煜便秘密定下了同楼层的另一间会客室,一旦生变,就会有荷枪实弹的整组人马介入,及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不知道我和你见面的事。”提及黎恪,祝闻昭面上柔和了不少,“但我提出交付资料也确实和他有关。”他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我知道费家权柄在握,当年你出面接触黎恪必然是想通过他打探当年过山火的情况,我不知道你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迫使他继续为你所用,但我愿意用那份资料换他的自由。” 费煜神色微僵,如果祝闻昭的交换条件是这个,那显然交易从源头起就无法成立。 “真是可惜。”费煜摊手,“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眼见祝闻昭目露凛冽,他安抚似的摆摆手,“黎恪并非是‘为我所用’,自始至终他都是主动参与,我可没那个能力操控他。” “什么?”祝闻昭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费煜轻笑,“他居然从来没和你说过……”余光一瞥,正接收祝闻昭愈加不善的瞪视,他微微别过脸权当没看见,明知故问,“是啊,为什么呢?” 话题一旦划到黎恪这里,祝闻昭便没了方才的沉着,按住桌面就要起身,却见费煜慢悠悠转过来。 “想知道?” 祝闻昭咬了咬牙,缓缓坐回椅面重重点头。 “拿资料来换。”费煜露出满意笑容,声线透着股子终于掰回一局的舒爽。 资料是祝闻昭手中的最大底牌,可惜对标错了筹码。 他冒着让祝家名声尽毁的风险与费煜做交易,唯一想要的就是换黎恪脱离险情,早日抽身。 从在九区与黎恪重逢开始他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糖霜,诸多资料里没有任何一份能关联上黎恪的动机,所以他只能将其归结于费煜的操控。 而若是黎恪选择主动留下,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与费煜的交易也必须及时叫停,另作考量。 眼见祝闻昭流露出退意,费煜心道不好,方才一时忘形,可别让差点到手的鸭子飞了。 黎恪的去留虽然不是他能左右的,好在自己比祝闻昭多知晓些原委,费煜赶忙换了副诚挚面孔,“方才只是和祝先生开个玩笑。” 祝闻昭挑眉,“从哪里开始是玩笑。” 费煜从小醉心狩猎,愈是焦灼心理素质愈好,此刻面上诚挚更甚,“黎恪从开始就与我是平等合作的关系,我知道两位……嗯……交情深厚,但他的动因我实在不便透露,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某天连我都必须从这件事抽身,黎恪也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祝闻昭微微怔愣,费煜不可能冒着错失过情报的风险说谎——而这偏偏是祝闻昭最害怕面对的情况——黎恪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绝无回头的可能性。 “祝先生。”费煜出声轻唤。 祝闻昭收回心神。 “我这么说虽然有哄骗的嫌疑,”费煜起身走到祝闻昭身边,“但将资料给我便是在帮助黎恪,一旦洪增被顺利定罪,黎恪便能得到‘自由’,这难道不正是祝先生想要的结果么?”说着他向祝闻昭伸出手,“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黎恪的安全,尽快了结一切。” 好半晌,就在费煜以为对方要拒绝自己时,祝闻昭起身与他平视,“资料我可以给,但我有个要求。” “请说。” “还不到时候,总之,”祝闻昭与费煜相握,“合作愉快。” — 黎恪醒的时候屋里还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外头天色是尚未亮透的灰蓝,过了两秒钟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醒来的地方是祝闻昭下榻的房间。 慢慢忆起昨夜倒下前的情境,他发病了,还是在祝闻昭面前。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觉睡得足够长,此刻周身上下都没有从前发病后的那种虚脱钝痛。 想起身,刚一动弹才发觉腰间沉沉搭着条东西。 掀开被角,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毛茸茸冒了出来,随着被褥翻动的气流,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带着模糊笑意扬起,“早。”说罢又蹭着黎恪手臂往近前拱了拱,还不忘把方才滑落了一段的手重新紧紧卷回黎恪腰上,声线又虚虚散开了,“让我抱抱你……” 黎恪觉得心脏被绵软地抽打了一遭,将被角掖到祝闻昭颌下,指尖轻轻扫过那头柔软棕发。刚做完这些,方才刚睡过去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潦潦草草撑起身,“你醒了?!” 说罢不等他回答,一个骨碌跳下床,片刻端着杯早就保温在一旁的热牛奶过来。 祝闻昭只手托着黎恪让他半坐起来,“多喝点,你昨晚有点发烧,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我就留你在这儿休息了一晚。” 黎恪微微敛目,实在不希望和对方在事儿上深谈,佯装认真喝起牛奶,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才放下杯子,“几点了?” 祝闻昭看了下表,“刚过五点。” “倒是还早。”黎恪瞅了眼窗外灰蒙天色,“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祝闻昭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堪堪收住,接过黎恪手中杯子放到床头柜,按耐住想重新爬到床上搂着黎恪睡回笼觉的冲动,“你睡,到点了叫你。” 精神确实还有些疲乏,黎恪依言躺下,望着紧张兮兮确认自己没有下床意思的祝闻昭,他微微勾起嘴角,复又起身下了床。 祝闻昭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这么早起啊?”没听见黎恪的回答,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吃个早饭再走吧,我让人送上来。”眼瞅着黎恪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闷闷道:“那让我送你到楼下总行吧?” “祝闻昭。”黎恪在浴室前转身将人抵在原地,“我要上厕所。”说罢就合上了门。 “啊……”祝闻昭实在难以忍受共处一室还得短暂分离,门是不敢进,拦不住他在门外滴溜溜转圈,刚转了五六圈,门又从里头开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铺,“回去躺着等我,没那么快。” 黎恪洗漱完出来就见床上被子里扭着条庞然大物,“你在做什么呢。” 祝闻昭手忙脚乱从里头挣出来却是一下子忘记了要说的话,黎恪已经将乔装洗去,露出原本的清俊容貌,一双被水迹浸染的淡色眸子浅浅凝望过来,在思考出回答之前,他已经情不自禁伸手将人拖进了怀里。 从背后揽着黎恪躺下,鼻尖点在后颈伤疤,轻之又轻蹭过,“睡吧。”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黎恪再次醒来时祝闻昭已经不在床上,卧室外传来餐盘叮当作响的声音。 他下床来到客厅,祝闻昭听到响动回头招呼,“来吃早餐。” 黎恪入了座,祝闻昭看起来心情很好,布菜间漫无目的闲聊了些来九区的见闻,似乎完全忽略了即将要到来的分别。 可黎恪却有些心不在焉,盘中极尽精美的糕点送进口中却品不出什么鲜美滋味。 很可能这将是自己和祝闻昭的最后一次见面,和上次在两重山时做好充分心理准备不同,这次见面太过突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与祝闻昭见面时他总能清楚看见自己的犹豫与退缩。 “祝闻昭。”心潮化作无意识的轻唤。 “嗯?怎么了?” “我……”黎恪抿了抿唇,堪堪转了话题,“昨天说的,你记住了么?” “你是说洪增的事?”祝闻昭将椅子拉近了些,“当然,你说的话我怎么会忘。” 得到了祝闻昭的保证,黎恪胃口终于好了一些。 至少这趟没有白来,对吧?他小口含下一勺清粥,却觉喉头有些紧绷,竟然难以下咽。 - 桌上的早餐已经完全冷透,祝闻昭仰头沉沉吐出一口气,天知道方才黎恪离开时自己花了多大意志力才忍住用非常手段将人强留下来的冲动。 他现在非常庆幸自己与费煜合作的决定,至少现在能从费煜那里了解黎恪的情况,而不用日日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将人引出来。 又萎靡了半晌,他掏出手机给祝择林拨去电话。 铃声刚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干嘛呢,大早上的。”那头传来祝择林还没睡醒的声音。 “让你问大伯的事问过了么。”祝闻昭将手机换到另外一边。 “问是问了,没问出什么。” “是么……”祝闻昭有些失望,如果大伯不知道,就意味着可能要从父亲旧部那里再找切入口。 电话那边祝择林打了个呵欠,声线清醒了不少,砸吧了几下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抬高了音调,“哈,要不是为了替你问这事儿我都不用赶回来这趟,我家老头听完就说不知道,我不过是想再多问问,他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把我前几年犯的大错小错全拎出来数落了一遍,我招谁惹谁?” 第103页 祝闻昭握住电话的手倏尔收紧,“你是说大伯冲你发了脾气?” “就是说啊,我千里迢迢刚回檀城,这事儿闹的,我这一顿晚饭米没吃几颗全吃批评了。” 祝闻昭目光一凛,“你现在在哪。” “在山庄这儿呢。” “大伯呢?” “这会儿?估计在院子里下棋。” "你等等。"祝闻昭的声音沉下来,"别挂电话。" “然后呢,干嘛?” “现在下楼去找大伯,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资料是我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啧,要事他还在气头上,我和你没完。” 祝择林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祝闻昭听见他下床、推门、下楼梯的声音。 随着一道木质门栏被推开的吱呀声,祝择林拖沓的脚步声停下,半晌一声赔笑虚虚传来,“爸,哈哈,下棋呢。” “哼,怎么舍得这个点就起来。”祝向淳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咳咳,小昭打来电话。”祝择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老爹敬畏得不行,一站到祝向淳面前,方才祝闻昭的嘱咐全忘了,只想着先把祝向淳的注意力引开去。 “小昭说想和你问个好。” 和往常祝向淳对祝闻昭的分外亲厚不同,祝择林话音落下许久,那头才低低道:“手机给我。” “大伯,我是闻昭。” “闻昭啊,在九区怎么样,还顺利吗?” “谢谢您关心,一切都顺利。” 祝闻昭拿捏着分寸应付着祝向淳的问询,那头语气渐渐松弛下来,祝闻昭没有犹豫,“大伯,我是想和您打听件事。” ! 祝向淳原本还笑盈盈的语气登时收紧了,“什么事。” 祝闻昭心下一动,果然,祝向淳是知情人。 “糖霜。” 那头早有心理准备,伴着低沉笑音,“这个昨天听择林说了,但不太清楚是什么。”说罢话锋一转,“闻昭啊,九区那儿的工程跟进得差不多就早些回来,恒森多的是有能力的员工,实在不放心可以调个小组去接手的嘛。” “大伯。”祝闻昭握住电话的手浮起一层热汗,“那过山火呢,您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祝闻昭有些急切,蓦地起身站定,“您都知道。” “尽早回来。” 眼看祝向淳是打定主意不会松口,祝闻昭预感到对方已经准备挂电话,他陡然提高音量,“等等!” 可阻拦的话刚出口,紧跟着沉默的却是祝闻昭自己,许久,他复又开口,“我需要关于过山火的所有资料。”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颤音,“就当是……就当是看在我母亲的面上。”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可仔细听,那分明有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短促抽气。 第83章 连环扣 通话已经结束,即便祝向淳在短暂慌乱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声冲破防线的短促抽气此刻还扎在耳膜,嗡嗡覆盖住本该更重要的对结果的求索。 他当然知道祝向淳会有这种反应,但知道归知道,亲手触及这层不可明说又是另一回事。 而比起这个,他更难以接受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在他面前努力粉饰着这个家是如此和睦,而她与祝恒森之间情深意笃。 在那些粉饰过的虚假和睦之下,他欣然沐浴的是母亲喻凝真真切切的爱意。如果他能早一些长大,多一些敏锐,他就不该忽略那些偶尔被自己撞破的愁容,更不该被强颜欢笑轻易搪塞。可他成长得太慢,于是这副担子最后着落之处另有其人。 门被敲了两下,祝闻昭强打精神起身开门。 来人是池禄,刚要说话,见祝闻昭神情不对便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有心事?” “过山火的资料有眉目了。” 池禄一愣,“这是好事啊。”转念一想,“怎么挖出来的?” 祝闻昭仰躺进沙发,轻轻叹气,“从大伯那里,刚和他通过电话。” “那真是踏破——”池禄感慨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已然猜到了祝闻昭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萎顿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能说什么呢? 没事啦,早晚要面对。 这种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也好,就当多个爹。 ——停!池禄扶额,真是越琢磨越离谱。 但这事儿确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己的“功劳”。 当年那支录音笔,不知是祝闻昭忘记了没要回去还是根本不想要回去,总之就那么安安静静在他的保险箱里躺了三年多。 由于好奇心太甚,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医院里和黎恪的那段对话,怎么想都觉得那段录音另有隐情,于是某个深夜他将录音笔取出,重新播放那段他记忆犹新的对话,依旧是以一段嘈杂而冗长的电磁干扰声开始。 ……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自然是相信黎先生的能力。” …… “等您接手祝家,我最大的退路不就是您么……” 池禄按下暂停键陷入沉思,三年前听这段录音时只觉理所当然,遑论录音中选择投诚黎恪的廖大午,那时包括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认定黎恪对祝家抱持野心。 有能力,得器重,唯二竞争者一个天真一个纨绔,铺展在黎恪面前的简直就是一片坦途。 所以,伙同廖大午做局加害健康状况本就每况愈下的祝恒森完全是多此一举,池禄印象中的黎恪从来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可当年所有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凑在一起,一口气钉死了黎恪谋财害命的罪行,所以从未有人仔细考虑过,黎恪的犯罪动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到底忽略了什么呢……?池禄将进度条来来回回拖曳了数遍细听,突然按下暂停键。 “你今天带着这东西来找我,诚意是有,但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黎恪带着斟酌的低沉嗓音从耳机中传来。 这东西是什么?原本他想当然觉得这是某种能够悄无声息夺取祝恒森性命的药剂,而一旦推翻此前逻辑,这句话就相当值得推敲。 “推敲……这要怎么凭空推敲啊?”池禄气馁地薅了把头发,仰头喃喃,“要是前面的对话也能录下来就好了……嗯?”他猛地坐定,将进度条一口气拉到最前面,那段几乎每次都被跳过的杂音在降噪耳机内以一种立体而涌动的节律起伏,某些频段趋于平稳,有些频段又高低起伏,像极了后半部分黎恪与廖大午对谈的语调。 池禄握住鼠标的手有些无所适从,抬起又放下,最终拍了拍额头,“冷静点,别高兴得太早,好好想想从哪个方向开始试。” 原本池禄并不认为廖大午在密码保护之外还额外使用了其他加密技术,可在以数种修复流程处理无果后,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普通的音频损坏。调用程序另行分析后他直呼大意,数据层有人为篡改的痕迹,分明就是伪装式加密手段。 “哈,老狐狸。” 解密加修复流程跑了整整五个小时,池禄顶着困乏紧盯着波形图一帧一帧逆向回拼,更高频的人声波形一点点取代了原本曲线。 凌晨快三点的时桌面上弹出完成提示,前半段终于被完整导出。 他咽了口口水,将耳机重新戴上, 廖大午的声音比后半段更亢奋,带着种急于表功又怕表过头的扭捏。 “黎先生最近事务繁忙,还需多多注意身体啊。” “有事?” “呃,呃,哈哈哈……” “有事就直说。” “那,那我就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有件事……不不不,是好事,对您来说绝对是好事!” “我让你直说。” “(一声刻意清嗓)说之前我先斗胆问一句,您觉得祝闻昭这孩子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祝家上下都看得出这孩子资历不够,我就想问问您心里……有没有别的打算?” 廖大午话音落下,紧跟着是三秒钟的空白,波形图上是一条几乎完全平直的线,只有极轻微的呼吸起伏,黎恪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能被录音设备捕捉到的明显反应。 “你作为医生,管的倒是挺宽。” “不敢不敢!我就是替您觉得不值,您这些年替祝家做了多少事,到头来给人家儿子做嫁衣,搁谁心里能痛快?” “你还有半分钟。” “哎!我说我说!上半年祝先生连续两次肺部感染,我想着不如安排一次最高规格筛查,结果出来……咳咳,黎先生,您知道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有些指标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说重点。” “是……是!就是……祝先生染色体核型分析有一项异常,克氏综合征,47XXY。通俗点讲就是,他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属于先天性缺陷,不可能有例外。” 第104页 啪——! 池禄猛地按下暂停键,呆呆望着屏幕,蓦地起身走到窗边,任凭深夜凉风将额头冷汗拂得更加湿凉。 “天呐……” 他用力拍打双颊,同手同脚走回桌边,几乎是带着不忍按下播放键。 “报告在哪儿。” 黎恪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接下来廖大午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 “在这儿,系统里的电子档都处理干净了,原件就剩这一份。哈,您看看这事儿,祝闻昭他再怎么姓祝,血脉上头说不过去,祝家那帮叔伯要是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等……黎先生,您……您知道?”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一次更长,池禄不知道黎恪在那数秒里想了什么,也没有更多力气去想,两分多钟的对话已经足够让他的大脑炸成一堆乱码。 “原件我就收了。” “是是是。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份报告交给您,怎么用您说了算。” 后面的内容他三年前就听过,前后衔接,完整录音静静躺在桌面,在天人交战数日后又导入U盘,颤巍巍递到了祝闻昭手里。 那天祝闻昭听完录音后的脸色就和现在差不多,但总之,至少这个不太像把柄的把柄为他们从祝向淳那里换得了过山火的资料,这个结果让池禄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来是有什么事么?”祝闻昭面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转向池禄问道。 “哦,对。”池禄拿出手机,“洪增那里晚上设了宴,请你过去。” “没空,替我回了,委婉一些。” 黎恪与费煜正在收网的最后关头,洪增的邀约不能拒绝得太过强硬,以防那边生出怀疑。 让祝闻昭没想到的是,洪增对自己兴趣比想象中更大,三天后,第二次邀约便通过远在五区的祝择林转达到了他这里。 “洪老板说上次没碰上你挺可惜,明天晚上他新开的会所试营业,问你有没有兴趣过去捧捧场。” 祝闻昭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面前的工程报表,“明天不行,我跟温副部长约了工地现场。” “后天呢?” 祝择林并不清楚洪增底细,对这个陪喝陪玩的迦都老板印象不错,又替祝闻昭想着多结交点人脉,这会儿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 祝闻昭无声叹气,语气却是分外实在,颇为遗憾道:“后天晚上安排了和乙方吃饭,就是前阵子你对接的那位郑总,已经拖了人家两轮,不好再拖。替我跟洪老板说声抱歉,这阵子确实走不开,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我主动联系他。” “那确实走不开,”祝择林没再多劝,转而问道,“上次你和我老爹说的那个——” “先不聊了,有电话进来。”说着,祝闻昭利落挂了电话。 池禄坐在旁边全程听完,等电话断了才开口:“拒了两次,第三次再拒就不太好看了。” “那有什么办法。”祝闻昭顿了顿,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已经答应了黎恪,就不能再见洪增了。” 次日下午四点,一辆不挂牌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侧门。 池禄下楼接人,带上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西装领口别着祝家内务的暗扣徽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防静电密封袋递交给祝闻昭。 没有过多交谈,交接完毕便作别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密封袋外层贴着一条手写标签,只写了一个编号,没有任何内容说明,袋内存着一块老式深灰色移动硬盘,祝闻昭将硬盘拿出放在掌间端详了一会儿。 池禄试探着问:“要看看吗?” “不用。”祝闻昭将硬盘递给他,“先拷一份,拷完联系费煜。” 傍晚六点二十分,费煜准时出现在酒店五楼会客室。 两人没像上次那般虚意寒暄,入座后直奔主题。 祝闻昭把密封袋推过去,“我还没看,你可以现在就确认。” 许是事关重大,费煜今天沉稳很多,既然祝闻昭还未看过内容这就表示硬盘内的东西是否是他想要的还未可知。 本着一步之遥的未知紧张,他沉默挥手招呼手下将设备架好。 准备间隙,祝闻昭自然而然问起黎恪。 费煜轻笑,让祝闻昭放心,黎恪一切安稳,所有涉及危险的行动他都另外安排了人马接手跟进。 费煜没说的是对于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保护,黎恪颇为不快。但前天许是又奔波过了头,这人竟第二次在他面前晕倒,倒是给他一个好机会,顺理成章逼迫对方在就医和居家修养之间选择了后者。只不过这部分情况显然不适合在这节骨眼上透露给祝闻昭。 祝闻昭自然还想再问更多,但手下已经将文件调出,费煜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屏幕上,在点开文件前特意戴上了眼镜。 祝闻昭没有试图一同观看,对他来说知道祝恒森过往不堪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若非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不想留下那份拷贝。 费煜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文件目录展开后,界面上密密麻麻排了上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归档,最早的可以追溯到近十五年前。大约三分之一的文件夹带锁,需要密钥。他将即刻能查阅的最上方的几个文件夹逐个点开,速度很快,每个文件停留不超过十几秒,从祝闻昭的角度能看到屏幕反光打在费煜镜片,上下滑动又切换的文档在镜片上滚移跳动,越往下翻,面颊越透出兴奋血色。 虽然只是大致过一遍,这个过程依旧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许久,费煜最后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去,长吁一声嘶哑喟叹:“资料是对的。” 祝闻昭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非加密部分的资金流向和我手里已有的证据能对上,人名、时间、账户,交叉验证没有问题。加密部分需要时间处理,但光凭现在能看到的这些——”费煜眉间浮起喜色,“只要能再抓一次现行,就能完全钉死洪增。” 他重新将眼镜架上鼻梁,分外郑重地站起,微微躬身向祝闻昭伸出手,“谢谢。” 祝闻昭伸手与其交握,“那就预祝一切顺利。” 与乙方的饭局并不完全是祝闻昭回绝洪增的托词,只不过约的不是晚饭而是午餐。临近午餐结束时池禄接了个电话便出了包间,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对。 祝闻昭开始并未注意,直到宴席散时从来机敏的人竟然在送客时将乙方正副老总搞混,祝闻昭心口突然间浮起一丝不祥预感。 预感很快就成了真,散场后池禄支开司机亲自开车,车门甫一关上,原本一个想说一个想问,却像是双双被阻隔于某条险境之外,又齐齐怯于迈出那步。 直到行程过半池禄才没头没尾说了句,“华垚的停职调查结束了。” 祝闻昭挑眉,“他有嫌疑?” 华垚之所以被停职还是与之前黎恪离开的事有关。虽然矛头直指那位失踪的护士,但华垚作为主治医生对病房用药负有监管责任,护士又是经他手批调入的人员,祝闻昭虽然能对黎恪的去意包容甚至支持,但对在自己手下做事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网开一面了。 华垚在黎恪离开的当天便被停职,等待内部调查,此后两周里他几次试图联系祝闻昭,都被挡在了调查小组那里。 直到今天华垚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而小组人员与池禄汇报完毕后又似突然想起了些细节补充道,华垚在调查中提及过一个叫“黎恪”的人,声称此人身体状况需要紧急关注,但系统内查无此人档案,初步判断为华垚试图转移话题以争取复职。 话音刚落,池禄在电话这头简直汗毛倒竖。 这阵子他根本没有分摊心思到华垚那里,负责跟进的手下是近两年新招进来的人,做事利落但资历尚浅。此前为黎恪录入的各种档案用的都是魏希这个新名字,对调查小组而言重点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协助了“魏希”逃离,至于“魏希”是谁、跟“黎恪”有什么关系,并不在他们的调查范围——简直是天大的乌龙。 池禄不敢耽搁,立刻给华垚去了电话,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起黎恪的病情。 华垚沉默了几秒后反问池禄能不能让他跟祝闻昭直接通话。 池禄心沉了一下,“祝先生现在不太方便,先和我说。” 接下来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华垚的叙述很克制,用的全是医学框架内的表达方式:标记手术后遗症异化了神经疼痛反应,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现有治疗手段只能延缓无法治愈,窗口期极其有限。 他最终没敢将具体时限透露给祝闻昭以外的人,只是反复强调不能再拖延。 即便已经如此紧急,可对祝闻昭转述时,池禄却觉这事比前阵子交付录音还难开口。 但……不能再拖延。 “华垚的嫌疑已经排除。” 祝闻昭点点头,神态依旧没有放松,“还有呢?” 第105页 说话间车已经驶入酒店地库,池禄抿了抿唇,“……先上楼吧。” 进了房间,池禄还在思考要怎么把事情尽量委婉地告知,却听祝闻昭沉声道:“和黎恪有关。” 池禄有些无措,带着羞愧低垂下头,“是。”他尽量把华垚的话压缩成最精简的版本,语速又急又快。说到底疏忽跟进他需要负很大责任,此刻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祝闻昭的表情。 祝闻昭听完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是凝固的,半晌拿过手机走向阳台,反手带上了玻璃门。 池禄惴惴地透过玻璃门望向祝闻昭,整个通话过程对方的肩线都绷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对面叙述。玻璃隔绝了所有声音,池禄却仿佛能听见不知何时盘桓在低空的乌云间隐隐起势的雷鸣。 祝闻昭推开玻璃门走回来的时,神情比出去前更显得游离,步态却意外沉稳,就当池禄以为对方是姑且接受了这一局面时,祝闻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似的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跟上的,两步并一步蹿过去却差一点撞上突然停滞的人。 祝闻昭的手摇摇抬向门把,而下一步动作迟迟没有接上。 “不去找黎先生么?”池禄脱口而出,在他看来现在自然是该联系费煜确定黎恪的位置,火速将人带回檀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执意要走。” 祝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池禄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说明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祝闻昭伸出一半的手收又收不得,颓然紧握成拳,止不住轻颤。 “费煜说如果哪天就连他也必须从这件事情中抽身,黎恪也会坚持到最后,如果我现在强行把他带回去,他一定会恨我。” 池禄很想大叫,现在是在意恨不恨的时候么?!那就让他恨啊,恨总比……总比……后面的话他无法再想下去。 在他们兄妹二人眼中从来无所不能的黎先生,凭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局面?突然,他似乎有些理解祝闻昭了,如果由黎恪自己选择,病榻绝不是他甘于交付最后时光的地方。 祝闻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方才的颓唐已然被强行压下,他回忆着记忆中黎恪替他抚平前襟的动作,细细整理好被自己扯乱的衣衫。 “那现在该怎么办?”池禄茫然问道,自诩聪明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 “联系洪增。” “什、什么?” “就说今天的饭局临时改到了午餐,下午已经空出,今晚的邀约我会到场。” “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黎先生不会再见洪增么?” “话是这么说,”祝闻昭扯出一个疲惫笑容,“所以等一切结束后得好好赔罪才行。” “你先联系。”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阳台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池禄听见那头压低的声线,“费煜,是我。方便么?” 第84章 他不该和你有交集 洪增的新会所与迦都不同,应该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开发区一块临水好地,褪去灯红酒绿,转以休闲度假为主,清幽得近乎正经。 宴席就设在主楼顶层包房,房内巨大落地窗将整片湖面收拢成画,近处繁花绿茵,相隔一湖却遥遥斜对着片破旧棚户区,恰逢傍晚,近景满眼天地水色含光波动,是隐而不显的纸醉金迷。 洪增提前不少时间到达宴厅,亲自布置安排,特意将右手主客位留给祝闻昭。 祝闻昭来得不早不晚,寒暄之后命手下将提前备好的开业礼品送上,又赞许洪增眼光独到,挑了块宝地。 洪增口头谦虚,言辞间隐晦提及有赖贵人相助,又顺势与祝闻昭说起在九区人脉的重要性。 祝闻昭频频点头表示认同,他没有直接入座,任由洪增为自己介绍当晚宾客。 来参加宴席的大多是会所投资人,也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官员,祝闻昭一一握手简单说了些客套话,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明显年轻的面孔,正要伸出的手却僵在了身侧。 眼前少年穿着合身的考究新服,就连发型也特意梳理过,可一双淡色眸子实在颇具记忆点,绝不会认错。 连铎。 为什么连铎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心头升腾起一丝警觉,看向连铎的目光也从片刻惊讶转成隐晦探究。 和祝闻昭的防备不同,连铎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在洪增启声介绍之前就主动开了口,“你、你好,我、我……” “洪先生,这位是?”祝闻昭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转而向洪增抛去疑惑。 在洪增看来显然是连铎青涩的冒失惹了祝闻昭不快,他笑着打破尴尬,走到连铎身后拍拍他肩头,“祝先生见笑了,这是我相熟的弟弟,最近刚带到身边照顾,年纪还小,您多包含。” 祝闻昭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放宽心,相比于怀疑连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此刻对方那张微张着的明显就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嘴巴更让他觉得头大。 好在身旁已经凑来其他着急上前结交的宾客,祝闻昭佯装被引走注意力,极力避免与连铎再有接触。 连铎一双眼睛持续追随着祝闻昭背影。 他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出发前洪增就叮嘱过,这次宴席只是带他过过眼,非必要无需说话。 开席后洪增没有特意向宾客介绍他,安排的位子也与主客位相距甚远。 穿着成套崭新西装,系着笔挺领带坐在这种地方本就已经让他足够紧张,打定主意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就完事,洪增口中那位“祝先生”大步踏进包房的刹那,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在教堂,在小镇,突然出现在神父身边,说着他难以理解的话,却分明与神父是旧识。 然后……神父就不见了。 大脑泛着空白气泡,接连膨胀,每一颗都映着神父的样子,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对方面前。 有太多话想问。 神父在哪?是不是你带走了他?他还好吗?我想见他,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 所有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问题都被截断在对方冷淡的眼神里,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恍惚,难不成是自己认错了人? 亦步亦趋跟着那人走了两步,又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场合根本不适合谈这些,只能心神不宁坐回了自己位置。 ! 祝闻昭落座时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连铎时没有丝毫停顿。 几年历练,如今这种场合他早已游刃有余,举杯、接话,偶尔带起一个新话题,整个人松弛得像是真的只来吃顿饭。 整张圆桌唯一的不安都聚拢在连铎这里,他坐在祝闻昭斜对角,隔着满桌人时不时抬眼去看,口中珍馐索然无味。 不知是第几次抬眼时,两人的目光不期对上,祝闻昭脸上只有礼节性的微笑,又很快转回洪增那里饶有兴致继续话题,与当初在教堂见面时的阴郁强硬判若两人。 连铎伸手去碰酒杯,紧捏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祝闻昭起身离席,应该是要去洗手间。 连铎摇了摇被酒气熏染的脑袋,桌上气氛正盛,没人会注意到末位上一个沉默的小弟。他收敛着动作起身,下意识留意洪增那头,见对方正被两位宾客围住敬酒,便借机闪身出了包间。 好在会所还未正式开业,走廊上没什么人,连铎一路小跑过去,看见洗手间入口便踏了进去。 要找的人正在洗手台慢条斯理清洗双手,透过镜面瞥了眼冒冒失失冲进来的少年又垂下眉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左右在连铎眼里,两人压根儿算不上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关系,可他实在太想知道神父的消息,借着酒劲上前按掉水阀,开门见山,“神父在哪儿。”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可祝闻昭权当他是透明人,绕开两步径直往外走。 故意为之的无视让连铎有些沉不住气,踟蹰片刻疾步跟上。 从洗手台到门口的距离很短,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一时心急干脆上手去拽祝闻昭肩膀,手才将将触到布料纤维,一股巧劲反扣住他的手腕一带,连人带力都被卸掉,眼前一转,整个人竟被控制着朝墙面撞过去。 意料之内的冲撞并未来到,单手就这么被锢着,整个身体被提溜在对方手里,摇摇晃晃没个中心。 一时间酒劲全散,连铎后知后觉,这个在酒桌上进退有度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把自己绑了差点扔出小镇,压根就不是个善茬儿。 “放、放手!” 祝闻昭本就没打算和他周旋,一把将他甩开,冷冷道:“洪先生就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 甫一听见对方提到洪增,连铎瞬时安分下来。 要说他平日安分是出于弟弟对兄长的恭谨,不如说是长久的底层生活让他总能对危险生出敏锐嗅觉。 第106页 过去这段时间,即便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的生意再少了解,耳濡目染下也咂摸出来些不能见光的意味。 连铎确信自己这份忌惮绝不是过分警觉,因为他几乎可以在洪增身边所有人身上嗅到同样的紧绷。 也许……眼前这位在今晚被奉为座上宾的男人和洪增是同一种人。一想到神父的失踪和这么危险的人有关系,连铎只觉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暂时制住连铎并未让祝闻昭感到安心,看着眼前处于绝对弱势的少年,他依旧感到头疼。 当初为了尽可能掌握黎恪动向,他调查过经常出入教堂的信众,自然也包括连铎。可怜兮兮的背景,没什么亮点更没什么疑点,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子总是直勾勾盯着黎恪,他几乎就要动恻隐之心。 可隐没在记忆角落的人偏偏出现在洪增身边。 “相熟的弟弟。” 不算上心的含糊介绍不足以让他冒着风险追问可又无法完全放任不管,到底该怎么安全地掐掉这根闪烁引线。 “祝……先生。”连铎蓦地开了口,态度一下子来了个大转弯,“刚刚是我太冒犯了。” 祝闻昭微微挑眉,倒也不觉得这小子被摁了一下就心服口服。两人离席已有一阵,再耽搁下去恐怕招人疑心,他摆摆手算领了这份歉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连铎慌忙跟上,抱着这次可能要被过肩摔的觉悟上手扯住祝闻昭袖口,“你能不能……我……我很担心神父,他突然不见了……”说到最后声音愈发透出哀求,“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吗?” 祝闻昭居高临下审视少年人混杂着无助与恳求的面庞,他不敢说自己有本事轻易一窥人心,可那张脸上的情绪他再熟悉不过。过去面对黎恪的离开,他在镜中也曾对视过这样一张无措的脸。 先不论连铎对黎恪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但至少此刻的连铎对黎恪的担忧全然出于真心。 “你离开镇子多久了。” 连铎困惑抬头,“怎么了?”反问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老实回答,“快一个月了。” 犹豫片刻,他主动补充道:“洪老板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前没见过,突然出现……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惊讶在祝闻昭脸上一闪而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在洪老板身边感觉怎么样。” 连铎有些不自在地耸耸肩,“就这样吧,吃得饱穿得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太多享受的意味,“说不上来,感觉很奇怪。” “奇怪?” “就是……”连铎说到这里噤了声,“你也会做那些事吗?” 那些事具体是哪些事祝闻昭能猜到个五六成,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和洪老板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听到祝闻昭的回答,连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见对方总算愿意心平气和对话,赶紧将话题绕回黎恪身上,“所以,现在能告诉我神父在哪儿了么?” 话音刚落,一门之隔隐隐传来脚步声。 “连铎。”祝闻昭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他不该和现在的你有任何交集。” 以为这又是一次来自于对方的防备,连铎失望极了,可下一秒就听祝闻昭低声道:“其实这是好事。” 脚步声已近洗手间。 祝闻昭侧身按上门把,在连铎茫然的注视下投去浅淡微笑,“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 宴席将散,洪增附到祝闻昭耳边问是否愿意留下单独小叙。 祝闻昭今天兴致很高,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他酒量欠佳,方才在宴会上全程以茶代酒。洪增倒是没有特意劝酒,宴后小叙也特意安排在了茶室,两人入内前各自屏退左右,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茶室中央早已架起炭火小炉,炉上清水将开未开,咕嘟作响。 洪增请祝闻昭入座,亲手填煮茶叶,初时只是闲聊,乍一看竟有几分知心漫谈的意思。 茶香渐渐弥散,洪增起身为祝闻昭斟上,坐下时状似不经意般提起,“一直都没请教过祝先生,恒森现在主要是做哪些业务。” 祝闻昭指尖在杯脚轻转,“只是些从父辈那里接手下来的老营生,基建、航运,大宗商品这几年做得少了,水利方面算是新开的线,还需摸索。” “水利工程可不简单,”洪增向他举杯,“我有个朋友就是做这块的,利润虽然说得过去,但太慢。” 祝闻昭面露苦笑,“洪先生说的没错,要不是中央有单独立项扶持,我也轻易不会接这个项目,要说利,”他笑着摇摇头,“赚些名声罢了。” “谁不知道凝心公益是由祝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每年公益支出都榜上有名。”洪增在胸口比了个钦佩的动作,“任谁看,这名声早就足够。” 这番恭维显然让祝闻昭相当受用,微笑着向洪增举杯示意。 “恒森交到祝先生手里的这几年稳扎稳打,接下来是不是也该朝创收那面再进一步看看?” 祝闻昭目光流转,“洪先生是指?” “哈,正儿八经的企业经营,我是外行。”洪增往炉中又添了些炭火,“祝家底子厚,行得稳,怎么也不会缺那点利润。” 听到“利润”,祝闻昭面上透出浓厚兴趣,他将姿态放低,“底子是老一辈打的,我接手时间不长,很多东西还需要学习。” 洪增轻笑,看向祝闻昭的眼神多了一分玩味,“谦虚了。”他为两人重新斟满热茶,“我这些年打过交道的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做生意的、玩政治的,聪明人不少,但能力也愿意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那可就太少了。”他边说着望向祝闻昭,笑容意味深长。 祝闻昭也笑,没有贸然接话。 洪增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您父亲算一位。” 祝闻昭面露讶异,“洪先生认识家父?” “我的一位叔叔与您父亲是旧识。”洪增目光中透出敬意,“不止一次说过令尊是最懂分寸的人,可一旦下决心做了就会做到最好。”他朝祝闻昭举杯,“祝先生想必深得真传。” 祝闻昭摆摆手,“哪里,过奖。” “都是肺腑之言。” 茶杯在洪增掌中转了半圈,话题赫然变化,“祝先生可知道祝家在停战区曾有过一间制糖厂?” 茶室内安静了数秒。 祝闻昭抬起眼,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慌乱与遮掩,“制糖厂?”他尴尬别开目光,“好像是有那么一间,具体不太清楚,印象中早就关停了。” 洪增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只说自家叔叔就是在制糖厂还在运作的期间与祝恒森有的来往,说罢又将这话题轻轻抛开,转而聊起九区正计划要引资的几个大项目。 祝闻昭对所有面向高净值客户的项目都表现出浓烈兴趣,偶尔追问,整个人的状态比初时兴奋了不少。 一壶茶渐渐见底,洪增看向祝闻昭的目光也多了笃定,在膝头轻点的指尖倏尔停下。话题兜了一圈终于绕了回来,这次说的就明朗了许多,他直言制糖厂的“工艺”依旧存在,扩大了据点,换了个名目,但做的东西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渠道更干净,利润更高。他手上有这条线,一直在找合适的合作方,祝闻昭如果有兴趣,可以深入聊一聊。 祝闻昭沉默了几秒,笑容有些局促,“洪先生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说是这么说,语气间隐藏的兴奋却已暴露贪婪。 洪增目光中笃定更甚,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今天时候已经不早,如果祝先生感兴趣,那就下次择个时间好好谈。” 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祝闻昭显然有些失望,片刻朗声大笑,“只要利润真如洪先生说的这么可观,我没有不感兴趣的道理。” 祝闻昭离开以后,包房里只剩下洪增,未过多久罗炳领着连铎敲门而入。 和方才与祝闻昭呆在一起时不同,洪增此刻面上沉冷,见到连铎进来,指了指方才祝闻昭坐的位置,“坐吧。” 连铎心口涌起一丝不安,慢吞吞坐下。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连铎回答得又快又急。 “不认识。”洪增幽幽重复,语气不辨喜怒,“别让我问第二遍。” 连铎低下头不敢看洪增,一番纠结终于承认,“在镇子的时候见过两次,那会儿我经常去教堂打杂,他偶尔会去。” “教堂?”洪增微微皱眉,没想到两人的交集居然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他来做过礼拜。”连铎抬起头,“可能是信教吧。” “跑去这么偏僻的做礼拜……”洪增一时间也猜不透内情,“只在教堂见过?” 连铎用力点头,最初的紧张已被强行压下,左右这也不算说谎,“今天见到时我看他眼熟,实在好奇才跟了出去。” 见洪增眉间依旧不展,他怯怯道:“大哥,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第107页 洪增摆摆手,“下次注意。” “嗯。”连铎一脸知错表情,整个人都蔫巴巴的,“我以后不会了。” “行了。”洪增似是好气又好笑,给罗炳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端着蛋糕的服务生。精致的蛋糕上缀着精巧花饰,正中心插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生日蜡烛,随着步履移动,火焰轻曳。 “上周是你的成年礼,本该给你好好庆祝。”洪增笑盈盈看向连铎,“怪大哥太忙。” 连铎讷讷看向洪增,完全不敢相信对方不仅记得自己生日还特意为自己庆生。 连同蛋糕一起被放到桌上的,还有一个丝绒小袋。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拆开看看。” 连铎红着脸拿起袋子,拉开抽绳往里望,一下愣住了——里头装了把崭新的车钥匙。 “待会儿让阿裴带你去看车。”洪增指了指送蛋糕进来的服务生,又将蛋糕往连铎那里推,“许个愿?” 连铎紧紧捏着小袋,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大哥。”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郑重许下心愿。 吹完蜡烛连铎本想先为洪增切一块蛋糕,对方却已起身,看起来是要离开。 “你要走了?” “嗯。”洪增理了理衣衫,“你还没拿到驾照,想去哪儿就让阿裴开车,以后他就跟着你。” “好。”连铎握着餐刀,有些许失落,“谢谢大哥。” “连铎。”洪增扭过身拍了拍他肩头,“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别让我失望。” “……明白。” 费煜的电话在几次拨通后终于被接起,祝闻昭简短讲了下今晚的事。 宛如神助的进度让费煜很是满意,难得对祝闻昭说起了恭维话。 趁着对方正在兴头上,祝闻昭猛不丁问道:“黎恪最近怎么样。” “你就放一万个心,在我眼皮底下能出什么事情。” “我是说,”祝闻昭不自觉捏紧手机,“他的身体。” 那头有片刻沉默,“……可能最近有点累,这两天发着烧呢。” 第85章 换我保护你 车行得很稳,祝闻昭双眼被蒙在黑布下,偶尔因红绿灯而必须停下的时间都让他觉得太过漫长。 手刹声响起,侧面车门被从外头开启,一只手搭上他小臂,“请随我来。” 脚底触感从沥青换成石板再换成地毯,百多步距离,拐了两个弯,牵引他前行人缓缓驻足。 “可以了。” 是费煜的声音。 眼前黑布被揭下,祝闻昭四下看了一圈,此刻他正站在某处宅邸大厅,左右各站了一排手下。 “临时住所,比不得夏园的保密性。”费煜走近,伸手将祝闻昭脖颈上黑布抽走,“还请见谅。” “没事。”祝闻昭摆摆手,费煜昨晚在电话中松口允许他过来已经是意外收获,过程如何不重要。 “他在哪?” 费煜朝他招手示意跟上。 上了二楼,两人并行一段,费煜某扇门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退烧针里有强效安眠药,他现在还在睡。” 祝闻昭伸手想要开门,被费煜拦住。 “不要呆太久,别让我后悔放你进来。” 祝闻昭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 房间里很暗,窗帘只留了一小条缝隙,光源从窄缝中斜斜打进来,倾泻在浅色被褥,随着呼吸起伏波动。 输液架支在床左侧,透明的药液顺着软管一点点下淌,缓缓输进明显浮肿的手背。 被褥在睡梦间被无意识扯动过,一角盖到肩头,一角坠到床沿,露出半截单薄身体,浸染汗水的领口边缘被锁骨撑出两道薄刃似的弧线。 祝闻昭绕开输液架绕到另一边小心蹲下,在这个距离他能仔仔细细看清楚黎恪的脸。 已经无法遮掩的病气盘桓在黎恪眉宇间,整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削了几分,皮肤苍白到泛出些许透明意味,就连呼吸也是浅淡的。 祝闻昭不禁低下头,用耳朵代替眼睛在黎恪鼻尖寻找生机。安静聆听了半晌,直到耳垂被呼吸打湿,他浅舒一口气,想去触碰黎恪的手,顿了顿,转而将下坠背角拉回来替黎恪掖好。 睡梦中的人微微皱眉,才刚被盖住的手又嫌热似的抽了出来,无意识捋过发丝,将额上退烧贴蹭起了一小块。 祝闻昭屏住呼吸不敢再动,直到确认黎恪没有要醒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去触退烧贴翘起的边角,轻之又轻按了回去。 指腹顺势擦过黎恪额头,略高的体温带着十足魔力吸引指尖继续流连。从额侧滑到鬓角,触到几根碎落在面颊的湿发,他犹豫了一下,替黎恪拨到耳后。 与额头温度截然相反,耳廓薄而冰凉,祝闻昭的手停在那儿,拇指抵在耳后柔软凹陷处,能感觉到皮肤下浅浅脉搏,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却异常生猛钻进祝闻昭的心脏。 “黎恪。” 他用气音轻唤。 “……再给我一点时间。” 输液管中,药液嘀嗒坠落。 睡梦中的脸微微向祝闻昭方向偏过来,侧颊无意识蹭了蹭枕头,像是在追逐某个来源不明的气息。放在被面上的手原地摩挲,指尖朝向祝闻昭的方向翻转过来,似是要祝闻昭将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 祝闻昭怔忡望着那摊开的手掌,压下身心渴望,闭眼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 半晌,他咬牙起身,轻缓后退,一步,再一步,直到后背碰上门板,退无可退。 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他伸手,在半空中合上黎恪手掌。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一定要等我。” 迷迷糊糊间黎恪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失落的空缺让安静也成了一种噪音,吵得他难以忍受,冲破了药物阻滞,睁开眼的刹那连他自己也觉得茫然。 鼻腔里莫名萦绕一股熟悉的气息,将梦境延续到现实,引着身体本能自然回应——心跳在药效压制下依旧加快了拍子,后颈的腺体涌动出一阵轻微而温热的钝颤。 他捂住后颈蜷缩进被窝,带着无奈自嘲,“……又做梦了。” 坐起来的动作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头还有点晕,好在热度已经退的差不多。 他低头撕开输液针上胶布,动作利落扯掉针头,血珠很快冒出来,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按住。 这阵子身体愈发不合作,虽然偶尔状态好时也会简短过问费煜那边的进度,但两人已经许久没有正儿八经谈过。 他随意披了件外套出了卧室。 上到三楼,书房房门虚掩,内里传出费煜与高秘书的谈话声,听不太真切,似乎隐隐提到了洪增。 软质拖鞋在光滑木地板上落下沉闷声响,随着靠近门扉的距离愈近,里头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 “刚刚在谈什么?”黎恪推开门。 费煜神色未变,“闲聊了两句,没什么要紧事。” 黎恪刚要追问,就听费煜小声怪叫了一下。 “你自己拔的针头?” 黎恪瞅了眼手背上透出血色的纸巾,“没事,反正也快挂完了。” 费煜让高秘书去备茶,招呼黎恪坐到沙发,自己也坐了过来。 “干嘛不多休息会儿。”说着,他不着痕迹打量黎恪神色,“刚刚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烧已经退了。”黎恪扔掉纸巾,“这几天洪增那有进展么。” 费煜悄悄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没什么大进展,大宗买家没定下人选,不过应该也快了,最近糖霜都在集中往中转码头运送,已经囤了不少货,只等洪增出面交易,”他打了个响指,“实物过手,人赃并获。” 黎恪似乎并未被费煜的好兴致打动,从高秘书手中接过热茶,轻抿一口才淡淡道:“中转码头?什么时候的事,倒是没听你说过。” “没说过?我怎么记得说过呢?”费煜干笑两声,“会不会是你最近身体不好,连带着记忆力也变差了。” 茶杯不轻不重放到桌面,黎恪看向费煜的目光透出一丝审视,片刻他轻笑打破尴尬,“说的也是。” 费煜也跟着笑,“要我说收网这块你就算不盯着也没什么关系。方案、人手都已经布置好,我来把关就行。卓逸帆那里也没必要再打探太多,盯的太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哦?”黎恪指尖轻捻,“怎么听着像是要给我放长假呢。” “我哪有权力批你的长假。”费煜目光掠过黎恪手背,“只是看你最近状态太差,倒不如留着精力好好养身体。” 费煜收敛笑容,“送洪增上法庭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我不清楚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因此影响了最后的收网行动会让我很难办。” 黎恪目光一凛,刚要开口,费煜已经绕到他身后,双手撑住沙发背。 “这三年来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一旦收网,旧账加现行,定罪没有悬念。我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想达成这件事的信念并不比你差,你大可以放心。” 第108页 谈话不欢而散。 “老板,”高秘书有些担忧地望着被黎恪重重带上的书房门,“会不会说的太直接了?” “他那身板你又不是没看见,说着话都能倒。”费煜烦躁地踢了脚沙发,“原本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对,本来只是怀疑,但看祝闻昭听说他发烧就急成那样,我怀疑……”他揉了揉眉心,“就算不是身体原因,也不能再让他跟进下去,虽然这三年从他那里得到不少帮助,但归根结底——”他单手盖住眉眼,“他想要的结果和我不一样。” “可黎先生已经参与了这么多,难道会愿意说停就停么?” “无妨,他的人虽然调度灵活但人数方面是短板,不然也不会选择和我合作。接下来只要祝闻昭那里正常推进,就算真的暴露,他也不可能冒着献祭祝闻昭的风险闹出变数。” “确实。” “过山火资料的解密部分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尝试,有难度。祝恒森当年为了保证加密强度用的是自研体系,通行解密方式都失败了。” “啧,老狐狸。”费煜拍了下桌面,“接着试,告诉那边钱不是问题。” “是。” —— 收到新车的第二天,连铎就迫不及待喊上阿裴一同外出。 坐在副驾,窗外风景从楼群变成郊外公路,再变成熟悉的低矮房檐。 连铎把窗放下,久违呼吸着小镇清冽的空气。与其说是新车到手急不可耐想要体验,不如说是昨晚和祝闻昭的偶遇让他空前想念神父,于是,想回到小镇教堂再看一眼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到了小镇,他让阿裴把车停在教堂外的空地上,没有下车,只是如同过去一样远远看着。 “您信教么?”阿裴有些好奇。 连铎摇头,“以前我就生活在这个小镇,有时候饿得不行了就会来教堂,怎么说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暖记忆,“这里的人对我很好,就像家人一样。” 连铎在心里将教堂大门上每一块木条都数了一遍,今天也是126块,没有数错。 他像是完成一件很有意义的日常的功课,眷恋地收回目光,“走吧。” 阿裴会意,踩下油门时不经意间问道:“您不说以前住这儿么,来都来了要不要回家看看。” 想起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连铎面露纠结,“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阿裴点点头。 可毕竟不是本地人,任连铎发现开错路时要在如此狭窄的小道掉头已经来不及,只能顺势继续开下去。 开着开着, 沿途街道愈加熟悉,就连儿时攀爬过的断壁残垣也出现在前方,随着车身驶出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一间陈旧小屋就那么落到了视野间。 “算了,在这停一下吧。”连铎叹了口气,“在车上等我。” 午间静谧,四下不见人影,连铎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笑容,这个点说不定那个酒鬼根本就还没醒。 院门果不其然是关着,连铎熟练伸手到里侧开了门。 也不知时不时因为过了段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这小屋竟然比印象中还要破败,院里四处散着落叶,也不知多久没有打扫。 “嗯?” 大门上着锁,成色很新,连铎没见过,许是连老五新买的。锁落在外头,说明里头没人,连铎有些费解,这连老五别说出远门,就连市集也是能不去就不去,过去但凡有事通通使唤他来跑腿。 没见着人反倒让他松了口气,他苦笑着转身往外走。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最后一次见面时,这老酒鬼恨不得他走得越快越好。 “连铎?” 连铎脚步一顿向一旁看去,低矮栅栏后探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邻居家的婆婆。 不待连铎回声,她急忙让他等等,快步绕进院子,“哎呀,你这阵子都去哪儿了,可算是回来了。” 由于连老五这人实在混账,和街坊四邻的关系都谈不上好,就说眼前这位婆婆,过去是见到面都不招呼都的关系,面对这空前热情,连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呃,我……” “是有人告诉你了吗?” “什么?” “什么‘什么’。”婆婆面露嗔怪,下一秒似乎咂摸过来,“你不知道么……连老五死了。” “谁?”连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婆婆拍了下膝头,“我说怎么你一直没出现,哎呦……上个月走的,啧啧啧,短命啊。” 连铎眨了眨眼,又扭身回去看那幢里头黑漆漆的小屋。 死了?连老五死了?都说祸害遗千年,连老五就这么……死了? 耳边轰隆轰隆滚动着盲音,婆婆飘渺的声音从缝隙间传进来,说着安葬费都是几家邻居一块儿凑的,连老五还欠着谁谁谁的钱诸如此类。 连铎僵着身体直愣愣听着,从口袋里将所有钱摸出来,没有数,一股脑儿塞给对方,“这些够吗?” 本以为是笔烂账,没想到居然能收回来,婆婆眉间一喜,边数边道:“够了够了。” 连铎呆呆去看门口那堆落了厚灰的空酒瓶,喃喃道:“早就让他别喝那么多……” “嗐,”婆婆从钞票间抬起了脸,“还不如喝酒呢!”她压低声音凑近,“你爸啊,是吃那个东西没的。” “那个东西?”连铎眯起眼睛。 “就是那个啊……”婆婆附到他耳边悄悄说了段话,又拉开了距离边摇头边道,“也不知道怎么染上的。” “连少。”阿裴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外恭敬等候,“需要帮忙吗?” “不用。”连铎回身朝面露好奇的婆婆鞠了个躬,大步向阿裴走去,“走吧。” 回程路上,连铎似乎很疲惫却没有闭眼,只是陷在座椅直勾勾望着窗外。 “节哀。” 连铎瞥了阿裴一眼,“没什么好节哀的。”他坐起身,“那个人是我继父,是个没本事还爱乱发脾气的酒鬼。”他掀开袖管给阿裴看手臂上陈旧的抽打伤,“听说死得很痛快,我刚刚就在想啊,哈,真是便宜他了。” 阿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讶异,尴尬道:“还以为您伤心呢。” “伤心?”连铎轻笑,双臂枕到耳后,“以后跟着大哥混,大好前程,我笑都来不及。” 回到宅子,连铎让阿裴去忙自己的事,便独自回了房间。 合上门,一路上佯装的闲适终于消散。 咔哒,他将卧室门转上锁,还是觉得惴惴,紧跟着又上了一道。 摇摇晃晃进了浴室,掌心摸过小屋门框的粗糙触感分明还粘在皮肤,他将水流开到最大,一遍又一遍冲洗。 要说很难过倒也说不上,只是觉得空落,像是某个一直摆在角落里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不是因为喜欢才注意到,而是不见了才意识到原来一直在。 连老五有很多毛病,嗜酒是头一条,赌是第二条,剩下的数也数不清,但有一件事连铎从小就知道。 连老五每次喝多了必然要骂药虫,骂那些糖霜上瘾的人,说那东西一点好处都没有,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倒卖过一阵子这玩意儿,上瘾家伙们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说得义正辞严,就好像他不是连铎见过的最烂的大人,反而还存了些底线和原则。 ——可他死于糖霜过量。 甜腻气味突然弥散鼻尖,和昨晚入口即化的奶油蛋糕混在一处,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他来不及关水,踉踉跄跄冲到马桶边将肚里所有东西吐了个干净。 吐到全身脱力,他失神地瘫坐地面,后背靠着浴室的冷墙,一双眼茫然望着瓷砖间缝隙。 连老五死了,死于糖霜。 洪增手里的生意不干净,他亲眼见过罗炳从手下那里接过糖霜。 洪增给他买了车,给他找了司机,过生日送蛋糕,拍他肩膀,带他出席那些高档的宴席,介绍他给那些穿整洁西装的人看—— 他缓缓地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所有事情冲撞在一处,越想越乱,乱到一定程度就不想了,脑子里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神父的脸,是教堂里那道穿过彩色玻璃落下来的光,是神父带着微笑的声音。 温柔,平静,和缓,却是糟糕生活中最珍贵的安全感。 “神父,我该怎么办?” 第86章 笼门落锁 与过去几番邀约总遭推三阻四不同,茶室密谈后未过几日祝闻昭便主动联络了洪增询问何时再见。 挂了电话,罗炳心领神会将雪茄点好递给洪增。 “是祝老板来的电话?” 洪增接过雪茄,轻笑一声算是回答。 罗炳躬身将烟灰缸推到他手边,戏谑道:“我看这位祝老板以前总端着架子,没想到这次倒是主动。” “端着的人才好谈。”洪增缓缓吐出一口烟,“端得越久,放得越彻底。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西装笔挺站在你面前,嘴里阳春白雪,可真嗅到点铜臭味,什么架子里子都能放。”他轻弹烟灰,“祝家底子本来就不干净,祝恒森是这么过来的,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他祝闻昭又能洗白到哪去。” 第109页 罗炳连连点头称是。 “叫阿裴过来。” “是。” 不出一刻钟,阿裴便进了办公室。 “你这几天都跟着连铎?” “是,连少这两天在兴头上,今早还拉我出门兜了一圈。”阿裴恭敬道,顿了顿,靠近两步,“他有回过一趟镇子。” “是么。”洪增将雪茄放到一边,“说说看。” 阿裴将两人去小镇那天的经历事无巨细说了。 “他真这么说?” “是,连少看起来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很伤心。” 沉默数秒,洪增朗声大笑,“这小子胆子不大,心倒是够硬。”他扭头看罗炳,“早知道是个好苗子就早点带回来,不过现在看来还来得及调教。” 罗炳赶忙奉承,“毕竟是您亲弟弟,识大体这块可不就是天生的么。” “别瞅着机会就拍马屁。”洪增话里不领情,表情却十分受用,片刻,目光掠过手机界面上与祝闻昭的通话记录,双眼微微眯起,“所以说血缘这东西,怎么不算一种命数呢?” 洪增与祝闻昭的第二次密谈依旧放在了新会所,只不过地点从茶室换到了洪增位于行政楼的纯私人空间。 祝闻昭带来的手下,除了两位保镖被允许留守门外听从临时差遣,其余人包括池禄在内都被另外邀请至同层楼的其他会客室等待。 上次既然已经起了头,这次商谈打一开始洪增就没有藏着掖着。 边境几处主要的产线、稳定的原料供应、迭代数次最新加工配方,虽说关键信息有模糊处理,但也表足了诚意。 祝闻昭细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慢条斯理呷下一口热茶,开口首先提及却是自己的疑惑。 “洪先生这条线经营了近十年,上游下游规模早成气候,为什么还需要祝家进场分一杯羹?” 这个问题本就在洪增意料之内,若是祝闻昭不问,反显得这人不够谨慎。 “祝先生说的没错,以现在的规模确实不需要再引入其他买家,不过……”他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说出来倒也不打紧,我手里的东西主要在边境几区流通,也有一部分通过走私进入西国,销路确实不错,但要打进内陆几个区,甚至沿海大区,实话实话,有难度。” 祝闻昭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出了边境几区不论水运、陆运都查得严格,小批量还能流通,大批量就不行了。祝家这些年将水陆运输渠道铺得齐齐整整,我还听说……”他微笑看向祝闻昭,“在海关那儿也有关系。如果祝家参与进来打开销路,出货量完全可以配合拉满,”他指节轻敲桌面,“预计利润能翻三倍。” “三倍。”祝闻昭唇角勾起弧度,“既然提到利润,我自然好奇……这三倍利润要怎么分?” “那就要看祝先生的胃口。”洪增笑道,“老的模式不外乎是慢慢来做分销,分批次给货,价格我这里会把控,利润四六开。” 祝闻昭显然对这个分成条件不甚满意,沉吟片刻,“除了分销呢。” 洪增笑吟吟道,“以祝家的实力只吃分销的那点货量确实大材小用,如果祝先生愿意也可以选择直接买断内陆甚至沿海几大区的供给量,定价权和售卖利润全部归你,我这里也省心。” “买断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本金可观,但利润更可观不是么?” 双方目光对上的刹那,两人都明白,这桩生意有七成几率能成。 剩下的时间,洪增又告知了些渠道内幕,只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费煜提前和祝闻昭分享过的情报。但祝闻昭沉住气,权当一无所知,时不时提问,显出十二分的上心。 尽可能多取得洪增信任是目前的首要任务,既要以真正的商业谈判姿态入局以免引起怀疑,又必须想办法尽快将发展导向自己想要的结果。 巨大焦虑裹挟着祝闻昭亦步亦趋周旋,几乎在用所有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不去想黎恪,不去想黎恪的病情。 看着桌对面的气定神闲的洪增,他甚至在想,手枪就在公文包里,趁机会把人干掉吧。不就是同归于尽么,只要洪增死了,黎恪就能抽身。 “祝先生,今天就先这样。” 祝闻昭堪堪回过神,“好,时间也不早了。” “刚刚谈的那些祝先生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过希望不要考虑太久。”洪增摊手佯装为难,“如果祝先生没有深谈的意思,我还需要尽快另寻找合作方。” 这话听起来是在吊胃口,暗示其并非唯一选择,可祝闻昭心里却是一动。洪增显然没有面上那么游刃有余,联想费煜提过糖霜生产线已经有一段时间只产不销,想来现金流那块压力不小。 “三天。”祝闻昭选了个保守的时间,既不显得过分急切,又不至于挑战洪增耐心。 “好,那三天后,还是在此处恭候。”洪增起身与祝闻昭握手,“期待祝先生的答案。” 回到酒店,照旧将会谈情况与费煜说明。 这次费煜学聪明了,没等祝闻昭开口就主动告知了黎恪的情况。 “我可没在糊弄你,他这两天精神不错,吃的也比以前多。” “真的?” 虽然很想相信费煜的话,但祝闻昭清楚黎恪的情况。 “千真万确,要不是不方便让你过来——” “我信。”祝闻昭抹了把脸,“我信……尽快做好部署吧,应该快了。” “我知道。”那头顿了顿,突然加了句,“务必注意安全。” “嗯。” 三天很快过去。 做戏要做全套,祝闻昭再次踏足洪增地盘时煞有介事带了些临时准备的财务资料。 洪增瞥过那叠资料封面便懂了祝闻昭来意,施施然坐下,“祝先生考虑得如何。” “第一批交付,洪先生能给出多少量。” “去除必要的自留库存,目前有一吨余量可以出货,就看祝先生想怎么个拿法。” “买断。”他将资料放到一边,未有丝毫犹豫,“开价吧。” “三万二每公斤。”洪增报得干脆,“这是我给老主顾的价格。” 祝闻昭没立刻接话,他翻开膝头那叠资料,慢慢翻动数页又合上。 “洪先生。你那些老主顾一笔能吃下几公斤?一百?两百?我既然在谈买断,就是几十倍起量,你这个价不合适。” 今天是奔着谈价格来的,祝闻昭的态度要比前几次强硬不少。 洪增听罢并未显露明显不悦,“那祝先生愿意出多少?” “两万八。” 洪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祝先生在和我开玩笑么。”他靠回椅背,语气透出几分冷意,“两万八我连原料的本都收不齐,这种出价还能怎么谈。” 会客室内安静下来,茶炉中一块炭火清脆爆开。洪增抽出烟盒,慢条斯理点上,没看祝闻昭,直至一根烟燃过中段,他利落弹掉烟灰,“——三万一。这是我能给出的底价,再往下,这笔交易我宁可不做。” 祝闻昭似乎是有些动摇,他再次翻阅财务资料,沉吟许久,抬头道:“这一笔一旦做成,内陆这块的口子就算开了,以后还会有两笔、三笔。我有信心能保证你这里的长期大宗出货。第一次交易,我们各退一步,三万。” 话音既落,这次换洪增沉默,在烟圈吐纳间认真考虑祝闻昭的提议。 “三万。”一根烟过半,洪增摇头轻笑,“祝先生比我想象中……罢了,我也是真心想交祝先生这个朋友,来日方长,三万就三万。” 第一轮下来,两个人都松了半口气。 祝闻昭刚要拿起茶杯却听洪增悠悠道:“需要全款支付。” “全款?” “对,全款。”洪增将烟灭掉,又点上第二根,“不是有意为难祝先生,我向来不收定金,不开分期,这是我的规矩,从来一视同仁。” 祝闻昭佯装犹豫,抱臂思忖了一会儿,“全款可以,什么时候能验货。” “验货自然是要验的。”洪增很满意祝闻昭的退让,“就算祝先生不提,我今天也准备了一份样——” 祝闻昭突然摆手,“既然都谈到这一步,那就痛快一点,整批抽验,如果没问题就现场交接,如何?” 这提议对洪增来说反而省事,他欣然点头,“那就依祝先生的意思,不过……”他话锋一转,“货品毕竟特殊,又是第一次交接这么大的分量,现场验货你我都需到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流程需由我来安排。” 终于进入交接环节的商讨,祝闻昭语气如常,掌心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向洪增位置微倾,“敢问洪先生想怎么安排呢?” “并非洪某托大,这块交易我比祝先生更有经验,到验货日当天我这里会妥当安排全程,尽全力保证顺利交易。”洪增替祝闻昭倒掉微凉茶水,重新斟上热茶,再开口时声线尤其肃穆,“我这里对祝先生只有一个要求。” 第110页 “……请讲。” “交易,祝先生必须独自前来。” 仿佛是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祝闻昭努力保持平静的的神色第一次有了裂痕,无声哑然片刻,他表情渐渐沉下去,“这么大金额的交易,我身边总得带个把人,抽验也好、清账也好,流程上都需要个见证,还是说……洪先生不信任我?” 洪增潇洒摆手,“若是不信任,你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他定定看向祝闻昭,“祝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涉足这种生意吧?” 祝闻昭并不打算遮掩,“是又如何?” 洪增朗声大笑,起身作势敬烟,被拒了也未有丝毫被拂面子的不悦,反倒劝祝闻昭先别动怒,“干这种生意,安全是最重要的,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我也没命活到现在,还能有机会结交祝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 他将原本要递给祝闻昭的烟给自己点上,“在场多一个人,出去就多一张嘴,我当然相信祝先生,可祝先生之外的人我信不过。在这行当栽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栽在自己人身上,这种风险,我担不起。”他夹着香烟的手在缭绕烟雾中虚虚点向祝闻昭,“我们都担不起。” 这最后一句隐隐带了些威胁的意思,点到为止。 洪增很快将话头延伸出去,“这现场啊从来都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有人眼红、有人多嘴、有人手脚不干净,我还遇过想黑吃黑的,你说这事儿闹的多伤感情。”他哂笑着微微摇头,眼神却愈发锐利,“这行当的规矩每一条背后都有血的教训,祝先生不如趁此合作多了解了解,不敢说去哪儿都能用上,但至少在边境区这都是通行的做法。” 洪增的游说到这儿便未再往下,目光从祝闻昭身上移开,慢条斯理抽着烟,摆明了是给对方考虑时间。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微微蜷起,“独自前来”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之前所有的会面,甚至是自己为会面所做的所有“预演”都变得有些不真切。 此前,他极力避免正视入局背后包藏的危险。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深入虎穴还能全身而退的孤胆英雄,只是尽全力投入这个买家身份,赌上自身价值打一场配合战。 而此刻,他终于无法靠自我洗脑粉饰太平。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是边境最大犯罪组织的实际掌舵人,他们谈论的是造成无数恶果的非法药剂,而等待他做出选择的是一次必须赌上性命的只身奔赴。 洪增口中的那些规矩,一环扣一环,甚至带了些圈套的意味。 冷汗在掌中聚集,汗液渗到杯面瓷壁,留下薄薄雾气。 他脑中将此前与洪增的所有会面迅速过了一遍,试图找出其中纰漏,没有,应该没有,他已经足够谨慎,就连那些放出用于引洪增上钩的背调消息本身也是真实的。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洪增都仿佛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斜斜陷在沙发中仰头吞云吐雾。 烟气扩散,将一并祝闻昭裹进的雾霭笼,没有退路,甚至没有供他短暂喘息的遮蔽处。 他突然觉得庆幸,至少此刻坐在洪增对面的不是黎恪。 这次换我保护你,他在心里轻声道。 “可以。” 心脏驱使声带吐出话语,咔哒一声,笼门落锁。 第87章 第二层身份(修) 费煜将弹匣填满又清空,卡着扳机位转了几圈又百无聊赖扣着枪托轻击桌面。 祝闻昭那里的进度比他预估中更快,从负责盯梢中转码头的小组那边发回的消息看,码头货物这几天并没有大量运走的情况,推测洪增口中的一吨货物会从其他地方运到交易点。 墙上平铺的区域图中几处点位用红色吸铁石标注,涵盖了穹顶几处最大的货源地,和中转码头一样,几处地点这几日进出如常,看不出哪出有明显动向。 看不出才最棘手,这种行动,跟在洪增屁股后头被动行动是大忌。为求稳妥,祝闻昭并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关于最终交易地点的有限追问被对方一句“不急,到时就知道了”轻轻带过。 对标到费煜这里,原本计划中的集中部署便成了空谈,所有安排都需模块化打散。 况且……以洪增的谨慎程度,到了交易当天就算给出了某个具体坐标,也不一定就是最终地点。 费煜能做的就是根据现有线索筛选出最有可能交易的几个地点,就近预置预置人手。 不过这样一来,人手方面就有新问题,全巢出动,分布分散,每一个圈里只能薄薄铺一层,不仅费人,稍有顾及不周还平添风险。 他皱眉长叹一口气,习惯性想和黎恪商讨,回神时才意识到对方已经被自己架空了一阵子。 这几天因为收网的事情没什么机会关照黎恪的情况,高秘书偶尔会来汇报情况,只说对方相当悠闲,该吃吃该喝喝,似乎是想通了,终于愿意安心养病。 抿下一口已经冰凉的苦咖,费煜把高秘书叫进书房。 “报告传回本家了?” “是,昨天上午就传回去了。” 费煜点点头,行动还需增加人手,得尽快从本家那里调人过来。正打算联系,手机却响了,来电人是兄长费秉诚,想来这时候打来正是为了报告的事。 “来得刚好。”费煜总算畅快了些,接通后倒没有急着说正事。离家已有一段时间,他先问了本家的情况,那头兄长虽然一一回答了,语气却有些奇怪,似是心不在焉。 费煜心里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大哥,是报告有什么问题么?” 费秉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费家追查糖霜这么多年,联邦虽然没有什么帮扶却也从未叫停,你不觉得奇怪么?” “都现在这会儿了……”费煜有些摸不着头脑,干笑两声,手枪在掌心抛换了个方向合到桌面,“是父亲和叔伯那里有其他指示?” “你虽然不在官场,但家族这几年重要事情也参与了不少,中央高层的内幕动向想必也知道一些。” 说着说着竟然扯到高层,再是七绕八绕也足够费煜紧张起来。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东西两国五十年前虽然签了和平条约,邦交到底还没有过正常化,眼下和平谈判的增补协议正要开启谈判,前阵子边境口岸临时开启也是试水的一环,洪增才会借这个机会进入联邦。” “谈判?”费煜一时语塞,“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才没有放出风声,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费秉诚的语气听起来又疲惫又克制,“你以为为什么这几个月部里那几位调动得那么频繁?还有上个月叔父被临时召回首府,对外说是体检,你没多想吧?” 费煜没有闲心再摆弄枪支,讷讷道:“这让我怎么多想,可……这和洪增有什么关系?”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费秉程慢条斯理道,“洪增的身份至少在表面上合理合法,在西国又是说得上名字的富商,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人对大局不利。” “大局,你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我说大局?”费煜简直要被气笑了,“费家追查这条线近十年,这烫手山芋抛到我手里也有三年多,人力物力财力,平时不见联邦为大局着想,到了收网的时候反而要我们以大局为重了?!” “费煜。”费秉程难得严肃地喝止,“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哦?那你倒是把那些‘不简单’的东西都给我说说。”费煜一口气堵在胸口,将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还是觉得喉头冒火。 费秉程似乎轻叹了一声,“洪增的身份不简单。”听费煜这头不愿接话,他也不再卖关子,“联邦高层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和谈就有人想抱持现状,局势混沌,有些信息我们确实在获取上慢了一步。” “哈,那些大人物什么时候能把窝里斗的心思——” 费秉程打断他不让继续往下说,“你昨天发回的报告父亲连夜转拟成请示文件发给了高层,发回的指示中第一次提及了和谈的事,这还是其次,如果只是涉及一位普通富商,以费家的能力周旋到边境关闭卡死洪增也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指示文件中有关洪增的第二层身份。” “第二层身份?”费煜突然很想把电话掐断,他舔了舔干涩唇角,“是什么?” “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听完之后烂在肚子里。” “嗯。” “洪增早前利用糖霜生意在联邦境内组建了自己的信息网,除了贩卖糖霜,也贩卖信息给西国官方。” “你是说……间谍?” “算情报贩子。”费秉程加快了语速,“大概六年前,他被我们情报口负责人说动,进而开始合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穹顶的势力逐渐扩大。所以明面上他是西国人,私底下却一直和联邦情报口有来往,想来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价值很高,联邦才会一直对糖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句话说,他其实是东联邦打在西联盟的一颗暗钉。” 第111页 话到此处,费煜已经感觉不到恼火反而想笑,他故意将语调拉长,“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着,我现在就启程回去?”他煞有介事看了下表,“晚饭订桌好的,我抓紧点兴许能赶上团圆饭。” “你看你,又沉不住气。”费秉程这次的语气并没有太严苛,顿了顿,沉声道,“其实我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荒唐,联邦这么多年在糖霜的事上态度暧昧,却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打击,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愿意倾注资源——” “没想到只是拿费家当挡箭牌。”费煜冷笑,“既不能真砍了洪增财路,又要做样子给底下看,所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们要收网才坐不住了。”他将空杯递给高秘书示意斟满,“所以……收手?既然洪增有通天本事,我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 费秉程轻哼一声,“谁说要收手。” “嗯?”费煜有些惊讶。 “箭在弦上,硬拽下来谁都难看,父亲那里早就留了后手,行动细节并未外泄,该收网就收网。我只是来跟你交个底,你那边怎么动是你的事,但人送回来的时候得活着,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虽然前面对“大局观”冷嘲热讽,但真到被允许放手一搏的时候费煜反而感到了切实压力。 费秉程继续道:“洪增的情报线虽然重要但总能找到保下来的方法,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捣毁穹顶,先把人摁住,费家没道理平白无故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但我这里还需要一些人手。” “直接联系我秘书,要多少都可以。” 挂了电话,高秘书刚好将新沏的咖啡端来,费煜抬手去接,伸至半途又重新落回桌面。被细心保养的枪支每一道线条都泛着森冷弧光,他拿起枪,遥遥抬起朝向墙面区域图。 “通知下去,复核人员装备,今晚开始第一批部署。” —— 注射器握在指间,针尖反射床头灯光,微动间闪烁出一截刺眼亮色。 黎恪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半,露出小臂内侧分外明显的青色血管。针头抵上皮肤时他不自觉瑟缩,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惧怕这微小刺痛,而是这具身体比他的意志诚实,它知道接下来要进来的是什么。 推进剂量时他没有看针,别过脸一格一格送进药剂。 RD-0168,没什么特征可言的备案型号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默念这串字符,都像在数父亲咽气前那张床头柜上摆开的药瓶。 将空针管搁在桌沿,取过新棉球按在针孔,出血点一指宽的位置已经有一个结痂的旧针孔,在新旧两个针孔间横亘着一周时长的浮于表面的康健——这是他长久唯恐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摇身一变化作续命稻草刺入他最后一段人生的荒诞戏谑。 他静静坐在床沿等着那东西在血管里散开。 半分钟后,舌尖底下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仿佛有一块泛着血腥味的劣质糖果粘在咽喉。他下意识吞咽唾液,又嫌恶地啐了一口,可那腥甜依旧源源不断从喉咙里往外冒,简直恶心到极点。 墙上钟表走过凌晨两点。 黎恪起身,先是活动腕子,再是膝盖,最后是背脊,他一节一节试错似的感知。片刻,他走到架边,书架最高一格那本他原本抬手去够时总觉得晕眩的书籍,这次安安稳稳被他勾进掌心。 借着台灯看封底那一行极小的版次说明:二XXX年第三版。 字迹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盯着那一行字呆滞了一会儿,轻轻把书合上。 一切就绪,是时候离开这了。 凌晨两点四十,宅子还浸在夜雾里。 他尽量走得轻松和缓,室内外监控探头一共六个,他早入住第一周就摸清了角度和盲区。 费煜虽然有心提防,分外关切说着希望他留下养病,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在收网前,他不被允许外出。 所幸对方到底没理由撕破脸,他在宅内行动自由,底下人对他依旧敬重,就算被撞破也有大把理由可以临时搪塞。 但搪塞是最差的选项,搪塞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就必须花更多精力筹划下一次离开。 一路避开监控沿着帮佣通道往下走,通道尽头是洗衣间,从洗衣间后窗翻出去就能进入物资车专用的小径。 这一小片区域不在深夜巡逻的主干道上,整段路畅通无阻。 小径连通着宅邸北面庭院,庭院靠西位置的铁门就是他今晚的最终目标,铁门直通宅外,只要出了那扇门就可以与自己人汇合。 黎恪猫腰行进在夜色下,庭院内疏于修剪的繁茂冬青成了最好的掩护。 很快,铁门出现在前方三百米处。离交接还有几分钟,他蜷膝隐藏在冬青丛后,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巡逻队动向。 三点整,小队整装排列向宅邸方向离开,在下一班守卫到位前,他至多只有三分钟安全时效。 树木将队末人身影都吞噬的同一时间,黎恪闪身而起,疾步向铁门靠近。 他向后飞快逡巡一圈,确认没有可疑动静,快速朝锁芯插入第一根发夹。锡峦街头讨过生活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不会开锁的,眼前的铁门锁是五级片匣,有点棘手但开锁原理大差不差。年少时做这种事,他的手总会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饥饿。那些窘态早已在记忆中褪色,此时此刻,RD-0168已经在血管间游走近一小时,两个月来感知上那层模糊滤镜被药物剥落,锁芯里的每一道划痕都纤毫毕现在指尖。 他干脆闭上眼,全凭触觉操控。 第二根发夹送入,咔哒,弹子归位。 快了。 三分钟空白期已经过半,他开始加快动作,突然,指尖一顿,背脊上细密浮起一片刺麻。 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的步伐正从冬青丛外沿步道往这里走,只有一人,应该不是提前到来的巡逻队。 淡色眸子微微眯起——就算真撞上了也很好解决。 第四片弹子还差半格。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发夹尾端,以近乎打磨钟表齿轮的幅度微调角度。 脚步声已经绕到冬青丛转角。 咔——嘎,一路丝滑的弹子在关键时刻卡壳。 不远处来人步履从踩在青石板上的硬挺声响变成陷于碎石野径的嗦嗦碎响。 就在黎恪盘算要不要正面应对,嚓——打火机的声音伴着浓烈土制卷烟的辛辣随着上风口一路吹到近前,循声望去,火光在梧桐细微缝隙间明灭透出,却是没动。 好机会。 黎恪迅速冷静下来,发卡重新插入锁孔。 第四片落位,还剩最后一片。 树后守卫夹着没有抽完的烟从梧桐后绕出,偏偏夜风打了个急转,带起一阵沙土。 "唔……呸呸!"他抬手挥舞驱挡沙尘,完全没有注意一抹黑衣身影正悄然闪身出了门,徒留单手扣在门沿控住回弹。 在他抹掉面上尘屑的同一时刻,铁门无声合拢。 宅子外清渠水道对岸三百米外,一辆贴着卡通贴纸的面包车停在拱桥下坡段,发动机虽在震颤,大灯却没开,温吞蛰伏于此,若是不走近很难发现。 黎恪拉开后排车门钻入,何述没有回头,直接放下手刹,车身顺着坡势溜出一长段,等彻底离开宅子的监控范围才挂档给油。 直至行进区际公路何述才将车灯开启,从后视镜观察完后方动向,“黎先生,应该没有问题。” 黎恪点点头,“洪增的货物流通有大动向么?” “还是正常的进出量,没有太大变化,之前我们按照您的意思没有继续深入监视洪增的行踪。现在既然您回来了,需要尽快核查一下买家情况么?” “没必要,这几天让手下们继续低调行动。”黎恪从后视镜望向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费煜宅邸,“我们的目标是洪增,特意去挖买家信息只是徒增工作量。天一亮就派一支没有和费煜他们接触过的小队盯住他这儿的进出情况,盯住费煜就等于盯住洪增。” “有道理。”何述莞尔,“那句话怎么说……啊,黄雀在后。” 第88章 如果回不来呢? 赌场顶层。 电梯门开启,引位的侍者已经在电梯外等候许久,面上笑容恰到好处,礼貌躬身点头,便侧身让出位置在旁引路。 侍者在一号包房门上轻叩,并未等里头作答便开了门,“请进。” ! 祝闻昭推开包厢门,还没来得及看里头状况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浓烈烟味熏得倒退出去。 一张硕大深绿绒面牌桌至于房间中线,上方一排低垂吊灯将光源聚拢在牌桌中央,烟雾在光柱下缭绕波动。 七八人围桌而坐,似乎已经来了不少时候,桌上烟灰缸没有一个是空的,筹码堆砌成参差不齐的小塔,有些人手边的威士忌已经饮尽,杯中硕大的圆形冰块融化得只剩樱桃大小。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祝闻昭进来。空气里混着烟气与酒气,以及赌桌上特有的高涨热气。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怪叫一声,将面前整摞高额筹码推进底池,桌上顿时爆发出尖锐的起哄声,有人叫好,有人嗤笑,有人顿足,有人轻佻吹起口哨。 第112页 哄闹间,从主位处传来三声利落击掌。 “就到这里吧。”费煜朝桌上几人抬了抬下巴,“客人到了。” 像是按下了强行打断所有进程的休止键,除费煜外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仿佛方才的热火朝天只是意外切入的小小插曲。一行人先后向祝闻昭点头示意便鱼贯向包房另一头走去,那一扇祝闻昭之前并未留意过的小门,似乎与隔壁包房相连。 脚步余响很快消失在小门后,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费煜按下服务铃,很快方才为祝闻昭引路的侍者敲门而入,麻利地将牌桌上所有物件收走,擦净桌面便退了出去。 “请坐。” 祝闻昭嘴角抽搐,转而走到窗边将所有窗户开启,清冽午风吹进,他眉间终于舒展了些。 费煜干笑两声,“这也是没办法,来赌场要是不赌两把也太招人注意了。”他转了转指尖,“这种地方啊,既适合掩人耳目又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你说是吧。” 祝闻昭无视了费煜的尴尬,“抓紧时间说正是吧。”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厚实绒布袋推到对方面前。 费煜将绒布袋打开,露出一小节长得像U盘似的东西,“这就是你上次说的……?” “没错。”祝闻昭十指交叉,“里面有三千万稳定币,验货后转账,链上记录无法销毁。”他轻笑一声,“洪增要求我一个人去倒是刚好给了我们使用链上交易的机会,毕竟这三千万换成现金靠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动。” 费煜也跟着轻笑,“真是难得的好消息。”他晃了晃手中钱包,“改装部分呢?” “定位和窃听设备都已经内置。”祝闻昭将一张手写的纸条递给费煜,“这是连接和权限密匙,不过内部空间太小限制了信号上限,要精确锁定的话必须在半径两公里内。” 费煜慎重颔首,“明白了,再核对一次方案吧。还是之前说的,交易结束后,我带人在洪增准备撤离时行动,这样能最大限度保证你的安全。”顿了顿,他沉声说出后半句,“但如果交易中途有变,我们会立即潜入,突袭营救。” 所谓的中途生变自然就是祝闻昭在交易中露了破绽,或是洪增一开始就藏了黑吃黑的心思,不论是哪一种都直指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 祝闻昭咬了咬牙,如果怕死,他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虽然在上一次通话中费煜反复会不遗余力确保祝闻昭的周全,但意外会以什么形式降临谁又说得准呢?但他没有逼迫对方做更多承诺,有限条件下,这已经是费煜能给出的最好的方案。 铃声突然响起,是费煜的手机,他看了眼屏幕,对祝闻昭打了个招呼便起身通过内门去了隔壁。 祝闻昭舒展了下四肢,起身去吧台边取了个干净杯子,刚将水倒满,费煜已经回来了。 对方看起来心神不宁,与祝闻昭对上视线又像是回避什么似的很快别开了目光。 祝闻昭心下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费煜干咳两声,神色依旧不算自然,“本家那里打来关心一下行动。” 祝闻昭顺手替费煜也倒了杯水,“有异议?” 似乎没想到祝闻昭会继续追问,费煜面色微僵,“也没说什——” 话才起了个头,这一次却轮到祝闻昭的手机响起来。 “稍等。” “没事。”费煜摆摆手,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在这节骨眼上让祝闻昭自己没能看住黎恪,说不定接下来的行动全得泡汤。他喝了一口水,想着要怎么继续搪塞,突然眼前递来一只手机。 他低头望向屏幕,发件人使用的是匿名号段,信息很简短,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 费煜啪一声放下水杯,看看屏幕又看看祝闻昭,而后猛地起身,拉开内门往里喊,“老高,拿着电脑过来。” 很快坐标被输入进专业地图软件,回车按下,一式三份包括平面图、地形图以及实拍图的检索结果跃然而出。 “在九区东北,是个废弃加油站。”费煜靠近屏幕将实拍街景图顺时针旋转了一圈,“就在公路边上,附近也有不少村庄,嘶……在这附近交易?”他摸了摸下颌,“不对,最终交易地点肯定不会在这里,应该只是一个中转地点。” “和我想的一样。”祝闻昭看了下时间,“信息中要求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还剩不到15个小时,得可以开始准备了。” “没错。”费煜长呼出一口气,“既然已经知道了中转位置,最终交易地点也有了筛选依据。”他将绒布袋交还给祝闻昭,“万事小心。” “彼此彼此。”祝闻昭轻笑一声,“现场见。” “现场见。” 包房门关上,费煜又静坐了一会儿,心绪有些复杂。 高秘书合上电脑,小声问:“老板,黎先生那里……” “现在追肯定来不及了,不过以他的能耐很可能明天会出现在交易现场附近,不能任由他搅局。”费煜抹了把脸,“分出几个人,到时专门负责在周边注意黎恪他们的动向。” 凌晨两点四十。 祝闻昭坐在车后排,池禄在副驾,池卿开车。 车窗外是被老式路灯照得昏黄的乡道,平时很爱说话的池卿今天特别沉默,整整忍了一路,待看到导航界面上离目的地已不足两公里时,终是忍不了了。 她透过后视镜望向祝闻昭,满面愁容,“作为你的安保事务负责人,我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太——太危险,反正都是为了黎先生,我们和上次那样直接把人带回五区不就行了?” 祝闻昭只是温和安抚,“别担心。” “您让我怎么放心,”她呼哧了两下鼻音,又不能对着祝闻昭发火,转过头对池禄道,“喂!你怎么不说点什么?!” 池禄一路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妹妹叫喝,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事态严重性,煞有介事扶了扶眼镜,“哦,对,我有给那笔三千万款项留了技术后门,应该可以想办法追回,链上证据也能照样留存。” 池卿翻了个白眼,“我是在说钱的问题吗?!” “钱也很重要啊!”池禄不服,“三千万呢!!” “天,池禄你脑子装的都是什么啊?!” “我这样的天才脑子里还能装什么,取之不尽的智慧呗。” …… 这一路上祝闻昭虽然冷静但心情绝对说不上好,但听着两兄妹的争论还是不禁笑出了声。 “两位,我其实蛮惜命的。”他伸出双手左右推开兄妹俩,“我得活着回来啊,黎恪还在等我,不是吗?” 池卿眼眶有些红,哑声道,“如果回不来呢?” 池禄叹了口气,缓缓摘下眼镜,转头注视祝闻昭,“如果你真的……我们会竭尽所有看顾好黎先生,直到他痊愈。” “别,这种机会我可不舍得让给别人。”祝闻昭舒展出一个分外柔和的微笑,“我还等着和黎恪白头偕老呢。” “倒也是。”池禄眼眶有些发胀,尴尬地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强颜欢笑道,“这么艰巨的任务还是得你来才行。” 加油站想来被废弃了不少年头,顶棚已经被风雨蚀得只剩骨架,员工区的小平房上窗玻璃碎了大半,在昏暗光线下透着股幽幽鬼气。 池卿没有贸然将车往里开,缓缓停靠在路旁。 同一时间,两个加油箱中间空地上突然亮起一对远光,轿车由远及近,在距离祝闻昭车驾三米远的地方停靠下来。车门很快打开,一个中等身高的精壮男人从驾驶位下来,毕恭毕敬为祝闻昭开了门。 祝闻昭认识这人,应该是洪增心腹,没记错的话叫罗炳。 罗炳的姿态放得很低,分外热情寒暄,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车前排的池家兄妹。 祝闻昭知道他在提防什么,笑道,“车程遥远又在这荒郊野外,我总得带两个手下不是?” 罗炳连连称是,又大力拍胸脯,“这后一段路就由我护送祝先生。”他向兄妹俩点头示意,“二位放心,我开车是最稳的,保证将祝先生安全送达,不过还有两件事,”他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小匣,打开后双手递到祝闻昭面前,“按规矩,您的手机在交易结束前都得暂时锁进这小匣里。也不瞒您,这匣子会屏蔽信号,您将手机放进去,连匣子带手机还是放在您自己身上,密码等事情办完了,我们离场前自然会告诉您。” 祝闻昭挑眉瞥了眼盒子,没有过多犹豫,将手机关机放进盒子。这种程度的检查原就在意料之内,反正一开始他们就没考虑过用手机信号定位。 看到祝闻昭如此配合,罗炳感激地又说了一串恭维,先礼后兵,“这第二件事……”他长展开双臂示意祝闻昭照做,“烦请您配合一下。” 祝闻昭淡定抬起双手,任由罗炳上前检查。 罗炳的动作干净利落,裤脚、腰侧、腋下,一路向下,直至祝闻昭西装内袋时手指微顿,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小物件。 第113页 他抬眼,笑容面上依旧客气,“祝老板,这是?” 祝闻昭语气平淡,直接将硬件钱包拿出来在罗炳眼前大方展示,“这可是不能不带的好东西。” 罗炳眼底露出恍然大悟,忙不迭收手,生怕碰到这东西,点头哈腰,“理解理解,这东西您自己收好。”他侧身向祝闻昭做了个请的手势,“祝老板,这一段委屈您单独走。两位副手在这边等就行,接下来的全程安全都交给我们就好。”说到这, 见祝闻昭绕到后备箱,赶忙追上去,“我来我来!” “不麻烦。”祝闻昭温和婉拒,“都是关乎今晚交易的东西,不好离身。” “是是是。”罗炳赶忙退到一边,却肆无忌惮盯着祝闻昭动作,直到对方一左一右提着两个东西转身。 略略分辨,他很快认出那俩物件是什么。左手的好分辨,笔电。右手的东西别人或许认不出,但他是知道的——一台便携式成分测定仪。 “这也要检查?”祝闻昭微微挑眉。 罗炳微微躬身,小跑回车上又很快攥着个长条的东西跑回来。他弯下腰,左一句吹捧,右一句见谅,手持式扫描器却是不由分说前后走了两个来回。 祝闻昭干脆将两个物件放到引擎盖上任他扫。 得了默许,罗炳在两只箱子表面来回仔细掠了几遍。仪器在检测仪外壳上发出过一声短促的滴滴音,罗炳眼皮跳了一下,抬眼看祝闻昭。 祝闻昭耸耸肩,“金属部件,难免的事,我帮你打开确认下?” 罗炳赶忙摆手,“不用不用,祝先生坦坦荡荡,倒是我太逾矩了。”他收起扫描器,一个箭步率倒退率先为祝闻昭拉开后排车门,“请。” 祝闻昭信步朝对方车辆走去,进门前一刻,他抬眸向静静注视自己的兄妹俩轻轻点头算是作别。 池卿忍不住向前冲出半步,被池禄咬牙拉住,哑声道:“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第89章 我现在不能终止行动 加油站一公里外的一辆改装货车内。 ! 操作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屏幕上那个绿色光点在加油站短暂停留后,开始稳定地往北漂移 “换车了。”他摘下单边耳机,“信号在往东北偏北方向走,时速80左右。” 费煜:“沿哪条路?” “还是加油站所在的那条乡道。” 费煜点了一下头,示意司机起步,“跟信号走,车速持平。”又追问操作员,“现在信号强度怎么样?” “很稳定。” “好。” 高秘书在此时插话道:“需要给各小分队下到指令,让他们一同往信号方向赶么?” “先等等。”费煜静静注视屏幕,指腹微微捻动,“还不到时候。” 果然,就在绿色信号向北开了快一小时后,突然毫无预兆调转车头往东南方开去。 “啧,老贼头果然够谨慎。” 接下来,罗炳的车几乎一直在以连环S字形路线前进,整个信号动线图乱七八糟,东南西北来回跑。 ! 就在费煜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操作员突然道:“老板,路线好像稳定下来了。” “是么。”费煜揉了揉眼睛,“再观察一段时间。” “啊,”操作员突然一拍大腿,“开始减速了,地图上看,前面再开就要进停战区。” “跨区需要身份验证,祝闻昭肯定没有提前准备过,他们应该不会出界。”费煜没有回头,反手指向高秘书,“下达指令,所有分队向跟随我们的信号坐标靠拢。” - 经过近四小时的车程,在持续减速的档口,比起紧张,祝闻昭反而觉得庆幸,再坐下去他估计得吐。 车窗外,深秋晨雾将周遭建筑遮掩得朦胧,一群高低不齐的烂尾楼像被丢弃在荒地上的一座座碉堡,大部分房子的外墙根本没砌完,有些楼顶还露着钢筋,黑洞洞的窗口没有窗户,在死气沉沉的荒郊清晨吞吐着森森雾气。 这片烂尾楼估计不下十六七栋,整个建筑区没有任何配套景观,建筑稀稀落落围成一片不大不小的圆环,罗炳把车开进“圆环”深处,在中间偏后那一栋前停下。 这是栋五层楼高的建筑,体量比外圈几栋大了不少。祝闻昭不着痕迹观察地形,从地形上看,这栋楼既能轻松观察环路四个方向的进出口,但本身又不落在最显眼处,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 罗炳下车替祝闻昭开门。 “祝老板,里面请。” 祝闻昭带着东西下车,微风从烂尾楼之间穿过,带起破烂篷布混合泥腥气的潮腐味道。 进入楼内,里头与外部一般破败,有些分隔墙甚至还来不及砌起,吊顶上挂着两盏临时拉的应急灯,发电机嗡鸣声一阵阵从走廊深处传来。 罗炳在一道崭新又厚实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金属门前输入密码,拉开门,向祝闻昭做了个请的手势。 里头比走廊亮得多,几盏施工用的吊灯把这个开间照得通明,中央摆了一张结实的折叠长桌,桌旁整齐站立十名精壮打手,枪套齐齐别在皮带显眼处,威慑近乎直白。 而开间另一侧……祝闻昭目光一凛,那是整排整齐码放的工业级塑料桶,足足有二十个。 洪增应声从一侧小门走出来,笑脸盈盈,“祝先生一路辛苦了。” 祝闻昭从善如流,对着货品扬了扬下巴,露出满意神色,“再累,看见这些也觉得值得。” 洪增朗声解释,“祝先生心境开阔,我这点比不上祝先生,只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未来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就当我腆着脸给祝先生示范一次。” “洪老板谦虚了。”祝闻昭微微敛目,“我自然也希望第一次合作能万分‘圆满’。” ! “那我们开始?” “嗯,先验货吧。”祝闻昭将笔电放上长桌一头,又将自带的纯度检测仪器开启。 手提箱大小的银灰色机器,数值已经提前预设预设好,随着电源启动,屏幕发出亮光,一行小字提示送入样本。 洪增一行人站得稍有一段距离,这是规矩,买家自己验,卖家不介入。 祝闻昭向洪增道:“洪老板,能不能借个人替我取样。” “既然祝先生信得过洪某,”他朝罗炳挥挥手,“你去,好好打下手。” 罗炳连连点头,随祝闻昭一同来到塑料桶边,随机点了五桶开封,在桶内不同位置取出样本,依次装入密封小袋,还不忘贴心标注上序号。 五袋小样整齐排列上桌,罗炳也识趣退回一边。 祝闻昭戴上专业橡胶套上前,举起取样勺子探进密封袋,提取一小撮白色结晶粉末填入反应槽。 屏幕上界面自行跳动,仪器开始工作。 等待中,洪增递过来一瓶水,“祝先生颠簸一路,快润润喉吧。” 祝闻昭笑着接过,却是没喝。 突然,仪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读数——97.8——相当惊人的纯度。 祝闻昭没有立刻做出表示,继续检测余下样本。 97.6,98.1,98.8,97.8。 洪增自然也看到了数值,不无得意明知故问,“祝先生,纯度如何?” 祝闻昭并未直接下结论,目光又扫向墙边货品,指了排头排尾两桶,“那两只。” 洪增的笑容有片刻僵硬但很快变得更深,挥挥手让罗炳继续取样。 第六份,97.6。 第七份,97.9. 洪增好整以暇看着祝闻昭把第七个反应槽从仪器里取出来,切断电源,合上仪器,想来对结果是心服口服。 “祝先生现在信得过我了吗?” “眼见为实,超出预期。”祝闻昭坐到长桌另一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稳定币交易界面已经停在那里,目的地址栏空着,只待输入密匙。 “就不继续浪费洪老板时间了。”他从西装内袋取出U盘状钱包插入接口,微微提高音量,分外字正腔圆道,“我来付款。” “……应该是要付款了。”操作员将耳机紧了紧,艰难分辨,“嗯……应该是键盘声。” 事实上自从祝闻昭进入那片烂尾楼,坐标信号尚且能延迟半分钟发回,但窃听音频的质量却直线下滑。 啪,一声利落而分外响亮的单独按键声落下,叮咚,交易系统的清脆回执音冲破嘈杂传入操作员耳膜。 “成了!”他猛地拔下耳机,“交易达成。” 费煜接过耳机,透过嗡嗡杂音隐约听见了洪增分外高涨的语调,心脏微微落了地,他没有取下耳机,扭头问高秘书,“各组还有多久能到。” “有七组和十组已经到附近,另外三组十五分钟左右能赶到,剩下的……”高秘书摇摇头。 费煜用望远镜观察烂尾楼外,加上罗炳用来接祝闻昭的车子,一共四辆车,应该和自己这里前批次到达的人手总数相当,不过以火力水平来说,他有信心可以全方位压制。 第114页 他抬手按下对讲机键,“七组、十组抓紧,转账已经成立,各组准备——” 突然,耳机中洪增原本喜气洋洋的语调有了变化。 费煜放下对讲机,将耳机音频调到最大。 “不过祝先生,我总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件事——滋滋——哔————”同一时间,电脑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尽数归于无尽绵延的直线。 费煜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条直线。 操作员愣了一秒,迅速去敲键盘,片刻讷讷松开手,“是祝先生那里的问题,信号全断了。” 费煜张了张嘴,脑海中最后的声音是洪增陡然冷硬,甚至显得阴森的那半句话。 他要小心什么?有件事又是哪件事?! 冷汗一股股从脊背冒出,他抓起望远镜向烂尾楼方向看,黑洞洞的窗口看不出一丝生机。 “不对劲。”他随手扔掉望远镜,从扶手边暗格取出手枪,迅速检查了一下弹药。 高秘书一愣,“老板,你这是……?!” “掉头,绕到后方,我们突围。” “什么?!” 操作员和高秘书齐齐呼喊出声,但坐在车厢最外围的四名荷枪实弹的手下已经听从指令,开始检查枪备和防弹保护。 “等等!” 高秘书一把抓住费煜,被费煜不耐烦排开手,“联系那两组,让他们直接到另一头汇合。” 没想到速来圆滑的高秘书再次不管不顾紧紧抓上来,“等等……不,不是的,是……”他颤巍巍递来手机,“您父亲来电。” “怎么……”费煜捋了把脸,“都什么时候了,不接。” “得接!”高秘书将手机退回屏幕转到短信页面,上面是随同电话一起发来的信息——紧急情况。 “……靠。” 费煜龇牙咧嘴夺过手机。 “爸,我现在真的没功夫——” “行动取消。” “对,我现在就在行动……您、您说什么……?” “行动取消。” “怎么可能取消?!”费煜起身在车厢内胡乱走动,“您在说什么,现在这节骨眼,只差最后一步了!” “费煜,当初你为什么愿意参与进糖霜的围剿计划。” “当然是为了费家。”费煜只觉莫名其妙,当初联邦压下这个任务,推不掉却也不能不接。费家当初在中央势均力敌的两派中选择了站队左派。左派那位通天的人物许诺若是能妥善处理,这般那般的顶级绿灯自不在话下。 但这件事显然不适合扎根商务与外交部的几位哥哥姐姐接手。而费煜,没分化前他羸弱不堪长到快二十岁,就算想为家族出力也没有机会,后面糖霜计划正愁没有小辈接手,他便欣然接下任务,商人的身份则刚好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您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是存了什么私心么?!” “既然是为了费家。”那头声音和缓了些,“那就刚好。” “刚……好?” “当初我们想换取的东西,现在已经得手,没必要再冒风险继续行动。” 费煜张了张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祝闻昭在困在那座破房子里,他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能得到那位兑现承诺真是再好不过,不过爸爸,我现在不能终止行动,我必须——” “是,确实要行动。”费父声音沉缓,威压比方才更甚,“只不过行动方向变了。我要你确保洪增的安全,有必要的话,今天之内护送他出境。” 费煜觉得全身血都快凉透了。他不得不用双手握紧手机,生怕一个寒噤让机子落地。 “确保洪增安全,不要干扰交易。”费父语气森冷,“哪怕出现变故。” “……如果我不愿意呢。”费煜从牙缝中挤出话语。 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可以试试。” 嘟—— 听筒中只剩下挂断盲音。 费煜把手机慢慢放到一边。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操作员,高秘书均是面带惶恐,就连几位武装手下也止不住面面相觑。 费煜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低下头怔怔望着自己掌心。同样一双手,刚刚还举过望远镜,抓着对讲机,操控过手枪。 而现在,手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第90章 没有惊喜,全是意外 “不过祝先生,我总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洪增原本兴致盎然落在交易电脑上的目光悠悠转到祝闻昭脸上,“这次虽说交易顺利,老实说,”他似笑非笑,“中途倒是有几次险些打了退堂鼓。” 硬件钱包指示灯还在兀自闪烁,祝闻昭佯装低头去拔,状似分神随口道:“哦?怎么没听洪老板提过?” 洪增向罗炳比了个手势,对方立马点燃香烟奉上。 “我入行早,运气也不错,一路走来都算平稳。”他将烟凑到唇瓣却是没抽,“偏偏这一两年来总是时不时出些小麻烦。” 无端端叙旧本就突兀,谈及还是所谓的“麻烦”,无需任何特指就让祝闻昭生出警惕。他没有贸然接话,佯装不解其意。 “去年有批糖霜刚出厂没多久就被拦截检查,量不大却是新升级的好货。上个月在停战区的几个小作坊周边都发现了探子,看身手不像是本地帮派的小马仔,诸如此类,防不胜防啊。”逆光而站的洪增隐在吞吐烟雾中,晦暗更甚,带着阴冷审视的狭长双眼毫不掩饰定格在祝闻昭脸上。 一番打量暂时没看出什么明显破绽,他眉间松弛了些许,将烟头灭在窗台,信步走近,“这些事原本没想说出来让祝先生看笑话,只是这些宵小鼠动作虽然不大,可只要你我一不留神——”他不轻不重拍响桌面,“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在交易顺利结束的当下特意提及风险,再不愿多想也听得出其中的试探意味。一味装傻显然没法应付洪增这种老江湖。 “明知道有人盯着还敢做这么大一笔生意。”祝闻昭抬眼,“我佩服洪老板的胆量。” “但我也想问问,”他话锋一转,“我把安危押在你的‘全权部署’上,一路无条件配合,怎么现在却来告诉我里头还藏着这么大的风险?” 他面露愠怒越过洪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向外看,“我今天只身过来,真遇上差池,处境可比你洪老板危险得多。就算你口中那些家伙不敢贸然行动,万一走漏风声换我被盯上,往后这三千万货让我怎么销?!” 身后,在祝闻昭看不见的地方,洪增向罗炳微微摇头。对方会意,伸进内袋的手缓缓抽出。 “祝先生放心,今天的交易自然是安全的,那些鼠辈的小伎俩虽然难缠,呵,也只是难缠罢了。”洪增语带安抚迎上去,分外亲昵揽着祝闻昭往回走,“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还有不少要合作的地方,祝先生的安危我又怎会不放在心上呢?现在说出来不过是想提醒祝先生,在货品运送回五区前务必低调小心。” 似乎是被洪增解释说动,祝闻昭的脸色好看了些许,方才露怯的样子属实尴尬,他轻咳一声,“这点不用担心,运输流程我早安排妥当。” 洪增顺势吹捧,又指了指那排货品,“这次货物不少,不如我留下几人帮祝先生搬运交接?” 祝闻昭略略思索,婉拒道:“不用麻烦。” 洪增没有坚持,对祝闻昭解释道还有其他事宜,需要先行离开,保管手机的屏蔽盒会在30分钟后自动解锁。 看这情况应该自己应该是过关了,祝闻昭几不可闻轻吐气息,插在袋中的指尖轻轻蹭过那枚带着窃听与定位装置的硬件钱包。 他对费煜那边的变动一无所有,只希望方才的小小危机没有打乱对方行动。 做戏做全套。 “我送送洪老板。” 祝闻昭与洪增并肩往外走。 “接下来祝先生可有得忙。” “凡事趁热打铁才好。”祝闻昭说着顺势反问,“洪老板呢?不如趁机会休息一阵,度个假?” 洪增连连摆手,“哪有时间度假,西国那边积压了不少事情,边境线开放时间不定,得抓紧时间回去。” 祝闻昭心头一凛,洪增这次回来的最大目的就是物色大宗买家,如今钱货两清,很可能在离开交易点后对方就会立刻离境,如果接下来费煜的行动失败,那么…… “请留步。”洪增笑着向祝闻昭伸手,“今天时间不便,下次由我做东,定要好好招待祝先生。” 祝闻昭勉强挤出笑容回握,违心附和,“期待早日与洪老板再聚。” 四辆车顺次开出楼前空地。 祝闻昭转身回了楼,一口气跑向顶楼。 清晨薄雾已经散了不少,远眺时依旧看得有些不真切,已经驶到烂尾楼群外围的车队在祝闻昭看来只是装置在深色铁壳上的数对猩红尾灯。 按计划,洪增车队启动就是收网信号,费煜会在尽量靠近交易地点的埋伏位将人截停,一举收网。 第115页 可大雾中那串红色亮点畅通无阻,须臾间已经拐到了楼群外的大环路路口。 迟迟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画面,祝闻昭眼皮跳动,暗道难不成是费煜那里遭遇了什么临时变故。 他不死心继续远眺,可直到洪增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困惑与不安似周身游走雾气,鳞蛇般缠绕上来。 他猛地将硬件钱包拿出来,“洪增已经出发,你们在哪?!费煜!费煜?!” 单向窃听装置无法给予丝毫回应,祝闻昭忍不住踢向墙边碎砖,砖红碎片稀里哗啦乱滚着四下飞蹿。 轰—— 碎石翻滚的凌乱声间,隐隐穿插进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看清来车的瞬间,祝闻昭转身向楼下狂奔。 “洪增呢?!” “你没事吧?” 在楼门口撞上的祝闻昭和费煜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对方抛出疑问。 祝闻昭没功夫理会费煜的关心,急切追问,“成功了吗?” 费煜面露尴尬,“出了点事……行动终止了。” “终止?”祝闻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 “……说来话长,有点复杂。” “那就挑重点说。” 饶是费煜自诩脸皮够厚,可此时此刻,面对赌上性命帮扶收网行动的祝闻昭,要他怎么有脸说出费家为了私利临时叫停行动的昏话。 就在他犹豫着要如何暂时搪塞,耳麦中突然传来略带急促的汇报。 “发现黎恪行踪,就在交易地点附近。” 费煜轻敲两下耳麦算是回答,全程没敢和祝闻昭对视,转身朝车里的人挥了一下手,两个穿黑色战术外套的人下车走近。 “你俩留在这里。”他吩咐,又转身对祝闻昭道,“我得离开一趟,待会儿会再派一组人过来这里接应。” “什……等等!”祝闻昭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有竹篮打水的荒诞愤怒,亏他在费煜到来之前还在担心是不是对方遭遇了什么危险。 他试图追上去却被命令留下的两名手下礼貌搀住,其中一个比较高个的开口劝道:“祝先生,进楼里等会比较安全。” 祝闻昭眼睁睁看着费煜火急火燎上车,一声怒吼卡在喉间不上不上不下,他拂袖甩开手下搀扶,扭头往里走。 屏蔽盒显示屏上倒计时还剩一刻钟。 两名手下岿然不动一左一右静立两侧,无论祝闻昭怎么问,都极尽礼貌但一问三不知。 他将屏蔽盒甩到一边,“你们有手机么。”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似乎连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 祝闻昭不耐烦道,“我得给自己人报个平安。”没有听到回答,他冷笑,“怎么,连这也不行?” “当然可以。” 回答祝闻昭的依旧是那位较为高大的手下,就在他准备掏手机的刹那,另一位手下突然按住了他。 “有人。” 话音刚落,房间内三人同时止住了动作。 “有三个人。”高个小声道。 “应该不是老板。”矮个补充,手已经划到腰后枪托。 “……祝先生?您还在吗?” 门外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祝闻昭一愣,竟然是罗炳! 他看了下身旁两人,暗道不好,可也已经来不及让两人回避。 罗炳还是那副客气样,先是探进半个身子敲了敲门,脸上满是谄媚。 室内一览无余,平白多了俩大活人,罗炳不可能没注意到,可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并未多问。 他指指自己和身后两个健壮马仔,满脸堆笑,“洪哥实在放心不下,特地派我们三个折回来听您差遣,这荒郊野外的陪您解解闷儿也好啊。” 罗炳出现得太过突兀,虽说态度依旧,祝闻昭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对方不多,真有什么冲突也应该能对付。 “洪老板太客气,好意心领。”祝闻昭不冷不热下了逐客令。 在他说话的间隙,费家两位手下已各自向前跨出半步将他掩得更紧。 面对显而易见的堤防,罗炳面上笑容不变,“还请祝先生体谅,洪哥发了话,我们也不敢就这么回去。要是您不介意就让我们在门外守着,等您手下大部队到齐了我们自然会撤。” 眼下拿不定罗炳的真实来意,祝闻昭不好轻举妄动,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罗炳得了应允着实松了口气,抬脚要往门口去,突然似想起什么,“差点忘了,洪哥还让我给您捎了句话。” “……说。” “洪哥说既然祝先生也很期待下次的会面——” 罗炳双手在胸前摊开,居然有种不合时宜要长篇大轮的架势。他边说着,唇角竟越扯越开,几乎拉伸到让人不适的夸张弧度。 不对劲。 祝闻昭本能意识到危险。 砰—— 砰—— 两发子弹在罗炳摊开的双手同时握拳的刹那,一左一右从身后马仔隐藏在袖口内的微型枪械中射出。 祝闻昭右侧的高个手下脖子一仰,整个人便歪斜着轰然坠地。 左侧矮个手下反应略快半拍,他飞速从腰后拔出手枪,可依旧来不及。 第三声枪响落下,子弹直击门面,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呜咽,已直挺挺向后栽倒下去。 !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却用铺天盖地喷射的鲜血将祝闻昭的处境完全改写。 罗炳优哉游哉甩掉手腕上飞溅的血点,从裤袋抽出一副金属手铐,慢悠悠拖行过长桌,面上依旧挂着那个夸张到透出修罗鬼气的森冷笑容。 “——反正早晚都要见,那就请祝先生随我移步吧。” - “前面有岔道,分队就是在那里跟丢黎恪的。” 高秘书小心翼翼汇报,费煜今天的心情起起落落落落落,先有行动临门一脚被叫停,眼睁睁看洪增扬长而去;再有面对祝闻昭的质问理亏哑火;这会儿又遇上黎恪横插一脚。 短短一小时内,他们的身份就从缉拿洪增伏法的正义之士变成了上赶着给毒枭保驾护航的编外跟班。 高秘书不禁叹气,无论初衷为何,数年追查,费煜所见的悲剧并比黎恪少。缉拿洪增,捣毁糖霜生产链早已从任务渐渐变成了信念。不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按费煜以前的性子也很难坚持下来。 费煜:“黎恪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太清楚。”操作员将地形图放大指给他看,“但洪增的车走的西边那条道。” “跟着洪增走。”费煜催促,“得赶在黎恪之前追上。” 上坡道愈加崎岖,地面全是碎泥石,剧烈颠簸震得人骨节咯咯作响。 高秘书一个没扶稳,额头结结实实撞在车窗,他哎呦一声哀嚎:“洪增放着大马路不走走这种山区废道干嘛啊?” 费煜盯着地形图沉声道:“看样子是打算避开九区边检进入停战区……他要离境。” 高秘书语塞,之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是就算洪增当着他们的面大摇大摆出境,现在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老板!前面!”司机指向斜上方路段一辆缓慢爬坡的重型越野车,车型完全和洪增的车对得上号。 “超上去。” 话音刚落,前方那辆车辆居然慢悠悠停在了路边,一个人影从副驾驶座跳下,揪着裤腰带匆匆钻进了道旁树丛。 “什么情况……”高秘书咋舌,“尿急?” “别管这么多。”费煜再次催促司机,“开上去。” 很快费煜一行便停靠在了洪增车边,方才下车解手的马仔听到动静,匆忙捂着裤腰带冲了回来,“你们谁啊?!” 越野车窗上有防窥膜,看不清内里情况。 费煜懒得和这小马仔解释,按下小条车窗缝隙,“我找洪增。” 小马仔有些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敲了敲驾驶座车窗,隔着玻璃比划了一番。 片刻,驾驶位窗户缓缓下降,露出一张剃了个刺头的年轻面庞。 刺头司机懒洋洋举起手,态度分外散漫,“不知这位大哥是哪条道上的,兄弟几个只是借道路过,您行个方便。” “我找洪增。”费煜冷声重复。 司机和车外马仔交换了一个眼神,马仔点点头,绕到后车门直接将门打开。 “不太清楚您到底要找谁,不如您自己看看?”司机撑在车窗轻慢哂笑。 只看了一眼,费煜脸色更差了。后排几张座位虽坐得满满当当却根本没有洪增! “他大爷的,”费煜忍不住骂出声,“调头!” 第91章 不打个招呼么? 顺着崎岖废道往回开,高秘书忿忿道:“洪增这老滑头,几辆车全部分开行动就算了居然还中途换车,真要被黎恪撞上毙掉,算他活该!” 第116页 “然后呢?”费煜幽幽白他一眼,“以我和黎恪的交情,今天要是保不住洪增,上面那些人会怎么想,你觉得我能有好果子吃?” “这……呃……”高秘书尴尬噤声,“那现在怎么办?” “嘘。”费煜示意他安静,食指紧按住耳麦,“……确定?坐标发过来。” 片刻,卫星坐标从操作员电脑屏幕上弹出,费煜沉沉吐出一口气,“分队那边重新定到了黎恪的行踪,不出意外的话,他走的方向就是洪增那辆车的路线。” 他大力拍了拍司机靠背,“再快点!” 相比于费煜那头的焦灼被动,洪增这里简直称得上闲适。 崎岖山地废线已进尾段,再往前开不到两公里就能进入停战区。 后排假寐的洪增心情相当惬意。 他预判得没错,祝闻昭显然有着祝家一脉相承的贪婪,轻易就上了钩,只身投进罗网,促成他钱货两收的美事。 只是论贪婪……洪增不无得意地想,这目中无人的小子和自己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要钱,货要扣,就连人也要一并带走。 祝家家主,恒森的主心骨,握在手里,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三千万。 当然,即便撇开利益,他和祝家之间还有另一笔要算的血债。 整整十年过去,他依旧记得,也是这么一寒意渐起的秋日。 他吓得魂不附体,抱头蜷缩在腐烂的落叶堆中。不到十米的距离,祝恒森派来的杀手正一刀又一刀捅进他父亲洪行广的身体。惊叫被他拼尽全力咬断在舌尖,到最后根本分不清血腥味到底来自血肉模糊的口腔,还是不远处洪行广身上深可见骨的刀口。 从天黑躲到天际泛白,直到那些人离开,他才敢钻出来。双脚使不上力,他只能四肢并用淌过血泊,在尸堆中挖出了软成一摊烂絮的洪行广。 洪行广死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哀嚎,偶尔清醒时便魔怔似的将过山火还能用的人脉,货源,残存数据库反反复复掰开揉碎喂给他。 五年后,那一声声沙哑的濒死叮嘱以穹顶的名义重回人间。 洪增轻磨后槽牙。绑票只是开始,他盯上的也远不是赎金或血债血偿那么简单。 等把祝闻昭带回西联盟,他会信守承诺好好招待对方——用最上等的糖霜。 再硬的骨头,也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能学会如何像狗一样从他手里讨糖吃。 届时,资金也好,运输网络也好,都不过探囊取物,穹顶笼罩联邦只是迟早的事。 “老板。”副驾驶的刀疤脸马仔刚挂了电话便迫不及待汇报,“那个祝闻昭果然不老实,罗哥他们到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两个人,应该是偷摸跟来的保镖。” 洪增缓缓睁开眼,“然后呢。” “当然是直接毙了。”刀疤脸嗤笑,“货也已经存进了就近的地下仓库,一件没少。” 洪增满意点头。 刀疤脸笑得谄媚,“多亏您谋划得漂亮!” 话音刚落,一旁染了头红毛的矮壮司机也跟着奉承,“可不是吗,任谁来也不够您一根手指头玩的,我就是花上一辈子都赶不及您的十分之一。” 突然被截了拍马屁的道,刀疤脸不乐意了,阴阳怪气揶揄,“平时像个哑巴,该你认真开车的时候嘴倒索上了。” 当着老板的面被抢白,红毛哪里愿意吃这瘪,“你什么意思,我这都是心里话!” 洪增今天心情不错,看马仔们争宠也懒得管,低头叼起根烟,慢悠悠掏出火机点上。 咔嚓。 指腹蹭过齿轮的同一时间,一声危险呼啸音骤响。 一发子弹从斜上侧打进来,挡风玻璃被击碎,方上一秒还在摩拳擦掌争论的刀疤脸此刻太阳穴爆开,血浆脑浆四下迸溅。 近在咫尺的司机瞬间从红头变成了红身。他目眦欲裂,下意识急刹,而第二枪已接踵而至。 车身猛地一抖,再往下已分不清是失速还是失控。右前轮被打穿,豁口让轮胎在疯狂转速下迅速塌扁,橡胶磨过地面烫出难闻焦烟,胡乱拖着车身往道旁冲。 后排洪增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惯性死死按进椅背,烟头从指尖掉落在倮露的脚踝烫出一块新鲜灼伤,他无暇顾及,拼了命扯住头顶握杆,在恨不得要将人甩出车厢的剧烈颠簸里勉强维持着扭曲坐姿。 随着一声徒劳的引擎哑火,右侧车头倾斜向下插进路边土堆,洪增来不及叫唤,连人带杂物一股脑撞上车门。 左肩胛重重磕在门框凸起,钝痛直冲天灵盖,稍一张嘴,先吃了一大口新鲜鼻血。 尘土纷飞,从开裂的车门车窗扑进来,他试着撑起身却发现连脖子都动不了。 外头动静愈发明显,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车子压过来。 绝对不止一个人,两个?三个? 不不不,还有更多。 他慌忙命令红毛拿枪反击,可从前排传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半死抽气。 车身轻微摇晃了几下,有人跳到车顶,像清点战利品似的来回踱步。 洪增的心沉了又沉。 这次为了做戏给祝闻昭看特意没带太多人手,又为了在撤离时掩人耳目,经过一段隐蔽隧道时,他和手下秘密换了车。 出隧道后,除了罗炳带人杀回马枪绑人那辆,剩下三车分三路线散开,真有变故也有替死鬼顶上。 现在这算什么?唯二护航的马仔一死一伤,用来伪装身份的老款车连个防弹玻璃都没有。 怎么着,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怨毒地眯起眼睛,一时想不出拦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看手段,分明是一波硬茬。 手完全动不了,他试着划动双脚搜寻那支在颠簸中不知滑落到哪处的手枪。 车顶脚步径自向前——磅——那人猛地跃下落在车头。下一秒,本就破碎的挡风玻璃尽数被砸掉。 荒郊凌冽野风呼呼灌入,在车厢里卷着血腥味横冲直撞。洪增一个激灵,不敢再动双腿,好在脖子终于有了些知觉。 他咬牙抬头,逆着光去看车头那人,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圈冒着银光的金属枪口。 砰——! 没有丝毫预兆,子弹擦着他的鬓发呼啸而过。 大脑一片空白,后脑勺近在咫尺的弹孔一股股往外冒着焦气。 如果刚刚再偏一厘米,不半厘米,那么冒烟的窟窿现在就该长在他太阳穴上。 一声带着明显嘲弄的笑声从持枪者的位置传来,洪增背上全是冷汗,短促倒吸了几口凉气,几次想撑起上半身又徒劳趴下,只得放弃挣扎。 他强装镇定,“这、这位朋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偶然路——” 话还没说完,后排车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分外高大人影探进来,也不管这般拖行是不是会让洪增从骨裂变骨折,扯着他两条腿硬生生往外拖。 洪增被面朝下拖出车厢,粗暴甩在石子路上。腾起的尘土呛得他忍不住闭眼干咳,再睁眼时,一双皮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面门前。 他慌忙用手肘顶着上半身艰难翻滚,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不避开,眼前这双靴子马上就要直接冲自己脑袋上踩。 勉强翻出一段,眼前地面变成了天空,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靴子主人的完整样貌。 只是洪增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长相,那张脸大半都遮盖在深色面罩下,只露出一双透着明显杀意的淡色眸子,居高临下沉默审视。 这瞳色……洪增心口一颤。 西国人,怎么会是西国人?! 一个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秘密撤退的路线被精准拦截,下手这么狠,绝对是专业级别的杀手,为首的还是个西国人,种种线索拼凑——难不成是西国那边的心腹部下要反水?! “谁?到底是谁派你来的?!陇康还是鹏潘……唔、唔……”一团破布被从身后伸来的手大力塞进口中,洪增扭身怒视,见塞布的人也戴着相同款式的面罩。 他慌乱四下逡巡,才发现包围他的这十几个都是类似打扮。 兴师动众有备而来,下手既快且狠,还打扮成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洪增额头冷汗一茬茬往下淌,心里冒出另一个可怕猜想。 这些人打算私刑处决自己。 很快,洪增便被五花大绑。 看着在地上费力扭曲挣扎的渣滓,黎恪觉得痛快又恶心,冲着他小腹就是一脚。 洪增呜咽一声,终于不敢再乱动了。 黎恪向一旁何述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单手将人拎起往面包车上拽。 黎恪向四下做了个收队手势,正要转身上车,远处隐隐传来轰隆引擎声,听声就知道不止一辆。 近旁卓逸帆凑近低声提醒,“估计是费煜。” “不用理。”黎恪目光沉冷,“撤。” 十余人加快动作,鱼贯钻进各自车辆,即时发动。 这废道虽近尾段但依旧崎岖,即便是何述这种顶级车技也很难开上速度,强行加速,若稍有不慎,很可能车毁人亡。 第117页 眼下只能抓紧离开,只要先一步进入停战区,以他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轻易就能甩开。 以上每一条黎恪都判断得很精准,可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费煜这人做事,不论后期结果如何,前期从来力求铺张。 早在制定收网计划之初,他就斥巨资购入了一批用于行动的顶级改装车。这批车外表普通,在平地行驶时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可到了这种山地却能发挥出压倒性的骇人优势。 从上一辆跟错的车辆坐标到这里,普通越野车需要半小时才能到达,而费煜车队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黑压压车队压着扬起的黄尘,在本该减速的碎石坡上反倒提了速,遇着连续的拐弯也没有减速的势头,一辆接一辆切着弯心飞入,轮胎牢抓地面,硬生生把崎岖弯道开出如履平地的架势。 而黎恪这边面对同样的地形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即便已经尽量加速,可几个弯道的功夫,后视镜内还是赫然压进了一排极速逼近的黑影。 ! “啧,果然是他。”卓逸帆皱眉道。 黎恪脸色也不好看。费煜花了三年多时间调查糖霜,万事俱备却在收网当天放任洪增离开。相应的,原计划截胡费煜车队的黎恪不得不临时改变方向,转而追赶洪增。 费煜放弃计划的原因在黎恪看来不难推敲,这人既然是接过家族密令开启的追查,那终止行动的原因大概率同样来自家族授意。 费煜其人乖张放浪,却对家族抱有与表象截然相反的高度忠诚。倘若“放过洪增”是费家下达的最新命令,那么此刻追上来的费煜便不再是那个誓要将洪增送上法庭的曾经的盟友。 驶出最后一个弯道,废道最后的半公里颠簸依旧却相当笔直。 费煜车队开始接连提速冲刺,打头三辆车完全无视碰撞风险,甫一逼近黎恪车队,便顺着窄小间距强硬挤到前头。 数声尖锐急刹,那三辆车齐齐横甩车尾,将前方道路完全封死。后方车如法炮制横向排开,顷刻间就将黎恪车队前后包抄,再无脱逃可能。 尘土还没落定,车门已经一扇扇弹开,费煜从打头车辆后排跃下,目光略略逡巡,落在那辆贴着卡通贴纸的灰色面包车上。 防窥玻璃阻隔了视线,但他完全想象得出,玻璃后头,有一双淡色眸子正冷冷注视自己。 高秘书在外围查看了一圈,匆匆跑回来,脸色青白交织,“俩马仔都死了,洪增不在车上。” 费煜微微眯眼,朝面包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皮笑肉不笑,“荒郊遇故知,不下来打个招呼么?” 面包车那边起初没什么动静。 过了三四秒,侧拉门从内拉开,黎恪只身下了车,目光分外疏离落在费煜脸上。 “故知?”他带着一丝明显戏谑开口,“那得看你今天是来拦我的,还是来送我的。” 第92章 杀心 “什么拦不拦的,多伤感情。”费煜似笑非笑,“再说我要找的人也不是你。”他向面包车投去眼神,“把他留下,别说九区,你想出边境我也管不着。” “有趣。”黎恪语气森冷,“交易的时候不抓捕,难不成是现在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个人么。” 面对明晃晃的嘲讽,费煜全当耳边风,“我没打算难为你,把人留下,我代费家向你许诺,绝不追究。” 场面陷入僵局,曾因同一人行至一处的无间搭档,今日也将因同一人反目。 ! 见黎恪迟迟没有动静,由费秉程那儿派出一队手下开始有意识向内收拢包围圈,离黎恪最近的两人已率先一步将枪支抬起,一柄朝向黎恪,一柄朝向面包车。 “收回去。”费煜回头勒令。 那两人显然愣了一下,这是最基础的应变措施,没道理被叫停。 费煜不耐烦道:“那车里的人我要活的,哪怕是擦破点皮,谁开的枪谁把手剁了带回去交差。” 话音既落,所有正探向枪匣的手不约而同收了回来。 费煜转回头再次直视黎恪,“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别做傻事。” 淡色眸子微微眯起,“我认识的朋友是信誓旦旦说着要把洪增送上法庭的费煜,你是?” 这句话似乎戳破了费煜最软弱的一处防御,他沉下脸,完全失了继续游说的兴致,朝早已做好突击准备的手下比了个手势,“上。” 这头发号施令,那头黎恪方人马也倾巢下了车。 何述是第一个发起反击的,费煜手下刚从面包车后方绕行而出,他已大跨步向前横踢过招。 首批突击人员都是费秉程那儿特意挑选过的好手,面对何述的全力进攻完全没有被吓到,沉着闪身躲过,接住惯性原地扭身便是一拳利落反击。 劲风袭来,何述非但没退反而贴上去,左肩一沉卸掉来势,右肘从下往上直击对方下颌。 随着一声清脆错位,何述趁势扣住他后颈,狠狠磕在车头。 再硬的脑袋也禁不住这种力道,那人来不及叫唤便顺着车身软绵绵滑倒了地上。 虽说黎恪方一行人马单兵作战个个都是顶级段位,但架不住费煜带来的人实在太多,守住包面车的小圈在打斗中稍不留神就露出破绽。 费方其中一名手下瞅准机会,矮身穿过混战人群,直取面包车门。 车门猛地拉开,他刚要往里探却是愕然。 一个一身做旧牛仔衣的家伙正盘腿坐在椅面,膝盖上随意搭了把短匕,看见闯入者第一反应居然是吹了个口哨,完全一副看戏的模样。 闯入者反应很快,压下惊愕,眨眼功夫已经从后腰拔出短刀迎面刺去。 卓逸帆轻笑一声,就着盘腿姿势向后仰倒,敏捷躲过刀刃。 闯入者一刀不中,紧跟着便送上第二刀,却见被逼着仰到极限的人突然抬腿就是一蹬,他赶忙抬手躲避,谁知对方压没冲着踢掉短刀,直接踹向了他倚在门沿的双脚。 闯入者光顾着上半身突击,下盘只是勉强维持平衡,卓逸帆超出预料的一踹直接将他就着半蹲姿势蹬出车厢,还好死不死撞翻了近处的同伴,狼狈滚作一团。 “进门前不知道要敲门么。”卓逸帆把腿收回来重新盘好,伸手把车门带上,"真没礼貌。" 相较于场上十几组人马的激烈交手,处在漩涡中心的黎恪身侧倒是意外清净。 许是气场迫人,又许是费煜的亲信人马早已认出了这双面罩之外的淡色眼睛,交锋许久,竟无一人敢真正上前。 直到费煜火冒三丈的呵斥在场边响起,离得最近的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不做二不休,并作一股齐齐冲了上去,一个直击中路,其余两个包抄两侧。 黎恪单手按在腰间却未拔武器,一开始甚至没有挪动身形,直到三人冲至近前,他轻巧往后跃出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中路来袭者那一拳锤进空气,而侧方两位也险些面对面撞个满怀。 中路方还来不及变换身形,脖颈一紧,已经被黎恪劈手扯到近前,趔趄两步又被一个翻转,险些叫出声来。 左侧袭击者为了营救,抽出短刀随势跟上,没想到黎恪居然钳制着那人不偏不倚冲刀尖压过来,他来不及收手,慌乱间左脚绊右脚向后栽去,没想到直接撞到右侧来袭的同伴身上,稀里糊涂双双倒地。 黎恪一个手刀劈砍在手中人后颈,将软绵绵晕倒的人往前用力推出,不偏不倚,将差点就要站起的左右路袭击者再次压回地面。 未有停顿,黎恪顺势拾起袭击者失手掉落的短刀,在半空轻抛掉头,双指轻捻刀尖,凌空出手,直刺左侧袭击者大腿。 鲜血伴着痛叫飞出, 黎恪满目冷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信步踩上三人躯体,弯腰拔出左侧袭击者腿上短刀,在失声惊叫中再次反手插刀入地,刀刃距离作势要起身反击的右侧袭击者颈部大动脉不过几毫米距离。 “继续啊。”他带着嘲弄嗤笑,阴鸷目光所落之处却是不远处咬牙切齿的费煜。 站在包围圈外的费煜双眼猩红,看着接连倒下的人马,又看了看那辆纹丝不动的面包车,唯一的破损还是用自己人的脑袋磕出来的。 他脸色愈发难堪,再这么耗下去天都要黑了,就算自己的人马还能继续补上,但以他对黎恪的了解,自己有候补,难道对方就不会有援兵么?! 唯一体面恐怕只有因为自己下令不许用枪,所以对方也默契地留了一线。但即便是肉搏战也已足够难堪。他不敢细想,如果一开始自己就不做限制,现在眼前的该是如何血腥的修罗场。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他不是为了谋求死伤才追到这里。 该推进了。 他没得选。 砰——! 突兀枪声在山道间撞出森冷回响。 黎恪蓦地皱眉,听声音就知道这不是费煜惯用的半自动手枪。他循声望去,有些难以置信。 第118页 该说是讽刺么,为了抓捕洪增,费煜甚至备上了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高火力重型枪械。而现在,这支原本应该冲着洪增的枪却不偏不倚朝向自己。 费煜在持续瞄准间沉声下达命令,"所有人,举枪准备。" 一时间,场上陆续重新布阵,一支支精锐武器离开枪匣,上膛,瞄准。 绝对的火力悬殊绝非是近身格斗技巧可以轻易抹平的。 黎恪厉声何止住想要拦到他面前的何述,“别动。”他抬高音量叫停所以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短暂的平和让一度躲在车尾瑟瑟发抖的高秘书终于找回了点站立的力气。他深一脚浅一脚踱到费煜身边,小声道:“老板,现在怎么办,全带回去?” 费煜枪口依旧定在黎恪面门,目光紧盯对方额头那颗刺目红点,“要带,除了黎恪。” “啊?不带黎先生?”高秘书相当困惑,他顺着红外瞄准器望向黎恪,咂摸片刻,突然感觉有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您、您是想……” “黎恪这人不能留。”费煜目光愈发深冷,“今天这场面已经闹得太大,如果我放过他,大哥派来的手下回报上去,我有理也说不清。” “可是您和黎先生毕竟是朋友……”高秘书双手有些颤抖,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费煜显然也不是轻轻松松就做了这个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他活着,就算今天成功带走洪增,我也未必能走出九区。” 高秘书张了张嘴,实在难以反驳。 费煜唤了一名手下与自己交换枪械。 就算要取人性命,几年的交情摆在这里,他还是想给黎恪留些最后的颜面。 他单手持枪越过人群,不由分说就要铐住黎恪。 意料之中,黎恪剧烈挣扎。 费煜冷冷道:“现在瞄准器正对在何述头上。” 闻言,黎恪愤愤转过头,带着十二分轻蔑讥讽,“哈,筹备了三年多的收网部署全都用在我身上,怎么说呢,分外荣幸?” 费煜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唇相讥,只是沉默地扣好手铐,“走吧,你也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下这一枪吧?” 黎恪神色微变,他当然设想过费煜会很难缠,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起杀心。 压下心头起伏,他冷声道:“那我还得感谢你的仁慈?” 离得最近的何述清楚了两人对话,顾不上瞄在身上的几枚枪口就要往黎恪这里冲。 “别。”黎恪转身,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人朝路肩外侧那片山坡上的林子里走,费煜的枪一直顶在黎恪后心。 废道边野林几乎没什么落脚点可言,所幸坡度还算平缓。两人一路穿行过密集生长的松树与山毛榉,脚下是经年累月铺叠的落叶,脚感有些松软但还不至于让鞋底深陷。 两人走了约莫四五分钟,费煜以枪代手点了点黎恪后背示意停下。 “还有什么话想说么?” 费煜说这话的时候,保险拨片弹开的清脆摩擦音震颤过寂静林间。 黎恪用余光环顾周遭——这绝不是他遭遇过的最差的情况,虽然命不久矣,可就算要去下面报道,也不该是今天。 他必须反击。 “你指遗言?”他就着双手举起的投降姿态缓缓转身,意料之内,他从费煜脸上看到了紧张。毕竟一对一这种事,费煜还从没在黎恪这里占到便宜。 “我居然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对我起过杀心。”黎恪微微歪头,面罩下唇角的位置肆意勾起,“不过那次你被揍得很惨。”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费煜将枪托握得更紧,呼吸有些急促,“况且那晚起杀心的难道只有我么?” 泛白指尖暴露了费煜的动摇,虽然双手被拷,但并不妨碍黎恪瞅准机会出击。 费煜只觉眼前一晃,本该落在瞄准范围中的人突然闪身消失,一下秒,金属链条已自下而上缠住他持枪的手腕。 坚硬环链用力卡死腕骨内侧软筋,费煜只觉虎口一麻,手枪已然坠地。 黎恪顺势将枪踢飞,就着卡住费煜手腕的姿势,对准对方肋骨送出数脚。 论格斗技巧和实战经验,费煜远远比不上黎恪,但黎恪没有恋战,脱开对费煜的桎梏一个撑地翻身,稳稳落在枪支所在之处。 反击让肾上腺素激增,而一并活跃的还有心脏。 黎恪大口深呼吸,拼命去压几乎就要冲破药剂勉力维稳的神经系统。 听力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格外好,恍惚间,他居然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道皮下的潺潺声响。 直到拾起手枪摇晃着站定,他才意识到,这哪里是听力见长,分明是神经系统复又开始崩坏的生理性耳鸣。 可他无暇顾及。 迅速上膛,转身,可下一秒,咫尺近前,一柄相同制式的手枪已悄然对准他心口。 “我说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费煜缓缓横过手枪,枪口从黎恪胸口移到他面门,“对付你,永远得留一手。” 黎恪哑然,他不是不能再次压制费煜,可眼前人的身影倏尔模糊,倏尔扭曲。 要赌一把么,他想。 为什么不呢? 撑住重心的左腿猛地绷紧,从这个距离,应该可以——等等…… 模糊视野间,那个分外清晰的黑色枪口突然挪动了位置,一点点向下,再向下。 啪嗒—— 金属枪身坠地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足够引人惊讶。 “我说你,”费煜弯身掸了掸身上草屑,“就这么不信任我么。” 讲真,这辈子能如此出乎黎恪意料的事情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费煜今天算添了一件。 掸完枯叶,费煜张开双臂缓缓退后,“只许一枪,不许打要害知道了么。” “你……” ! 模糊视线渐渐回归清明,对焦出费煜隐藏着决绝的平静面容。 “我说想送洪增上法庭的事是真心的,过去是,现在也是。这次行动失败……我也有我的难处。”他抿了抿唇,“所以,最后再合作一次吧,我的好搭档。” 第93章 总之,打就打了 费煜原想以一个潇洒姿态接下子弹,但看黎恪毫不犹豫举枪朝向自己,后知后觉冒出一股寒意。 “我记得你枪不错。”他咽了口唾沫,“对吧?” “你没记错,但最近我眼睛不太好。” “眼睛?眼睛怎么了?” “三。” “不是,你离那么远看得清么?!” “站稳了,二。” “等、等等等下!” ! “一。” 子弹从费煜左肩外侧避开骨头斜飞而出,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毕竟是来真的,费煜差点把牙咬断才忍住没有嚎叫。他踉跄几步抵住松树又滑下去一段,血水很快洇透外衣,赤红浸染。 黎恪收了枪,半蹲下凑近,盯着伤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摇头。 费煜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看伤口,小心翼翼问:“没打到动脉吧?” “感觉还不够。”黎恪严肃道。 “什么叫不——” 一句话没说完,劲风已然扑面,刚挨了一枪的伤员哪里反应得过来,脸上结结实实吃了两拳。 “这样就更自然了。” 黎恪语态诚恳,但费煜还是咂摸出了言外之意:你要体谅,你得配合,总之,打就打了。 他喉咙口有一万句问候想出口,扶着树干一跃而起。 “?!” “这话说的。”黎恪笑容和煦,“搞得我在公报私仇似的。”他摊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外面该等急了。” 黎恪用枪抵着费煜脑袋,将人拖行出树林时,等候在外的双方人马都傻了眼。 离得近的费家手下赶忙调转枪口就要冲上来。 黎恪也不多话,拇指挑开枪支保险拨片,嘎啦啦一段脆响,听得明知是做戏的费煜直冒冷汗,都不用特意酝酿感情,一声如履薄冰的喝止已经出口,“别过来!” “不想死的话,让他们把枪放下。”黎恪阴冷胁迫环绕在山野上空。 费煜惊恐不像演的,颤巍巍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示意手下全部照做。 数十支枪械尽数收起,一众人马眼睁睁看着一身血污的老板被黎恪拖进面包车。 站在外围的高秘书拼命往前挤,厉声叫嚷,“都杵着干嘛?!救人啊!瞎了么没看到老板有危险?!” 与此同时,面包车已经启动,费煜的太阳穴被枪支抵得凹陷了一块,也不知是过于入戏还是伤口太疼,完全无力挣扎,一直在断断续续哼叫。 “敢跟上来就等着收尸。”黎恪对外撂下话,利落拉上车门。 “可以了,别叫了。”黎恪将空枪放下。 费煜幽怨看他一眼,“你让我打一枪试试。”他捂住伤口瞅了眼后备箱捆得粽子似的洪增,“啧,活该。” 第119页 驾驶位卓逸帆愣了下,恍然大悟,也没多问,扭头给费煜比了个赞。 黎恪看了眼后视镜,见手下车队已经全部离开包围圈,“阿卓,开慢点,让弟兄们先走。” “是。” 待大部队全部超车至前方,黎恪托住费煜因失血而有些脱力的身体,“准备好了?” 费煜点点头。 黎恪俯身去拉车门。 “等一下。”费煜在昏暗车厢中与他对视,“你是对的,后面的事我会处理……保重。” 黎恪并没有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但对方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拉开车门跃身而下。 眼看着老板被带上车,还没来得及统一对策,五十米开外,从那辆扬长而去的面包车上猛地摔下一个熟悉人影。 “别光看,倒是来个人扶我啊!”费煜匍匐在地仰天长啸,“他爹的人呢!?叫救护车——救护车!!” 一行人马跑的跑,开车的开车,乌泱泱先后集合到近前。 费煜捂着肩胛将演技拉到顶格,又是喊疼又是打滚却死活扶不起来,把高秘书急得差点在路中间下跪。 有个没眼力见的手下趁着费煜叫嚷间隙问道,“老板,洪增不追吗?” “没看见老子快挂了吗?!要不你来指挥?” “抱、抱歉。” 费煜又演了一段,直到估摸着黎恪一行已经完全开出九区范围,这才搭上了高秘书伸来的胳膊缓缓起身。 正这时,又有一名手下从后方挤进来,“老、老老老板!” “又怎么了?”费煜皱眉不耐烦道。 “祝先生失踪了!” “你说谁失踪?祝闻昭?!”费煜怀疑自己听错了。 “接应的小队刚刚发回消息,他们到现场时没找到祝先生,之前您安排留下的两名队员已经中弹身亡。” “怎么会……”费煜面上本就不剩多少的血色登时退了个干净,“具体什么情况?” “现场的糖霜也不见了,那边判断可能是洪增一开始就想钱货两吃,杀了回马枪。” 如果说之前头晕目眩还有演的成分,这会儿的恍惚就不是费煜能控制住的了。 他紧抓住高秘书臂膀几番深呼吸,勉强稳住身形。片刻,他面无表情推开四下搀扶,大步往座驾走去。 高秘书惊呼着跟上,“老板您去哪儿?您慢点走,伤……” “死不了。”费煜用力抓了把头发,现在再要去追问洪增已经来不及,“马上联系烂尾楼那边的小队,马上!” 车队呼啸着集结离开,谁都没有注意,洪增那辆被撞得稀烂的座驾里,原本应该躺着红毛司机“尸体”的位置已空空如也。 - 杂物间没有窗,祝闻昭靠墙席地而坐,手腕被拷得有些发麻。 被罗炳带进这幢房子时,他囫囵扫过一眼,独门独户,藏在山坳里,偏僻得近乎隐形。 不过他不算太慌,还在烂尾楼时他偶然把硬件钱包顺手揣进了口袋,钱包里有定位,虽然超过两公里会影响定位精度,可只要追踪的人摸到附近,被救出去只是早晚的事。 硬碰硬没必要,反正洪增特意绑自己肯定不是为了就地处决。 门外的动静不小,脚步杂沓,有人压着嗓子向罗炳回话。 隔着门板他听得不太真切,只能连拼带猜,似乎是与洪增的有关,又似乎是出了什么叉子,但再细节的内容实在听不清。 谈话中偶尔也掠过他的名字,不出所料,洪增绑他回来果然还有更多图谋。只不过这群马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乱作一团,他这株原本要被重点关注的“摇钱树”反而被丢到一边。 “闹中取静”,也挺好。 外头脚步声和谈话声逐渐远去,祝闻昭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清晰声响。他倒也不介意,索性松快下来,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硬纸板盘腿坐下。 事实上,相比于洪增的阴险筹谋,此刻更让他堵心的是费煜的临阵变卦。 什么势必要将洪增送上法庭,什么要尽一切努力护他安危,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祝闻昭泄愤似的挥手打翻了一摞杂物。 瓶瓶罐罐裹着灰尘左翻右滚,突然,嘈杂间竟然莫名混进一道奇异人声,似乎是在压着嗓子叫自己名字。 他按停最后一个还在原地打转的塑料小瓶,侧身贴近门板。 轻唤从单薄木门的缝隙处一声声往里钻,迟迟得不到回应,外头人沉不住气,开始小心翼翼击叩。 祝闻昭很快就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连铎?” 轻唤与敲门声戛然而止,过了好半晌,门缝处突然连珠炮似的往里送话。 “他要带我们去西国,我、我不想去,我不知道他们会抓你过来,我能弄到这门的钥匙,他们好像出了点事乱糟糟的,如果我放了你——” “别急,慢慢说。”祝闻昭轻声制止少年语无伦次的话,“确定他们都走远了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安全。” “呃……嗯,嗯。” 门外少年回答完似乎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折回到门边。 “他们刚刚都跑到宅子另一侧去了,好像是要讨论什么事情。” 光凭这些信息祝闻昭无法判断更多,老实说他对连铎的营救计划没什么兴趣。 一来他一个大人还不至于把安危压在这么个少年身上,二来虽然信号欠佳,但定位接收器还在正常工作,就算费煜那里掉链子,池禄池卿也会很快察觉端倪,获救只是早晚的事。这种时候,没必要冒风险和这帮亡命之徒正面硬碰。 再者……他微微眯起眼睛,以连铎和洪增的关系,仅凭几面之缘和三言两语,他也无法轻易交付信任。 祝闻昭挑拣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与连铎攀谈,旁敲侧击试探少年意图。连铎倒也老实,一一照实回答却越答越急。他搞不明白,明明被关押的人是祝闻昭,怎么急得直跺脚的反而是自己。 “哎呀,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他终于没忍住,“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祝闻昭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严肃”道:“我们只有两个人,手无寸铁,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走远。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多知道些信息没有坏处。” “信息……信息……”连铎讷讷重复,突然像是领悟到什么,猛地站起,“对!没错!你等我一会儿!” 祝闻昭不知道自己哪句话点着了少年,想追问,而门外急促的小跑声已一溜烟远去。 他对连铎的莽撞有些担心,可转念一想,这人到底与洪增关系匪浅,为人也算机灵,和他这个“阶下囚”比起来可要安全多了。 他不禁苦笑,自己现在哪还有替别人操心安危的资格? 逼仄而寂静的空间让人对时间流失异常麻木,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无限拉长。 无事可做,心思便不受管束,悄悄滑向那个他一整天都没敢细想的人。 黎恪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望住对面空荡的白墙,恍惚间竟想凭波澜念想,竟在这片空白上描摹出日夜惦念之人的影子。 “黎恪……” 他几乎是带着喟叹呼唤那个名字。 洪增脱逃的消息,黎恪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就意味着他很快会采取行动。若黎恪就此追着洪增去了西国,他根本没有自信在异国他乡重新寻到那个人。这念头只稍一冒头,便足够让他遍体生寒。 越是怕,脑子越不受使唤,一个劲地扑向他最不愿设想的那个结局。 当再次隔着门板听到连铎的脚步声时,他甚至涌出了一丝感激,不等对方开口,“你去哪儿了?” “去前面探探情况。”连铎大概是小跑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出事了!” 祝闻昭一怔,“出事?” “洪增原本在半小时前就该到这里的,但莫名其妙和手底下的人失联了。我刚到前面没多久,替洪增开车的司机一个人跑了回来,还满身是血!他说、说他们半路上突然遇到一帮子人把洪增劫走了!” 饶是经历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乍一听到这惊人消息,祝闻昭也变了脸色。 不对劲。 洪增前脚躲过费煜的收网,还成功黑吃黑,后脚就在必然精密部署过的撤退路线上叫人掳走。原本这条线上本该只有费煜一个猎手,怎会凭空冒出另一伙人? 棋盘上多了个谁都没算到的对手。 他一时还拼不出那张脸,可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继续说,”他不受控制站起,劈手去扯锁死的门把,“被谁截走的,说清楚!” 方才还不慌不忙的让自己要“沉住气”人的突然暴起,把连铎吓了一跳,也不管对方根本看不到,食指比在嘴上直喊嘘。直到门上哐当当的动静停了,他心有余悸左顾右看,“干嘛突然急成这样?” 第120页 连铎对大部分事都不太清楚,只能拼凑着勉强把外头的乱局捋个大概复述。 大意是说那个红毛司机在半路被伏击的时候就因为撞到头昏死过去,醒来时洪增已经不在车上,只看到外面闹成一团。他根本搞不清状况,只想着趁乱先逃回来搬救兵。 罗炳细问缘由,司机说伏击的那十几个全蒙着面,领头那个眼睛颜色很浅,一看就是西国人,多半是西国那边的穹顶成员在借机反水。 "司机说那帮人又像是杀手又像是来寻仇的,下手特别狠。连铎复述时自己也觉得茫然,"还说领头的坐的是辆面包车,居然贴了……贴了——” “卡通贴纸。” “……对,你怎么知道?” “帮我开门。” ! “诶……?” “开门!” 第94章 冥冥之中 连铎来之前就顺手拿了钥匙,听到祝闻昭的话也不耽搁,蹑手蹑脚查看一圈,确认没人,立马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开,连铎指指走廊西侧,“这里通后门,我过来的时候看过,没人看守。” "有手机吗?" “没……”连铎尴尬道,“洪增不让带。” 确实是洪增的行事风格,祝闻昭没有纠结,“走吧,车停在哪儿?” “基本都停前门,侧门还有两辆,侧门离他们聚集的地方远。”连铎早就想好了大概的逃脱路线,直到这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不会开车。” 祝闻昭挑眉,哈,敢情自己是来当司机的。 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锈了半边的铁门,外头是齐膝荒草和半人高的断墙。 连铎说的没错,这条道荒到连个看门的都懒得派,更别提现在所有人都聚在在宅子另一侧,四下寂静非常。 一路顺利,祝闻昭率先翻过矮墙,落地轻之又轻,刚要转身接应连铎,赫然发现从他们来的位置不知何时慢悠悠晃过来一个马仔。 马仔初时并未留意到被矮墙挡住大半的祝闻昭,看见正作势要撑上墙的连铎有些纳闷,“连少您怎么在——” 话还未说完,一双本就带煞的凸眸已然锁定了来不及躲闪的祝闻昭,身形蓦地一绷,单手探到身后。 随着连铎倒吸凉气的声音,寒光折射,开刃长刀从凸眼马仔左手凌空换置到右手,气势汹汹朝两人过来。 连铎没见过这阵仗,却也清楚情况危险,吓得双腿发软,惨白着一张脸隔着矮墙推搡了几下,“你、你快走!”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顺着下风清清楚楚传进马仔耳朵。他脸色登时黑下来,这小子跟着被本该被关着的肉票往后门跑,被发现了还让人跑。 这叫什么?这叫反了! 就这么半天功夫,他们被西国余部的疑似反水搞得焦头烂额,老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会儿居然给他当场撞上吃里扒外的,马仔怒火中烧,高举着砍刀就向连铎逼近。 "好啊,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连铎吓得栽进草丛,匍匐着往后退。马仔踩着碎步欺上来,居高临下看他,“知道穹顶怎么收拾叛徒么?”他咧嘴阴笑,之前那点客气荡然无存,“剁碎了喂狗都算便宜。别以为顶着老板弟弟的名头就能躲过去,这种事,我就地给你办了,回头还能算一桩功。” 他高举着刀就要劈下。 千钧一发,祝闻昭扑上去用力撞开马仔,用整个身子把连铎护在底下。 马仔受了踢蹬,膘肥体壮的庞然躯体只是微微摇晃。他刀口舔血惯了,论肉搏经验比祝闻昭和连铎加起来都多,猛地跺地站定,反手就向祝闻昭砍去。 尽管已经尽力躲避,刀刃还是凶狠划开了他护在外侧的右臂,皮肉翻卷,血水大股涌出,比疼痛先到达祝闻昭大脑的是几乎让他晕眩的麻痹。 被护住的连铎睁大了眼,看着祝闻昭右手喷涌下淌的鲜血,又看着那张痛到发白却死死护住自己的脸。他颤抖着从祝闻昭臂弯间钻出来,反过来挡到对方身前,竟从后腰凭空摸出一把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手枪,低哑嘶吼着对准马仔。 砍刀停在半空,凸眼马仔警觉注视那把枪,半晌又看向连铎,起初还有错愕,不消多时就像撞见了个天大的笑话,轻蔑冷笑出声。 那枪在连铎手里抖得像风里的筛子,枪口晃来晃去没个准头,连上膛都没上,比玩具正经不了多少。 “嘿,”他用刀头取乐似的隔空点着枪口转圈,“以前没碰过吧?那就对了,这可不是小孩该玩的东西。” 祝闻昭整只手被血水糊成了一截肿胀的钝肉,伤到的是他使枪的惯用手,指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现在连替连铎扣一下扳机都做不到。 他咬牙挪到连铎身后。 "别看刀。"声音压得低而稳,"盯住他心口位置,别慌。" 连铎的呼吸乱成一团,祝闻昭的提醒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是那话中杀意让他怯懦更甚。 祝闻昭用还能动的左手覆上去,托住连铎双手一点点把枪身压稳。 “心口位置,看准了。” 两双目光齐齐聚到马仔胸膛口,那头原本还在看戏的人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祝闻昭屏息带着连铎的手一点点校准枪口位置。 明明该是全神贯注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灼痛。 几年前有这么一个人。 那人嫌弃他射击太差,干脆手把手教他,五分戏谑,五分真心。 那人从背后环住自己,也是这么托起自己双手,下颌抵在颈侧,比指令先一步让他安分的是那抹似有若无的铃兰香。 那人声音透着沐浴后清冽的慵懒,气息贴在耳骨,冷冰冰的指令被镀上一层柔光,在他脑内碰撞成奇异呢喃。 他当时慌得要命,背上全是汗,满脑子都是该死的这距离太近了,要怎么临阵脱逃。 可该死的,那是他长大后和黎恪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他本该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 “其实我以前拿枪,比你还慌。”祝闻昭仿若自言自语,声线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教我的人嫌弃了我整整一晚上。”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可意外温柔的声线却给了连铎安慰,肩膀几不可察放松了些。 “上膛了没?” “不、不知道。” 祝闻昭带着连铎左手咔嚓一声拉下滑套又推回。 “现在上了。”隔着连铎,他直直望向已经本能开始倒退的马仔,“别害怕,拿着枪的时候,永远不要害怕。” “我……” 饶是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设,也很清楚无路可退,但要将子弹射进一个活人的心口,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终究太难。 祝闻昭微微叹气,他自己尚且没能果敢地对准过谁的要害,此刻却托着一个孩子的手付诸杀意。 可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是今天。 “那就闭上眼。”他沉声指引,越过时空采摘黎恪当年话语,“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我们都要活下去。”他咬牙抬起重伤的右手捂住连铎双眼,“我得活着去见他。” 掌心下湿润一片,不知是少年的汗水还是自己的血水。 砰—— 后坐力震得连铎踉跄着跌坐地面。 那发子弹不偏不倚打在马仔胸口,砍刀随着一声粗砺闷哼脱手飞进草丛,小山一般的身子轰然倒地,抽搐不过几下,再也不动了。 连铎只瞥了那尸首一眼就止不住干呕,双手勉强捧着枪支,努力不让它从掌心滑落。 祝闻昭取过枪别回连铎后腰,“他们肯定听见了枪声,我们得——” 怕什么来什么。 杂沓的脚步倏尔炸开,黑压压人影从四面围拢上来,不待走近,七八条枪口已然齐齐压向矮墙下的两人。 “怎么办?”连铎带着哭腔问。 祝闻昭耸耸肩。 连铎两眼一黑,这次是真哭了,“我、我还不想死……” “谁都会死,早晚而已。” 祝闻昭似笑非笑看他,却见少年已经是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他拍拍对方肩膀,而后猛地将人按倒,“不过,今天不行。” 轰—— 整面矮墙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外力炸出了一道硕大口子,正靠墙奔来的几个马仔抛物线似的飞了出去。 炸开的烟尘里第一个冲进来是池卿,落地没等站直,扛起快有她半人高的重型冲锋枪半跪着就是激情扫射,眨眼间就送走一排。 “啧,这阵子快憋死我了。”她咬牙切齿换了个方向继续痛快输出。 “谁不是呢。”随后跟上的池禄甚至懒得找掩护,跨在墙头就送出了一颗闪光弹。白光炸开,马仔们捂眼踉跄,好似群魔乱舞。 他拍拍手从矮墙跃下,“一群狗东西,枪口都往哪儿指呢。” 烟尘中荷枪实弹的祝家人马接连压上来,几十个马仔被这一波从天而降的高压火力打得溃不成军,前阵不管不顾往后退,后面的人蟑螂似的一股脑散开,疯了似的找地躲避。 第121页 清场比开场更快,烟尘还未散尽,这座偏僻老宅已经改姓了祝。 池卿没管善后的事,飞奔回祝闻昭身边,刚走近就闻到了浓烈血腥味,她倒吸一口冷气,去触祝闻昭胳膊,指腹一片温热。 “怎么样?”池禄也很快折回来,看清祝闻昭伤势难得失了冷静,破天荒爆出句粗口。 手下很快将药箱拿来,池卿大致检查过,确认没伤着要害才稍稍松了口气,闷声道:“干嘛非得跑出来?万一我们晚来一会儿,你……!” 祝闻昭哀嚎一声,“哎!别、别扯!” 池禄在旁帮腔,“哟,现在知道痛了。” 祝闻昭单手比了个投降手势,对池禄道:“我的手机有带来么。” 池禄从内袋掏出手机递给他。 “洪增被黎恪带走了,是么。” 兄妹俩闻言怔愣,互相对视一眼。 相比追寻黎恪的动向,眼下他们当然更希望立即送祝闻昭去医院。 虽然不知道祝闻昭是怎么得知黎恪出现过的消息,但池卿方才的质问显然已然有了答案。 “费煜说黎先生带了不少人,洪增的大部队基本都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事。”池卿尽量让语气显出说服力。 但祝闻昭只是随意点点头,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他从层层加密程式中翻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点开——动态地图上,一个莹莹闪烁的红点正匀速向西而去。 “嗯?”池禄凑近一看就认出来这追踪程式分明就出自自己手笔,而追踪对象嘛……他朝池卿使了个眼色,还是那句老话:别劝,没用。 追踪器是祝闻昭与何述合作从祝择林处营救黎恪时,借机在对方后备箱隐蔽处偷偷安上的。当时只是单纯不信任何述,想着万一对方临时变卦抢先带走黎恪,至少能有个追踪方向。 现在看来倒要好好感谢当初那点疑心,亦或是感谢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注定。 “我现在就要走。”他挣扎起身,向后指了指一直没能回神还在兀自发呆的连铎,“这孩子记得带回去,抓紧先送医院。” 池禄招手唤来一名手下,耳语了几句又回到祝闻昭身旁,“都交待好了。” “走吧,一起去找黎先生。”身后池卿换了把轻型武器装配好,末了气呼呼加了句,“不许说不!” 汽车发动。 坐在副驾驶位的池卿透过后视镜望向一脸惨白的祝闻昭,虽然已经决定陪他走这趟,但还是有些好奇,“咱们真的有必要现在找过去么?处理洪增这种事,黎先生怕是不乐意别人插手吧?” 池卿说的当然不错,但祝闻昭很难和她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那借由标记连接的微妙感知,那种无法言说的彻骨危寒意,在得知黎恪带走洪增的刹那便死死攥住了他。 “如果不去……我怕我会后悔。” 第95章 他从火中来 进锡峦前卓逸帆下了车,绕到后排车窗朝里头五花大绑的人吹了声口哨:“洪老板,你就放宽心好好享受后半程吧,保证精彩。” 而后他看向黎恪,有诸多话终究没能开口。 面包车卷着尘土消失在土路尽头。 身后递来一支烟,他歪过脑袋叼住香烟,全身上下掏了半天,“嗯?我火呢?” 一簇火苗从何述胸口缓缓移到卓逸帆近前。 “谢了,”他低头点燃口中香烟,“你不抽?” “早就戒了。” 卓逸帆耸耸肩,“哈,看我这记性。” “好点没?” “……哈?”卓逸帆干笑着挑眉,“说什么呢,我好的很。” 他将烟放下,心不在焉轻弹,又似痒般用手背擦过额头却猛地顿住。 手背一片湿凉。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脊背有些佝偻,“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只要看到洪增,我还是……我应该陪黎先生一起的。” 何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又僵硬着落回原位。 “我在说什么啊。”卓逸帆又露出了平日里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痞气笑容,“你就当没听到——”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一股大力重重裹进怀抱,炽热,夹杂着残留血腥气和火药味。 “就算你想跟,黎先生也不会同意。”何述微微低头,声线里有难得的温情,“谁说你没用?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孤儿院了。” 怀里的身体微微抖动,半晌,他感受到了同样收紧的力道攀上后背。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情却不比卓逸帆轻松。 定定凝望面包车消失的方向,通往锡峦的唯一道路比黎恪带他俩离开的那天更加荒凉。 天地在道路尽头无限贴合,乌云沉沉盘旋让地平线显得模糊不清,云层下的小小死城今天会接纳一次真正的死亡。 一切看起来即将结束,可扎根在因上的仇恨与懊悔太过沉重,藤萝系甲自成灵肉,难以切割。而从停战区踩踏着业火而出的他们,只能顺从地寄希望于时光能将绵延余火扑灭。 锡峦的午后比檀城的午夜更安静,这座几乎已经没什么居民的小城处处透着行至末路的衰败。 常年干燥的枯涸之地,当面包车经过日光照耀不及的废弃楼群时,竟也能从空气中嗅到潮湿的青苔味。而车头一晃撞进阳光,也只能看到大片齐腰荒草,内里隐隐绰绰露出一截不知何时坍塌的围墙。目之所及唯一的活物是一只被引擎惊扰的野猫,打着呵欠从断壁跃下,无声无息没入草浪。 黎恪从来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可循着回忆开到这里,他是不得不停车确认方向。过了许久才认出这堵断壁是儿时刚搬来锡峦时就已经残破不堪的一幢矮屋。 矮屋四面墙都还立着的时候,弟弟黎朝会揣上视如珍宝的几个塑料士兵时不时往这儿跑,酣畅淋漓玩上一下午的将军游戏。如果黎恪找不到他,只需要跨出家门喊一嗓子,不一会儿就会看见一个用前襟拼命兜着塑料士兵的瘦小身影向他跑来。 “哥哥、哥哥!”黎朝会越跑越快,最后冲刺着扑进他怀抱里,抬起那对与他一般浅淡却圆润又可爱的眼睛,撒娇道,“我回来啦!” “我回来了。”黎恪目光追随着那道透明的小小身影,再次踩下油门绕过断壁,径直驶向最幽深的那道巷子。 洪增手脚都被捆着,被拖行过院子时,鞋跟便在尘土中犁出了两道可笑的沟壑。 黎恪扔垃圾似的将他扔在一边,掏出许久未用的钥匙开了门。 屋里霉味更甚,他抬脚将洪增滚筒似的踢了进去。下车前为以防万一,他给洪增注射过少量镇定剂,这会儿踢起来倒真有几分像在踢尸体的意思。 只不过,他可不允许洪增死得这么容易。 当年清剿完过山火后他终于有机会回到锡峦。 第一次回到老宅,大门洞开,进门就见两个流浪汉席地坐在厅堂。 他没有为难那些流浪汉,给了些钱将人请了出去。 黎恪重新为大门换了结实的锁,又就近租了间屋子住下,每天不是在去宅打扫整理就是驱车前往墓园探望弟弟。 这些年老宅不知被多少人光顾过,本就简陋的室内被洗劫得不剩什么完整物件,多出来的只有成堆的垃圾,早已和记忆中的家毫无关系。就连厨房门上他替黎朝刻下的一道道身高印记也随油漆剥落难以辨认。 好在老宅不大,纵然脏乱,他一个人也勉强应付得过来。唯独卧室那扇门,直到外头已经反复收拾得干净亮堂,他才慎之又慎转动了门把。 卧室和外头一样少不了流浪汉光顾,唯一的大柜子已经被搬走,正中那张破旧到卖不出去的木头床,床架塌了一半,其余部分拆得七零八落四散各处。 他逼迫自己只着眼于清扫,一刻不停搬运旧物。 不大的空间塞满了各式流浪汉留下的垃圾,花了整整一天,地面才勉强露出本来面貌。 他弯腰掀开最后一块木板,而后石化般僵在原地。 木板下是一摊陈年血迹。 经年累月氧化成黑色,沁入地板纹理与老宅融为一体,不规则的深色血皿,曾经盛过黎朝溃败的身体。 黎恪怔怔抚上那摊血迹,掌心顺着蜿蜒边缘一路挪移,颤抖着盖住那个因痛苦而扭曲至变形的小小血手印。 这个被洗劫一空又被破坏殆尽的老宅,几乎已经寻不到黎家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而黎朝……他唯一的弟弟最痛苦的时刻却被烙印在这漆黑血泊里。 他想嘶吼,懊悔,悲哀,愤怒,压抑数年的所有情绪寻不到一个可以问责的出口。他自诩聪明,却一无所知。 而命运神奇,虽然答案迟来,好在明了又清晰。 此刻,空荡荡的卧室里,正中血泊上固定着一张坚固的铁架椅。 他将洪增扔上去,胶带一圈一圈缠过手腕、脚踝、胸口,缠到铁架上,扯断再按平。 第122页 “醒了?” “唔……”洪增迷迷糊糊摇了摇脑袋,待看清缠满全身的黑色胶带,双眼蓦地瞪大开始剧烈挣扎。 挣扎除了让胶带嵌入皮肤没有丝毫松动迹象,特意固定过的铁架椅更是纹丝未动。 徒劳让洪增迅速冷静下来,说到底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绑架,也不止一次绑过别人,绑人无非是有所图谋,只要能谈出个满意的价格就死不了。 他看向眼前这个横空出世的西国人,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对方。 这倒是更让他笃定了之前的猜测,“你跟的是陇康?还是鹏潘?” 那双淡色眸子微微弯起,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戴上,“再猜。” 洪增一怔,不是这两个? “是不是老坎,还是阿万……”他急急追问又突然噤声,追着这种哑谜没什么意思。 眼前人这会儿已经转过身,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 “这位兄弟。”洪增放缓语气,“你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但你肯定清楚我的身份。和你亮个底,如果是为了钱,就算今天我死在这里,你老板也捞不到半个子。” 正埋头鼓捣东西的人心不在焉嗯哼一声算是听清了,起身走回来时还拎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 洪增在瓶上扫了一眼,瓶身几乎被手掌挡住,看不到装了什么,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有浪费时间发问,加快语速道:“穹顶那么大的组织,如果不留后手我也不可能坐镇这么多年。陇康和老万跟我最久,我刚说的话他们多少也清楚,没必要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问他们。” “没必要,我信。”黎恪冷冷瞥了眼洪增脸上一闪而过的窃喜,抬手将早就安置在天花板的挂钩放下来,将手中点滴瓶倒挂上去。 洪增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缓缓聚焦到瓶身,这一次他看清了。 乳白色液体有很多种可能性,但对洪增来说,最熟悉的药品只有一个——糖霜。 可糖霜可以出现在针筒中,却不该出现在吊瓶里,就算出现在吊瓶里,也绝对不该是这个份量。 “这、这是什么?”他下意识想离这高悬在他脑门上方的白色远一些。 “你不认识?”黎恪先是挑眉,半晌幽幽弯起眉眼,“不应该啊。” 这世界上最了解糖霜的人,洪增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他既懂这东西一本万利的好处,就更懂它那些数不清的坏处。平时几毫克消遣就足够人醉生梦死,这上百毫升的量,就算是喂给头大象也是要出事的!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不,只要你高抬贵手,我的钱分你三成……”眼前明晃晃闪过一道尖细冷光,他声音陡然变了调,“不,五成!等等,等一下,全部、全部给你!” 连着输液管的针头在他手背上方虚晃一枪,“你死了,他们真的分不到一个子儿?” “千、千真万确!就算只是失踪,超过三天账户就会自动冻结,超过一个月强制销户,账上金额无条件转入国有基金,谁都别想吞我的钱!”说到最后洪增已经控制不住音量,青筋一路从脖子凸到额头。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黎恪抬起身平视洪增,“这可能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他指指上方吊瓶,“我赚的和你比不了,这瓶东西花了我钱,都是你核心产线上下来的上等货,纯度绝对够。” 洪增开始不管不顾剧烈挣扎,卯足劲的扭动让手背青筋暴起,反给了黎恪下针的便利。 黎恪不紧不慢取来碘酒棉,临到要擦拭又丢到一边,轻笑道:“其实也用不上了,对吧?” “你开价,开价啊,无论多少我都付得起!钱……所有的糖霜库存都给你!” “你觉得什么事都能交易,对么?”黎恪终于收敛笑容,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从你手里拿好处的下场,没人比我更清楚。” “你、你什么意思……” “没人指示我。”黎恪弹了弹输液管,排尽针尖空气。 洪增不自主咳出一口冷气,那双满是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下一秒手背被猛地按住,同一时间鲜明刺痛传来。 “停下!别!我让你停下!” 他努力后仰,好似这样就能脱离那支针头,比徒劳更徒劳的是对方不由分说揪着他衣领拽回原处。 “我今天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 糖霜经由静脉飞快起效,快意直冲云霄却又被尚存的恐惧重重拖曳回地面,洪增不受控制癫笑,又用比哭嚎还难听的声音质问,“到底是为什么,狗东西你敢耍老子,到底是为什么?!!” “想知道?”黎恪居高临下看他。 “说!你说啊!”洪增双目赤红,即便被牢牢捆绑,意志也已摇摇欲坠,全身开始抽动,嘴角冒出白沫,“说……呕……你他*的给我说……” “都说死到临头的时候总想着要死个明白。”黎恪更加用力地揪紧他领口,“可不明不白丢了命的人那么多,你洪增算老几,也配死个明白?” 他松开洪增领口,反手甩去一巴掌,轻蔑道:“何况就算我告诉你,你这脑子也很快就记不住了。” 洪增一句粗口没来及出口,猛地中邪似的仰头翻起白眼,两条腿擦着凳腿抽搐得乒乓作响。体温被狂跳心脏激得直线升高,全身都开始冒热汗,但很快又被彻骨寒冷抽走热度,冷到发颤。 两股冲到一处前赴后继攻击心脏,洪增尖叫一声弹起,又被胶带回弹力狠狠扯回椅面,青面紫唇只出气不进气。 黎恪从袋中掏出一支中和剂,直接捅进他颈侧,“这才哪儿到哪,今天可没有休克这一环,给我挺着。” 翻白的眼睛艰难转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洪增才艰难找回一点呼吸,可还没喘过几口,新一轮反扑又凶猛地碾上来。 毛细血管成片爆开,眼白迅速被血丝覆盖,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透出血色的新鲜水痕。 他不辨东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抓饶下稀碎血肉,可这点痛和整个胸腔里的万箭齐发根本不值一提。 “又要晕?”黎恪不紧不慢上了第二针中和剂。 洪增的三魂七魄被第二次被硬生生捞回岸上,可清醒的意识无法阻止血水从鼻腔成股流下。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正控制着自己清醒地尝尽死亡前的所有痛苦,直到心脏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爆裂。 血水越流越多,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在大块深色血渍上炸开一朵朵明亮鲜红。 很快,血水开始从嘴巴和眼角流出,架在铁架椅上的洪增变成了房间中央的一座人血瀑布。 他改了口,凄厉哀求:“够、够了……杀了我……求你,一刀……一刀就行……” 黎恪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盯着新鲜血液一滴滴落到陈旧血渍。鲜红取代深黑,直至完全覆盖,而洪增眼中属于活人的光彩已然熄灭 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而一起落地的,还有支撑他坚持到此刻的枯竭意志。 喉头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用虎口擦过嘴角,血色在纯黑手套上泛出一片浓稠暖光。 还没结束。 他必须毁尸灭迹。 油从卧室浇起,在洪增的椅子周围绕了一圈,再浇出门,浸过门框上斑驳油漆。 汽油味呛得黎恪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随着每一声干咳跃跃欲试往上涌。 不待第二桶油浇完,眼前厅堂开始扭曲,光晕四下纷飞,他咬牙用力甩了几下脑袋,勉强找回了些焦点。 他撑着墙往门口走,另一只手探进口袋摸到了从卓逸帆那儿“借”走的火机。 按计划,他该退到门口点燃一团布抛入汽油,而后转身走人。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起火点不知为何出了岔子。 瞬间蹿升到天花板的火焰阻隔了唯一出路,火蛇着墙根蜿蜒逼近,嘶嘶吐出信子逼着他一步步倒退。 大门越来越远,他不敢耽搁,扭身向窗口冲去。热浪扑面,火光占满视野,先前压下去的涌动光晕卷土重来,而他根本分不清到底烈烈扭动的是火势还是视野本身。 儿时闭眼都能摸到的窗框,如今睁着眼却便寻不得。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经不住小小磕碰摔倒在地,再想起身竟是徒劳。 浓烟从头顶压下来,周身一切都在崩塌。 他苦笑,刚杀了一个人,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老天爷是个偏爱恶人的混蛋。 剧烈的咳嗽抽走了最后的力气,这副强弩之末的身体,他迷迷糊糊想就算活着走出去又能如何呢? 只是—— 视野暗下去,唯独那个青年的面容清晰可见。 怎么办,他还欠了他好多承诺。 怎么办,他又要说自己是骗子了。 怎么办,他又要惹他哭鼻子了。 第123页 怎么办,这次可能真的…… “……对不起。” —— 才进锡峦,祝闻昭就越过低矮平房看见了火光。 而定位器的信号点,就钉在那片起火的地方。 池禄赶忙将油门踩到底,车在土路上颠得几乎离地。 车刚驶入老宅前的空地,祝闻昭没等车停稳便甩开车门冲了下去。 火势已经吞没大半个屋顶,木头炸裂声此起彼伏,热浪隔着十几米糊上脸,但祝闻昭根本不觉得烫,径直往里冲。 匆忙赶上来的兄妹俩见势不妙一左一右扑上去拉。 “你冷静一点!” “他在里面。” “就算车还在,也不代表黎先生……” “他就在里面!我知道他在里面!”祝闻昭猛地将两人甩到地上,颤抖着按住心口,一头栽进火场。 “快、快快!”池卿拉着池禄往车子跑回去,“车里好像有灭火器!” 大门已经无法入内,祝闻昭绕到还未见明火的另一侧,徒手砸开玻璃翻身而入。 热浪扑面,汗刚冒出来就被烤干。他弯着腰往里闯,眼泪呛得直流,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是被磨砂纸蹭过。 一片混乱中最先撞进视野的是绑在椅子上的一具火尸。 祝闻昭的腿一下子软了,他紧紧按住胸口,感受那稀薄的标记感应。 “不是他,绝对不会是他。” “黎恪!”他声嘶力竭呼唤,“黎恪!” 回应他的只有火燃烧的声音和头顶咔咔作响的焦枯木梁,摇摇欲坠间抖落下一蓬又一蓬可怖火星。 砰—— 终于支撑不住的木梁垂直砸下,祝闻昭闪身躲过,脚下不稳,倒退着撞翻了一个破旧矮柜。 一只手从矮柜后软塌塌划出来,方才溅落的火星燎上衣袖,顺着布料开始往上爬。 祝闻昭疯了似的扑上去,徒手替黎恪把火拍灭,他力道很大,可地上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黎恪……黎恪?!”他大声呼喊,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紧紧将人捞进怀里,可怀里人这么轻,瘦到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来了。”他尽可能用上半身护住黎恪,声不成调,“撑住,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头顶又落下大片火星。 他弓起背将黎恪罩在身子底下,火星砸在背上,烫穿衣服,可他浑然不觉。 方才翻进来的那扇窗户已被火焰覆盖,失了出口,这幢陌生的宅子变成了燃烧的迷宫,仿佛不论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烟呛进肺里,眼睛也被熏得几乎睁不开。 怀里的人在往下坠,他紧搂着把人往上颠了颠,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护进颈窝。 “黎恪,别担心。”他哽咽着安抚,“就算出不去,我陪你一起。” 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委屈道:“骗子。” 他替黎恪擦干净脸上焦灰,“但你这次……没法甩掉我了。” 门口的火光里炸开一团白雾,干粉来势汹汹压过火舌,池禄池卿一人一支灭火器,硬生生在门口和走廊压出一条生路。 兄妹俩协力将两人护出老宅,四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门的同一时间,早就摇摇欲坠的半边屋顶轰然倒塌。 火焰直窜半空,贪婪吞噬空气,池卿跪在草地上干呕,池禄一边咳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嗓子哑低了八个度。 祝闻昭将黎恪放平在地,那张被热浪熏烤过的脸竟白得吓人,唇角鲜血不断往外渗。 “黎恪……”祝闻昭很想再镇定一些,他根本无法阻止不断涌出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从他的眼眶滴落在黎恪脸颊,“你、你睁眼,你答应过我的……你别吓我,你为什么总是吓我……”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倏尔滚动,似乎很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提不上力气。 蜷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勾起,每一毫米的挪移都是在跟这副溃败的身体讨价还价。 直到指腹终于得以触及祝闻昭撑在他身侧的掌心,像是汲取到了什么力量,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 “小昭,别怕。” 第96章 我们一起回去 有人紧紧抱着他,他喘不过气想说松开些,稍一开口,温热咸腥就盖过了含糊话语。身上紧锢的力道登时卸了,耳边变得吵闹,声嘶力竭的呼喊混着飞机引擎的轰鸣让他止不住皱眉。 要去哪儿? 拥抱再次环上来,这一次却温柔近乎小心翼翼,丝毫不敢用力。 焦糊味如影随形,他有些反胃又在毫无规律的刺痛下顾不上呕吐。 疼痛,恶心,晕眩,掌心滚烫,而身体却在失温,让他牙关打颤。 环抱的力道稍稍变大了些,渐渐的,柔和琥珀香驱散了鼻尖焦味,他不自觉蜷起身体,想躲进这片唯一的安抚,可稍一翻动,喉头血水便争先恐后涌上来。 他费力睁眼,视野间鲜红一片,而奇异的,红色天地间倏尔破开条熠熠生辉的阶道,从上方丝缕般垂落下来,楼阶缀着银白小花,无风而动,每一片花瓣都指向他所在的位置,似某种无声邀请。 他下意识要上前,怎奈琥珀香缠在他腰间拼命往后扯。那力道太大,几乎算得上粗暴,而耳畔不知哪里飘来的呼喊却眷恋又哀伤。 “……是谁?” 呼—— 身后猛的灌来一阵野风,银白花朵被吹得七零八落。 风越刮越大,送来刺鼻的消毒水味。 “气道呛烟,血氧下降。” “接呼吸机。” “祝先生麻烦您先出去!” “不……” “您不能在这,至少先把伤口处理——” “华医生,血还在渗,压不住!” “再加两个单位红细胞,快!” 剪刀、镊子、托盘的磕碰声忽近忽远,而某个更远的角落,监护仪在尖叫,吵得他耳膜生疼。 氧气不管不顾灌入灼热气道,手腕一次又一次被刺穿,神经不堪重负,全身开始不受控制抽搐,他很想控制但无济于事。 监护仪尖叫声愈发刺耳。 前方,那处唯一静谧的阶梯蜿蜒向他游走而来,越至近前,疼痛,疲惫都在离他远去,就连刺耳噪声都不再真切。 “啊,心率在降……” “上肾上腺素!” 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又为何站在这里,可目之所至唯有阶梯是清晰的,只是本能觉得该往前走。他拍了拍执拗缠在腰间的琥珀香,“别抓着我了。” 琥珀香像是被什么激到,兀自又多缠了几圈,从背后攀到颈肩,蜷在他耳后打定主意不再动弹。 他觉得有些好笑,“可我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你要是回不了家可别怪我。” 琥珀香一动不动,摆动间呼哧呼哧的似在赌气。 他无奈摇头,抬脚跨上阶梯。 虽然对前方一无所知,可下意识的话还是脱口而出,“可能没有回头的机会,你真愿意跟我走?” 初时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我愿意。”琥珀香分外柔顺蹭了蹭他耳垂,“我跟你走。” 他原本轻快的笑容在听到回答的瞬间僵在唇边,讷讷低头,耀眼纯白阶梯变幻成了一格格各自闪动的画面,而他脚下这阶正延烧着熊熊火焰。 一个清瘦的男人倒在火海,火舌在袖口跳动,可这人竟一动不动。 他心口平静开始扭曲,下意识弯腰想拉这人一把,但很快,画面中出现了第二个人,那人徒手拍去男人袖口火焰,满脸焦灰盖不住满腔焦急。 画面兀自继续,他听不到声音却凭空出现一段记忆绽开在脑海。 “黎恪。” 琥珀香不知何时从他肩头落下,展成一道虚幻的影子,不由分说与他十指相扣。 “虽然你总是骗我。” 下方画面中,绝望的男人紧紧拥抱着怀中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下一秒,男人口中话语在耳畔不差分毫响起,“但你这次……没法甩掉我了。” 他像被阶下火焰烫到似的猛地抽手,可影子早有准备,不论他如何躲闪总能寻到机会重新勾住他掌心。 “站住,你不能跟我走!”他急切道,“快放开。” “不放。”影子整个缠上来,“我跟定你了。” “这次真的不行。” “怎么不行?!” “不行!” “那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我还能回去吗……?” “我带你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回去吧,黎恪。” “别留我一个人。” “……求你。” 刺眼白光起初还是迷茫一片,白光下两团圆溜溜的黑影凑近又离远。 视野逐渐清晰,头顶嘀嘀咕咕的对话突然上扬成一道惊叫。 “醒、醒了!黎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池卿难掩激动,双手比比划划生怕黎恪听不懂。 第124页 池禄跌跌撞撞跑去按铃又跌跌撞撞跑回来,笑得比哭还难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目光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想见的那个人,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唇瓣艰难翕动,几次张口却只能勉强做出口型。 他只能茫然望向兄妹俩,奇怪的是刚刚还争先恐后凑到跟前的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些,迅速别开目光又偷偷对视一眼。 半晌,池卿轻咳一声,“去把他叫来啊。” 池禄也跟着轻咳,“那什么,你去吧,我在这等医生。” “你去。” “你去。” “啧,磨叽什么呢,叫你去就去。” “嘿,又没几步路,你不干嘛不去?” 黎恪不太清楚兄妹俩怎么又拌起嘴来,可短暂的气力并没能维持太久,眼皮愈加沉重,迷迷糊糊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清醒时天光暗了不少,这次睁眼很容易,大脑也清醒多了。 兄妹俩仍旧陪在他身边,正坐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黎恪试着抬起手,万幸,虽然费力到底是听自己使唤了。点滴线随着手抬起刮过金属床架,微小的摩挲声在第一时间惊动了池卿。 “啊!黎先生别急着动,我来我来!”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按下按钮,稍稍抬起了些床头。 “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池禄也随即来到床边,“华垚半小时前刚来过,这会儿去取报告了,我马上把他叫回来。” “没事。”黎恪摇摇头,四下看了一遭,“祝闻昭呢?” “呃……开会!” “嗯……吃饭。” 话一出口,兄妹俩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又马上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再次同时开口。 “吃饭!” “开会。” “咳咳……”池禄擦了擦脑门冷汗,尴尬道,“他说吃完饭要去开会。” “是么?”黎恪反问,目光却调转到了池卿那里。 池卿双手不住搓裤缝,欲盖弥彰道:“千、千真万确哈。” 黎恪没有拆穿这简陋的谎言,换了个话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池禄这次不敢再撒谎,挑拣了些重要的一五一十讲了。 “……我们就跟着追踪信号到了锡峦,刚到那地方就发现着火了,闻昭一下车就冲了进去——” “所以你们在一个月前就私下和费煜达成合作,祝闻昭还一个人跑去和洪增交易糖霜。” 池禄想解释,但很快发现这种事由自己解释完全不合适,只能咧嘴干笑。 好在黎恪没有继续兴师问罪。 “他就这么跑进火场?” 黎恪这话明明是反问,却喃喃似在印证自己零碎的记忆,“……是他找到我的。” “对呀。”池卿兴奋道,“不过这次运气可真好,我们刚跑出来屋顶就塌——” 池禄不轻不重拍了下妹妹示意别再往下说。 “他受伤了吗?” 听黎恪声音平静,池禄赶忙抢在妹妹之前答道:“主要是烫伤,呼吸道也受了点影响,您其实已经睡了一周,他皮实得很,这两天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被褥下紧握成拳的手在听到池禄的回答后终于放松了些,黎恪沉沉吐了口气,向兄妹俩点头示意,“这次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池卿连连摆手,“您要喝点水么?或者让华垚现在过来看看?” 黎恪摆摆手,“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你们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好,那我们让人过来换班。” “不用。”黎恪指指连了满身的检测仪和墙角监控,“‘陪护’够多了。” 知道黎恪爱清静,兄妹俩也没坚持,作别后一同离开了病房。 房间陷入安静。 黎恪却没有躺下,悠悠望向窗外,“……连影子都看不到,还说什么甩不掉。” 兄妹俩在电梯门口分开,池卿先行一步下楼,池禄继续向前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贵宾休息室大门紧闭,他没有敲门直接按下门把,探进一半身子,“还呆这儿干嘛,黎先生醒了,刚找你呢。” “我知道。”蜷腿陷在沙发角落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中静静躺在纯白被褥中的人,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池禄挠挠头,三两步走进猛地挡住屏幕,“我说你怎么从锡峦回来就怪怪的,别告诉我你把他救回来又后悔了。” “怎么可能。”祝闻昭调转了个方向,将自己往更角落的位置塞了又塞。 池禄捂脸,“我真搞不懂你,总之快去看看黎先生吧。”说到这里,他面露不忍,“……得珍惜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么?” 祝闻昭没有说话,脑袋埋进膝头,朝池禄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房门开了又关,祝闻昭缓缓抬起头,又将目光落回了屏幕,下一秒,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屏幕中,黎恪微微仰着脑袋,直指看向监控方向,就似透过镜头在与自己相望。 被那双浅淡的眸子全然注视,曾几何时是祝闻昭莫大的念想,可现在他却慌了神,手胡乱摸到身侧寻到遥控,猛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熄灭,黑色哑光背板中只留下了一个蜷缩的孤独倒影。 再醒来已是深夜。 黎恪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双眼确认对方身份之前,标记已经先一步认出了伴侣的气息。 背后原本升起的床榻不知何时已经放平,因长时间输液的而冰冷的左手被轻轻抓握在缠满绷带的温热掌心。 而掌心的主人就着半边脸压在胳膊的姿势,睡得深沉,眼下乌青一片,竟像是许久未好好休息过。 指间隔着绷带轻轻拂过掌心,本以为不会吵醒对方,没想到上一秒还在熟睡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可人虽然醒了,目光却自始至终回避着黎恪。 许是胳膊被枕得发麻,祝闻昭起身时有些摇晃,别开脸含糊道,“你休息,我还有点事。” “凌晨两点也要开会?” 正欲离开的人尴尬僵住,干脆破罐破摔,“嗯。” ! “祝闻昭。”黎恪皱眉,“瞒着我跟费煜联手,一个人去跟洪增交易,还不管不顾往火里闯,你当自己有几条命?!” “你问我为什么?”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祝闻昭苦笑着缓缓转过来,“那你呢?” 他猛地走回来,重重撑在床沿,“你总是在做‘对’的事,我逼着自己眼睁睁看你离开,逼自己相信你会信守承诺回来,可我没有一天不在害怕。” “我以为……”原本沙哑的声音因为哽咽几乎失了语调,“我以为把能做的都做了就能保护你,结果还是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失去你了!” “强迫你做的那些承诺,我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可你问我有几条命,一条,谁都只有一条命,我是,你也是……你也只有一条命啊黎恪,为什么不珍惜?”他缓缓蹲下,仰视里溢着祈求,渐渐的,他眸中祈求被恐惧覆盖。 “杀死洪增后你为什么不离开,你根本没打算活着出来,是不是?” “等——” “如果当初我没装那枚追踪器,你会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祝闻昭情绪几近崩溃,“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祝闻昭捂住眼睛,嘶哑道:“我不敢见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才能留住你。” 屋里静得只剩监护仪。 黎恪终于听明白了。 ……这真是一场糟糕的误会。 归根结底,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严重到以至于赔上性命的低级失误,解决洪增后他被情绪淹没,又轻率地信任于自己的判断力,忽视了身体发出的频频警报。 偏偏此前再艰难的困境他都能化险为夷,临到最后却出了这样的纰漏,也难怪祝闻昭会误会。 他本可以不解释,不,他向来懒得解释,可这一次他突然觉得万分理亏,理亏到鲜少发挥作用的良知挠得他坐立难安。 “疼么?”他拉过对方缠满绷带的手,惆怅地想:这次的伤口……这仇不太好报啊,大概只能欠祝闻昭一辈子了。 祝闻昭红着一双眼睛怔怔看他,摇头又点头,试探着把另一只手也送了上去。 “我没想留在火场,突然使不上力也看不清就被困住了。”黎恪捧着他双手,“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记也没有不放在心上……吓到你了,对不起。”他指尖抚了抚祝闻昭掌心,抬到唇边想像小时候那样替对方吹走伤痛,可随即又改了主意,低头轻轻落下亲吻,“谢谢你来找我。” 隐忍了一整晚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一颗接一颗坠下泪水。 刚才还吼得震天响的人这会儿蔫成了一柱湿答答的豆芽菜,是开心也有安心,更懊悔于对黎恪的错怪。他忍不住想扑上去拥抱,又怕磕碰到对方身体,最后只敢把脸埋进黎恪膝头,不争气地抽气。 第125页 “对不起。”他闷在布料间,声音糊成一团,“我是笨蛋。” “没错,除了笨蛋没人会上赶着和毒枭做生意,只有笨蛋才会什么防护都不做就冲进火里。”黎恪笑着摸了摸祝闻昭蓬松的棕色卷发,“也只有笨蛋会不管不顾追到鬼门关带我回来。” 祝闻昭哭得更凶了,抬头委屈道:“我也没这么笨吧?” 黎恪顺势捧住他脸颊,“继续哭的话会更笨的,所以别哭了,嗯?” 祝闻昭目光微闪,忽然抓过他的手,借着他指甲在自己腕上落下一道十字凹陷。 “这是做什么?” “确认一下。”他盯着那小十字细细观察,突然破涕为笑,“好像不是做梦……居然不是做梦。” 第97章 海角天涯 池禄第二天中午来医院时特地先问过负责黎恪病房的小护士,得知祝闻昭从昨晚陪到了早上。上午黎恪开始了第一次治疗,祝闻昭全程等在封闭诊疗室外,等人出来后便全权接手,照看着人午休睡下才独自回了休息室。 池禄很满意,估摸着祝闻昭今天心情肯定比昨天好,压在公文包里快三天的文件可算能签上了。 走廊另一头的贵宾休息室这阵子变成了祝闻昭的长住房,池禄今天没像昨天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规规矩矩敲了门。 第三下还没落到门板,门就从里头开了,出来的是华垚。 池禄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发现这小老头比昨天看起来又潦草了一圈,囫囵朝他点了下头便步履匆匆消失在电梯口。 池禄边往里走边从公文包掏文件,抬头就见祝闻昭仰面倒躺在沙发上,腕子盖着大半张脸一动不动。联想方才华垚的慌张模样,再看看祝闻昭现在的样子,刚扯出半个角的文件又被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他在祝闻昭身边坐下,上手轻推。挡住脸的胳膊缓缓放下,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浮肿眸子。 “来了。” “嗯。黎先生情况怎么样。” “还好。”祝闻昭勉强扯动嘴角,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在身侧茫然摩挲了一圈,末了徒劳垂落在膝弯。 池禄拿不准“还好”是什么意思,倒不是不能猜,而是不敢猜,正想着怎么开口,祝闻昭朝他摊开手掌,“拿来吧。” 池禄愣了下,“什么?” “不是有文件要签么?” “哦,对对。”池禄边递文件边解释,“祝择林天天催,不然我还能周旋周旋。”他压低声音,“他问了好几次你在哪,都被我糊弄过去了。要不要抽空见见,搞得神神秘秘的,万一有事呢?” 祝闻昭不禁皱眉,“他有没有提到黎恪?” “那倒没有。”池禄摆手,“你是在担心他又想对黎先生做什么?” 祝闻昭没回答,将签好的文件递回给他,“别亲自去送文件,这阵子避着点祝择林。” 华垚的治疗方案在黎恪上一次住院时就已经确定,但因各种事端拖延了近两月,眼下只能放弃初期的保守适应期,直接进入激进疗程。简单来说就是利用逼近阈值上限的生物电流强行驱动神经反应,迫使极致衰弱的神经系统代谢堆积的毒素,这几乎已是破釜沉舟的做法。 每次治疗结束后,祝闻昭都能在门口接到几乎像是从水里拖出来的黎恪,明明连起身都费力,而无论祝闻昭如何问,他也只是抬起汗涔涔的脸平静道:“还好。” 持续一周的高强度治疗,数据起伏不定,勉强维持在红线之上却始终没有转圜的迹象。唯一的好消息是黎恪的抓握能力有所恢复,虽然恢复后他就坚决不再让祝闻昭事事贴身代劳,这让相当享受照顾过程的祝闻昭颇为遗憾。 “有什么关系。”眼看黎恪要更衣,祝闻昭没忍住,屈膝替他一颗颗解开纽扣,“再怎么逞强也等痊愈以后不行么?” 黎恪目光落在敞开的衣襟,单薄肌肤下胸骨轮廓清晰可辨,“我还能痊愈么?” 祝闻昭目光微闪,“那当然,整个东联邦最好的设备和专家现在都在这里,痊愈只是早晚的事。” “我今早让华垚给我看治疗记录,他一直没送来。”黎恪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听得祝闻昭如芒在背。 “那个啊。”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在纽扣,“他来的时候你在休息,我替你看过了,数据很平稳,没有问题。” “抬头。”黎恪按住祝闻昭不知何时已经忘了动作的手。 祝闻昭不敢回避,抱着被戳穿的觉悟缓缓仰起头。意外的是,淡色眸子里没有质问,更没有怀疑,有的只是全然信任。 “其实我也觉得好了很多。”黎恪在他面前弹琴似的摆动手指,透着鲜见的孩子气,“听华垚的意思明天可以暂停一天。” 祝闻昭勉强扯出笑容,不敢告诉黎恪,神经系统在连日来的过分刺激下几近过载,华垚很担心如果不暂停一天让它短暂喘息,恐怕会引发毫无预兆的崩坏。 “既然华垚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在好转。”他捉住黎恪摆动的指尖细细亲吻,“明天我陪你好好休息一天。” 黎恪点点头,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能出去么?” 祝闻昭一愣,“去哪儿?” “想回寰心湖的房子住一晚。” 见祝闻昭面露难色,黎恪凑近,几乎是要亲吻的距离,眸中波动久违光彩,“忘了?明天是你生日。” 对于上一个想与黎恪共度的生日,祝闻昭依旧心有余悸。 让人感到难过的是,他宁愿对方仍旧像三年前那样,有十足能力潇洒离开,而非似现在这般,就连长时间站立都成了身体负担。 祝闻昭没有带手下,两人就像一对寻常伴侣,在次日上午相携着离开了医院。 寰心湖的宅子池禄今早派人仔细收拾过,此刻暖气充足,纤尘不染,客厅音响淌出悠扬曲目,乍一看竟然比黎恪当初住这儿的时还有人气。 祝闻昭其实并不想让黎恪回来住,一是担心对方身体,二是……黎恪上一次被强行带来这里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特别是二楼那些当初为了防止他逃走做的诸多改装根本来不及拆干净。此刻耳边音乐越悠扬,他就越心虚,几乎到了抬不起头的地步。 “休息一下吧。”黎恪的声音在近前响起。 祝闻昭怔怔抬头,“是不是累了?” “我是说你。”黎恪走近,“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祝闻昭刚想说自己不用休息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建议而是在命令。 可他舍不得。 今天天气格外好,阳关透过通透窗玻璃耀在黎恪脸庞,镀上软和金色,粉饰了苍白病气,衬得原本就明亮的淡色眸子愈发澄清,要他怎么舍得在这种时候闭眼酣睡? 眼见祝闻昭应是应了,步子却没有挪动的意思,黎恪干脆牵着祝闻昭往楼上走。 祝闻昭只要一想到在那个房间自己对黎恪做过什么,步子就怎么也拖不动。 黎恪越拖越吃力,回头瞥了他一眼,“走不动?” 祝闻昭实在没辙,咬咬牙走到前头,可真到了门口又提不起勇气开门,黎恪从他身后绕出一只手直接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祝闻昭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秒清新花香伴着暖气拂面。 轻笑声从身侧传来,黎恪哭笑不得指指装点得过于琳琅满目的房间,“住一晚而已,这也太夸张了吧?” 祝闻昭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缝,稍一打量差点没惊出声,原本素雅的房间布置了大片玫瑰,花瓣煞有介事洒了一床,原本那些冰冷改装能拆的已经全部清掉,遗留下的拆除痕迹也被超级浮夸的爱心气球和五彩星星灯遮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呃……”祝闻昭一边在心里盘算要给池禄加多少年终奖,一边思考要怎么和黎恪解释自己的品味其实没这么差。 “你从进门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难道是因为这个?”黎恪忍不住调笑,“确实蛮……”他环视了一圈张灯结彩的卧室,谨慎下了结论,“喜庆。” 说罢便要往里进,可才迈出一步就被祝闻昭拽住了腕子。 “真的没关系么?”祝闻昭低着头不敢看他,“上次我强迫你留下,还……”他短促急吸,“还强行标记你,你应该很讨厌这里。” “原来是这样……”黎恪轻声低喃,目光在再次流连过那些夸张装饰。 “其实我很自私。”祝闻昭使力轻拽,“我不希望你来,我怕你想起那些事,讨厌妈妈留给你的这个家,也讨厌……我。” “自私有什么不对?况且,我看起来像是讨厌的样子么?”黎恪靠在门框,“当时或许有过那种感觉,但现在……”他轻轻按住心口,“那些都已经被其他东西覆盖了。” 祝闻昭权当黎恪在安慰自己,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 黎恪趁他分神,一鼓作气将他拉进卧室,“是不容易,但也不是很难。”见祝闻昭别过脸,神色复杂,黎恪轻巧弹他额头,“哈,又在偷偷说我是骗子对不对。” 第126页 不幸被言中,祝闻昭面上神色更复杂了。 “要我教你么?”黎恪钳住他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祝闻昭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只是隐隐觉得气氛似乎在他天人交战时悄悄改变了。 黎恪微微眯眼,单手将人推进床铺。 重力陡然坠下,玫瑰花瓣四散惊起,他俯身,摘掉祝闻昭唇上花瓣转而换上自己的亲吻。 祝闻昭从未从黎恪那儿得到过如此热烈的吻,心脏如擂鼓,晕头转向。 手被带着覆上领口纽扣。 “这阵子你好像很喜欢帮我换衣服。” “我、我我不是抱着那种想法!” “那为什么每次换完衣服你就躲进浴室大半天?” “……哪有大半天?也就……”祝闻昭小声争辩,又很快发现这时间说长不合适,说短太丢脸。 “到底多久?”黎恪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看他,“不说?” 低哑笑音带着过于嗤倮的扌兆豆意味,故意压下的重心不上不上,刚刚好卡在足以让祝闻昭闷哼的位置。 眼见眼前人已经红得犹如置身铁板,黎恪再次弹了下他额头,“现在还想得起来么?” “什么?”祝闻昭目光迷离,满眼只有沾着水迹的开合唇瓣。 黎恪捏住他脸颊,“我说没那么难,是因为得到了足够好的记忆去覆盖。” “是什么样的好记忆?”祝闻昭懵道。 “你现在居然还有心思问这个?”黎恪挑眉,“真当我是带你回来上课的么?” 饶是再迟钝,祝闻昭也咂摸了过来,激动是一回事,为难却更胜一筹。 “我不能,你的身体……” 话音未落,丝丝缕缕的铃兰香悠然缠上鼻尖,双手再次被引导着附上领口,世间至极唾手可得。 “笨蛋,轻点不就行了。” …… 很长一段时间,黎恪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段沉闷朽木,如今却明晃晃从躯壳里舒展出绿枝桠,摇摇曳曳裹着春色,一滴滴淌下露水。 身体因为病情而麻木,他努力将每一次摩擦与记忆中的欢愉绑定体会,在被翻转过去看见祝闻昭汗涔涔的脸庞时,视觉代替触感以另一种方式将他带上顶峰。 “不要忍着。”他双手勾住对方肩头,贴在耳畔肆意引诱,“很舒服。” 祝闻昭眼中有极致的迷醉,拉扯着化不开的悲伤,热液时不时滴在黎恪鼻尖,一开始黎恪以为那是汗水,直到耳畔传来对方闷哑的鼻息,他才后知后觉撩开祝闻昭垂盖的刘海,用拇指小心翼翼擦过湿漉漉的眼睑,却不小心拂开了祝闻昭隐忍的悲怆,热泪不间断滴下,有些顺着黎恪侧颊淌下洇湿床单,有些融在黎恪眼眶,烫得他眼睑发红。 黑暗中黎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笑容。 傻瓜,该哭的人是我吧? “别哭。” 安慰适得其反让眼泪更加汹涌,伴着要震破声带的抽噎。 黎恪唇瓣翕动,在安慰人这件事上他毫无建树,只能有些笨拙地将人搂进怀里。 祝闻昭深深埋在他颈窝,用堵塞得几乎无法呼吸的鼻腔拼命汲取他的味道,含含糊糊他唤。 黎恪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祝闻昭,在几近窒息的力道里颤声道:“嗯,我在。” 真是一场难以形容的欢爱,黎恪看着在睡梦中依旧不安梦呓的青年无奈摇头。 走进浴室,他在全身镜前久违地仔细端详自己瘦削到几乎走样的身体。 后知后觉明白了祝闻昭在看到自己褪下衣衫后眼中的绝望与闪躲。 “胆子一直这么小,等我不在了该怎么办?” 床上原本沉睡的人在习惯性去触碰身侧却一无所获,他猛然惊醒,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翻下来,四下逡巡,空无一人。 “黎恪?!” 踉踉跄跄往门口跑,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性,在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蓦地驻足。他犹疑不定缓缓倒退,脚步轻之又轻,直至站定在紧闭的浴室门外。 开到最大的水流声中躲藏着压抑的哽咽,间或被冗长的吐气声一次又一次强行掐断。 在用冷水洗了第三次脸后,黎恪才慢吞吞出了浴室。 祝闻昭依旧睡得很沉,推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唔……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黎恪拉他的手,“去洗个脸,今天天气好,我们就近走走。” 祝闻昭就着黎恪掌心蹭了又蹭,“好啊,去哪儿?” 原本只是想多和祝闻昭攒一些回忆,但真让他想一个具体去处却又有些无从选起。 “我都可以,你呢?想去哪儿?” 久违的,祝闻昭展开了连日来第一个和煦笑容,将黎恪圈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那就去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黎恪轻声复述,“听起来很好。” 第98章 总得试试 祝闻昭当然恨不得带黎恪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天涯海角的尽头止步于寰心湖边常青绿地。 黎恪轻轻扯了扯祝闻昭衣袖,声音有点喘,“就到这吧。” 祝闻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嗯,好。” 两人席地坐下,祝闻昭脱下外套给黎恪披上,“只能稍微坐一会儿,外面冷。” 黎恪配合地缩进大衣,许是真的觉得冷,全身上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其实以前空的时候我经常会来湖边坐坐。”他望着如镜湖面突然道。 祝闻昭将黎恪环进怀里,“等你身体好了,每天都能来,我们一起。” 黎恪只是轻笑,没有说话。 祝闻昭不知道黎恪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肩膀渐渐沉下,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去探黎恪鼻息,直到对方迷迷糊糊轻蹭,他才又哭又笑捂住了眼睛。 当晚两人没人在寰心湖留宿,半夜黎恪发起烧,紧急送回了医院。 华垚忍不住念叨祝闻昭,怎么就偷偷把人带了出去,万一来不及送回来……后面的话他不敢再往下说,只说这两天黎恪不能出加护病房,绝对禁止探望。 祝闻昭丢了魂,在加护病房外守了大半天。 中午听到消息的池禄匆匆赶来,护士一见着他就问能不能把祝闻昭带走,总拦在门口也不是个事。 池禄连连称是,先好言相劝,但没什么效果,干脆上了手。可祝闻昭这会儿虽然看起来跟无头苍蝇似的,反手一挣居然把池禄往后甩了好几步。 池禄没辙,撸起袖子打算硬碰硬,刚要往前冲,领子从后头猛地被扯住,他回头一看,撞上一双阴恻恻看他的狐狸眼。 “你俩这是准备在医院打架?”祝择林皮笑肉不笑,“一个不接我电话,一个骗我说不知道自家老板在哪儿。” 说着,他目光投向满眼戒备的祝闻昭,没有说话,只是向后招了招手。四个大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任凭祝闻昭如何挣扎,一鼓作气给人架进了电梯。 祝择林熟门熟路按下楼层,引着手下往祝闻昭常呆的那间贵宾室走,显然早就将情况查了个底掉。 祝闻昭没再徒劳挣扎,一进房便开门见山,“你来做什么。” 祝择林挥退左右,“听说你在医院住了小十天,哥哥来探望弟弟有什么问题?”祝择林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四下逡巡,“你这也不是病房啊,怎么看着倒像是来陪护的呢?” 祝闻昭没接茬,“到底有什么事?” “你看你,干嘛防贼似的盯着我。”祝择林似笑非笑落座,“难道是担心我会对黎恪做什么?” 祝闻昭目光一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祝择林换了个更懒散的坐姿,“干嘛这么惊讶,这里是檀城,而这儿,”他用脚尖点了点地,“我虽然不怎么管事,但这是祝家的医院,我要想查,总能查出点东西,比如住在这层的VIP病房里的人是谁,再比如……”他指尖轻点桌面,“这位神秘病患还剩几天能活。” “祝择林!”祝闻昭毫不客气打断他,径直冲到门口将门拉开,“出去。” “嘿,我说你急什么。”祝择林慢悠悠起身走近,一巴掌将门拍上,不由分说扯着他往回走,重新按回沙发。 祝闻昭刚要发作,祝择林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份资料扔到他腿上。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祝择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出的话倒是依旧刻薄,“嘁,反正也没救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祝闻昭猛地起身,看起来像是要动手。 祝择林轻巧倒退,做了个投降姿势,“我错了我错了。”他弯身将方才那份被弹飞在地的资料翻到中心页举给祝闻昭看,“好歹看完再闹脾气。”说着比了个滑稽的拳击手势,“当然,你哥哥我也不是吃素的。” 祝闻昭狐疑扫过页面,略略看完第一遍,神色就变了,将资料拿回来重新开始细细翻看。 “这个项目实验性太强也还没进临床阶段,就算能问世也大概率会接入官方项目,一直是半保密的状态,所以知道的人很少。”祝择林在一旁慢悠悠讲解。 第127页 祝闻昭反复看了几遍,资料内容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可偏偏递来希望的人是祝择林,于是可信度大打折扣。 “你为什么愿意帮黎恪?” “傻子!”祝择林皱眉骂了一句,“我想帮他个屁,我这是在帮你!”他烦躁踱了几步,“你这个恋爱脑,我懒得和你解释。要是不信就拿给专家团队看看,切。” “择林……” “别跟我套近乎。”祝择林摆摆手,“天天不见人影,事儿全压我这,我看你就是想累死我!” 祝闻昭有些尴尬,刚想缓和几句,就见祝择林看了下表,一脸绝望。 “我得走了。”他匆匆往门口去,拉开门又转回来,“这个研究团队吧,你尽早联系,但别亲自出面也别用祝家的名义接触。” “为什么?” “总之听我的就对了。”祝择林撂下最后一句,砰得一下带上了门。 门刚关上不久又从外头开启,池禄小心翼翼探进来,“走了?” 祝闻昭挥手让他进来,“帮我查个东西。”他边说着边拨通电话,“马上让专家组到会议室。” 资料被影印数份发到各位专家手中,不过几分钟,便此起彼伏开始了讨论。 半小时后,华垚总结好意见,坐到祝闻昭身边,“理论上确实可行。” 祝闻昭一度僵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依据呢?” 华垚扶了扶眼镜,指向资料上几处重点标注的文字,“这套方法和我们现行的方法完全不同,但更加温和,不需要靠刺激性介入迫使神经系统超负荷运作,而是完全依赖外部设备替代代谢,靠温和调整引导身体舍弃坏死神经,等各方面指标上来,身体自然可以重组新的神经系统,只不过……”他面露难色,“这项研究我其实听说过,但似乎已经搁浅,资料上也没有临床应用的案例,说没风险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祝闻昭沉吟片刻,“总得试试。” 即便不愿承认,祝闻昭也明白祝择林口中所谓的死马当活马医是什么意思。 哪怕是最微小的希望,他也愿意尝试。 池禄那边很快有了结果,好消息是这个项目在搁浅了一段时间后已经重新启动,背后投资方是秦家,经费充足。 坏消息是,他终于明白了祝择林为什么让他不要亲自出面。 团队几年前之所以被叫停是因为投资方中途撤资,而这个半路掀桌的投资方正是恒森集团。 “看财务报告,是你父亲觉得这个项目周期太长,而且研究团队那边希望这个项目的最终成果可以以纯公益性质,接入在边境冲突中留下PTSD的退役士兵的福利政策……也就是说回报率几乎为零。” 祝闻昭脸色铁青,“那一开始又何必投资。” “起初是你母亲通过凝心公益注资的,后来她不在了,就……” 祝闻昭鼻尖有些发酸,“原来是这样。” 池禄轻轻了嗓子,“秦家愿意注资的项目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查过负责人张教授的背景,不论是学识还是人品都没得挑。我已经派了律师去接洽,也拜托了秦家相关负责人代为游说,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祝闻昭拍了拍他肩膀,“辛苦,年末给你放个长假。” 池禄摆摆手,“嗐,别这样。”他眨眨眼,“不过,头等舱机票能报销么?我看了好几个地方都不错,先帮你踩踩点,回头你可以和黎先生一起去。” 祝闻昭轻轻锤了下他肩头,“我没事,别担心。” 池禄轻叹一声,还是勉强笑道:“能有什么事,我才不担心。” 次日,消息传回。 律师那里率先碰了壁,紧接着秦家也表示爱莫能助。起因还得归咎于祝恒森。 当年祝恒森几次要求张教授将研究方向转向商业性质,先制作一批简易设备,以便在年末科技展上亮相引资。 这自然被张教授拒绝。祝恒森并未作罢,而是直接用高薪挖走了团队中某位核心人员,这让半辈子辈子穿梭在讲台和实验室的张教授第一次走上了商业谈判桌,怒发冲冠与资本理论。 最后的结果是恒森临时撤资,两方不欢而散,项目被迫搁浅。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秦家接手投资前,研究团队出具了一份堪比停战协议的责任条款,简而言之,秦家虽然出钱但没有任何插手研究的权利。 秦家那边致电张教授说这事时,第一次还能说上两句,再打就换了其他人接,说张教授临时接到研讨会通知,这会儿已经出差了。 “这不是明着在躲么?”池禄苦着脸道。 祝闻昭起身披上外套,“我亲自去。” “你去不合适!”池禄赶忙拖住他,“还是我去吧。” “那也得试试,就算做不了别的,至少该登门好好道个歉。”祝闻昭说着,已经跨出了门。 池禄薅了把头发,夺过祝闻昭的车钥匙,“一起吧,我来开车。”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那头慌慌张张跑来一位护士,“患者情况不好,需要您签字。” 最先动的反而是池禄,他大力推了把呆立原地的祝闻昭,“快去,那边我来跟进!” 祝闻昭如梦方醒,扫了眼缓慢跳动的电梯数字,猛地扭头向步梯飞奔而去。 黎恪已经被推进抢救室,祝闻昭接过笔混沌落下签名。华垚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可一切都似隔着层纱,他很想专注去听,可周边人来人往,皆是重影。 他不得不用笔尖刺穿掌心,换取片刻清明,“继续说。” 时间似乎回到了母亲车祸的那晚,那些早已听过一遍的内容在今日重现,织网成霾落在黎恪身上。 恍惚间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等黎恪出来,他必须等黎恪活着出来。 池禄赶回医院后先抓了个医生问情况,得知黎恪已经从抢救室出来送回了加护病房。 径直往加护病房走,果然在门口看到了祝闻昭。他满脸自责在对方身边坐下,“我等了一下午,不管怎么问都没有负责人愿意见我,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是祝家人在打听,所以很防备……抱歉。” 祝闻昭抹了把脸,缓缓起身。 池禄赶忙跟上,“你去哪儿?” “总得试试。”他从池禄掌心抽回车钥匙,“你替我看着。” 池禄郑重点头,“放心,我哪儿都不会去。” 实验室位置离檀城市中心距离不远,设立在一套中心写字楼顶层。 临近下班,一楼大厅陆陆续续走出提前下班的白领。祝闻逆着人群往里走,随着电梯门闭合又开启,一个颇为朴素的前台映入眼帘。 ! 他没有特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直言想见张教授。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态度很好,告诉他张教授有事外出,短期内不在,请他另外择时间再来。 祝闻昭没有打退堂鼓,转而问起是否有其他负责人在机构,是不是可以入内等待。 女孩本该劝他离开,可祝闻昭连日来心力交瘁,此刻看起来连说话都费力 。她于心不忍,想着请人喝杯茶水也行。 “请跟我来。”她引着人往里走,推开一间小小接待室,“您可以喝点茶,不过我们马上就要下班,您不能呆太久。” 祝闻昭表示理解,刚要入座,女孩又走进来从柜子中拿出一个小铁盒,“您试试喝这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祝闻昭眼下乌青,“有助于安神。” 祝闻昭接过铁盒道谢,末了恳切道:“我知道这件事很让你为难,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其他事,而是想代表恒森向张教授致歉,如果相关负责人不便见我,也请替我转达歉意。” 女孩面露难色,含糊应付了几句匆匆离开。 祝闻昭不知道的是,女孩并非前台人员,从接待室出来,她转而披上工作服进入办公区。 一进办公区她就见某张桌子底下钻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师兄你在干嘛呢?” “嘉嘉,看到我那盒茶没?” 谈嘉吐了吐舌头,“给客人喝了。” “什么?”男人扶额起身,“我就剩那么几包了!” “切,谁让你乱扔。” “不过,你说的客人是谁?” “就那个啊……”谈嘉压低声音,“最近不是来了好几波么,恒森的人。” 男人面露不善,“你就不该让人进来。”说着他拍了下大腿,“可别浪费我的茶!”说着便开门冲了出去。 一口气冲到接待室门口,男人忿忿撸起袖子,可透过门上玻璃看见里头高大的背影又有些打退堂鼓。 “啧,来都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面上却不由自主换上礼貌笑容,“那个,不好意思,我拿个东西。” 听到响动,祝闻昭蓦地转身,四目相对的刹那,先一步涌上来的是困惑,“你……你怎么在这?” 第128页 第99章 再说一次行不行? 祝闻昭之所以没能马上叫出对方名字,是因为眼前人实在和记忆中差了太多。 头发乱蓬蓬盖住额头,白褂子里随意搭了件宽松卫衣,细边框眼镜换成了度数更深的黑框方镜,耷拉得像副老花镜,一点看不出曾经严谨妥帖的模样。 “邱楠?!” 邱楠也压根儿没想到祝闻昭会亲自来,此刻相当后悔为了几包花草茶急头白脸奔这里。 他低头往外退,“我走错门了。” 祝闻昭一个健步追上,顾不得礼貌去拽邱楠袖口,意外的是,印象中从来温和的人毫不客气将他甩开,冷冷道:“我要叫保安了。” “抱歉。”祝闻昭不再贸然靠近,但很快注意到邱楠胸口的工作牌,虽然不清楚对方在三年前突然离职后是怎么跳槽到了这里,但两人过去关系不错,想着如果能通过他接触张兰心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将姿态极尽放低,“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很忙。”邱楠不耐烦地看了下表。 眼见邱楠又要走,祝闻昭躬身挡住对方去路,“五分钟……不,三分钟,拜托。” 接待室前骚动引起周边侧目,邱楠纠结片刻还是随祝闻昭回了接待室。 “长话短说。” “我知道张教授团队正在研发——” “如果是要说这个的话,我无可奉告。” 祝闻昭愣了下,却也不能不体谅邱楠的立场,他放软语气,“我父亲当年的做法非常不合理,我也完全不认同他的决定,有任何我能做的,只要能补偿我都愿意……” 邱楠第二次打断他,“于公,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替你斡旋,于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在恒森工作。”他面无表情绕过祝闻昭,“别再来了。” “邱楠!”祝闻昭实在着急,“你在恒森的时候黎恪没有亏待你,至少也要念一下旧情。” “旧情?”邱楠面露讥讽,“就是因为念旧情才后悔。”他直视祝闻昭,“黎先生当年突然送我出国继续学业,你知道我在课堂上接到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电话是什么心情?我联系以前的同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知道你们对黎先生做了什么,你居然还有脸和我提黎先生?!” 邱楠温吞了一辈子,可逼走黎恪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心中怒火强压不下,反而越说越气,“我不管你们罗织的罪名依据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可连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黎先生都愿意费心费力把我摘出去。他为了恒森重回正轨没日没夜奔波劳碌,你们又是怎么念旧情的?泼脏水?通缉?我……我真的……” 邱楠愈发替黎恪不值,更替黎恪委屈,终是说不下去了。 承受着毫不留情的责骂,祝闻昭开始还一脸凝重,但渐渐的却从焦灼中透出诡异华采,他猛地上手按住邱楠双肩。 邱楠被“突袭”吓了一跳,挣脱不开,惊骇道:“你要、要干嘛?!” “听我说,你才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祝闻昭眸光烈烈闪动,“你现在对黎恪非常非常重要。” 黎恪从加护病房转回原病房后的第一拨访客里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可他视力退化得太厉害,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喊出了名字,“邱楠?” 黎恪比邱楠记忆中瘦了太多,整个人被病气缠绕,就连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像是失焦似的缺乏光彩。他亦步亦趋靠近,“是、是我,我来看看您。” 时隔三年见到邱楠,黎恪显然很高兴,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些,“学校生活怎么样?” 邱楠太过激动,起初只顾着疯狂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忙不迭回答,“很好,特别好,我、我有很努力学习。现在受邀加入了张老师的实验团队,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黎恪微笑颔首,“怎么找过来的?” 邱楠回头看了眼祝闻昭,见对方轻轻点头才转回去与黎恪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番,保证会尽全力说服张教授改变心意。 黎恪认真听完,温声道:“多谢。” “该是我感谢您才对,不,不对,”邱楠一字一顿道,“您最需要感谢的人是您自己。” 祝闻昭送邱楠离开。 “不用送了。”邱楠挥手示意祝闻昭留步,“张老师今晚到檀城,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讨论这件事。” ! 祝闻昭碰壁数次,这会儿越是怀揣希望就越怕失败,焦虑道:“有把握么?” “其实张老师和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印象很好。我现在在团队中也有一定话语权,完全有余地争取。况且……”邱楠突然笑着将黑框方镜摘下,从口袋中拿出那副用了多年的细边框镜换上,“我在黎先生身边那几年也学了不少谈判技巧,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黎先生不是么?” 祝闻昭由衷微笑,郑重与他握手,“那就拜托你了。” 三日后,黎恪状态趋于平稳,而一同来到的是张兰心同意会面的电话。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黎恪与张兰心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但张兰心对于黎恪作为临床试验对象一事仍趋保守,希望会面只在两人之间进行。 得知被排除在会面之外,祝闻昭很是不放心,将早已准备好的投资草案,在黎恪哭笑不得的隔挡下不依不饶塞进他怀里,“要是她不答应,你就把这份东西给她,恒森愿意继续投资,金额无上限,条件尽管提。” 邱楠连连摇头,“你把张老师当成什么了?她要是贪财,我们实验室这会儿都成税收大户了。” “邱楠说得对。”黎恪将草案递回去,却见祝闻昭已经紧张到面色发青,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留个后手也好。” 祝闻昭耷拉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些,细细替黎恪整理好衣服,理着理着目光便柔和起来,“好久没看你穿正装了,真好看。” 邱楠还在做秘书的时候只是觉得两人看起来不对付,可私底下却都将对方放在心上,偶尔有些亲密举动,也被他解读为过于熟稔的正常表现。直到拿到黎恪的诊疗记录,先是惊愕于黎恪“摇身一变”成了omega,再看到标记手术那条记录,一口茶水喷了老远,还来不及擦嘴,猛地瞅见标记对象那栏祝闻昭的名字,这下茶杯也没能保住。 此刻他站在黎恪身后,看祝闻昭一脸迷恋,东摸摸西捏捏,旁若无人说着那些情话,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杵在这里当电灯泡。 “咳咳,老师差不多快到了。”他看了下表出声提醒。 祝闻昭满脸不舍,半跪在黎恪膝边最后一次拂过他发丝,将微长刘海拨到耳后,“你会为自己全力争取的,对吗?” 黎恪没有立刻回答,转头对邱楠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邱楠跟随黎恪多年,不用多说就懂他的意思,“我在外面等您。” 病房门关上,黎恪拉祝闻昭起身。 祝闻昭缓缓站起却又突然被勾着脖子扯了下去。 唇瓣交叠,一个没有掺杂丝毫谷欠念的柔和亲吻,淡色眸子闭上,又在结束亲吻后缓缓睁开,映出祝闻昭染上绯红的脸。 “我的恋人很爱哭,可我……”黎恪弯起淡色眸子,“还是更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所以不要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明明想立即向黎恪展露笑容,可祝闻昭的眼睛还是红了,他别过头用力眨眼,瓮声瓮气道:“我这是太高兴了。”片刻他终于调整好情绪,目光躲闪,“刚才,那个……我其实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说着牵过黎恪的手覆到颊边,“特别是前半句。” 黎恪抽回手径直起身,“没听清就算了。” 祝闻昭不死心,挂件似的贴他背上,“别小气嘛,我录音都开了,再说一次行不行?就一次,嗯?” 黎恪用振臂搡开人形挂件,顺道开了门,“邱楠,走吧。” 祝闻昭一个闪现跟上,“恰巧”隔开正要走近的邱楠,“我也顺路,刚好送你一段。” 邱楠跟在后面无声干笑,内心却在咆哮,我当年到底是有多迟钝才没看出来?!黎先生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根本不适合做秘书呜呜呜。 临近特别接待室,邱楠眼疾手快将祝闻昭拉住,“就到这儿吧,老师快到了,万一撞上就不好了。” 祝闻昭没有反驳,勾住黎恪微凉的手,“我在这里等你。” “好。”黎恪自然回握,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接待室的门缓缓合上,邱楠低头看了下手机信息,急忙扯着祝闻昭进了一旁的小会议室,“进来等,老师进电梯了,马上就到。” 邱楠择了张椅子坐下,见祝闻昭心神不宁走来走去便东拉西扯与他攀谈,想给他分散些注意力。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黎恪身上,邱楠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所以你和黎先生,你们俩……嗯,就是那个……三年前就在一起了?” 虽说重逢时有些冲撞,不过当年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事,祝闻昭内心其实并没把邱楠当成外人。真要掰扯,他和黎恪之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邱楠都在近旁。 第129页 “是。”祝闻昭终于停止了走动,在邱楠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我也不知道当年算不算在一起。” 邱楠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祝闻昭回忆了一会儿,“发生了太多事情,老实说就算是现在,很多事情我也完全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总是琢磨不透他,明明就在眼前,但我总像个局外人。” 这话说得模糊,但邱楠却似乎听懂了,沉吟着缓缓点头,“如果对方是黎先生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怎么说?”祝闻昭有些疑惑。 “确实很难看透,但答案却很简单。”邱楠轻弹桌面,“我跟了黎先生三年,但所有可能被牵连的事,都被排除在外。接到警方电话后我回过檀城一次,其实那时候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惹上官司的心理准备,毕竟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黎先生身边工作,可无论是账目,通讯记录,甚至连离职前黎先生赠予我的支票,都完全绕开了嫌疑。” 祝闻昭怔怔看他,脑中隐隐有答案,呼之欲出,让他悸动也让他心痛。 邱楠继续道:“我原本死活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全身而退,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特别幸运吧?后来渐渐明白过来,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幸运,是黎先生在保护我啊。他比任何人都看得远,所以从一开始就划好了界限,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即便放我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会让很多事情不方便,他还是愿意这么做,他真的很好……不是自嘲,但我……明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祝闻昭沉缓的呼吸声。 许久,他缓缓捂住脸,嘶哑低喃,“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第100章 新奇悸动 会谈持续了很长时间。 邱楠趴在门缝上时不时偷看,待远处接待室的门终于开了,转身对祝闻昭道:“我送送张老师,你先别出去。” 走廊上张兰心和邱楠压低声音的模糊的交谈声渐渐远去,祝闻昭听不真切,待电梯到达声叮得响起,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出门向接待室狂奔而去。 “黎恪!”顾不上敲门,他直冲到黎恪近前。 黎恪抬头看他,面上晦暗不明,祝闻昭心下一沉,俯身搂住对方,“没事,没事的,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你相信我!别担心。” “别的办法?”黎恪疑惑,“张教授已经答应了。” “诶?!”他松开黎恪,捧住对方的脸细细观察表情,“真的?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啊,”黎恪失笑,“张教授很专业,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我还在消化。” “吓死我了……”祝闻昭捂着心口脱力倒进一旁扶手椅,但只瘫了一秒就猛地坐直,“然后呢?张教授有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么?” “明天。” “明、明天?”祝闻昭原地跳起,“好,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来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 “小昭。”黎恪唤住摩拳擦掌的恋人,“只能我去。” “诶……?”祝闻昭一屁股栽回椅面,“那我呢?” 黎恪无奈轻笑,“你很健康,不需要治疗。” “我知道,可是……” “具体内容都在这里。”黎恪将桌上一份合同推给他,沉吟片刻,“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治疗方法,都不可能保证百分百有效。” 祝闻昭翻开合同,沉声道:“我知道。”他抬头,目光缱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好,只要你不放弃,对我来说就是百分百的希望。” 虽然一分钟前还在尽显成熟风范,一分钟后当祝闻昭读到首个疗程将持续一整个月,且采取全程封闭模式,他又开始坐立难安。 一边说着“可是一个月见不到也太久了”,一边又是“也好也好,说明张教授很上心”,过会儿又变成了“你说我偷偷爬墙会被发现吗”,最后在黎恪的白眼中变成了“开个玩笑,我堂堂……算了,没事”。 一路从会议室碎碎念到病房,等黎恪耳畔终于安静,就听对方叠衣服叠出了一股顶真的牛劲,边边角角都在叫嚣:“一个月诶,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按照张兰心的安排,治疗地点并不在之前那幢用于普通接待与办公的写字楼,而要去往郊外的高新区某幢独立实验楼。团队至今所有研究成果,最终都汇集在那座实验楼中的设备与大型终端服务器上。 黎恪十分庆幸次日恒森有一个绝对不能缺席的会议,不然他真的很难想象祝闻昭送自己去的这一路上到底得多不舍。 同样,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多不舍。 即便病情蚕食着健康,让他总是感到疲累又疼痛。 可锡峦的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大火却更像一次重生洗礼,将前半生种种执念焚烧殆尽。 杀掉洪增后,心中堆积了太久的东西被连根拔除,和身体的沉重相悖的是灵魂深处久违的轻松,所有筹谋,所有算计都可以痛快抛到一边。 一开始这种轻松让他无所适从,隐隐担心失去了执念的自己会空荡荡迷失在余生的十字路口。但奇异的,他意外于心里并不空落,反而愈加充盈,不,甚至充盈得过了头。 那是一团由祝闻昭构筑的美妙情绪。 而现在他终于有心情,有时间,也有勇气好好看一看祝闻昭到底占据了多少位置——但很快,他发现心灵的眼睛似乎随着肉体的眼睛一起退化了,他根本看不清。 因为感情无法被丈量,丈量即是在意,在意让它膨胀,周而复始,他对这世上最熟悉的旧人,产生了新奇的悸动。 送黎恪去往实验楼的是邱楠和池卿,两人年纪相仿又多年没见,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黎恪听他们说年轻人关心的事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 “黎先生,嘿嘿。”池卿不好意思搓手,“我们是不是有点吵?” 黎恪摇摇头,“没事,蛮有趣的。” 邱楠在前面开车,他这几年独自在外求学,整个人放开了不少,打趣道:“我们黎先生才不会这么小气,再说了,那位不是一直在拜托我们多陪黎先生解解闷么?” 一听邱楠提祝闻昭,池卿就很乐呵,双手合十凑到黎恪近前,“黎先生,等您身体好了能不能尽快和我们老板结婚啊?” 饶是黎恪再沉得住气也差点没咳出声,他单指把小姑娘推远,“这也是祝闻昭吩咐你问的?” 池卿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一点私心,哈哈,一点私心。”说着又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其实吧,今年是我希望二位赶紧结婚的第四年。” “结婚啊……”黎恪望向车窗外,若有所思。 池卿不无激动,“是呀,考虑考虑嘛。” “怎么办呢?”黎恪再次把池卿推远,面露难色,“我是不婚主义。” 池卿:天塌了。 黎恪:逗小孩真好玩。 邱楠:我是专业的,我不能笑。 汽车驶入实验楼停车场。 邱楠替黎恪拿行李,手还没抓稳,就被池卿夺走了其中一箱。 按原计划池卿本不该跟随一起入内,邱楠刚要提醒,池卿先发制人,“我又没以恒森员工的身份在张教授面前出现过,问就说是黎先生的表妹不就行了。”她边说着边乖巧喊了黎恪一声表哥。 邱楠也是拿她没辙,“那好吧,但你进去后别乱说话。” 池卿立马闭嘴,比了个遵命。 邱楠在前头带路,实验楼是幢相当规整的四方建筑,未来黎恪有一整个月要生活在这里,他挑拣了些日常会去的方位,边走边和黎恪指明。 池卿拎着行李慢吞吞走在后面,一双杏眼左瞅瞅右看看,还不忘分神替黎恪多问两句,事无巨细,连次日早餐是什么菜色都打听了一遍。 邱楠见招拆招,对答如流。开玩笑,他可是给黎恪当过秘书的人,这种级别的“拷问”根本不在话下。 黎恪目光流转,在池卿身上逡巡片刻,突然问道:“都记住了?” “那当……”池卿猛地噤了声,一把将行李丢给邱楠,“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先走了。”她同手同脚往外走了一段,又猛地转身,“黎先生!加油!我们等你好消息!” 邱楠被这一遭搞得有些懵,“她……” “走吧。”黎恪拍拍他,“别让张教授等太久。” 黎恪的首个疗程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台大型治疗舱中度过。 这台治疗舱与通行的类似设备最大区别在于,相较其他设备主要用于唤醒或刺激神经,而张教授追求的则是相反的效果。利用连接脊柱的电极贴片实时收集身体数据,再由专利算法将低频脉冲调整为极低的适宜频率,安抚黎恪身上长久躁动的神经。 但黎恪的实际情况比张教授之前接触的案例更加特殊,只安抚疏导并不足够。 在低频脉冲为神经系统争取到一定弹性空间后,还须再外接其他设备催动胶质细胞,将堆积毒素的神经元加速排出。 第130页 这套组合在底层逻辑上实则所有对抗,初期甚至有走两步退三步的意思,但相较于华垚的激进疗法,仍能在触底身体红线之前争取到更多时间,等毒素降低到一定水平,便可进入稳定修复期。 是以,黎恪的饮食起居也由张教授全权接管,连每日摄入的营养都有严格规定,若是某日胃口实在不佳,还必须以输液方式另外补足。 黎恪每天都需要在舱中躺近七小时,虽然说是温和方式,但第一天体验下来仍旧让他感到吃力。 脉冲导入身体的瞬间,从指尖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穿刺,监测屏上的波动曲线猛烈波动成无声呐喊,不消多时已是一身冷汗。 再好的技术作用到实际案例,数据都不可能像实验阶段那般漂亮。最初的两周,黎恪之后回忆时只能想起灰色的舱顶,以及想蜷缩却因四肢被完全捆绑而徒劳的气馁。 他无法靠自己走出治疗舱,甚至有那么几次,舱门打开时,他已经因极度消耗几近晕厥。 在迷迷糊糊被送回卧房的路上,他反而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堪一击的样子完美避开了祝闻昭担忧的眼睛。 经由邱楠转发给祝闻昭的消息既不报喜也不报忧,祝闻昭试图从公事公办的保守汇报中窥得黎恪的近况,可追问只能得到邱楠爱莫能助的声明。 “抱歉,根据实验室条款,我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祝闻昭抓着手机忧心忡忡,片刻又收到了第二条信息,邱楠偷偷切回了心软模式。 “黎先生今天胃口好了不少,别担心。” 祝闻昭颤抖着发回感谢,连日的严重失眠得到了一剂最好的安眠药。 第三周结束,黎恪从舱中出来时第一次婉拒了邱楠的搀扶。 邱楠起初有些不解,见黎恪缓缓抬手隔挡在额头,邱楠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不知是谁方才开窗忘了关。 他匆匆奔向窗口,“是不是冷?我来关窗。” “别关。” 制止伴着脚掌落地的声音在身后想起,邱楠缓缓转身,看见了满身被汗水浸透却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向窗口走来的身影。 “黎先生……”他不敢抬高音量,生怕影响了黎恪的步子。 黎恪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好奇似的往外探出些许,轻声喟叹,“原来那片金灿灿的是银杏树啊。” 邱楠惶惶转身,越过整片绿化带与宽阔车道,百来米开外,是如金色瀑布随风奔涌的银杏林。 黎恪久违地泡了个澡,就连指尖拨开热水的细密触感都让他感到新奇。 在浴室呆了太久,而深秋天光暗得太急,出来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他还来不及仔细看一眼自己住了近三周的房间窗外到底是什么景色。 郊外照明情况比不得市区,此刻窗外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万幸,高空悬着的竟是一轮满月,错过的地上风景换了另种美妙方式由天空慷慨赠予。 这个点,实验楼中除了他只剩下两位轮值保安,白日微风吹不透夜色,世界全然安静下来,寂静到能听见发丝滴落水珠的声音。 他打开窗望向满月,印象中上一次赏月还是儿时随父亲迁徙去锡峦之前。那时一家四口都在一起,不论是父母还是他和弟弟,没人会想到照耀一家人的那片银辉在以后的日子中会变成再也无法复制的孤品。 悉悉索索,无端动静从下方传来。 黎恪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落水管的杂音,可很快他就起了疑,哪有水从下往上流的? 落水管似乎是被什么力道一下下牵扯,外围金属框架被挣得哐哐作响。 黎恪将桌面餐刀反手收进掌心,顺势隐入窗帘后。 随着窗外动静愈发靠近,警戒心反而原本趋于平静,紧握刀柄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明明不在发情期,后颈怠惰的腺体却开始微微发热, “哈……”他不禁轻笑,将餐刀抛回桌面。 窗台外传来隐忍的粗輲,伴着克制的落地。 隔着窗帘,黎恪听见了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黎恪,黎恪?” 脚步声有些混乱,先是急匆匆奔向浴室,随即犹疑倒回床边,半晌失望道:“出去了?” 一声悠悠叹息,“来得真不是时候。” 脚步复又往窗台走,“早知道昨天就该来,哎,算了。” 黎恪静静站在帘子后,听耳畔磨磨蹭蹭翻上窗台的动静。 原本他是想将计就计小小惩罚一下这个冒冒失失的违约者,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溜达了一圈就准备原路返回,心里猛地浮上焦躁。 “太过分了。” 帘子突然从身侧掀起,青年气呼呼跨坐窗台。 “你男朋友要走了诶,居然都不挽留一下?” 第101章 寰心湖 黎恪上前将他从窗台拉下来。 祝闻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事情,听邱楠说你状态好了些,我高兴得不行,可每次只透露那么一点,时间一长我就忍不住东想西想,总担心是你让他报喜不报忧。”他裹住黎恪双手带进怀里,“刚刚拉我那下真有力,再拉我一次试试。” 黎恪牵着祝闻昭应付着甩了几下胳膊,祝闻昭越甩越高兴,只顾着傻笑说不出话。 “既然确认过了,那就请吧。”黎恪指指窗口。 祝闻昭当然是不愿意走的,全当没听见,背着手仔细参观这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客房,对每个寻常物件都抱着十二万分的探究欲。 “这是钟,这是椅子,这是杯垫,实在好奇可以凑近点看。”黎恪抱臂揶揄。 祝闻昭面露心虚,讷讷辩解,“我才刚来呢。” “万一我不在房间怎么办,挂水管上干等?” “池卿给我画了平面图,我还有planB……”祝闻昭越说越小声,已经意识到脑子一热做的蠢事万一被发现,导致黎恪的疗程中断,那就真的完了。 “我错了。”他赶忙讨饶,“别生我的气……看我一眼好不好?” 黎恪看着面前这张疲惫到比自己这个病号气色好不了多少的脸。 生气么? 当然生气,祝闻昭现在这状态,就算这楼层不高,真摔下去绝对不是擦破点皮的事。 想让人离开么? 不,一点都不想。 他叹了口气,“睡一觉再走吧。” 祝闻昭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黎恪的挽留让他更加愧疚。 “没事,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啧。”黎恪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把抓住对方直直推进床铺,“让你睡你就睡,睡饱了你可以爬一整天管子。” 祝闻昭想拒绝,可床铺上都是黎恪的味道,心明明已经走到窗口,身体却跟磁铁遇着铁板黏得严严实实,一同要黏上的还有眼皮。 他模模糊糊想,黎恪到底在床里藏了什么东西,怎么一粘上就想睡觉,回头得在自己床上也塞点,不然让他怎么睡得着…… “唔?” ! 恍惚间怀里钻进一具单薄的身体,他收紧手臂,含糊如梦呓,“太喜欢了……” 祝闻昭的梦里有一场只属于自己和黎恪的旅行,天涯海角,阳光何其明媚,阳光……阳光?!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直到目光落在黎恪将醒未醒的面庞,又心驰神往分了神,泥鳅似的钻进对方睡袍蹭了个……半饱。 离实验楼区的上班时间还剩半小时,他依依不舍起身,不能再拖了。 黎恪半梦半醒,“走了?” 祝闻昭忍住上前继续蹭的冲动,悲壮点点头,“下周,等我接你回家。” 黎恪勉力撑起身,窗口已经没了人影,水管声乒乒乓乓往下滑。 晚上也就罢了,大白天再听果然还是……他钻去还带着祝闻昭体温的那侧被窝,将自己裹紧,耳畔水管声绵延成奇异乐曲,离谱又动听。 一周后,祝闻昭早早就驱车前往实验楼。 远远看见黎恪身边的人,有些犹豫是不是躲起来比较好。 张兰心将黎恪送到门口后并未止步,两人并肩往祝闻昭的车驾走来。 祝闻昭避无可避,只得恭谨下了车先一步向张兰心颔首问好。 张兰心年过五十,气质虽然温雅却风度卓绝,祝闻昭一下子多生出几分敬畏,愈发不敢贸然自我介绍。 “你和你母亲很像。” “您认识家母?”话刚出口祝闻昭就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张兰心团队最早的投资人不正是自己母亲么。 “你母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张兰心没有细说自己和喻凝的交往,话锋一转,直言不讳,“不过我必须保留对你父亲的评价。” 祝闻昭哑然苦笑,心道要是张教授知道自己的父亲另有其人,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岔开话题,向张兰心询问起黎恪的情况,虽说得到了不错的反馈,还觉不够,回家路上方向盘一拐径直往医院开。 第131页 体检报告出来,华垚捧着数据啧啧称奇,感慨自己还是医术不精。 祝闻昭心情很好,拍着小老头的肩膀安慰,可惜适得其反,搞得华垚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黎恪的第二个疗程定在半个月后,如果顺利,从第三个疗程开始间隔期可以延长至一个月,只要身体恢复到能自行接管代谢的程度就意味着可以结束疗程。 第二次疗程结束。 黎恪走出实验楼就见祝闻昭倚靠车门,对着手机不知在说什么。 待黎恪走得近些,隐隐听祝闻昭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约见面时间,可一见黎恪走近,便压低声音道:“待会儿给你回电。” 即便是最核心的商业通话,祝闻昭也从未避着黎恪,这场景实在反常。 祝闻昭小跑着迎上来替黎恪接过背包。 手腕伸展间,一股陌生清新香气扫过黎恪鼻尖,让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两人进了车,祝闻昭说已经问过邱楠,黎恪最近的饮食不用太过限制,就订了餐厅,要陪黎恪久违地好好吃一顿。 祝闻昭自顾自说着,突然注意到黎恪今天没怎么说话。他赶忙踩下刹车停靠路边,倾身过去,想探一探黎恪额头。 才刚靠近,领带被突然攥住,整个上半身都被带着向黎恪压去。 他赶忙撑住椅背,生怕撞着对方,可黎恪非但没松手,反而将领带扯得更紧,将祝闻昭又往前带了些距离。 黎恪凑近轻嗅,先是领口,再是耳垂,最后换到领口,面上透着狐疑。 “怎么了?” “没什么。”黎恪松开他,有些自我怀疑,“是嗅觉有后遗症么……” “后遗症?!”祝闻昭一听这三个字就紧张,“得折回去让张教授看看。” “不用。”黎恪松开他,“我饿了。” “这样,我先把你送回去,想吃什么我去买了再送来。” 黎恪利落摆手,“有没有后遗症,闻一闻饭菜不就知道了。” 结论是黎恪的嗅觉没有丝毫问题,甚至非常敏锐地吃出了混在同一碗汤羹中的两种菌类的各自风味。 那就更奇怪了,他缓缓放下汤匙。 就在刚才,祝闻昭接了个电话,居然特意避开自己匆匆出了包间。 黎恪当然不至于怀疑祝闻昭在背着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但对于送去一个眼神就恨不得全摊牌的恋人突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黎恪很难抉择到底是将计就计当不知道,还是重操旧业玩一场侦探游戏。 直到祝闻昭回到包间,黎恪还没有做出决定。 祝闻昭一落座就殷勤替他布菜,黎恪没动筷子,直勾勾看他。 “怎、怎么不吃?” “是我亲自查还是你自己说。”黎恪终于有了方案,恋人嘛,总该给对方一些选择权。 意外的是,祝闻昭非但没回答反而神神秘秘道:“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黎恪设想过很多可能性,可当汽车驶入熟悉的林荫道时,他竟生出了比之前更浓的好奇心。 自疗程开始后,祝闻昭就以本家离实验楼更近的理由和黎恪一起住回了本家。 几个月没回小院,竟有些认不出来。 明明是深秋,宅子却落在郁郁绿茵间,缀着各式盛开小花,小花并不尽是名贵品种,却处处透着盎然生机。 黎恪经过一簇花朵,清新香气萦绕鼻尖,那是他昨天在祝闻昭身上闻到的香味。 祝闻昭走到他身后,“虽然不是很起眼,但香味很特别,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他拉着黎恪的手往里走,“进去看看。” 整个客厅内布局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原本向着寰心湖方向的窗户被扩成了巨幅玻璃门,门外精心铺陈木制步道,一路从宅子延伸到湖岸。 祝闻昭不无得意道:“你上次说喜欢去湖边,我就干脆把周边地块买了,省得以后散步被人打扰。” 黎恪还来不及说话,又被拖着往楼上跑。 二楼主卧原本的床换成了更适合两人同寝的加宽双人床。祝闻昭笑眯眯道,“我亲自选的。” 黎恪不置可否,“不错,我能睡得离你远点。” 祝闻昭眸光闪闪,“只要不是分床睡就行。”他拉着黎恪去到已经被改装成小型影院的次卧,“你知道么,现在方圆三公里内只有一张床。” 黎恪挑眉,“沙发也能睡。” 祝闻昭从善如流,“所以我特地换了大沙发,两个人也睡得下。” “我发现你这人有个特点。”黎恪靠在门框似笑非笑。 祝闻昭上前揽住他循循善诱,“特点?就不能是优点么。” “一半一半吧。” “那你就说好的那一半。” “有时候机灵有时候……”后面的字黎恪用嘴型说出来,祝闻昭低头轻咬一口,“缺点已经被我吃了,现在只有优点。” 黎恪轻笑,这是什么言出法随。 “要去湖边转转么?” “好。” 木制步道载着两人通向湖边。 两个月前和黎恪来这里时的绝望光景,祝闻昭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他偷偷去觑黎恪,手伸进袋中,拿出一个小小锦盒。 “以前我总觉得要好好准备才能做这件事。” 黎恪目光垂落,蓦地睁大了眼。 “怎么在你这里?明明……” “明明落在了九区是么?”祝闻昭捧起黎恪右手,摩挲而过无名指,过往记忆历历在目。 “你当年特意把它带走,为什么?” 这话在黎恪看来几乎就是在向他索要告白,难得显得局促,还在想要怎么回答,眼前人话锋一转,“那你……你遇见他后,为什么没有扔掉这枚戒指?”祝闻昭深深注视黎恪,“是忘了,还是说我那时在你心里还有一点点位置?” “遇见谁?”黎恪反应过来,“那个临时标记啊。” 虽然一点也不想从黎恪嘴里听到临时标记四个字,可对于祝闻昭来说,黎恪过去一次次离开去做的那些事,他愿意假装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愿意相信也必须相信这只是黎恪保护他的手段,可临时标记不一样。 他恐惧于确实存在这么一个alpha,一个魅力大到能让黎恪心甘情愿接受标记的alpha,甚至那还是一个酗酒的花心混蛋。 他更恐惧的是,黎恪亲口承认过对这个混蛋的喜欢。说两人不会再见,用的不甚至不是分手而是错过。 如果……如果哪天那个混蛋浪子回头,自己是不是会再次被抛弃? 拿出戒指时的满怀热忱被胡思乱想一点点磋磨成了萎靡,又从萎靡里蹿出杀意。 果然还是得把人找出来,他想,做得干净点,谁也不会知道。 祝闻昭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目光阴沉,思绪已经奔赴在去九区灭口的路上。 “祝闻昭。” “嗯……” “我手举得很累。” “嗯?” “不戴就算了。” 祝闻昭堪堪回神,还真就把锦盒塞回了口袋。 “今天不合适。”他摩拳擦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黎恪叹了口气,径自从伸进对方口袋掏出锦盒,“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别,等一下!” “不就是戴个戒指。”黎恪抬手将戒指展示给祝闻昭,“这算什么?求婚?” 祝闻昭委屈道:“哪有自己抢了戴的。” 黎恪挑眉,“哪有求婚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杀人的?” 祝闻昭一愣,随即变得绝望,“你舍不得。” “我当然舍不得。”黎恪抚过戒指。 “那个人到底是谁?!”祝闻昭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可恶的脸。 “你。” “我?!” “你。” 脑海画面定格,祝闻昭与自己面面相觑。 酗酒……酗酒……不是吧……天呐…… 他惨白着一张脸,“要不还是你杀我吧……” 黎恪仍旧在看那枚戒指,他从没想过戒指会失而复得,卸下沉重的十字架,如此轻盈地环在指节。 “都说了,我舍不得。”黎恪揉了揉他柔软的棕发,动作极尽温柔,说得话却让祝闻昭抖了抖,“但最好不要有第二次,“要珍惜生命啊,小昭。”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黎恪从浴室出来,“你已经说了一百遍了。” 祝闻昭咬着指甲来回踱步,几次作势要问,又不敢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 黎恪懒得擦头发,毛巾还搭在脑袋上,湿漉漉往下滴水。 祝闻昭放过了自己的指甲,非常自然地接过黎恪头上毛巾细细擦拭,水珠下坠,没入领口,在浴袍边缘浸染了一圈水迹。 祝闻昭将领口掖下,手术疤痕毫无遮掩落进视野,他伸出指尖触碰,黎恪受了惊吓似的捂住伤疤躲开。 “疼么?” “这个问题也问过一百遍了。”黎恪无奈,但看祝闻昭愈发愧疚的脸,只好第一百零一次回答,“早就没感觉了,真的。” 第132页 “那为什么躲?” 黎恪放下手,“怕你胡思乱想。” “可我总是做让你辛苦的事。” “没人能强迫我,所以别再想了。”黎恪拍拍他肩头,“我自己擦,去洗澡吧。” 见祝闻昭不动,“第一天住回来就想睡沙发?” 祝闻昭原地起身,“这就去。” 祝闻昭这次洗澡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黎恪头发已经完全吹干,陷在被褥间,翻着从张兰心那儿得到的签名著作。 祝闻昭爬上床,破天荒地没有挨过来,枕头拉开一段距离,黎恪白天说的“离远睡”倒在他身上付诸了实践。 黎恪将书放到一边,侧过身撑着脑袋看他。 祝闻昭目光躲闪,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连人带枕头靠了过来,蒙头靠到他胸口。 “我经历过很多事情。”黎恪往下躺了一段,在极近处凝望祝闻昭,“锡峦并不是我的故乡,我出生的地方没有名字,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他眨眨眼,“看我的眼睛你应该知道,我有西国血统。” 这双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淡色眸子让祝闻昭早就忽略了黎恪的出身,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黎恪第一次清清楚楚与自己讲过去的事。 “我有过一个弟弟。” 说到黎朝,淡色双眸中浮起一丝隐忍的痛楚,“他去世的时候还不满九岁,死在我怀里,就倒在你找到我的那幢房子里,那里是我们在锡峦时候的家。” 祝闻昭蓦地睁大了眼睛。 “我之所以痛恨糖霜,是因为父亲和弟弟都死于糖霜。” 祝闻昭呼吸有些沉重,“我从来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黎恪轻抚祝闻昭脸颊,被对方捉住手。 “有必要,只要你愿意说,就有必要。”祝闻昭虔诚亲吻戒指,“但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没必要。” 原本黎恪只是想分散祝闻昭的注意力才提起这些前尘往事,除了原本就知晓原委的何述与卓逸帆,就连喻凝,他也很少与之谈及。 可偏偏,一旦撬动那柄腐朽枷锁,在这个自以为带给自己很多伤害,却明明只能让他体会安心的男人面前——倾吐,竟然是一件只需要开口就能完美做好的事情。 这种感觉似乎也很好,再一次,他从最亲密的人那里怦然而生出新奇悸动。 第102章 完结 春末夏初,水利工程一切准备就绪,在九区市政中心广场举行了隆重的开工仪式。 祝闻昭当然需要到场,祝择林也乐得随他一起。 这次去九区虽然是为了正事,但对祝择林来说大都是些社交任务,完全就是舒适区。为期一周的行程,相比于祝闻昭的归心似箭,祝择林那是相当舒坦。 回程飞机上,祝择林又一次开始苦口婆心,“这大半年你心思全扑在黎恪那儿,我可替你分担了不少,到底什么时候能老老实实回来当这个总裁?” “马上。”祝闻昭这次倒是相当爽快。 祝择林精神一振,“真的?” “下半年我想让黎恪回恒森。” 祝择林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蔫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前那些事都有了结论,既然错不在黎恪,通缉令也已经撤销,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祝择林实在懒得提醒,我的好弟弟,你爹遗体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埋着呢,不过现在说这些,用膝盖想也知道祝闻昭只会装<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他身体都恢复了?” “好多了。”祝闻昭笑道,“之前,谢谢。” 祝择林知道对方在说自己提供医疗信息的事,佯装不在意,“切,我又不是为了他。再说,咳咳,我确实也坑过他几次。”说着说着他也是释怀了,至少黎恪的能力毋庸置疑,自己终于能舒舒服服回去当他的挂名副董了。 “你要真感谢我,回去先替我办场大酒会。”顿了顿,他问道,“黎恪也同意回恒森么?” 祝闻昭一愣,“我还没和他提,应该……会同意吧?” 祝择林嗤笑,“他真这么稀罕恒森,当年就不会走得这么利落。” 这话祝闻昭无法反驳,“先办酒会吧,其他事等他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祝闻昭之所以很爽快地答应办这场酒会,更主要的原因是想让五区社交圈知晓黎恪回来的消息。 当年的纷乱闹得满城风雨,但具体内情都被祝家强行压下。黎恪离开祝家的原因众说纷纭,大多不外乎是认定此人在内部权利权力争夺中大意落败,只得黯然离场。 祝闻昭特意将酒会设在本家,与祝家有交情的头脸人物都在邀请名单上。 酒会是日,祝闻昭亲自替黎恪打扮,衣着配饰一大清早就送到寰心湖,两整排衣裤鞋表将黎恪夹在中间,祝闻昭饶有兴致一件接着一件在黎恪身上比划,却是折腾了一个小时也没决定好。 黎恪耐心有限,随手团起一件扔到祝闻昭身上,“你到底想要干嘛?” 祝闻昭赶忙上前安抚,“那有什么办法,你穿哪件都好看,我实在比较不出来。” “那就随便穿一套。” “那不行。”祝闻昭严词拒绝,他以前没替黎恪做过这些事,今天第一次尝试,越做越有兴致,简直跟上瘾似的。 黎恪已经被这人的选择恐惧症折腾怕了,随手挑了套带米色的修身薄款西服,“就这套吧。” 祝闻昭连连夸他眼光好,迅速替他换上,兜着圈仔细看,脸色又突然凝重起来,“要不还是换一套。” 黎恪忍住揍人的冲动,推开人就往楼上走,大清早折腾到现在,他急需补觉。 祝闻昭捧了一堆深色套装匆匆跟在后头,“不是说你眼光不好,但这也太显眼了,万一别人一直盯着你看怎么办,这套咱们就在家穿……” 砰,卧室门在面前砸上。 祝闻昭按了按把手。 锁了。 下午,黎恪着一身深灰色西服步入宴会厅。 即便没有穿那套浅色服饰的点缀,依旧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宾客从震惊到议论纷纷不过毫秒之间,黎恪并不在意,一路微笑点头示意。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不一会儿就人接二连三主动上前与他寒暄。 大家都不是傻子,看祝闻昭陪着黎恪进来,两人之间看起来甚至还比三年前更亲近,不管黎恪过去因为什么原因离开恒森,这次高调归来,想来重回恒森不过是早晚的事。 即便已经多年没有进过这种场合,黎恪在社交这块却不显得生疏,只不过手中香槟刚入口,他就不禁皱眉。 老部下关心道:“黎先生,我为您换一杯?” “不用麻烦。”黎恪摆手,瞥了眼身侧的男人,忍着甜腻含下一口苹果汁。 酒过三巡,黎恪身边终于空了些,祝闻昭中途被祝择林叫走,说是祝向淳来了,想见见他。 左右暂时不用应付宾客,他刚想去露台透透气,后摆突然被拉住。 “神父……哦,不对。”连铎害羞地抿抿嘴,“黎先生。” 黎恪之前就听祝闻昭讲过连铎的事,感慨缘分奇妙,早就想和他见一面。但祝闻昭支支吾吾,说连铎这小孩儿挺聪明,得继续学业才行,已经被他送进了寄宿制学校。 最后还小声补了一句,“……省得他来烦你。” 见少年模样局促,却比分别时看起来成长了不少,黎恪莞尔,“好久不见。” 连铎这才敢仔细打量黎恪。 两双同样浅淡的眸子互相对视,连铎有些悸动,更多的却是伤感。 那个拥有一双黑色眼睛,长久留在九区偏远小镇,独自一人守着简陋小教堂的神父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眼,片刻又抬起已经被笑容覆盖的脸庞,“我、我以后还能见您吗?” “当然。”黎恪温声道。 连铎忙不迭掏出手机,“那我……我能……” “拿来吧。” 黎恪摊开手,连铎赶忙把手机递去。 黎恪输好号码,正要将手机递回,突然从后头伸来一只手将手机抽走。 “太过分了。”许久没见的人挑眉扫过屏幕,“祝闻昭死活不肯透露的联系方式,居然这么轻易就拿到了。”费煜皮笑肉不笑将手机抛回给连铎,揽着黎恪往一旁走,“小朋友,不好意思,大哥哥们要叙叙旧。” 这对组合还是第一次在五区交际圈亮相,众人纷纷侧目。 注意到骚动的池禄蓦地抬头,小小一颗樱桃差点没呛住喉咙。 “咳咳……!” 怎么刚来个小的又来个大的。 他往另一边望去,远离人群的位置,祝向淳还在拉着祝闻昭说什么,两人之间气氛不好不坏。 “哎,总躲着哪能行,早该谈谈了。” 黎恪与费煜来到僻静处。 黎恪拍掉费煜的手,“费副局长怎么有空莅临?” 全文·完 费煜哂笑,“任命的事现在只有费家内部知道,你从哪儿得到消息。”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况且费家风头正盛,再小道的消息也是大消息。”黎恪抱臂看他,“你如今高升,在外头还是要注意避嫌。” “哈……”费煜揶揄到,“我可是为你受过伤流过血的男人,你就这么防着我?” 黎恪没接茬,“你想找我说什么?” “单纯看看你也不行?”费煜坏笑着靠近,“说认真的,如果哪天你对祝闻昭厌烦了,我这里——” “我当时谁。”祝闻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皮笑肉不笑把费煜推开,用力与他握手,“许久不见还是这么讨……”黎恪在背后戳了下,他不情不愿噤声,转身单手环在黎恪腰间,“累了吧?要不要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这话虽然是祝闻昭的特意显摆,黎恪倒是听进去了,“好。” 祝闻昭很满意,对费煜道:“那我们就不陪费先生了,请自便。” 费煜倒是不生气,举起手机向黎恪晃了晃,“我还有事,就不多待了,有机会单独再聚。” 祝闻昭一看屏幕就恨得牙痒痒,不待黎恪回答,将人揽了就走。 “干嘛把号码给他呀……”走上楼梯,祝闻昭还在反复念叨。 如果要解释原委,黎恪就得把连铎供出去,想了想还是算了,搪塞道:“正常人情往来罢了,他刚空降金融投资管理局,以后兴许用得上。” 祝闻昭神色一动,想着黎恪有意识重新将人脉织起,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提出重回恒森的建议,他应该不会拒绝? “黎恪,我想——” “闻昭。”一道柔和嗓音突然插进来。 两人同时驻足,回头去看竟是沈嘉玉。 沈嘉玉唤完祝闻昭又笑着向黎恪点了点头。 几年未见,沈嘉玉和当初可爱爽朗的样子大相径庭,眉宇间成熟了不少,漫着极力掩藏的愁容。 这次酒会祝闻昭并没有邀请他,想来大概又是祝向淳的安排。 他在心里嘀咕,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希望他幸福的人,怎么转身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但他和沈嘉玉之间确实有些不方便让黎恪知道的来往,只能对黎恪道:“你先休息,我马上就来。” 黎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祝闻昭瞅了眼楼下满庭宾客,略略思索,对沈嘉玉道:“上楼说吧。” 两人找了一间空房间,刚关上门,沈嘉玉就迫不及待道:“闻昭,再帮我一次!” 祝闻昭给他斟了杯茶,“说说看。” “一千万,不,八百万……”沈嘉玉没心思喝茶,绕过桌案坐到祝闻昭身边,“只要资金到位,沈家……” “这笔钱不算多。”祝闻昭抬手打断他,“但你如果想着靠这点钱就能让沈家起死回生,老实说,不可能。” 沈嘉玉激动道:“所以……所以你愿意帮我?” 祝闻昭摇头,“上次见面时我已经说过不会再帮你。嘉玉,放弃吧,沈家不可能再起来了。”他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祝闻昭!”沈嘉玉揪住他腕子,“因为黎恪哥哥回来了,所以我就对你没价值了是么?当年他的行踪,如果不是沈家的信息网帮衬,光凭你自己怎么可能查得出线索?!” 沈嘉玉生得柔弱,祝闻昭还以为能挣脱得开,甩了两下却惹得对方抓得更紧。他心里烦躁,刚要出声警告,房间门却被从外打开,明明应该在休息的人这会儿竟出现在门外。 即便自己和沈嘉玉之间什么都没有,可对方的手这会儿还搭在自己身上,一脸泫然欲泣,这氛围实在诡异,祝闻昭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先动的人反而是沈嘉玉,他背过去轻拭过眼角,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向两人点点头,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黎恪!”祝闻昭赶紧上前,刚靠近就见黎恪皱起了眉头。 “我、我和他之间没什么的,你千万别误会!”祝闻昭焦急解释。 “我问了么?”黎恪凉凉扫他一眼。 祝闻昭赶忙摇头,片刻又委屈道:“可是你难道什么都不想问么?”他小心翼翼揪住黎恪下摆,“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地逼着我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发誓再也不见他么?” “我不可能说这些话。” 手被黎恪挥开,祝闻昭怔愣片刻,缓缓低下头。想到方才见到黎恪与费煜在一起时自己的表现,他苦笑道:“抱歉,是我太不成熟了。” 话音刚落,下巴被猛地捏住,祝闻昭被迫抬起头,惊疑不定望向那双冰冷的淡色眸子。 “如果你和沈嘉玉之间真有那种事,你现在应该已经在楼下了。”他看了眼露台方向,“我会亲自踢你下去。” 祝闻昭大气不敢出,却从眼里荡漾一圈又一圈迷恋光彩,下巴还被钳着,黎恪使了真力气,有点疼,却让他无比心悦。 他傻笑着倒进黎恪怀里,“干嘛对我这么好。”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黎恪难得露出了困惑表情。但显然,祝闻昭在恋爱方面的成绩比自己优秀得多,所有听不懂的话当成情话去听就行了。 抱了好一会儿,祝闻昭才想起来还是得把沈嘉玉的事解释一下。 黎恪仔细听完,“沈家是做信息掮客起的家,这几年新闻媒体业本来就在走下坡路,沈家的情况不是孤例。”他眸光微转,“就是有点可惜了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信息网。” 说到商业的事情,祝闻昭顺势问道:“黎恪,你有没有想过回恒森?” “从没想过。” 被拒绝得太快,祝闻昭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轰隆一下跌回了肚子里,“那……不回恒森的话,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做点别的。”黎恪笑得有些狡黠。 祝闻昭看他表情马上意识到这人八成是已经做了计划,好奇问:“别的?是什么?什么时候打算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刚刚。” “刚……刚?” 黎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露台,“要不要去露台,我想透透气。” “好。”祝闻昭应完,不忘小声问道,“我不用下楼吧?” 黎恪拉着他往露台走,“你有什么必须下楼的理由么?” 祝闻昭赶忙摇头,“没有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露台方向正对着小白楼。 香樟树林一片葱郁,似乎比黎恪离开的那年又长高了些。 祝闻昭还是第一次在这个露台遥望小白楼,自从黎恪离开,他几乎没再踏足那里。 “你从祝家离开那天,我去了一趟小白楼。我当时在发烧,脑子模模糊糊,不知怎的就进了办公室。那里被翻得很乱,你猜我在杂物里发现了什么?”他轻笑,“一朵玻璃纸包裹的枯萎玫瑰。” 黎恪当然还记得那朵玫瑰,表情不禁柔和,“是你送的。” “当时看到那朵玫瑰,我只觉得伤心。”祝闻昭勾着扶栏贴近黎恪,矮下身子仰头啄他下巴,声色低哑,“其实你从那时就很喜欢我了吧?” “喜欢。”黎恪低头回应他的亲吻,“现在更喜欢了,让我很烦。” “哪里烦?我明明把你照顾得很好。”祝闻昭嘴上不服气,笑容里却满是骄傲。 “一空下来就会想到你。”黎恪按住心口,“恋人之间都是这样么。” 祝闻昭想了想,“不知道,因为我只有你。”他将黎恪整个抱起,“不过最好早点习惯,按我的经验,这种事根本没法克服。” “小昭。” “嗯?” “我想回家。” “好,回家!我们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