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世界穿回来后》 1、第1章 主星域,首都萨兰星,联邦警局。 指挥中心大厅灯火通明,充斥着压低声音的交谈、通讯器频繁的提示音和匆匆的脚步声。 这是一起跨星域人口走私案。 犯罪团伙在远星域搜刮长得好看的小孩,经过培训和调教后,再秘密运送到主星域,卖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物。 总警监作为最高负责人亲临现场,盯着主控显屏,两鬓微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近乎暴跳如雷: “联邦成立500周年纪念日在即,各大星系的总督现在都聚集在首都星上!能在戒备等级最高的时候扯出这档子事,我看你们是都要完蛋了!”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只有紧急接入指挥中心的通讯在滴滴作响。 “报告总警监,第七区搜查行动于标准时15:47结束。” “现场共解救十七名受害者,已全部转移至首都星中心医疗站进行初步检查与治疗。其中十六名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已完成初步核实,与近五年间远星域户籍信息库中的失踪人口档案匹配……” 总警监眼皮一跳,开口打断道:“那剩下一名受害者是怎么回事?” “……”汇报之人沉默一瞬,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并不在远星域系统中,经过面容与生物信息匹配,确认其身份为墨里亚·格伦,格伦家当今家主的第四子。” 轰—— 就像有无形的导弹炸平了整个指挥中心,名字落下的瞬间,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在原地,只有通讯器还在坚持不懈地发出滴滴声。 “……墨里亚·格伦?”有人喃喃重复。 这个名字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指挥中心霎时像火上浇了一桶油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那个格伦??” “不然呢?主星域还能有几个格伦?” “但格伦家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案子里……?该死,麻烦大了。” 这个名字加上姓氏,连带着这个性质的案子碰上纪念日,简直是最棘手的情况。 格伦家族,深耕政商两界,在高科技行业建设突出,且控制着主星域近30%的货运航线,集团每年的盈利都是天文数字,更别说在政界。 元老院七席中,格伦家永远占有一席之位。 而墨里亚·格伦…… ——是格伦中人尽皆知的异类,性格张扬顽劣,离经叛道,简直不像是那个向来以“冷静理智、全员精英”的特点为大众所知的格伦家族的一员。 并在七年前,那起震动首都星的案子后,被格伦家这一代的领头狼——也就是墨里亚的大哥,莱顿·格伦,亲自签署放逐令,放逐至远星域,从此销声匿迹。 而如今,格伦家族扔出去的那个孩子,被当成货物卖回来了。 “传令下去。” 他语气很平淡,已经听不出前一刻蕴含的怒火,却让嘈杂一团的大厅瞬间噤若寒蝉。 “第一,所有涉案人员,一律秘密扣押,消息不得外泄,防住那些鬣狗一样的媒体。第二,医疗站那边,24小时安排专人看护,没有我的许可任何无关人员不得接近受害者,尤其是——格伦家的那个孩子。” 总警监神情冷肃,眉心印着几道因为常年下意识皱眉而留下的细纹,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在指挥中心听到的每一个字,暂时列为最高机密,谁敢往外说半个字,我亲自送他上法庭。” “是。”所有人严肃应道。 “还有,”总警监看向主控显屏上那个汇报的警司,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后续格伦家那边,我亲自去联系。” * 特殊病房。 “啊……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偏离了预设的剧情,所以你需要绑定我来矫正?” 床头被护士抬高了30度,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看着液体从吊瓶顺着导管一滴滴落下。 脑海里自称为系统的存在念道,【对。】 【这个世界是一本万人迷耽美小说,珀金是团宠主角受,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对他抱有好感,而格伦家更是从上到下都喜爱着这位自远星域而来的、贫困却乐观的小太阳。】 【而这份喜爱,在发现珀金是格伦家血脉后更是达到了顶峰——这是主角受一段戏剧性的过往,他和作为格伦家第四子的宿主您,墨里亚·格伦,在出生后被抱错了。】 抱错了。 墨里亚觉得这个词有些好笑,露在氧气罩外的眼睛很轻地弯了弯。 系统换了代词,冰冷平缓的机械男声带着微弱的电流底噪,【格伦家虽然未曾将您从户口中移出,也没有对公众公布您的血缘问题,但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您明里暗里欺负主角受,联合狐朋狗友孤立他,并且想要争夺格伦家的家产,最后在一次宴会上昏头刺杀主角受未遂,消耗了最后一丝亲情。】 【您被格伦家放逐至远星域自生自灭,狐朋狗友们也幡然醒悟,去呵护主角受。而您,没过多久便在远星域潦草死去。】 【……】 系统尽职尽责地进行着剧情讲解,墨里亚安静地听着,目光从手上的导管挪到窗边的绿植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对他来讲,也的确像是别人的故事了。 轻飘飘的,激不起涟漪。 毕竟,自从他在十八岁那年被放逐到远星域后,并没有像系统刚刚说的那样直接死掉,而是在几天之后,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异世界。 时间不对等地流逝着,异世一百多年,星际不过过去寥寥七年。 那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在诠释弱肉强食的世界,法律与道德意识淡薄,人们伴随着血腥长大。而他一落地就成了个“三无”人士:无身份,无钱财,更无当地用来判断强弱的魔力。 墨里亚从狼狈落魄走到万人敬仰,再从最高点坠入到无间地狱:沦为大黑魔法师手中被囚禁着折磨的“玩具”。 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长到足够覆盖过很多很多个十八年。 长到那些经历深入了骨髓,宛若附骨之疽,身体会比大脑先一步回忆起生机被一点点熄灭的绝望。 黑暗,铁链的声音,潮湿的石壁,有人捏着他的下巴,划开还未愈合的伤口,饶有兴致地笑着问,“今天,你还能撑几轮?”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宿主。】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开口,平板的机械声在窒息的边缘听来格外清晰, 【检测到宿主精神稳定性严重异常,触发剧情偏离度检测。】 【根据评估,您需要优先完成以下支线任务:通过接受旁人肢体接触,稳定精神阈值——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摸头、额头相触,接触格伦家族主要成员将获得额外效果。】 系统似乎是卡壳一瞬,才继续道: 【当前精神指数:23/100(及格线:70)】 【若未能完成,您的精神阈值或将持续下跌,最终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认知崩解。】 【任务将从第一位接触者出现后正式启动。】 墨里亚在晕眩中听完这段话,意识像隔着一层水。 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任务的用意,也没有力气去拒绝。 只是隐隐约约地想,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系统,大概是怕他疯掉,完不成所谓的矫正主线剧情的任务。 只可惜,他或许早已经疯掉了。 【……宿主,您听清楚了吗?】 没有回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系统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墨里亚……墨里亚!” 有人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眼前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墨里亚感觉到有一双手抚过他的眼睛,又握住他没插针管的那只手,温热的体温通过接触传递,伴着低沉平和的声音,“对,就是这样,跟着我……慢慢来,吸气,呼气……” 身体下意识地跟随着指令,胸口慢慢恢复了起伏。 墨里亚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模糊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眼底倒映着来人的身影。 来人身量颀长,穿着考究,深灰色大衣衬出笔挺利落的肩线。五官英俊得近乎锋利,周身的气场却又是沉着的,不急不躁,像一潭水结了薄冰的水面,看不清底下波涛起伏。 氧气面罩上蒙起一层温热的白雾,模糊了底下那张过于苍白的脸。 视线也有一瞬的模糊。 ……是大哥啊。 莱顿注视那层雾气覆上又淡下去,覆上又淡下去,像某种极缓慢的心跳。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 那时他还在元老院议长的独立办公室里,为联邦五百周年纪念日的安保流程做最后的批示。 直到加密通讯器突兀地震了一下。 莱顿打开,上面只有很短的一句信息:【港口查获人口走私船。受害者中匹配到墨里亚少爷的生物信息。活着。正送至首都星中心医疗站。】 这条消息比警局联系他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一通又一通通讯秘密打出:全面封锁消息,取消议程,通知该通知的人,召集医疗团队…… 半个小时后,接到警局通讯时,他听着总警监措辞谨慎的通知,坐在已经开往中心医疗站的悬浮车上,语气平稳地回复:“有劳总警监亲自告知,格伦家对此深表感谢。后续事宜,我会亲自接手。” 莱顿抵达医疗站时,看护的警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拦了一下,“您好,此区域暂时封闭,没有许可不得——” “手续会让助理补齐。我姓格伦,里面的人是我弟弟。” 莱顿·格伦走进这片区域,却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 他透过观察窗,看向病床上的人。 ——那是一张美丽到近乎有攻击性的年轻面容。 森白艳丽,鸦黑的睫羽轻颤,那双烟灰的眼眸遥遥看向窗边的绿植。微长的黑发在发尾渐变成浅浅的银灰,扫过眼下的一点泪痣,散落在肩头。 哪怕戴着氧气面罩,虚弱得不成样子,也无损那种近乎瑰丽的美貌,只是多出些苍白易碎的柔弱。 莱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开这扇门。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墨里亚。 他的这个小弟弟,在印象里,向来是肆意任性的活泼模样,哪怕是后面因为珀金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让人头疼又失望时,墨里亚也依旧跳来跳去,愤怒又倔强,像一只嗷嗷叫着捍卫自己领地的小狗。 所以莱顿来之前胸口还有些闷,许多个问题排着队打转:后续墨里亚该怎么安排?如果因为珀金的事情又闹起来该怎么处理? …… 只是现在,那些排着队的问题瞬间从脑海中消失了。 他站在病房外,隔着观察窗,难得有些失神。 直到看见病床上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身体发冷,更像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攫住的极度恐惧,让身体背叛了意识,瞳孔都开始隐隐涣散。 莱顿推开门,快步走至床边,握住墨里亚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冷得像握着一块冰。 他按下呼叫铃,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墨里亚的额头,抚过眼睛,就像小时候那样。 “墨里亚,看着我……看看我。” 没有用。 颤抖在几秒内加剧到几乎抽搐的程度,然后——猛然停了。 不是缓和,是猛然截断一般的反应。 胸口停止了起伏,有什么东西甚至按住了人类求生的本能,让监护仪上的呼吸频率数字框框往下掉。 “……墨里亚。”莱顿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墨里亚的额角。他不知道忽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能让墨里亚怕成这样。 他只能握住那只冰凉得仿佛尸体的手,用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墨里亚的手背,“墨里亚,跟着我。吸气——”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吸气,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几秒,可能几分钟。 那只手终于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墨里亚偏头,烟灰色的眼睛望过来。那目光像一池摇晃的水,他的倒影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 能在任何场合将话说得滴水不漏的莱顿·格伦,对着那双清清泠泠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啊,墨里亚。”最后,格伦家的长子只是低低地道,“……你刚刚忘记了呼吸。” 2、第2章 莱顿握着墨里亚的手,一时忘了松开。 因为那只手始终冰凉,让人忍不住想多握会儿,捂热些,再热些。 直到掌心感受到一道轻轻向外拉扯的力,才恍然回神,“……抱歉。” 莱顿主动松开了手,又将被子的边缘往上拉了拉,妥帖地掖好。 他直起身,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急匆匆进来,没顾得上找个椅子,只是在床边弯着腰,下意识地遵循着很久以前的记忆,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受惊的幼弟。 就好像那七年、那些自珀金出现后愈发尖锐的疏离与矛盾,从未存在过。 但是当他松开手,往后退开一小步时,看着墨里亚往被子里缩了缩,别过头,闭上眼的模样,才有了些许酸涩的实感。 这副姿态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困倦疲惫到了极致,连拒绝交谈的态度都透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虚弱。 莱顿·格伦很清晰地认识到,那道隔阂始终存在。 刚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情急之下的镜花水月。 七年所改变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多,也更糟糕。 莱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墨里亚侧过去的半张脸——睫毛还湿着,眼尾发红,带着很淡的、干了又湿的泪痕。 是刚刚应激时,那双漂亮却失去聚焦的眼睛无意识溢出的泪珠。烫得人心里发疼。 莱顿的视线扫过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 呼吸频率偏低,但已经回到了安全区间。心率稳定,血氧正常,机器认为这个人没事。 他自己却不那么认为。 元老院这位行事向来老练果断的议长大人,此时却有些踌躇,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终究是没有伸出,擦拭那道浅浅的泪痕。 “墨里亚。”声音是刻意放缓的轻,“我去找一下医生。就在外面,不走远。”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莱顿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步子比起进来时慢上许多,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墨里亚在小时候的确很喜欢哭。 有次贪玩,不小心从庭院里的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不要钱似地砸下,雪白可爱的小脸满是泪痕。 但又很好哄,什么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抱起那只小小软软的团子拍一拍,哄两句,很快就乖乖地任由别人帮他擦脸蛋,末了还会嘟嘟囔囔地说,“不疼的,但大哥你别告诉爸爸妈咪哦。” 那时候的眼泪是热的,带着嚎啕的动静和耍赖撒娇的尾音。 而不是现在这样。 冰凉的泪珠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像水从裂了缝的杯子里渗出来,而杯子自身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滴水,又或许知道了也不在意。 莱顿收回目光,将那些记忆按回原处。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组医疗小队已经等候在那里。 特殊病房旁专门有一个办公室,提供给24小时值班的医生护士们。 在呼叫铃响起后的30秒内,这组医疗小队便已经站在病房门口。 但为首的主任透过那扇单向观察窗看了片刻后,抬手拦住了身后正要推门进去的另外两位医生。 “岑主任,不进去吗?” “监护仪上的数值和病人的状态在趋于稳定。病人刚经历急性应激反应,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贸然闯进去做一堆检查,反而可能诱发第二次发作。” 岑主任收回目光。刚刚看见的画面告诉他,病人现在不需要医生,或者说,比医生更需要的是床边那个人。 病房门开了。 莱顿·格伦走出来,目光在医疗小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为首的主任身上。 “岑主任。”他微微颔首,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借一步说话。” * 【精神指数:23→26。来源:莱顿·格伦。】 墨里亚还没有太熟悉系统的存在,以至于对方忽然冒出提示音时,微微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被子里。 等回过神时,莱顿·格伦那个混蛋大哥竟然就已经松开了手。 墨里亚有点生气,但稍微清醒了片刻的理智又告诉他,自己没有立场去生气,只好有些郁闷地偏过头,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对方,干脆在这个时候探索一下系统。 意识深处那行冷冰冰的数字闪了闪,从23跳到26。 墨里亚并不怎么在意这个数字,也不在意精神指数到底是什么东西。 系统和异世界许多猎奇又极具杀伤力的奇妙发明比起来,属于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它的存在,的确让他获得了些许……精神上的安宁。这就足够了。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对于自己的身体还算比较了解。】墨里亚说,【这具身体从医学角度讲,早就应该只是一具尸体了。更不可能是监护仪上平安无事的样子。】 【你做的手脚?】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系统会介入维持基础生命体征。这是绑定协议中的基础服务。】 “哦。”墨里亚的睫毛动了动,“锁血挂。” 令人厌恶的东西。 【……可以这样理解。】 【并且因跨时空乱流造成的身体损伤,性质不属于当前时代医疗体系的检测范畴。强行介入让监护仪保持正常读数,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医疗干预与信息泄露。】 “……哈。”墨里亚轻笑一声。 他掀开了一点莱顿刚刚盖好的被子,抬起右手,盯着手背上的针管看了几秒。然后用左手捏住针尾,往外一拔,又在最后刻意将伤口划大了些。 针管脱离皮肤的瞬间,血从针眼的伤口里溢出来,顺着苍白的指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血是红的。 没有被毒素污染过的黑,皮肤也没有变成被诅咒的荧蓝,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通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血。 “……真稀奇。”墨里亚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一样端详着那道还在流血的伤。 他当时几乎是抱着和大黑魔法师同归于尽的心去谋划着反杀,对自己能成功活下来、并且成功通过魔咒穿越过时空的洪流回到星际,并没有太大期望。 而墨里亚启动那道魔咒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运气好一点,留个全尸;运气差一点,□□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星空。 却没料到,在星际时间的三个月前,竟成功穿回到了远星域的一个星球。不过那时候,精神和身体状态都紊乱到了极点,对过往的记忆也不大清晰,连星际通用语都是捡到他的好心人一点一点教着想起来的。 ……也不知道系统是不是也有地域歧视,到了主星域才能触发激活。 墨里亚收回思绪,才发现自己刚才默默地把被血染到的被子折了起来。 【精神指数:26。建议宿主避免自伤行为。虽然系统能介入维持基础生命体征,但非必要失血不在保障范围内。】 非必要,那达到一定的程度岂不也能是必要? 【如果系统可以强行干预身体,那精神为什么不可以?】估摸着莱顿可能过一会儿才会回来,墨里亚继续问道。 【能量有限。】机械男声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删减什么不该说的内容,【此前的宿主大多都身心健康。】 【保护身体的优先级更高。精神指数的支线任务,是触发的后备方案。】 倒也能理解。能量不够用,先把身体吊着——毕竟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像异世还有能温养灵魂的容器。 真是补丁打在篓子上。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莱顿走进来,手腕上的光脑还亮着。 “刚刚跟医生聊了一下。你的身体指标已经趋于稳定,更多的是需要静养和观察,警方这边不用担心。” 他似乎尝试组织了下语言,却又放弃了,“格伦宅有全套的医疗设备和专门的医疗团队,你的房间也还保留着原样。” “……小墨里亚,你愿不愿意回家住?” 3、第3章 空气仿若停滞一瞬。 那双烟灰色的眼眸受惊般睁开,泛着朦胧的雾,湿润而安静。 里面盛着空荡荡的茫然。 莱顿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 他刚刚原本想多说几句铺垫的话,但最后下意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愿不愿意回家。 普通人要是看到这一幕,可能只觉得莱顿依然波澜不惊,但和莱顿熟一点的人就能发现,这位向来冷静到仿佛天塌下来都会无动于衷的格伦长子,此时甚至是有些慌张的。 心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莫名酸涩。 这种情绪对他来讲,可以称得上陌生。 ……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 为什么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委屈、费解,也不是愤怒、抗拒,而会是茫然? 仿佛回家这个词对他来讲,完全是范围外的答案。 以至于此时像是突然被这句直白的邀请砸呆了,就连那层严严实实裹住自己的防备,都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一角。 莱顿在床边半蹲下来,视线与墨里亚齐平。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本能地想去帮忙包扎,但想起岑主任刚刚的叮嘱,又只能先装作寻常地略过。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很轻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顿挫,“那……父亲母亲,还有其他人……都、同意吗?” “还有放逐令。”墨里亚把那只受伤的手缩回来,声音更小了,几乎让人听不分明,“你签的。” “……是我的错。”莱顿干脆地承认,“墨里亚,无论如何,你都姓格伦,回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 莱顿一句句回应道,“爸妈那边,我过来之前已经告知了他们。至于其他人,有我在,他们不敢造次。” “还有珀金……”语气带着一闪而过的异样,莱顿微微蹙眉,“他这几年,就没在格伦宅住过。” 虽然墨里亚没有主动提,但是莱顿知道,这是对墨里亚来讲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果不其然,病床上的人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去办手续,岑主任他们来病房里帮忙整理一下,我们很快就回去,可以吗?” 墨里亚的脑袋慢吞吞地点了两下。 莱顿也松了口气,站起身,微微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在镜头前精准控制角度的、礼节性的弧度,而是一抹哥哥对弟弟的柔和。 “好,我很快回来。”一起回家。 * 病房外。 莱顿重新打开光脑,找到了总警监的通讯号,直接拨了过去。 他按了按眉心。 本来,按照他来的路上的计划,应当是过几天才把墨里亚带回去。 毕竟格伦宅是一个隔绝外界消息打探、进行保密的不二选择,且医疗条件不比医疗站,环境还远优于特殊病房。 只是各方都需要时间缓冲——案子调查还没有结果,各种程序和手续在成立纪念日这个节骨眼简直繁琐得要命,如果他现在直接插手将墨里亚带出来,政敌有可能抓住机会,以越权干预司法之类的由头弹劾他。 所以来之前对后续的规划,是莱顿一贯的风格——滴水不漏,不惹事,不留把柄。 但感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莱顿能察觉到,在看到墨里亚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轰然敲碎。于是情感压过了理性,他甚至要控制着自己才能不露出难过。 不过是提前把幼弟送回家,这点任性的权力他当然是有的。 总警监那边这个时候估计仍忙得脚不沾地,通讯响了两段后,莱顿主动挂断。刚想拨给警局另一个高层,目光扫过通讯录上另外几个缀着“格伦”的名字,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想起下面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小的,莱顿难得感到有些头疼。 ——都说长兄如父,这句话放在格伦家也相当适用。 在外界眼中,格伦家的成员们代代皆为人中龙凤,只是性情都偏克制严谨,是实打实的理性派,甚至有人戏称格伦家的人天生只有三分情绪——不得不说,这一层风度翩翩又薄情的外壳,反而让星网上不少人对格伦家有着一种莫名的憧憬崇拜。 但在莱顿看来,情绪管理只是一门必修课。 对外将十分的情绪包装成三分的模样,是格伦家每个人的必备技能。对内时……视情况而定。 只有墨里亚,无论对内对外,都是非常一致的活蹦乱跳。 活蹦乱跳。 病床上那个此时苍白到失去了颜色的身形从眼前浮现,莱顿舌尖泛苦,又压了下去。 他在一个许久没什么人说话的家族群发了条讯息,【墨里亚找回来了,今天晚点我和他一起回老宅。具体情况等会儿私下同步。】 这个群当时墨里亚气得自己退了,珀金却也没加进来,而是新建了另一个群。 通讯提示声响起,莱顿无声叹息一声,接通了总警监回拨的来电。 * 联邦第一学院。 [莱顿。] [莱顿·格伦。] [混蛋大哥!!你有本事电话别占线接我电话!!!] 光脑上的消息飞一般弹出去,消息窗口覆盖了原本正在阅读的《联邦宪政史》。 哈里森·格伦盯着忽然冒出来的家族群里的那条消息。 ——墨里亚,找回来了? 原本坐在他对面备课的朋友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刚抬起头,想调侃两句,在看清哈里森脸上的表情时,只能化为一句,“……呃,哈里森,你还好吗?” “我、很、好。”哈里森一字一顿地道,“再好不过了。” 朋友:“啊哈哈,这样吗。” 他信个鬼,明明看起来一副要哭了的死动静。 朋友把书一合,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到外面吧,图书馆得保持安静。” 哈里森闷声往外走。 朋友注视着哈里森的离开的身影,喃喃道:“……竟然都没嘴欠两句就走了,稀奇啊。” 朋友拉菲尔是联邦大法官家里的独子,家里和格伦也走得比较近,和哈里森多年的死党,很清楚这人的脾性。 在印象里,能让哈里森露出这种表情的,可能只有……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脑海。 ——墨里亚·格伦。 拉菲尔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 在血缘这事没出现的时候,这位的身份可是哈里森的双胞胎哥哥啊。 虽然声称是异卵双胞胎,长相上一个明艳漂亮,一个帅气阳光,但之前从未有人怀疑过这俩的血缘。 因为他们完全有着在旁人眼里双生子才有的默契。 拉菲尔是经历过哈里森小时候天天跟在墨里亚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画面的——要知道哈里森对莱顿都经常性的直呼其名。 所以后面这两人决裂得那么彻底时,拉菲尔才分外震惊。 那段时间的《萨兰日报》几乎被这俩人承包了。 “……哎呀,看来又要热闹起来了。” * 【宿主。】 病房内,医疗小队的三人此时正在病房里进行出院前的一系列准备:记录确认生命体征,拔掉或摘除身上的仪器,并且消毒包扎手背上那道伤。 当岑主任正在不疾不徐地陈述着出院注意事项时,系统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你真的会遵守徐医生的话吗?你看上去比我想像中听得更认真。】 【……嗯?】墨里亚慢半拍回应道,【听是一回事,遵不遵守医嘱是另一回事。总归现在没事情做,听一听就当解闷了。】 异世界哪有这个条件让他听医嘱。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它说,【其实现在在讲出院注意事项的,是岑主任。】 按照墨里亚的记忆力,做过自我介绍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混淆。 【……这样吗?】墨里亚“啊”了一声,【是我张冠李戴了。】 系统觉得自己的代码都要烧着了。 刚刚墨里亚连续问了它好些问题,由于这个宿主的情况的确是它第一次见,所以回主系统那边下了几个针对这种情况的加载包。 结果扫描出来的第一个加载包里就赫然记录了: [有关精神指数: …… 50及以下:开始出现幻听、幻视、混淆现实……] [注:指数低于20时,可能出现不可逆的认知崩解。] 系统:【!!!】 它慎之又慎地重新扫描了一遍宿主的精神指数。 认不清人,面不改色地听了半天注意事项,被纠正之后也只是“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和惊慌。 就好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对他来讲和分不清窗台上那盆绿植昨天和今天有没有多长一片叶子一样,不值一提。 ……怪不得,自从绑定宿主后,对方总是习惯性地只盯着不会动的某处角落或者物品看,又或者是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宿主。】系统谨慎地问,【那您需要我转述岑主任的话吗?】 【不用了。】墨里亚眯了眯眼,【医嘱嘛,总归是大差不差的。】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的听不清,只不过听到耳朵里的效果有点卡顿,还附带了些噪音。 【宿主,我申请向您感官同步10秒。以便于我后续更好地向您发放任务。】 【随你。】 十秒之后。 系统:【莱顿先生应该快回来了。】 【我恳请您,去多完成支线任务。】 【……哦。】墨里亚没太在意系统的反应。 这不过是诅咒的后遗症。 是那位大黑魔法师阿兹拉尔,在锁着他的第20年种下诅咒。 作用于精神,植根于灵魂,显现于身体。 从此,世界在他眼里,常是一幅流动的、活着的画卷。 厚实的墙壁会轻缓地呼吸,绑在身上的锁链能够粘稠地流淌,各色弯曲缠绕的线条舞动着,模糊了逃跑的出口,也让他很长一段时间,绘制不出精准的魔咒。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墨里亚早已习惯和诅咒共存。 就像他还依然能认出莱顿,也能辨认出鲜血的颜色。 那枚诅咒的印记其实很漂亮——是一只蓝黑色的蝴蝶,烙在了左侧肩胛骨之上,只会在极度痛苦或欢愉时显现。 那时候,蝴蝶常常显形,随着呼吸颤动翅膀,一下又一下,像一只真正的、活着的蝴蝶,只是从来不会飞走。 神秘又绚丽,像一小片被定格的星空。 阿兹拉尔很满意这枚诅咒,“这个诅咒名为psyche。”那天他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解释道,“很美,也很衬你的灵魂。” “以及~温馨提示,你的小魔咒对这个诅咒没用哦,这个只能依靠血亲来缓解。” ——而墨里亚在异世界孑然一身。 岑主任的问询声将墨里亚从思绪中拉回来。 墨里亚这次将视线稍微抬高了些,目光正对着视觉中那张扭曲诡谲的头部色块,“……好,谢谢您的叮嘱。” 墨里亚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清明一瞬。 他迅速地扫过病房里的三位医生,记住了他们的面容,唇角微弯,“也感谢这段时间的照料。” 三位医生愣了片刻。 半晌,岑主任欣慰地笑笑:“不过是分内之事,墨里亚先生。” 他感叹道,“……您笑起来很漂亮。” 哪怕只是一抹清浅的弧度,也能让人依稀想起,少年曾经那双漾着漫天星河的眼睛弯弯,笑得漂亮恣肆的模样,吸引多少人不自觉的追逐。 七年啊。 岑主任转过身,想起诊断书上一字一句的白纸黑字。 在星际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在两百岁,成年的标志是精神力的完全发育成熟,外貌也会随之慢慢定格,直到一百五十岁往后,精神力开始衰退时,身体才会开始显露老态。 因此骨龄成为了判断年龄的最佳方式。 奇迹般的是,检验结果显示,墨里亚的骨龄依旧是十八岁,是他离开时的年纪。 ……却时过境迁,判若两人。 命运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4、第4章 等莱顿处理完所有手续,最后一次踏入这间病房时,墨里亚已经将医疗站的病号服换下,选了一套简单的衬衫黑裤。 墨里亚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他低着头,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慢慢地系着扣子,一个小医疗机器人在床边守着,见到莱顿进来,默默让开了位置。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顶上的那枚钮扣停顿片刻,又不太适应般扯了扯领子,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渐变成银灰的发尾柔软地垂着,增添几分病气。 莱顿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是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大衣,搭在臂弯里,问道,“会不会有些冷?” 虽然室内有常年运作着的恒温系统,但莱顿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墨里亚看起来实在是太单薄了。 轻飘飘的,冷白的皮肤像一层还没干透的釉,一碰就碎。 墨里亚摇了摇头,“不冷。”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得动吗?” 墨里亚没搭理他,把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床沿。 轻叹一声,莱顿这次没再征求墨里亚的意见,将大衣披在了对方肩上。 一只手从背后揽过墨里亚的肩膀,另一只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握住了对方,就像是一个靠谱的人形拐杖。 墨里亚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不自觉地绷紧一瞬,却也没再拒绝。 “等会儿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莱顿比墨里亚高了一个头不止,这个视角看过去,能看见他乌黑的发旋和鸦黑的睫羽,颤动时像蝶翼将起未起,遮住了那双眼里的情绪,“……等睡醒来,就到家了。” * 悬浮车开着自动驾驶,穿越过喧嚣的大道。街边的全息广告牌闪烁不定,纪念日前夕的萨兰星弥漫着铺天盖地的庆祝氛围。 墨里亚没有睡,很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身上仍披着那件大衣。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一道一道地滑过,墨里亚的脑袋不自觉地贴向玻璃,灯火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出神地看向窗外,眼里浮现着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新奇与怔然,就像是见到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 莱顿没有带护卫,这毕竟属于保密行程。 更何况,他上位至元老院议长的履历,可不是靠嘴皮子和坐办公室写成的——格伦家的人,基本上都是精神力与体质的双s等级,就算有一项略有逊色,也不会低于a+。 悬浮车是特别定制的,除了防弹防震等基础安全构造,内部还藏有不少武装模块,安全系数很高。 在例行检查完悬浮车的安全状况后,莱顿才打开驾驶,坐在驾驶主位上,没有去打扰此时的墨里亚。 隔音层吞没了绝大部分外界的声波,只有车内的娱乐系统播放着悠扬的歌曲,安宁又舒缓。 莱顿时不时地透过中央后视镜来确认墨里亚的状态,光脑屏幕的一角,实时跳动着对方身上便携监护仪的生命体征数据。 他注意到了被墨里亚撇在一边的安全带,岑主任的声音在脑海里重新响起。 “……警方那边的具体行动我不清楚。但据现场负责救治的医生说,墨里亚当时非常抗拒进入医疗舱,甚至直接触发了应激反应。所以我们后续一直是把他安置在普通病床上。” 医疗舱能在紧急情况下快速稳定生命体征,治疗效果极佳。运行成本虽高,但在这种大型案件中向来是必备设备——毕竟谁也不知道救出来的受害者是什么状态。 “在场的心理治疗师也注意到了,他对狭小封闭的空间非常、非常排斥。”岑主任用了两个“非常”,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时警方还没确认墨里亚的身份,我们只能根据现场情况采取措施。”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受害者中并不少见。根据当时的情况,我们曾短暂使用过保护性约束带。” 岑主任没有特意去描述当时的场景,用的是汇报的语气,却一下一下将听的人的心揪碎,“他在看到时,反应得更激烈了……但在被约束带禁锢住行动后,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挣扎,也不动了。”就像经历了太多次失败的反抗,认命了一般,“只是在很小声地哭。” 莱顿坐在驾驶位上,侧过头,看向后排坐着的幼弟。 仍然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丝毫未动,只有轻颤的眼睫和胸口微弱的起伏,能证明这是一个活人,而不是精致的玩偶。 ……要是是以前的墨里亚,可能连车里隐藏武器库里的枪械,都已经拆开来玩了。一点儿也闲不住,还会眼睛亮亮地凑过来,“刚刚路过的那家冰淇淋店装修看起来很不错,能不能回去嗷~我想吃抹茶口味的。” 此时此刻,坐在回家的路上,莱顿那根自接收到消息后就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松懈片刻。 于是酸涩和难过就一点点从骨缝里渗出来,漫过胸腔,后知后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那个家族群,片刻后,又有些心烦地关上。 这么一天折腾下来,墨里亚已经很累了,等会最好直接把人送回房间,好好休息一天再说。 毕竟除了爸妈,其他人的态度……还不太好捉摸,最好让他先去挨个聊聊。 以及珀金…… 意识像是被什么轻轻敲击了一下,莱顿暂时将珀金的问题放一放,没继续细想,登陆进元老院的移动权限系统。 浏览了最新消息,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出几道指令,再去问一下警局目前的进度。 这起人口走私案的前因后果,上下游链条,保护伞,甚至到远星域的所有痕迹……他都不会放过。 搭在控制台边的手指,极缓慢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是看到族群里伤痕累累的幼崽后,暴怒的头狼进攻前最后的耐心。 5、第5章 悬浮车内,温度被特意调高了些许。 不是燥热,而是慢慢浸润的暖意,温和地包裹住后座上那片苍白的灵魂。 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仿佛被隔得很远,只剩下无声的光斑,墨里亚半阖的烟灰中一明一灭地游过。 墨里亚缩在那件对他来讲有些过于宽松的大衣里,后脑勺抵着椅背的头枕,原本略显拘谨的坐姿不自觉地放松。 ……好温暖。 身体在确认了环境的安全后,自顾自地松掉开关,任由困意拽着意识往深处下沉。 这一程的终点,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太久,久到变成了一种执念。 半梦半醒间,带着些微的困惑,墨里亚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回到了十六岁。 过去的回忆像是一帧一帧旧胶卷的投影,画面摇晃着,声音时近时远。他既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又是一个孤独的、只敢在暗处窥伺的旁观者。 他依稀记得那个时候,“格伦家的第四子”这个称呼,还不是一个笑话。 墨里亚·格伦,上有几个哥哥姐姐挑起大梁,下有对他唯命是从的双胞胎弟弟,像一头还没长开獠牙、但已经学会龇牙的小狼,替他驱赶身边一切不怀好意的人。 父亲作为格伦家主在听到某些风言风语后,曾公开表态,“格伦家的孩子,无论选择什么方向,家族都是他的后盾。”。 母亲更是直接,转让了杂七杂八的股份和财产,用行动表达了态度——她的孩子,无论是想建功立业,还是只想快乐人间,都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有足够的底气过他想过的人生。 因此那些私底下,说格伦家的第四子离经叛道,不堪大用的言论,只能化作一句嫉恨又艳羡的,“还不是投了个好胎”。 人生的前十六年,墨里亚享有着毫无保留的、整个家族的托举与宠爱。 太美好的生活,就像一个盛大的泡泡。 “啪”的一声,泡泡轻飘飘地破裂了,无声无息,露出了泡泡外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一年,一个叫珀金的学生,以第一名的身份,入学联邦第一学院。 墨里亚原本完全没去在意这个新生,毕竟二者的生活与身份,本就是两道毫不相关的平行线。 一个是被簇拥着的格伦家的小少爷,一个只不过是远星域来的、成绩优异的贫困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珀金老是喜欢往他身前凑,一副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墨里亚有些郁闷,但是良好的教养也让他做不出嘲讽一个可怜人的事,只好自己注意着避开些对方——不知为何,他对珀金实在生不起好感。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厌恶,不是嫉妒。 更像警觉的小动物,出自本能的某种提防与排斥。 但在爱里长大的小少爷向来不会吝啬于给出帮助。 他甚至自掏腰包,让院里面给贫困生的补助金涨了一大截,让这群从偏远地方前来首都星的学生们,至少在学校期间,不必再省吃俭用。 身边总算清静了些许,珀金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凑过来,墨里亚乐得清闲,转头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在他的生活中,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直到后来,事情的发展开始一点点超乎了他的预料。 先是有人把他和珀金放在一起比较。 “格伦家那位不和珀金在同一个系?那位占据了那么多福利和资源,结果却依旧比不上珀金同学啊,真是没用。” “嘘……小声点,珀金同学向来心地善良,不喜欢这样踩一捧一的,别让珀金感到困扰。” 再然后,是身边的朋友,乃至于一直和他不对付的死对头,都开始嘴边挂起珀金的名字。只不过态度从最开始带着不爽的嫌弃,到隐隐的欣赏,再到最后明目张胆的、对墨里亚的疏离和对珀金的靠近。 墨里亚简直不可置信,“……你是说,我无理取闹?” 梦境里,对面的人的脸模糊不清,却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不耐与冰冷,“那不然呢?珀金还要学习,和你不一样,你不要再找他麻烦了。” 墨里亚听见过去的自己冷笑一声,骄傲地仰着头,毫不客气地道:“学习?你是指学我的发型,学我走路的姿势,学我穿衣的品味,学我生活的习惯,然后再委委屈屈地掉几滴眼泪编几个故事,你们就去屁颠屁颠地追着一个赝品?” 墨里亚恶心坏了。 他掉头就走,委屈又愤怒地跑回家,拉着家人喋喋不休地怒骂了半天。 二姐当时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们会查清这件事的。小墨,不用担心。” 时至今日,墨里亚都依然记得二姐那个令人安心的神情,就像太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所以他那时完全没想到,十天之后,自己收到的不是朋友的道歉,不是珀金停止搞小动作的行为,而是一份《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墨里亚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般,不可思议到让人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了,荒唐地笑了一声。 大哥,二姐,三哥,小弟,爸爸妈妈,甚至是管家阿德爷爷,似乎都……变了。 他尝试闹过。墨里亚不相信,爸爸妈妈会不爱他。说不定他闹一闹,他们就会和以前一样,心疼又温和地抱住他。 等来的却只是一句有些疲惫的、带着失望的宣判,“……墨里亚,学院旁本河区那套房子,你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吧。暂时不要回老宅这边了。” 墨里亚站在格伦宅的书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中莫名有种预感。 这一次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眼眶泛红,墨里亚强忍着不想让眼泪流下来,但失败了。 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墨里亚低着头,黑色的头发遮住大半张面庞,扫过眼下的一点泪痣。 那颗泪痣缀着烟灰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造物主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笔——老人们常说,眼下有泪痣的人天生爱哭,命里带水,注定要比旁人多流些眼泪。 可他偏偏被那么多人捧在掌心里,娇纵着、惯养着,长大后很少哭,最多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撒娇。 现在倒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眼泪,全部还清。 他轻声隔着房门道,“……我知道了。祝您和母亲生活愉快,不用为我操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墨里亚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也还只是一个没成年的孩子。 不明白为什么,世界忽然就变成了他陌生的模样。 就好像自己身上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被偷走了,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啊,另一个人。 墨里亚如梦初醒。 长大后的墨里亚,在梦境里安静地注视着年少的自己。 他看见自己哭过,崩溃过,也怀疑过自己,最后却还是不服地站了起来。 墨里亚尝试了各种方法——哪怕闹得天翻地覆,和自己曾经的双胞胎弟弟公开断绝关系,也只是默默擦干眼泪后,固执地继续着。 ——那个珀金身上,一定有问题。 他不能……让珀金,伤害到他的家人。 但一次又一次,终究是徒劳而归。 再见到珀金时,对方似乎已经放弃了在他面前伪装,露出甜蜜又诡谲的微笑,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小墨里亚呀,你乖乖的,不好吗?” 那天太阳很大,刺得他眼睛生疼。墨里亚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轻柔地说,“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可以来投奔我哦。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比格伦家更好。” 珀金退开半步,琥珀色的头发微卷,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曾有人在星网上调侃说,格伦家的族谱上下一翻,全都是各具特色的帅哥美女。你可以说他们冷血,说他们薄情,但唯独说不出一个“丑”字,甚至“平平无奇的外貌”都是不存在的选项。 这个珀金竟倒也符合这一项。收起毒牙,笑起来是,竟是真能看出几分和哈里森相似的阳光好看。 而墨里亚面对着珀金的这个笑容,同样露出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他要杀了珀金。 墨里亚想。 墨里亚不是失去了理智,也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他现在太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他要解决一切的源头。 于是后来,筹备,规划,刺杀,放逐,一件接着一件。 ……只可惜,还是没能一击毙命,只让他受了重伤。 梦境旋转扭曲,定格在了他登上前往远星域的飞舰前,被押送着,戴着特制的手铐,遥遥回望的那一幕。 已经许久没见的家人,不知为何,竟然都到齐了,来送别他。 于是墨里亚很努力地露出了一个和往日看来,别无一二的笑容,用口型说,“谢谢。” “祝你们未来生活愉快,不用为我操心。” ——毕竟他这两年间的每一次尝试,的确是搞得格伦家鸡飞狗跳,乃至于好几次都让家里人体验了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被叫家长,第一次得有些心虚地赔礼道歉,第一次感受到“差生”家长是什么滋味儿…… 所以现在,算是两全其美,他们也不必再头疼了。 警卫拽了拽牵着他的手铐,示意他该走了。 于是他转回身,低着头,顺从地登上了飞艇。 首都星变成了窗户外小小的一颗。 墨里亚想,方法总比困难多。 他认定的路,做出的判断和选择,无论对错与结果,无论苦与甜,他都会坦然接受。 如果亲朋好友们能够恢复正常,如果他做出的尝试都是有效的,那么说不定,都不用靠他自己的努力,就能被捞回萨兰星——哪怕这段时间里受了不少苦,少年人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说不定还能回到曾经的幸福。 只是没想到,会到异世界。 …… 梦境不安地晃动着,系统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叫。 【精神数值怎么突然掉了……格伦,格伦!来个格伦!!】 意识浑沌着,梦境剧烈变幻,染着鲜血的回忆浮现。 原来人被匕首捅入腹中时,第一下传来的不是痛,只是感觉一凉,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 墨里亚身体僵直着,注视着走到身前的友人。 ……这是在异世界,陪伴了他最久的、他最信任的人。 长剑毫不留情地拔出,空气和血液进入腹腔,剧痛霎时间几乎要将他撕裂。 “莫尔斯……?”尾调无力地降低。再多的话,问不出来了。 视野逐渐缩窄,身体有些发冷,熟悉的倦意将他拖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时,大黑魔法师阿兹拉尔,正以一种俯视的视角看着他,笑吟吟地说,“啊哈,有趣,死不掉的实验素材吗……哟,你醒了?” 然后便是一场持续百年的噩梦。 “墨里亚……墨里亚,墨里亚?”连续又急促的呼唤声。 悬浮车不知何时停了,莱顿·格伦抱着他,一下又一下顺着轻拍着他的后背。 距离很近,几乎能听见彼此之间的心跳。 莱顿帮他拢了拢风衣,裹紧了些,语气轻缓,像是怕惊到了什么,“……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思绪还没能彻底掌控躯体,墨里亚有些急促地呼吸着,眼眶里还带着无意识的泪。睫毛迟钝地颤了颤,眼泪滑落,沾湿了眼下那颗小小的墨点。 莱顿听见墨里亚的声音很轻,近乎气音,“不。” 他说,“是一个美梦。” ——一个一醒来,就能见到家人的美梦。 6、第6章 莱顿的动作顿住了。 ……美梦吗? 虽然墨里亚没有说出来,但是莱顿几乎是瞬间领会到了墨里亚的未尽之言。 莱顿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心脏被反复揉压着,酸涩堵住了喉咙。 他轻轻吻了一下墨里亚的头顶,带着安抚的意味,“……那这个美梦,以后都会经常存在。” 墨里亚没有回答,但是眼睛很轻地弯了弯。 这一天的行程对现在的墨里亚来讲,已经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他软软地靠在莱顿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渐渐平稳。 莱顿保持着半抱着墨里亚的姿势,一直没有动,直到对方的眉心舒展开,再一次沉沉睡去。 ……或者说不是睡去,而是身体虚弱到再没法支撑更多活动,断电一样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重新启动悬浮车,垂眸,用光脑给父母发了条消息。 莱顿低头,注视着幼弟的睡颜,深黑的眼眸中浮起点点柔和。 他思索片刻,结合自己这一天的观察,慢慢又发了条消息,【墨里亚似乎比较喜欢一些肢体上的安抚性接触。】 发完这句,他把光脑推倒一边,没有再看。 莱顿没有做其他的动作,只是控制着让自己的肌肉保持放松的状态,好让墨里亚枕得更舒服些,听着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也放轻了呼吸,胸腔的起伏慢慢与靠在自己身上的幼弟同频。 像是怕惊扰了这只好不容易飞回家的蝴蝶。 * 与此同时,格伦宅。 格伦宅在萨兰星的核心区占有一大块面积,庭院湖泊无一不缺,边界处的墙体覆着24小时不停运转的警戒能量场。主宅是一座三进的灰色巨石建筑,在夜色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得益于即将到来的成立纪念日,小家族群里的成员,基本都分布在萨兰星的中心城区,没往外跑。 所以在突兀地接收到消息时,只要想赶回来,都是来得及的。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主厅却依然灯火通明。 格伦家现任家主霍布森·格伦,和妻子诺薇雅,正坐在沙发上,频频看向大门的方向。 格伦夫妇向来感情很好,是一路走过来的少年夫妻,然而此刻两人之间却是少见的相对无言。 剩下三个孩子暂时被他们赶到了侧厅,由管家阿德看着。诺薇雅看着光脑上莱顿刚刚发过来的消息,眼眶又忍不住红了些,但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人在急性应激的状态下,外界高强度的情绪输入,很可能会进一步激发对方的防御机制,甚至失控,所以他们首先要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也不要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冒出来。 只是…… 情感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控制的。 光脑里,几个小时前被同步过来的各种相关文件、报告书,乃至于警方进行最初搜救行动时执法录像,被夫妻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掌心攥出血痕也毫无察觉。 ……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曾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啊。 “哒、哒、哒——” 是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门口处的小机器人一板一眼:“欢迎回家,莱顿少爷,墨里亚少爷。” 莱顿·格伦身高在一米九出头,显得怀里抱着的人更加像是小小一只。 “嘘。”莱顿放低了声音,对走过来的父母说,“他睡了。我先把他送回房间。” “……啊,好、好。” 诺薇雅出身于商界名门的加西亚家族,向来能言善道,笑眯眯地布置下一个又一个陷阱。然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能说什么。 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莱顿怀里那个过于单薄的身影。 墨里亚的房间在三楼,是采光最好的位置。 哪怕后面对方搬出去了,这间屋子也一直留着,保姆机器人定时打扫,一切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只是陈设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些许岁月的痕迹。 莱顿朝着那间自己很久没有进去过的房间走去,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诺薇雅跟上去,步子很轻。 她看着自己大儿子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遮住了怀里的小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莱顿也是这样抱着墨里亚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格伦家基因的问题,几个孩子几乎生下来就像是比旁人多了根冷静的弦,甚至不太喜欢大人一直陪着,一个个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大人用哄小孩的语气逗着玩的时候,刚开始小孩还会配合着拍拍手笑一下,得寸进尺后就会收获一个抱着奶瓶的小孩麻木又无语的眼神。 可以说非常省心,小时候不会没有理由地闹,等会走路了会说活了后,就更省心了。 让格伦夫妇一度以为,小孩是种很听话好养的生物。 就连莱顿·格伦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他身为家中长子,比排行第二的妹妹都大了六岁,也算是看着底下一个个小不点乖乖长大的。 直到这对双胞胎出现。 哈里森还好,算是延续了格伦一贯的传统,但是墨里亚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就是高需求宝宝。 诺薇雅至今都记得墨里亚第一次学会开口时的场景。 小孩睡得早,平日里七八点钟基本上就躺到床上了。那段时间,有一桩合作出了点问题,诺薇雅为此忙了小半个月没在家,结束这桩事后,总算能再陪着这对小双胞胎一同睡觉。 那天哈里森都更活泼了一些,在床上左右翻滚着。 诺薇雅刚准备关灯,却被小墨里亚拽住了袖子,“咿呀!” 似乎是察觉到诺薇雅准备直接带他们睡觉了,墨里亚显得很着急,两只手晃来晃去,又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脸蛋,嘴里吐露着只有小孩自己才懂的语言,“噫呜呜噫!” 诺薇雅身旁,在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平和又不失威严的格伦家主霍布森,下意识地夹起了声音,“墨墨今天怎么了?和哈里森一样,见到妈妈很高兴吗?”毕竟这对双生子,的确是经常心有灵犀。 结果小墨里亚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呀!” 小婴儿嘴巴张开又合上,憋得脸都微微泛红,就在夫妻俩都以为小孩要忍不住哭了的时候,就听到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妈、妈妈!” 诺薇雅惊讶又欣喜地瞪大眼睛,一骨碌直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哎,哎!妈妈在,宝宝怎么了?” 霍布森默默拿出光脑开始录像,哈里森在一旁高兴地拍着手。 似乎是第一声“妈妈”让接下来的话顺畅了许多,小墨里亚继续大声地道,“亲亲!” 大大的眼睛里盛着一丝丝委屈——你都十五天没回来给我亲亲了,今天还是没有吗? 诺薇雅笑着补上很多个亲亲,“我们宝宝是个小亲亲怪,是不是呀?” 她又亲了亲旁边的哈里森,结果毫不留情地被对方的小爪子给推开了。 哈里森哼哧哼哧地爬到哥哥身上,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凑过去,给了哥哥一个亲亲,然后高兴地笑了两下。 霍布森默默地在旁边继续录像。 诺薇雅看了眼爱人,知道这人一贯性子,睨了对方一点,然后轻声道,“墨墨,看看这是谁呀~” 小孩似乎学会说话后很高兴,非常赏面子地继续道,“爸爸!爸爸!” 霍布森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才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都不受控制:“哎……哎!爸爸在这,在这。” 完全是一个家庭,最平常、幸福的模样。 而在学会说话后,第一个被缠上的其实是莱顿。 莱顿这时候已经快二十岁了,毕竟星际时代,人的平均寿命长,家里孩子年纪差距大的并不少见。 而莱顿向来不怎么抱弟弟妹妹,一是因为他实在觉得婴儿太柔软、太幼小了,他不太敢抱,二则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妹妹都会很无情地推开他。 直到墨里亚出现。 眼巴巴地站在自己面前,声音软软的,“哥哥!抱!” 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这个孩子。 手比大脑更快一步,等反应过来时,莱顿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向来冷静的表情都维持不住,无措得就像正捧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或许是这次的反应让墨里亚觉得很好玩,他总是喜欢让大哥来抱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莱顿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怀里的小孩也一天一天长大。 那时候的墨里亚,想要什么都会大声说出来。亲亲,抱抱,要陪,要玩。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否会被拒绝,因为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 …… 所有人都以为,未来的日子一直会这样,幸福又平稳地继续着。 只可惜,没人能猜得到命运。 诺薇雅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当她看着莱顿抱着弟弟时,心里会是排山倒海的酸涩。 回忆和现实的对比向来残酷。 过往的记忆从中破裂,曾经被养得健康活泼的孩子,现在瘦得不成样子,苍白得像是一捧快要融化的雪。 直面的冲击远比影像和报告要大,交织着过往,几乎瞬间将人击得溃不成军。 诺薇雅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躺在床上的孩子,确认他是否存在。 而墨里亚始终无知无觉地沉睡着,陷在蓬松的被褥里,仿若是一尊被小心安放的、布满裂痕的琉璃盏。 眉眼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却带着倦怠的脆弱,发尾那段渐变的银灰散落着,看得人心里生疼。 “让医疗团队立刻过来,动静小点。”诺薇雅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冰蓝色的眼里还含着泪,却划过一抹不再掩饰的戾气。 “另外,把当年经手珀金那桩亲子鉴定的人,还有警方那边负责那起案子的负责人,全部约过来。我一个、一个见。” 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很重。 诺薇雅顿了顿,把墨里亚露在被沿外面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那只手冰凉,像在风里放了很久的玉石。 “就说,”她垂下眼睫,温声道,“诺薇雅·加西亚,请他们喝茶。” 7、第7章 墨里亚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是棉花,淡淡的香气从干净的被褥里散发着,带着安心又熟悉的味道。 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墨里亚想睁开眼,但是眼皮沉沉的,使不上力。 精神力也有些不安地躁动起来,想要钻出去碰碰房间里外的家人。 经过异世百年多的磨砺,和两次穿越时空的跳跃,墨里亚的精神力已经成长到了夸张的地步,只是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主人目前糟糕的状态也不足以支撑去操控。 以至于精神力刚想活动,就立刻反应在了身体上,大脑隐隐作痛,系统手忙脚乱:【您别乱动,别乱动。】 系统的声音很清晰,在耳边朦胧混乱的杂音中,起到了些安抚的作用,【莱顿先生和诺薇雅女士的接触,让您本来的精神指数提升到了40点左右。】 刚开始的接触是最有效的,只不过等后面指数本身越高,提升的速度就越像拼夕夕砍一刀,慢得让人头疼。 上岗没几天,系统已经学会叹气了,【……您的识海目前还承受不住您的精神力,身体也是,所以还请您尽量注意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宿主的精神力这么庞大……它依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唉,真是的,按照目前的精神指数来看,宿主明明还处于它之前共感体验的那十秒的状态——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还能一下子从昏沉中,捕捉并辨认出诺薇雅的声音。 目前来看,精神指数的增加只能靠支线任务中,同旁人的接触,但是减少的方式就多了。 时间的流逝,外界的刺激,包括在精神指数低于及格线70时动用精神力等等,都会不同程度的导致指数的降低。 系统翻着自己趁着悬浮车开到格伦宅的这段时间内,所补充的各类资料,开始发愁。 精神指数,更像是对生理性精神状态的量化反馈,它与心理情绪会相互影响,但并非完全绑定。 比如,由抑郁或创伤引发的躯体化症状,会被精神指数所捕捉,但情绪本身——例如悲伤、恐惧的感受,并不直接纳入精神指数的计算。 所以肢体上的亲近接触所提升的精神指数,并不能根治内里的因,只能帮助墨里亚慢慢恢复平静,缓解身体上的痛苦,驱散些扭曲的视野和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 并且,虽然宿主目前的身份,在原文的故事线中应当死在远星域,但现今被更改过的剧情已经重置完毕——宿主回到格伦家后,主线任务也将随之开启。 若完不成,那么系统帮着稳定住身体状态的力量就会失去来源,难以继续。 也就是说,宿主会真正地死去。 得出这个结论后,系统又卡壳了一下。 看着任务栏中已经刷新出来的任务,默默用自己之前任务中攒着的些许能量,帮忙延缓片刻。 ——至少现在,请再睡个好觉吧。 * 诺薇雅本不想在纪念日的前夕掀起太大波澜。 但是,当看到自己的孩子那样疲倦消瘦地躺在自己面前,像是连最后一点生命力都从发梢的银灰上褪去了时,她再也、再也忍不下去了。 当年的那份《亲缘关系鉴定报告》,格伦家其实反复审查了很多遍。 明里暗里的,跑了五六家医院,也找家里的医疗团队测过,但都是一个结果:和珀金有血缘关系,和墨里亚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意外——毕竟像是格伦这种大家族,每年的身体检查、精神力检测等等项目都不会少,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也没有太大关系,毕竟格伦家又不是多养一个人就破产了。 只是诺薇雅知道,自己这个向来娇纵的小儿子,若是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受到不小的打击,所以本来并没有打算告诉他,更没有打算公开。 但那纸报告书,不知为何还是被捅到了墨里亚眼前。 再然后…… 现在想起,诺薇雅依然心有余悸。 简直像被下了降头。 那时候身在其中,竟是完全没察觉到半分不对。 对墨里亚的厌恶、对珀金的偏袒,似乎都发自真心。 直到墨里亚的那次刺杀。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那时的场景。 那天是珀金的生日宴。 人群惊讶着,宛若潮水,担忧着急地涌入珀金身旁,将他立刻放进宴会厅里拿来紧急备用着的医疗舱,稳住生命体征,报警、叫救护车,忙忙碌碌。 而墨里亚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上的西装是两年前,珀金认亲宴上穿过的那套。 少年人的身体长得很快,当年裁剪合体、衬得人矜贵漂亮的礼服,现在已经不合身了。清瘦了许多的身子依旧挺拔,甚至生出某种落魄又骄傲的、别具一格的风情。 就像一只被驱逐的、离群狼崽,哪怕皮毛不再光滑,却依然固执地抬着头,不肯退缩地站在自己的领地上。 他没有在乎人们警惕又厌恶的眼神,也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只是默默注视着自己手里沾了血的匕首,有些无奈,又有些惋惜。 在立刻赶来的警方的厉声呵斥下,才有些迟钝地回过神来,顺从地放下匕首——毕竟对于精神力强大的人而言,这种能附着精神力的匕首,所能操纵着造成的杀伤力是不容轻视的。 墨里亚伸出了双手,任由控制精神力和行动的枷锁重重扣上。手腕在粗暴的对待下立刻显出红痕,曾经破了皮都要嚎几声的小少爷没在意,只是指节蜷缩了些,扭头寻找着什么。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妈妈。 那时诺薇雅大脑还混乱着,身体却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孩子。 似乎同样感到意外,看到妈妈站在自己面前后,墨里亚下意识地想藏起被铐住的手,但却失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懊恼,没有后悔,只是亮着一种很轻软的笑意,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就像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一般。 “妈妈。”他说,“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呀。 ……这个眼神,诺薇雅记了很多年。 以至于每次都忍不住,几乎是怨恨着当时的自己,怎么脑袋就转得那么慢,身体怎么就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 如何能忍心对那双眼睛沉默,没说出哪怕是一句的“生日快乐”。 以至于在后来的七年里,每每想起,都止不住眼泪。 那竟是她们母子间,最后一次触手可及的距离。 诺薇雅后续去咨询过,珀金那个时候的伤势,按理来说应该当场毙命,连半分生机都不可能残存。 但偏偏吊住了那条命,还奇迹般地醒来,似乎连后遗症都没怎么留下。只不过醒来后,对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极大幅度地减少了和格伦家的来往,像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效。 在珀金重伤昏迷的时候,诺薇雅拉着霍布森,重新去进行了几次亲缘关系鉴定。 鉴定的结果,让当时的医生都战战兢兢,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对过程进行了多重核查,理论上不会有问题,但是的确与两年前的相悖。” 诺薇雅当时看上去面色如常,但从医院离开后,几乎要站不住。 “天啊,霍布森。”她喃喃道,“……我们都做了什么。” 态度的改变,与结果所显示的,墨里亚是否的确是她的亲生孩子无关。 这纸报告不过是一场被验证了的猜测。 墨里亚刺杀珀金未遂,被带走关押当晚,诺薇雅就和霍布森进行了一场秘密的交流,确认了几个事情。 珀金身上有问题,毋庸置疑,似乎是有着某种奇异的能量,能够一步一步地混淆人的认知,乃至于影响现实。 霍布森说,珀金没有立刻死亡,很可能也是因为那股力量去保护了他,而力量是有限的,导致原本被那股力量影响的人和事,开始挣脱控制。 霍布森说出自己迅速整合后的推测时,眼神有些黯淡。 自己的几个孩子看不太出来,但是他和诺薇雅,在目睹珀金倒下时,脑海里仿佛有一层他们从未察觉过的坚硬外壳轰然碎裂,让人无法忽视。 如果猜测都是真的,那么显然墨里亚从始至终都是清醒地被珀金针对的那个。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帮凶。 只不过这个猜测虽然能够符合逻辑和感受,却很难有实质性的证据,并且谁也不知道那种莫名的力量,还会有什么其他的能力,会不会卷土重来,造成其他糟糕的后果。 毕竟这种情况实在是闻所未闻。 根据夫妻两人的观察,自己的几个孩子的态度似乎都有着些微的松动,老大莱顿最明显,不过显然没有像他们一样,完全恢复过来。 所以诺薇雅和霍布森将所有的猜测都只保留在自己两人知晓的范围内,只是把最后的血缘鉴定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他们明面上没有去撕破脸,维持着应有的人设。不动声色地降低珀金在格伦成员们周身出现的频率,隔绝开来,私底下派了小队去全天候的监视着珀金的一举一动。 当然还派了几支精英小队——装备最精良的机甲飞舰,人均精神力体质双a及以上,去暗中保护着去远星域的墨里亚,打点好人情。格伦夫妇其实暗中推动了判决墨里亚被放逐的结果,只不过最后签字的是莱顿。 毕竟远星域虽名义上仍在联邦统治范围,但实际上天高皇帝远,自成一套体系。 主星域懒得费力气去管,毕竟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刚好就当作给五湖四海、没有归处的人一个得以落脚的地方,于是只把主星域和远星域之间的跃迁通道管理得很严格。 所以,按照格伦夫妇的计划,等墨里亚到远星域后,那件刺杀的事明面上的交待已经完成了。 他们的人会悄悄把墨里亚带到主星域中,格伦名下一个安全又偏远的度假星,他们会时不时的过来。等搞清楚珀金和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排除安全隐患后,澄清罪名,再把孩子光明正大地接回萨兰星。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什么叫做墨里亚失踪了?”诺薇雅的声音压得极低,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光脑那头的人大概从未见过格伦夫人这幅模样——毕竟诺薇雅向来擅长用柔和的态度做出强硬的决定。但现在,丢失孩子的母狼完全抛下了那层面具,嘴角习惯性的微笑都带着摄人的冰冷,听着对方的汇报。 抵达远星域后的第三天,墨里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明明看着他走进房间,房间也没有任何其他通道或者藏人的地方——但偏偏就是消失了。 线人的汇报、暗中布下的保护点,包括派出去的小队,没有任何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的汇报全部一切正常。 那段时间,她和霍布森在暗中调动了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格伦家的、加西亚家的。 诺薇雅甚至亲自跑了三趟远星域。最后一次驾驶着飞舰,停在跃迁通道入口时,旁边霍布森拦住了她。 “诺薇雅,我们最近的动静有些大,议会和一些家族那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的语速很慢,说出这种话对霍布森而言也很艰难,“珀金的事情还没完,亲爱的,我们只能慢慢来,在私底下查。” “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就这样过了七年。 只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墨里亚。 思绪回到现在,诺薇雅起身,先一步走出房间,“……让小墨先睡一会儿吧。” “我不管什么纪念日不纪念日的。这笔帐,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8、第8章 侧厅。 管家阿德已经快按不住剩下这三位少爷小姐了。这三位之所以还没出笼,全凭刚才父母那句“暂时待在侧厅,别上来”的口头禁令。 但显而易见,这份禁令的效力正在随时间的流逝而迅速贬值。 阿德全名是罗德尼,从格伦家上一代家主开始,就充当着管家的角色,平日里,大家也都待他更像一个长辈。 “少爷,小姐。”他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语气温和而妥帖,像在询问下午茶是否需要加一块司康,“容我提醒一句——家主和夫人此刻就在楼上书房,并非搬去了另一个星系。以他们二位的行动效率,从书房走到这里大约只需要四十五秒。 三人的动作微妙一顿。 比尤莱·格伦从光脑屏幕上抬起眼。 她在家里排行第二,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手腕。 短发利落,发尾刚好扫过下颌线,眉眼更像父亲,透着飒爽的英气。不过在事业上是随母亲的道路,自己开了个公司,并且目前正在慢慢接手格伦集团的部分事物。 她心烦意乱地关上光脑,公司的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冷着一张脸,在两个弟弟脑袋上一人锤了一下,“别犯蠢。” 老三普赖斯·格伦捂着后脑勺,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 男人下颌线清晰流畅,配上那副金丝框的平光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外界对他的标签向来是“年少天才”、“值得信赖”、“温文尔雅”之流。 但此刻他歪在沙发上,白色风衣揉成一团搭在扶手,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 “我可是抛下研究所的活,紧赶慢赶跑回来的——那组数据再等半小时就能出峰了。”他哀怨地叹了口气,“结果现在倒好,居然沦落到坐冷板凳的地步。” 眼珠子一转,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哈里森,慢悠悠道,“也罢。连墨里亚的双胞胎弟弟都稳坐如山,那我也就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着急了。要不然多尴尬,是吧?” “双胞胎”那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针对性极强。 结果没想到,平日里经常会被逗得炸毛的哈里森,此时却依然一言不发。凑近一看,眼眶是红的。 “诶,”普赖斯迅速拍了几张照,笑眯眯地道,“你哭了?真哭啦?” 他好兄弟似地拍了拍哈里森的肩膀,“别把眼泪憋着。喏,你千万维持好你这副罕见的可怜样,等到阿德那边的时候再把眼泪流下来。” 他从空间钮中翻了翻,很快翻出一小瓶药水模样的东西,熟练地往自己眼睛里滴了两滴,眼眶立刻变得和哈里森一样红彤彤的。 还往比尤莱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也来几滴?效果立竿见影,我自己调的,没有任何副作用——我们三个一起去求求阿德,他一定会为我们打掩护的。” 比尤莱:“......你从今往后不想从我这里拿经费了?” “我错了。”普赖斯乖巧道,“你知道的,我也只是担心弟弟们。” 他顿了顿,把药水收起来,掰着哈里森的脑袋转向罗德尼。 比尤莱犹豫片刻,也默默看向罗德尼,虽然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三双眼睛里此时是相同的感情。 提前一步报备完的罗德尼微微欠身,“墨里亚少爷在他自己的房间,家主和夫人同意了,但是叮嘱说,最好保持安静。” 三人穿过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侧厅距离主厅有些距离,刚才墨里亚被莱顿抱着回来的时候,他们只从侧厅门口远远瞥见了一个轮廓——深灰色的大衣裹着一个人影,被莱顿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遮住了。 所以他们其实还不太清楚具体状况,爸妈和大哥又瞒得严,情绪其实还停留在“墨里亚被找回来了”的高兴中,只不过别扭地没表现出来。 罗德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侧厅的灯调暗了一档,端走了还冒着热气的茶。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普赖斯压低了但依然藏不住尾音上扬的抱怨声,好像在说“等下谁哭谁请客”——然后是大概率又被比尤莱锤了一拳的闷哼。 罗德尼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走廊,那时墨里亚少爷还只有他膝盖这么高。 有次偷偷从卧室里溜出来,特意还没穿鞋,蹑手蹑脚的,好在走廊都铺了地毯,不会着凉。 那孩子穿过走廊,直奔厨房冰柜里那盒被诺薇雅限制一天只能吃一块的布丁。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放松了警惕,快乐地哼唧了一声,然后一头撞在罗德尼的腿上。 墨里亚抬起那张被撞红了的小脸,自己很乖地揉揉,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狗:“阿德,阿德最好了,别告诉妈妈。” 大抵是所有格伦家的成员,都有着被墨里亚拜托着不要告诉其他人的小秘密。 罗德尼弯下腰,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好吧,小墨少爷。但是我申请收取一半布丁的贿赂。” 能吃到布丁的小孩哪里管的上那么多,当即就点头答应,乐呵呵地分了一半出来,“阿德,吃!不告状!”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不再偷跑进厨房,但走廊里依然有他的脚步声——能听得出脚步声的主人从小孩长成少年,但依然轻快,风风火火。 还总是不长记性,出门时大衣的衣摆经常把门廊边的花瓶带倒。 罗德尼每次都会把那只花瓶往里挪两寸,等墨里亚回家后,又往外挪回来,完全没有把花瓶彻底换个地方的打算,只是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个行为。 两寸在外,代表着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此时在家。 只是后来有一天,那个花瓶往里挪过之后,就再也没挪出来。 罗德尼把茶盘端起来,走向厨房。又走向大门,轻轻地,将那盏花瓶挪出来了些。 或许是年纪大了,罗德尼想,他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格伦宅很久没有充斥着这样自然的打闹声了。 自从墨里亚少爷在远星域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刚开始大家似乎还和往常别无一二。 莱顿少爷照常去元老院,那时他还没成为议长,继承格伦家的席位;比尤莱小姐忙着公司的事;普赖斯少爷泡在研究所里,三两天不回来也是常态;哈里森则还是在上学,住学校宿舍。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远星域那头始终杳无音讯时,气氛开始逐渐微妙起来。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某次家庭晚宴上,下意识多摆出来的了一副餐具。 又或者是某天哈里森在校园里听到有人用和墨里亚相似的音色笑了一声,猛然回头,然后僵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才把嘴角的弧度抹平。 大家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好像只要足够忙,就能忽略餐桌上那道太过显眼的空缺。以往,无论发生什么事,格伦总是不会缺席每周天固定的聚餐。 心里的情绪翻涌着,复杂又难言。 最开始,他们没有忘记这两年发生的事,所以也就更加困惑于自己的情绪。 ...... 以至于哪怕现在,这三位还在给自己此时的情绪,找了一个借口。 毕竟,对于亲人而言,七年实在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轻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是医生走之前特意留下的光亮——岑主任特意嘱咐过。 比尤莱在门前停下。 她没有立刻推门,手伸出去,停了好几秒,又放了下来。 普赖斯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习惯性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脸上罕见的,此时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只有在真正重要的事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卸掉所有伪装后的空白。 换做平时,他定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怎么不敢推”之类的调侃。 但现在他很安静,因为他也没有准备好。 哈里森站在最后面,越过二姐和三哥的肩膀,看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一汪融化的月光。 他越过哥哥姐姐,动作很轻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毕竟罗德尼说了,墨里亚还在睡觉。 卧室里很安静。 床头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温柔地照亮了一小片角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温水、一叠干净的纱布、和一枚银质袖扣——莱顿今天穿的那件大衣上的。 也照亮了这间屋子里多出来的,许多十六岁的墨里亚从来不会用到的东西。 监护仪的低频嗡鸣声融在空气中,节奏匀速,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一侧床边摆着或大或小的医疗器械,有些导管顺着插在床上的人身上,羸弱不堪。 三人愣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床上陷在被褥里的人。 被子很厚,蓬松地堆叠在胸口以下的位置,边缘被妥帖地掖好——左边折进来,右边折进去,底边翻上来压住,是莱顿的手法。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地睡着,胸口的起伏微不可闻,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瓷器般冷白而细腻的质感,眉眼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却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对不上了。 ......怎么瘦了那么多。 那截从被沿边缘露出来的脖颈,细瘦得近乎脆弱,显得睡衣都宽大了许多。黑发散在枕上,比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长了些许。 发尾那截渐变的银灰像寒冬里被霜打过的枯枝,亦或者是某种被抽去了生命力之后留下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安静到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被安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一件易碎品,需要隔着玻璃柜门才能观看。 比尤莱站在床边,没有动。她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确认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变了的、没变的轮廓。 “......瘦了。”站在弟弟床边,毫无准备的冲击让她几乎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搜肠刮肚,也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怪不得爸妈和莱顿一直是那种态度。 手指狠狠掐着掌心,牙齿咬着下唇。 ......发生了,什么? 她的弟弟哪怕在那两年矛盾时,也依旧把自己养得很好,虽然也瘦了一点,但精气神很足,依然是充满活力的。 普赖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风衣的腰带边缘——那件之前被他揉成一团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白色风衣,现在穿得端端正正,扣子一颗都没松。 他走在路上时把扣子系好的。普赖斯当时只是感觉自己应该看起来正式一点,哪怕墨里亚现在还在睡觉。 这很蠢。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还是一颗一颗全系上了。 一切想说的话,埋在心里的情绪,一下子空了。 哈里森站在床边,凝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来,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发疼。 远星域......远星域,他就知道那个破烂地方没一个好人!也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坏人!!! 哈里森之前时常会嫌弃,对墨里亚说,你能不能有个哥哥的样,哪怕安静几个小时不过来打扰我呢? 而现在,哈里森却只是有些绝望地想——他不应该这么安静的。 他的哥哥,明明一直是耀眼到他忍不住追随着的人啊。 床上,墨里亚没有醒。 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点。精神力的触角实在太过渴望,依然忍不住偷偷探出去,碰到了三股熟悉又陌生的波动。 那种波动的频率,是墨里亚的精神力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久到花了整整几秒钟才辨认出他们是谁。 是姐姐,是哥哥,是和他一起在同一个子宫里住过的、共享过心跳的弟弟。 他的精神力在识海深处极轻极轻地翻了个身,像被阳光照到的蝶翼,本能地朝温暖的方向伸了一点。 【系统。】身体醒不过来,但是意识却精神了,墨里亚在识海里戳了戳系统,【我想看看他们。】 系统:【......您想怎么看?】 墨里亚迷茫了一瞬间,【用眼睛看?】 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系统哽了一下,像是某个后台进程突然卡死在了一个无法处理的循环里。 它迅速调出宿主当前的身体状态评估:肌肉疲劳指数、神经传导速率、脑电波活跃度、眼动频率......每一项数据都在明确地告诉它,这具身体目前甚至无法支撑睁开眼睛这种基础动作。 更何况...... 【您目前的状态,经过评估,哪怕强行睁开眼睛,大概率也只能看到移动的色块,看不清细节。】 精神力化出的触手挨个碰了碰几个人后,便到了极限,钻回了识海。墨里亚轻轻“啊”了一声,随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但是消耗部分精神指数后,是可以做得到的吧?最多再消耗一些你目前用来帮我维持身体运行的能量。】墨里亚说。 系统:【......】它就知道。 宿主沉默的几秒绝对不是在消化情绪,而是在找一个对策。 它还想再劝,【理论上是可行的。】 精神指数可以帮助墨里亚稳定视野,能量可以帮忙支撑身体行动。【但是您应该清楚,不恰当地短期消耗后,反噬是很严重的。】 【您的身体目前可能会陷入十天的沉睡,十天后,您只需要消耗精神指数——说不定能和格伦家这三天里和您的接触相抵消,就能见到家人,没有反噬。】 系统的程序有些疑惑,但是它尽职尽责地劝慰着,【这样不是更好吗?】 【......不好。】墨里亚的声音有点闷,【我不想再等一个十天。】 现在这段时间,太美好了,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是不是还在阿兹拉尔编织出来的幻境中,还没能走出来? 十天之后,再睁开眼,他还能看见床边的家人吗? 又或者睁眼后等待他的,只有破碎的美梦,和幽暗的囚室。 大脑隐隐作痛,光是想到这个可能,灵魂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是真实的吗......是虚幻的吗,是一个全新的没经历过的梦吗......? 识海里,墨里亚蜷缩在自己的精神核心中,四周是灰蒙蒙的雾霭,有蝶群飞舞其间——那是诅咒在意识层面的投影。 他与雾霭共存了百年,早已习惯了那些模糊的边界、扭曲的光线和时不时的卡顿。 但此刻,这片雾霭的边缘透进来几缕不属于这里的微光。不是阳光,也不是乱七八糟的灯光,是某种更柔和的东西。 ——那是熟悉又陌生的精神力波长,带着一种和他记忆里完全吻合的频率,像小时候被摸脑袋时,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 精神力触手已经缩回了识海,正疲惫地蜷成一团,但它们的尖端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家人时沾染到的欣喜。 情绪是真实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不是高塔里的冰冷石壁,不是阿兹拉尔指尖划过后背时的凉意,不是穿越时空乱流时的灼烧感。 是暖的。 墨里亚稍微清醒了片刻。 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梦境里不会有的温度。 【系统。】他问,【你听过魔鬼与渔夫的故事吗?】 系统顿了一下,在后台迅速检索了一遍自己的数据库。 它找到了一千多个版本的渔夫与魔鬼的故事,横跨至少十几种文明体系。 它谨慎地挑选了最标准的那一版,机械音尝试柔和一些,不再刺激到宿主的情绪,【听过。】 【一个渔夫从海里捞起一个铜瓶,打开后放出了被封印的魔鬼。魔鬼在瓶中等了一千多年。】 【最开始,它发誓谁能救它,就让谁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两百年时,承诺让救他的人获得无数宝藏。后来,在三百年时,魔鬼说如果有谁救他,一定会满足对方的三个愿望。】 【但直到第1000年,仍然没有人救出魔鬼。所以他发下毒誓:今后,不管是谁救了他,都一定要杀了他。】 墨里亚在识海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安静地听着系统的诉说。 他轻轻道,【系统,我也是一样的。】 系统不太明白,但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无声地陪伴着。资料里说,精神指数低的宿主,随时随刻突如其来的崩溃,是常见症状之一。 墨里亚也没有再去解释。 他只是躺在识海深处,任那些灰蒙蒙的雾霭在周围缓慢翻涌,将他吞没。 阿兹拉尔给他编织过的幻境有很多种——有的很美好,美好到他不愿意醒来;有的很残忍,残忍到他醒来后还在发抖。 但所有美好的幻境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冷。 幻境里的温度永远是恰到好处的,一切都很美好:阳光温暖,风和日丽。 因为阿兹拉尔很聪明,永远不会在美好的幻境里放任何“不舒服”的事物,于是越发让人容易沉迷。 他知道物理上对身体的折磨,远远比不上精神的崩溃。当一个人沉溺在美好的梦境中,又被轰然打碎,捶回现实的地狱时——对于墨里亚而言,那才是真正的酷刑。 可刚才,他的精神力触手碰到家人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温度。 不是幻境里那种被精心调试过的温度,是真实的、带着细微差异的温度。 比尤莱的手比他记忆中更凉了些,大概是因为她刚才一直在光脑上翻阅文件,指尖的血液循环不太顺畅。 普赖斯的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实验仪器磨出来的,他记得小时候普赖斯的手上还没有这些茧,或者说,没那么厚。 哈里森的指尖贴着他的指尖,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抖的频率和小时候哈里森每次想哭又拼命忍住时一模一样。 这些细节,阿兹拉尔不会知道。 他可以伪造墨里亚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亲人,但他无法伪造那些记忆中没有的细节——那些只有真实的家人在七年里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和过去不同的新痕迹。 系统听见自己的宿主喃喃着道。 【所以,这真的不是梦境……】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终于没再提是否要强行醒来的事,【真是、太好了啊。】 系统没说什么,只是用能量幻化出了一个小被子,裹住识海里那一团小精神体。 贴心地掖了掖,就像莱顿一样。 【睡吧,宿主。】它说,【我保证,您一觉醒来,一切都还在。】 9、第9章 房间内。 比尤莱站在床边,身体僵硬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墨里亚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心里那股陌生的酸涩近乎要冲破胸膛。比尤莱刚打算转身,离开这个房间,到书房去拍桌子质问时,看到墨里亚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她停下转身的动作,专注地看着墨里亚。 不是那种睡着的人偶尔会有的、无意识的小动作,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轻轻转了转,眼睛却没睁开。半晌,只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水光贴在眼尾,嘴唇吐露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普赖斯看着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数值,从沉睡区间跳到了接近清醒的状态,虽然只有短短几秒。脸上惯有的笑容在踏入房间后就再也没能挂起来,嗓音带着点哑,“看,我们的弟弟。” “正在很努力地尝试着醒来呢……啧,难道是感受到了哈里森在身边?”毕竟在以前,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不着急,不着急……多睡会儿,到时候我把哈里森绑在你身边,你想见不到都不行。” 在科学的某个领域研究到极致时,很多其他领域都是触类旁通的,普赖斯通过房间里的仪器、数值,以及墨里亚目前的状态,就能隐隐看出些什么。 他轻叹一声,上前,没有握紧墨里亚的手,只是覆上去,像给一片落在手心的雪花提供一个不会融化的落脚点。 感受到对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普赖斯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很想、很想,见到睁开眼睛后的弟弟。 ……多希望那双眼睛,仍是明媚如初。 * 不比刚刚在悬浮车上稍窄的空间,墨里亚躺在熟悉的大床上,待在这个曾经承载过他整个少年时光的房间里,刚刚收回来的精神力触枝上还残留着几分眷恋的温度。 识海里的精神体同样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于是意识再一次步入梦乡,这一次浮现的,是些许泛着甜的回忆。 很难想象,人生前十六年所接受过的爱,竟是支撑着他走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 刚进入异世界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运气差了些,穿越过来的地点也不太好,举目望去,荒无人烟。 脚下的土地是陌生的,空气里的气味是陌生的,头顶那轮偏紫的太阳也是陌生的。 跌跌撞撞,总算到了一个小城镇,这才惊觉——就连语言,也是从未听闻的陌生。 ...... 再后来,他加入了一个佣兵团。 团长是个爽朗的汉子,也是公认的好心肠。 墨里亚就是团长好心捡回去的。 那时候,墨里亚还没完全学会说异世界的语言,毕竟没人教他,他也请不起老师,买不起书,就连镇子上的图书馆都进不去——因为他是黑户。 只好蹲在不同的人多的地方,尝试理解不同语境下人们的发音代表的含义,到晚上再和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流浪者练习对话,总算能磕磕绊绊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他经常蹲着学语言的一家餐厅——为了不影响到客人,老板娘不让他蹲门口,在墨里亚表情和手势的双重可怜兮兮地请求下,让他到前台那边藏着。 柜台不算小,至少完全藏下一个他没问题,时间长也不会很难受。于是墨里亚很听话地猫着腰,把自己缩在柜子下,听着来往的客人收银时的交谈,以及邻近几桌客人的聊天声。 他没有魔力,在嘈杂的餐厅中,基本上不会有人能发现柜子下还藏着个人。 他知道老板娘是为了他好。 毕竟墨里亚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知之明,没自保能力的话会很麻烦,再加上还是个黑户,消失了都没人知道。 老板娘也是好心人,要是店里有多剩下来的饭菜,基本上都会送给墨里亚。 在发现他终于会说人话的时候,老板娘的表情堪称欣慰,还多塞给了他一块饼,“唉,虽然你没有身份,但长得实在是水灵。” 老板娘纠结片刻,还是道,“既然你现在差不多能听得懂话了,前台也不用蹲着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到后厨帮忙吧。” 店里的人都知道墨里亚的情况,平时对这个小孩也都有多照顾。 在这个存在着魔法和恶龙的世界中,“200年前我找xx订的那批货,现在还没有发给我”的抱怨都是正常的现象,所以18岁的骨龄在他们眼中,实在是极为年幼。 “一般来说是不包吃住的,但我家还有个杂物间,收拾收拾也能用,你要是想的话可以住过去,只不过工资就要降一些了。” 墨里亚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灰瞳扑闪扑闪,“……还能有工资?” “......”老板娘没好气道,“在你心里,我就这形象?我不至于刻薄到剥削一个小孩应得的报酬。”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安稳的时光。 墨里亚很聪明,上手极快,从最开始的帮忙打些杂活,到最后能完美地复刻出菜单上的每一道菜肴。 甚至有几道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点这几道菜的人,数量都大幅增加。 直到有一天,一阵嘈杂打破了平静。 老板娘一眼就认出,这几个前来闹事的人,领头的是对面那家饭店老板的侄子,心下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墨里亚那孩子,脑袋里总是有很多想法,改良并且创造了许多道菜肴。 创新的菜肴是一种很新奇但好吃的味道,老板娘第一次吃到时赞不绝口,这些日子生意兴旺了许多。 她知道这是那孩子想报答她,所以也没有阻止。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上门来,并且清晰的指出那几道菜的创作者不是店里其他的厨师,而是墨里亚,“几个月前这小鬼还在街上偷馒头吃,现在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赫赫有名的迦蓝餐厅的厨子了?” “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谁知道他往饭菜里放了什么!老板娘,你这是对食客的健康安全不在意啊。” 顾客被疏散了出去,领头人倒也没阻拦,冷笑一声,“我们英曼公会向来热心肠。” 身后跟着的五人站起来,餐厅门口同样也有人聚集过来,“你把那人交给我,我们帮老板娘处理这个麻烦,这个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老板娘也当场冷笑一声,丝毫不示弱,“你想打架?” 她慢条斯理地从戒指中拿出一枚徽章,别在胸前,“几个莽夫,也敢在这里和我叫嚣。” 领头人面色微微一变。 火木双修的六级魔法师……他们这边最高也就是五级的战士。 一个战士面色发白,在领头人耳侧说,“……之前有人说,迦蓝餐厅和那个迦蓝佣兵团有关系。” 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佣兵团……他们工会的会长都不敢惹。 “嗯?是不是有人提到了我们迦蓝?”一个身高2米出头,肌肉撑得衣服鼓鼓囊囊起来的硬汉掀开帘子,走进来,露出一口白牙。 “刚出完任务回来,就听到有人在我老婆店里找麻烦……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这么不长眼?” 结局自然是找事的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既然已经引起了注意,那么迦蓝餐厅就不再是墨里亚待着的好地方了。 硬汉听完老板娘的话,挠了挠头,“那让小墨来我们佣兵团就好了,佣兵团比镇子松得多,游走四方,哪还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迦蓝佣兵团的团长大手一挥,直接将人提着后颈的衣服领了起来,“更何况,刚刚我看,这小家伙虽然没有魔力,但是在亲爱的你被那帮人威胁的时候,从……脑袋里?钻出来的能量,看上去也很有杀伤力啊。” 于是就这样,墨里亚又被捡到了佣兵团——同样,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莫尔斯。 …… 系统时刻关注着宿主的状态,眼看好像又有些不对,连忙又幻化出一个毯子,盖在那团精神体身上。 两叠被子压在小小的精神体身上,终于,墨里亚的意识陷入一片安静的沉眠,刚刚危险着闪烁的精神指数恢复平静。 系统终于松了一口气。 稳定下来就好。 趁着这个时间,它得赶紧再去资料库搜罗一圈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资料。 ……它可不想任务还没发放,就被迫换宿主。 * 格伦宅,书房。 霍布森看着光脑上闪烁的通讯请求,眉头轻皱,按下接通。 全息影像投入,“家主,夫人,莱顿少爷。” 下属汇报道,“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及对所能查到的影像的初步筛除,找到了一个名为克伦威尔的男性,并且成功和对方联系上。” “据他所说,他是在三个月前,远星域特特山星的路边,捡到了墨里亚少爷。”下属恭声问道,“特特山星现在处于白天,克伦威尔先生说,他欢迎您随时向他了解事情的详情。” 霍布森沉声道,“……那就现在。” “是。” 通讯很快就转接成功,快得让人怀疑那人是不是一直在通讯那头候着。 对方看清霍布森的脸,挑起眉,没有丝毫寒暄,第一句话落下时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哟,看来小可怜还真是格伦家的人,真是没想到啊。”他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死士呢。” 没等人深思这句话里的含义,克伦威尔的下一句话就毫不客气地砸下来,是质问的语气。 “——你们怎么养的孩子?” 10、第10章 书房。 在这一声毫不客气的质问声下,霍布森指尖微顿,脸上的情绪却依旧不见破绽,“初次见面,克伦威尔先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克伦威尔先生似乎认识我?” “那么我就不做多余的自我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夫人,诺薇雅·加西亚女士,以及我的长子,莱顿·格伦。” 而一旁的诺薇雅,心里此时却是松了口气。 根据下属汇报过来的资料,克伦威尔·沃克是特特山星中一个军事学院的老师,一辈子没出过远星域。 不过能力的确出众,和另一个老师一起带的班上出了三个学生,足够优秀,获得了一同来主星域进修的机会——也是一种程度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万里挑一,当年珀金也是这样考过来的。 现在和克伦威尔一打照面,诺薇雅就做出了判断:至少这个克伦威尔的身份,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学院老师。 远星域和主星域的信息流通并不顺畅,普通居民对联邦政界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公开的新闻影像。而刚刚通讯接通后,克伦威尔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辨认的过程,甚至态度也是耐人寻味的。 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打算隐藏什么,而那句情感立场鲜明的质问,反而让一颗母亲的心获得了一点点安慰。 ——至少,这个据说在三个月前捡到了墨里亚的人,无论如何,是有付出真心在对待她的孩子的。 而对方愿意主动联系他们,也或许能让这段自七年前,到七年后这场……跨星域人口走私案到空白,填补上三个月的拼图。 想到“人口走私案”这几个字,诺薇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才道,“克伦威尔先生,无论如何,感谢您对墨里亚的照顾。对于您今天提出的任何和墨里亚相关的问题,格伦家都会给出最大限度的坦诚,包括刚刚的问题。” “不过交流是双向的,克伦威尔先生,我们希望也能从您这里得到……这段时间,您和墨里亚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莱顿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下头,思绪飘得很远。 自墨里亚找到后,这段短短地时间里,他是家里唯一一个算是长时间接触到清醒的墨里亚的人。 心里在这一刻竟是生出些惶恐。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以至于大脑在不停地作出分析。 ……他原以为,墨里亚现在消瘦苍白的模样,这起人口走私案或许占了主要原因。 但是克伦威尔的出现、和对方抛出来的第一句话,打破了这个猜测。 ——如果在三个月前,克伦威尔碰到对方时,墨里亚的状态就不是很好,那么从七年前到现在,他的小弟弟是有多长时间,都没能好好的生活? 通讯另一头,克伦威尔站了起来,全息实时等身投影从画面中走出来,他的身高几乎和莱顿持平,如油墨般的绿眼睛漾出一圈圈的波纹,“哈,当然。” 要是格伦家的态度不对,他刚刚立刻就挂通讯跑路了。 ……不过,要是格伦家真的这么在意墨里亚,怎么会将人养成那样? 克伦威尔的样貌堪称英俊,棕色的短发微卷,贴身的训练服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声音里此时褪去了刚刚话语里的情绪,很认真地说,“但是,我不会越过他本人的意愿,来阐述他的创伤。” “我想有些东西,只能你们自己看出来,或者他主动愿意讲出来……别这样看我,我保证那小孩心里还埋了很多我也不知道的事。” “……我是在一条小巷子里捡到墨里亚的。” * 三个月前,远星域,特特山星,货港区c-7号装卸台附近。 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让人浑身提不起劲。 克伦威尔走得不算快,狗跑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地拖在地上。 这附近一向冷清,除了定期来提一些放不上台面的货的熟面孔,很少有人会绕到这片背街区域——到处都是用来作伪装后废弃的货柜和堆过期的集装箱,铁皮上锈迹斑斑,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多久没干的污水。 狗忽然狂吠起来。 波比是一条退役的军犬,基因经过改良,性格也沉稳,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克伦威尔同样捕捉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皱了皱眉。 他这个距离都能闻得到血腥味的话……出血量怕是不小,人不一定还有得救。 从腰侧掏出枪,克伦威尔慢慢向波比带路的方向靠近,踏入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只有巷口漏进去的一点天光。 滴滴答答,不知哪个地方漏水,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衬得周围愈发死寂。 波比在前面低声呜咽着,克伦威尔伸手按了一下它的头顶,示意它安静,侧身挤过两个锈迹斑斑的货柜之间的缝隙。 缝隙的最深处,两个货柜和墙壁构成的三角夹角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团蜷缩着的影子。 血腥味愈发浓郁。 克伦威尔放下枪,走进了些,到距离那团影子只有半步远时才停下,半跪下来,“……嘿,兄弟,你还好吗?” 理所当然地没收到回应。 走近后,才能看清黑暗里那一小团影子,其实是一个被黑色袍子从头到脚都遮住了的人,只不过身量看起来实在太小,让克伦威尔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些不忍心。 ……算了,都走到这了,要是这兄弟还活着就抢救一下,真死了那也没办法。 手指搭在脖颈,被温度烫了一下。 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跳动,克伦威尔自己都没发现他松了口气,“......活着。” 随着动作,原本遮住了对方大半张面容的黑色兜帽不可避免地滑落了大半,克伦威尔怔了怔。 哪怕只是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都能窥见藏在血污之下,天然雕琢的美人面。 以及……年龄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小不少。 他本想解开对方的外袍,看清是哪里的伤口流出的血,谁料指尖刚碰到领口的边缘,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那具原本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甚至无意识的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咽,可怜兮兮的,就像受伤后无力反抗的小动物。 “......哎,我不是坏人啊,信我一下。”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克伦威尔解开对方的外袍,动作却在看清那副躯壳时瞬间僵住了。 鲜血仍在缓慢地流淌。 “哦,天啊。”他喃喃道,“……小可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11、第11章 纵使克伦威尔自诩见多识广,但那一刻依然感觉到呼吸停滞了片刻。 到底有多狠心,才能舍得对这样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情。 ……就像一具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废墟。 外袍之下的衣服,看起来并不是远星域会出现的款式,看不清这具身体切实的肌肤,却能看清破损的布料上,血迹干涸又浸染的痕迹。 四根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末段却似乎被外力强行砍断,只留下几截短短的链条落在身外,链节之间带着些微磨损的痕迹——它在皮肉里待了太久,久到身体已经不再尝试愈合,只是沉默地、疲惫地包裹着这截不属于自己的金属。 而胸口处,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似乎是被用剑、或者其他长条的冷兵器刺穿的模样。 十分原始、却也十分残忍的手段。 就像一只即将被制成标本的蝴蝶,气息奄奄,不复轻盈。 克伦威尔没敢去碰那几截锁链,只能迅速地先简单处理胸口的那道贯穿伤,尝试止血。 在这种情况竟然还能活下来吗……? 克伦威尔啧了一声,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对方身上的烫意几乎将他也要烧起来了,“……真可怜。” 波比在身旁小声地嗷嗷叫了几声,“别闹,波比。” “换个人去接这批军火。我们去梅那里。” 梅是他的同伴,也是特特山星上,数一数二的医生。 这孩子长那么好看,身上的伤又这样,指不定是从什么癖好特殊的大人物手里逃出来的,去正规的医院反而不保险。 克伦威尔轻轻叹息一声。 贯穿伤,贯穿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着象征。 是近乎暴戾的连接与玷污。 刚抱着人站起身,克伦威尔就注意到了地上那枚掉落的、原本被墨里亚的身体遮掩住的耳坠。 是羽毛的形状,十分漂亮,纯白的颜色沾染了些许血迹,落在脏兮兮的巷间,和怀里这个人一样,仿若是误入此间的天使,伤痕累累,却依旧和这片破落地方格格不入。 波比很有眼色地主动去叼起了这片耳羽,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催促。 ——人,快带好看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快去医生那里嗷! * “你还真是捡回来一个大麻烦。”梅看着医疗舱里此时完全无知无觉躺着的人,平铺直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梅看了眼克伦威尔和他旁边的狗此时如出一辙装老实的表情,也懒得多说,“这个医疗舱虽算不上多高级,但是用一次的能源费也不低,记得给钱。” 梅身形高挑,白色的长发顺直,看上去清清冷冷的,眼下却带着不算浅的黑眼圈。 甚至手筋都是被挑断的……到现在,烧都没退。 “我简单查了一下他的情况,这种伤势能活到现在,我的确是第一次见,所以我用了两个跟随摄像头来记录情况。”指了指空气中那两个微小到快看不见的飞行摄像头,“就当是给我的诊金了。” “医疗舱这一轮的疗程结束后就可以把人推出来了。你和波比在旁边守着他。”梅淡淡道,“等着孩子苏醒,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万一应激状态比较厉害,这个时候大概率波比比你有用。” 克伦威尔看了眼被自己抱回来、此时终于擦干抹净,乖软地像是只是陷入了梦乡的小孩,应下了。 只是那仿佛扎根在身体里的铁链依然刺眼。 梅说,等对方状态好一点才能动,现在还没能清理出来,只能裁剪掉在背后露出的链条,等医疗舱初步稳定生命体征后,再进行拔除。 克伦威尔搓了搓脸,看向医疗舱。 墨里亚正很安静地昏睡着,呼吸清浅。 “唉,小可怜,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他低声道,“……无论如何,活下来吧。” * 朦朦胧胧间,意识似乎捕捉到一抹叹息。 那道还挺好听的男声有些低哑,似乎在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墨里亚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 只是有些浑浑噩噩地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他努力想了想。 我是从斯尔尔克大陆来的,那个异世界。 这是下意识的念头。 但转瞬一想,墨里亚又有些疑惑地感觉不对。 ……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是异世界?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让人看不清楚,混沌一片。 头疼得快要裂开,墨里亚很用力地呼吸着,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想从记忆里跑出来,一下一下撞击着意识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墨里亚终于迟钝地、模模糊糊地想起来。 他还活着。 但明明…… 那么,是那枚穿越时空的魔咒……真的,生效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场大雪之中。 雪温柔而冷酷地覆盖万物,让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墨里亚仰躺在雪地上,鲜血从胸口的空洞中流出,染红了耳坠的白羽。 似乎是躺了好久好久,到最后,身下寒冷的雪,也逐渐温暖起来。 …… “梅,梅!他又烧起来了……”从识海之外传来的陌生男音,似乎隐隐约约什么时候听到过,只不过这次似乎带了些终于掩饰不住的、颤抖的尾音。 “.…..怎么办,如果再不醒来,是不是就真的……没办法了?” “别吵。我在想办法。”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呀……我的生命、有那么、重要吗? 墨里亚莫名有些难过。 我是不是让他们伤心了? 可是醒过来实在太痛苦了。 昏昏沉沉,就在意识控制不住地想要堕入黑暗时—— “喂他吃下去。”梅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些,手却依然很稳,“刚调制的恢复和刺激精神力相关的药剂……希望我没判断错。” 于是意识又被强行拽醒,拉着他,在破碎的记忆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定格到了最新的、那场漫天的大雪中。 …… 这是最后的决战。 而那个祸害全大陆世纪之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黑魔法师首领阿兹拉尔,死在了这场决战中,灰飞烟灭。 大雪纷飞,冻土上散落着破碎的旗帜,模糊的月光倒映在断剑之上,风声呼啸着穿过苍凉的大地,掩盖住圣骑士长的痛哭。 “墨里亚……墨里亚……”圣骑士长跪在地上,颤抖着抱起故人,目光一遍遍描摹着怀里之人的眉眼,哽咽到近乎失声,“是你啊。”真的是你。 “……我都做了什么。” 宛若大梦一场。 ——他手中的剑穿过了那人的胸膛。 宛若电影中的慢镜头。 鲜血从伤口溢出,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 圣骑士长并未心生怜惜,而是极为果断地抽出长剑。 毕竟在情报中,这位黑袍人是阿兹拉尔最为信任的亲信。 但圣骑士长却莫名心悸了一瞬。 ——黑袍人在面对那一剑时,并未躲闪,坦然而上,是一个近乎引颈受戮的姿态。 于是圣骑士长下意识地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他注视着黑袍人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露出一截戴着镣铐的手腕,遮掩容貌的兜帽滑落,从下颔线、嘴唇、到鼻梁,一点点露出清晰的眉眼。 微长的黑发扫过眼下的泪痣,烟灰色的眼睛里缀着星星,瑰丽缱绻,面色却苍白脆弱。 ……熟悉得让人心碎。 “哐当——” 发抖的手握不住长剑,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他抱住那人无力的身体,就像捧起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噗——”数十步外,原本一直游刃有余的阿兹拉尔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阴鸷一瞬,胸口的贯穿伤俨然和黑袍人身上的别无一二。 下一秒,还没等他动用治愈魔法催生骨肉,虚空之中,无数道罡风迅速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阿兹拉尔所有的防御! 呼吸间,无形的利刃便穿透了身体,在极短时间内反复切割着每一寸□□,瞬间鲜血淋漓。 空气波动着,十二道诡异的符文凭空出现,全方位环绕住其中的黑魔法师,“刺啦——” 火焰燃起,淹没其中所有景象。 消散之时,只余燃尽的飞灰。 圣殿众人几乎是猝不及防地被动结束了战斗,目瞪口呆,不少人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光明神在上。”有人恍惚地道,“好可怕的力量……” 眼睛尖一点的惊疑不定:“刚刚那是,诛邪咒?” 最后三个字放得极轻。 旁边之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早就失传的上古禁咒吗?” 虽然诛的是“邪”,但是这三个轻飘飘的字所组成的咒文,更为人所熟知的是另一句话。 “诛邪之下,神魔皆陨。” 那些符文俨然是从未见过的样式,不过其纹刻之成熟、所蕴含的力量之深,无一不表明着,绘制符文的人显然准备了许久——甚至可能是数十年起步。 而从这个残忍的手法来看,动手的人,对阿兹拉尔带着恨不得啖汝之肉,饮汝之血的杀意,以至于他们作为旁观之人都感到心惊。 他们刚刚一群人和阿兹拉尔打了那么久都始终占据下风。要知道,圣殿此次的团队,都是在全大陆实力都说得上顶尖的角色。 而刚刚发生的一切却太快,以至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那个阿兹拉尔,就这样草率的死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战斗的状态中回神,一道近乎崩溃的哭声却抑制不住地打破大雪中的寂静。 他们往日那极在乎形象的、阳光温和的圣骑士长,正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颤抖着不敢去触碰那人身上的锁链,头低下去,贴住额头,泣不成声,“墨里亚……”竟然是你。 怎么会是你。 圣殿众人愕然至极,年轻一代的战士们面面相觑,眼里是相似的震惊。 ——墨里亚? 有人喃喃出声:“......格伦前辈?”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雪夜里震耳欲聋。 墨里亚·格伦,划时代的天才。 开创了符文领域的全新流派,以一己之力在当年掀起“符文师热”的狂潮,二十岁出头便名响大陆。他当年居住的地方甚至被戏称为“符文师的圣城”,不少人甚至专程赶来,只为能见得一面——便会成为身边众人羡慕的对象。 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再加上那副好看得一塌糊涂的样貌,曾是多少人念念不忘追随着的对象。 只可惜…… 传闻在一百年之前,死在了阿兹拉尔手下。 哪怕是在场从未亲眼见过对方的年轻战士们,对这个名字也绝不陌生。 教科书总是离不开这位年轻早逝的天才姓名,家里的长辈提起这个名字时,眼里总沉着很深的缅怀与伤感,甚至隐约带着些再无法说出口的倾慕,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刻骨铭心。 圣骑士长抱着墨里亚,脑海只余轰鸣后一片空白的茫然,只觉得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然失去。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单薄,怎么能够流出那么多的血液? 探查术的结果昭示着冰冷的事实——他撑不下去了。 那道胸口的贯穿伤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斩断最后一丝生机。 可明明,就在那仿若昨天的曾经,墨里亚是队伍里身体最棒的小孩。 彼时,迦蓝佣兵团的团长,私底下曾和还是个少年人的圣骑士长嘀咕过,这小孩虽然捡到的时候惨兮兮的,但却像是来自哪个大户人家,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哪怕后来迫于生存不得不改掉许多毛病,但墨里亚仍然是整个团队里最爱惜身体的小孩。别人问,他就嘟嘟囔囔的说,因为我还要回家的,可不能死太早。 回忆敲打着冰冷的现实,让人头晕目眩。 流淌而出的血液在雪地上格外醒目,暗红的痕迹慢慢变幻,最终定格成一个纹路诡谲的符文,骤然亮起又熄灭。 烟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黑白的天空,轻轻颤了颤,终于无力地合上。 陷入了宁静的、永恒的长眠。 “……墨里亚?”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醒醒……” 原来人在悲痛到极致时,是连声都发不出的,只有灵魂在深处恸哭。 “求你了……” 明明才相逢。 来自冻原尽头的寒风自由地穿过落幕的战场,发出呜咽似的哨声。月光均匀地洒落在生者与死者身上,与往常别无一二。盘旋的神鸦挥舞着翅膀,凄凄切切地叫着,宛若一曲最后的挽歌。 …… 墨里亚躺在大雪中,有滚烫的泪落在他脸上。 滴答、滴答。 雪在灼烧我。 12、第12章 而随着克伦威尔的描述,书房里,三个人都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诺薇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冰蓝的眼眸盛满泪珠,近乎失态,“......你说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 这是他们高高兴兴捧在掌心里,宠爱了十六年的宝贝。 哪怕后面两年,冷淡下来,但是也从没短过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但是现在,一个事实却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拍了过来:他们的孩子,很可能被人抓着,受过刑。 在星际时代,如果只是想单纯获取情报,通常会采用针对精神力的手段,一些器械配合药剂,甚至能达到通过精神力来读取记忆的效果——虽然强行读取后,被读取的人大概率精神力海就此作废,会成为一个脑死亡的活死人。 毕竟无论是联邦,还是其余的多个帝国,全星际明面上都对人权十分重视,哪怕是战俘,在能通过精神力上的手段获许情报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对□□施行很残忍的刑罚手段——当然,这也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私底下真实情况如何,常常不为人所知。 站在格伦家这个高度上,各种腌臜事见了不少。但当有人告诉他们说,他在远星域一个偏僻星球的小巷子里捡到了他们的孩子,被铁链穿过了琵琶骨时,那种感觉是……很难、很难描述的。 莱顿大脑空白一瞬,向前迈了一步,几乎忘记对方只是一个虚拟的投影,“但是医疗站那边......我看过详细的报告,并没有提及。” 这种程度的创伤,后遗症、伤疤,都不可能在三个月内消失殆尽。 医疗站给出的综合诊断,墨里亚主要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惊吓过度,身体上的其他指标基本上都在正常值,更多倾向于精神上受到的创伤,需要慢慢修复静养。 这也是莱顿选择尽快将墨里亚接回家的理由之一。 克伦威尔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我只负责告诉你们我看到的事实。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们自己来探明了。” 他摆弄了一下光脑的角度,露出身后的桌子,拿起桌子上那枚已经被人小心擦净后,纯白色的耳羽吊坠,“你们应该已经调查出来,我和我那两个学生,在成立纪念日过后,就会前往联邦第一学院吧?” “我会亲自把这个还给墨里亚。以及那个时候,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们可以直接面对面交谈了。” 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缀在下方的那片羽毛,明明是正直英俊的样貌,此时笑起来的模样却显得有些欠揍,“剩下的相处过程,恕我现在不能直言——这是我们的医师说的。” “......” 通讯挂断后,克伦威尔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 “……啧,格伦家的态度的确和我想象得不一样啊。”他自认识人很准,如果对面三个人那种态度都是演出来的话,那他无话可说。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格伦家的家主、家主夫人,以及下一任的家主,有什么联合演戏欺骗他的必要。 他这些年主要蛰伏在远星域这块,对主星域的关注仅限于新闻上的一些政治动向,萨兰星倒是其中的重点关注对象,但关于一些家族里的八卦,倒的确没多看——毕竟再怎么样,也远远影响不到他们远星域。 所以后来,哪怕起了些疑心,去查了下“墨里亚·格伦”这个名字,查到的情报,却只有“被放逐至远星域”这条或许能和他认识的小可怜沾上边。 当年这个“真假少爷”的报道留了很多八卦的痕迹,情报的来源大部份都来源于各种报道和论坛遗迹等——毕竟是格伦家,详细的资料短时间内收集不到,倒也正常。 在克伦威尔看来,很多报道之间,以及报道和他认识的墨里亚之间,都是一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 所以干脆也没再继续纠结。 他凭本事捡到的墨里亚,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养就完事了。 只不过—— 梅说,这三个月的墨里亚几乎是无记忆的,凭着身体残留的本能与性格在和他们相处。 而完全恢复记忆后的墨里亚——非常原始地留了封信,就跑路了。 看到信后的梅和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长叹一声,忧伤道,“儿大不中留啊。” 毕竟刚醒过来那会儿的墨里亚真的很乖。 克伦威尔那时看着自己和波比捡回来的小孩,终于睁开眼睛时,内心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初为人父的喜悦。 他为人处事向来随性从心,偏偏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这小孩就心疼得紧。 到后面,克伦威尔甚至已经练就了小床上的人一开始状态不对,就火速前去拍拍后背捏捏掌心、直到对方慢慢平静下来的本领。 梅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却也把墨里亚放心上了。 这段时间为了找方法治人,黑眼圈都又重了不少,一直扣扣搜搜省着用的钱也搭进去大半。 所以当看到对方终于醒过来时,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克伦威尔喂了一点温水,又看了看对方可怜迷茫的模样,最后的声音夹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醒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墨里亚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眨了眨,手指摸上自己的喉咙,“啊......” 好熟悉的语言,他想。 能明白大概的意思,但是想要回答时,却发现......一时之间,说不出口。 一丝惶恐漫上心头。 明明是听到后,近乎喜极而泣的语言。 脑子很混乱,视野里的光影也扭曲着,搅得人分不出心神来思考情绪的由来。 烟灰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雨雾。 温热的大手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带走了些许焦虑,“哎,哎,不着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嘛,大不了先起个新名字用着也行。” 这句话依然听懂了,墨里亚有些着急,拍了拍克伦威尔的手臂,“不、不。” 说话间带着些不自然的顿挫,以及些许许久未开口后的沙哑,“名字......名字......”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克伦威尔的手臂,克伦威尔低头看了眼,哼笑一声。果然是刚醒来还没什么力气吗......新生的小猫崽都挠得比这有力气。 在墨里亚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梅测过骨龄,18岁。这让两人不自觉地都忍不住对墨里亚又多了丝怜爱,和对施刑之人的怒火。 ......畜生不如的东西。对这种年纪的小孩,也狠心下得去手? 克伦威尔放任自己一边的手臂被抓着,另一只手从机甲钮中拿出一朵小花,浅白色的,开得极好,带着淡淡的香气,“喏,小花,送给你,今天去......呃,挖矿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就摘了。” 这花的香气对精神力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他今天带学生去比赛的那颗星球刚好是这种花的原产地,就顺了一只回来。 梅在一旁:“......” “拿白花看望病人,克伦威尔,你是猪吗?” “啊!我忘记了!”克伦威尔手忙脚乱,当时只想着这花可以安抚精神力了,失策,失策,“哎呀,万一孩子喜欢呢!” 墨里亚呆了呆。 纤细微凉的手接过了克伦威尔手里的小花,注视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花别在了耳旁,轻轻笑了笑,重复道,“......花,喜欢的。” 梅愣住了。 面上不显,思绪却无意识地绕了好几个弯。 他真好看。 比钱都......不,那还是钱好看。 在她心里仅次于钱的好看。 ...... 不,不,如果可以的话,让她拿所有钱去换一个这样好看的小孩,她也是愿意的。 而克伦威尔见墨里亚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情绪明显平复下来后,也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正劲惯了,嘴比脑子动得快,“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但没个名字好像也不行。” 总不能每天喊人的时候只能“喂”“那谁”“那小孩”的喊吧? 目光注意到墨里亚别在耳旁的花。 这枝原本平平无奇的花,从他手里换了个地方后,此时却显得柔软漂亮得不可思议。 “要不叫你小白花好了?不对,听着像骂人......那小花?我的姓跟着不太好听......梅小花?咦,谐音是不是有点不太对,不过我们不讲究这些倒也......” “咚”的一声巨响。 克伦威尔捂着自己被狠狠锤了一拳的脑袋,“哎哟......!梅大人,梅大人,我真的错了错了——哎哟!” 而原本因为又提到名字,下意识有些焦虑地在思考的墨里亚,思维也顿住了,安静下来,默默地看了看梅,又看了看克伦威尔,耳边的小花花瓣颤了颤。 “啊......!”眼睛忽地亮了亮,邀功一般,看向梅,“墨里亚!” 名字似乎不经思考地流露出来,没有丝毫磕绊,“想起来、了,墨里亚·格伦。” 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的名字。” 格伦? 梅和克伦威尔对视了一眼,第一个划过的念头是相同的。 萨兰星的格伦倒是赫赫有名......不过小可怜刚被捡到的时候惨成那样,特特山星和萨兰星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大概率也没啥关系。 克伦威尔再次松了口气。 其实梅小花这名字多念念,感觉还挺有韵味......不过这个念头要是被梅知道了,肯定得被指着鼻子骂文盲,所以克伦威尔能屈能伸地选择了闭嘴。 而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波比,在见到墨里亚的笑容时,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墨里亚的手背,尾巴摇得像风车。 好看的人,醒来了! 而苏醒之后,墨里亚的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朵被及时浇灌的小苗,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只有取铁链的过程有些波折。 “……对有麻醉效果的这类药物,他的耐药性高得不可思议。”梅低声道。 她手中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种麻醉剂,剂量也一调再调,但每次皮试的结果都让她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 那些理应被药物安抚的神经末梢,仿佛在漫长的折磨中早已失去了对这类化学成分的敬畏,麻木地、固执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铁链就像长在墨里亚身体里一样——几乎和血肉融为一体,穿孔周围的皮肤没有发炎溃烂。像是在漫长的共生中,身体已经放弃了将它排异出去的任何尝试。 这让梅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易等墨里亚的状态好些了,才发现这个问题。 躺回了小床的墨里亚额头渗着冷汗,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神却是有些愧疚的,“……梅姐姐,对不起,我之前也不知道。” 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忘记了……给你添麻烦了。” 嘴唇泛白,绮丽漂亮的眉眼透着疲惫,却依然强行打起精神,对大人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看得人心都碎了。 …… 克伦威尔在旁边,此时是难得的安静。 他做不到什么,只能看着墨里亚自己张嘴,咬住卷好的纱布。 咬得很用力,嘴唇却还在轻轻发抖。 克伦威尔将一只手递给墨里亚,强迫着让他抓着,别攥紧掌心,伤到自己。 却只能感觉到墨里亚抓着他的手,一下收紧,又一下强迫自己放松。 ……显然,不是没有力气,只是怕抓伤了他。 即使在痛到近乎脱力的时候,墨里亚的手指依然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蜷一下,然后松开。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扫过。 每当这时,那双如水的眼眸就会看过来。 像是在说着抱歉。 像是说,对不起,我又没忍住。 到最后,克伦威尔实在忍不住,又低头卷起一团纱布,塞到墨里亚手里。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目光。 ...... 取出来的铁链被梅扔到了箱子的最深处。 铁器碰撞,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声响。 梅盯着那团纠缠的金属看了片刻,眼中划过一丝极深的、与她平日里冷静淡漠截然不同的戾气。 要不是可能保留有些线索……真想,烧了这些垃圾啊。 * 除开铁链,在其他方面的状态,倒都是显得一路向好。 比如语言方面的进步。 那天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墨里亚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听得懂说不出的状态。刚好这段时间梅和克伦威尔相对而言都不算太忙,所以轮流陪着墨里亚慢慢练习对话。 墨里亚的情况本身就更像是太久没有说话,或者是太久没有说过这种语言所导致的,所以有人陪着练习后,捡起来得很快——虽然克伦威尔之前也疑惑过,18岁的小孩,是如何才会连话都忘记了说。 而对话聊天,本身也是信息互相交换的过程。 墨里亚年纪轻轻,结果和个老古董一样,无论是在远星域还是主星域近几年新潮过的东西,都是一问三不知。 年份再往前推,很多时候,也需要慢慢想很久,才能从记忆中找出些影子,然后高高兴兴地道,“啊,这个我有印象!是不是......” 由于手下带着两个皮猴学生,克伦威尔不止一次和梅痛心疾首地道,“墨里亚简直是天使小孩!我那俩学生但凡——但凡有小墨的半分乖巧!我都不至于每天气得连给他们的机甲挖矿都没心思!” 梅微微颔首,难得十分认同克伦威尔的话,跟着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墨里亚要是再闹一些就好了。” 克伦威尔:“啧,要是被我知道之前到底是哪个狗崽子把墨里亚养成这样的......” 太乖了,太柔顺了,除了有时候会有控制不住的,躯体上的应激反应外,整个人就像是听从指令的人偶,但凡语气或者用词稍微严厉一点,哪怕是很过分的要求,都会下意识地答应下来。 问一句,答一句,没主动提出过需求,难受了也闷着不说。 而第一次发现端倪,其实很早,那天也很平常。 “真是穷苦啊,橙子都已经是个稀罕货了。”克伦威尔走进安置墨里亚的房间里,唉声叹气,“不孝徒弟怎么就只给我带了那么少回来?” 墨里亚醒着,这段时间休息得不错,气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克伦威尔,你回来了。” 这一声喊的克伦威尔心都化了,完全不见回来之前,训练着自己两个学生的时候,那一副残酷的斯巴达教官的模样。 毕竟在他看来,墨里亚这样脆弱又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存在,只要还活着,还在呼吸,都已经非常非常,让人欣慰了。 也没多想,克伦威尔顺手将橙子往墨里亚的方向一抛——是很完美的弧度,力道也很轻,墨里亚只要伸手就理应能顺利接住。 墨里亚微微愣神一瞬,朝着橙子的方向伸出手。 却连橙子的表皮都没碰着。 那颗橙子从他指缝间滑落,坠向床面。 白皙的手指在空气中有些尴尬地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却只摸到了空气。 橙子落在床上,只有一道很轻的、闷闷的响声。 墨里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接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停留在半空。 他的表情没有懊恼,亦或者尴尬,只有一种很淡的、还未成型的困惑——像是某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忽然从暗处浮上来,轻轻碰了他一下。 “......诶?”指尖下意识在空气中比划了一番。 虽然视野里的橙子重影成了一团一团,但按照这个距离,他伸出手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没错呀......? 就在墨里亚低头默默思考时,一颗圆滚滚的、橙色的东西,被一只让人安心的大手捡起来,重新塞回了他的掌心。 “......没事的。”克伦威尔迅速调理了一番情绪,开口的第一时间,险些没能发出声。 “看,”他放轻了声音,说,“小墨,橙子在这里。” 13、第13章 房间里,克伦威尔在空间纽里搜罗半晌,最后也只翻出来一个桃子。 他精准地将桃子直接放到墨里亚另一只手上,满意地看着墨里亚一手一颗圆滚滚的水果的模样,“这是今天的量,你梅姐姐说,为了补充营养,水果可以多吃点。” “哦哦,好的。”墨里亚点了点头,悄悄松了口气。 墨里亚尝试观察一番克伦威尔此时的脸色。 观察失败。 视野里的克伦威尔,五官正处于一种缓慢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位移之中。左眼从眼眶里滑落,堪堪挂在鼻梁一侧,而右眼则向上悬浮,几乎要融进那片拉长了的棕色头发里。 就像一幅被打乱后随意拼贴的抽象画,五官各自为政,头发在尝试游说劝架。 墨里亚想让这些五官赶紧归位——其实每次睡醒的时候,他都能短暂地看到一会儿正常的世界。 克伦威尔明明有鼻子有眼的,还挺帅。 他凝神注视了一会儿。 头有点晕。 左侧的肩胛骨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墨里亚把橙子放在床上,身手碰了碰后背,一片光滑。 重新把橙子捡在手心,墨里亚有些郁闷。 梅姐姐说,他现在的记忆不完全。要是有记忆的话,那么这一切的原因,或许都会有解释。 身体轻轻打了个颤。 克伦威尔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怕。最近这片区域不是很太平,下午我让荀之来陪你。” 荀之是他其中一个徒弟,20岁出头,同样是男生,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哦。”墨里亚应道。 克伦威尔和梅似乎总担心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养伤,会被憋坏了,所以经常会让克伦威尔的两个学生,荀之和水霖来陪他说会儿话。 克伦威尔说,这俩姑且算和他是同龄人,说不定会更有共同话题一些。 不过墨里亚其实更习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周边没有人,也没有多余的声音,在小房间里,有时竟是能让他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就像是身体更适应这种狭小的安静,而非带着人气的闹腾。 见墨里亚此时乖乖点头应声的模样,克伦威尔的脸色缓和了片刻。 又叮嘱了一番后,他走出房间,随即气势汹汹地往梅的住处赶。 “啊这个小兔崽子!” 梅还以为是在说他的学生,“这次是荀之还是水霖?还是他们俩又打起来了把你采的矿碾碎了?” 这是之前发生过的事,甚至不止一次。 克伦威尔这两个学生,一个男生一个姑娘,偏偏像是天生水火不容,表面上相处得和和气气,实际上刀光剑影,只不过大人都假装看不见罢了。 ……毕竟这两位一互相比较起来,私底下加练都是家常便饭,从结果来说,是对实力的增长有益处的。 克伦威尔也曾尝试调解过,结果竟然被这两个小混蛋给一致对外地赶出来了。 唉。还是墨里亚最省心最乖了……不对。 克伦威尔灌了一大口水,才继续道,“哈哈,这次是墨里亚。” “……墨里亚?”梅愣了愣,冷淡的眉梢微微上挑,“我以为这是好事。” 她觉得,那孩子还是叛逆些好,太乖顺的模样,反而让人心里发酸。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叛逆。”克伦威尔长叹一声,“我刚刚扔给他一个橙子,小墨没接住。” 既然克伦威尔是这样说的,只这一句,梅就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脸色微微一变,“但是所有检测结果上,眼部都是没有问题的。” “难道和精神力有关系吗?也可能是心理上的……” 这孩子的精神力,检测的时候是濒临枯竭的状态,似乎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最开始微弱到快要检测不出来。等状态恢复平稳后,仪器上也只有一个冷冰冰的“d”,而最低是f。 醒来这么多天,要不是克伦威尔刚刚扔那一下橙子,估计他们现在还发现不了。毕竟从日常行为举止来看,墨里亚在视力上是完全让人看不出端倪的。 ……死孩子真能忍。 梅按了按眉心,“……我明天找墨里亚谈谈。” 克伦威尔就等着这句话,“好好好,那就交给你了梅大人!” 他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去问墨里亚,真完蛋。 克伦威尔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 这段时间远星域这一块不太平这话是不做假的,毕竟临近联邦那边的成立纪念日,不少牛鬼神蛇全冒出来了,星际海盗团、反叛军、异兽潮,没一个是省心的。 身兼数职就是这点不好,忙的时候每个地方都忙,一个人快掰成不知道多少瓣用。 他得多赚点钱,至少让墨里亚有数不清的橙子吃。 而另一边,房间里。 荀之正数着自己的小金库,“……应该够了。” 荀之面如冠玉,有一双含情眼,但此时那双眼里盛着对钱的依依惜别,“钱,你乖一点,小墨弟弟第一次提出想出去逛逛街,你难道还想被留着吗?” 墨里亚:“……” 没、没办法了,毕竟他更是身无分文。 他这段时间身体好了些,出去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刚刚没看清橙子的轨迹,给他敲了个警钟——这次是无害的橙子,那万一是刀剑呢?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危机感催促着他,不能一直安逸地待在房间里,靠着其他人来养。 ……醒来这么多天,竟然连一条完整的逃跑路线、周边的势力分布情况等基础情报都没能摸清楚,真是不应该。 荀之比克伦威尔和梅都更好忽悠,今天刚刚好。 荀之搀扶着墨里亚从床上下来,“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梅说最近你的状态不错,但是万一累了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可以背你回来。” 左顾右看,确定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耳朵后,荀之才压低了声音说,“或者可以坐我的机甲回来!小墨弟弟,你还没见过荀一吧?a+级机甲,我甚至斩过一个s级异兽!” 差点下意识地顺嘴说出来,坐一次只需300星币。 墨里亚露出一个有些懵懂的神情。 ……机甲,异兽? 不过,机甲的名字就叫荀一吗……好敷衍的起名方式。 脑海中浮现出一本勾勒着金边的黑皮书,墨里亚想,他的宝贝墨点的名字,才是精心想出来的! 区区异兽……不,墨点好像不是拿来杀异兽的。 见到墨里亚的神色有异,荀之凑近了些,小声道,“抱歉,忘记你不记得了。” 荀之检查好自己的武器和机甲钮一切正常后,牵着墨里亚,走了出去,“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介绍给你——不用担心哟。” 街上,哪怕最近有些动乱,也依旧热闹。 在特特山星的市民,总是会点保命小技巧的。 “所以,只要不是异兽潮压到边境,大伙儿基本上依然该摆摊的摆摊,该吆喝的吆喝,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唉。” 前几天被克伦威尔“教导”后的伤还没好全,荀之依然风度翩翩地保持着形象的得体,后槽牙却咬紧了些,“街上的零嘴儿,小墨弟弟你可能只能闻个味儿了……放心,我吃的时候会尽量避开你的!” 他身旁,墨里亚口罩下的嘴角无声往下撇了撇。 荀之还在尽职尽责地进行着讲解,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从后侧方伸出来! “细皮嫩肉的小肥羊。”来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着本地俚语,那只手目标极其精确地伸向墨里亚的肩膀,隐隐间能窥见其中冷光。 生面孔……哪怕戴了口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和皮肤,无一不在说明着,这绝对是个百年难遇的上等货,哪怕身边有人,也值得一搏。 街道上的其他人就像没看见一样,依旧走路的走路,买卖的买卖,甚至没往这个方向多投来一眼。 毕竟在特特山星,这也是见惯了的事,没什么好值得关注的,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荀之反应很快,几乎立刻就准备揽着墨里亚避开,另一只手伸向机甲钮。 只是谁也没想到,墨里亚更快。 意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判断,身体却已经先动了。 仿若刻进骨头里、绕过大脑的原始反射——他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指尖精准地卡进对方的虎口与腕骨之间的缝隙,用力往反关节方向一拧! 角度精妙至极,甚至没用多少力气。 只听惨嚎一声,那人虎口酸麻,手里利器哐啷落地。 墨里亚甚至没有回头,借着这一扣的惯性,身体向下一沉,脚尖点地,腰胯发力,左腿向后扫出,狠狠踢在那人的小腿外侧! “砰”—— 那人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仰倒,噼里啪啦一路撞翻不少东西,最后后脑勺重重撞一旁店面门口等雕像上。 滑落在地,鲜血慢慢溢出来,再起不了身。 荀之震惊之余,不忘记赶紧扶住落地后,腿一软、显然身体状态不太足以支撑刚刚的一连套动作,有些脱力的墨里亚。 “……啊。”墨里亚轻轻喘息着,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睛轻轻颤了颤。 像是连自己都没太反应过来,满是无措与茫然。 刚刚那一瞬间的利落狠辣仿佛只是幻觉,墨里亚紧紧拽着荀之的袖子,小小声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死了吗? 夺取人生命的事情……为什么,好像心里没什么波澜。 声音忍不住染上一丝哭腔,“……我只是不想被人抓住。” 心里的恐慌毫无征兆地弥漫,将整颗心瞬间淹没。 我不是坏人。 请不要,再一次……让我离开家。 14.第14章 偷袭之人躺在地上,鲜血从发间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荀之吝啬地往那边投去一个眼神。 身手、打扮、刚刚咕哝的一句俚语,街道暗处藏着的同伙……80%的可能是当地腾蛇组的人。 阴沟里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但是今天他们刚出来,就能这么精准地盯上墨里亚,还是有些不对劲。 荀之收回目光。 他刚刚看得分明,那是一次标准的反关节擒拿。前一刻还慢吞吞地扶着自己手臂、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的墨里亚,出手时地动作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见血封喉,没有丝毫花里胡哨的动作,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都带着行云流水的、某种近乎冰冷的美感。 仿若本能。 荀之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眉梢上扬。 小墨弟弟原来也是隐藏的强者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梅姨和克伦威尔那家伙都没告诉自己。但无论如何,墨里亚身体好了后也会是一个很棒的对手—— 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话,墨里亚的身体就软绵绵地塌下来。 思绪骤然僵住。 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加速狂跳,荀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捞住墨里亚,把人稳稳地扣在怀里,“……墨里亚?” 将人接住的时候,才发现墨里亚全身都在细微的发着颤。 就像一堵承重墙内部出现的裂缝,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但当把手贴上去时,能听见某种即将崩塌的嗡鸣。 墨里亚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对方近乎惶恐的喃喃自语,颠三倒四,气若游丝。 荀之搀着墨里亚的手忍不住用力了些许,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这小鬼,在害怕什么啊。 这一连串的变故太突然,饶是向来承受能力极强的荀之,大脑都空白一瞬。 他这段时间来照顾墨里亚的时候,对方的确是一个一直很安静乖巧的孩子,梅姨只是很简单地和他说过墨里亚的状况,让他好好注意,并且多和墨里亚说说话,带他玩一玩。 所以荀之其实并没有怎么见过墨里亚其他状态的模样。 他这些天见到的墨里亚,是推开房门时,已经收拾好自己,姿态端正,靠在床头乖乖坐着等他的墨里亚。 靠垫被拍得蓬松柔软,床头柜上的水杯摆得端端正正,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刚好落在枕边那枝插在药瓶里的小白花上。 见到他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亮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喊一声“荀之哥”。 他在兴致勃勃地讲机甲时,墨里亚会歪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左耳的羽毛挂坠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白羽柔软轻飘。 偶尔问一两个听起来外行,但仔细琢磨又总觉得问到了关键的问题,在他解释完之后很固定地“哇”一声,语气真情实感,让荀之无奈又好笑。 ……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给他面子。 喝药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但从不会抱怨,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递回来,嘴角沾着一点药渍。 荀之接过空碗,默默倒计时五分钟。 ——喝完药后的五分钟内,墨里亚总是会生闷气,恹恹的不给所有人好脸色。 而五分钟后,荀之则会来给墨里亚讲每天都不重样的小故事——他和水霖今天的pk小剧场。 听完,墨里亚总会弯起嘴角,默默忘记刚刚喝药的事情,抿唇轻轻一笑。 眼下的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让人窥见一刹那苏醒的春天。 是一副很认真地被逗乐了的模样,脸蛋都会染上些红晕。 然而现在。 墨里亚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处,口罩滑下来半截,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情绪的陡然转变是很耗费精气神的。 墨里亚不知道原因,但是那些情绪却一点也不讲道理,蛮横地席卷全身。 耳边的声音好像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闷闷地传过来,传到耳朵里时已经模糊得分不清任何词句。 那只手从暗处伸来时,意识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身体锻炼出来的、渴望生存的本能却抢先一步替他做出了选择。 紫色的太阳低悬在陌生的天际线上,将整片荒野染成一种不真实的、病态的淡紫; 原本娇贵柔软的手沾满泥土,挖出不知名的果实。哪怕胃在痉挛,干呕的冲动像一只手从食管深处往上推,却仍得红着眼框、强迫着自己咽下去; 鲜血,牢笼,停止又复苏的心跳…… 一幕一幕,支离破碎,看不清内里。 墨里亚忽然很难过。 没有记忆,不知道缘由,某种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倦怠却从骨头中渗出来,浸没心脏。 烟灰色的瞳孔微微涣散。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倏地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 街道拐角的一家餐厅中。 注视着荀之带着墨里亚快速离去的背影,男人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把腾蛇组那条线提前收尾吧。”风轻轻吹过金色的长发,男人声音温润,“一条线留久了,总会生出些多余的枝节。” 通讯另一头,下属恭敬地听着吩咐。 男人垂眸,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圈。紫水晶般的眼瞳在午后的阳光下沉淀成某种更深邃的暗色,却依然含着淡淡的笑意。 “审干净后,一个不留。” 15.第15章 梅的住处。 女人高挑冷艳,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脸上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波动,冷冷淡淡。 这让一直观察着梅的荀之更紧张了。 只恨自己看不懂仪器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数值,此时也没了平日里大尾巴狼的模样,垂头丧气的,“是我的错。梅姨,如果需要什么其他药材,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 “想什么呢,养小墨还不至于用你的钱。”梅没好气地打断道,“小墨很快能醒来,现在只是因为刚刚情绪波动比较大,加上身体上的脱力。” “不过......”梅迟疑了一下,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结合墨里亚之前的身体情况,要说反应很快躲过对方的攻击,还算现实。但是完全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把那个腾蛇组的壮汉一脚踢飞那么远。 梅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开口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在那一瞬间,小墨应当是用了精神力,短暂地强化了身体。” “......这不可能。”荀之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知道。”梅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这个结论有多不可思议。 精神力的运作法则人人皆知。 精神力可以外放探测,可以附着于武器增强杀伤力,可以接入机甲控制系统实现神经同步等等。 但探测所运用的,是精神力的触角,为感知层面的延伸; 攻击、强化等这一类则是能量层面的输出,是施加于物质世界的力量。 故而精神力在第二类的发挥,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媒介。 精神力的攻击性必须通过含有“熔金”的媒介才能传递,这是铁律。 熔金的纯度越高,精神力在传递过程中的损耗越小,能发挥的效果就越好。更有甚者,可以凭借着高纯度的熔金,发挥出远高于自身精神力的杀伤力。 哪怕是机甲,精神力接入的控制台,也必定是由熔金制造而成的——要不然,机甲就是纯粹的手动档。 而人体中显而易见,是不含有任何熔金的,所以用精神力短暂强化身体素质,在理论上的确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仪器上的数据冷冰冰地摆在眼前。 在墨里亚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好不容易慢慢回升了些许的精神力,此刻重新跌回了谷底。 曲线走势和典型的爆发性消耗完全吻合,梅看着那条曲线,沉默了片刻。 “不过这也不是定论。”梅瞥了荀之一眼。 梅其实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算太意外。 这孩子当时被克伦威尔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和不同于常人的耐药性与忍耐力,隐隐约约就能让人猜出什么东西。 “我还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吧......这个我肯定守口如瓶。”荀之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墨里亚身上。 不知在想什么,那双向来习惯性带着笑意的桃花眼褪去了几分浮于表面的情绪,荀之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小金库。 ......啧,到时候去主星域,不知道能不能把墨里亚一起带上。 首都星的医疗条件,肯定是更好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的钱包撑不撑得住了。 ...... 得知此事的克伦威尔,当场多抽出来三小时给荀之进行了一场1v1的加练。 梅的住处和克伦威尔的住处就隔了一条街,克伦威尔的地方更大些,因为还专门修建了一个小型的训练场。 荀之:“……别打我脸啊!没了这张脸我该怎么招摇撞骗!” 克伦威尔被说服了,于是贴心地换了个部位继续。 毕竟当时那个橙子就是荀之这小子靠脸从一姑娘那忽悠过来的,的确还算是有点用处。 三小时一到,荀之立刻瘫在地上,“梅姨说小墨这个点应该差不多要醒了。” 本想继续的克伦威尔清咳一声,手里的剑转了个弯,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那你还躺在这做什么,还不走?” 荀之幽怨地盯着克伦威尔。 “可能是因为荀之的体能还有待提高。”伴随着推门的声响,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身上的肌肉绷紧一瞬又松开,克伦威尔把佩剑归位,挑眉,“吓得我还以为特特山星何时这么卧虎藏龙,竟然还有高手闯到门口了我才发现。” 克伦威尔长叹一声,“我的好首领,你不在联邦第一学院好好当你的教授,好端端的跑过来这犄角旮旯地做什么?” 来人半倚在门口,闻言微微一笑,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束着,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亮,“再过一礼拜,远星域和主星域之间的交通管控等级就要升到最高了,我如果想来看你们,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现在还有两个月出头,便是联邦成立纪念日。提前两个月开始联邦全境安全等级提高是基本操作,毕竟今年是个整数的纪念日,排场是前所未有的大。 目光在训练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的荀之身上,塞尔温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毕竟你们可是我看好的新生,虽然还没入学。” 克伦威尔“切”了一声。 不想说就不说,总喜欢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荀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倒是行了个礼,“塞尔温教授。” 伊莱亚斯·塞尔温,更喜欢旁人称呼他的姓氏,目前在联邦第一学院担任《军事博弈与非常规作战理论》这门课的教授。 由于长相俊美,待人温和有礼,讲课深入浅出的同时,期末还总非常仁慈地放海捞人,故而常年在学院学生评价中位列前三。 但荀之知道,对方的实际身份远不止于此。 ——毕竟哪个平平无奇的理论课教授,能按着克伦威尔这个刀尖舔血的战士揍的? 荀之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您来得正好,刚刚老师正在跟我探讨体能训练的科学分配问题,我们已经探讨得差不多了——” “探讨的结果就是你在地上躺了三分钟不起来。”克伦威尔毫不留情地道。 塞尔温轻笑一声,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衬得肩宽腿长。 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隐隐能看到青筋。身上有一种很玄乎的、令人不自觉安心放松的气质,仪态完美得恰到好处。 他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一些物证,其他资料我进来前线上转给你了。” 克伦威尔接过来,掏出光脑一看,“......腾蛇组?” “对。”塞尔温微微颔首,平淡的样子让人丝毫看不出话语中藏着的血腥意味,“人我已经处理完了,只不过我很快要回萨兰那边,万一后续有什么麻烦,有这些东西方便些。” “......一个没留?”克伦威尔看了眼时间。 很显然,对方肯定是知道了今天刚发生的、和墨里亚相关的那事,但是这个动作也实在是有些迅速得超过了他的想象。 见塞尔温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克伦威尔搓了搓脸,“你想见墨里亚?” 这次塞尔温倒是回答了,“对。” “当时我也在街上,算是看完了全过程。”塞尔温认真了些,扶了扶夹在右边的单片眼镜,紫色的眼瞳一片沉静,“那孩子的身手和状态,让我稍微有些在意。” “如果你和梅同意,我想见见他。” * 梅见到来人,倒没显得很惊讶,“小墨刚醒。” “看可以,小点声。”哪怕是面对自己的顶头上级,梅依然没太客气,“他刚醒的时候可能会有些迷糊,记得别一上来就问东问西。” 塞尔温失笑道,“我还不至于对病人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 荀之被打发回家了,塞尔温跟在克伦威尔身后,走进房间。 床上的人闻声看过来,“你回来啦?诶......”话音卡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墨里亚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熟悉的、有些发黄的、角落里有道细缝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视野还是有点模糊,边缘残留着几道很淡的蓝黑色光晕,但那些扭曲的色块没有出现。每次刚醒过来时,眼里的世界都会稳定很多。 所以墨里亚有些高兴地朝着门口看过去,却愣了愣。 克伦威尔他当然认得——高大的身形,棕色翘着的短发。 但此时身旁却多了一个没见过的人,似乎正在很专注地注视着他。 墨里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一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人动弹不得。 肩膀微微绷紧,只露出一双烟灰色的眼睛和搭在被沿上的手指。 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往外飘。 ......是金色的。 刚清醒过来的脑袋慢吞吞地,转不快,但那抹亮色已经先一步落进了眼睛里。 墨里亚想,金色是很棒的颜色。 ——能让人想起,许久不见的太阳。 16.第16章 克伦威尔刚把塞尔温往外怼,“等等你吓到他了......?” 话还没说完,克伦威尔就止住了声音。 刚刚还把自己藏在被子后的墨里亚,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颗脑袋,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很专注地看着塞尔温,带着一丝很纯粹的喜悦。 克伦威尔的手还搭在塞尔温肩上,维持着一个准备往外推的姿势,但力道已经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自认这段时间下来,对墨里亚一些小动作还算是比较了解的,而墨里亚显而易见的并没有排斥塞尔温。 塞尔温被他推了半步,站姿却依旧从容得体,被这位主人家推着往外撵的模样甚至透出诡异的熟练感。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头发。 很柔顺,看得出来保养得不错,也没有沾染上血迹。 这孩子眼神似乎完全没有聚焦到他的脸,只全心全意地关注着他的头发。 想了想,塞尔温顺手把原本松松散散束着头发的带子解下来,随意地在手上缠了几圈。果不其然,看到墨里亚的视线也随着头发散下来的弧度,微微晃了晃。 塞尔温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床边,但又保留了一定距离,不会让床上的人因为过近的距离感到不适,微微弯腰,长发便滑落下来。 刚醒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墨里亚,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这团金灿灿的……丝绸? 克伦威尔在一旁,看得出来内心的小人已经在咬手绢了,活脱脱就像一个看见自家胆小的猫竟然去亲近陌生人时,满心嫉妒却又不得不保持微笑的猫爸,“那,你们先好好聊?” “不用。”这个距离,塞尔温终于能看清墨里亚的脸。 之前在街上,基本上都有口罩遮着,刚刚进来时,墨里亚也用被子遮住了半边脸。 果然年纪不大,漂亮又苍白,带着些小动物般的懵懂警惕。 总算将对方眉眼间那抹隐约透出来的熟悉感,和记忆对上号,塞尔温终于感到意外。 ......格伦家的那个孩子? 克伦威尔和梅对于这孩子的身份似乎是毫不知情的。 沉吟片刻,塞尔温面不改色地道,“克伦威尔,或许我的确可以和这孩子好好聊聊。” 听出了对方言外之意的克伦威尔:“......”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这个要求,所以只是愤愤地指了指塞尔温,活脱脱像愤怒女人指猫的表情包翻版,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还不情不愿地把门轻轻带上。 克伦威尔走到院子的时候,被他打发走的荀之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蹲在墙角,怀里抱着波比,一人一狗同时抬头。 “怎么了?”荀之问。 克伦威尔捂住脸,“......你见过墨里亚主动抓别人头发吗?” 荀之认真地想了想:“没有。有时候他连我给他梳头地时候都躲。” 因为墨里亚似乎总是不想麻烦别人,对旁人亲密的接触也总是有些怯怯的,一副想要靠近但又不太敢的模样。 而这时候,克伦威尔几人总是装作看不见墨里亚身体反应中参杂的胆怯,自顾自地贴过去——这是发现墨里亚总是不会拒绝旁人强硬请求后,所诞生的妙招。 记得钢链刚被取出来后的那晚,墨里亚发起了高烧。 梅预警过,说炎症反应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谁也没想到墨里亚烧得那样厉害,怎么都降不下来。 意识都烧迷糊了,怎么喊名字也没反应,头始终沉沉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苍白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淋湿后喘不过气的小兽。 药物,物理降温,精神力安抚,种种方式都试了,体温依然不见降低。 那些对普通人立竿见影的退烧针剂,打进墨里亚的身体里就像是石沉大海,只在监护仪上激起几个微不足道的波动,就没了下文。 梅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耐药性。”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用温水,毛巾,一遍一遍地擦。 克伦威尔守上半夜。 他坐在床边那把说不定年纪比他还大的椅子上,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然后极轻极缓地擦过墨里亚的额头、耳后、脖颈。 这些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他不是梅,曾经也没有照顾过娇贵的小孩。毕竟军中的人一个比一个皮实,更何况那个时候不用担心经济,医疗机器人都是随便征用的。 他的手握过剑,开过机甲,驾驶过战舰,虎口有厚茧,此时却在努力地让手上的力道轻一点,再轻一点。 力道稍微一重,被毛巾擦过的地方就会浮现淡淡的红印,让克伦威尔大惊失色,“都是这毛巾太粗糙了......!” 该不会真是哪家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少爷吧,这18岁的身体怎么依然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经不起碰的样子。 克伦威尔守在床边,看着墨里亚的睫毛时不时颤一下,仿佛陷入了梦乡。 但眼球转动的幅度很慢,不像是在经历完整的梦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般,眉头都无意识地蹙着,抗拒着什么。 “唉。”克伦威尔一边翻出一条材质更柔软的毛巾,一边叹了口气,“也算是让我这个大龄单身男性体验到带娃的艰辛了......以后退休了还能去当全职带娃保姆。” 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颐养天年了。 直到后半夜,墨里亚开始说胡话。 克伦威尔刚开始还以为墨里亚醒了,结果靠近去听,发现只是几声无意识的呢喃。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大部分都听不清,音节模糊地黏在一起。 “妈妈......”是很委屈的腔调,带着点鼻音,反反复复喊了好几次。 克伦威尔犹豫了片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回来后洗过澡,换过衣服,不臭,很干净,于是心安理得地伸出胳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被子里这个浑身烫烫的小火炉,“妈妈在这呢,不哭不哭啊。” 属于是让荀之和水霖看到后会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的程度。 而隐隐约约好像得到了回应的墨里亚也顿住了。 嘴里的嘟囔声停了片刻,精神力的触手无意识探出又缩回。 过了一会儿,蹙着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抓住了克伦威尔递到手边的袖子。 抓得很紧,粉嫩的指尖都泛着白,克伦威尔尝试往回扯了点,没能成功。 意识都烧得不清楚了,却还很努力地抓着一个名为“母亲”的虚影。 克伦威尔没办法,只好用剩下的那只手来完成擦拭的动作,擦着擦着,就听到墨里亚安静了片刻后,新一轮的嘟嘟囔囔。 “妈妈......”这次声音清晰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声,就像是害怕被别人听见一样,“我好怕。” 另一边的手指在被单上胡乱抓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抓住,声音更低了一点,“小墨好害怕。” 这份梦中的害怕结结实实地反应在了身体上,声音哽咽着发着抖,只是语句却支离破碎,带着仿若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人再听不清晰。 克伦威尔放任着袖口被拽着,那只手很小心地握住了墨里亚的手腕,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度,他绞尽脑汁地想出来几句家长哄小孩的话,“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毛......” 奇迹般的,伴随着一声一声低沉的安抚,墨里亚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从梦魇中挣脱,坠入了片刻的安宁。 ...... 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克伦威尔想起墨里亚只有在无意识的时候,才会主动抓着他的行为,又想想现在房间里的那位,语气带着很深的幽怨,对荀之道。 “那不就得了。你小墨弟弟现在在抓塞尔温的头发,一副不肯松手的模样。” 荀之沉默了一秒。 旋即和克伦威尔一样,默默捂住脸,然后低头看了眼波比,“波比,我们失宠了。” 波比疑惑的“汪”了一声,摇了摇尾巴,显然并不在意。 它可是小狗诶,怎么能和你们人类相提并论! 房间里。 塞尔温听见克伦威尔关上门的声音,轻轻一笑,看着床上那个还攥着他发尾的、格伦家的小辈。 而墨里亚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抓着的金灿灿是别人的头发,并且初次见面就这样的行为不太礼貌,手指悄悄松开了些许。 有一丝细微的疑惑冒了出来。 ......为什么潜意识里,总觉得太阳是很吓人的紫色? 但在看到金色的时候,又会觉得很高兴,就像是有一件原本违背了常理的事情终于被掰回正轨。 墨里亚一边默默疑惑着,一边想把手缩回来,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就被塞尔温轻轻按住了手背。 “没关系。”塞尔温声音含笑,“你可以继续抓着,我不赶时间。” 墨里亚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 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攥住了那一小撮垂落的金发。 动作轻得塞尔温几乎都感觉不到。 塞尔温看着墨里亚垂下眼睫、认真端详手中发丝的模样,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他在很多年前,见过这孩子几次。 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可能在十年前左右。 那时候他自然还不是什么塞尔温教授,还在联邦第一学院读博士——联邦第一学院是综合性排名第一的大学,严进严出,教育体系完善,堪称培养未来下一代联邦精英的摇篮,安保措施和各项功能都完善严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而他那时正是看重了联邦第一学院军事级的安全系统,才选择在这边落脚,日后也刚好顺水推舟的留校开始当老师。 学校里总是会有哪怕你不认识、没见过,但或多或少会听过对方名字的人气角色。 墨里亚·格伦便是其中之一。 “格伦”这个姓氏在联邦一直是饱受瞩目的对象,而墨里亚·格伦那年应当才十五六岁,还在上高中,只是到联邦第一学院里去参加他哥哥普赖斯·格伦的毕业典礼。 校方对格伦家的人再熟悉不过——几乎每一代格伦都从这里毕业。 于是大手一挥,让这个甚至还没入学的小孩担任其中一名礼仪人员。 也不需要怎么培训,毕竟格伦家教出来的孩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套优雅得体的气场——更何况墨里亚最主要的任务,是等普赖斯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完毕后,送上一捧花。 校方美滋滋的。 漂亮孩子站中间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得。 看,格伦家这代的第四子担任礼仪人员后,虽然不是站中间,但来来回回台上台下端着证书走来走去,让原本乏味的颁奖环节,都添了几分明亮的色彩。 那孩子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穿着裁剪合身的正装,脸上的稚嫩感都被压下去不少。 身姿挺拔,来去间像一缕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风。 有不少双眼睛非常清醒地看着台上,没有往年昏昏欲睡的氛围。 塞尔温当时是代表他正倒霉在出差的导师,坐在第一排,听着旁边两位老教授非常慈爱的交谈声,“这就是普赖斯的弟弟吗?多好的小孩,长得水灵灵的。” “是啊,也不知道这孩子日后会选什么专业……哎哟喂,我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孩,到时候这群孩子们捣鼓出来的那个论坛,肯定热帖上少不了这孩子的名字。” “嘿,您还挺潮流,那些论坛里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明白。”话锋一转,“这孩子好像叫墨里亚吧?真是讨喜的孩子,感觉来我门下的话,说不定实验的成功率都能涨涨……” 塞尔温在台下坐着,看着台上那个明艳活泼的孩子,正高高兴兴地递上一捧花。花的颜色搭配得很漂亮,品种也是肉眼可见的昂贵,看得出来不是学院自己的花。 普赖斯则满脸笑意地接过花,连眉梢都透着真实的喜悦,以及一种藏不住的炫耀,然后光明正大地揽着自己的弟弟,把墨里亚留在台上,一起留下了代表着毕业的相片。 两人还同步的比了个耶。 ......墨里亚·格伦吗? 塞尔温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半边镜片。 很久没见到这么有生命力的小朋友了,显然是被毫无保留的爱浇灌着长大的。 看着对方,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塞尔温无声叹了口气,放下校方准备的热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年轻真好啊。 等格伦兄弟都下场后,塞尔温拿出光脑,扫了眼学校论坛。 帖子已经源源不断地在往外冒了,附赠各种视角的照片。 网上有人说,上学的时候其实里的情节完全不会出现,学生根本没工夫去关注什么校花校草,著名情侣分分合合的故事等等八卦,校园顶流大概率是在学校里游走的小动物。 但显而易见,这条规律至少在联邦第一学院是失灵了的。 他随手点开一个帖子,主楼的内容赫然映入眼帘:[我好想生出这样的小孩啊!!!不敢想如果有这样漂亮的小孩喊我妈妈我会有多幸福......] 1楼:[+1。话说这一代格伦的第四子,好像相比于其他人露面很少,感觉我上一次看到,还是当年格伦夫人晒过的满月照……哎呀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漂亮了! 我就知道格伦家的哪怕有蠢人都不会有丑人!!] 2楼:[我听说过一点,好像说格伦那边比较宠这个孩子,保护得比较好,不怎么让他在媒体露脸。传闻哈只是传闻, 小四在小时候被人用棒棒糖忽悠走过,格伦家上下忧心忡忡了好长一段时间,生怕有人来抢孩子。] 3楼:[......也、也可以理解。我觉得这一代长得最漂亮的就是小四......当然其他人都好看!只不过风格不同,小四完全是那种可以统一审美的出挑qvq] 4楼:[哈哈哈哈那可不。其实感觉格伦家都是大尾巴狼......结果没想到小四变异了,狼群里唯一一只在萌萌嗷嗷叫的小狗即视感......] 5楼:[这个形容我笑晕了......的确,视频里上上下下在跟着端证书的样子,的确很像是一键跟随的活泼狗狗ww] 6楼:[嘿嘿,偷狗贼来了!在小四进入学院前我将严肃进修相关教程......] [......] 塞尔温看着论坛里热热闹闹的帖子,失笑一瞬。 关上光脑,他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等墨里亚入学,他大概率毕业了,和格伦家目前也没什么交集。 而这个孩子日后也会进入联邦第一学院,在爱意的包围下快快乐乐、意气风发的长大,身边亲朋好友热热闹闹。 被家族庇护着走完一生,成为学院里又一个被众人仰望的名字。 ...... 塞尔温坐在床沿,想起往事,唇角的弧度消失了一点。 若不是相貌对得上,名字也对得上,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孩子竟然是当年的那个墨里亚·格伦。 记忆暂时想不起来,或许还是好事。 不过骨龄还是18岁的话......烁灭? 墨里亚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塞尔温微妙的情绪转变,下意识地直接松开了手,“......抱歉。” “不,不用抱歉,墨里亚。”塞尔温回神,握住那只缩回去的手,“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 “那我换个问题。”塞尔温笑眯眯的,“你还记得我吗?” “诶?” 墨里亚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为难。 ......他记得这个金色紫色交杂的色块吗? 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只顾着看克伦威尔去了。 这个金灿灿长什么样,他还没看清。 不由得有些丧气,“对不起,我应该记得您吗......?” 心无声软了一点。 塞尔温想,他现在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克伦威尔和梅会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墨里亚了。 在没过来之前,塞尔温收到这两位每个月固定的报告时,是惊讶的。 作为一路跟着他从帝国到联邦的下属,塞尔温清楚,在没有完全摸清楚对方的身份底细时,就把人接回家用心地养着,在梅和克伦威尔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偏偏从报告里来看,这两位甚至养得很高兴,还带着水霖和荀之一起,从规规整整的字里行间透出来一种隐晦的炫耀。 ......现在想想,这模样竟然和普赖斯当年在台上的炫耀劲,微妙的重合了。 塞尔温轻轻揉了揉墨里亚的脑袋,“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是伊莱亚斯·塞尔温,你可以......”塞尔温停顿片刻,“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作哥哥。” 格伦家不会养,那就别怪他了。 那两年什么真假少爷的风风雨雨,他那段时间虽不在萨兰星,却也有所听闻。 正好他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自认还算养得起一个墨里亚。 更何况,这孩子在街上惊鸿一瞥的身手......的确是很有天赋。 墨里亚现在看起来完全清醒了。 眼睛睁大了些,视野竟然奇迹般清晰一瞬。 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有着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眉眼里带着一丝异域风情。哪怕是墨里亚现在这个微微仰视的角度,下颔线都十分流畅完美。 墨里亚有些纠结。 伊莱亚斯......为什么第一时间联想的名词,会是亡灵法师? 对方看着温柔随和,却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量感。 就像是草原上正打盹的猎豹,放松而随性,是因为目之所及没有天敌,带着自身强悍的实力所能支撑着的松弛。 ......但是他长得好好看。 墨里亚小声道,“......塞尔温哥。” 是和荀之哥、水霖姐类似的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这两个字,在舌尖发涩,怎么也吐露不出来。 塞尔温自然不会勉强。 不得不说,远星域这一趟的收获,倒是远超乎他的预估。 ...... 塞尔温推开门。 正贴在门上偷听的克伦威尔和荀之若无其事地走开,“哎呀忘记做饭了,你说这事闹的......” 走到一半,克伦威尔丝滑地折回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以前认识小墨?” “算是。”塞尔温没有否认,“很多年前见过,那时候他比现在还小。” “......这不是废话。”克伦威尔吐槽道。 不过心中的石头彻底放了下来。 ......至少,如果塞尔温知道的话,这个态度,就说明小墨的身份的确没问题。 但这个反应,小墨的身份好像也不太像是和格伦家相关......? 要不然怎么还轻飘飘地让人认哥,这一代格伦可是有不少人。 那是哪个龟孙之前养的墨里亚? 克伦威尔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无果,于是暂时把这件事抛到一边。 ——直到两个多月后,忽然有格伦家的人查上门来。 克伦威尔和梅:“......” 看着手里存着的,墨里亚离家出走后留的信,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小坏蛋。 过段时间到主星域后,他们定然第一时间就拜访格伦宅。 * 与此同时,格伦宅,书房。 在克伦威尔拿出那枚白羽耳坠时,莱顿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认识这个耳坠。 只不过应当有两个,是一对,是墨里亚16岁那年,家里送的其中一个礼物。 “你永远有自由飞翔的羽翼,也有栖息的枝头。” ......再然后,十七岁,十八岁,墨里亚再没有收到过礼物。 酸涩不可抑制在心脏翻滚。 那枚只剩一只的耳坠,似乎还在眼前浮现着。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墨里亚受到的伤害,都有家人所造成的一部分。 ......他们定会加倍、加倍的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