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哈布斯堡再次伟大!》 第718章 俄国被日本宣战,升级同盟 1891年7月13日,凌晨四点三十分,圣彼得堡。 冬宫的值班副官被一封加急电报惊醒。电报来自海参崴方面,内容只有短短几行:日本舰队于今日凌晨炮击海参崴港,大批日军登陆部队已在金角湾以南上岸,守军正在组织抵抗。 消息在天亮前传到了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耳中。 然而直到清晨七点过后,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个子矮小的日本人才出现在冬宫。 这位日本领事是不久前才抵达圣彼得堡的,因为日本在俄国首都并无公使馆或大使馆,只有一个小小的领事处。 他拿着一封正式的宣战诏书,满头大汗地被引进了沙皇的办公室。据事后卫兵回忆,这位日本人显然搞混了时差,又不熟悉圣彼得堡的道路,在城里转了许久才找对了门。 亚历山大三世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站在书桌后面,脸色铁青。当翻译将宣战诏书的内容逐字念出时,沙皇的脸从铁青变成涨红。 “这帮黄皮猴子也敢对俄国宣战?”亚历山大三世用俄语怒骂道,他的声音大得让窗户上的玻璃都在微微颤动,“你们是疯了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外交大臣尼古拉·卡尔洛维奇·吉尔斯站在沙皇身侧,同样脸色铁青。他让翻译厉声质问那位日本领事:“贵国政府竟敢不宣而战,军队已经开始进攻了,宣战书才姗姗来迟,这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是野蛮行径!” 那位日本领事听完翻译的话后,脸色从苍白变成通红。他显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迟到了,宣战诏书本应在进攻发起之前递交,但因为他自己的失误,变成了先斩后奏。他突然用日语高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尖厉,吓得翻译愣住了。 “他说什么?”沙皇沉声问道。 翻译咽了口唾沫,说:“陛下,这位日本领事说,一切责任在他自己身上,他请求在此切腹以谢罪。” 吉尔斯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切腹是什么,这是一种日本武士的自杀方式,用刀切开腹部,血淋淋地死在地上。在沙皇的办公室里搞这么一出,地毯上全是血,成何体统。 “告诉他,”吉尔斯迅速对翻译说,“俄罗斯帝国拒绝他的请求。我们不接受这种野蛮的自残行为。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 那位日本领事被两名近卫军士兵架着往外拖的时候,还在用日语喊叫着什么,声嘶力竭,翻译断断续续地转述:“他在说,他愧对将军的恩情,辜负了 幕府的信任……” 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沙皇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陆军大臣彼得·谢苗诺维奇·万诺夫斯基步兵上将急匆匆地赶到了。他的军服扣子显然是匆忙间系上的,最上面一颗扣错了位。 “陛下,我刚得到消息——” “我已经知道了。”亚历山大三世打断他,声音里还带着怒气。他看了看吉尔斯,又看了看万诺夫斯基,“刚结束内战没几年的日本政府,居然敢对俄罗斯帝国宣战。他们怎么敢的?连远东帝国都没有对我们宣战。” “陛下,这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万诺夫斯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 “远东现在有多少兵力?”沙皇直截了当地问。 万诺夫斯基上将翻开手中匆忙带来的文件夹,语速很快地汇报道:“阿穆尔军区,包括滨海州、海参崴要塞区、阿穆尔河沿岸以及萨哈林岛的全部驻军,大约一万五千人到两万人。其中海参崴方向的南乌苏里部队是主力,约一万一千人。太平洋分舰队驻海参崴,规模有限,巡洋舰数艘、炮舰数艘、鱼雷艇十余只。根据刚才收到的电报,海参崴基地已经被围困——” “能守多久?” 万诺夫斯基上将犹豫了一下。“以目前的兵力和储备来看,最多一个月。“ 沙皇的拳头在桌面上重重一锤。 “往西呢?伊尔库茨克军区、外贝加尔地区有什么?” “伊尔库茨克军区驻军大约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人,主要分散在伊尔库茨克、叶尼塞斯克和雅库茨克各处。外贝加尔的哥萨克部队大约五千人,都是边防性质的。再往西,鄂木斯克军区覆盖整个西西伯利亚,托博尔斯克、托木斯克两省加上阿克莫林斯克和塞米巴拉金斯克地区,驻军总共约两万人,但主要是内卫和边境巡逻性质的部队,缺乏重武器。再加上当地的哥萨克屯兵,整个乌拉尔山以东、中亚以外的西伯利亚全境,能凑出来的正规军不会超过五万人。” “日本政府可能动用多少兵力?”亚历山大三世又问。 万诺夫斯基上将和外交大臣吉尔斯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 “废——”沙皇张嘴要骂,随即又自己闭了嘴。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目标也不是远东。现在说说怎么解决这件事。从乌拉尔山以西调兵过去需要多久?” 万诺夫斯基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陛下,现在最难的情况就是调兵。我们没有一条 铁路联通莫斯科和海参崴。整个西伯利亚的基础设施建设,可以说一百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从乌拉尔山那边调兵到远东,光靠马匹和步行,可能要一年时间。” “一年?”沙皇瞪大了眼睛。 “是的,陛下。如果是从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出发,还要再加两个月。” “所以我们就只能指望远东方面自力更生了?” 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上将低下头,声音很小。“从陆军方面来看……是的,陛下。” 亚历山大三世死死盯着这位步兵上将,像是恨不得把他当场撤职还有贬为下士! 但他最终还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万诺夫斯基身上移开,转向了吉尔斯。 外交大臣吉尔斯稍微挺了挺身子,开口道:“陛下,您还记得之前我们商议筹集军费的方案会议吗?” 亚历山大三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努力压住火气。“我当然记得。我们不是从犹太人那边获得了一笔钱吗。” “还有一个办法,陛下。” 亚历山大三世放下茶杯,目光凝在吉尔斯脸上。“你是说——” 吉尔斯立刻接上去:“是的,陛下。我们在远东的那些土地,有很多本来就是从远东帝国那边得来的。现在日本人进攻的方向恰恰就是那片地区。如果我们把其中一部分归还给远东帝国——日本人会怎么做?乖乖撤走吗?还是跟远东人起了冲突?” 亚历山大三世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主意不算光彩,这是把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几十年的心血要毁掉一部分了。 但如今是非常时期,光彩不光彩的已经顾不得了。他缓缓点了点头。 “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有什么办法?” 万诺夫斯基擦了擦额头,说:“陛下,再就是增兵。虽然路途遥远,但派遣一批骑兵和一批步兵做做样子也要去。而且,我很怀疑日本政府能拿出多少兵力来。他们的内战结束没几年,国力未必能支撑长期远征。” 亚历山大三世沉思片刻,下了决心。“从喀山军区调一个骑兵师和两个步兵旅东进。然后把基辅军区我们准备的那些预备队投入中亚,给我把那些反抗的人,全部绞死。” “是,陛下。”万诺夫斯基上将行了个军礼,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沙皇和吉尔斯两人。亚历山大三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吉尔斯趁 着这个间隙,轻声说道:“陛下,奥地利的安东·埃泽尔斯贝格医生给您的诊断建议是清淡饮食,不要动怒。” “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陛下……还有个坏消息。”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睁开眼睛,疲惫地看着他。“说吧。难不成还有比日本猴子偷袭更让我难过的事?” “恐怕是的,陛下。奥地利情报部门传来消息,普鲁士组建了一支新的野战部队,叫做快速集群。目前去向不明。” 沙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快速集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都是些惹人嫌的苍蝇。可能是要向奥地利复仇,或者配合法国夹击奥地利吧。” “也有可能是对我们动手,陛下。”吉尔斯平静地说。 “不可能——”沙皇脱口而出。但话音刚落,他自己就顿住了。一个星期前他还觉得日本不可能对俄国动手,结果呢。他又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喝空了,就这么握着空杯子,目光转向挂在左边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 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从北冰洋到黑海。辽阔得令人窒息,也空旷得令人绝望。 “跟奥地利进行谈判,”亚历山大三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稳,“升级我们的同盟条约。我们现有的条约是针对奥斯曼人的进攻性同盟。现在,我要求增加一条——如果有其他国家对同盟中的任何一方发动进攻,另一方自动参战。” 吉尔斯点点头,在心中迅速梳理了一遍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陛下,我们不介入法国与奥地利之间的事务,奥地利也不介入日本和英国与我们之间的事务。双方只在被第三方进攻时互相援助。是这样吗?” “是的。” “明白了,陛下。我今天就起草照会发往维也纳。” “不,你现在就出发去维也纳!” 第719章 恩里希 1891年8月1日,西班牙,塔拉戈纳以北十二公里处。 第233加强团的新兵恩里希趴在一道刚挖好不到半小时的浅壕后面,泥土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的1886步枪搁在土沿上,枪托抵着右肩,手心全是汗。 一个小时前,侦察兵骑马回来报告说前方有一大股人正沿着公路朝这边过来,连散兵线都没放,更没有前哨,就那么一窝蜂地走在路上。 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当时只是哼了一声,随即下达了命令:第一步兵营就地构筑简易工事,卡住正面公路。第二、第三步兵营向两翼展开,实施包抄。炮兵连自行选择阵地。 恩里希所在的第一步兵营第三连就趴在公路右侧的一片橄榄树坡地上。他们用工兵铲挖了半人深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土,算是胸墙。恩里希旁边是同班的几个老兵,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检查弹仓、调整标尺。 然后他们来了。 恩里希先是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接着在公路尽头的热浪中看见了那群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支队伍。说是军队,实在侮辱了军队这个词。走在前面的一些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旧军装,但多数连纽扣都不齐,有的只穿了半件军上衣,下面配着农民的粗布裤子。更多的人根本就是平民打扮,白衬衫、条纹马甲、草帽、布鞋,腰间别着刺刀或者柴刀。他们没有队列,没有纵队也没有横队,就是一大片人混在一起往前涌,像赶集一样。 没有散兵,没有侧卫,没有侦察,什么都没有。 在人群后方,恩里希看见了五六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这些人穿得跟前面那些泥腿子完全不同,他们有着丝绒外套、绣花马甲、锃亮的长筒靴,帽子上还插着羽毛。 他们不像军官,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其中一个体态肥硕的家伙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朝前方一指,嘴里喊着什么,前面那群人就加快了脚步,开始跑起来。 四五百米。 然后那些人开始放枪了。稀稀拉拉的枪响从对面传来,子弹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恩里希听见头顶偶尔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飞过,但多数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四五百米的距离,这帮人就开始打了,边跑边打,枪口朝天,根本没有瞄准。 在奥地利的训练场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教官反复强调过,三百米以内才准开火,而且必须听长官口令,统一射击。浪费弹药是要挨一顿臭骂的。 恩里希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他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营长的命令沿着战壕传了下来。 “预备。” 恩里希把标尺拨到三百米,脸贴上了枪托。 “开火!开火!”排长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整条防线同时开火了。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耳朵瞬间就聋了,两侧几十支步枪齐射的声响汇成一道铁幕般的巨响。他眯着眼从缺口望出去,瞄准了一个中年男人,这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支老式步枪,嘴张着,脸上是一种麻木和恐惧混合的表情。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视力好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看见那个男人额头上的汗珠。 他瞄了很久。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感觉像一辈子那么长。 排长又在吼了。 恩里希扣下了扳机。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枪口跳了一下。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左臂突然向后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上。那人躺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右手捂着左臂,嘴巴大张着,在地上翻滚呻吟。 恩里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倒地的男人。 然后炮兵开火了。 先是排属的迫击炮。恩里希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咚、咚”声,然后看见几枚黑色的东西划着弯曲的弧线越过他的头顶,落进了前方那片拥挤的人群里。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和碎片腾空而起,人群中出现了几个空洞。有人被掀飞了,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爬。 紧接着是后方阵地上85毫米野战炮的轰鸣。那声音完全不同于迫击炮的闷响,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炸裂声,像老天爷在撕扯一块巨大的铁皮。炮弹落地的地方腾起灰黄色的烟柱,弹片横飞,将人像麦秆一样割倒。 这是地狱。恩里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就是地狱。 那些伪巴塞罗那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崩溃的。冲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身就跑。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面逃回来的人撞倒。整支队伍在一分钟之内就从进攻变成了溃散,像一群受惊的羊四处奔逃。 后方那几个骑马的贵族在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其中那个肥硕的家伙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抽在几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身上,抽得那些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马鞭再狠也比不过炮弹。那些人绕过他的马继续跑,头也不回。 一发红色信号弹从后方升起,拖着一道弧线划过天空。 全军冲锋。 恩里希翻出散兵坑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向前跑,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喊着什么,但自己听不见。战场上到处是扔掉的武器、散落的草帽、还有躺在地上呻吟或者不再动弹的身体。他跑过那个被他打中左臂的中年男人身边时,那人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恩里希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肥胖贵族。那人终于放弃了驱赶溃兵的努力,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就要跑。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战场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刻恩里希的手不抖了。他停下脚步,举起步枪,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那匹正在加速的栗色马的前胸。 他扣动了扳机。 那匹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栽倒下去。马背上的胖贵族被猛地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那匹马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恩里希跑过去的时候,那人正趴在地上哀嚎,他的右腿被压在马身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那人满脸泥土,嘴里用加泰罗尼亚语骂骂咧咧的,看见恩里希跑过来,又改用蹩脚的法语喊着什么,大概是“我是贵族”、“要求体面对待”之类的话。 恩里希二话没说,把枪倒过来,用枪托底部对着那人的太阳穴磕了一下。不太重,但足够了。那人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声音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恩里希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这个昏迷的胖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人物,但那身衣服说明此人绝不是普通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和驱散。两翼包抄的第二、第三步兵营堵住了溃兵的退路,大批伪巴塞罗那的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五十分钟。 当天晚上,塔拉戈纳城北的一片橄榄园里,团部的帐篷前点着几盏马灯。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站在一张折叠桌前,看着参谋长罗尔中校递过来的统计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俘虏接近九百人。 斯维托扎尔上校走到帐篷外,看了一眼远处被 绳圈围起来的俘虏区。那些人蹲在地上,沉默、疲惫、目光呆滞。白天审讯了几个人之后,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民和城镇平民。所谓的伪巴塞罗那公国宣布脱离西班牙之后,法国人就不允许他们像纳瓦拉那样保持中立了。奥地利人既然已经介入,巴塞罗那必须出兵,必须作战。那些所谓的巴塞罗那政府高层要是不听话,就直接去喂鱼。所以这些贵族们就把能抓到的壮丁都抓来了,发一支枪,指一个方向,告诉他们往那边冲。 斯维托扎尔上校转身走回帐篷。罗尔中校还站在桌旁等着他。 “上校,这些人怎么处理?” 斯维托扎尔上校在椅子上坐下来,摘掉军帽揉了揉额头。“放回去的话,他们回到家也会被重新抓去当壮丁。到时候我们还要再打一次。“ 罗尔中校点了点头。“我的建议是先向上汇报,请旅部指示。同时这些俘虏必须安排足够的人手看守,不能让他们跑了。“ “就这么办。”斯维托扎尔上校说,“拟一份电报发给旅部,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报上去。另外粮食的问题你也提一下,多了九百张嘴,我们自己的给养撑不了几天。“ “是。” 罗尔中校转身出去了。 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俘虏区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他点了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心想这场仗打得实在没什么意思。 对面那些人连兵都算不上,但是,就这么被消耗阻拦下去也是个问题啊。 俘虏区被几根木桩和绳索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四角各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片蹲坐在地上的灰色人影。 恩里希背着步枪,沿着绳圈外侧来回走着,靴子踩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被他打晕的胖贵族被单独关在俘虏区角落的一棵橄榄树下。医护兵刚给他处理完,将他断掉的右腿被夹板固定住了,左脸上被马摔出来的擦伤也涂了药膏,头上缠了一圈绷带。此刻他正靠在树干上,嘴里就没停过。 “水!我要水!你们这些该死的奥地利蛮子,把我的靴子弄脏了!这条腿疼死我了,你们的医生根本不会看病,这种夹板绑得太紧了!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是贵族!我要求得到贵族的待遇!” 恩里希忍了十分钟。 那个胖子还在喊。“我的外套呢?那件外套值五百比塞塔!你们谁拿走了?还有我的戒指——” 恩里希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你闭嘴。” 胖贵族仰起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看着他,小眼睛里满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兵也敢——” “医护兵给你包扎了伤口,固定了断腿,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恩里希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只会抱怨。” 胖贵族噗地笑了一声。“感谢?感谢一个当兵的?你搞清楚,是你们打伤了我,给我治疗是理所当然——” 毫无征兆,恩里希就一拳砸在他嘴上。 胖贵族的脑袋往后磕在树干上,嘴角渗出一丝血,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他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锐。“你知道我是谁吗?连我父亲都没有打过我!我是蒙塔内尔伯爵的儿子!拉蒙·蒙塔内尔!你一个下等兵竟敢——” 恩里希又给了他一拳。这次打在鼻梁上,鼻血立刻就涌了出来。 “什么伯爵的儿子。”恩里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胖子。“你今天下午用马鞭抽那些士兵的时候,倒是很有伯爵儿子的派头。” 旁边一个正在巡逻的老兵快步走过来,刚要伸手制止恩里希这样做,被身后的排长给拉了回来。 排长在几步外站住了,靠着另一棵橄榄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说话。 恩里希重新蹲了下来。胖贵族,拉蒙·蒙塔内尔正捂着鼻子哼哼唧唧,鲜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他那件昂贵的丝绒外套上。恩里希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征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农民?” 拉蒙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什……什么?” “那些人。”恩里希朝俘虏区扬了扬下巴。“那些穿着白衬衫、拿着老掉牙的步枪冲上来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你知不知道让没受过训练的人上战场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在送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四五百米就开枪,连散兵线都不会展开,冲锋的时候挤成一团——你知道炮弹落进人堆里是什么样子吗?” 恩里希的眼前又闪过白天那些画面。迫击炮弹落地时腾起的泥柱,被弹片撕裂的躯体,地上到处是呻吟和血迹。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但这次是因为愤怒。 拉蒙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往树干那边缩了缩。“那些……那些不过是农民……” “不过是农民?”恩里 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拉蒙连忙改口,双手胡乱摆着,鼻血甩得到处都是。“大哥大哥你别打了,你听我说,我也没办法啊!” 恩里希没松手,但也没再动拳头。“说。“ 拉蒙咽了口血沫,连滚带爬地开始解释。“是法国人……是法国人逼的。我父亲蒙塔内尔伯爵,他在巴塞罗那有一个沙龙,很小的,就那么十几个人。我父亲原本主张的根本就不是独立,他想的是让加泰罗尼亚变成一个……一个自治的加盟州,就像美国南方那种邦联……巴塞罗那领头,但还是留在西班牙框架里面……” “那你们怎么搞成了独立?” 拉蒙苦着一张脸。“我父亲追随卡萨多瓦尔伯爵,卡萨多瓦尔伯爵跟法国人搭上了线。法国人说支持我们,给钱给枪,但条件是必须宣布独立,必须跟西班牙王室彻底切割,还必须出兵跟奥地利人打。我父亲一开始不愿意,但是……”他声音小了下去,“卡萨多瓦尔伯爵说了,不听话的人会去喂鱼。” 恩里希松开了他的衣领,直起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俘虏区里那些蹲在地上的灰色人影,那些被强征来的农民、铁匠、面包师傅、裁缝。 “你问问你旁边那些俘虏,”恩里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他们知道什么是独立吗?他们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拿着枪冲上来送死吗?” 拉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头。“我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我就是跟着我老爸走的啊,大哥……他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排长端着咖啡这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恩里希身旁。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鼻青脸肿的胖贵族,又看了看俘虏区里那片沉默的人群,然后用一种平静而沉稳的语调开了口。 “上层人物的想法,从来都是用下层民众的鲜血来推动的。” 恩里希抬起头看着排长。 排长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将铁杯别回腰间。“那些巴黎的高层们需要开疆拓土的攻绩,而加泰罗尼亚的小贵族需要权力,所以他们一拍即合,然后把农民们从田里拉出来塞一支枪。这些农民连字都不认识,你跟他说独立建国,他只会问你明天还能不能去集市上卖橄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讲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拨乱反正。一个稳定的政府,一个让农民能安心种地、让商人能安心做生意的秩序,这比什么独立、什么邦联都强得多。混乱只会让最底层的人流 血,而那些制造混乱的人,“他低头看了拉蒙一眼,“在后面吃的脑满肥肠。” 恩里希狠狠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看了那个胖贵族一眼。拉蒙·蒙塔内尔瑟缩在树下,满脸血污,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委屈,嘴唇蠕动着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恩里希一拳捶了下去。 正中额头。拉蒙的脑袋往后一仰,眼珠翻白,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软成了一团。 “还打啊” 第720章 法国的拖延 奥地利帝国的二皇子卡尔殿下自从法奥边境袭击事件后来到巴黎就在调查这件事。 他与法国高层们都一直认为是这些底层法军士兵们脑子坏掉了,肯定是被英国人忽悠着去袭击奥地利边境据点的。 为了表示对奥地利的诚意,巴黎方面专门组建了一个特别政治法院来审理此案,由三名资深法官与两名军事顾问共同组成审判团。 然而,法院拖了很长时间迟迟不肯宣判。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证据链尚未完善,仍需进一步调查取证”,但卡尔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个拖延的借口。 真正让法国政府犹豫不决的,是另一重更深层的恐惧,那些被告席上的士兵与部分被抓住的协助平民,在民间舆论中正逐渐被塑造成“捍卫法兰西”的英雄。 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认为那些士兵不过是做了每个真正的法兰西人都想做的事。 爱国热情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只差最后一把火。 法国政府内部认为一旦对这些士兵处以重刑,极有可能点燃民众的怒火,届时一场声势浩大的“爱国运动”将席卷全国,而在这片曾经爆发过大革命的土地上,任何一次群众运动都有可能以难以预料的方式走向失控。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后面,法国对西班牙王国宣战后,卡尔皇子殿下的任务优先级提高到斡旋法西冲突。 事实上,奥地利政府内部有主和派和主战派之分,而主和派这一派别并不是完全的避战,而是主张是避免与欧陆列强法国、英国、俄国作战。 他们的想法其实是满足于现在的欧陆现状,主张奥地利就目标一个是北德,普鲁士王国,一个就是马上就要完蛋了龟缩于小亚细亚半岛的奥斯曼帝国,可以一举灭亡那边,这不生存空间和资源都有了吗?主战派就认为奥地利与法兰西是宿命之战,谁赢了就可以主宰西欧和中欧。 至于英国人,是完全可以拉拢的对象,只要灭亡法兰西后,那么,后面再跟英国合作或者与俄国共同对抗英国。 而弗朗茨其实一直都认为奥地利最大的敌人,如果他要成为世界的霸主而不是中欧,英国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但是政府内部的力量以及现实走向,奥法之间的战争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作做的。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银塔”餐厅。 四楼的整层都被清空了。楼梯口站着两名便衣警探,走廊尽头还有两个奥地利的护卫。包厢里只有一张铺 着雪白桌布的圆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窗帘被严实地拉上了,将塞纳河畔的暮色隔绝在外。 法兰西帝国外交大臣阿尔芒&183;德&183;维勒莫朗端坐在餐桌一侧。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面前的菲力牛排,刀尖精确地沿着纹理划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则显得随意得多。卡尔&183;弗朗茨&183;约瑟夫殿下,奥地利帝国皇帝弗朗茨陛下的次子,他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徽记。他的金棕色头发向后梳着,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芦笋,似乎对食物兴趣寡淡。 维勒莫朗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咀嚼了片刻,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了: “殿下在巴黎的生活还算满意吗?” 卡尔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一动,算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嗯,很不错。”他的法语带着轻微的维也纳口音,但流利而优雅。“要是我不用频繁更换住所,就更好了。” 维勒莫朗的刀叉停顿了一瞬。 “您知道的,大臣先生,”卡尔放下叉子,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勃艮第在杯壁上留下细密的挂杯痕迹。“自从我来到巴黎,已经换了四处住所。大使馆周围那些抗议者,他们真是精力充沛得令人钦佩,凌晨三点还在高喊口号,声音洪亮,整齐划一,仿佛经过了专业训练。” 他啜了一口酒,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位外交大臣脸上。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收了法郎的。谁家正常人不去工作,大半夜还在街上抗议?除非有人付他们工钱。而且口号喊得那么统一,奥地利人滚出法兰西,还押韵,一定是有人写好了发下去的。” 维勒莫朗放下刀叉,做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微微欠身。“抱歉,殿下。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会让内政部加强大使馆周边的警力部署,确保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不必了。”卡尔殿下摆了摆手。“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安静。一条小巷子,楼下是家面包店,老板娘每天早上五点开始烤可颂,香气飘上来,比任何闹钟都好使。” 短暂的沉默。侍者无声地走进来,撤走了前菜的盘子,换上了主菜。维勒莫朗又切了一块牛排,但这次没有送进嘴里,而是将刀叉搁在盘沿上,抬起头来。 “殿下。”他的语气从寒暄转入了正式的外交辞令,如同换了一副面具。“拿破仑四 世陛下让我来找您,是想就一个问题进行坦诚的交流。” 卡尔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奥地利与法国之间的……分歧,”法国外交大臣维勒莫朗斟酌着用词,“是否能够局限在伊比利亚半岛一处?”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贵国撤离西班牙。” 卡尔殿下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向椅背,两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维勒莫朗的眼睛。 “大臣先生,”他的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贵国肆意干涉西班牙王国内政,扶植叛乱势力,资助分裂主义分子,加泰罗尼亚那个所谓的共和国是在贵国的大炮保护下宣布独立的,这一点全欧洲都看到了。奥地利帝国身为维也纳合约的签订国,有义务维护欧洲既定秩序的稳定。” 维勒莫朗的眉毛动了动。他放下餐巾,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您不要忘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之前俄国、法国和奥地利三国签订的神圣盟约盟约,伊比利亚半岛被明确划入了法兰西的势力范围。我们在西班牙的行动,是在既有框架内的合理运作。” 卡尔殿下则是撇撇嘴,他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着维勒莫朗。 “大臣先生,神圣盟约的有效期是十年。”他慢条斯理地说。“贵国没有续约。一八八八年到期后,你们的外交部对我们的续约照会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所以,那份盟约已经是一纸废文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多了一丝强硬。 “而且,大臣先生,贵国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不是吗?“ 法国外交大臣维勒莫朗的眼皮跳了一下。 “堂堂法兰西帝国的正规军士兵,袭击一个中立国的边境哨站,杀害奥地利帝国的军人,这种事情居然能发生在和平时期。”卡尔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这件事,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收到贵国官方的定性和正式道歉。” 维勒莫朗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酒杯饮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措辞。 “那件事……正在审理中,殿下。特别政治法院需要时间收集完整的证据链——” “整整五个月了。”卡尔平静地打断他。“五个月,既没有定性,也没有宣判。您觉得这会是给奥地利帝国合适的回复吗?”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塞纳河上汽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维勒莫朗深吸了一口气,将刀叉整齐地放在盘子上,示意自己不再进食。他直视卡尔的眼睛,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语气。 “法兰西不会主动入侵奥地利的领土。”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国希望奥地利也能做出同样的承诺。” 卡尔端起酒杯,轻轻转动。酒液在杯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无法保证。” 维勒莫朗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纹路深了几分。“殿下,难道贵国真的想让奥法之间爆发全面战争吗?“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请您不要忘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英国和俄国会因此坐收其利。” “他们俩正在阿富汗打得不可开交。”卡尔淡淡地说,将酒杯举到唇边。“这也是贵国趁此机会对西班牙宣战的缘故,不是吗?趁着英俄两国无暇西顾,在伊比利亚制造既成事实。” 维勒莫朗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卡尔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大臣先生,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如实转达给我父亲陛下。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个人的判断,”他拉了拉袖口,目光落在维勒莫朗身上,“如果贵国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对哨站事件的官方定性和正式道歉,那么维也纳的态度会软化很多。也许,关于西班牙的缓冲问题,我们还可以谈谈。” 维勒莫朗缓缓站起身来,两人隔着餐桌对视。 “我会转达给拿破仑四世陛下。”维勒莫朗说。 “那就好。”卡尔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今晚的牛排很好,感谢款待。下次如果有机会,我想试试这里的血鸭,据说是全巴黎最好的。” 第721章 法国内阁会议与阿尔及尔 杜伊勒里宫,枢密议事厅。 这间位于宫殿二层东翼的会议厅并不算宽敞,但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权力的气息。厅内悬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墙壁上镶嵌着描绘奥斯特里茨战役与耶拿会战的镀金浮雕,那是初代皇帝荣光的永恒见证。一张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桌面上铺展着数幅地图与文件,烛台上的煤气灯将温暖而略显昏黄的光芒投射在每个人的面庞上。 外交大臣阿尔芒&183;德&183;维勒莫朗几乎是带着一身风尘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他与奥地利的卡尔皇子在爱丽舍沙龙的会谈刚刚结束不到半个小时,他甚至来不及回府更换那套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礼服,便紧急召集了这次内阁会议。此刻,法兰西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人物们已经齐聚一堂。 外交大臣维勒莫朗用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将会谈的全部内容事无巨细地呈报给了在座诸位。当他的陈述结束时,议事厅内陷入了一阵短暂而沉重的静默。 坐在长桌尽头首位上的拿破仑四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这位法兰西皇帝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不过却有了几缕白头发了。 他将维勒莫朗递上的会谈备忘录轻轻放回桌面,叹了口气:“唉,奥地利的态度如此强硬啊。诸位,这么看?” 财政大臣古斯塔夫&183;德&183;蒙特弗朗第一个接过了话头。他皱紧了眉头,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些忧虑地说道: “陛下,诸位。奥地利人看来是势必要把我们架到锅炉上烤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关于九十九人事件,如果奥地利方面铁了心要一个说法,非要我们给出一个交代不可……我有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的分寸。 “重罪,轻判。定性上满足奥地利人的面子,量刑上则是照顾法兰西人民。判个重罪的名头,但实际刑期从轻,或许五年刑期?” 首相路易&183;费代尔布缓缓摇了摇头: “蒙特弗朗先生的提议虽好,但恐怕已经不合时宜了。”他将一份标注着红色密级的文件从自己的公文夹中抽出,推到桌面中央,“陛下,九十九人事件不过是奥地利人的一个借口罢了。根据我们在奥地利经商的法兰西爱国商人近期传回的情报,最近这两个月,奥地利境内的军列征用铁路的次数与频率大幅增加。仅上个月,从维也纳通往西部边境的铁路干线上,军事运输车次就比和平时期增加了将近三倍。” 费代尔 布的目光凝重地落在拿破仑四世的面庞上。 “陛下,我想他们可能是真的要与我们大战。” 在座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费代尔布继续说道: “而如果奥法之间的战争真的不可避免,那么情况就更加清楚了,我们绝不能伤了法国人民的心。也就是说,在九十九人事件的处罚上,无论我们做出怎样的让步,都不可能让奥地利人满意。因为一旦我们对那些士兵施以重刑,就等于是在向全法兰西宣告,我们的政府宁可讨好外国人,也不肯保护自己的士兵。到时候如果开战,这场仗还没开打,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 几位大臣轮流交换着自己的意见。有人赞同首相的判断,有人仍寄希望于外交转圜。议事厅内一时众说纷纭,争论声此起彼伏。 “行了。” 拿破仑四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奥地利这么不讲信誉?”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当初我们三国说得清清楚楚,伊比利亚半岛是我们法兰西的势力范围,他们绝不干涉。白纸黑字,信誓旦旦。现在呢?我们来掌控这里了,他们就要跳出来横加干涉。弗朗茨的承诺,”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克制自己不要说出更难听的话,“……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陆军大臣费雷龙将军挺直了身躯,以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语调开口: “陛下,恕我直言,—奥地利人的失信,其实并不令人意外。”他的目光平视着皇帝,“奥地利与法国之间关于洛林的争端,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只要洛林和阿尔萨斯还插着奥地利的旗帜,巴黎和维也纳之间的任何合作就只能是短期的、权宜的、注定要破裂的。两个争夺同一片土地的大国,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盟友。” 首相费代尔布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我原本以为,这场注定的战争至少还能拖上二十多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我们消化西班牙、整合伊比利亚、完成军制改革,到时候北非的农场建设也就能大规模回报给法兰西了。”他叹了一口气,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没想到,仅仅是一场关于西班牙的冲突,就让奥地利如此急不可耐地撕破了脸。他们比我们预想的更加急躁或者说,更加贪婪。” 短暂的沉默之后,拿破仑四世抬起头来,目光直射向陆军大臣 “陆军部有方案吗?” 费雷龙将军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从身侧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厚实的卷宗,封面上印着 陆军部的鹰徽与“绝密”字样。 “陛下,三十多年来,陆军部没有一刻忘记过洛林和阿尔萨斯。”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执念,“参谋本部一开始是针对对普鲁士作战计划,后面洛林成为奥地利土地后自然就是对奥作战计划,至今已更新至第七版。进攻路线、兵力配置、后勤补给,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演。” 他将卷宗翻开,露出一幅标注着红蓝箭头的军事地图。 “目前我们在西班牙战场投入了约二十五万兵力,这是现有的负担,短期内无法抽调。但只要动员令一下,征兵机器全力运转,六周之内,我们就可以在东部边境集结八十万人以上的作战力量。如果进行全面动员,三个月内突破百万不成问题。” 内务大臣孔斯坦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谨慎地讲道: “诸位,诸位……我不得不提醒各位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奥地利帝国的人口是我们的接近两倍。”他伸出两根手指强调着这个数字,“接近两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战争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他们可以用两个奥地利人来兑换我们一个优秀的法兰西士兵,而且还拖得起。时间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似乎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鼓起勇气。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开战。至少,不要主动开战。” 费雷龙将军立刻反驳道,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与锋芒: “正因如此,孔斯坦大臣,正因为我们拖不起,所以我们才更要积极进攻!”他用食指重重叩击着地图上标注为洛林的那片区域,“与其等着奥地利人用人口优势慢慢把我们耗干,不如在开战之初就以雷霆之势夺取洛林地区。洛林的法语居民至今仍心向巴黎,只要我们的三色旗重新飘扬在梅斯的城头,整个洛林都会成为我们最坚固的堡垒。至于阿尔萨斯,“他的手指向东移动了一寸,“可以暂时不拿。战线拉得太长反而不利于防守。先稳固洛林,借助当地民心构筑纵深防线,让奥地利人来撞我们的铁壁。攻势防御,这才是以小博大的正确打法。” 拿破仑四世没有立刻回应费雷龙的方案。他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一直沉默的外交大臣维勒莫朗,抛出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普鲁士方面呢?”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地图的北方区域,“他们的莱茵兰和西里西亚都被奥地利强行夺走了。他们有没有可能与我们联手?” 外交大臣维勒莫朗微 微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 “陛下……普鲁士方面的态度,怎么说呢——支支吾吾。”他摊了摊手,“我们的驻柏林大使已经多次试探性地接触了普鲁士宫廷。他们对奥地利确实怀有深切的仇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每当话题触及实质性的对奥地利作战,他们就变得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我的判断是,他们想等到我们和奥地利真的打起来了,等到战局明朗了,他们才会决定是否下场。普鲁士已经被严重削弱,他们的决策偏向谨慎也是可以预见的。” 拿破仑四世闭上眼睛,用双手缓缓揉了揉眉心。在座的大臣们都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人打扰皇帝的思考。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当前阶段,不宜贸然开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帝国的粮食储备不足以支撑一场长期的大规模战争。在后勤没有充分准备之前,任何军事行动都是冒险。” 他顿了一顿,然后开始逐条下达指令,语速加快,每一句都精准而清晰: “第一,继续外交斡旋。维勒莫朗,你去告诉卡尔皇子,就说法兰西愿意就九十九人事件继续协商,表达我们的善意,拖住他们。第二,财政部立刻着手从美利坚联盟国、印第安人联合酋长国、俄罗斯帝国等主要产粮国大批量购入粮食。用一切可用的渠道、一切可用的资金。同时,与英国、俄国进行接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费雷龙将军身上。 “第三,陆军部方面,北非军团准备一套作战方案。目标奥属北非殖民地。一旦战端开启,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拿下那里,切断奥地利在地中海南岸的所有据点。” 费雷龙将军挺身立正:“是,陛下。” 1891年8月15日,法属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尔港。 正午的烈日把港口的石板路晒得发烫。一声尖锐的军号划破了营区的午后沉寂,紧接着是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哨声与吼叫。 “集合!全体集合!” 一队队阿尔及利亚轻步兵从营房中涌出,在法军军官的呵斥下迅速排成纵列。他们穿着浅蓝色的宽腿灯笼裤,头缠白色缠头巾,背上步枪,脚步杂乱地在土路上踏出一片尘烟。 “紧急军情!紧急军务!”一名法籍上尉骑在马上,用阿拉伯语和法语交替吼道,“即刻起,禁止一切对外联络!不许写信、不许传话、不许离队!违者以泄露军事机密论处!” 士兵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嗡嗡作响,但很快就被军士们的棍棒和 喝骂压了下去。一队队人被带向港口,那里已经有几艘运兵船停靠在码头,烟囱冒着黑烟,显然已经烧好了锅炉等候多时。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柏柏尔士兵小跑着凑到排长身边,压低声音说: “排长,排长,能不能让我给家里留个信?就一句话,告诉我妈我走了就行……” 排长头也不回:“不行。” “就一句话……” “我说了不行!”排长瞪了他一眼,“这是紧急军情,懂不懂?你要是走漏了消息,军事法庭伺候,你想被枪毙?”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 “那……排长,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是军事演习吗?” 排长抬手照着他的军帽就是一巴掌,把帽子都打歪了。 “听命令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奥……”那士兵揉了揉脑袋,老实地把帽子正了正,不敢再问。 沉默走了一段路,排长忽然侧过头来,语气松了几分:“小子,喜欢喝酒吗?” 那柏柏尔士兵一愣,挠了挠头:“嗯……我家里酿酒的。” 排长嘴角微微一勾,眼睛望着码头上那些运兵船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说: “嗯,西班牙的里奥哈葡萄酒很有名。奥地利的绿维特利纳嘛,则是白葡萄酒的一绝。” 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好好活着,小子。回来了请你喝两杯。” 那士兵张了张嘴,嗯,他好像知道要去哪里了。 身后,更多的队列正源源不断地涌向码头。 第723章 英法结盟试探 自从奥地利的卡尔皇子殿下在巴黎始终得不到关于边境哨站袭击事件的任何道歉,再加上亲眼看到巴黎街头报纸上那些将哈布斯堡双头鹰画成拔毛家禽的漫画,以及普通市民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之后。 卡尔皇子对巴黎的态度也是变得非常强硬,反正双方现在都知道对方在进行动员了。 法国陆军部的费雷龙将军在内阁会议上表示,经过十余年的卧薪尝胆和在西班牙战场上的实战练兵,法兰西大兵的战斗力当属欧陆最强。 但即便是最乐观的将军,面对一个吞并了南德意志诸邦和半个巴尔干的庞然大物,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肯定能击败这个宿敌。 法兰西需要盟友。 拿破仑四世陛下的第一选择是俄罗斯帝国。 俄国就在奥地利东面,过亿人口,百万规模常备军,“俄国压路机”一旦从东面碾过来,谁都得抖三抖。法俄夹击,战争绝对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拿破仑四世低估了维也纳与圣彼得堡之间关系的韧性。 俄奥同盟已经维系了三十多年。俄军此刻正在阿富汗的山沟沟里和英国人死磕,维也纳方面持续不断的军援对俄军而言不可或缺。 法国驻圣彼得堡大使瓦莱夫斯基伯爵奉命在一次外交晚宴上旁敲侧击地向俄国外交大臣尼古拉&183;吉尔斯试探法俄同盟对抗奥地利的可能性。 吉尔斯大臣的反应堪称戏剧界的教科书级别演出。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外交家原本正举着一杯香槟与瓦莱夫斯基伯爵谈笑风生,然而就在法国大使刚刚将话题引向“如果维也纳方面采取某些过激行动,圣彼得堡是否会考虑……”的时候,吉尔斯大臣忽然面色一变,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倒在了旁边侍从的怀里。 “啊……不好意思……伯爵阁下……”他舌头打着结,满脸通红,“这香槟……嗝……太烈了些……我恐怕是……是喝多了……” 两名训练有素的侍从立刻架起了大臣阁下,一左一右地将他“搀扶”出了宴会厅。吉尔斯大臣临走时还不忘朝瓦莱夫斯基伯爵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改日再叙”。 瓦莱夫斯基伯爵端着酒杯,目瞪口呆地看着侍从把一国外交大臣像拖麻袋一样拖走了。 此后整整两周,吉尔斯大臣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法国大使馆的递帖、致函、照会,全部石沉大海。 国外交部的官员们一个个笑容可掬,却没有一个人敢接 这个话题,所有人都知道,沙皇陛下绝不会在此时得罪维也纳,除非英国人愿意此时让出阿富汗来。 俄国之外,普鲁士王国对哈布斯堡的仇恨比法国强得多,奥地利亲手打断了普鲁士成为霸主的道路,不过普鲁士还是希望法奥先打出胜负再行动。 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是法国的传统盟友,态度也很热切。 斯堪的纳维亚外交大臣在哥本哈根与法国特使会面时明确表示,联合王国希望借此机会收回被奥地利占据的冰岛和法罗群岛,这些都是属于丹麦王冠的古老领地。 作为回报,斯堪的纳维亚愿意向法国提供瑞典的优质铁矿石、挪威的木材与铜矿、以及北海的硝石和渔获物资。但陆军是别指望了,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那点可怜的兵力还要用来防备俄国人。况且,即便他们愿意派兵,从斯堪的纳维亚到法奥前线的距离也使得实际军事支援近乎不可能。 瑞士联邦委员会以其一贯的“永久中立”立场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任何涉及军事合作的提议。瑞士人表示,无论欧洲局势如何变化,联邦将始终恪守中立,不偏不倚。 西班牙正在挨法国的揍,更不必提了。 四处碰壁之后,不得已,法兰西帝国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海峡对岸。 虽然之前英法两国搞了好几年海军竞赛,拿破仑四世陛下甚至公开扬言要在殖民地和海洋上与英国人竞争。但现在为了国家,面子可以暂时放下,毕竟政治永远是“没有永远的敌人”。 拿破仑四世在御前会议上拍板,派遣阿热诺尔&183;德&183;贡托-比龙公爵出使伦敦,商量两国大计。 1891年9月18日,法国特使阿热诺尔公爵抵达伦敦。 此时英国的政治版图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格莱斯顿的自由党在大选中惨败,下议院三百一十个席位丢了一百五十席。民众对阿富汗战争本身没什么意见,毕竟阻挡俄国人南下进入印度这篇英国最宝贵的殖民地是大英帝国的百年国策。 但这场战争打了太久了,花了太多钱了,死了太多人了,却迟迟看不到结束的曙光。 兴都库什山脉的每一条山谷都在吞噬着英国纳税人的金镑和英国母亲的儿子。 加上自由党治下带来的物价上涨和工业萎缩以及让爱尔兰进行自治等诸多因素综合影响,选民们终于失去了耐心。 保守党在罗伯特&183;盖斯科因-塞西尔也就是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率领下赢得了压倒性胜利。 保守党的索尔兹伯里侯爵是一个与格莱斯顿截然不同的政治家。 如果说格莱斯顿是理想主义者,那么索尔兹伯里侯爵就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他身材高大,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目光锐利而阴沉,说话时语速很慢。 而且他兼任首相与外交大臣,要知道这在英国政坛并不常见。 但索尔兹伯里侯爵坚持亲自掌控外交事务,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法国特使阿热诺尔公爵被引入首相官邸二楼会客厅时,索尔兹伯里侯爵已在房间内等候。两人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 法国特使阿热诺尔公爵非常直截了当:“侯爵阁下,我奉拿破仑四世陛下之命前来。维也纳方面的态度日益咄咄逼人,法兰西希望得到大英帝国的支持,共同应对奥地利的威胁。”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墙上那幅欧洲大地图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奥地利确实是个问题。一个吞并了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波斯尼亚、塞尔维亚的庞然大物横在欧陆中央,不符合英国的利益。力量平衡是英国外交的基石,而维也纳正在摧毁这个平衡。” 阿热诺尔公爵心里微动,开场比预想的好。 但索尔兹伯里侯爵话锋一转:“但是,公爵阁下,坦率地说,巴黎在过去几年里的所作所为,同样令伦敦深感不安。”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比利时的位置:“你们入侵了比利时的法语区,瓦隆。那里距离安特卫普不过百余英里,而安特卫普,公爵阁下应该知道,被英国视为对准英格兰心脏的手枪。任何大国控制低地国家,都是英国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的手指又往南滑,“纳瓦拉、巴斯克,法军占领了西班牙领土并强行并入。一个扩张中的法国跟一个扩张中的奥地利,对英国来说有什么本质区别?” 在今天之前,英国可是支持西班牙反抗法国侵略的,正因为法国人太过分了,竟连英国的绝对软肋低地国家都敢碰,后面又占了纳瓦拉和巴斯克,不给教训是不行的。 但保守党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跟自由党的看法完全不同。 在他看来,当今欧洲乱局的根源是奥地利帝国这个畸形庞然大物的存在。当然法国也不老实,最理想的状态是英国能全都揍一遍,但既然做不到,那就让他们互相消耗,英国居中获利,现在就是英国要获利的时候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公爵阁下,如果法兰西希望得到大英帝国的支持,以下几点是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 “第一,法国从比利时法语区完全撤军,恢复比利时领土完整与主权独立。” “第二,纳瓦拉与巴斯克地区法国可以继续保持,但不得以直接吞并的形式,应建立共君联盟体制,保有独立议会和行政机构。” “第三,西班牙王国现有领土与主权应维持现状,马德里不应再受军事威胁。” “第四,法国海军主力舰总吨位不得超过英国皇家海军的六成,以正式条约确认。” “第五,英国对法国的支持将以物资援助的形式进行,包括但不限于煤炭、钢铁、军需品及贷款。但英国不会向欧陆派遣陆军部队。我们在阿富汗还有尚未了结的事务。” 他将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以上就是我方的条件。” 会客厅安静了好一阵。 阿热诺尔公爵坐在扶手椅里,面色如常,但一股怒火正从胸腔升腾而起。 归还比利时,海军限制六成,等于给法兰西脖子上套条锁链。而英国人给的是什么?一些煤和铁,连一个英国兵都不肯派。光付出这点物资就想让法兰西交出这么多东西?这是在侮辱人。 但阿热诺尔公爵毕竟是阿热诺尔公爵。四十年外交生涯练就的自制力让他面部肌肉纹丝不动。他从容地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 “侯爵阁下,感谢您坦率阐明立场。这些条件涉及面相当广泛,其中不少已超出我个人权限。我需要将阁下的提议完整转达巴黎,请示陛下旨意,希望阁下给予一些时间。” 索尔兹伯里侯爵微微颔首:“当然。伦敦的大门始终为巴黎敞开。“ 杜伊勒里宫,皇帝办公室。 拿破仑四世站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墙上那幅标满了红蓝箭头的伊比利亚半岛地图。 蓝色是法军,红色是敌人。蓝色箭头东方分三道,从毕尔巴鄂、潘普鲁纳、利昂三路直插马德里城下,北方则是围绕加泰罗尼亚地区展开,二十五万大军铺开在整个西班牙北部和中部。 而红色箭头最近多了一簇,从巴伦西亚方向指向巴塞罗那。 法兰西对外安全总局的最新报告摊在桌上:奥地利已经开始大规模动员。 这个消息比西班牙战场上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他不安。 奥地利帝国已经搞了三十年全民义务教育,识字率在欧洲数一数二,这意味着大部分适龄男性可以 被迅速编入军队并形成战斗力。这个庞然大物的人口本就远超法兰西,一旦全面动员起来,兵力差距将是压倒性的。 参谋部作战处的莫里斯上校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示棒,刚刚结束了西班牙方面的战况汇报。 “陛下,最后一条。奥地利第一志愿军将对巴塞罗那发起进攻,这是确定的消息了。奥地利人看来是不会去增援萨拉曼卡了。” 拿破仑四世的眉头拧了一下。 巴塞罗那是不能丢的。这是法国一手扶植起来的巴塞罗那共和国的首都,是用来瓦解加泰罗尼亚、分裂西班牙的关键棋子。 但巴黎方面正在准备应对奥地利本土可能的攻势,兵力有些捉襟见肘。 他思索了几秒,开口道:“请转告布尔巴基元帅,我最多再支援他一个师。巴黎方面正在准备新的行动,请他谅解。” 莫里斯上校点头记录。 拿破仑四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巴塞罗那周围画了个圈:“请务必发挥当地人的主观能动性。西班牙政府这些年把经济搞得一塌糊涂,肯定有许多人不满现状。可以都发动起来,甚至于,他允诺什么都可以。” “是,陛下。” 莫里斯上校敬礼退出。 他前脚刚走,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首相路易&183;费代尔布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面色阴沉。 “陛下,伦敦的条件传过来了。”他把电报递上去,“非常苛刻。” 拿破仑四世接过来,快速看完。 比利时撤军。纳瓦拉巴斯克不得吞并。海军限制六成。英国只出物资不出兵。 他将文件往桌上一扔。 “哼。不愧是英国佬,趁火打劫。” 费代尔布在皇帝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陛下,我们跟英国结盟从来没什么好事。之前国内共和派叛乱,还有前几年的经济危机,背后都有英国人在捣鬼。” 拿破仑四世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首相。”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虽然陆军部有自信,但我也要给帝国留一道保险栓。万一与奥地利人作战不利,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帮手的。” 费代尔布没有反驳。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 拿破仑四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果断:“法国需要补偿。如果英国要我们答应这些条件,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派遣陆军到战场上来。要不然光凭他们那点物资,可不够。” “陛下 ,他们还在阿富汗战场上,恐怕很难吧。”费代尔布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拿破仑四世忽然问了一句:“俄国与英国,能否达成一致呢?” 费代尔布一愣:“共同对付奥地利吗?” 拿破仑四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外交上多加尝试。各种可能性都不要放过。”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推向费代尔布。 “另外,告诉索尔兹伯里侯爵,让他先把禁运联盟给我取消掉。这是英法谈判的前提。他希望我们和奥地利打一架,就不要给我们上枷锁。” 第724章 海狼猎杀 1891年8月17日,傍晚。 马略卡岛以东约四十海里的海面下,一艘漆黑的铁壳在十二米深的水层中缓缓滑行。 海狼一号。奥地利帝国皇家海军潜艇部队第一战队旗艇。四百吨的钢铁躯壳里,二十三名官兵挤在一个比乡村马厩还狭窄的空间里,与柴油的残味、蓄电池酸液的刺鼻气息、以及彼此的汗臭共处了整整三天。 弗雷加滕卡皮坦·温德林·格拉茨上校把右眼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缓慢地转动着操纵柄,让那根伸出水面不到半米的细管扫过三百六十度的海平面。 镜片里,晚霞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铜红色。波浪起伏,海天相接处一片模糊。 什么都没有。 格拉茨上校直起身来,揉了揉被目镜压得酸痛的眼眶。 他今年四十一岁,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陷在眉骨之下,像两口枯井。在被调入潜艇部队之前,他是波拉军港鱼雷快艇中队的指挥官,而在那之前,他在阜姆的白头鱼雷工厂担任过三年技术联络官。 后面被选中进入奥地利潜艇部队,伴随着潜艇部队从初创到壮大,要知道在整个奥地利海军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潜艇了。 “没有,”他低声对身后的大副说,要知道在这个铁罐子里说话不需要大声,每一个音节都会在钢壁之间反弹,“还是没有法国人的船。” 大副洛伦茨·佩希特尔少校靠在一根管道上,军服的领口早已解开,脸上全是油污和疲倦。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也不知道,军事情报局的情报到底对不对。” 格拉茨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挂在舱壁上的时钟,下午六点四十分。日落大概在七点五十分前后。也就是说,再有一个多小时,这片海域就会被黑暗吞没。 在没有雷达、没有声呐的1891年,夜间攻击对潜艇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潜望镜在夜里跟一根废铁管没有区别,你什么都看不见。而上浮到水面用肉眼搜索的话,400吨的潜艇在夜间海面上也不过是个模糊的黑影,发现目标的距离会短到根本来不及机动进入发射阵位。 “我们只能相信了,”格拉茨上校说。他的语气很平,既不乐观也不沮丧。这就是潜艇战的现实,你接受任务,你前往指定海域,你等待。情报对了,你就有猎物,但如果情报错了,你就白白烧掉几天的电池和食物,然后灰溜溜地回比塞大补给。军事情报局说法国人有一批船会从阿尔及利亚方 向过来,经过这片海域,前往法国南部。时间是八月中旬。具体哪一天,没有人知道。 “要上浮换气吗?”佩希特尔问。蓄电池的电量已经消耗了大半,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几个在后舱值班的水兵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头痛。 “再等等吧。” 格拉茨上校重新把眼睛贴上了潜望镜。 就在这时。 “格拉茨上校!” 声音从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炸开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前部鱼雷舱的瞭望轮值兵,二等水兵马蒂亚斯·弗洛什。这个萨尔茨堡乡下来的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按规定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大声喊叫,水下航行时一切通讯必须低声,但此刻他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上校!我在一号观察孔看到了——好多船!” 格拉茨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有呵斥弗洛什,而是立刻将潜望镜转向弗洛什所报告的方位,西南偏南方向。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铜红色的海面尽头,暮色的轮廓中,一排桅杆正在缓缓浮现。打头的是一艘修长的军舰侧影,高高的桅杆,倾斜的舰艏,两根烟囱正在向天空喷吐黑烟。那是一艘巡洋舰,吨位不小,至少三千吨以上。舰首的三色旗在夕阳下依稀可辨。 法国人。 巡洋舰身后,一艘接一艘的船影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运输船。格拉茨开始数——一、二、三……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镜头缓缓扫过那条船队的全长。十二艘。不,十三艘。全是中等吨位的货轮和运兵船,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船队末尾似乎还有一艘军舰护航,但在暮光中看不太清。 这些法国舰队是从阿尔及利亚出发,前往法国本土蒙彼利埃。 情报是对的。 格拉茨上校缓缓将嘴唇从牙齿上舔过。他的口腔很干,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喝过水了,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口腔在分泌唾液了。 他直起身子,环顾了一圈狭窄的指挥舱。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格拉茨知道这片海域里还有九艘海狼。海狼二号到十号,分散在方圆几十海里的伏击阵位上。 他不知道最近的友艇在哪里。五海里外?十海里外?还是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办法联络。每一艘海狼都是一头孤独的猎兽,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用自己的判断行动。 那就不想了。 格拉茨的眼神变了。 佩希特尔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的上司的灰蓝色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冰冷的光,像一头狼在雪地里锁定了猎物的颈动脉。 “全艇战斗准备。” “一号、二号鱼雷管注水,打开外舱盖。航向转至一百八十五度。深度保持十米。速度五节。” 命令沿着传声管和低语在铁壳内传递。机械声开始响起——沉闷的水泵声、阀门旋转的咔嗒声、鱼雷管注水时铁壁传来的低沉轰鸣。 “目标:船队前导护航舰,法国巡洋舰。方位西南偏南,距离……”格拉茨上校重新贴上潜望镜,凭经验估算了一下桅杆高度和水线角度,“大约三千米,正在接近。航向大致东北偏北,航速——”他看着烟囱黑烟的倾斜角度,“大概九节到十节。” “先打巡洋舰。”佩希特尔确认道。 “对,先打巡洋舰,”格拉茨上校点头,“护航军舰是最大的威胁。虽然他们不知道水下有我们,但巡洋舰如果发现了运输船出事,它的速度和火炮足以让我们无法从容攻击后续目标。所以,先把牧羊犬打掉。” 海狼一号像一条无声的黑鱼,在水面之下缓缓调整着航向,悄无声息地切入了船队的来路。 潜望镜每隔两分钟升起一次,观察三十秒,然后收回。这是铁律,潜望镜在水面上暴露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虽然那根细细的金属管在波涛中几乎不可能被肉眼看见,但格拉茨是一个谨慎到近乎偏执的人。 二十分钟后,距离缩短到了八百米。 潜望镜里,那艘法国巡洋舰的侧影已经从一个模糊的剪影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钢铁怪物。格拉茨可以看到她甲板上的火炮、舰桥上的人影、甚至桅杆上随风舒卷的三色旗。舰艏的白色铭牌他看不清楚,但从舰型判断,这是一艘杜居-特鲁安级或类似型号的防护巡洋舰。三千吨左右,装备有150毫米主炮和多门副炮,航速十八节以上。 如果在水面上,海狼一号在这个怪物面前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但现在她在水下。而法国人不知道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 格拉茨上校最后一次核算了射击参数。目标航向,目标航速,鱼雷航速,提前角……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快速旋转。这个时代没有没有射击指挥仪,一切全靠艇长的经验和直觉。而格拉茨在阜姆鱼雷厂的三年不是白待的。 “一号管——发射。” “一号管发射!” 一声沉闷的气压释放声从艇首传来。整艘 潜艇微微一颤。一枚改进型号的白头鱼雷从发射管中被压缩空气推出,在水中点燃了自己的动力装置,拖着一条细密的气泡尾迹,以二十五节的速度向那艘巡洋舰的舯部直扑而去。 “二号管——发射。” 第二枚鱼雷紧随其后,射向稍微偏前的位置——这是为了覆盖更大的命中概率。 舱内寂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四十五秒。 五十秒。 五十三秒! 轰。 一声沉闷的、巨大的、穿透海水和钢壁传来的重响。整艘潜艇都感受到了那阵冲击波,轻微的,但确确实实的震颤,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铁壳。 格拉茨上校升起潜望镜。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艘巡洋舰的舯部右舷炸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第一枚鱼雷命中了。水柱冲天而起,碎片和黑烟混杂在一起。第二枚鱼雷似乎从舰艏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掠过,没有命中。但一枚就够了。一百公斤的装药在水线以下爆炸,直接撕开了巡洋舰的侧壁。海水正在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灌入那个缺口。 巡洋舰开始向右倾斜。 格拉茨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潜望镜。 “命中一枚。目标正在进水倾斜。” “重新装填需要多久?”格拉茨问。 “至少十五分钟,长官。”鱼雷军士长的声音从前舱传来。 格拉茨皱了皱眉。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他还有三号和四号两具尾部发射管各有一枚备雷,但尾管的射击角度受限,需要将整艘艇掉头,而在水下以四节的速度掉头,又要花时间。 但法国人现在应该乱成一锅粥了。 他再次升起潜望镜。 此刻,在船队后方约两海里处,防护巡洋舰“絮库夫”号的舰桥上,法国海军少将奥古斯坦·德·洛斯唐热正举着望远镜,目睹了前方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前导舰“福尔班”号的舯部突然炸开了一团烟雾和水柱。声音隔了几秒钟才传过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平静的傍晚海面上传出很远。 “福尔班”号开始倾斜了。 洛斯唐热的第一反应是——水雷?不,不可能。这里是开阔海域,不是港口航道,谁会在这种地方布雷?触礁?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海图。这片海域水深超过两百米,没有任何暗礁记录。 锅炉爆炸?可能。“福尔班”号服役有些年头 了—— “将军!福尔班号发出旗语信号——本舰遭受不明攻击,右舷进水严重!”信号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明攻击? 洛斯唐热放下望远镜,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舰桥的栏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攻击?这里是巴利阿里群岛东部海域。马略卡岛上个月刚被法军攻占。撒丁岛是法国的领土。这片海域是法兰西帝国海军的后花园。 可是奥地利人的舰队主力远在亚得里亚海啊。 视野里没有任何敌方军舰。海平面上除了自己的船队之外,空空荡荡。 “邪了门了”洛斯唐热少将喃喃自语。 “也许是水雷?”他身旁的参谋军官杜布瓦中校低声说。 两个人面面相觑。视野之内,的确是没有任何敌方船只。 “不管了,”洛斯唐热少将做出了决定。不论发生了什么,法兰西海军不会丢下自己人。“福尔班”号正在下沉,上面有三百多名水兵。 “全速前进!靠近福尔班号!放下所有救生艇!通知运输船队减速,保持队形!” “遵命,将军!” “絮库夫”号的锅炉开始全力运转,双螺旋桨搅起巨大的白色尾流。这艘三千五百吨的巡洋舰向着正在倾斜的“福尔班”号全速驶去。 洛斯唐热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着“福尔班“号周围的海面。他在寻找敌人的踪迹,任何踪迹。炮舰的桅杆、鱼雷艇的低矮轮廓、甚至是水面上鱼雷的气泡尾迹—— 什么都没有。 海面空旷得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到底是什么东西……” “福尔班”号已经倾斜了将近二十度。水兵们正在甲板上奔跑,有人在放救生艇,有人在跳水。距离还有一千多米——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传来。 不是“福尔班”号。是“絮库夫”号自己。 洛斯唐热少将感到脚下的甲板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整艘军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推了一把,剧烈地向左倾斜。他被摔倒在舰桥的栏杆上,望远镜从手中飞出去。 两枚鱼雷。 一枚命中了右舷舯部,第二枚命中了右舷偏后靠近轮机舱的位置。 “絮库夫”号在几秒钟之内就开始进水。两个命中点之间的隔舱壁在爆炸冲击中变形断裂,海水像决堤的洪流一样灌入。军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倾斜。 洛斯唐热从甲板上爬起来,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他扶着歪斜的栏杆,环顾四周。 舰桥上一片混乱。军官和水兵们跌倒在地上,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尖叫。传声管里传来轮机舱的报告——断断续续的,充满恐惧的声音: “右舷两处破口——水已经没过锅炉——我们——”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将军!我们必须弃舰!”杜布瓦抓住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 “弃舰!该死的,到底在哪里?!” 洛斯唐热少将将自己的军帽仍在甲板上,他站在倾斜的舰桥上,双手死死握住栏杆,目光疯狂地搜索着海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舰。没有炮烟。没有桅杆。没有旗帜。 海面上只有波浪、晚霞、和正在下沉的“福尔班”号。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敌人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 奥地利的格拉茨上校在潜望镜里目睹了“絮库夫”号中弹的全过程。那两枚鱼雷,但不是他发射的。 他的鱼雷管还在重新装填。 这意味着附近有友艇。 他不知道是哪一艘。海狼三号?海狼七号?无从得知。但那两枚鱼雷的来袭方向明显是从东南方射过来的,也就是说,那艘友艇的阵位在他的东南方几海里处,恰好覆盖了船队的后半部分。 格拉茨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他是一个极少露出表情的人,但此刻他允许自己享受了两秒钟的满足。 啊,狼群。 虽然每一头狼都是各自为战,但当猎物自己撞进了狩猎场,狼群的本能就是同时扑上去撕咬。 他转动潜望镜,将目光从两艘正在下沉的巡洋舰身上移开,对准了后方那长长的运输船队。 十三艘运兵船和补给船。满载着从阿尔及利亚出发的法国殖民地轻步兵,成千上万的士兵挤在那些船舱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密麻麻。这些船的航速不会超过八节。它们没有装甲。它们的船壳是为了装货物而不是为了抵御爆炸而建造的。 现在,护航它们的两艘巡洋舰正在沉没。 这些运输船就像一群失去了牧羊犬保护的绵羊,在黄昏的草原上木然地站着,不知道灌木丛后面蹲着什么东西。 最可怕的是,它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格拉茨可以看到最前面几艘运 输船仍然在保持航向和航速,甚至没有转舵。运输船的船长们大概看到了前方巡洋舰爆炸的火光和烟柱,但他们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水雷?事故?他们在等待命令。而能下命令的两位巡洋舰舰长现在自身难保。 “一号、二号管装填完毕!”鱼雷军士长的声音从前舱传来。 格拉茨深吸了一口那浑浊得几乎令人作呕的空气。 他的目光在潜望镜里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一艘运输船。那是一艘三千吨左右的货轮改装运兵船,船舷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穿着白色军服的阿尔及利亚轻步兵,他们大概也在张望前方的巡洋舰出了什么事。 航速八节。航向稳定。没有任何规避机动。 距离九百米。 固定靶。 格拉茨上校不再犹豫。 “航向保持。一号管——” “一号管预备!” “发射。” 沉闷的气压声再次响起。 四十秒后,那艘运兵船的左舷水线处炸开了一朵白色和黑色交织的巨大水花。船体像一个被踩了一脚的铁皮罐子一样剧烈颤抖,然后迅速开始向左倾斜。甲板上白色的人影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开始跳海。 格拉茨上校已经在瞄准下一艘了。 “二号管——发射。” 第二枚鱼雷射出了鱼雷管,拖着气泡尾迹扑向第二艘运输船。 格拉茨上校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其他海狼能尽快赶过来,如果他是其他海狼的艇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连续爆炸声,看到了海面上升起的烟柱,他一定会全速赶来。 爆炸声和烟柱是最好的集结信号。 狼群正在集结。 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他的鱼雷。方向在东南,又是那艘友艇,或者是第三艘海狼。又一艘运输船中弹了。 格拉茨透过潜望镜看到了那幅景象:黄昏的海面上,两艘巡洋舰已经消失在了水下,只留下翻滚的油污和碎片。一艘运兵船刚刚翻覆,黑色的船底像一座小岛一样浮在水面上。第二艘运兵船正在冒烟倾斜。远处还有一艘运输船也炸开了水柱。 而剩下的十艘运输船终于开始逃跑了。 但它们往哪里跑呢? 这些甚至是超载的运输船,加上老化,可能只能跑出6-8节的航速。 在这片已经被海狼群占据的海域里,这样慢航速也意味着,每一艘试图逃跑的运输船,都不过 是一个移动得稍微快了一点点的固定靶。 格拉茨上校靠在潜望镜上,吐出了一口浑浊的气。 “装填鱼雷。夜幕降临之前,我们还有时间。让我们将这些法国人全都送进海底吧。” 第725章 隐瞒与芬兰 “由两艘巡洋舰、六艘补给舰、七艘运兵船组成的编队,在马略卡岛以东约八十海里处遭到不明袭击。包括两艘巡洋舰在内的十一艘舰艇沉没,仅有两艘补给舰和两艘运兵船侥幸脱逃。” 海军及殖民地大臣爱德华·巴尔贝中将听完副官念完的电文,猛地瞪大了双眼。 “西班牙的舰队出战了?我们不是派了第二混编纵队监视那些西班牙人的破烂货吗?只要他们敢驶出港口,就应该全部击沉才对!“ 爱德华·巴尔贝大臣从办公桌后面霍然起身,一把夺过电文,又戴上眼镜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大臣阁下,幸存部队的报告称……没有发现敌方舰队的踪迹。”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答道。 “没有发现?这怎么可能!”爱德华·巴尔贝大臣将电文重重拍在桌上,“编队指挥官是谁?我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此刻爱德华·巴尔贝大臣心中怒火万丈。这可是开战以来法国海军头一遭遭受如此损失,居然连敌方舰队的影子都没见着,这简直让他颜面扫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 “大臣阁下,编队指挥官洛斯唐热少将目前失踪,很可能……”副官顿了一下,“很可能已经殉职了。” 爱德华·巴尔贝大臣愣住了。沉默片刻之后,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算了,就这样吧。给洛斯唐热少将追授帝国荣誉军团大军官勋位吧。” “是,大臣阁下。” 毕竟死者为大,况且也确实算是为国捐躯。 副官见爱德华·巴尔贝大臣仍在沉思,便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那边……需要上报吗?” 这也正是爱德华·巴尔贝大臣头疼的事情。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法国海军眼下光巡洋舰就有好几十艘,损失两艘并不至于伤筋动骨。至于人员伤亡,死的大多是阿尔及利亚籍士兵,在巴黎的议员老爷们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这件事一旦上报,势必会让海军在拿破仑四世陛下面前丢尽颜面。更何况事情的来龙去脉尚未查清,是傍晚时分遭到了鱼雷快艇的突袭?还是误入了水雷阵?抑或根本就是编队指挥官的严重失误?在什么都说不清楚的情况下贸然禀报,只会招来更多的质问与追责。 “这……” 见爱德华·巴尔贝大臣面露犹豫之色,副官适时开口:“大臣阁下,依卑职之见,不妨暂时将此事压下,待查明原委之后再向陛下禀报不迟。至于物资和兵 员的损失,可以分摊到后续几次补给和运兵任务当中——对外的说法嘛,触礁沉没也好,遭遇敌方岸防炮台的零星炮击也好,都说得过去。” 不愧是在海军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副官,第一时间便拿出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方案。 爱德华·巴尔贝大臣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正是这个决定,使得拿破仑四世陛下直到第二年才得知地中海西部的补给航线已遭受严重威胁,而到那时,局势已远比今日棘手得多了。 1891年9月30日,芬兰大公国赫尔辛基。 在克鲁努哈卡区一座小教堂的后厅里,五个男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靠门坐着两个外国人。高个子金发的是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外务部特使格伦达尔伯爵,矮胖的是英国外交部特别联络官坎贝尔。桌子对面是三个芬兰人:芬兰协商会议贵族院议员博恩伯爵,赫尔辛基大学法学教授梅尔贝里,农民院代表赫伊科宁。 对话进行了二十来分钟,一直是英国外交部特别联络官坎贝尔在说。 他在劝说芬兰加入对抗俄国的行列里面。 他在讲波罗的海三省的自治是怎样被一步步取消的,去年的邮政宣言怎样绕过了芬兰协商会议,马纳塞因参政官已经开始审查芬兰法典,准备停用芬兰法典。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最后指向一个结论:芬兰正在失去独立性。 芬兰议员博恩伯爵听完,问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芬兰军队只有5600人,你们难道想要我们用5600人去对抗俄罗斯帝国?” 坎贝尔则是说道:“5600人的规模并不小,要知道波兰一月起义的时候,他们的有军事训练的士兵估计还没有5600人,我清楚的知道芬兰接受军事训练的平民数量远大于这个数字,伯爵阁下。” “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反抗的决心。” “再者,你们这不是造反,是护宪。邮政宣言本身就违反了芬兰的《政府组织法》,背约的是圣彼得堡。不是吗?” 博恩伯爵不接这套说辞:“就算法理说得通,俄国现在的常备军已经有120万人的规模了,而且还在动员中,呵呵,5600人对抗120万,你们是想要芬兰万劫不复。” 这时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外务部特使格伦达尔伯爵开口了。 他摊开一张军事态势图,指给博恩伯爵三人看:诸位,俄国现在主力都分布在中亚,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阿富 汗前线至少有30万人,在中亚各国镇压的有15万人,另外,还在巴尔干半岛执行平叛任务的20万人,再加上远东被日本宣战,俄国现在是四面楚歌,他们在北方芬兰方向的兵力处于二十年来最低点。 “如果芬兰可以独立,那么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将在两周之内向俄国宣战。我们和英国的联合舰队从西海岸登陆,而推进到卡累利阿地峡需要两到三周。这段时间里,芬兰部队控制住赫尔辛基、图尔库、坦佩雷几个枢纽,拖住俄国在芬兰境内不到八千人的二线驻军。” “只需要两周时间,完成部署的我们,会对圣彼得堡造成严重威胁。芬兰并不是在单独作战,要知道,现在在对抗俄国的国家超过了6个,地方游击队更是数不胜数。” 博恩伯爵沉默了很久。 芬兰大公国不是俄国的一个省。至少在法理上不是。 1809年博尔戈誓约,芬兰是通过共同君主与俄罗斯帝国结成联合的自治国家实体,沙皇兼任芬兰大公,但芬兰保留自己的宪法、议会、法律、货币和军队。 赫尔辛基有自己的参议院,协商会议分四个等级院定期召开,芬兰马克在境内独立流通,五千六百人的芬兰军队由芬兰军官指挥。 不过显然,俄国是把芬兰当作自己一部分的,亚历山大三世近些年也在慢慢推动芬兰并入俄国体系中。这激发了芬兰人的不满和反抗情绪。 不过,这种情绪还没有到发展到起义的地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芬兰太弱小,俄国太强大,要知道芬兰人口就二百多万,连俄国零头都没有,不过如果有英国的帮助就不一样了。 赫尔辛基大学法学教授梅尔贝里在三人小声交流后,说道:“唉,如果我们赢了,后人也许会记住今天。如果我们输了,连≈39;芬兰≈39;两个字都不会留下来。” 之后,他看向对座的两位特使,“先生们,我们需要商议时间。” 英国外交部特别联络官坎贝尔阁下跟另一位特使对看一眼,没有多劝。 他就收起地图,扣好大衣,欠了欠身:“芬兰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无论你们选择什么,我们都表示尊重。” 两人出了教堂,沿小街向港口方向走。风很大,街上没什么人。 走出去一段路,格伦达尔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用说:“阁下,您说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捅给俄国人?” 坎贝尔则是摇头。 “不会。” “你怎么确定 ?” 坎贝尔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圣彼得堡上个月通过了一份关于加强芬兰大公国行政管理的内部草案,我的人搞到了副本。等这东西传到赫尔辛基,协商会议的议员们会主动来找我们的,呵呵。” 格伦达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第726章 奥法宣战 1891年10月1日,法兰西帝国外交部向奥地利帝国驻巴黎大使递交了一份最后通牒:要求奥地利立即停止一切对西班牙王国政府的军事援助,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回已进入伊比利亚半岛的全部奥地利志愿军,并停止向西班牙王国政府提供武器、弹药、资金及任何形式的后勤支援。 若奥地利帝国政府未能在规定时限内作出令法方满意的答复,法兰西帝国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利益与欧洲秩序的权利。 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当天下午便通过电报向巴黎回复了一份措辞对等的照会:法兰西帝国无端干涉西班牙内政,以武力扶植叛乱势力,公然破坏欧洲和平与王朝合法秩序。 奥地利帝国作为欧洲秩序的维护者,有义务支援西班牙合法政府。 照会最后反过来要求法国从加泰罗尼亚和西班牙中部地区撤军,恢复战前状态。 1891年10月2日上午十时,最后通牒到期。 奥地利帝国正式拒绝法方全部条件。 当天中午,法兰西帝国外交部宣布与奥地利帝国断绝所有外交关系。 两小时后,法兰西帝国皇帝拿破仑四世签署敕令,宣布法兰西帝国与奥地利帝国进入战争状态。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电报还快。 到下午三点钟,巴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三色旗。 与西班牙开战时巴黎街头那种不冷不热的气氛截然不同,这一回法国人是真的兴奋了。 西班牙是远方的事,而洛林是切肤之痛。 主张收复洛林的爱国团体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就组织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从歌剧院大道一路涌向旺多姆广场,人群挤满了整个广场和周围的街道,三色旗、横幅和高举的拳头汇成一片翻涌的海洋。“收复梅斯!”“洛林万岁!”“皇帝万岁!”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沿街商铺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各区的征兵站从下午两点开门起就排起了长龙。 塞纳河左岸的征兵站门口,队伍弯弯曲曲排了三条街,比西班牙战争那会儿壮观了不知道多少倍。 三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连队都没排,直接从人群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征兵处的桌子前面,拍着桌子嚷嚷着要参军,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其中一个甚至把帽子扔到了半空中。 征兵军官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几个妇女捧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鲜花,站在征兵站门口,每 走出来一个报完名的新兵就往他身上撒一把花瓣。 那三个学生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两个年轻姑娘笑着迎上去,一人亲了一个,第三个学生正张望着,一个戴着宽檐帽的漂亮女士大大方方地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三个年轻人顿时脚下发飘,晕晕乎乎地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那神情简直像是已经打了胜仗凯旋回来似的。 离旺多姆广场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三层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薄纱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窗户后面坐着一个穿一身裁剪普通的深灰色便装的男人,他的下巴上贴着一副浓密的络腮胡,头上压了顶深色礼帽。现在就算是最亲近的人如果不仔细观察也不会认出这个人是谁了,奥地利帝国二皇子卡尔。 卡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征兵站门口那条蜿蜒的长队上。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这帮法国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了。”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台。 “科技的进步让武器的杀戮变得更加高效。这让防御一方在进攻一方面前拥有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的优势。”卡尔皇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真不知道这帮法国新兵将来去进攻南锡、梅斯那些要塞的时候,会死多少人。”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点了点头。奥地利军事情报局巴黎情报处处长恩斯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外套,两手背在身后,表情沉稳。他在巴黎待了十几年了,法语说得比大多数巴黎人还地道,此刻听着窗外传来的“收复洛林”的口号声,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还有一点,殿下,”恩斯特说,“我方的整体科技水平是超过法国的。火炮射程、弹药装填速度、通信设备,我们都领先至少半代。有这个优势在手,事实上我们进攻的话,比防守还要容易一些。” 卡尔皇子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十五分。他把怀表合上,揣回马甲口袋。 “恩斯特,今天晚上我就离开巴黎了。”他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巴黎情报处这边,就拜托你了。” 恩斯特挺直了身体,微微欠身:“当然,殿下。为帝国尽忠是我的职责。” 卡尔皇子披上大衣,系好扣子,又顺手把礼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父皇总是说,在敌国的情报人员是最危险的, 也是最忠诚的。”他看着恩斯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我希望你们发挥作用。但当然,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希望能和您再一次在巴黎会面,恩斯特处长。” 恩斯特也笑了。他站得笔直,目光明亮。 “当然,殿下。到时候您会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巴黎的。” 卡尔皇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门,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了下去。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融入街道的喧嚣。 恩斯特走到窗前,看见那个贴着络腮胡的身影汇入人流,不紧不慢地向北走去,很快就被三色旗和攒动的人头淹没了。 窗外,旺多姆广场方向又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恩斯特处长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坐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加密电码簿,开始起草今天的第一份情报电报。 虽然奥法宣战了,但是,事实上,奥地利和法国的边境线并没有发动什么袭击。 法国人好像遗忘了自己已经对奥地利宣战了,还是说他们可能跟奥地利一样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训练新的士兵。 不过,奥地利的人口优势是法国的两倍,时间是站在奥地利一面的。 1891年10月5日,维也纳。帝国议会大厦。 上午十点整,奥地利帝国皇帝弗朗茨步入帝国议会大厅。 大厅里座无虚席。贵族院和众议院的全体议员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弗朗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陆军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腰间佩着镶金的礼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他登上演讲台,双手按住台面,扫视了一圈大厅,等掌声完全平息下来,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通过安装在议会大厅四角的高音喇叭清晰地传出来。传声器和扩音喇叭现在架设在了环城大道、斯蒂芬广场、普拉特公园入口以及维也纳主要街道的路灯杆上。 与此同时,在布拉格、布达佩斯、的里雅斯特、克拉科夫、萨格勒布、萨拉热窝、利沃夫,帝国各主要城市的中心广场上则是会有播报员进行弗朗茨的演讲播报。 演讲开始了。弗朗茨先用简短的几句话回顾了事态经过:法兰西帝国悍然出兵干涉西班牙合法王国政府,扶植叛乱势力,将战火烧遍伊比利亚半岛;而当奥地利帝国依据国际法和欧洲秩序原则向西班牙提供正当援助时,巴黎竟以最后通牒相 威胁,最终单方面向奥地利宣战。 “是法兰西帝国选择了战争,不是我们。奥地利帝国从未寻求与任何国家的冲突。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维护欧洲的合法秩序,保护一个友邦的主权不受侵犯。然而巴黎将我们的克制视为软弱,将我们的善意视为可欺。他们错了。” “法兰西帝国的政客们整天叫嚷着要≈39;收复≈39;洛林。收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洛林公国自古以来就是神圣罗马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数百年来,洛林的公爵们在帝国议会中占有席位,洛林的人民在帝国的秩序下安居乐业。是法兰西王国,在欧洲最混乱、最黑暗的年代,趁火打劫,以武力将洛林从帝国的怀抱中夺走。如今他们反过来说洛林是他们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叫好声。 弗朗茨等掌声平息,最后说道: “我不会向你们承诺一场轻松的战争。但我向你们承诺一件事:奥地利帝国将以正义之师的姿态迎接这场强加于我们的战争,我们将保卫我们的土地,保卫我们的盟友,保卫欧洲的和平与秩序。每一个奥地利人,无论他说德语、匈牙利语、捷克语还是克罗地亚语,在这一刻都是这个帝国的脊梁。” 他挺直了身体,声音洪亮: “上帝保佑奥地利!” 议会大厅里,所有人同时起立。 “上帝保佑奥地利!” 这句话从喇叭里传出去,回荡在维也纳的环城大道上,回荡在斯蒂芬大教堂的广场上,回荡在布拉格的瓦茨拉夫广场上,回荡在布达佩斯的链子桥头,回荡在的里雅斯特的海滨大道上。 街道上驻足聆听的人群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欢呼声,有人摘下帽子挥舞,有人热泪盈眶。一个帝国的心脏在同一个节拍上跳动了一下。 与巴黎的情形相似,奥地利各大城市的征兵站前同样排起了长龙。维也纳内城区的征兵站从上午八点开门起就没有断过人,队伍一直排到了隔壁街区的拐角。布拉格、布达佩斯、格拉茨、林茨、萨尔茨堡的情况也差不多。 不过奥地利的征兵有一套规矩,跟巴黎那种来者不拒的热闹场面不太一样。 征兵处的军官手边都放着一份帝国陆军部下发的甄选细则,上面用粗体印着一条:凡在册大学生,原则上不予接受入伍申请,须继续完成学业。 这些人是帝国未来发展的根基,不能随随便便浪费在战场上。 维 也纳大学门口就贴着一张盖了陆军部大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在校大学生应以完成学业为第一要务,帝国需要你们的头脑,而不仅仅是你们的热血。” 不过其实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文科专业学生若本人坚持申请入伍,可予以破例批准。 演讲结束后,弗朗茨皇帝从演讲台上走下来,在侍从官的引导下穿过侧廊,进入了议会大厦二层的休息室。 鲁道夫皇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看见父亲进来,他迎上前两步,帮弗朗茨脱下厚重的礼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弗朗茨喝了一口水,解开领口的扣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鲁道夫皇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父亲,我说句实话,我们事实上不应该这么早就跟法国决战。” 弗朗茨抬眼看了他一眼。 鲁道夫皇储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焦虑:“再给我们十年时间,奥地利将会是法国不可战胜的对手。我们的工业产能每年都在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新式军备的列装计划事实上要到一八九三年才能全部完成,西部铁路网与新型要塞的扩大化也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十年之后,就算法国人拥有比利时法语区和纳瓦拉-巴斯克的矿产资源也无济于事。而现在,” “鲁道夫。”弗朗茨打断了他。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人算不如天算。”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们没有准备好,这是事实。但法国人一样没有准备好。他们的主力陷在西班牙,东线空虚,新兵还在训练营里学怎么开枪。现在其实还算是一个好时候。你要知道,英国正忙着对付俄国,这两个列强打得你死我活,根本腾不出手来管欧洲大陆的事。这样的窗口不是年年都有的。” “如果我们能在法国人回过神来之前击溃巴黎,我相信,我们可以让法兰西再也不会是奥地利的对手。一劳永逸。” 鲁道夫皇储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父亲的话。最后他点了点头,但还是补了一句: “好吧,父亲。但是不要忘记,还有普鲁士。” 弗朗茨嗯了一声。 “嗯。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这个法国的传统盟友也不能忘记。北面那些人不会闲着看戏的。” 父子俩正说着,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侍从官探进头来,低声报告了一句什么。弗朗茨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即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外的 笑容。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男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巴伐利亚王室的深蓝色礼服,胸前佩着圣胡贝图斯骑士团的勋章,浓密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 弗朗茨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路德!没想到你从慕尼黑赶过来了!” 第727章 1891年10月8日,巴塞罗那,圣安东尼区。 这里的枪声基本停了。 远处的东面街区还能听到稀稀拉拉的射击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其他部队仍在推进。但至少在这片刚刚被拿下的街区里,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巷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一栋公寓楼的半边外墙被炮弹削掉了,露出里面几层楼的房间截面,像一个被劈开的蚁巢,有的房间里还挂着窗帘,有的床铺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去了,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提醒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什么。 西班牙王国军新编第十九旅的伤亡惨重。 这支部队承担了正面突击的任务,从早上七点钟开始,沿着圣安东尼大街向纵深推进,整整六个小时逐屋逐楼地跟维巴塞罗那共和军守卫部队拉锯。共和军在几乎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部署了射手,街道上埋设了简易地雷,十字路口架着用沙袋和翻倒的马车堆成的路障。 第十九旅的士兵们不得不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硬啃,每前进五十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现在,战斗结束了,代价也摆在了眼前。 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躺满了伤员。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平躺在临时铺开的军毯上,有的干脆就躺在碎石和瓦砾堆里,身下渗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军医和卫生兵穿梭其间,但人手远远不够,很多伤员只能等着。 到处都是声音。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仰面躺在路边,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留声机。他旁边的战友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嘴唇在动,大概是在祈祷。 几米外,另一个伤员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断口处用绷带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喊叫,只是紧紧咬着一截木棍,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卫生兵正在给他打吗啡针。 再远一点,一个背靠弹坑的士兵双眼圆睁,看着天空,一动不动。起初你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哭喊声、叫妈妈的声音和念诵上帝之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令人作呕的合唱。这不是什么英雄赞歌,这是人间地狱的背景音乐。 相比之下,负责从侧翼协助攻击的奥地利第二百三 十三加强团的伤亡要轻得多。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从平行街道迂回包抄,切断共和军守卫部队的退路。 但即便如此,连续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巷战也让每一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门廊和被炸毁的店铺废墟旁,有的在喝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有的在机械地嚼着干粮,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空洞地盯着前方发呆。 奥地利新兵恩里希则是靠在一堵院墙上,背后的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步枪被他随手放在身边的地上,刺刀还没卸。他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墙皮碎屑,左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不深,但还没来得及处理,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斜对面那栋楼顶上刚刚升起的旗帜——红黄两色的西班牙王国国旗在下午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个西班牙士兵正在旗杆旁边互相拍着肩膀庆祝,有人还举起了步枪朝天空比了个姿势。 恩里希没有庆祝的心情。他只是看着那面旗帜,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六个小时前他还在壕沟里呕吐,因为他亲眼看见一发炮弹把前面三米远的一个西班牙士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两截。 “各单位注意,原地休息,等候下一步命令。” 营长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一个传一个地沿着街道接力喊到了后面。 原地休息。这四个字像一道魔法,恩里希的眼皮立刻开始打架。他想,我应该先处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又想,我应该先清点一下弹药。 他还想,我应该找点水喝。但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滑过去,没有一个变成行动。他的后脑勺抵着温热的砖墙,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恩里希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有男人粗野的大笑,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尖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涂着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半条街都浸在浓稠的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片地方的士兵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接到了调动命令,往前方推进了。周围只剩下几具来不及搬运的共和军尸体和一些被遗弃的弹药箱。 嘈杂声是从他右手边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恩里希侧过头,看见了几个 人。 三个男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军装。他们正拉拽着两个女人,从街道对面往这边的院子里拖。那两个女人拼命挣扎,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才十七八岁,深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全是泪水,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大概二十出头,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三个士兵的笑声很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恩里希的西班牙语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他在新兵训练营里学过一些基本的日常用语,来了西班牙之后又在跟当地人的接触中零零碎碎地捡了些词汇。他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些夹杂在笑声和尖叫声中的词句。 一个矮胖的士兵一边拖着那个年轻女孩一边骂道:“婊子!叛徒!”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高个用脚踹开了院子里一间房子的门,回头冲同伴咧嘴笑着喊:“让我们教教这些背叛国王的贱人会有什么下场!” 第三个士兵一手攥着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的头发,一手扯着她的衣领,把她往房间里推,嘴里嘟囔着:“这些叛军的xx就是这个用处” 恩里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个西班牙士兵把两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门被带上了,但没有关严,从门缝里传出更大的哭喊声和挣扎声。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毫无疑问,这些女人是无辜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气,他的手都因为愤怒颤抖,他弯腰捡起身边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还有子弹,刺刀还插在枪口上,寒光闪闪。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那个络腮胡子的大高个已经把年轻女孩按在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他一只手摁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裤腰带。矮胖的那个在旁边按着另一个女人,瘦长脸的则靠在墙边看着,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砰!” 门被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墙上。 恩里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门口,枪口指向屋内。昏黄的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 “放开她们!” 三个西班牙士兵全愣住了。 大高个的手停在半解开的腰带上,裤子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淫邪瞬间切换成了茫然。矮胖的那个下意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只有 瘦长脸的反应最快,他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年轻人。 大高个回过神来,眉毛拧在一起,质问道:“你他妈是谁?” 恩里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枪口稳稳地对准大高个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放开她们。现在。” 他的西班牙语很蹩脚,重音都放错了位置,但刺刀的寒光替他弥补了语法上的不足。 大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嗤笑了一声。他朝恩里希走近了一步,双手叉在腰间,满不在乎的样子。 “嘿,奥地利人,这不关你的事。她们是共和派,叛徒,她们活该。” 然后瘦长脸的凑过来,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用一种拉皮条似的语气说:“要不要一起来?够分的,远道而来的朋友。” 恩里希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不仅仅是对这三个人的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恶心,他竟然在为这样的人而战。他穿越了半个欧洲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帮助这样的人“收复”他们的国土。他的战友,他的同盟。就是这种东西。 他把这股恶心咽了回去,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大高个身上。 大高个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往前迈了半步,嘴角挂着挑衅的冷笑,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咔嚓。” 恩里希拉动了枪栓。 一颗黄铜色的子弹被推上了膛,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个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大高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枪口后面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 矮胖的那个第一个怂了。他高高举起双手,声音变得又急又尖:“冷静,冷静!我们走,我们走!” 瘦长脸的也跟着举起了手,脸上那副猥琐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吓到的惊慌。 “快走快走,这是个神经病。”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大高个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往门外拖。大高个还在恩里希身上投来愤恨的目光,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什么,但终究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脚步声沿着院子一路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两个女人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年轻的那个把脸埋在年长女人的 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起伏,哭声压抑而破碎。年长的那个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被撕裂的领口,眼泪无声地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 恩里希放下了枪口。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西班牙语词汇量撑不起任何像样的安慰。最后他只是把步枪背到身后,双手张开举在身前,掌心朝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你们安全了……已经过去了……” 他的发音依然蹩脚得可笑,但声音尽可能地放得又轻又柔,跟几分钟前那个拉枪栓的人判若两人。 年长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眼朦胧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疑惑和一丝感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什么字也没能吐出来。 过了一小会儿的工夫,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西班牙语叫嚷声。 恩里希的心一沉。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院子的入口处涌进来七八个西班牙王国军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胳膊上戴着军士臂章的粗壮男人,满脸横肉,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里赫然有先前那三个人。大高个裤子已经系好了,正一边走一边朝恩里希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愤愤不平。 显然,他们搬了救兵回来讨说法。 那个军士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双手叉腰,扫了一眼门口端着步枪的恩里希,用一种审问式的语气大声说道:“这他妈怎么回事?这个奥地利人是谁?” 恩里希握紧了步枪,后背的汗瞬间冒了出来。一个人面对八个人,他是毫无胜算的。 但就在他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院子外面又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用德语大声喊出来的口令: “怎么回事?让开!” 五六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士兵出现在了院子入口。领头的是一个肩上扛着中尉军衔的年轻军官,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士兵们手里都端着步枪,虽然枪口朝下,但那种随时可以抬起来的姿态谁都看得懂。 第二百三十三加强团的人来了。 中尉走进院子,目光迅速扫过了现场,门口端着步枪的恩里希,院子里那群气势汹汹的西班牙士兵,屋子里角落中抱在一起哭泣的两个女人。他用不到两秒钟就大致判断出了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恩里希身边站定,面朝那群西班牙兵,用 流利的西班牙语冷冷说道: “我是奥地利帝国第二百三十三加强团第二营的克莱因中尉。这个士兵是我的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中尉克莱因的话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了两群人之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戴着军士臂章的粗壮西班牙人打量着克莱因,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五六个端着步枪的奥地利士兵,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你的人——”他用手指了指恩里希,语气还带着怒意,“用枪指着我的——” “我知道。”克莱因营长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先听我的人说。” 恩里希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报告长官。我在这面墙边休息,被吵醒后看到三名西班牙王国军士兵拖拽两名当地女性平民进入这间房屋。他们撕扯女性的衣物,其中一人已经在解裤子。我判断他们意图实施强奸,于是持枪进入制止。他们最终自行离开,随后带了更多人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名女性平民目前在屋内,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 克莱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转回身,面朝那个西班牙军士,用西班牙语把恩里希的陈述大意复述了一遍。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那些跟着军士来的西班牙士兵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当事人身上,表情复杂。大高个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但矮胖子和瘦长脸已经在往人群后面缩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军士的眼睛转了转。 他是个老兵油子,在军队里混了多少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就想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屋子里有两个衣衫不整的哭泣女人,对面站着一群端着枪的奥地利人,事情的真相再明显不过。他可以选择硬扛,但那意味着跟奥地利盟军撕破脸,为了三个手下的裤裆问题把事情闹大,这个代价他算得清楚。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干脆利落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大高个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大高个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军士的巴掌就已经抽上了他的后脑勺——“啪”的一声,又响又脆。 “蠢货!” 然后他又一手一个,把矮胖子和瘦长脸也拎了出来,推到了院子中间。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像三条被主人揪住后颈的野狗。 军士转过身来,面朝克莱因中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怒气切换成了一种老练而诚恳的歉意。这个转变之快、之自然,几乎令人叹服。 “中尉先生,”他微微低了低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这是我手下的过失,我深感抱歉。这三个混蛋我会带回去处理的,绝不会姑息。给贵军添麻烦了,请代我向这位——”他朝恩里希点了点头,“勇敢的士兵也转达我的歉意。” 说完,他拍了拍手,招呼自己的人。 “走!都给我滚回去!”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了。三个当事人被拽着,其他士兵跟在后面,一行人往院子出口走去,脚步很快,显然急于脱身。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说话的是恩里希。 他从门口走了出来,站在院子的暮色里,步枪挎在肩上,看着那个正要离开的军士。 “你们应该向她们道歉。向那两个女人。不是向我。不是向我的长官。应该是向她们。”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摁了暂停键。 几个西班牙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奥地利新兵,仿佛他刚刚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疯话。向谁道歉?向占领区的平民?一个军士,带着三个士兵,在战场上因为碰了两个敌方的女人,要当众向她们道歉? 大高个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嗤笑,但笑声还没完全出口就被军士一肘子顶进了肋骨,噎了回去。 军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他看了看恩里希,又看了看恩里希身后那个表情冰冷的奥地利中尉和他那些端着步枪的手下,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做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他转身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个女人还缩在角落里,年轻的那个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军士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军帽。 “女士们,我代这三名士兵就他们的行为向你们道歉。不会再发生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将军帽扣回头上,脸色铁青地瞪了那三个人一眼。 “道歉。”他用气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矮胖子最先低下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瘦长脸跟着说了同样的话,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后是大高个,他僵硬地站了好几秒 ,直到军士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上去更像是在咒骂而不是在道歉,但好歹是说了。 军士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三个当事人和其他士兵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克莱因营长对身后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那个士兵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军毯和一个水壶,放在了屋子门口。 然后他示意恩里希跟他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远离其他人。 恩里希跟过去,在一棵被炮弹削掉了半边树冠的橄榄树下站定。他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对不起,营长。” “我擅自行动,没有请示上级,还用武器威胁了盟军士兵,这可能会给团里带来麻烦,我” “你不需要道歉。” 克莱因营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他背靠着那棵受伤的橄榄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然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要是我们奥地利的士兵干出这种事来,我早就把人拉出去枪毙了。军法条例,战时强奸平民,就地处决,没有第二个选项。”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 “可惜,他们是西班牙人。不归我管,我也没有那个权力。” 恩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官。 “长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费力地组织自己的语言,也像是在费力地整理自己的思绪,“我现在……很困惑。” “我无法理解了。” 克莱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恩里希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法国人入侵了西班牙,扶植了一个傀儡共和国,对吧?法国人是侵略者,是破坏秩序的人,我们是来帮助西班牙恢复合法政权的。这是我在训练营里被告知的,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我们在维护欧洲的秩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这些西班牙王国军队的人,他们做的事情跟法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手,朝街道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指向某个不在场的、但清晰地刻在他记忆里的画面。 “上个星期,第十九旅 经过的那个村子。长官,我知道您也听说了。他们说那个村子给共和军提供了粮食和情报,所以第十九旅≈39;清剿≈39;了它。我看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树上挂着七颗人头,老人,男人,女人的都有,大部分村子里的房子全烧了,井里面……”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井里面甚至有尸体。” “今天我阻止了这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其他街区,在其他村庄,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们——我们竟然在帮助这样的人。” 克莱因营长把烟吸到了尽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克莱因从树上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巴塞罗那上空还飘着几缕白天炮击留下的烟柱,在靛蓝色的暮空中像几道淡淡的灰色伤疤。 “恩里希,你问的这些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倦,“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又掏出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西班牙王国军队现在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四个月了。有些部队更久,半年甚至更长。马德里的国库空得能跑马,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在借债打的——借维也纳的、借伦敦的、借任何愿意借的。但借来的钱大部分拿去买军火和维持后勤了,发到士兵手里的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些西班牙士兵,当兵的原因很简单。有些人是真的爱国,觉得法国人扶植的共和国是对西班牙的侮辱,所以拿起了枪。但更多的人是为了混口饭吃,西班牙南部和中部的农村你没去过,那里的穷你是想象不到。当兵至少能有口饭,能有双鞋穿。这就是他们加入军队的全部理由。” “但是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军饷不发,补给也不算充足。你觉得这种情况下,军纪还能维持多久?” “利奥波德一世国王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军队在做什么。那个小村子埃尔莫利诺的事情,类似的事情,每周都有报告送到马德里去。但他不会管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给这些军人,给不了他们任何当初许诺的东西。所以她能给的,只有一样——放纵。” “默许他们≈39;自行就地筹措≈39;。这是军令里的措辞。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自己去抢。抢 粮食,抢钱,抢女人,抢任何你们想要的。只要你们还愿意拿着枪替我打仗,我就当作看不见。”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大概是东边的战线又开始活动了。地面微微颤了颤,橄榄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簌簌抖落。 “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原因是两个。一个是大义。就是你说的,奥地利是欧洲秩序维护者,法国则是侵略者。但这是表象,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利益。我们可以帮助西班牙王国对抗法国,这样就可以削弱我们最大的敌人,法国。” 他用鞋尖碾灭了第二个烟蒂,然后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 “你今天做的事情是对的,恩里希。在这整场该死的战争里,你今天做的事情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件事。如果你想改变这一切的话,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然后积累足够的战功,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去。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坐在桌子前面的人才能改规则,而我们这些站在院子里的人只能端着枪。” 营长又思索了一会,继续开口:“我觉得你可能会适合一个叫永久和平的帝国议会里面派别,也许你可以看看他们的政治纲领,恩里希。” “永久和平?” “如果欧洲大陆只有一个声音,就能实现永久的和平。” 第728章 波兰独立运动与普鲁士 英国 普鲁士的特使海因里希&183;冯&183;斯特凡男爵和英国特使阿克顿&183;曼斯菲尔德,正在会见波兰仅剩不多的民族主义者中的教父级别人物,齐格蒙特&183;米乌科夫斯基。 在上次波兰大起义之后,事实上的波兰议会王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已经事实上被彻底消灭了,连名字都不让叫了,在沙俄的官方文件都是称呼为维斯瓦河地区仅仅是帝国的一个地理区域,跟“高加索地区”或“中亚地区”没有本质区别。 原来的波兰行政委员会被彻底废除,而且语言上也是消灭波兰语,宗教上的天主教会被严厉监控和限制行政区划的俄国化。 波兰的民族独立运动完全落入了低谷中的低谷。 普鲁士王国对境内的波兰人也是执行日耳曼化政策。 至于奥地利,现在也是这样,而且对于不听话的波兰贵族或者资本家,除了以反分裂国家法处罚之外,还有一招就是给他送到俄属波兰地区,受受沙皇的教育,然后就会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去了。 齐格蒙特&183;米乌科夫斯基三次参加波兰民族起义,是波兰民族独立运动非常重要的人物。现在普鲁士的特使海因里希&183;冯&183;斯特凡男爵和英国特使阿克顿&183;曼斯菲尔德正跟这位大人物和波普瓦夫斯基等波兰其他主张武装独立的人正在谈判。 “英国会坚定的通过这次对俄战争,恢复波兰国家,这真是太好了。”波普瓦夫斯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有些乐观地说到。 齐格蒙特则是老气横秋的问道,“如果只有您来的话,我会同意,但是这边还有一位普鲁士先生,那么他是来干什么的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波普瓦夫斯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普鲁士人海因里希&183;冯&183;斯特凡男爵。后者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英国特使阿克顿&183;曼斯菲尔德轻轻清了清嗓子,说道:“米乌科夫斯基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疑虑。事实上,正是因为我知道您会有这样的疑虑,我才坚持与冯&183;斯特凡男爵一同前来,而不是让他单独登门。我希望您把他的出现理解为一种坦诚,而不是一种威胁。” 齐格蒙特&183;米乌科夫斯基没有看曼斯菲尔德。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普鲁士人身上。他的眼睛很小,深深地陷在布满皱纹的眼窝里,但目光异常锐利。 “我今年 六十七岁了,”米乌科夫斯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1848年,我在波兹南拿起了武器,对抗的就是普鲁士。1863年,我在波多利亚的泥地里爬了三个月,我的战友们被送去西伯利亚的时候,柏林的报纸在拍手叫好。现在,您告诉我,普鲁士人来帮我们恢复波兰?”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曼斯菲尔德先生,我在这间屋子里接待过很多人。法国人来过,说拿破仑三世会记得波兰的。土耳其人来过,说苏丹会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为我们说话。他们都来过,他们都走了,波兰还是不存在。但至少,至少那些人不是亲手埋葬波兰的刽子手之一。”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冯&183;斯特凡。 “男爵先生,我不怀疑您个人的诚意。但请您告诉我,普鲁士到底想从波兰身上得到什么?因为在我的经验里,每当一个瓜分者对波兰人露出微笑的时候,他手里都藏着一份新的瓜分条约。” 波普瓦夫斯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在座的另外几个波兰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普鲁士特使。 海因里希&183;冯&183;斯特凡男爵终于动了。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然后用法语说道: “米乌科夫斯基先生,您说得对。我不会用外交辞令侮辱您的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词。 “普鲁士不是来做慈善的。我的国王陛下有他自己的战略考量,这一点我不会假装否认。但我要请您考虑一个事实——”他伸出一根手指,“1815年以来的七十六年里,是谁真正消灭了波兰?不是普鲁士。普鲁士对波兹南大公国的政策是不公正的,是我个人并不引以为傲的。但波兹南的波兰人还能在教堂里用波兰语做弥撒,还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还能在地方议会里发出声音。”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而在维斯瓦河对岸呢?波兰这个词都不存在了。你们的孩子在学校里连母语都不能说。你们的教授在用俄语教授一门他们自己都不信的历史。你们的修道院被关了一百多座。你们的年轻人因为纪念自己国家的宪法就被送去西伯利亚。” 冯&183;斯特凡停了下来,让这些话在房间里沉淀了片刻。 “我今天来不是要请您原谅普鲁士的过去。我来是要问您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当沙皇的军队还驻扎在华沙的时候,您是要继续恨三个敌人,还是愿意先集中力量对付最危险的那一个?” 米 乌科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冯&183;斯特凡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波普瓦夫斯基又开始不安地推眼镜。 然后这位老人慢慢地、几乎是轻蔑地笑了一下。 “说得好。”他的声音很轻,“说得非常好。跟1792年普鲁士人在格罗德诺对最后一届议会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先对付最危险的敌人。那一次我们听了。然后第三次瓜分就来了。” 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所以,男爵先生,我再问一次,具体地问:普鲁士打算用什么方式恢复波兰?恢复到什么边界?由谁来治理?波兹南呢?但泽呢?这些问题很重要。” 冯&183;斯特凡男爵从随身的皮夹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身旁几个年轻的波兰人传看,自己则转向坐在主位上的米乌科夫斯基,语气平淡而诚恳。 “您应该知道,如今的普鲁士王国,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偏弱小的中等强国。我们的土地被昔日的盟友奥地利夺走了一半。” 米乌科夫斯基点点头。 “而现在,普鲁士王国境内有许多北德意志邦国,它们享有除了经济、外交之外的自治权,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虽然这并非我们的本意,但事实上它们就是高度自治的政治实体。” 斯特凡停了一停,看着米乌科夫斯基的眼睛。 “所以,我们邀请您,邀请即将成立的波兰,加入普鲁士王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在场几个波兰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波普瓦夫斯基的手停在了镜框上,嘴也微微张开表示震惊。 斯特凡没有理会这些反应,继续往下说。 “独立之后的波兰大公国,应当拥有俄属波兰的全部土地范围。” “那么但泽呢?还有——” 一个年轻的波兰运动家话还没说完,米乌科夫斯基一挥手,打断了他。 “请这位特使先生讲完吧。” 斯特凡男爵微微点头,继续道:“很抱歉,诸位,你们应当理解,在普奥战争结束之后,我们所拥有的土地太少了,所以我们无法将普属波兰那部分归还给你们。不过没关系,我们和英国会支持独立后的波兰大公国向东扩张,从白俄罗斯地区获得补偿。“ 他顿了顿。 “之后,甚至我们会支持你们从奥地利那边拿回属于你们的土地。比如说,整个加利西亚王国。” 饼画得很大。几个年轻的波兰人脸上开始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齐特飞在小声跟旁边人算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但米乌科夫斯基只是摇了摇头。 “先不提那么遥远的事情了。还有呢?” “我们希望由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陛下兼任波兰大公国的大公。” “让一个普鲁士国王来当我们波兰人的大公?这真是个笑话。“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几个波兰人立刻小声讨论起来,还有小小的骂声,认贼作父,大概是在场所有波兰人此刻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这可不一定是个笑话。”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英国特使阿克顿&183;曼斯菲尔德爵士突然说话了,脸色明显不好看,“我觉得你们有些不礼貌了。” 看到英国人生了气,那名年轻人立刻缩了回去,低头不再说话。 斯特凡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显出任何不快,语调依旧平稳。“是的,正如阿克顿爵士所言,这不是个笑话,而是认真的提案。我们两国的联合,是确保波兰独立最好的保证,不是吗?你们会享有除了外交和经济上的所有特权,包括独立的议会、独立的军队。当然,你们也应该参与王国议会,这也是你们的权利。” 米乌科夫斯基一只手不停地敲打着椅子扶手,眉头锁得很紧。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指节碰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我们的代价呢?” “当然是鲜血。”斯特凡说得很直白。“当我们攻入俄属波兰的那一刻,我们希望能有无数波兰人响应您的号召,成为反抗俄国残暴统治的斗士。” 米乌科夫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思考。请二位去隔壁坐一坐,可以吗?” “当然,阁下请。”斯特凡站起身来,整了整外套,忽然笑了笑,“不过我想,您应该也不会拒绝首席波兰复国者这个称号的,对吗?” 说完他便和曼斯菲尔德爵士一同走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齐特飞第一个开口:“我反对。普鲁士人没安好心。要知道,俄国人当初也保留了波兰议会王国,结果呢?他们不断地蚕食我们的自治权利,在最后,连个名字都不给我们留。谁能保证普鲁士人不是一样的?今天给你自治,明天就收回去。”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波兰人摇头道:“可是你想想,至少三十年了,世界上已经没有波兰这个名字了。那些在俄属波兰出生的孩子,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祖国叫什么。再这样下去,不要说什 么波兰独立运动,连波兰人这个概念都要消失了。无论如何,在英国和普鲁士的支持下先复国,至少先让波兰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地图上,比什么都重要。” 齐特飞还想说什么,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反驳。 波普瓦夫斯基推了推眼镜,看向自己的老上级。 “您怎么看?” 米乌科夫斯基一直在听着,没有出声。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 “普鲁士人很狡猾。他给我们的条件不算优厚。但是,正如齐特飞刚才说的那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也许我们最高优先级应该是波兰复国,而不是去纠结什么领土。只有我们自己先立起来了,普鲁士人就不可能像俄国人那样轻易取消波兰。只有我们在这次战争中获得足够大的利益,把波兰的土地向东推进,获得更多的人口和资源,未来的波兰大公国才能在十年之内快速发展。甚至于——”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年轻面孔。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实力超过普鲁士之后,反客为主呢?他现在只是一个弱小的邦联盟主罢了,不是吗?人口和重工业基地可都在奥地利那边。” “可是西里西亚呢?也在奥地利手里。还有克拉科夫。”有人低声说。 “复国最重要。” 米乌科夫斯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方才更重。 几个波兰人小声交换了一番意见,最终都点了头,同意了米乌科夫斯基的判断。不过具体的条款,还是要跟普鲁士人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至少在议会席位的比例、军队的指挥权归属、以及战后领土划分的细节上,不能就这样照单全收。 众人陆续走出去准备叫回两位特使。 屋子里只剩下米乌科夫斯基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慢慢转头看向窗外。瑞士的山坡上,一只苍鹰正在追逐不远处的一只野兔,翅膀掠过草坡时带起了一阵细碎的尘土。兔子在拼命地跑,苍鹰在耐心地盘旋。 他这时小声说了一句。 “祖国母亲啊,我做的是对的吗?” 第729章 疏散 “帝国政府命令,为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免遭法军毒手,现立即疏散洛林地区、亚历山德里亚边区、威尼西亚王国南部边境线所有居民区。各地方行政机构须在接令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辖区全部平民之转移工作,违者以战时法令论处。” 南锡市斯坦尼斯拉斯广场上,两只铁皮大喇叭架在市政厅门廊的立柱上,不停地循环播放着这段通告。声音传过广场,传过两侧的行道树,传进每一条巷子里。 广场中央那座镀金铁栏杆围起来的喷泉还在照常喷水,水花在九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跟周围的兵荒马乱毫无关系。 一队队居民正被引导着沿大路向东撤离。宪兵站在路口指挥交通,马车和牛车混杂在一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上了车,铜锅、被褥、一只关在笼子里不停扑腾的鸡。也有人两手空空,只带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事实上早在1891年春天,奥地利政府就开始发布通告,建议边境城市居民自行撤离。 那时候走的人还算从容,坐着火车,行李托运,舒舒服服地到了后方城市,政府甚至还安排了临时住所。 可是很多人不愿意走,觉得打不起来,觉得自己的铺子和田产丢不得,觉得拖一拖总会有转机。结果拖到了现在,边境地区的铁路全线征用做了军列,一列接一列的闷罐车装着士兵和弹药往西开,客运早就停了。现在还没走的人,只能坐牛车、马车,或者干脆靠两条腿。 南锡市警察局局长亨利&183;勒内先生这几天忙得几乎没合过眼。 他是法裔,在南锡土生土长,祖上三代都在这座城市生活。洛林划归奥地利之后,勒内家族没有选择迁往法国,而是留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做奥地利的臣民。勒内本人在市政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巡警一路做到局长,跟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道、每家店铺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正因为这样,疏散工作才格外让他头疼。 南锡城里的法裔居民占了大半,很多人根本不愿意走。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家里老人走不动,有人说生意上还有一笔货款没收回来,有人说自己在这住了一辈子凭什么要走,但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心思,法国人打过来了,自己是法裔,到时候不就安全了吗?何必受这个罪。 这天下午,勒内又在广场东侧的街口被几十个居民围住了。他摘了警帽夹在腋下,嗓子已经哑了,还是在一遍一遍地跟大家解释。 “各位,听我说,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帝国政府的命令。战争一旦打起来,南锡会变成前线,到时候炮弹不长眼睛,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勒内先生,你也是法国人,你说句良心话,法军打过来了,会炸自己人吗?”一个胖胖的面包铺老板扯着嗓子喊。 “咳咳,注意言辞,我们现在都是奥地利人,我们现在只是法裔居民而已。” “就是,法国人又不是野蛮人。”旁边有人附和。 勒内又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队穿着白色军装的奥地利宪兵沿街走了过来,大约十来个人,步枪挎在肩上,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又重又齐。 为首的是一名宪兵少尉,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肩章和领章都很新,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线条很硬。他走到人群边上,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场面,然后侧过身,很客气地把勒内请到了一旁。 “局长先生,辛苦您了。接下来交给我。” 勒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少尉身后那排宪兵,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边。 少尉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路边堆着几只大木箱,大步走过去,一脚踩上去,站稳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不肯走的居民。人群安静了一些,几十双眼睛不安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在想什么。”少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法国人打过来了,自己是法裔,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不就好了?法军也算是自己人,对吧?” 人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有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出声。 少尉继续说下去。“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南锡市是洛林地区最重要的防御节点和交通节点。帝国军队会在这里跟法军殊死搏斗,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可能变成战场。而你们——”他伸手往人群一指,“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命重要到法国人不敢开炮轰击这座城市吧?你们不会以为法国人的弹药长了眼睛,专门绕开法裔居民吧?” 那个面包铺老板涨红了脸,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少尉冷笑了一声。“这位先生请不要说话。” 咔嚓。 旁边一名宪兵很自然地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面包铺老板的嘴还张着,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慢慢地退回了人群里。 少尉没有看他,继续讲。 “这位勒内局长先生是脾气太好了,所以跟诸位 好言好语说了这么多天。但是诸位,我不得不跟你们讲清楚,现在是战时,没有人能够阻拦帝国的战争机器,没有人能违背帝国政府的命令。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留在这里?” 他微微顿了一下。 “那很抱歉,不可能。” “现在,所有人,立刻回到你们的家中。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收拾行李,三十分钟之后到这条街的东头集合,会有马车送你们到梅斯中转站。” 他停了停,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牙齿很白。 “如果不执行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是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一声枪栓还管用。几个站在最前面的法裔居民咽了口口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后面的人见状,也没有谁再犹豫,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不到两分钟,街口就只剩下少尉和他的宪兵,以及站在一旁的勒内。 少尉从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勒内面前。 “局长先生,得罪了。不过您也看到了,好好说是说不动的。” 勒内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少尉先生。只是这些都是我的街坊邻居,有些事我做不出来。” 少尉点点头,倒也没有为难他。“理解。不过您自己也该走了,局长先生。您的疏散令我也看过了,您被安排到林茨。” “我知道。等最后一批居民走了,我就走。“ 少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宪兵继续往下一个街区去了。 勒内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回头望了一眼斯坦尼斯拉斯广场的方向。喇叭还在响,那段通告还在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广场上的喷泉大概还在喷水,他想,不知道打完仗回来的时候,那喷泉还在不在。 他戴上警帽,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去。还有最后几个街区的居民名单要核对,他得在天黑之前把事情办完。 美泉宫,战时指挥厅。 这间大厅原本是用来举办小型宫廷音乐会的,如今墙上的油画和挂毯都被取了下来,换上了几幅巨大的军事地图。最大的一幅几乎占了整面墙,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奥法双方已知的兵力部署。几名参谋军官站在地图前,不时用细长的木杆指点着什么,低声交谈。 弗朗茨坐在厅中央一张铺着绿呢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内务大臣刚刚念完边境撤离工作的进度报告,合上了文件夹,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等候指示。 弗朗茨开口问道:“加 利西亚那边安置能力够吗?” “够的,陛下。克拉科夫和伦贝格两个大区都腾出了足够的住房和仓储。塞尔维亚和波斯尼亚行省方面,贝尔格莱德的行政长官也已经做好了接收准备。瓦拉几亚行省的布加勒斯特稍微紧张一些,但也在调配之中。” “安置的时候注意打散。一个村子的人不要安置到同一个地方去,一个家庭可以,但是不要让一整条街、一整个社区的人搬到同一座城市里。分散开来,打散到各个省份的中小城镇里去。” 内务大臣点头记录。他当然明白陛下的意思。 洛林的法裔、威尼西亚和亚历山德里亚边区的意大利裔,这些人聚居在边境地带,代代相传地保持着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认同,在和平时期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可一旦打仗,这些族群就是天然的不稳定因素。 把他们分散到帝国腹地的各个省份去,让他们混入当地的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罗马尼亚人当中,用不了一两代人,这些族群聚居的纽带就会被彻底拆散。 弗朗茨在两年前就授意帝国内务部和总参谋部联合制定了这套方案。 在此之前,历次战争中从来没有什么系统性的居民撤离计划,边境的老百姓都是自发逃难,等仗打完了再回来,一切照旧。 参考一战、二战美国打乱德裔社区的方案来讲,这项计划是具备可实施性的。 内务大臣汇报完毕,退到一旁。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接过话头。 “陛下,关于希腊和奥斯曼帝国方面的最新情况。” 弗朗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希腊政府方面,雅典议会这几天吵得很凶,亲法派议员在鼓动政府对我们采取强硬立场,报纸上也在大肆渲染。但是,”外交大臣微微一笑,“我们私下里接到了希腊首相的秘密交涉,他通过我们驻雅典公使转达了口信,表示希腊政府会恪守中立,不会在巴尔干方向采取任何敌对行动。他们吵归吵,但是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奥斯曼帝国方面,苏丹政府通过正式外交渠道表示,无意介入奥法冲突。伊斯坦布尔方面目前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他们自己内部的改革事务上,对我们没有敌意。” 弗朗茨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枚铜制的镇纸。 “巴尔干边境线的防御不能松懈。”他说,“希腊是个弱国,他们的首相现在说守中立,我信。但是政局一变,换个人上来,或者法国人给的价码够高,保不准就跳 出来给我们来一刀。搞不好到时候我还要专门派一个集团军南下去平定,这是浪费时间和兵力。” “驻巴尔干的第七军现在什么状态?”他扭头问一旁的参谋长。 “满编状态,陛下。三个步兵师加一个骑兵旅,部署在萨罗尼加到斯科普里一线。” “够了,让他们保持警戒就行。再跟希腊首相传个话,就说我感谢希腊政府的明智态度,希望双方继续保持良好的沟通。” “明白了,陛下。” 外交大臣翻了一页笔记,表情变得稍微凝重了些。 “还有一件事,陛下。关于我们的那个友好国家,热那亚共和国。” 弗朗茨看了他一眼。 “如您所知,热那亚共和国的领土位于意大利西北部沿海地区,与我们的本土之间隔着法国人在北意大利控制的领地。一旦战争全面爆发,法军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压过来,以热那亚共和国自身的军事实力,恐怕……”外交大臣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出七天就会亡国。” 弗朗茨稍一思索,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西西里岛。法国人对西西里开始攻击了没有?” “暂时没有,陛下。法国海军目前在地中海西部集结,尚未对西西里方向展开行动。热那亚方面已经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西西里岛的防御力量比热那亚本土力量要多。” “给西西里用空艇空运一批军火过去。”弗朗茨说着,忽然又顿住了,手在空中摆了摆。 “算了。”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钟。 “热那亚共和国的事情这样处理。告诉他们的第一执政,如果他们有信心打游击作战,我们可以尝试用空艇运送一批轻武器和弹药过去支援。但如果他们自己评估下来完全没信心,觉得肯定守不住,”弗朗茨的语气很平静,“那就允许他们投降。让他们体面地投降,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不过,如果他们现在投降,战后的收益分配就没有他们的份了。这一点要提前讲清楚。是选择打一打搏一个战后分红的资格,还是选择保全城市和人口等着我们将来收复,让他们自己决定。” “好的,陛下。” “西班牙方面有消息吗?” “暂无新的进展。” 第730章 莱茵兰地区边境线与日本幕府 莱茵兰前线,亚琛防区。 1891年10月19日,上午十时。 蒙邵以西三公里处的一处高地上,六十多名征召来的青壮年正在烈日下挥舞铁锹。他们正在挖掘一条交通壕,将山坡上的炮兵阵地与后方的弹药堆积所连通。 泥土被翻出来堆成齐胸高的胸墙,几根还没有来得及削尖的木桩歪歪扭扭地插在壕沟边上。 一个奥地利陆军中尉站在半完工的炮位旁边,拿着一张图纸对照地形,不时回头指挥工人把沙袋码得更整齐一些。 他叫弗里德里希·拜尔,萨尔茨堡人,第6军直属炮兵团的军官,被派到前沿来督促施工。 “中尉先生,”一个满脸煤灰的工人靠着铁锹喘气,“对面法国人这两天安安静静的,连个响儿都没有。我听人说,上面其实已经在谈了,搞不好过两天就达成协议了,这样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了,多好啊。也不用死人。” 旁边几个工人也纷纷附和。一个年长的石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可不是么,当初神圣盟约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吵吵了半天,最后坐下来分了分地盘就完事了。这年头打仗太贵了,划不来。” 拜尔中尉没有接话。他知道的比这些工人多——今天凌晨,前沿观察哨报告说对面法军阵地有异常调动,列日方向的铁路一整夜都有火车在跑。但上面没有发布新的命令,只说“继续施工”。 他正要开口催促工人们干活的时候—— 轰!轰轰轰!! 声音从西面的森林线后面传来,沉闷的、连续的巨响,像是老天爷在拿铁锤砸大地。一秒、两秒——然后空气中传来一种刺耳的尖啸,由远及近,越来越尖锐。 那是炮弹。 拜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军校里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的描述,但真正亲耳听到的时候,他的大脑仍然空白了半秒。 嘭!! 第一发炮弹落在高地西侧斜面上,扬起一大蓬泥土和碎石。距离还有偏差,但不远了。 “卧倒!!全体卧倒!!” 拜尔中尉扯着嗓子大喊。那些工人们愣了一瞬,然后炸了窝,有人扔下铁锹就往壕沟里跳,有人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几个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跑。 拜尔自己跑到壕沟里蹲下,然后又立刻起身,弓着腰跑向三十米外的那个用沙袋和木板搭起来的观察哨。哨位上有一个下士,正趴在沙袋后面拿望远镜看对面。 “法军从 森林那边进攻了吗?!”拜尔一把抓住观察哨的沙袋墙,抬头问。 下士没有回头,望远镜紧紧贴在眼眶上。“没有!没看到步兵!只有炮击——” 轰轰轰,又是一轮齐射,这一轮明显比上一轮近了很多,炮弹的啸叫声变成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嘶鸣。 “快隐蔽!中尉!炮弹又来了!!”下士一把拽住拜尔的衣领,把他按倒在沙袋后面。 炮弹砸在高地正面,两发落点就在壕沟外二十多米处。爆炸的气浪夹着泥块和碎石扑面而来,拜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震动,耳朵嗡嗡作响。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心脏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刚才说“各回各家多好”的那个织布工人,现在蜷缩在壕沟最深处,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半小时后。 亚琛城内一座征用的市政厅里,奥地利帝国第6军军部。 “报告军长,蒙邵西侧三号高地工地遭到法军炮击,初步判断为至少一个炮兵营的火力,以90毫米野战炮为主,混有部分95毫米拉伊托勒炮。炮击持续约二十分钟,目前暂停。我方有七人受伤,其中两名征召民工重伤,工事有部分损毁。前沿观察哨报告,未发现法军步兵调动迹象。” 传令官一口气念完报告,站得笔直,等候指示。 第6军军长米尔科·舍特卡中将正坐在长桌前面,一杯咖啡放在手边,已经凉了。 舍特卡中将听完报告,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让炮兵反击。对等火力就行,别把弹药储备打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修工事。告诉底下的人——如果法军步兵进攻,就给我打回去。但别把法国人打得太狠,听到没有。对等就行。” 传令官敬了个礼转身要走,旁边的参谋长忍不住开口了。 “军长,我们的炮兵团装备的火炮数量差不多是法军对面这个方向的13倍,而且我们有120毫米和155毫米重型榴弹炮,他们没有。光论炮战,绝对能把对面的法国炮兵阵地犁一遍。为什么不……” 舍特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情报局的评估我看过了。据说对面法国人的老式火炮连驻退器都没有,打一发就得推回去重新瞄准,我们的新式榴弹炮射程比他们远两公里,可以在他们打不到的地方从容轰击。打炮战我们必赢,你说得对 。” “那——” “但上面的命令是不准我私自发起进攻。”舍特卡中将放下咖啡杯,“维也纳的意思是,在外交窗口彻底关闭之前,莱茵兰防区所有部队只准防御,不准主动出击。我要是拿全部炮兵轰过去把法军阵地炸平了,法国人就有借口说是我们先动的手,那帮外交官的桌子就掀了。你明白吗?”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作战处的一个年轻少校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军长,为啥不打出去啊?我们的火力明摆着比他们强,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 舍特卡看了他一眼。 “问我?我问谁去?“他忽然冒出一句粗话,带着浓重的克罗地亚口音,“草,服从命令。” 少校被噎了一下,讪讪退开。 舍特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所有人都赶开,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铺开的那张大比例尺军用地图上。 地图上标注得很详细——法军在列日走廊方向的兵力部署、铁路线、主要补给节点,情报局的红色标注密密麻麻。亚琛到列日,直线距离不过六十多公里,中间的地形算不上多险要。如果法军从列日方向发动全面进攻,以他们目前的兵力,第6军的防线最多只能撑住正面,根本无力反击。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法军可能的进攻轴线划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亚琛的位置。 当初神圣盟约的时候,奥地利人默许法国占了瓦隆尼亚。那时候觉得无所谓,把普鲁士的莱茵兰吞了,再让法国人拿点甜头稳住他们,大家相安无事。 谁知道十年很快过去了,列日变成了一把顶在莱茵兰咽喉上的刀。法军要是从列日倾巢而出,一天之内前锋就能推进到亚琛城下。 而莱茵兰这个当年普鲁士的重工业心脏,如今是奥地利帝国最重要的钢铁和军工产区。 鲁尔、埃森、杜伊斯堡的工厂日夜不停地为奥地利军队生产大炮、钢轨和炮弹。如果这里被打成一片废墟 舍特卡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工事修好,然后等等维也纳那些穿燕尾服的老爷们决定这到底是打还是谈。 至于对面那几门邦日90毫米炮,让它们先叫唤着吧,垃圾货而已。 他又喝了一口凉咖啡,苦得皱了皱眉。 在日本幕府突袭海参崴之后,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立即签署了一份将乌苏里江以东领土归还远东帝国的敕令,同时 向阿穆尔边区总督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科尔夫男爵发去密函,要求他全力配合远东帝国军队的接管行动。 接到沙皇归还领土的照会后,远东帝国立即命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率部南下接管。 依克唐阿从瑷珲沿黑龙江东下至伯力,在科尔夫的配合下迅速接管了伯力的全部港务设施、军需仓库和船队,随后率三千余人乘船沿乌苏里江顺流南下。 沿途的俄国哨所和据点几乎是“开门迎接”,科尔夫的命令早已传达到位,俄国军官逐一移交防务,甚至主动提供了乌苏里江全线的水文图、道路图和兵要地志。远东军队的推进速度很快,但越往南走,前方侦察传回的消息越不乐观,日军已经从双城子方向北上,先头部队已越过兴凯湖北岸,正向乌苏里江中游逼近。 两军即将迎面撞上。 依克唐阿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了一个极为冷静的判断:不打。 远东帝国此刻的战略重心不在滨海南部。 而且西北方向俄国的威胁远大于日本,跟幕府在这片荒野打一场消耗战毫无意义。 他选中了伊曼河汇入乌苏里江的交汇处达利涅列琴斯克。此地两河交汇,北岸地势高于南岸,形成天然的丁字形水障,是非常好的河防阵地。从伯力到此处约三百公里,船运补给畅通。若再往南推进至兴凯湖,补给线拉长到五百公里以上,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带根本无法维持。 远东军队在伊曼河北岸修筑工事,布设阵地,就地驻守,不再南进。 日军前锋抵达伊曼河南岸后,发现对岸已有成建制的远东军队据守,试探了几日,也不敢贸然强渡。双方隔河对峙,局势暂时冻结。 至1891年10月底,滨海地区的事实割据格局已经形成:远东帝国控制伊曼河以北、乌苏里江中上游及伯力全区,掌握了水运命脉和沿江平原。日本幕府控制兴凯湖以南、双城子平原及海参崴沿海,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不冻港。两军之间,伊曼河至兴凯湖北岸之间的山林地带,成为无人控制的缓冲区。 消息传回江户,幕府将军德川家茂震怒。 他出兵的本意是趁抢占整个滨海,没想到半路杀出远东帝国,生生切走了北面一大块。 但德川家茂毕竟不是莽夫。 怒气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日本已经彻底得罪了沙皇。此时若再与远东帝国交恶,日本将同时面对两个大陆强权,这是幕府绝对承受不起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与其为滨海北部 跟远东帝国打个你死我活,不如把远东帝国拉上同一条船,一起对付俄国。 德川家茂召集内阁会议,议定方针后,即刻派遣外务卿栗本锄云乘船前往天津,转赴北京,求见远东帝国新皇。 远东帝国新皇在养心殿东暖阁接见了日本来使。 陪坐在侧的是外交大臣许景澄。 栗本锄云行过礼,落座后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先以老人特有的从容寒暄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 “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四方瞩目,我此番奉我将军之命前来,首先恭贺陛下。” 新皇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栗本锄云见状也不尴尬,继续道:“陛下想必已知晓滨海之事。俄国将乌苏里江以东归还贵国,此举看似慷慨,但老夫想请陛下想一想,俄国人从贵国手中夺走了多少土地?“ 他稍稍停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瑷珲一约,黑龙江以北六十万方里。北京一约,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方里。如今他还回来的,不过区区四十万方里中的一部分。另外那六十万方里呢?还有西北——伊犁、科布多、唐努乌梁海——那些被蚕食的土地呢?” 栗本锄云目光灼灼:“难道伟大的远东帝国,就满意于俄国人随手丢回来的这点残羹剩饭吗?” 殿内一时沉默。 许景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栗本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在讨论俄国的问题之前,我以为我们应当首先理清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他看着栗本锄云,语气平淡:“俄国已将乌苏里江以东的领土归还我远东帝国。这意味着,包括海参崴在内的整个滨海地区,在法理上已是我远东帝国的国土。然而此刻,贵国军队正驻扎在我们的国土之上。我以为,我们应当首先讨论这个问题。” 栗本锄云摇了摇头,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语气毫不退让:“许大人此言差矣。我军攻占海参崴之时,那里驻扎的是俄国军队,悬挂的是俄国旗帜,我军是从俄国人手中夺取的这片土地,并非从贵国手中。至于俄国在这之后把这片地方归还给贵国,请恕我直言,一个已经不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拿什么来还呢?” 许景澄眉头微蹙,正要反驳,栗本锄云抬手示意他稍等:“许大人,我理解贵国的立场。但请您也理解我国的处境,我们无意与远东帝国为敌,正因如此,当两军在伊曼河对峙之时,是我方下令前锋止步,保持了克制。若我方真有吞并贵国领土之意,以我军在滨海的 兵力,完全可以继续北上。” 新皇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栗本锄云看向新皇,语气渐渐郑重起来:“陛下,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争论海参崴归属于谁。那是小节。老夫想跟陛下谈的,是大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俄国人归还滨海是什么用意。这是驱虎吞狼之计。他要让我日本与贵国在滨海自相残杀,然后他坐收渔翁之利。陛下,我们两国若真的打起来,最高兴的人在圣彼得堡。” 新皇终于微微动了动,目光投向栗本锄云,但仍然没有开口。 栗本锄云继续道:“而今日的形势,恰恰是俄国最虚弱的时候。中亚战场上,俄军被英国人牵制,兵力大量西调。远东与欧俄之间没有铁路相连。从莫斯科到伯力,调一个师的兵力至少需要大半年。陛下,此时的俄国远东,是一座空城。” 他一字一顿:“这是收复黑龙江以北六十万方里故土的千载良机。错过了这一次,等铁路修通,俄国人的兵力可以源源不断投送到远东,那时候再想收复,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许景澄冷冷回应:“栗本大人说得慷慨激昂,但恕我直言,贵国的算盘也不难看穿。日本抢占海参崴,已经得罪了俄国。贵国现在拉我远东帝国下水,无非是想找一个盟友分担俄国的怒火。贵国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栗本锄云没有恼怒,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许大人看得通透,老夫佩服。不错,我日本确实已经得罪了俄国,也确实需要一个盟友。但许大人想过没有——贵国又何尝没有得罪俄国呢?贵国接收了伊曼河以北的滨海领土,在俄国眼中,你们与我们并无分别,都是趁火打劫之辈。俄国人腾出手来之后,会只报复日本而放过远东帝国吗?” 许景澄一时语塞。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新皇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栗本先生,你方才说得很有道理。但朕想问一句,俄国毕竟是世界列强,拥兵百万,疆域万里。日本幕府,有这么大的信心能战而胜之?” 栗本锄云缓缓站起身来,向新皇深深一躬。 “昔年越王勾践,三千甲士而吞强吴。项王破釜沉舟,以一当十而灭暴秦。我日本此番出兵滨海,便是破釜沉舟之举,无论贵国是否愿与我联手,我日本亦将独力北上,与俄人战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只是老夫想请陛下记住一句话唇亡则齿寒。俄人若击败了日本,我想下一个便是贵国。我们今日 是在同一条船上,还望陛下……莫要隔岸观火。”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