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沦丧前夜,率军兵谏少帅》 第1章 沦丧前夜! “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 “一声来唤,奴的夫啊!” “随我到闺房内共话缠绵。” 咿咿呀呀的唱腔钻进耳膜,张学铭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昏黄,映照着描金彩绘的穹顶。 他正躺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身下垫着软缎坐垫,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盖碗茶,茶香混着檀香和鸦片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哪儿? 张学铭霍然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他记得自己是龙国特工,正在倭国的地下基地里,执行摧毁倭国核工程的任务。 任务中,他好不容易潜入,眼看着任务就要完成,结果倭国工程师却选择了同归于尽,引爆了核反应堆。 然后等他重新睁开双眼,他就坐在这座戏院里了。 戏台上,一个旦角正甩着水袖,红唇一张一合,唱着他听不懂的戏文。 台下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个个绸缎加身,珠光宝气。 男人们蓄着胡子,穿着马褂或是中山装,女人们烫着卷发,穿着旗袍,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全是民国装扮,而且都是达官显贵。 张学铭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也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他摊开手掌,指节修长,掌心有几处薄茧,但那不是枪茧,而是握笔杆子磨出来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张学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太师椅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他扶住椅背,目光如鹰隼般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一屋子人里,找出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没有!一张都没有! 他的动作惊动了周围的人。 邻桌的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不悦。 “坐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张学铭转过头去。 说话的人就坐在他右手边,跟他隔着一张茶几。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领口别着上将军衔的金星,腰间扎着武装带,脚踏马靴。 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脸型周正,浓眉深目,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白净。 他不怒自威,光是坐在那里,周围的气压就低了几度。 但张学铭是什么人? 他在倭国潜伏三年,死在他手里的倭国政要和高官不下百人,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 眼前这个年轻上将给他的感觉就四个字,装腔作势。 那种威严是摆出来的,是被人捧出来的,是军装和军衔撑起来的,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真正权势滔天,心机深沉的人,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冷,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而这个男人的眼睛虽然凌厉,底色却是虚的,像一只被人硬架上高台的纸老虎,努力维持着威风八面的姿态,却时刻担心被人戳穿。 尤其是眼底的那一圈暗黑,更是透露了他的色厉内荏,张学铭一眼就看出,此人绝对吸食鸦片,被鸦片掏空身体。 张学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的颅骨之内炸开。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从太阳穴扎了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浆,穿过记忆的每一个褶皱。 张学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紧咬,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死死攥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他张学铭就没在外人面前,叫过一声疼。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波浪卷发的女人站起身来,尖声叫道。 “快,快叫大夫!”有人扯着嗓子朝戏院门口喊。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皱起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担忧,他招了招手,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兵立刻小跑过来。 一人架起张学铭的一条胳膊,半拖半扶地把他从戏院正厅抬了出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卫兵把张学铭抬进了一间西厢房。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卫兵把他放到床上,其中一个跑出去叫大夫,另一个就站在门口守着,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张学铭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裹挟着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把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冲得七零八落。 信息量太大,大到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张学铭攥着锦缎被面,汗水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全部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忽大忽小,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股记忆汇入脑海的时候,张学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张学铭。 他穿越了,穿越回1931年9月18日,成为了张学良的胞弟,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的次子,东北讲武堂毕业,现任天津市警察局局长。 而那个穿着黄呢军装、坐在戏院里听他妈的《宇宙锋》的人,就是他的大哥,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九一八。 这个日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口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倭国人会在今夜里动手,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嫁祸给东北军,然后以此为借口炮轰北大营。 而他的那位少帅大哥,会下一道命令。 不抵抗! 三个字,就让三十万东北军,灰溜溜地退进了关内,让百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拱手送给了倭寇,让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沦为了亡国奴。 张学铭想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又闷又烫。 恨不得立刻冲回戏院,一把揪住张学良的领子,把他从太师椅上拽起来,狠狠给他几个大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 鬼子都要打进来了,而他在干什么?在北平吸大烟,娶姨太太,听戏!! 他配当东北军统帅吗? 张学铭恨得咬牙切齿,怒火滔天。 可还是想到如今的处境,却又如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天灵盖,让他冷静了下来。 现在的他,在北平孤身一人。 他名义上是天津市警察局局长,但这次来北平,身边就带了两个随从,此刻全被拦在戏院外面。 而这座戏院里里外外,到处都是张学良的卫队,少说也有一个警卫营的兵力,人人荷枪实弹,个个忠心耿耿。 别说暴揍张学良,他连摸一下张学良,都可能被枪口顶在脑门上。 怎么办? 张学铭躺在床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只觉得无比憋屈,无比愤怒。 有种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时间像一把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去,都在把他往那个万劫不复的历史深渊里推。 就在他无比绝望的时候,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恭喜宿主穿越,觉醒积分系统,积分系统绑定成功。】 “这是......金手指?!” 第2章 动手! 【叮,恭喜宿主觉醒积分系统,杀敌获取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武器、弹药、物资、兵员及各类技能。】 【叮,发放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领取?】 张学铭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领取!”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一百名精锐海军陆战队,忠诚度满值,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召唤。】 一百人。 一百个全副武装,绝对忠诚的兵。 张学铭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滚烫地奔涌过四肢百骸,把刚才的憋屈和无助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够了。 前世他只身一人潜入倭国,能在八十一名特工的围追堵截下完成任务,炸毁整座核基地。 有兵有将,有何惧哉? 张学铭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系好中山装的扣子,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抬起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站在门口那个卫兵见他起来,正要上前询问,张学铭已经迈开步子,从他身侧大步走过,推开房门,走进了北平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大夫,背着药箱,正呼哧呼哧地喘气,显然是被人一路拽过来的。 老大夫看见张学铭出来,连忙迎上去: “二爷,您这脸色.....” “我没事。” 张学铭抬手打断了他,脚步不停,径直朝戏院正厅的方向走去。 ........ 戏院正厅里,檀香缭绕,暖气醺人。 台下的八仙桌座无虚席,那些穿着马褂和旗袍的达官显贵们,歪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板眼。 瓜子的壳从一张张嘴里吐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被下人们的布鞋踩得咔嚓作响。 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缝间穿梭,铜壶嘴冒着白汽,续进盖碗里,激起一片碧螺春的清香。 戏台上,梅艳芳正甩着水袖,一步三摇地走到张生面前,红唇轻启,把最后一句戏文唱得婉转绵长: “随我到闺房内.....共话缠绵......” 尾音拖了足有七八息,在房梁上绕了三圈才落下来。 “好!” 台下炸开一片喝彩,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正中间最大的那张八仙桌旁,张学良歪在太师椅上,左腿搭着右腿,马靴的靴尖随着板眼一下一下地晃。 他已经脱了军帽,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额角被灯光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右手端着盖碗茶,左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微微上翘,嘴角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他身边围着四个女人,全都是他的姨太太。 张学铭推开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秋夜的凉风。 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子,正要拦人,看清是张学铭的脸,又把手缩了回去,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张学铭微微颔首,而后径直走入。 他来到大厅最后一排桌子后面,背靠着雕花门框,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戏院。 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烟的甜腻味、花露水的脂粉味和茶水的清香,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漂浮在所有人头顶。 暖气从墙角的大铁炉子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和人群散发的体温搅在一处,让整个大厅闷热得不像是北平的秋夜。 张学良正在低头跟那个学生头姨太太说什么,逗得她捂着嘴咯咯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张学铭进来。 张学铭也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沿着墙边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回廊呈U字形环绕着整个戏院正厅,朱红色的木栏杆围成一圈,上面雕着八仙过海的图案。 回廊里空无一人,按理说这里本该站着哨兵,居高临下,整个大厅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眼睛。 但现在,那些本该站在这里的卫兵们,全都去了一楼听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戏台。 张学铭沿着回廊缓步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整个大堂内的布防情况。 楼下大厅四个角落各站了一个卫兵,都背着驳壳枪,手按在腰间的枪匣子上。 但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在看门口,全都在看戏台。 大厅正门外面倒是有一个连的兵力,三个排轮班,把戏院围得铁桶一般。 但正因为外面有一整连的人守着,里面这些卫兵才会如此松懈。 张学铭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把这些看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比上去时更轻。 他没有回正厅,而是拐进了通向西侧厅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惨白的月光,把走廊里的青砖地面照出一道一道的窗棂影子。 西侧厅是一间空置的宴客室,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和十几把配套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下山虎的中堂,虎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屋子里没有人,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张学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召唤。” 他在心里默念。 空气中泛起一阵波纹。 月光照到的那片空气突然开始扭动,光线在同一个平面上弯曲了两次,折射出一圈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随后,一道人影从波纹里走出。 他穿着迷彩服,手里端着一支95式自动步枪,枪身上装着战术导轨,导轨上卡着红点瞄准镜和战术手电。 腰间武装带的快拔套里插着一把QSZ-92式手枪,枪柄上缠着防滑胶带。 三枚86式全塑手雷挂在腰侧,保险拉环在月光下闪着细小的金属光泽。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光晕中跨出来。 一模一样的迷彩服,一模一样的战术背心,一模一样的95式自动步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从光晕中走出来之后,就自动散开,以三三制小组为单位靠墙站立。 一百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当最后一个人从光晕中跨出,空气中那道涟漪缓缓收拢,蓝光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屋子里重新被月光的银白笼罩,只是多了一百个沉默的战士。 张学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然后猛地收缩。 95式自动步枪。 他原本以为系统给的海军陆战队,会是带着民国时期的装备,顶多是花机关或者汤姆逊冲锋枪。 他万万没有想到,系统直接把95自动步枪,连人带枪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有了这些枪,别说戏院外面那三百多个卫兵,就是张学良把整个北平的驻军都调过来,他也能在援兵冲进来之前,把正厅里的事情办完。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狂喜,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激动的时候。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一名战士向前跨了一步,立正,右手五指并拢,干净利落地举到帽檐边。 他的身材比身后的战士都要高大一些,肩膀更宽,下巴的线条更硬,眉骨下方藏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报告首长!海军陆战队直属特战队队长,代号战狼,率全队九十九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音量。 张学铭站直了身体,右手也举到额角,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战狼。” “到!” “带全队在这间屋子里待命。” 张学铭低声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任何人不许出声,任何人不许开枪。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我在正厅里发出信号之后........” 张学铭停顿了一拍,“你要在十秒钟之内带人控制整个大厅。” “所有反抗者当场击毙,所有试图冲出大门者当场击毙。” “所有人,包括我那个大哥和他的姨太太们,全部原地控制,一个都不许跑掉。” “明白!” 张学铭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走出了侧厅。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节拍器在打拍子。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重新走进了戏院正厅。 厅里的暖气和喧嚣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台上的戏还在唱,台下的喝彩还在响,瓜子和茶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侧门走进来,更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冷酷的表情。 张学铭缓步穿过大厅后排的空地,绕过一张张摆满茶水瓜果的八仙桌,一步一步地朝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八仙桌走去。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的时候,正好挡住了张学良看戏台的视线。 张学良正听到兴头上,突然一个黑影子挡在了眼前,把戏台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像正吃着红烧肉,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嘴沙子。 他眉头一皱,两道浓眉中间拧出一个川字,手里的盖碗茶往茶几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了台布上。 他不耐烦地抬眼,看到是张学铭,顿时怒火中烧! “干什么?挡着我了,边儿去。” 他挥了挥手,语气像是赶一只苍蝇。 张学铭没有动。 张学良正要再开口,嘴都张了一半,一个“滚”字已经顶在了舌尖上。 可这个时候,张学铭终于动了。 一把手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顶在了张学良的脑门上。 第3章 你要兵变吗? 张学铭挡在张学良身前,张学良不耐烦,当即就要呵斥。 “滚......” 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手枪,就顶在了张学良的眉心正中央。 冰冷的钢铁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张学良整个人僵住了。 他眉心那块皮肤猛地收紧,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意瞬间炸开。 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嘴巴还保持着刚才要骂人的半张状态,但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枪口的准星,微微硌在他眉心的骨头上,像是有人拿一枚钉子抵着他的脑门,随时准备敲进去。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旁边那个学生头的姨太太,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见枪的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啊!!!”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高跟鞋踩在自己的旗袍下摆上,刺啦一声把旗袍撕了一道口子,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两条白腿在空中乱蹬,发簪从头发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后面那两个姨太太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一个用手绢捂住了眼睛不敢看,另一个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旗袍下摆湿了一片,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混进了花露水和鸦片的香气里。 周围的达官显贵们也炸了锅。 宋哲元从椅子上跳起来,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浇在自己腿上烫得他嗷嗷叫。 张学良的侍卫副官长谭海,条件反射的就要拔枪。 可是拔到一半想起对面是少帅的弟弟,又想起这把枪顶的是少帅的脑袋,右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台上的戏子们也全乱了套。 梅兰芳的水袖甩了一半僵在半空中,张生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拉二胡的老琴师吓得一哆嗦,弓子从手里滑了出去,二胡摔在地上,琴筒裂了一道缝,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大厅四角的卫兵们总算是回过了神。 他们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戏,脑子里全是梅兰芳的水袖和张生的唱腔,直到女人的尖叫刺穿耳膜,才把他们的魂从戏台上拽回来。 站东南角的侍卫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枪,结果枪匣子的扣子卡住了,他低着头拽了两下没拽开,第三下才把驳壳枪抽出来。 “二爷!把枪放下!” “保护少帅!” “来人!快来人!” 几个卫兵一边喊一边端着枪,朝大厅中央冲过来,脚步杂乱无章,把沿路的桌椅撞得东倒西歪。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外面的警卫连听到了动静正在往门里冲。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枪机拉动的声音,一股脑地从门口涌进来。 最先冲进来的是几个端着花机关的警卫,他们一冲进门就看见张学铭的枪,顶在张学良脑门上,顿时全愣住了。 “都别动!” 张学铭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一股冷意像是一盆冰水,从大厅上空兜头浇下来,把所有杂乱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学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学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语调保持平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张学铭的枪口纹丝不动。 “我知道。” “大哥,对不住了。” “今晚我不想听戏,我想打仗!” 说完,他猛地端起张学良身旁的杯子,而后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啪嗒!” “哗啦啦!” 侧厅的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白灰。 战狼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身后,三个战术小组呈扇形从侧厅门鱼贯而出,迷彩服在戏院的雕梁画栋之间,显得极其突兀。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十几个战士在五秒钟之内,就占据了正厅所有战术要点,大门口、楼梯口、通往后台的侧门、四个墙角。 每个人到位之后立刻半跪据枪,枪口扫过自己负责的扇区,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大厅里交错扫动,照亮了达官显贵们一张张惨白的脸。 第二批战士直接冲上了二楼回廊,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他们沿着U形回廊散开,居高临下,枪口对准了一楼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批战士从正门涌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一阵短促的呵斥声。 “不许动!” “把枪放下!” “双手抱头!” 短短几秒钟,张学铭的卫队,就对张学良的警卫队完成了缴械。 一个排长试图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肩胛骨上,整个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花机关从手里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出老远。 整个控制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钟。 大厅里的达官显贵们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看见一群穿着花花绿绿奇怪衣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速度快得像鬼魅,动作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有人只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到处都是枪口。 张学良的眉心,还残留着枪口硌出来的红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摔了杯子,一群身着诡异的人冲出来,卸了他警卫队的武装。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些人是谁?张学铭从哪里调来的? 为什么自己安排在戏院周围的警卫部队,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发出预警?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战狼手里的那支枪上。 那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步枪,整支枪的结构,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款制式武器。 弹匣的位置不对,枪管的外形不对,连枪口的消焰器,都是他没见过的形状。 但战狼那从骨子里透露出的精锐,还是让他汗毛倒竖。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失控,张学良终于坐不住了。 “张学铭!”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涌起一层愤怒的血色,从脖子一直涨到额头。 “你这是要兵变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事到如今,他还想用少帅的威严,把张学铭逼退。 张学铭没有动,枪已经从他手里垂了下来,枪口指着地面。 他歪着头看着自己这位暴跳如雷的大哥,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猴子。 “兵变?”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兵变。” “那你他妈是在干什么!” 张学良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椅子,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他朝张学铭逼近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学铭的鼻尖,“拿枪顶着你大哥的脑袋,带着一群匪兵,缴了我警卫的械,这不是兵变是什么?是请客吃饭吗!” “我是在帮你。” 张学铭的一字一句道: “帮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张学良一愣。 “帮我?” 张学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荒谬,“你拿枪顶着我的头,然后说是帮我?” “张学铭,你是不是疯了?” 张学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张学良的肩膀,落在谭海身上。 谭海正僵在原地,右手还悬在腰间的枪匣上方,保持着刚才拔枪拔到一半的姿势。 他的脸色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困惑,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 他是少帅的侍卫副官长,职责所在,有人在少帅头上动枪,他就应该拔枪击毙刺客。 但动枪的人是少帅的亲弟弟,是张家的二爷,他这枪到底是拔还是不拔?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两个身穿迷彩服的身影,已经从两侧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谭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了他右手的手腕,用力向外一翻。 谭海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套了一个铁箍,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整条右臂被反剪到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挣扎,另一只手也被如法炮制地擒住,两只手腕被一条塑料约束带刷地收紧,勒得皮肉生疼。 然后他膝盖窝里挨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军帽飞出去,滚落在张学良脚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厅四角那几个卫兵,也被逐一控制。 大厅里所有武装人员,现在全部解除武装,没有一个漏网。 张学铭把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咔哒一声扣上皮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谭海,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墙上的几个卫兵,然后缓步走到战狼面前。 “封锁戏院所有出口,大门、后门、侧门、二楼所有窗户,一个都不许漏。” “外面那个警卫连,全部缴械,在院子里集中看押,不许任何人离开,不许任何人对外传递消息。” “戏院里所有人,全部原地留在正厅,有敢乱动乱叫的,直接枪决。” “是!” 第4章 挟大帅以令辽东! 卫队出动,整个中和戏院被封锁,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眼看一切大局已定,张学铭这才重新转身,看向张学。 张学良还站在原地,从刚才那一连串闪电般的缴械动作开始,他就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得说不出话。 他的侍卫全是东北军警卫团里挑出来的精锐,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一个个号称身手了得。 结果在他弟弟这群花花绿绿的兵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我并没有恶意,挟持你,也是形势所逼。” “跟我来吧,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张学铭说完,转身朝侧厅走去。 张学良没有动。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张学铭,你搞清楚,我才是.....” “你现在是阶下囚,我不想动粗,我希望你也不要自找没趣。” 张学铭打断了他,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 张学良的拳头又攥紧了一分,然后又缓缓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顶谭海的军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跟在张学铭身后,走进了侧厅。 侧厅里,几个战士正在忙碌。 一张红木大圆桌被搬到了屋子正中央,上面铺开了一张东北地区的军事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奉天、锦州、长春、哈尔滨等地的驻军番号和兵力分布。 桌子旁边,一个步话机和三台便携式电报机,已经架设完毕,天线从窗户伸出去,指向夜空。 两个机要员坐在桌前,手指按在发报键上,等着命令。 角落里,张学良的几个随行秘书和机要人员,被两名战士看管着,脸色苍白。 其中一个姓洪的秘书看见张学良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说话,被张学铭抬手制止了。 “坐下,一会儿用得着你们。” 洪秘书看了眼张学良,张学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他又坐了回去。 张学铭走到圆桌前,拿起桌上已经拟好的第一份电报纸,递给洪秘书。 “立刻把上面内容发给北大营,独立第七旅,王以哲。” 洪秘书接过电报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报内容,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抬头看向张学良。 张学良皱着眉头走过来,一把从洪秘书手里抢过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急电!奉天北大营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据可靠情报,倭寇将于今夜二十二时前后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诬称我军破坏铁路并发动进攻,以此为借口炮击北大营。” “命令你部即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官兵进入阵地,子弹上膛,刺刀上枪。” “一旦倭寇向我发起进攻,立即予以坚决还击,寸土不让,死守北大营。” “倭寇若敢前来,格杀勿论,无须任何交涉,此令,张学良。” 张学良的瞳孔瞬间放大。 “你疯了?”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东北要和倭国开战!” “这么大的事,你有权力做主吗?谁给你的权力?!” “权力?我的权利是人民给我的。” 张学铭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学良的眼睛,嘴角缓缓拉开一个弧度,“你的呢?又是谁给的?” “三十万东北军的统帅,全华夏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小倭子在你家门口修铁路、驻军队、挖矿山,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告诉我,你的权力是拿来干什么的?拿来听戏的吗?” 张学良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想反驳,但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张学铭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转过身,把第二份电报纸递给洪秘书。 “发给奉天城防司令部,刘多荃。” “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即刻命令公安总队、讲武堂学员队、教导团总队全部进入城防阵地,总兵力约六千人,沿奉天城墙布防,关闭所有城门,设置街垒。” “立刻清洗城内所有倭寇,无论军人还是侨民,无论男女还是老幼,全部抓起来,等待处置!” “倭寇若来攻城,死守待援,决不许一兵一卒踏入奉天城!” “发给锦州,独立第十二旅,张廷枢。” “独立第十二旅旅长张廷枢:奉天告急,命你部即刻开拔,沿北宁铁路向奉天方向急行军,不得延误。” “发给盘山,独立第十九旅,孙德全。” “发给昌图,独立第二十旅,常经武。” “发给吉林,暂编第一旅,张作舟。” “发给洮南,骑兵第三旅,张树森。” 张学良站在一旁,看着一份接一份的电报从张学铭手里递出去。 看着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写在电报纸上,王以哲、刘多荃、张廷枢、孙德全、常经武。 那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是他东北军的骨干。 而现在,他的弟弟正在越过他,以自己的名义向他们发号施令。 他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张学良一步冲到桌前,双手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镇纸跳了一下,“张学铭,你搞清楚你在干什么!” “鬼子在关外才多少人?不到两万人!我们在关外有多少人?十九万!” “十九万对两万,鬼子凭什么敢动手?” “他们不敢!你说的什么炸铁路、什么诬陷、什么进攻北大营,全是你的臆想!” “你拿一个臆想出来的情报,就要把整个东北拖进战争?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张学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从他被汗浸湿的衣领,到他暴起青筋的脖子,到他涨得通红的脸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上。 忽的,他笑了。 “是啊。” 他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在关外有十九万人,鬼子只有不到两万人。” “十九万打两万,九个人打一个人,都还能多出一个来拉偏架。” 他迈步上前,停在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他的个头比张学良矮一点,但此刻他微微仰着头,那气势却像是居高临下。 “可你怎么就不敢打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张学良的胸口。 张学良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一瞬间涌了上来,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你......”他张嘴要说什么。 “我什么?” 张学铭截断了他,语调忽然拔高了半分。 “你是不是还想说,等蒋司令来调停?等国联来主持公道?等全世界来帮你赶走鬼子?” 他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 “张学良,你真是......” “一个废物。” 第5章 自找苦吃! “张学良,你真是,一个废物。” 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在张学良的天灵盖上。 张学良整个人僵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一股黑血直冲天灵盖,他的脖子到脸颊到额头,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烙铁。 他的眼珠向外凸出,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鼻翼剧烈地翕张,两撇八字胡上下跳动,嘴角堆起一团白色的唾沫。 “你他妈说什么?!” 他嘶吼了一声,而后攥紧了拳头,右臂抡圆了,一拳朝张学铭的面门砸过去。 拳风呼呼作响。 就在拳头即将砸在张学铭脸上的时候,张学铭忽然动了。 他的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一侧,张学良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挥过,打了个空。 暴怒之下挥出的拳头没收住力,张学良整个人被自己的惯性,带着往前栽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张学铭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左手同时攥住了他的上臂,右脚插进他两腿之间,腰胯一拧,全身的力量从脚底过腰过肩过臂,一气呵成。 过肩摔。 张学良那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被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后背朝下,狠狠地砸在了侧厅的青砖地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青砖缝里的灰尘,被震得腾起一缕白烟。 张学良后背着地,肺部里的空气被冲击力挤出了大半,他张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眼前金星乱冒,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四个,在他视野里摇摇晃晃地打转。 他的胳膊被张学铭反拧着按在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上半身动弹不得。 周围的机要员们全都看傻了。 洪秘书张着嘴,手里的钢笔掉在电报纸上,墨水洇了一大片,两个机要员的手指停在发报键上,连纸带跑完了都忘了换。 “废物,你早已经被酒色和大烟,掏空了身子。” 张学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两眼翻白的张学良,眼神鄙夷,“堂堂东北军少帅,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你这样的人,跟老帅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凭你这样还想慑服东北军那三十万骄兵悍将吗?” 他松开张学良的胳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战狼。” “到!” “把张大帅扶到椅子上,给他倒杯茶,让他清醒清醒。” “看住了,别让他再动手,他是打不过我的,我怕他伤着自己。” “是!” 战狼一招手,两个战士走上前,一人架着张学良的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张学良瘫在椅子上,后脑勺上磕出了一个大包,后背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无比怨毒的盯着张学铭,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 他记忆里的二弟,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是他父亲张作霖生前都懒得正眼看的窝囊废。 但刚才那一个过肩摔,干净利落,力道精准,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张学铭,能使得出来的。 他的弟弟,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张学铭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洪秘书手里抽出那支还在滴墨水的钢笔,拿起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发给锦州,张作相。” “辅帅钧鉴:倭寇今夜必对奉天动手,事态紧急,万望辅帅即刻动身,连夜返回奉天主持大局。” “奉天城内已电令刘多荃布防,城外已令各部回援,大局安危,系于辅帅一身,学良顿首。” 张作相,跟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也是如今东北军的定海神针。 原本张学良入关,就安排张作相在奉天坐镇,但是因为张作相家里有人去世,他不得不回到锦州办丧。 如今事情紧急,张学铭也顾不得张作相家里丧事还没办完,请求他立刻返回奉天,主持战事。 张学铭撕下电报纸递给机要员,随即又铺开一张新纸。 “发给吉林,独立23旅,李桂林。” “命你部即刻进驻长春,控制吉林省军署。吉林省军署参谋长熙洽,此人已暗中投靠倭寇,罪证确凿。” “即刻逮捕熙洽,严刑拷问,务必将吉林省军署内,所有通敌之人一网打尽,一个不漏。” “拿下熙洽之后,你暂代吉林省军务,等候辅帅进一步指示。” 这一封电报,他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的九一八,鬼子能在短短四个月之内占领整个东北,除了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东北军内部出了内鬼。 吉林省军署参谋长熙洽,在鬼子进攻吉林的时候,不仅没有组织抵抗,反而打开城门迎接倭寇,把吉林拱手相让。 正是因为吉林的迅速沦陷,哈尔滨失去了侧翼屏障,整个北满防线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垮塌。 这一刀,他要在鬼子动手之前,先捅进汉奸的心窝里。 当然,这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张学良镇不住东北军,杀了杨宇霆,反而会让手下弟兄寒心,最终被鬼子收买。 张学铭撕下电报,又铺开最后一张纸。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落笔。 “发给黑河,马占山。” “马占山将军:倭寇不日必北犯黑龙江,嫩江大桥为齐齐哈尔门户,扼守此桥,可阻敌北进。” “命你即刻集结所属部队,进驻嫩江大桥阵地,构筑工事,死守桥头。” “此战不死不休,决不许倭寇越过嫩江一步,援兵随后即到。张学良。”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从发报机里飞出去,发报键的咔嗒声在侧厅里回荡,像是某种急迫而坚定的心跳。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两名机要员的手指已经发酸发麻,但没有人停下。 张学铭站在窗前,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夜空。 北平的秋夜一片深沉,月亮斜挂在屋檐上方,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泛着冷幽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铛响,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也许已经过了十点,也许还没到。 按照历史的轨迹,鬼子会在今夜二十二时二十分,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然后在午夜时分向北大营发起进攻。 那将是九一八事变的第一枪。 从历史进程来看,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能做的事他都已经做了,能调动的部队全部调动,能封锁的消息全部封锁,该抓的内鬼已经下令去抓。 至于那些电报能不能及时送达,那些接到命令的将领能不能执行,那些守在奉天城里的士兵能不能顶住鬼子的第一波进攻? 这些事,已经不是他此刻能控制的了。 只能看天命。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目光落在瘫坐在太师椅上,还在揉着肩膀的张学良身上。 “立刻发给北平机场。”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依然平稳,“立刻准备三架飞机,加满油,天亮之前做好所有起飞准备。” “天亮之后,张少帅要飞回奉天。” 洪秘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爷,北平机场归东北军航空处管,航空处直接听命于.......” “现在谁说了算,你没看明白吗?”张学铭头也没回。 洪秘书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手指重新按上发报键。 张学铭走到张学良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张学良揉着肩膀,抬起头来,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张学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大哥。” 张学铭的语气忽然无比沉重,“天亮之后,你得跟我回奉天。” 张学良没有回答。 “鬼子要攻打奉天,你这个东北军统帅,必须要站在最前线。”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你不回去,爹的坟,就真的要落在鬼子手里了。” 张学良的肩膀微微一颤。 张学铭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重新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天亮之后,他要带着这个历史上的败家子,回到奉天,跟鬼子拼命,不死不休。 第6章 铁路! 辽东,南满铁路。 柳条湖段,位于奉天城以北不到三公里的位置,是一片荒僻的野地。 铁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秋风吹过,枯黄的草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拨弄着地面。 路基下面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沟里堆着经年的落叶,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银灰色光泽,两条平行的钢轨从北向南延伸,一头连着长春,一头连着旅顺。 这条铁路名义上属于中日合办,但实际上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被关东军牢牢攥在手里。 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钉,每一寸铁轨,都插着膏药旗的影子。 它像一根铁丝,勒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勒得三千万东北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簇微弱的手电筒光在路基下方晃了一下。 “快点。” 河本末守中尉压低嗓子催了一句。 他半蹲在路基的斜坡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今年三十一岁,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切下来,切出一张刻薄而冷硬的脸。 他盯着前方那段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铁轨,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是一个已经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的赌徒,正等着荷官掀开骰盅。 他身后,六名关东军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往铁轨下面填炸药包。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冬装,绑腿上沾满了苍耳和枯草籽,呼出的白汽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卷。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蹲在铁轨边,双手捧着一块压实的黄色炸药,手指抖得厉害,掌心的冷汗把炸药包外面的油纸浸得发黏。 他叫小野,今年十九岁,三天前才从新兵营补充到独立守备第2大队。 他捧着炸药,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中尉阁下,这是咱们自己的铁路。为什么要炸?” 河本末守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扫在小野脸上。 小野被光晃得眯起了眼,河本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眉毛上挂着的却是一层白霜。 “八嘎,蠢货,当然是为了栽赃给华夏人。” 河本怒声斥责,“炸完之后,把这几具尸体扔在铁轨边上。” “听明白了吗?” 他用枪口指了指路基下面。那里横着三具尸体,穿着东北军士兵的灰蓝色军装,但衣服上的弹孔和血迹全是新的。 他们是今天下午在奉天城外,被关东军特务机关秘密抓捕,并枪杀的东北军掉队士兵。 子弹从后脑打进去,从眉心穿出来,已经看不清五官。 小野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不敢问。 因为河本中尉的眼神已经告诉他,立刻执行命令。 事实上,别说他不知道,就连远在倭岛大本营的那些高官重臣,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这一切都是关东军自己炮制的阴谋。 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花谷正,这三个名字,在关东军内部被称作“三羽乌”。 他们在旅顺的关东军司令部里,瞒着东京,瞒着陆军省,瞒着参谋本部,一手策划了今晚的一切。 炸铁路,栽赃东北军,然后以“自卫反击”的名义全线进攻。 他们拿的不是一个师团的命运在赌,他们拿的是整个倭国的国运在赌。 赢了,满洲就是关东军的囊中之物。 输了,大不了切腹谢罪。 这就是关东军的传统,以下克上,先斩后奏。 “中尉,炸药装好了。” 一个曹长从路基上滑下来,低声报告。 他的声音压得很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河本末守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二时十分。 “所有人后退三十米,准备引爆。” 六个士兵连滚带爬地退到排水沟里,趴在湿冷的泥土上,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臂弯里。 小野也在其中,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要将他吞没。 他虽然是个新兵,但他不傻,他知道一旦这段铁轨被炸掉,会发生什么。 而这个后果,是他一个新兵能够承受的吗? 河本末守站在路基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段铁轨。 月光照在钢轨的顶面上,反射出一线细长的银光,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猛地挥下。 “点火!” 引爆手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爆炸撕破了夜空。 橙红色的火光在铁轨下方炸开,火焰翻卷着冲上三四米高,照亮了方圆几十米的野地。 铁轨被炸断,钢轨断口处翻卷起来,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橘红色。 枕木的碎片混着碎石和泥土,被冲击波抛上半空,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那三具尸体上。 爆炸的回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 河本末守等硝烟稍微散了一些,快步走上前查看。 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被炸断了大约一点五米,铁轨断口处的钢轨弯成了S形,枕木炸碎了六七根,路基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这点损伤对于一个专业的铁路工兵来说,修起来用不了一个小时。 但修不修,不是今晚的重点,今晚的重点是,这件事是谁干的。 “把尸体抬过来。” 河本末守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放在铁轨边上,脸朝上,枪放在手边。” “要让明天早上来查看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是东北军的人炸了我们的铁路。”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那三具尸体,抬到铁轨边上,按照河本的指示摆好姿势。 小野也抬了一具,尸体的后脑勺在他手掌上,留下了一片半凝固的血渍,黏糊糊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他哆嗦了一下,差点松了手。 但他咬着牙把尸体拖到了指定位置,然后飞快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河本末守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用手电筒照着,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他早就拟好的电文。 “致关东军司令部:” “二十二时二十分,奉天北大营方面之东北军约三百人,炸毁我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并向担任铁路守备之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3中队发起攻击。” “我部正在还击。请求战术指导。” 他把电报纸塞给身边的通信兵。 “立刻发回关东军司令部和大本营,加急。” 通信兵接过电报纸,转身跑向停在远处的装甲巡道车。 巡道车的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车顶上的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摆。 发报键的咔嗒声从车厢里传出来,电磁波迅速传往关东军司令部。 第7章 第一枪!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板垣征四郎站在作战室的大比例尺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他没有穿外套,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作战计划、兵力部署表、铁路沿线驻军分布图,每一份都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他的参谋长石原莞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小刀削一支铅笔。 木屑从刀锋下卷起来,落在桌上的烟灰缸旁边,和烟蒂混在一起。 墙角的座钟敲响了,十点半。 “该来了。” 石原没有抬头,只是把削好的铅笔放在图纸边上。 话音刚落,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参谋双手捧着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板垣阁下,河本中尉来电!” 板垣征四郎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电报纸。 他扫了一眼电文内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东北军炸毁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向我守备部队发起攻击。” 他把电报纸递给石原,声音因为压抑着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石原君,战争开始了。” 石原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平摊在桌上,用那支刚削好的铅笔,在电文上的几个关键词下面画了横线。 东北军、炸毁、攻击、还击...... 他画完之后放下铅笔,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动手吧。” 板垣征四郎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拉开门,对着门外走廊里等候的参谋官们,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的命令: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有令,立刻发布全线作战命令!” “独立守备第2大队即刻进攻北大营。” “第29联队直扑奉天内城。” “旅顺重炮队立刻炮击北大营!” “第2师团主力即刻向奉天城推进。” “关东军飞行队天明后出击,轰炸奉天、北大营、营口一切军事目标。” “以上各部,无须等待进一步指示,自行判断开火时机。” 走廊里炸开了锅。 参谋们纷纷立正敬礼,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一片密集的咔咔声。 有人跑去发报机旁边,有人推开弹药库的门开始分发武器,有人拉开保险柜取出作战地图和密码本。 整个关东军司令部,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战争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开始高速旋转。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作战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面朝奉天的方向。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刺刀。 石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板垣接过来,叼在嘴里,双手因为激动疯狂抖动,直到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香烟。 “板垣君,你想过没有?” 石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如果大本营那边知道是我们自己炸的铁路,你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蒂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国运在此一搏。”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石原点了点头,没错,国运是博出来的,如果能拿下东北,那他们就全部都是帝国的功臣。 ........... 奉天城外,北大营。 川岛正大尉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蒙古马上,军刀挂在马鞍的左侧,刀鞘随着马蹄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敲着马镫。 他身后,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的一百八十名士兵,正在夜色中跑步前进。 他们的绑腿被露水浸透,军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刺刀已经全部上了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流动的刀河。 队伍后面,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骡子拖着,炮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 川岛正举着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北大营的轮廓,已经在月色下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片占地近千亩的军营,围墙高约三米,四角各有一个岗楼。 营区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大部分营房已经熄灯了。 按照情报,北大营驻扎着东北军独立第七旅,满编八千多人,装备精良,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但川岛正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在他身后,有帝国最精锐的第2师团,足足一万人,拿下北大营根本不成问题。 而且,今晚的东北军群龙无首,张作相在锦州,张学良在北平,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八千精锐又如何?一头没有爪牙的老虎,连一只狗都咬不死。 “加快速度。” 川岛正把军刀从马鞍上解下来,挂在腰间的武装带上,“炮击开始之后,步兵立刻从正门突入,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大尉阁下........” 副官策马赶上来,压低声音说,“不需要等大本营的正式作战命令吗?” “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川岛正用手指弹了一下军刀的刀柄,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战机稍纵即逝,板垣阁下说过,各部自行判断开火时机。”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北大营的守军还没有接到任何戒备命令,他们此刻都在睡觉。” “等天亮之后,你猜他们还会不会继续睡?” 副官不再说话。 队伍在距离北大营正门,不到八百米的一片高粱地里停下来。 高粱已经收割过了,地里只剩下齐膝高的秸秆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四门步兵炮被推进了指定位置,炮手们半跪在冻硬的土地上,摇动高低机和方向机,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北大营的营门和围墙。 川岛正骑着马站在高粱地边上,举起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北大营。 镜头里,营门口的岗楼上站着一个哨兵,正裹着军大衣靠在栏杆上打盹。 营区里的灯光又少了几盏,一切都像他预想的那样,守军毫无防备,战斗将在二十分钟之内结束。 他放下望远镜,右手按在军刀的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鞘的卡簧,刀身在鞘内微微滑出一截,露出刀背上冷冽的寒光。 “鸭子给给,炮兵......” “砰!”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喊出“开炮”两个字。 忽然,一声凄厉的枪响从北面划破了夜空。 那声枪响又短又急,在高粱地北侧不到三百米的位置响起,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片密集到分不清点数的枪声。 “砰!” “砰砰砰!” 川岛正的脖子猛地拧向北面,军刀差点从刀鞘里弹出来。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八嘎呀路!” “哪里开枪?!” 回答他的是一道从黑暗中窜出的火线,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凄厉的喊杀声,从北面、东面、西面同时炸开,像三堵无形的墙,朝他们围逼过来。 “杀!!” “杀!!” 高粱地北侧,一面青天白日旗猛地从秸秆茬子后面竖了起来,旗面在夜风中刷地展开,露出一面密密麻麻的弹孔。 旗子下面,几百条灰蓝色的身影从壕沟里、从田埂后、从冻硬的土坑里翻身跃起,刺刀在月光下一片雪亮。 川岛正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 喊杀声来自三个方向,对手不是仓促应战,而是早就挖好了壕沟,早就布置好了伏击圈,正等着他们自己走进来。 这是一个陷阱。 他猛地拔出军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刀尖指向北面那片正在涌来的灰蓝色潮水,嗓子扯到了极限: “敌袭!!全体迎战!!” “杀鸡给给!” 第8章 伏击! “敌袭!!全体迎战!!” “杀鸡给给!” “杀!” 王以哲趴在高粱地北侧的一道浅壕里,双手握着一把毛瑟驳壳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的身后,三千名独立第七旅的精锐士兵,已经全部从隐蔽状态下翻身跃起。 他们在这片冻硬的土地上趴了整整两个小时,膝盖下的泥土,被体温焐化了薄薄一层,结了霜的秸秆茬子,在军装上压出了横七竖八的印子。 他们是王以哲从全旅八千多人里,一个个挑出来的。 挑人的标准只有一个,打过仗,杀过人,听鬼子的炮声不会尿裤子。 “开火!” 王以哲的第二声命令和第一声之间只隔了三秒钟。 他没有给鬼子任何反应时间,因为战场上三秒钟的犹豫,就能让一百条命搭进去。 三千支步枪在同一瞬间炸响。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口焰在黑暗中绽开一片连绵不断的闪光,像一条被点燃的火龙,沿着壕沟的走向从头窜到尾。 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炽热的火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兜头盖脸地朝高粱地里的鬼子砸下去。 高粱秸秆茬子被子弹削断了无数根,白色的断茬在黑暗中飞舞,和血雾混在一起。 第一排枪齐射就打掉了至少三十个鬼子。 站在最外面的那几个炮手,连身都没来得及转过来,子弹从后背打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带着碎骨和血肉一起喷在炮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匹拉炮的骡子被打穿了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倒,把整门九二式步兵炮拖翻在地。 炮架上的瞄准镜摔飞出去,在冻土上滚了好几圈,镜片碎成了渣。 “还击!还击!” 川岛正声嘶力竭地吼着,军刀在空中乱舞,刀尖指了北面又指东面,指了东面又指西面,每个方向都有子弹飞来,每个方向都有士兵倒下。 他骑在马上,马镫被缰绳缠住了,马在原地打转,蹄子把地上的尸体踩得血肉模糊。 活着的鬼子兵纷纷卧倒,趴在秸秆茬子和冻土之间,端起三八大盖朝黑暗中胡乱还击。 但他们的射击完全失去了章法,他们看不见对手,只看见三个方向的黑暗中到处都是枪口焰在闪。 有人朝北面打了一枪,拉栓退壳的瞬间,东面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肩膀。 有人试图架起歪把子机枪,副射手刚把弹斗装上,一颗子弹就穿过弹斗打进了机枪手的眉心。 鬼子中队长小泉中尉,趴在一条排水沟里,手里的王八盒子都端不稳。 他的镜片被溅上去的血糊住了,看不清外面,只能凭声音判断战场态势。 他听到的每一声枪响都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每一声惨叫都是日语。 他扯着嗓子朝川岛正喊: “大尉!我们被包围了!三面包围!” “顶住!第29联队马上就到!” 川岛正喊回去,声音已经沙哑得破了音。 他翻身下马,蹲在一门翻倒的步兵炮后面,掏出怀里的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拖着一道红色的尾迹升上半空,把方圆几里地的野地照得一片血红。 但信号弹升空的同时,王以哲的第二个命令也已经传下去了。 “坦克!上!” 北大营的营门轰然打开。 两扇包着铁皮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 门洞的黑暗里,两道雪亮的车灯同时亮起,像两只突然睁开的巨兽眼睛,光柱直直地打在高粱地上。 雷诺FT-17坦克从营门里开了出来。 这种从法国买来的轻型坦克,全重只有七吨,装甲厚度不过十几毫米,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东北军手里最重的装甲力量。 它装备着一门37毫米短管炮,炮塔在车顶缓缓旋转,炮管对准了高粱地里,那四门还在试图重新架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履带碾过冻土,碾过石头,碾过高粱秸秆茬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在凹凸不平的野地上颠簸,炮塔上的铆钉跟着震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跟在坦克后面的是三个步兵连,他们猫着腰,刺刀朝前,以散兵线的队形跟在坦克的钢铁身躯后面,像一群跟在头狼身后的猎犬。 鬼子阵地上一片惊恐的嚎叫。 “战车!是战车!” 一个鬼子兵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连枪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不到十步,坦克上的哈奇开斯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从他的后腰打进去,从腹部穿出来,把他整个人打成了对折,一头栽进了干涸的排水沟里。 剩下的三门步兵炮,终于调转了炮口。 一个炮长趴在地上,用手肘推着炮轮,把炮口对准了正在逼近的雷诺坦克。 炮手装填了一发穿甲弹,拉动炮闩。 “轰!” 炮弹呼啸而出,打在坦克左侧不到五米的地面上,炸起一团泥土,坦克只是微微颠了一下,继续前进。 炮手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但王以哲的炮兵也开火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北大营围墙上,四门75毫米克虏伯野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越过伏击圈上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砸进了高粱地。 第一发炮弹落在高粱地正中央,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把周围十几米内的人体残肢抛上半空。 第二发炮弹落在那三门步兵炮的中间,炮轮被炸飞,炮架被冲击波掀翻。 两个炮手直接被气浪从地上拔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摔在地上时已经没了人形。 “跟我冲!” 王以哲从壕沟里站起来,驳壳枪举过头顶,枪口朝天。 他身先士卒地迈出战壕,身后的三千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刺刀在月光下汇成三道银色的洪流,朝高粱地中央那团越来越小的黄色防线压过去。 第9章 全歼! 鬼子阵地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活着的人四处乱窜,有人往北跑撞上了东面冲来的奉军,有人往南跑踩上了西面射来的子弹。 没有人组织防线,没有人下达命令,连川岛正本人也已经拔刀加入了混战。 他的军刀劈开了一个奉军士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抽刀,另一把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肩胛骨。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个奉军士兵的半只手掌,但鲜血喷出来的同时,第三把刺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小腹。 他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刀尖,刀尖上还挂着一片他军装上的黄色布丝。 他张嘴想喊一句“天皇陛下万岁”,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股带着泡沫的血。 最终,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军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不到十五分钟,战斗结束。 高粱地变成了一座露天屠宰场。 一百八十名鬼子士兵,一个都没跑掉。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高粱地,有的是仰面倒下的,眼睛瞪着天空。 有的是趴在地上的,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是几个人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大腿。 血从尸体堆底下渗出来,顺着冻土上的裂缝缓缓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腥味浓烈到连西北风都吹不散,混着硝烟和火药残渣的气味,熏得人想呕。 那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被缴获,炮身上弹孔累累。 几十支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机枪,被东北军士兵从尸体堆里捡出来,堆在一起,弹药箱摞在旁边,像一座小山。 副官赵镇藩站在高粱地边上,看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的景象,眼底还残存着一丝心有余悸。 他打过硬仗,在直奉大战的时候,亲手杀过不下十个敌人,但从来没有在一个晚上杀过这么多鬼子。 整整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十五分钟之内全部葬送在这片高粱地里。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枪的王以哲,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旅座,咱们杀了这么多鬼子,万一鬼子翻了脸,事情闹大了,上面会不会怪罪下来?” 王以哲把手里的驳壳枪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直接拍在赵镇藩的胸口上。 “看看。” 赵镇藩接过电报纸,展开。 发报机打出来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 “.....一旦倭寇来犯,立即予以坚决还击,寸土不让,死守北大营........此令,张学良。 “看见没有?这是大帅的命令。” 王以哲用手指戳着电报上的几个字,“大帅让我们不用说一句废话,直接动手。” “看到了吗?我们是奉命行事。” 他把电报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谁敢怪罪?谁有资格怪罪?老子手里有大帅的电令,这一仗打得光明正大,打得堂堂正正。” “就算告到军事委员会,告到国联,老子也不怕。” 赵镇藩看着王以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别愣着。” 王以哲把驳壳枪插回枪匣里,挥了挥手,“赶紧打扫战场,能用的全拉回营里去。” “尸体就地焚烧,天亮之前必须处理干净。”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东军司令部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小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死了一个中队,明天他们就会来一个联队。” “我毙了人家一条狗,人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镇藩立正敬礼,转身去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他一边走一边喊: “快点!把炮拖回去!炮弹全部装车!” 王以哲站在高粱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月亮已经偏西,清冷的光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抬走的尸体上,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分明。 王以哲盯着尸体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北大营走去。 “传令兵!” “到!” “立刻向北平发报,向奉天发报,向南京发报,向全国发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电文如下,倭寇关东军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于今夜二十二时三十分,未经宣战,擅自向北大营我军阵地发动武装进攻。” “我独立第七旅遵照上峰命令,予以坚决还击。” “经激战,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缴获步兵炮四门,枪支弹药若干。” “倭寇狼子野心,意图侵略我东北领土,已昭然若揭。” “我东北军全体将士,誓与倭寇血战到底!望全国同胞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传令兵飞快地记录着,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急响。 “发出去。” 王以哲一挥手,“一个字都不许改。” ........ 这封电报从北大营的电台发出之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奉天,又从奉天传到了锦州、长春、哈尔滨、北平、天津、南京。 发报员们在各个城市的电报局里,飞快地抄收着这封电文,纸带从收报机里像瀑布一样吐出来。 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接到电报之后,没有等上级的进一步指示,直接命令公安总队打开了军火库,把库存的步枪和子弹,全部发给了城里的警察和民兵。 城门被关闭,沙袋垒上了城墙,机枪架上了城楼。 奉天城里所有的倭国侨民,都被控制了起来,领事馆被包围,电话线被切断。 锦州独立第十二旅旅长张廷枢,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睡觉,看完电报之后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全旅集合!急行军!奉天方向!” 不到一个小时,独立第十二旅的三千官兵,已经全部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枪在肩上,弹在腰上,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长春方面,独立第二十五旅旅长张作舟,在接到电报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派兵包围了吉林省军署。 参谋长熙洽刚从床上被拖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一记枪托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砸趴在地上。 张作舟踩着熙洽的背,把他那张肥脸死死压在砖地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奉大帅令,逮捕通敌叛国贼熙洽。” 熙洽的惨叫声在吉林省军署的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人来救他。 他安插在军署里的那些亲信,在同一时间全部被捕,一个都没漏掉。 张作舟连夜突审熙洽,审讯室里传出的哀嚎声持续了整整一个通宵。 电报抵达奉天的第一时间,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就命令传令兵快马加鞭地把电报抄件,贴在了奉天城四个城门的布告栏上。 凌晨时分,城门口却围满了百姓,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一句,人群里就炸开一片声音。 “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 “缴获步兵炮四门!” “誓与倭寇血战到底!”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振臂高呼: “打得好!”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浑浊的老眼里淌出两行泪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发抖地念叨着: “老帅在天有灵,看看,看看,少帅终于硬了一回啊!” 第10章 蠢! 凌晨四点,戏院。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电报机,突然开始急促的响了起来。 洪秘书从机要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把纸撕成两半。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张学铭,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把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咽下去。 “二爷........北大营来电!” “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缴获步兵炮四门!大捷!” 张学铭猛地转过身来,一步跨到桌前,从洪秘书手里抢过电报纸,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哈哈哈哈!” 张学铭仰天狂笑。 “好!” 他一掌拍在桌上,“好!好!” 他又连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痛快。 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在侧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赶上了。 他赶上了。 他转过身对着战狼吼了一声,“听见没有!一个都没跑掉!” 战狼立正,钢盔下的嘴角罕见地弯了一下: “听见了,首长。” 但侧厅里不是所有人都在高兴。 张学良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从洪秘书念出电报开始,他的脸色就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你疯了.....老二,你他妈真的疯了!” 张学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指着张学铭,手指在剧烈发抖,内心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杀了鬼子一个中队!一个中队!” “一百八十条人命!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整个东北军都要被你拖进地狱!”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侧厅里来回撞击。 几个机要员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洪秘书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墨水洇黑了一大片电报纸。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 他看着张学良暴跳如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个人是东北军的统帅,是张作霖的儿子,是他这副身体的亲大哥。 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有全华夏最庞大的兵工厂,有三千万父老乡亲。 “大哥。” 张学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 张学良脸色涨红,满脸不服气。 “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鬼子的狼子野心吗?” 张学铭往前迈了一步,“他们要的不是北大营,他们要的是整个东三省。” “你今晚不还手,明天他们就敢占领整个奉天。” “你今晚杀了他们一百八十人,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啃我们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难道你是猪脑子吗?” “你放屁!” “他们有顾虑!外部有国际舆论!有国联!” “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这一打,就等于把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把交涉的大门全关上了!” “国联?” 张学铭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真理只在大炮之中,你所谓的国联,真的帮过你吗?” “当鬼子占领东三省,他们会怕国联吗?” “国联的那几个国家,会因为你这个区区军阀,去跟鬼子开战吗?” “做梦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 “鬼子每年从美国进口多少军火?他们会跟鬼子翻脸?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至于商量?当鬼子进攻北大营的时候,谈判的窗口就已经被锁死。” “你瞻前顾后,鬼子却在拿国运在赌。” “你在前头跟人家商量,人家在后头往你心窝里捅刀子。” “等你商量完了,奉天没了,吉林没了,哈尔滨没了,全东北都没了,你又跟谁商量去?”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尺。 他看着张学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的妥协都是绥靖政策。” “你知道后世的人管你这种人叫什么吗?叫卖国贼。” “就是你的软弱,让鬼子一步步坐大,最终对华夏发动全面侵略。” 张学良的脸色在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绥靖”两个字,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卖国贼!”张学良吼道。 “对,你不是。”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笑意里灌满了蔑视,“南边那个才是。” “你只是蠢。” “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人家让你不抵抗,你就白白把东三省拱手让给鬼子。” “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连根拔起送给别人,你不是卖国,你是真蠢。” “蠢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到把自己的家当全送光了,还觉得自己顾全了大局。” 他伸手抓住张学良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道: “如果今晚不是我.........” 张学良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是被气到了骨头缝里,却又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反驳的话。 “你马上准备一下。” 张学铭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一个小时后,和我一起返回奉天。” “就算是死,你也必须给我死在奉天!” 第11章 旺仔水饺! 南昌,官邸。 为了组织第三次围剿,委员长亲临南昌,指挥此次围剿。 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泡在深秋的寒意里。 法国梧桐的落叶被夜风卷着,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打着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官邸二楼的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的侍从副官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皮正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急迫的重量,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 侍从副官猛地睁开眼,看见顾祝同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身上的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也没梳,一看就是从床上被紧急叫起来的。 顾祝同走到卧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重。 “委员长......” 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一声带着怒气的闷哼: “旺仔水饺!!” 顾祝同咬了咬牙,把嘴凑近门缝: “委员长,东北急电!东北出事了。” 门内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顾祝同听见床铺吱呀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委员长那张带着睡痕和怒意的脸。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绸缎睡袍,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里还带着被强行从睡梦中拽出来的血丝,但瞳孔已经警觉地收缩了。 “东北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短促。 顾祝同双手递上电报纸: “倭寇关东军于昨夜二十二时二十分,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随后以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向北大营发起进攻。” “东北军独立第七旅王以哲部......”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全歼了来犯的鬼子中队,一百八十人无一生还。”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委员长一把夺过电报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抓着电报纸的手指节开始发白,纸面被攥出了褶皱。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心中怒火腾的一下子燃起。 忽然,他把电报纸往地上一摔,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顾祝同的军靴前面。 “娘希匹!”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烈无比,像是在嗓子眼里闷了一声雷,然后猛地炸开。 他的脸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额角,睡袍的领口因为他剧烈的呼吸而一开一合。 “我给张学良写过密信!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不要给倭寇开战的借口!” “为什么还是沉不住气?为什么!” 顾祝同被这一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委员长,今晚的事情有些复杂。” “二十二时,倭寇关东军先向全世界明码发了一封电报,声称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被东北军炸毁,并向铁路守备队发起攻击。” “随后川岛正大尉率一个中队进攻北大营,东北军提前设了伏,打了他们一个全军覆没。” “王以哲随后向全国通电,声明是倭寇先挑衅,炸铁路也是倭寇自己所为,东北军是正当自卫还击。” “现在双方各执一词,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判断到底是谁先......” “够了!” 委员长一挥手打断了顾祝同的分析,“我不关心是谁先动的手!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东北军不能和倭寇起冲突!” “攘外必先安内!” “现在国内的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倭寇真的翻脸,把这场冲突扩大成全面战争,我们拿什么应付?拿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祝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委员长扔在地上的电报纸。 “委员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委员长转过身去,背对着顾祝同,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连一丝黎明的灰白都还没有透出来。 他的背影在壁灯下拉得很长,睡袍的下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给张学良发电。” 他声音冷漠无比,“让他出面道歉,炸毁的铁路,赔偿!阵亡的倭军,赔偿!” “所有损失,由东北方面一力承担。” “把事情压下去,决不能让事端扩大。” “如果倭寇因此发动全面进攻,一切罪责,由张学良一人承担。” 顾祝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似乎在掂量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 “委员长,恕我直言,倭寇这次是蓄谋已久。” “他们炸铁路栽赃在先,进攻北大营在后,目的就是要吞并东三省。” “如果我们只是道歉赔偿,倭寇未必会就此罢手。” “他们很可能会得寸进尺,借机提出更大的领土要求,甚至直接出兵占领整个......” “你以为我不知道?” 委员长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算计。 “倭寇要占东三省,那就让他们占。” 顾祝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从委员长的表情来看,他没有听错。 委员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墨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事我不妨告诉你。” “张学良现在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手里握着三十万东北军,还有东北三省的地盘做根基。” “华北现在也在他的掌控之下,华北各省的主席有一半是他提名任命的。”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顾祝同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张学良在华北站稳了脚跟,把东北和华北连成一片,那他就有资格和我分庭抗礼。” “到时候这天下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委员长的语气越来越冷,“倭寇占了东三省,断的是他张学良的根基。” “没了东北的兵工厂、没了奉天的财税、没了东北的粮食,他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三十万东北军没了老家,就成了无根之水,迟早得仰仗中央的补给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顾祝同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那片昏暗里: “用一个东三省换他张学良的根基,再用他的根基,换我巩固中原的时间。”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顾祝同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微地颤抖着。 他想说什么,想说东三省还有三千万百姓,想说奉天城里还有无数同胞,想说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他看见委员长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跟着这个人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当他下定注意的时候,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还不去发报?” 委员长转过身,声音又恢复了威严。 “是。” 顾祝同立正敬礼,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和窗外被晨风吹动的梧桐叶声混在一起。 委员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玻璃望向东方。 东边的天际线上,还是一团沉沉的墨蓝,没有一丝破晓的迹象。 第12章 你算什么男人? 北平,戏院。 “砰!” 侧厅的门被一脚踹开,张学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攥着北大营的捷报,王以哲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一百八十个鬼子横尸高粱地,这第一枪打得漂亮。 “战狼!备车!通知机场,飞机立刻准备起飞,十分钟之后出发!” “是!” 战狼转身朝戏院门口跑去,军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学铭刚走到戏院大门口,夜风迎面扑来。 门口的卫兵已经被战狼的人替换了,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端着95式自动步枪站在门两侧,见他出来,啪地立正敬礼。 张学铭抬手还了个礼,正要迈步下台阶..... “二爷!” 洪秘书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二爷!南昌急电!委员长亲自下令!” 张学铭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从洪秘书手里接过那张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发电时间:凌晨四时三刻。 发报地:南昌官邸。 电文很短,短到只有三句话,但每一个字都让张学铭爆炸。 “令张学良即刻出面,就南满铁路事件向倭方道歉,赔偿一切损失,务必将事端平息。” “若因此引发全面冲突,一切罪责由张学良一人承担。” 张学铭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回缩,缩成了一条紧抿的直线。 拿着电报纸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中,纸张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好。好得很。” 张学铭把电报纸折了两折,转身大步走回侧厅。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学良还瘫在太师椅上,正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看见张学铭又回来了,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哥。” 张学铭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电报纸啪地一声拍在他胸口上,力道大到张学良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你给我好好看看!你那个拜把子大哥,你那个总司令,你那个一口一个汉卿的委员长,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张学良接过电报纸,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怒,反而无比的慰藉。 “这是委员长的命令。” 张学良抬起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劝,“学铭,你看到了吗?” “委员长说了,要我出面道歉,赔偿损失,把事情压下去。” “这是最高当局的决策,不是你我兄弟能擅自更改的。”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跟我一起去和倭寇谈,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放你娘的屁!” “啪!” 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爆响。 张学铭的右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张学良的左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之大,把张学良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扇飞了出去,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青砖地上。 张学良趴在地上,左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被牙齿磕破了皮,一线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黄呢军装的领章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学铭已经弯腰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他右脸上。 “你他妈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张学铭的吼声在侧厅里炸开,“鬼子端着刺刀都已经冲到了你家门口,你不反抗,还要跪下去把自己的老婆闺女,和家里的金银财宝一起献给人家。”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贱?说话!!” 张学良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红得发紫,嘴角的血丝已经淌到了下巴。 但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倔强。 “他是委员长!”他 仰起头瞪着张学铭,“他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是全华夏军队的最高统帅!” “我不听他的命令,难道听你的吗?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弟弟!总司令是我的拜把子大哥,他不会害我!他说这件事要压下去,就一定有压下去的道理!” “拜把子大哥?” 张学铭松开了他的衣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双颊红肿、嘴角淌血的男人,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灰心和绝望。 穿越之前他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张学良不抵抗的原因。 怕鬼子、怕打败仗、怕丢了家底、怕担责任、怕被人骂军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是蠢!蠢到他真的信他那个拜把子大哥,能摆平这件事情。 这么蠢得人,真的配坐那东北王的位置吗? 张作霖,那个从马匪堆里滚出来的东北王,那个把奉军从几百条人枪带成三十万雄兵的枭雄,那个敢在鬼子面前拍桌子骂娘的老帅。 他的儿子,却像是一个笑话。 “你摸摸下面。” 张学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还有没有卵子?” 张学良愣住了。 “你是张作霖的儿子,你爹是被人活活炸死在皇姑屯的。” “炸死你爹的人就是鬼子,你爹活着的时候什么时候对鬼子低过头?什么时候对鬼子弯过腰?” “你现在倒好,鬼子炸了你爹的铁路,杀到你爹的军营门口,你不拿起枪给你爹报仇,反而要跪下去给仇人磕头道歉?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弯下腰,凑到张学良耳边,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算什么男人??” 张学良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是难以启齿。 张学铭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对战狼招了一下手。 “把少帅带上车,他要不走,就绑起来扛着走。” “是!” 战狼一挥手,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起张学良的胳膊。 张学良本能地想挣扎,但战狼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张学铭头也不回地跨出侧厅,穿过戏院正厅。 大厅里那些达官显贵们还蹲在原地,被一群迷彩服战士用枪口指着,没有一个敢出声。 台上的梅兰芳,还保持着刚才水袖僵在半空中的姿势,脸上的油彩,被冷汗浸出了一道道痕迹。 张学铭穿过大厅正中央,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急促,像一记记拍在桌面上的惊堂木。 他推开戏院大门,凌晨的寒风迎面劈来,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戏院门口的台阶下,停着三辆威利斯吉普,和五辆大卡车。 车灯全部亮起,光柱劈开了夜色,照得前面那段石板路一片雪白。 战狼的两个战士,把张学良塞进了第二辆吉普的后座,张学良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张学铭已经懒得再听。 “去南苑机场。” 张学铭上了第一辆吉普,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开快点。” 三辆吉普同时发动,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凌晨的寂静。 车轮碾过石板路,甩起一蓬积水里的泥点,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加速冲入了北平空旷的街道。 第13章 懒得讲,不配听! 凌晨五点的北平还在沉睡。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着门,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张学良被塞在第二辆吉普的后座上,一左一右两个战士把他夹在中间。 他先是拼命挣扎,用肩膀撞,用脚踹,用脑袋顶,甚至试图去咬战士的手臂。 “停车!我命令你们停车!” 张学良嗓子都快喊劈了,但没有人理他。 他的手在车厢里胡乱摸索,摸到了门把手,正要拉,坐在他右边的战士伸出手,一只手掌干净利落地劈在他后颈侧面的颈动脉窦上。 张学良的挣扎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翻了两翻,脑袋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座椅上。 战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转过身子重新面朝前方: “干得好。” 车队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前门大街,穿过永定门,驶入通向南苑的土路。 南苑机场的跑道边上,十架福特三发运输机已经发动了。 螺旋桨搅动着清晨的冷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飞机上的航行灯在晨雾中一明一灭,机械师正蹲在起落架旁边,做最后的检查,机舱门敞开着,舷梯已经放了下来。 车队在跑道边上停稳。战狼亲自拉开车门,两个战士把还在昏迷的张学良,从后座上抬了出来。 张学良的脑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已经凝固的血痕,两边脸颊上的掌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在晨光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把他抬上去。” 张学铭下了车,朝飞机扬了扬下巴,“动作快点。” 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着张学良走上舷梯,把他塞进了机舱。 张学良的身体,被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全带拉过他的胸口扣紧,脑袋歪在舷窗边上,呼吸平稳而沉重。 张学铭转身上了舷梯。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十架运输机把张学铭的卫队全部拉上,在跑道上依次滑跑加速,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机身剧烈颠簸了几下之后猛地一轻,随后离开了地面。 在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时,张学良终于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木棍敲了一记闷棍。 第二个感觉是耳朵里塞满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嗡地震得耳膜发涨。 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机身下方正在迅速缩小的北平城。 棋盘格一样的街道,积木一样的房屋,细如丝带一样的城墙,在一寸一寸地变小,一寸一寸地被晨雾吞噬。 “这是哪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张学铭,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天上。” 张学铭头也没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奉天城外的兵力部署,他用红蓝铅笔在北大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沿着南满铁路画了一道蓝线。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奉天。” 张学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北平已经快要看不见,飞机正朝着东北方向飞行,机翼下方的华北平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田野、村庄、道路,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灰色地毯。 “张学铭!你.......” 他的声音先是高亢得破了音,然后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双手捂住了嘴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指缝间渗出鲜血。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从东北走到北平?三年!整整三年!” “我从一个地方军阀的儿子,变成了全国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我眼看着就要超过父亲,你知不知道!” “可现在全完了,全被你毁了!你毁了东北军,你毁了我,你把我们张家最后一点家底都砸进去了!” 张学铭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座位上不知悔改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失望都淡了。 他已经说够了,骂够了。 该讲的道理,他已经讲完。 现在,他不想再说一个字,这个人根本不配听。 “张学良。” 他的声音冷漠无比,“你听好。” “这次回去,你是去奉天赎罪的。” “按照你那个蠢大哥的命令,你会背上不抵抗将军的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百年、一千年都洗不掉。” “我现在把你带回去,是给你一个机会,死在战场上,总比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强。” 张学良的手从嘴角滑下来,怔怔地看着张学铭。 他的眼睛红肿,两颊的掌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紫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想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那态度很明确。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机舱里重新恢复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持续不断地回响。 舷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打在机翼上,把铝皮蒙皮映成了暖黄色。 但在这架飞机的航向尽头,东北方向的天空,还是一片阴沉沉的灰蓝,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从白色的碎云变成了铅灰色的积云,堆积在地平线上,像一堵正在缓缓升起的墙。 机舱里响起机长的广播声,声音被静电干扰得滋滋作响: “各位长官,我们正在飞越山海关,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奉天。” 张学铭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北方。 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如带的海岸线,和海岸线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 战火,即将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燃起。 第14章 血战! 奉天城外,硝烟弥漫。 第4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浑河,晨光从东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把浑河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带。 联队长铃木谦二大佐站在浑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双手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倒映出奉天城的轮廓。 这座城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青灰色的城墙高约十米,城垛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头,枪管从垛口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是刺猬的背刺。 “大佐阁下!” 参谋长小野寺实中佐从山脚下跑上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司令部急电!板垣阁下命令我部。即刻向奉天发起总攻!” “第29联队已经从辽阳出发,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铃木谦二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小时。 他等不了两小时。 北大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关东军。 川岛正大尉的第4中队,整整一百八十人,全部葬送在高粱地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帝国陆军的脸面,关东军的脸面,一夜之间被东北军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个耻辱,必须用血来洗。 “传令。” 铃木谦二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插进腰间的皮套里,“炮兵大队即刻展开,目标奉天城东门。” “步兵第1大队从正面进攻,第2大队从右翼迂回,第3大队作预备队。”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从参谋长脸上扫过,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大队长,最后落在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队列上。 三千八百名帝国士兵,鸦雀无声地站在浑河北岸的冻土上,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告诉他们。” 铃木谦二的声音激昂,“奉天城,今天必须拿下来。” “是!”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第4联队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一样,开始高速运转。 炮兵大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浑河北岸一字排开,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奉天城的东门。 炮长们半跪在冻土上,用测距仪最后一次校准射程,手指按在炮闩拉柄上,等着开火的命令。 步兵们趴在高粱地边缘的田埂后面,用刺刀撬开子弹箱的木板,把一排排黄铜弹壳的三八式步枪弹塞进弹仓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奉天城的城墙上,刘多荃正举着望远镜望着城外。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望远镜的镜片里,浑河北岸的高粱地边上,鬼子正在布阵,那十二门步兵炮的炮管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幽幽的蓝光。 “兄弟们。” 刘多荃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趴在城垛后面的士兵们,“北大营昨晚干了一百八十个鬼子,打得漂亮。” “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要是顶不住,奉天就没了,全东北就没了。” “后面就是咱爹咱娘,咱老婆孩子,咱祖宗的坟!”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今天就是死,我们也不能后退一步!杀!!” “杀!” 城墙上炸开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就在这一刻,浑河北岸传来了第一声炮响。 “轰!”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砸在了东门城楼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青砖碎块和木屑被冲击波抛上半空,两个士兵被气浪从垛口后面掀飞出去,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血肉模糊。 紧接着,十一发炮弹同时落地。 “轰轰轰!” 爆炸的橙红色火光在城墙上连成一片,烟柱一根接一根地腾起,把晨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城墙在颤抖,城砖之间的灰缝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渣。 趴在城垛后面的士兵们,被震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有人被炮弹破片削掉了半边脑袋,有人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 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开火!”刘多荃的吼声在炮火声中炸开。 城墙上架着的十二门克虏伯野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朝着浑河北岸的鬼子炮兵阵地砸过去。 机枪手扣动扳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当当地砸在城砖上。 城墙下面,公安总队的三千名警察和民兵,趴在用沙袋垒起的街垒后面,步枪和驳壳枪一起开火,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鸭子给给!” 鬼子步兵开始冲锋。 第1大队的一千二百名士兵,从田埂后面翻身跃起,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弯着腰朝城墙冲过来。 他们以散兵线的队形散开,每个人之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步伐整齐而急促,军靴踩在高粱秸秆茬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哒哒哒!” “哒哒哒!” 城墙上的机枪立即扫了过去。 马克沁的子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从左到右扫过冲锋的队伍,七八个鬼子的胸前同时爆开血雾,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跨过尸体继续冲锋。 刘多荃趴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冲越近的土黄色身影。 距离城墙还有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砰砰砰!” 鬼子兵开始举枪射击。 三八式步枪的精准度,在这个距离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城墙上不断有人中弹。 一个机枪手的眉心被子弹洞穿,整个人从机枪后面仰面翻倒,血和脑浆溅了旁边副射手一脸。 副射手连脸都没擦,一把推开尸体,自己顶上机枪位,继续扣动扳机。 “掷弹筒!” 刘多荃看见鬼子阵地上有人蹲下来,放下一个个细细的管子,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喊。 “隐蔽!” 话音未落,十几枚掷弹筒榴弹就砸在了城墙上。 “咚咚咚!” 爆炸声密集。 掷弹筒榴弹的杀伤半径虽然不大,但鬼子掷弹兵的准头,精确得令人发指。 一枚榴弹直接掉进了城墙上的机枪掩体里,爆炸的火光闪过之后,马克沁重机枪,连同机枪手的残肢一起被炸飞。 另一枚榴弹砸在刘多荃左侧不到十米的位置,一个公安总队的排长,被破片削断了脖子。 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城墙上就倒下了近百人。 但守军没有一个人后退。 伤兵被拖到城墙下面,新的士兵补上垛口,步枪和机枪的枪声一刻都没有停过。 刘多荃的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他半边脸。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举着驳壳枪朝城墙下面射击。 “给老子顶住!”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谁敢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城门洞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隆!” 一个鬼子爆破小组,扛着炸药包冲到了城门下面,把炸药包贴在城门上点燃了引信。 包着铁皮的厚木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木片和铁皮飞出去十几米远。 “城门破了!”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不要慌,守住!” 门洞里的街垒后面,有一个排的东北军士兵早早的等在那里。 当第一批鬼子从破洞里钻进来的时候,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把他们打成了筛子。 随后,越来越多的鬼子钻进来,前排的东北军立刻前压。 “杀!” 刺刀捅进鬼子肚子里,肠子和血一起从伤口里涌出来,鬼子们抱着刺刀惨叫着往后倒,把后面的鬼子也绊倒了。 可后面的鬼子前赴后继,越来越多的鬼子冲进城门。 “手榴弹!”排长吼了一声。 七八枚手榴弹同时从街垒后面飞出去,在城门洞里爆炸,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把里面的鬼子炸得血肉横飞。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4联队的第一次进攻被终于打退。 鬼子在城墙下面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城墙到浑河之间的开阔地上。 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顺着冻土上的裂缝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但刘多荃这边也伤亡惨重。 城墙上的守军倒下了将近五百人,重伤员被抬到城内的野战医院,轻伤员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趴在垛口后面。 子弹消耗了大半,炮弹只剩下不到三十发。 而鬼子的第二次进攻,却再次开始。 第15章 赶到! “杀鸡给给!” “杀鸡给给!” 铃木谦二把预备队的第3大队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只攻东门,而是命令第2大队从右翼迂回,同时进攻城墙东南角的角楼。 炮火比第一次更加猛烈。 十二门步兵炮和大队直属的四门山炮一起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角楼的外墙被炸塌了一大块,青砖碎块和守军的尸体一起滚下来。 “堵住!把缺口给我堵住!” 刘多荃大声嘶吼,不得不抽调预备队,前去防守城东。 可他的预备队,大多都是警察和讲武堂学生,战斗力跟鬼子不可同日而语。 战线在鬼子的冲击下,岌岌可危。 ...... 北大营。 “旅座!” 副官赵镇藩跌跌撞撞地跑到王以哲面前,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迹,“奉天东门和角楼都在告急!刘司令那边快顶不住了!” 王以哲目光阴沉,此时此刻,奉天决不允许有失。 他立刻命令3团集合,不断片刻功夫,身后是已经列队完毕的三千名官兵。 王以哲拔出驳壳枪,枪口朝天,“全体都有,目标奉天东门,跑步前进!” “赵镇藩,你带队支援奉天,我留守北大营!” “是!” 三千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步枪上肩,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雪亮的寒光。 队伍像一条灰蓝色的长龙,冲出北大营的营门,朝奉天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的奉天城东门,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第2大队的鬼子,已经爬上了角楼的废墟,刺刀和守军的刺刀,在坍塌的瓦砾堆上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 一个鬼子军曹,挥舞着军刀从瓦砾上跳下来,一刀劈开了一个东北军士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另一个东北军士兵从侧面扑上来,直接把他撞下了城墙。 两个人一起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同时毙命。 城墙内侧的石阶上,几十个轻伤员从绷带里拔出刺刀,咬着牙爬上城墙,加入了肉搏。 有的是独臂,有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弹片打瞎,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躺在后方。 刘多荃的子弹已经打光,他从地上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正要冲上去……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城墙内侧传来。 赵镇藩的三千人冲进了东门,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涌上城头。 灰蓝色的军装汇成一股洪流,和土黄色的鬼子绞杀在一起。 赵镇藩冲在最前面,驳壳枪连珠炮似的开火,一梭子打翻了三个正在爬城墙的鬼子。 他把打光子弹的驳壳枪往地上一扔,从一个阵亡士兵手里抢过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刺刀捅进了第四个鬼子的胸口。 一个鬼子兵从侧面朝他刺来,刺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眼看就要扎进他的肋下…… 一个独臂的东北军伤兵从旁边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一刀。 刺刀从这个伤兵的后背穿进去,从胸前穿出来,刀尖上滴着他的血。 他瞪着眼睛,死死攥住穿透自己胸膛的枪管,不让鬼子拔刀。 赵镇藩反手一刺刀削掉了那个鬼子的半张脸,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城墙。 独立第七旅的增援来得正是时候,但鬼子的战斗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 第4联队是关东军的老牌精锐,兵员全部来自九州熊本,以凶悍著称。 这些鬼子兵从入伍开始就接受最严酷的训练,射击精准,拼刺凶悍,掷弹筒打得比步枪还准。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灰蓝色的军装和土黄色的军装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瀑布。 赵镇藩杀红了眼,手里的步枪已经换了第三支,刺刀卷了刃,他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就在双方在城墙上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了密集的军号声。 “滴滴答!滴滴答!” 那是关东军的冲锋号。 第29联队赶到了。 四千多名生力军,从辽阳方向急行军赶来,在浑河北岸和第4联队的残部会合。 铃木谦二和第29联队的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并肩站在高地上,两副望远镜同时对准了奉天城。 “铃木君,辛苦了。” 平田幸弘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傲慢,“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铃木谦二没有反驳。他的第4联队已经伤亡了六百多人,两个大队长阵亡,三个中队长重伤,战斗力已经折损了将近一半。 “第29联队,全军突击!” 平田幸弘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奉天城,“炮火延伸射击!” 两个联队的炮兵合在一处,将近三十门火炮同时朝奉天城开火。 炮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城墙上的青砖被炸得四处横飞,垛口一个接一个地坍塌,守军的尸体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炮火覆盖之后,第29联队的四千名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漫山遍野的土黄色军装像一股洪流朝奉天城涌过去。 城墙上,赵镇藩看着城外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黄色潮水,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三千援兵加刘多荃手里剩下的两千人,一共不到六千人。 而鬼子那边是两个满编联队,即使第4联队伤亡了六百多,加起来仍然有将近七千人。 “司令!” 赵镇藩捂着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声音发颤,“咱们……咱们还能顶住吗?” 刘多荃看了一眼城墙下面那些趴在地上的、缠着绷带的、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些正在冲过来的鬼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顶得住。”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顶不住也得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忽然笑了一下: “兄弟们,北大营昨晚打了一百八十个鬼子,咱们今天要是能顶住两个联队的进攻,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比北大营还牛?”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呸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重新端起步枪。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如同潮水,摆开战斗阵型,向城墙发起了进攻。 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头,鬼子兵嘴里叼着刺刀往上爬,手榴弹从城墙下面扔上来,在垛口后面爆炸。 城墙上的守军把刺刀捅进爬墙鬼子的脸上,把滚木礌石往下推。 爆炸声、枪声、嘶喊声、刺刀碰撞的金属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像是有一千把锤子在同时敲打一面巨大的铁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赵镇藩手里的步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手掌握在护木上烫出了水泡,他浑然不觉。 但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奉天城迟早要被攻破。 一个联队的鬼子他们已经拼得精疲力竭,现在又来了一个联队,而他们没有任何援兵。 锦州的张廷枢、盘山的孙德全、昌图的常经武全都在路上。 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赵镇藩猛地抬起头。 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纷纷抬起了头。 鬼子们也停止了冲锋,纷纷抬起头朝天上看去。 天空中,十架飞机正在穿透云层,朝奉天城飞来。 晨光打在机翼上,把它们映成了十颗金色的光点。 飞机越来越低,越来越近,机翼上青天白日的徽记越来越清晰。 赵镇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狂喜,他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碎砖簌簌往下掉: “少帅的飞机!是少帅的飞机!” 奉天城上空,十架飞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朝城内的军用机场飞去。 其中一架飞机的舷窗后面,张学铭正低头看着下方的奉天城。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城外的开阔地上铺满了尸体,城墙多处坍塌,东门的城门洞里还在冒着黑烟。 整座奉天城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伤痕累累,但还在站着。 “大哥。”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学良,忽然笑了起来。 “你猜,如果今天站在那个城墙上的人是你,你能守多久?” 张学良没有回答。 他瞪着舷窗外面那片还在燃烧的城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学铭的笑容慢慢收敛。 “当心摔死。” 飞机开始降落,起落架接触跑道的一瞬间,机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奉天到了。 大战,即将正式开始。 第16章 血海深仇! 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舱门已经被张学铭一把推开。 奉天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炮火扬起的烟尘把太阳遮住。 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闷雷般的爆炸,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抖。 “袁朗!带人跟我走!” 张学铭跳下舷梯,军靴踩在跑道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他身后,一百名迷彩服战士鱼贯而出,95式自动步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吉普车和卡车发动,引擎低沉地咆哮着,车身上的帆布篷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张学良被两个战士架着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痕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黄呢军装上全是褶皱,上将的领章歪到了一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把他带上车。”张学铭头也没回。 “张学铭!” 张学良忽然挣了一下,但两个战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张学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无比冷漠。 “让你看看,什么叫保家卫国。” 他拉开车门,上了第一辆吉普。 车队冲出机场,沿着奉天城的主街朝东门方向疾驰。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了门,石板路上到处都是炮弹炸出的坑,碎玻璃和瓦砾铺了一地。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百姓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车队驶过又缩了回去。 城墙越来越近,枪炮声越来越响。 张学铭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上的手枪套。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奉天城现在被围攻,城里能打的兵力不足六千人,城墙多处坍塌。 如果不出意外,奉天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但是他已经来了,那奉天就永远不会丢失。 车队在东门内侧停下。 城门洞里还冒着黑烟,被炸开的门板斜靠在墙上,铁皮翻卷着,上面全是弹孔。 守军刚刚打退了鬼子的一波进攻。 石阶上躺满了伤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声息,蒙着白布的尸体一排排地码在城墙根下。 “二爷!” 刘多荃从城墙上跑下来,军装上全是血和灰土,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敬礼,眼眶都红了。 “二爷,您总算回来了!” 张学铭抬手还了个礼,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惨状,沉声道: “说情况。” “鬼子两个联队,加起来差不多七千人,从东门和角楼两个方向同时进攻。” 刘多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弟兄们从凌晨打到现在,伤亡过半。”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分: “二爷,说实话,要不是弟兄们知道北大营昨晚打了胜仗,心里憋着一股劲,这城墙早就守不住了。” “守得住。”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来了,就守得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墙下面那片低矮的砖房里。 “刘司令,我让你办的事办了没有?” 刘多荃一愣: “什么事?” “鬼子侨民和奸细。”张学铭的声音冷了下来,“昨晚电报里明明白白写着,立刻清洗城内所有倭寇侨民和汉奸,你抓了多少?” 刘多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抓了!昨晚接到电报之后我就派人去办了。” “城里所有的鬼子侨民,包括领事馆的人,还有之前我们盯上的几个嫌疑分子,全部控制起来了。” “总共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数字, “大概一千多人,全部关在城墙下面的牢房里。” “但二爷,领事馆那边有外交豁免权,我的人只是围了,没敢进去抓人。” “围了就行。” 张学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一千多人。够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袁朗!” “到!”袁朗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张学铭面前。 “带你的兵去牢房,把那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和奸细全部押到城墙上来。” “是!” “等等。” 张学铭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城墙上,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袁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犹豫,立正敬礼,转身带人朝牢房方向跑去。 “你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张学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样,朝张学铭冲过来,却被两个战士死死拦住。 他挣不开,只能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朝张学铭嘶吼: “张学铭!你疯了!你他妈彻底疯了!那是一千多条人命!一千多人!” “里面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你把他们全杀了?你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两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此刻又涨得通红,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你这是屠杀!是反人类!一旦杀了这些侨民,鬼子就跟我们不死不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人发疯,要把全东北的百姓都拉下水吗!” 城墙上下所有的士兵都扭过头来看着这一幕,连鬼子的炮声似乎都远了几分。 刘多荃站在一旁,张着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没想到,张学良竟然也从北平回来了,刚才太过激动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发现。 他刚想去给张学良行礼,却被张学铭拦住。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看着暴跳如雷的张学良。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大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 “说完了?”他淡淡道。 张学良被他的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 “你别跟我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绑了我,夺了我的权,调动东北军跟鬼子开战,这些我都忍了!” “但你杀侨民?你杀老百姓?你这样做跟鬼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 张学铭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随即他的脸色骤冷,冷得像一块生铁。 “区别就是,他们手上沾了我们三千万同胞的血,而我手上沾的,是他们的血。”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你说他们是老百姓?鬼子在旅顺杀了我们两万人,屠城的时候,那些拿刀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在济南把我们的人活埋了五千,那些填土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占了朝鲜,用刺刀挑着婴儿取乐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是老百姓?” 张学铭字字泣血,声音冷酷无比。 “张学良,你给我听好了。” “这两个民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早就不是杀不杀侨民的问题了。” “你杀,仇在,你不杀,仇也在。” “你跪着求他们原谅,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可欺。” “你站起来给他们一刀,他们反而会掂量掂量,啃你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我们的残忍。” “这个道理,你爹懂,你爹手下的弟兄都懂,偏偏你不懂。” 张学良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把他嘴堵上。” 张学铭转过身,不再看他,“带他到城墙上,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战争。” 一个战士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三下两下勒住了张学良的嘴。 张学良呜呜地挣扎着,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顺着肿起的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人再理会他。 刘多荃在旁边站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 “二爷,少帅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那些侨民毕竟是外国人,万一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刘司令,你告诉我,鬼子屠杀我们的时候,国联在哪儿?美国在哪儿?英国在哪儿?” “奉天城从凌晨打到现在,鬼子的炮弹都快把城墙炸塌了,哪个国家出来放过一个屁?” 刘多荃不说话了。 “没有实力,就没有公道。” 张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这句话。” “今天我们把鬼子打疼了,把他们的侨民砍了,他们才会知道,东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至于杀人,我们是自卫,明白吗?” “奉天是华夏的领土,擅自进入华夏领土的外国武装人员和侨民,按照战时法律,全部视为间谍和入侵者,当场处决。”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冷了几分: “这叫依法办事,不叫屠杀。” 刘多荃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张作霖时代就跟在张家鞍前马后,见过老帅的手段,也见过少帅的优柔。 但眼前这个二爷,跟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张学铭判若两人。 那股狠劲,那股果决,竟隐隐有几分老帅当年的影子。 “愣着干什么?” 张学铭已经迈开了步子,“跟我上城墙。” 而袁朗早已经去了地牢,去抓捕那些侨民。 第17章 俘虏! 城墙上的战斗仍在激烈进行。 鬼子的进攻没有因为飞机的到来而停止,反而更加疯狂。 平田幸弘和铃木谦二都看到了那十架飞机降落,但他们判断这是东北军的增援部队,必须在增援部队展开之前拿下城墙,否则攻城将更加困难。 鬼子们几乎没有任何间歇,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攻城梯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倒,又一次又一次地架上来。 鬼子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向城墙,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赵镇藩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黄色潮水,手里的刺刀已经卷了刃,每一次捅出去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人,正迈步走上城墙,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奇怪步枪的士兵。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认出来了,是二爷! “二爷!”赵镇藩失声喊了出来。 张学铭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留下的辽十三步枪。 他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仓里还有三发子弹,然后走到一个垛口后面,把枪管架在垛口的砖缝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眼凑到照门后面,准星对准了城墙下面一个正在指挥士兵架梯的鬼子军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也许不到二十五岁,留着两撇浓密的小胡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手里的军刀在朝城墙方向挥舞。 张学铭没有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突出,但那个鬼子军曹的眉心正中央炸开一朵血花。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军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扎进泥土里。 【叮,击杀鬼子小队长一名,积分+5。】 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张学铭没有停顿,枪口微调,对准了正在架梯的一个鬼子兵。 “砰!” 那个鬼子兵的脖子被打穿,血雾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他双手捂住脖子上的弹孔,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整个人从梯子上栽了下去,砸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同伴。 【叮,击杀鬼子二等兵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一等兵一名,积分+3。】 张学铭的枪法神乎其技,瞬间惊呆了刘多荃和赵镇藩,刚才城墙下的那个小队长,最少距离三百米。 竟然被二爷一枪爆头,这让他们俩全都呆立在原地。 “子弹!” 张学铭一声暴喝,刘多荃猛地醒悟过来,亲自给张学铭装弹。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 一枪,一个,再一枪,又一个。 张学铭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发子弹都打在鬼子的要害上,眉心、咽喉、心脏。 辽十三步枪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窝上,他纹丝不动,拉栓退壳上膛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积分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一个普通鬼子三点积分,军曹和小队长五点,中队长十点。 短短几分钟,他的积分就已经累计到了五十多点。 城墙上的守军沸腾了。 “二爷!二爷亲自上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原本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士气大振。 刘多荃站在张学铭身后不,看着这位二爷一枪一个地收割着鬼子的性命,心里翻江倒海。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的张学铭是个什么货色。 文不成武不就,被老帅嫌弃,被少帅压着,在东北讲武堂混了几年,连枪都端不稳。 但现在这个站在城墙上的男人,那双瞄准的眼睛冷得像刀锋,握着枪的手稳得像磐石。 几天不见,二爷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鬼子的指挥部,也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变化。 一个举着望远镜的鬼子中队长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骤变。 他看见城墙垛口后面,多了一群穿着奇怪花衣服的士兵,而他们的枪...... “支那人的援军到了!”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那个垛口后面有个枪法很准的家伙,已经打死了我们十几个人!压制!压制!” “机枪!掷弹筒!朝那个垛口打!” 一个中尉拔出军刀,指向张学铭所在的位置。 鬼子的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歪把子机枪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朝张学铭所在的垛口扫去。 子弹打在垛口的砖缝里,砖屑横飞,在张学铭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躲。 他侧身换了一个射位,继续扣动扳机。 又一发子弹打穿了一个鬼子小队长的胸口。 “咻!” 一枚掷弹筒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飞来,砸在张学铭右侧不到五米的城墙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弹片横飞。 两个离得近的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另一个被炸断了小腿。 张学铭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随即又顶上垛口,枪口朝那个掷弹兵的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硝烟,正打在掷弹兵的脸上,那鬼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叮,击杀鬼子掷弹兵一名,积分+3。】 但鬼子的压制火力并没有停止。 一挺歪把子机枪死死盯着他的垛口打,子弹像水泼一样扫过来,打得他根本没法探头。 另一个掷弹筒小组也在朝他瞄准,榴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爆炸的火光在他周围接连炸开。 城墙外面,鬼子趁着火力压制的间隙,已经架起了六架攻城梯,一群鬼子兵正叼着刺刀往上爬,最前面的已经快要摸到垛口了。 “二爷!危险!”刘多荃冲过来想拉张学铭。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袁朗带着九十名战士押着一群人走上了城墙。 那群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倭国侨民的服装。 男人们穿着西服或者和服,女人们穿着振袖或者洋装,小孩子缩在大人身后,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 还有几个穿着东北老百姓衣服的人被反绑着双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从窝里揪出来的汉奸。 队伍最前面的是倭国重臣的儿子,态度十分嚣张,被袁朗揪着领子往前拖,嘴里还在喊着: “八嘎呀路!你们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一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 “八嘎!放开我,我让我爹,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 袁朗一脚踢在他膝盖窝里,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城墙上,眼镜飞出去摔在砖地上,镜片碎成了渣。 “首长!一千一百三十四名倭国侨民和汉奸全部带到!” 战场上,在这一刹那安静了下来。 第18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城墙上,一千一百三十四个人被押到了垛口前。 那一刻,战场上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寂静。 正在冲锋的鬼子兵停下了脚步,架梯的手僵在半空,叼着刺刀的嘴不自觉地张开,刺刀从唇间滑落,刀尖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趴在田埂后面的机枪手松开了扳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但枪声停了。 整个第29联队的攻击阵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三千多名士兵齐刷刷地仰着头,瞪着城墙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和服,是振袖,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九州口音、关东口音、北海道口音。 城墙上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孩子们尖利的惊叫声,老人们苍老沙哑的哀求声。 一个穿着蓝色振袖的年轻女人把身子探出垛口,双手朝城墙下面拼命挥舞,嗓子已经哭劈了: “太郎!太郎!是我!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城墙下面,一个年轻的一等兵,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脸在晨光中惨白如纸,三八式步枪从手里滑落,枪托砸在他的脚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奥噶桑!!”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他三个月前才从熊本老家收到她的信,信上说她在奉天开酒楼的舅舅病了,她要去奉天照顾一阵子。 他还在回信里写:奉天有我们的驻军,很安全,您放心去。 现在他的母亲就站在城墙上面,被一群穿着花花绿绿奇怪衣服的士兵,用枪口顶着后背,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奥噶桑!” 他嘶吼了一声,拔腿就朝城墙冲过去。 “八嘎!回来!” 他身后的军曹一把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但军曹自己的手也在抖,因为他也在城墙上看到了认识的人。 那是他的同乡,去年退伍后在奉天开了一家照相馆,娶了一个北海道女人,生了一个女儿。 此刻那个同乡正跪在垛口后面,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从城墙东段到西段,从角楼到城门楼,一千一百三十四个俘虏被分成了十几组,沿着城墙一字排开。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端着95式自动步枪的战士。 袁朗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的步枪枪口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袁朗带着几个战士在俘虏队列前来回走动,把那些哭喊得最大声的人,一脚踹跪在垛口前面,让他们探出半个身子,好让下面的鬼子看得更清楚。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趴在垛口上朝下面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鹿儿岛县人!我是帝国的良民!救救我!” “爸爸!爸爸!”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她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父亲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城墙下面的鬼子阵地上,骚动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枪,有人在大声喊叫着城墙上亲人的名字,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一个中队长拔出军刀朝城墙方向挥舞,嘶吼着命令士兵继续进攻,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没有人听他的。 鬼子攻击阵型彻底乱了。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第4联队联队长铃木谦二大佐,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收紧,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身边的参谋长小野寺实中佐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大佐阁下……城墙上……那些是……是我们的侨民……” “我看到了。” 铃木谦二的声音冷的像冰。 他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狠狠地塞进腰间的皮套里,转过身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卑鄙!无耻!下贱!” 他一连骂了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攻城拔寨无数,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把平民押上城墙当盾牌,当着敌人的面用刺刀顶着妇女和儿童的后背。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胁迫,是军人的耻辱。 “传令兵!”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吼道,“立刻向城上喊话!用汉语和日语各喊一遍!” “告诉他们,战争是军人之间的事情,与平民无关!让他们立刻释放帝国侨民,关东军可以给他们公平交战的机会!” “如果他们敢伤害侨民一根汗毛,关东军破城之后,一个活口都不留!”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向阵地前沿。 几分钟后,一个会说汉语的鬼子翻译官,被推到阵前,他举着一个铁皮扩音器,扯着嗓子朝城墙上面喊: “城上的东北军听着!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第4联队联队长铃木大佐阁下有令!” “战争是军人的事情,与平民无关!请你们立刻释放帝国侨民!” “关东军承诺给予公平交战的机会!如果你们伤害侨民……”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翻译官的喊话。 子弹打在他脚前半米的地面上,溅起一蓬泥土。 翻译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铁皮扩音器滚出去老远。 张学铭站在垛口后面,手里那支辽十三步枪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把枪放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袁朗: “翻译呢?” 一个穿着东北军军装的年轻人被带到他面前。 这人叫周文斌,原本是东北大学日语系的学生,昨晚被刘多荃临时征调来做翻译。 他的军装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但眼神很镇定。 “告诉下面的鬼子。” 张学铭语气森冷,“从现在开始,只要有一个鬼子兵敢往城墙方向迈一步,我就杀一个侨民。” “有一个鬼子开枪,我就杀十个。有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上,我就杀一百个。” “让他们立刻滚蛋,奉天是华夏的地方,不是鬼子撒野的地方,要不然我会把这些人全部杀光!” 周文斌深吸了一口气,把张学铭的话一字一句地翻译成日语,朝着城墙下面喊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鬼子的耳朵里。 浑河北岸,铃木谦二听完前线的传讯,整个人僵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弹药箱。 弹药箱从高地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碎石地上,里面的子弹散了一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拔出军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刀尖指向奉天城墙,朝身后的炮兵阵地吼道: “炮兵!开炮!给我开炮!” “大佐阁下!” 参谋长小野寺实冲上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脸色煞白,“不能开炮!城墙上有一千多名帝国侨民!” “一发炮弹打上去要死多少人?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 “滚开!” 铃木谦二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放人!这群支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些侨民活着走下来!他们在拖延时间!” “锦州的张廷枢、盘山的孙德全、昌图的常经武,全都已经在路上了!” “等到他们的援军赶到,我们两个联队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别说攻下奉天,我们自己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现在开炮,那些侨民可能会死,但奉天城能拿下来!” “如果不开炮,侨民一样会死,奉天还拿不下来!” “你是想让帝国的士兵白死吗?你是想让川岛中队的一百八十条人命白白葬送吗?” 小野寺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还攥着铃木谦二的袖口,但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就在这时,第29联队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从山坡下面跑了上来。 他的军装下摆被高粱秸秆茬子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全是灰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冲上高地,一把抓住铃木谦二的肩膀,力气大到铃木谦二整个人都被他扳了过来。 “铃木君!不能开炮!” 平田幸弘的声音在发抖,“我妻子的大哥一家三口都在城墙上!” “我刚才用望远镜看到了!我的侄女才六岁!她才六岁!你让我开炮打自己的亲人?” 第19章 杀! “不能开炮,我侄女还在上面,她才六岁啊!” 铃木谦二愣住了。 他看着平田幸弘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脸色又硬了下来。 他把平田幸弘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一字一句地说: “平田君,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请你搞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关东军第4联队的联队长,不是你的亲戚。” “我们的任务是拿下奉天城,不是救几个侨民。” 他转过身,再次举起军刀,刀尖指向炮兵阵地,声音沙哑而决绝: “炮兵大队!目标奉天城墙!三发急速射!开炮!” 平田幸弘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铃木谦二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高地下面的炮兵阵地上,十二门步兵炮的炮长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到了铃木谦二的命令,也听到了平田幸弘的阻拦,更听到了城墙上那些侨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一个年轻的炮手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呕。 但炮长最终还是咬着牙挥下了指挥旗。 军令如山,不管炮弹落下去炸死的是谁,他们必须执行。 “轰!”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冲出炮膛,朝着奉天城墙砸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十二门步兵炮和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拖着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一群恶鬼在云层中嚎叫。 张学铭在鬼子炮兵阵地上火光闪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拽住身边的刘多荃,整个人朝垛口侧面的掩体后面扑过去,同时暴喝一声: “隐蔽!” 袁朗和卫兵们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同时,袁朗已经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哨子。 刺耳的哨音在城墙上炸开,一百名陆战队员同时俯身卧倒,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 但那些俘虏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他们听不懂中文的“隐蔽”,也不知道炮弹呼啸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们还在哭喊,还在朝城墙下面的亲人们挥手求救,还在拼命地挣扎着想摆脱身后的束缚。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墙东段。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冲击波把周围十几个人同时掀上了半空。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妇人在爆炸中心被直接撕裂,残肢混着破碎的布片飞出去十几米远。 一个年轻女人被弹片削断了脖子,头颅滚落到垛口下面,身体还保持着跪姿在原地晃了两下才倒下。 孩子们哭喊的声音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接连砸在城墙上。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黑烟滚滚升起,把晨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的青砖被炸得四处横飞,垛口一个接一个地坍塌,俘虏们的尸体被冲击波抛上半空,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下来。 当第一轮齐射结束之后,城墙上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一百多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被炸断了腿还在抽搐,有的被弹片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 残肢断臂挂在垛口的豁口上,鲜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瀑布,哗哗地淌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焦臭和内脏被炸开后特有的腥膻气,熏得人眼泪直流。 活着的俘虏们彻底崩溃。 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放声痛哭,有人瘫在地上浑身抽搐,有人扒着垛口朝城墙下面喊: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都是帝国的子民啊!” 一个穿西服的年轻男人,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炮弹炸成了碎肉,突然挣开了身后士兵的控制,疯了一样朝垛口外面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一声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脑浆迸裂。 城墙下面,鬼子阵地上也炸了锅。 那个来自熊本的一等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爆炸中消失。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发炮弹直接砸在了他母亲跪着的位置,爆炸的火光闪过之后,那里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残渣。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在一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朝城墙冲过去。 这一次,他身后的军曹没有拉他。 因为那个军曹也看到了自己的同乡,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奥噶桑!奥噶桑!” 那个一等兵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彻底沙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军靴踩在冻土上,一步一个踉跄。 他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城墙上射下来的子弹打穿了胸膛,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眼睛还瞪着天空,嘴唇还在翕动着。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平田幸弘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大哥一家三口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他刚才用望远镜看到的那三个人,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铃木谦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铃木君。”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这一仗打完,我会向军法会议提交报告,控告你屠杀帝国侨民。” 铃木谦二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冷硬。 他把军刀插回刀鞘,转过身去,不再看平田幸弘的眼睛: “随你便,但在那之前,奉天城必须拿下来。” 城墙上,张学铭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中山装上沾着的灰土和碎砖屑,走到垛口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面的惨状,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还在哭喊的活着的俘虏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袁朗。” “到!” “把他们全部处决。” 张学铭一字一句,无比冷漠的说道: “当着鬼子的面。一个一个地砍。” “是!” 袁朗转过身,朝身后九十名陆战队员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简单而冷厉,手掌平伸,横向划过一个弧线,然后指向那群俘虏。 九十名战士同时从腰间拔出了战术刀,刀锋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俘虏们走过去,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血泊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俘虏们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们最后一丝理智也浇灭了。 有人拼命往垛口外面爬,被战士一把拽回来按在地上。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人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用日语喊着各种各样的音节。 那个重臣的儿子,被袁朗亲自揪着后领拖到了垛口边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他父亲的名字,喊着他父亲是重臣。 袁朗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按在垛口的豁口上,让他半截身子探出城墙外面,好让下面的鬼子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袁朗举起战术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砍了下去。 刀光闪过。 “噗嗤!” 一颗头颅从垛口外面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摔在城墙下面的碎石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住。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血从无头的脖颈里喷涌而出,溅了垛口内外一片殷红。 袁朗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俘虏。 屠杀开始。 九十名陆战队员在城墙上一字排开,把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拖到垛口边上,当着城下数千鬼子的面,用战术刀砍下他们的头颅。 一颗,两颗,三颗,十颗,五十颗,一百颗…… 头颅像滚地瓜一样从垛口外面滚落下去,在城墙下面堆成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无头的尸体被推下城墙,摔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把城墙根下的排水沟灌成了一条真正的血河。 城墙下面,鬼子兵们彻底疯了。 一个鬼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和表妹,被一个一个地砍掉了脑袋。 他认出了表妹那件粉红色的振袖,那是他去年回国休假时送给她的成人礼礼物。 现在那件振袖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端起三八式步枪朝城墙上面疯狂射击,子弹打在垛口的砖缝里溅起一片火星,但很快就被城墙上射下来的子弹打穿了脑袋。 整个第29联队的阵地上,数百名鬼子兵同时红了眼睛。 他们中有人的亲人在城墙上,有人的朋友在城墙上,有人的同乡在城墙上。 即使没有直接认识的人,眼看着自己国家的平民被当众斩首,那种屈辱和愤怒也足以烧毁最后一丝理智。 有人端着刺刀朝城墙冲锋,有人趴在田埂上疯狂射击,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冻土嚎啕大哭。 但鬼子的进攻已经失去了章法。 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发泄,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堵该死的城墙。 没有人组织队形,没有人交替掩护,没有人计算弹道。 机枪手把扳机扣到底,子弹像水泼一样扫出去,打到枪管发红也不松手。 掷弹兵把榴弹一发接一发地塞进掷弹筒,不管目标在哪里,只管朝城墙方向打出去。 攻城梯被重新架起来,但爬梯的人还没爬到一半就被打下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第20章 收获!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本来的计划是开炮之后,趁守军混乱一举攻上城墙,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对方不但没有被炮火吓住,反而当着他全联队的面,把活着的侨民一个一个地砍了。 他的炮火炸死了自己的侨民,然后对方的屠刀又杀了剩下的。 这一千一百多条人命,等于是他和城墙上那个魔鬼一起杀的。 他的心中升起滔天怒火,让他五脏俱焚。 而平田幸弘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地。 他没有再看城墙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妻子大哥一家三口已经不可能活着了。 走过铃木谦二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铃木谦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上的一个人,那个站在垛口后面,身穿藏青色中山装,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的年轻人。 他们的目光在硝烟弥漫的空中撞在一起,虽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但铃木谦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森冷。 从头到尾,那个年轻人一直在垛口后面站着。 砍头的时候他在看,尸体滚下城墙的时候他在看,鬼子兵疯狂冲锋的时候他还在看。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演出。 铃木谦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用一千多条人命做诱饵,当着敌人的面斩首,激怒敌人让他们失去理智地冲锋,然后躲在城墙后面一枪一个地点名。 这个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城墙上,张学铭靠在垛口内侧,脑海中的积分面板在疯狂跳动。 【叮,击杀鬼子侨民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掷弹兵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中队长一名,积分+10。】 积分像洪水一样涌入面板,数字从五十跳到一百,从一百跳到五百,从五百跳到一千,然后继续往上蹿。 城墙下面那些失去理智疯狂冲锋的鬼子兵,成了张学铭和守军士兵的活靶子。 他们不再掩护,不再规避,只知道一味地往前冲,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城墙上每一支步枪的准星前面。 当城墙下面的尸体堆积到足够让攻城梯都架不稳的时候,张学铭脑海中的积分数字已经停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积分:3580。】 三千五百八十点积分。 一个积分能兑换一名精锐战士。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拉出一支三千五百人的精锐部队。 如果再加上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的武器和物资,他手中掌握的力量,已经足以改变这场攻防战的走向。 攻守之势,已经逆转了。 但在这片血腥的城墙上,不是所有人都在关注战局。 张学良瘫坐在垛口内侧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城砖,双腿剧烈地颤抖着。 他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从俘虏被押上城墙,到鬼子的炮击炸死一百多人,再到张学铭下令当众斩首。 一千多条人命,就在他眼前一个一个地变成了无头的尸体。 鲜血从垛口外面淌进来,已经浸透了他的军裤,黏糊糊的,还带着余温。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第一次直奉战争到第二次直奉战争,从郭松龄反奉到北伐,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状。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把人绑着跪在城墙边上,然后一个一个地砍掉脑袋,当着对方军队的面。 这不是战争,这是虐杀。而下令这样做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垛口后面的张学铭。 晨光从张学铭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学良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无比陌生,陌生到让他毛骨悚然。 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张学铭,和眼前这个冷血无情,屠戮千人的魔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张学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张学铭看着瘫坐在血泊里瑟瑟发抖的大哥,嘴角缓缓拉开一个弧度。 “大哥。” 他压低声音,像是只对张学良一个人说,“你看到了吗?” “对付鬼子,就该这样。” 他伸手指了指城墙下面那片越堆越高的尸体堆: “愤怒让他们失去了判断力,让他们忘记了战术,让他们变成了活靶子。”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千个俘虏的命就能换来。” “用一千条人命,换一场胜仗,换奉天城几十万百姓的安全,换东北军数万将士的性命。” 他收敛了笑容,声音冷酷无情: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张学良瞳孔猛地缩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上,袁朗砍下了最后一个俘虏的头颅,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的战术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到张学铭面前,立正敬礼。 “首长,全部处决完毕。” 张学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袁朗身后那片被鲜血染透的城墙。 一千一百三十四颗头颅,在城墙下面堆成了一座小山,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上,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烈到几乎能用手摸到,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皱眉。 他转过身,面朝城外那片还在疯狂冲锋的鬼子兵,举起了手里的辽十三步枪。 “刘司令。” “到!” 刘多荃啪地立正。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屠杀,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打了那么多年仗,比一般人更能消化这种场面。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把注意力集中在战局上。 “命令所有人自由射击。” 张学铭把枪管架在垛口上,右眼凑到照门后面,“从现在开始,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死士!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龈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铺满尸体的开阔地,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藏青色的身影。 “冲!鸭子给给!鸭子给给!!” “给我杀光支那人!” 他愤怒嘶吼。 但第4联队的第一次冲锋已经被打残了,两个大队长一死一伤,士兵伤亡过半,活着的趴在田埂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第29联队那边更惨,那些亲眼目睹亲人被斩首的士兵,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有人抱着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不顾一切地朝城墙冲锋,然后被子弹打成筛子。 有人甚至拉响了手榴弹,要和城墙上的魔鬼同归于尽,但手榴弹在城墙根下爆炸,除了炸碎几具尸体之外,连一块城砖都没崩下来。 平田幸弘意志消沉。 自从看到自己妻兄一家三口被炸成碎肉之后,他就坐在高地下面的弹药箱上,军刀横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铃木谦二知道,第29联队现在等于没有指挥官。 但他不能退。 板垣阁下的命令写得清清楚楚,今日必须拿下奉天城。 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把全部赌注,押在了这场攻城战上。 如果拿不下奉天,川岛中队的一百八十条人命白死了,他这个联队长的脑袋也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那些侨民不能白死。 他虽然下令开了炮,但杀死那些侨民的真正凶手,是城墙上那个魔鬼。 他要把那个魔鬼从城墙上揪下来,亲手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祭奠那些死在炮弹和屠刀下的帝国子民。 “传令兵!”他转过身,猛然大喝。 “在!” “命令预备队第3大队全部投入战斗。” “告诉大队长小仓少佐,这是最后一击。” “从现在开始,没有战术,没有队形,所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不计伤亡,不惜代价。” “哪怕用尸体填平护城河,也要在今天傍晚之前拿下奉天城!” 传令兵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最终还是立正敬礼: “是!” 第3大队是铃木谦二手里最后一张牌。 这个大队满编一千二百人,兵员全部来自熊本县的乡村,是第4联队最精锐的部队。 大队长小仓少佐接到命令之后没有任何犹豫,拔出军刀朝身后的士兵们一挥: “帝国的勇士们!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鸭子给给!” 一千二百名生力军,从浑河北岸的高粱地里涌了出来。 他们战斗素养极高,以中队为单位散开,交替掩护着朝城墙推进,掷弹兵跟在步兵后面,每前进五十米就停下来朝城墙上打一发榴弹。 城墙上的火力明显弱了下来。 袁朗半跪在垛口后面,95式自动步枪抵在肩窝里,一个短点射打翻了两个正在架梯的鬼子。 他看了一眼弹匣,还剩最后十发。他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新弹匣,发现那是最后一个。 “弹药!”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没了!” 士兵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垛口后面传来,夹杂在密集的枪声里。 “最后一箱步枪弹已经分完了!手枪弹还剩不到五十发!” 袁朗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身,继续射击。 他带来的陆战队员们每个人标配六个弹匣,加上机舱里备用的几箱弹药,总共也就两万多发子弹。 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消耗了将近八成。 95式自动步枪虽然精准凶猛,但它吃子弹的速度也极其惊人。 一个短点射就是三发,一个长点射就是七八发,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倒在他们枪口下的鬼子至少有一千多人。但代价是,弹药快没了。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铃木谦二也注意到了城墙火力的减弱。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嘴角缓缓翘起一道狰狞的弧线。 “他们没有子弹了。” 他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告诉小仓少佐,支那人的火力已经衰减了七成以上,让他加快速度,一举突破东门!” “是!” 第3大队的进攻变得更加凶猛。 小仓少佐命令掷弹兵,集中火力轰击城墙东段的同一个位置。 十几枚榴弹接连砸在城墙上,把已经千疮百孔的垛口,炸出了一个将近三米宽的豁口。 豁口两侧的守军被弹片扫倒了一片,活着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缺口,鬼子的步兵就已经顺着豁口爬了上来。 “杀鸡给给!” 一个鬼子军曹第一个冲上了豁口,手里的军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刀劈开了一个东北军士兵的胸膛。 他身后的鬼子兵像潮水一样从豁口里涌进来,刺刀在狭窄的城墙上捅出一片血光。 赵镇藩带着十几个士兵冲过去堵缺口,但鬼子的人数越来越多,从豁口里涌进来的土黄色军装,很快就形成了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 赵镇藩的刺刀捅进了一个鬼子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刀,另一个鬼子的枪托就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从额角的伤口里涌出来糊住了半边脸,恍惚间看到一把刺刀正朝他的胸口捅过来..... “砰!” 一声枪响,那个鬼子的太阳穴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赵镇藩回头一看,刘多荃正举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朝他吼了一声: “别趴下!给老子起来!” 赵镇藩摇了摇头,起身继续战斗,但缺口已经要堵不住了。 越来越多的鬼子从豁口涌进来,城墙上的守军被迫节节后退,把城墙东段将近一百米的防线拱手让给了鬼子。 张学铭站在城门楼上,手里的辽十三步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 他看了一眼城墙东段那片越扩越大的黄色区域,又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积分面板。 【积分:5201。】 够了。 就在他打算兑换死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张学铭!” 张学良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双手攥着城砖的缝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嘴唇发紫,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看着东段那片越逼越近的黄色潮水,看着那些刺刀上还在滴血的鬼子兵,内心彻底崩溃。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他转过身朝张学铭嘶吼,嗓子已经破了音,声音尖利得刺耳,“鬼子打上来了!他们打进城里了!” “奉天要丢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疯子!你非要打!你非要杀那些侨民!” “现在好了!鬼子打进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满脸,但他已经顾不上擦。 他跌跌撞撞地朝城墙内侧的石阶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张学铭骂: “你是个疯子!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别拉着我一起!” “我不陪你玩这个!我要走!” 周围的东北军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看着这位曾经让他们又敬又怕的少帅。 他们的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鄙夷。 一个独臂的老兵拄着步枪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张学良踉踉跄跄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就是咱们的少帅?”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里灌满了讽刺,“老帅的种?呸。” 刘多荃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的驳壳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看着张学良从自己身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没有拦他。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誓死效忠的少帅,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悲凉。 他跟了张家二十年,从老帅到少帅,打了无数场仗,流过无数次血。 他见过老帅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地抽着烟斗,见过老帅对鬼子拍着桌子骂娘,见过老帅用马鞭抽着逃兵的脊梁让他们回到阵地上去。 而现在,老帅的儿子,东北军的统帅,在城破之际第一个想到的,是跑。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城门楼上传下来。 张学铭从城门楼上走下来,他走到张学良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张学良伸手去推他,但他的手碰到张学铭的胸膛时,像是推在了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张学铭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个涕泪横流的大哥。 他的眼神无比的鄙夷,“滚回去!” 张学良脸色涨红,大怒道: “老子要走,老子要活下去,老子不能是,东北军还要指望我!” “指望你?” 张学铭冷笑,“那东北军就真的完了。” “袁朗。” “到!” “把少帅请回城门楼上去,让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让他亲眼看看,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是!” 袁朗一招手,两个陆战队员一左一右架起张学良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学良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袁朗已经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三下两下勒住了他的嘴。 然后把他拖回了城门楼上,按在一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太师椅上。 椅子正对着城墙东段那个还在不断涌入鬼子的豁口,视野极佳,能把整个战场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张学良的瞳孔猛地缩小。 他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两条腿剧烈地抖动着。 军裤的膝盖部分已经被血泊浸透了,分不清是俘虏的血还是自己吓出来的尿。 张学铭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朝城墙下面那片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兵们,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我兑换五千死士!” 【叮,积分:5201。】 【是否确认兑换五千名精锐死士?】 “确认。” 【兑换成功!消耗积分5000点。剩余积分:201点。】 【五千名死士已就位,忠诚度满值,装备:辽十三步枪、德制M35钢盔、仿德式刺刀。】 张学铭睁开眼睛。 城墙内侧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像是有一群人的脚步在整齐地踏着石板,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转过头去。 奉天城内的主街上,一支军队正在朝东门方向行进。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东北军军装,头上戴着德式M35钢盔,钢盔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幽幽的铁灰色光泽。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辽十三步枪,刺刀已经上了枪,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队列整齐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横看成排,纵看成列,斜看成线,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同一个声音,五千人的脚步声汇成一声巨大的轰鸣。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抬起头,朝城墙上的张学铭看了一眼。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下方藏着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钢盔的帽檐边,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首长!第一师第一团,全员五千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在石板街上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张学铭站在城墙上,右手举到额角,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出击。” 那个军官放下手臂,转过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朝身后的五千名士兵看了一眼。 “杀!” 第22章 大胜! “杀!” 五千把刺刀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朝前指,刀锋反射出的寒光汇成一道刺目的光带。 五千人同时迈开步伐,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涌上城头,像一股灰蓝色的海啸,朝着城墙上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黄色区域拍了过去。 城墙上,鬼子第3大队的士兵们,已经即将冲入城门楼子。 小仓少佐站在豁口边上,军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刀尖指向城门楼,正准备命令士兵们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那道震天动地的杀声。 他猛地抬起头,随后就看到了正前方,涌来了一股灰蓝色的洪流。 那些人戴着德式钢盔,端着辽十三步枪,刺刀朝前,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们从街道杀出来,数量多到数不清,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阴兵。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小仓少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 灰蓝色的洪流,直直地撞上了土黄色的阵线。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和一个鬼子军曹撞了个正着。 鬼子军曹的军刀朝他劈下来,那个死士连眼都不眨一下,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刺刀捅进了鬼子军曹的喉咙。 刺刀从喉结下方捅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刀尖上带着一截白森森的颈椎骨。 他拔出刺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继续朝下一个鬼子走去。 另一个死士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左肩,鲜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喷涌而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贯穿自己肩膀的刺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抬起右手,一刺刀捅进了那个鬼子的眼眶。 刺刀从眼眶捅进去,眼球被挤出了眼眶挂在刀身上,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鬼子的尸体踹倒在地,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鬼子小队长挥舞着军刀从侧面冲过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 一个死士转过身,单手攥住了他挥刀的手腕,五指收拢。 咔嚓一声,鬼子小队长手腕的骨头被硬生生捏碎了。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军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那个死士没有用刺刀,而是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鬼子小队长的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拼命地蹬踹,双手扒着死士的手指试图挣脱,但那五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色,最后眼珠凸出眼眶,舌头从嘴里挤了出来。 整个城墙上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屠宰场。 五千名死士对一千多名的鬼子,展开了毫无感情的反冲锋。 他们不喊口号,不说话,甚至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们只是在走路,一边走,一边杀人。 刺刀捅出去,拔出来,再捅出去,再拔出来。 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浪费的步骤,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屠夫在宰杀牲畜。 他们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看着鬼子兵在自己面前尖叫、惨叫、嚎叫、死亡,就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肉块。 鬼子兵们被这种冷静的屠杀彻底击垮了。 他们不怕和一个咬牙切齿的敌人拼刺刀,但他们怕和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拼刺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和一具尸体打架,你的刺刀捅进他的身体,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然后反手一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而他们是被屠杀的一方。 小仓少佐背靠着垛口,手里的军刀还在滴血,但他的双腿已经在发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第3大队,在这群冷面杀神的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用日语嘶吼了一声。 一个死士听到了他的嘶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小仓少佐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东西。 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任何光亮,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 然后一把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刺刀从肋骨之间穿过,穿透了心脏,从后背穿出去。 小仓少佐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从嘴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股带着泡沫的鲜血。 他双腿一软,顺着垛口滑坐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发散。 城墙上,屠杀还在继续。 攻上城墙的一千多名鬼子,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被杀了大半。 活着的人开始疯狂地往回跑,从豁口里跳出去,从攻城梯上滑下去,甚至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断了腿也要爬着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但死士们没有就此罢休,他们追着逃跑的鬼子冲出了豁口,从城墙上跳下去,摔在城墙下面的尸体堆上,爬起来继续追。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铃木谦二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这……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望远镜里,他看到的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那些戴着德式钢盔的士兵,从城墙上涌下来,像一群灰蓝色的蚂蚁一样涌过开阔地,追着溃败的帝国士兵疯狂砍杀。 帝国士兵们在跑,在逃,在爬,在滚,但没有一个人能跑掉。 那些灰蓝色的身影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不要命。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冷酷,像是在田里收割水稻。 铃木谦二身后,平田幸弘终于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望远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色潮水吞噬着黄色的残兵。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铃木谦二觉得毛骨悚然。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平田幸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铃木谦二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下面的屠杀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逃跑的鬼子兵,被刺刀捅穿了后腰栽倒在地上之后,奉天城外的开阔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从城墙到浑河之间的每一寸土地。 血从几千具尸体里渗出来,把冻土染成了深红色,顺着田埂和排水沟流淌,最终汇入浑河,把浑河的河水染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血带。 第4联队和第29联队的总兵力加起来将近七千人。 在城墙攻防战中阵亡了将近四千人,攻上城墙的两千多人,被死士们杀了个七七八八。 加上之前川岛中队的全军覆没,两个联队加起来,活着退到浑河北岸的残兵不足一千人。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看着面前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他的第4联队完蛋了,平田幸弘的第29联队也完蛋了。 关东军最精锐的两个步兵联队,在奉天城下化为了灰烬。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镜片已经摔碎了一片,但他还是举到眼前,透过剩下的那片完整的镜片,朝奉天城门楼上看去。 镜头里,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城门楼的最高处,身后是漫天的硝烟和晨光。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金色的雕像。 铃木谦二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怕过任何对手。但在这一刻,他怕了。 城墙上,张学铭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城内走去。 身后,漫山遍野的尸体铺满了奉天城外的平原,黑色的硝烟还在半空中翻卷,血腥味被北风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到城门楼下面的时候,袁朗正在清点战损。 这场战斗中陆战队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一百人的队伍有二十多人阵亡,十几人负伤。 五千名新兑换的死士,在作战中折损了大约八百多人。 “首长。” 袁朗立正敬礼,“战场正在清理中。” “鬼子两个联队的残部已经退到浑河北岸,目测不足千人。” 张学铭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仗打赢了。 奉天暂时保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框里,张学良瘫在太师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像是昏了过去。 他的军装前襟上全是口水和眼泪的痕迹,裤裆湿了一大片,在晨光中反射着难堪的光泽。 张学铭没有上去看他。 他只是对袁朗说了一句: “把他弄干净,别让奉天城的百姓,看到他们的少帅是这个样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海中,积分面板还亮着。 【剩余积分:201点。】 【可兑换物品:兵员、武器、弹药、物资、技能。】 【当前战况:奉天战役——大捷,击杀鬼子总数:两千三百人。】 【积分奖励:+8000】 【当前总积分:8201点。】 张学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3章 京观! 奉天城外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逃跑的鬼子兵,被刺刀捅穿了后腰,惨叫着栽倒在冻土上之后,整个战场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枪声停了,爆炸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只剩下北风掠过旷野的呜咽声,和浑河河水冲刷血沫的哗哗声。 五千名死士站在开阔地上,刺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脚下踩着的是几千具尸体堆成的肉毯。 他们的德式钢盔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幽幽的光泽,军装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露出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五千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等着下一个命令。 城墙上的东北军老兵们扒着垛口往下看,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在张作霖时代就扛枪打仗的老兵油子,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攥着步枪,往垛口外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些人是哪来的?怎么这么凶悍?” 刘多荃站在城门楼上,双手撑着垛口的碎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五千人硬悍鬼子,从城墙上砍到城墙下,从城里砍到城外,砍得浑河水都变红了。 这个场面实在太震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学铭。 张学铭正在查看伤兵的伤势。 刘多荃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当年跟着老帅打郭松龄的时候,老帅蹲在战壕边上抽烟斗,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打仗这玩意儿,要么不打,要打就把对手打疼,疼到他一辈子听见你的名字就哆嗦。 老帅说的,和眼前这位二爷做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司令。” 张学铭站起身,“派人去清理战场。” “鬼子的武器装备全部收拢,登记造册,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回炉,尸体挖坑深埋,别闹出瘟疫。” “还有,把鬼子的脑袋全都砍下来,跟侨民一起,筑京观。” “记得用石灰腌一下,别发臭了。” “是!”刘多荃啪地立正,转身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浑河北岸的土路上,铃木谦二正带着不到八百名残兵拼命往北跑。 他的军帽跑丢了,八字胡上沾满了灰土和唾沫,黄呢军装的左袖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 他跑得跌跌撞撞,军靴在冻土上一步一个踉跄,好几次差点栽倒,都是被身边的参谋长小野寺实拽住才没摔下去。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野寺实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不可能......” “哪里来的.....” “五千人......” “魔鬼......” 平田幸弘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军刀也还在腰间的刀鞘里插着,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身后跟着第29联队的残兵,不到两百人。 四千人的联队,现在就剩这点人了。 而且剩下的这些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带着伤,有人用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有人用绷带吊着断臂,有人在边走边哭。 队伍在浑河北岸往北走了大约五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铃木谦二猛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 他身后的残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紧张地朝前方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地平线上涌出一片土黄色的骑兵队伍。 领头的是骑兵第2联队的联队长河野真一大佐,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蒙古马上,马鞍左侧挂着军刀,右侧挂着骑枪。 身后是八百多名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拉起一道长长的黄龙。 河野真一原本是奉命从公主岭方向赶来,支援攻城部队的。 按照板垣征四郎的命令,骑兵第2联队应该在攻城战打响之后,迅速穿插到奉天城北面,切断北大营和奉天城之间的联系,防止王以哲的部队回援。 但他的人马在北大营北面,被王以哲的伏兵缠住,打了一个多小时才脱身,等赶到奉天城外的时候,攻城战已经结束了。 他在马背上远远看见奉天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现在看到迎面走来这群狼狈不堪的残兵,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铃木君!” 河野真一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土上溅起一蓬尘土,几步冲到铃木谦二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攻城部队呢?第4联队呢?第29联队呢?奉天拿下来没有?” 铃木谦二抬起头看着河野真一。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没了?” 河野真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都没了。” 铃木谦二忽然哭了。 “我的第4联队,四千人,没了,平田君的第29联队,四千人,也没了。” “全倒在奉天城墙下面了,尸体铺了满满一地,浑河水都变红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百个残兵,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啸: “就剩这么多了!” “两个联队,八千人,就剩不到八百人!” “全死了!全被那个魔鬼杀了!” 河野真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松开铃木谦二的肩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残兵败将,又从他们头顶越过去,望向远处奉天城的方向。 硝烟还在城墙上方翻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黑色。 “侨民呢?” 河野真一的声音有些发抖,“城里还有一千多名帝国侨民,你们攻城的时候,他们……” “死了。” 一直沉默的平田幸弘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河野真一觉得毛骨悚然。 “全死了。” “被押到城墙上,当着我们的面,一个一个地砍掉了脑袋。” “一千一百多人,一个都没剩下。” 河野真一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听到了平田幸弘的话,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24章 谎报军情! “铃木谦二下令开的炮。” 平田幸弘的语气依然平静,“炮火炸死了大概一百多侨民。” “然后城墙上的人把剩下的全砍了,我妻子的哥哥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嘴,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河野真一的肩膀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河野真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一千多名帝国侨民被屠杀,两个精锐联队全军覆没,奉天城不但没有拿下来,反而被东北军打得丢盔弃甲。 这场仗已经不能叫败仗了,这叫灾难。 自日俄战争以来,帝国陆军还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这种事情必须立刻上报关东军司令部,不能耽搁一分一秒。 “通信兵!” 河野真一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吼道,“立刻架设电台,向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发报!加急!” 通信兵从马背上卸下便携式电台,手忙脚乱地架起天线,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河野真一蹲在电台旁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沉吟了整整三分钟才口述电文。 “关东军司令部,板垣阁下钧鉴:第4联队及第29联队,于奉天攻城战中遭受毁灭性打击,两联队合计伤亡逾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已丧失作战能力。” “奉天城内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遭东北军集体处决,无一幸存。” “我骑兵第2联队正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以上,河野真一。” 通信兵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了河野真一一眼,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河野真一挥了挥手: “发出去。” ...........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板垣征四郎正坐在作战室的红木长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对着地图上的奉天城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汗衫。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 他在等奉天的捷报。按照他的计划,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应该在今天上午拿下奉天城,然后第2师团主力沿南满铁路北上,三天之内占领整个奉天以北地区。 他甚至连拿下奉天之后,给大本营发报的电文都拟好了,就压在桌上的烟灰缸下面。 石原莞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削下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在桌面上堆成一圈一圈的螺旋。 他的表情很轻松,甚至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看来,奉天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两个精锐联队围攻一座只有杂牌军和警察防守的城市,打不下来才是怪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 板垣征四郎的眉头皱了一下,铅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 门被推开,一个参谋双手捧着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在剧烈发抖。 他走到板垣征四郎面前,立正敬礼,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念。”板垣征四郎放下铅笔,语气还维持着镇定。 参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 “板垣阁下……奉天……奉天攻城部队……” “奉天拿下来了?”板垣征四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不是……” 参谋的嘴唇抖得厉害,“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全军覆没,两个联队合计伤亡超过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 “奉天城内的帝国侨民一千一百余人……全部被处决。” “骑兵第2联队河野大佐正在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作战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八嘎呀路!” 板垣征四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参谋手里的电报纸。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电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嘶吼着把电报撕成了两半,纸片在空中翻飞,落在石原莞尔的脚下。 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飞出去砸在墙上,震得墙上的作战地图歪了半边。 “两个联队!八千人!一天!一天就没了?!” “铃木谦二是干什么吃的?!平田幸弘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帝国的罪人!罪人!”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地图上,洇湿了奉天城的位置。 石原莞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电报,拼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压住,然后抬起头看着还在暴怒中的板垣征四郎。 “板垣君。” 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我们必须立刻向大本营报告实际情况。” “两个联队全军覆没,一千多侨民被杀,这种规模的事态不可能瞒得住。” “如果让大本营先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你我都得切腹谢罪。” 板垣征四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着石原莞尔,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 石原莞尔说得对,九一八事变本身就是他背着大本营擅自发动的。 按照他的计划,关东军应该在三天之内,闪电般占领奉天、长春、营口,造成既成事实,然后逼迫大本营追认。 为此他伪造了南满铁路被炸的证据,编造了东北军挑衅的谎言,甚至趁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将不在旅顺的时候,擅自下达了全线作战命令。 现在计划已经全部被打乱了。 奉天没有拿下来,两个联队没了,侨民被杀。 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得到大本营授权的情况下发生的。 如果大本营追究下来,他这个关东军高级参谋,就是第一责任人。 伪造证据、擅自开战、隐瞒军情、导致帝国军队遭受惨重损失,这四条罪状中的任何一条都够他上军事法庭。 板垣征四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走到窗边,面朝旅顺港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分钟。 窗外的旅顺港波光粼粼,军舰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一切都还像平时一样平静。 但这片平静之下,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帝国陆军根基的风暴正在酝酿。 “石原君。” 他声音无比低沉,“帮我拟一份电报。发给陆军大臣南次郎阁下,发给参谋本部,发给军令部。” “所有相关部门,一个都不许漏。”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就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明知道可能会输得倾家荡产,但还是咬着牙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石原莞尔重新拿起铅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等着他开口。 板垣征四郎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一字一句地口述道: “大本营钧鉴:我关东军为保护南满铁路及帝国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 “然战局发生意外变化。东北军于奉天城集结远超预计之兵力,经激烈战斗,我第4联队及第29联队遭受重大损失,奉天攻城作战未竟全功。” “城内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不幸遇难。” “当前奉天周边东北军各部正在向奉天集结,东三省局势有脱离掌控之虞。” “恳请大本营即刻派遣驻朝鲜军主力及本土增援部队,以最快速渡江北上,会同关东军主力重新展开攻势。” “若增援迟缓,帝国在满洲数十年之经营,恐将毁于一旦,关东军亦将面临被分割包围之危局。” “臣板垣征四郎顿首。” 石原莞尔的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铅笔尖啪地断了一截。 他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板垣征四郎的措辞很巧妙。 把擅自开战说成“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把惨败说成“战局发生意外变化”,把屠杀侨民的责任推给了东北军。 然后又把局势说得危在旦夕,目的是逼迫大本营增兵。 这封电报发出去,大本营就算想追究责任,也得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完再说。 只要能打赢,一切问题都能用胜利来掩盖,如果打不赢……那就什么都没必要说了。 石原莞尔把电报纸递给板垣征四郎,板垣征四郎扫了一眼,从桌上拿起印章,在电报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戳。 然后递给站在门口面如土色的参谋: “立刻发出去。加急,同时抄送第2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驻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将。” “是!” 参谋双手接过电报纸,转身跑了出去。 “板垣君。” 石原莞尔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大本营不派兵呢?”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莞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那就全完了。” 窗外,旅顺港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港口的军舰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某个时代提前敲响丧钟。 第25章 万宝山! 倭国,东京,参谋本部。 陆军大臣南次郎站在会议室正前方,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满洲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三个同心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参谋次长山杉元中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出神。 军令部代表、陆军省各课课长、关东军派驻东京的联络官,十来个人排成两排,军装上的肩章和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墙壁厚达半米,大门是双层钢板夹着铅芯,防窃听,防爆炸,防暗杀。 这栋楼里曾经决定过日清战争的开战日期,决定过日俄战争的宣战时机,决定过出兵西伯利亚的兵力规模。 今天要决定的,是帝国的国运。 “诸君。” 南次郎缓缓开口: “满蒙问题已经到了必须彻底解决的时候,张学良东北易帜之后,我们在满洲的行动举步维艰。”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将满洲从支那的版图上剥离,纳入帝国的势力范围。” “这是帝国大陆战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转过身,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点在满洲的位置上。 指示棒的尖端在奉天、长春、哈尔滨之间缓缓移动。 “帝国要想称霸世界,必须占领支那,要想占领支那,必须夺取满蒙。” “满洲的煤,满洲的铁,满洲的粮食,满洲的铁路,有了这些,帝国就有了征服东亚大陆的物质基础。” “没有满洲,帝国永远只能是一个资源贫乏的岛国,仰仗英美的石油和钢铁过活,随时可能被人扼住喉咙。” 他把指示棒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是帝国百年来的国策,从明治天皇到当今圣上,从未改变。” “我们在满洲花了数十年的心血,修铁路,开矿山,驻军队,扶植亲日势力,一点一点地把满洲从支那的肌体上剥离下来。” “可是眼下,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参谋次长山杉元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陆相,眼下东北军和南京政府合流,若是贸然行动,会不会遭到反噬?” “可是,山杉军,” 南次郎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满洲就会从我们手中溜走。” “支那已经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张学良投靠了南京政府,委员长的势力正在向北渗透。” “如果让南京政府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动手就晚了。”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年轻参谋捧着一份电报纸,脸上带着慌张,推开了大门。 他快步走到南次郎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双手将电报纸呈上: “阁下!关东军板垣大佐急电!加急加密!” 南次郎接过电报纸。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八嘎!” 南次郎一掌拍在桌面上。 他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几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板垣征四郎!这个混蛋!谁给他的权力擅自开战?!谁给他的胆子?!” 他把电报纸狠狠地摔在桌上。 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山杉元面前。 山杉元伸手按住那张还在抖动的纸,低头看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 南次郎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自己看。” 山杉元的目光在电报纸上缓缓移动。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山杉元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板垣疯了。” 南次郎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是的,他疯了!” “他竟然敢趁着本庄繁司令官不在旅顺,擅自下达了全线作战命令。” “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围攻奉天,全军覆没,伤亡超过七千人。” “城内的帝国侨民一千一百余人被东北军集体处决。现在奉天还在东北军手里,关东军的攻城部队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 “这是自日俄战争以来,帝国陆军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陆军省的人面面相觑,关东军的联络官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安静。”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大喝一声。 他的军装上别着勋一等旭日大绶章,肩上是三颗金星,每一颗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幽幽的光。 他是帝国陆军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是大陆战略最坚定的推动者。 他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有时候比陆相还管用。 金谷范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追究板垣征四郎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奉天不能丢,满洲不能丢。” “关东军目前在满洲的兵力,不足以应对全面战争。” “如果我们不能立刻增援关东军,等到东北军各部在奉天完成集结,他们就会从奉天出发,沿着南满铁路向南推进,把旅顺和大连也夺回去。” “到那时候,帝国在满洲三十年的经营,就真的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的意见很明确,立刻命令驻朝鲜军渡江北上,以最快速度向奉天方向推进,会同第2师团主力重新发起攻势。” “同时命令本土各部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渡海增援。” “这一仗,不能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南次郎。 南次郎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那张巨大的东亚地图上,把他的影子投在了满洲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仗,这是帝国大陆战略的赌博。 赢了,满洲就是帝国的囊中之物,输了,帝国将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战争,拖垮财政,拖垮军力,拖垮国运。 他是陆军大臣,是这个国家军方的最高负责人。 所有的责任,最终都会压在他的肩上。 “南次郎君。” 金谷范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犹豫什么?” 南次郎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满洲的位置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想张学良。” “张学良?” 金谷范三皱了一下眉头,“一个被父亲宠坏了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好想的?” “你不了解他。” 南次郎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张学良是张作霖的儿子。” “张作霖能从马匪起家,白手打下整个东三省,绝不是等闲之辈。” “张学良虽然年轻,但他手上有三十万东北军,有全支那最大的兵工厂,有空军,有海军,有炮兵。” “如果他真的跟我们拼命,就算我们最终打赢了,也会伤筋动骨。” “而且他身后还有南京政府。” “如果南京政府也派兵介入,满洲就会变成一个血肉磨坊。” “帝国的军队会被钉死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磨,一尺一尺地耗,耗到帝国的血被抽干为止。” 金谷范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灌满了轻蔑。 “南次郎君,你想得太多了,张学良不敢跟我们拼命。” 南次郎抬起头看着金谷范三。 金谷范三走到地图前面,伸手在满洲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万宝山事件,你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全场眼睛全都是一亮。 第26章 干大事而惜身,谋小利而忘命 今年七月,在长春万宝山,两百多个朝鲜移民在帝国的支持下,强占了当地支那农民的耕地。 支那农民不让,双方发生了冲突。 帝国军警直接介入,开枪打伤了数百支那农民,逮捕了数十人。 事情闹大了,整个满洲的支那人都炸了锅,反日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那时候张学良在干什么?他在北平听戏。” “他的部下请求他增兵长春,他推三阻四不敢动。” “最后是支那农民自己扛着锄头上去跟我们的军警对峙,被机枪扫倒了一大片。” “张学良连个屁都没敢放一个。” 金谷范三脸上的冷笑又深了一分,“一个眼看着自己同胞被屠杀,都不敢吭声的人,你指望他跟帝国拼命?” “南次郎君,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山杉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和南次郎并肩站着。 “金谷总长说得对。” “帝国的情报部门,对张学良做过全面评估,此人的性格特征非常极端。” “志大才疏,干大事而惜身,谋小利而忘命。” “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压过他的父亲张作霖,但他又没有张作霖的胆魄和手腕。” “他不抵抗,不是因为没有实力,而是因为没有胆量。” “他在北平这几年,吸大烟,娶姨太太,听戏,他把自己的锐气全磨掉了。” 他伸手指向地图,指尖点在了奉天的位置上: “现在奉天城里的东北军确实在抵抗,但我肯定,这决不是张学良的命令。” “肯定是奉天城内的军队擅自行动,等到张学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绝对不敢跟帝国做多。” “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南次郎沉默了。 山杉元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扎在要害上,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他全都记得,每一件事都在证明同一个结论: 张学良是个懦夫。 他手上有三十万大军,但他没有胆量用。 如果南京政府派兵介入,那确实是个麻烦,但只要南京政府不派兵,张学良就是一头没有爪牙的老虎,连一只狗都咬不死。 而委员长现在正忙着围剿南方的军队,南方的那些人比东北军危险得多,他不可能抽兵北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金谷范三的冷厉,山杉元的沉稳,军令部代表的急切,关东军联络官的惶恐,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他 是陆军大臣,是这间屋子里最有权力的人。 最终的决定,必须由他来做。 南次郎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满洲的煤矿、铁矿、粮仓、铁路、港口。 帝国百年来的大陆战略、明治天皇的遗训、旅顺口外的军舰、奉天城墙上的血。 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了。 那丝犹豫和忌惮被压到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如此,我同意战争。” “命令驻朝鲜军第19师团立即渡过鸭绿江,沿安奉线向奉天方向推进,会同关东军第2师团主力重新展开攻势,务求在东北军完成全面集结之前拿下奉天城。” “命令本土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6师团,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所有官兵取消休假,武器弹药装车待命,随时准备从釜山和门司港登船渡海。” “命令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将,立刻返回旅顺主持大局。” “板垣征四郎所犯之过失,待战局稳定后再行处置,在此之前,暂不追究。” 金谷范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杉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军令部的代表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文件,准备去传达命令。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快,发报机的咔嗒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南次郎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厚重的铁窗。 窗外,东京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皇居隐没在灰色的雾气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阵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作响。 他站在那里,面朝西面,目光越过东京的屋顶,仿佛能看见那片遥远的黑土地正在被鲜血浸透。 帝国正在被一群疯狂的军人拖向深渊,而他选择了跟着一起跳下去。 远处的港口忽然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 那是运输舰在试鸣汽笛,舰上的水兵正在做启航前的最后检查。 南次郎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但愿,张学良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懦夫。” 第27章 最高会议! 奉天城北,北大营。 硝烟还没散尽。 王以哲站在营门口,脚边横着几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鬼子的和东北军的混在一起,血把冻土浸得发黑。 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冒着轻烟,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他也顾不上擦。 第16联队刚才那波冲锋被打退,鬼子在北大营外面扔下了三百多具人和马的尸体,灰溜溜地缩回了北面的高粱地。 但王以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鬼子没走远,就在北边几里外猫着,随时可能再扑上来。 “旅座!” 赵镇藩从门口冲进来,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奉天大捷!二爷亲自带人干的!” “鬼子两个联队被咱们打残,城下铺了满地的尸体,浑河水都染红了!” “还砍了一千多个鬼子侨民的脑袋!” 王以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真的!刚收到刘司令的电报,千真万确!” 赵镇藩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咱们北大营打了第一枪,奉天城打了大胜仗!这一仗,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周围的士兵们也听到了,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王以哲开怀大笑,笑得脸上的伤口直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他拍了拍赵镇藩的肩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好。打得好。” “二爷……二爷比少帅敢打。”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北大营,翻身下马,跑到王以哲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命令: “王旅长!奉天司令部急令!请您立刻返回奉天,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王以哲接过命令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鬼子刚被打退,这时候让他回奉天开会?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命令是奉天司令部直接下达的,他必须服从。 他把命令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对赵镇藩交代了几句: “你留下,把阵地重新修整一遍,伤员往后方送,弹药清点清楚。” “鬼子要是再敢来,照死里打,别给我丢人。” “是!” 王以哲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骏马长嘶一声朝奉天城方向飞奔而去。 ....... 王以哲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墙下面堆着小山似的鬼子尸体,一群老百姓正帮着士兵们往外抬尸体。 有人边抬边哭,有人边抬边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尸体堆上翻鬼子的口袋,想找点值钱的东西。 城墙上的豁口还没来得及补,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还淌着暗红色的血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扑鼻而来。 王以哲皱了皱眉,策马穿过城门洞,朝东北边防军司令部赶去。 司令部设在奉天城中心,原先是张作霖的帅府,老帅死后就成了东北边防军的指挥中枢。 王以哲在门前翻身下马,整了整军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卫兵显然认识他,啪地立正敬礼,没有阻拦。 但一走进司令部大楼,王以哲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站满了副官和秘书,一个个脸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熟面孔看见王以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招呼都不敢打。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以哲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是整个东北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左边上首坐着张作相,老帅的拜把子兄弟,东北军的定海神针,辅帅。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般。 右边坐着万福麟,黑龙江省政府主席,东北军里资格最老的几个将军之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别着上将的金星。 再往下是王树翰,东北最高文官幕僚,臧式毅,辽宁省主席,荣臻,东北边防军参谋长。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在东三省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但此刻,这些大佬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学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东三省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他瘫在太师椅上,两边脸颊还肿着,青紫色的掌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黄呢军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衬衫。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王以哲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少帅。 在他的记忆里,张学良从来都是意气风发。 笔挺的军装,锃亮的马靴,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少帅的样子? 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蜷缩在太师椅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而紧挨着张学良坐着的另一个人,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张学铭。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的青天白日徽章擦得锃亮。 他坐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这两兄弟坐在一起,反差大到让人咋舌。 哥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弟弟意气风发得像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 王以哲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哲!” 张学铭看见了门口的王以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大步走到门口,伸出手拍了拍王以哲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透着股子亲切。 “我们的大功臣来了!对鬼子开了第一枪,而且还大获全胜的功臣!” 张学铭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在沉闷的会议室里像是一记惊雷,“以哲,这一仗打得漂亮!” “北大营寸土未失,还全歼了鬼子的川岛中队,缴获了四门步兵炮!” “你这一枪,打出了东北军的威风!” 王以哲被他说得脸一红,赶紧立正敬礼: “二爷过奖了!职部只是奉命行事,能打胜仗全靠大帅和二爷指挥有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瘫在太师椅上的张学良。 张学良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桌面,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坐下说话。” 张学铭拉着王以哲的胳膊,把他引到会议桌前坐下。 王以哲坐下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大佬们。 张作相面无表情,万福麟皱着眉头,张景惠的脸色尤其难看,像是吃了只死苍蝇一样。 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隐隐觉得这场会议的阵势不对劲。 张学铭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既然人都到齐了,” 张学铭的声音,清楚的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咱们就开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如电,声音掷地有声。 “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 “抗日!”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脚底板蹿上来。 短暂的死寂。 随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各种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咳嗽,有人拍桌子。 王以哲的反应是最直接的。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抗日。 这两个字他等了太久。 从他穿上这身军装的那一天起,从小鬼子开始在东北横行霸道的那一天起,从万宝山的鲜血染红长春的黑土地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两个字。 今天终于有人当着东北所有军政大员的面,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虽然说这两个字的人是二爷,不是少帅,但无所谓,只要有这两个字,他王以哲这条命就能把这条命交出去。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王以哲这么想。 几个老头子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万福麟的眼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王树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拖时间。 臧式毅低着头,用茶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茶水,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不敢抬头。 反应最大的是张景惠。 “咣当”一声,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挪了半尺。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阴云密布,法令纹深深切进脸颊,像是在脸上刻了两条沟壑。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腰杆还硬朗,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尖刻。 “张学铭!你给我住嘴!” 张景惠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直直地指着张学铭的鼻子,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说‘抗日’两个字?” “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说这两个字,你一个小毛孩子,还没断奶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示威。 “在座的各位都是跟着老帅刀头舐血滚过来的!”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股倚老卖老的蛮横。 “东北军的家底是咱们这些弟兄,一滴血一滴血攒下来的,不是你张学铭在北平抽大烟抽出来的!” “别以为你赢了一次日本人,就能不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了,你把日本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伸手指向窗外,气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跟日本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日本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们有军舰,有大炮,有坦克,有飞机!” “帝国海军的联合舰队是全世界第三!他们的陆军在日俄战争里打赢过俄国人!” “你一个黄口小儿,张嘴就抗日,你拿什么抗?拿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去撞坦克吗?拿三十万东北军弟兄的命去填浑河吗?”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最后那句话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半张桌子。 “你想死自己去死!别把三十万东北军弟兄和全东北的老百姓拉下水!” 第28章 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臣的脸色更加难看,但没有人附和张景惠。 张作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万福麟盯着桌上的茶杯,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王树翰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几下又停住了。 张学铭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听完了张景惠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张景惠吼完了最后一句,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的时候,张学铭才缓缓点了点头。 “说完了?” 他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平和。 张景惠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张嘴又要吼。 “老子懒得给你说,你不配听,让少帅说......” 但他满脸鄙夷,张开嘴,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张学铭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那是一把驳壳枪,枪身擦得锃亮,枪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寒光。 他拔枪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等他们看清楚的时候,枪口已经顶在了张景惠的眉心正中央。 冰冷的钢铁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张景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那个还没发出来的音节,直接冻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干什么?我可是你爹的拜把子......” “张景惠。” 张学铭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让人毛骨悚然。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 他的手指压在了扳机上。 “我是华夏人!” “砰!” 枪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嗡了一声。 茶杯里的茶水被震得泛起一圈涟漪。墙角的落地钟被震得嗡嗡作响。 张景惠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他的眉心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弹孔周围的皮肤,在一瞬间被高温灼成了一圈焦黑色。 后脑勺炸开,脑浆和碎骨混着鲜血从后脑勺喷涌而出,溅在身后的墙壁上,把墙上那幅中堂对联“忠孝传家远”糊掉了一半。 他的身体在原地晃了两晃,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仰面朝天朝后倒了下去,摔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血从后脑勺的大洞里汩汩地往外涌,在青砖地上迅速洇开,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整座会议室在这一瞬间凝固。 万福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桌上的茶杯带翻了,茶水泼了一桌,浸湿了他面前那份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文件。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猛地抬起来盯着张学铭,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炸出一声嘶吼: “老二!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吼像是炸雷,把会议室里所有被枪声震懵了的人全都炸醒。 王树翰的手指猛地收紧,老花镜的镜腿啪地被他捏断了一根。 臧式毅的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荣臻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枪匣的皮扣上,但手指抖得厉害,扣了两次都没能打开皮扣。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张作相,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疯了!” 万福麟的手指着张学铭的鼻子,手指在剧烈发抖,“他是老帅的拜把子兄弟!是你爹的兄弟!” “咱们东北军的规矩,天大的事也得摆在桌面上说!” “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动枪!你在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稳,极快,军靴踩在帅府大院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回响,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 紧接着是枪机拉动的咔咔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密集到分不清点数。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喝令: “控制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万福麟猛地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帅府大院里涌进了数不清的灰蓝色身影,辽十三步枪的刺刀已经全部上了枪,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袁朗从会议室外推门而入,腰间别着驳壳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卫兵,一进门就散开占据了会议室的所有角落,枪口朝下,手指全都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冷得像冰块。 两个卫兵走到张景惠的尸体旁边,动作麻利地把尸体拖到了墙边,一路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另外两个卫兵走到张学铭身后,一左一右地站定,目光默然,像两尊石像。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万福麟还站着,但指着张学铭鼻子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张学铭才缓缓把手枪放在桌上。 枪身碰到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动,在这间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诸位。”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万叔刚才问我,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那我倒想问各位一句,跟鬼子暗通款曲,卖国求荣,算不算破规矩?” 他伸手指向墙角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充满了杀气: “张景惠,早在老帅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跟关东军眉来眼去。” “老帅当年为什么收拢兵权?为什么要修铁路、开矿山、建兵工厂?” “就是为了把鬼子从东三省一步步挤出去!老帅要的是咱们东北人自己的东北,不是鬼子的满洲!” “可张景惠在干什么?鬼子给他送了几个女人,送了几箱子大洋,他就把老帅的底细全卖了!” “这些年他暗地里给鬼子递了多少情报?开了多少方便之门?” “诸位,你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我今天不是以东北军二爷的身份枪毙他,我是以华夏人的身份,枪毙一个汉奸。” “这个理由,够不够规矩?” 没有人回答。 万福麟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学铭没有看他。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声音如铁。 “诸位,鬼子炸了南满铁路,赖在我们头上,然后派兵攻打北大营,攻打奉天城。” “就在今天上午,两个联队的鬼子架着大炮和攻城梯往咱们城墙上冲,城门楼子差点就丢了。” “赵镇藩的刺刀卷了刃,刘多荃差点拉着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北大营的王以哲带着弟兄们,用血肉之躯挡住鬼子的骑兵冲锋。” “城墙下面现在还堆着几千具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咱们东北军弟兄的,浑河水到现在还是红的。” “鬼子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们还坐在这里跟我说规矩?你跟鬼子讲规矩,鬼子跟你讲吗!”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于私,鬼子炸死了老帅,这个仇我还没报,皇姑屯那颗炸弹把老帅炸得尸骨不全,我爹躺在帅府里入殓的时候,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有!”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张学铭要是不报这个仇,枉为人子!” “于公......” 他转过身,目光钉在万福麟脸上,又扫过张作相、王树翰、臧式毅、荣臻,“鬼子搞万宝山事件,派军警开枪屠杀咱们的农民。” “搞中村事件,污蔑咱们的士兵,现在又自己炸了南满铁路,栽赃给咱们,拿这个当借口出兵攻打奉天。” “他们的狼子野心已经摆到桌面上了,就是要吞掉整个东三省!咱们还要缩起脑袋装作看不见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东北军和鬼子之间,必有一战,这是宿命,躲不过去。” “现在鬼子已经把刀架在了咱们脖子上,咱们退无可退。” “退一步,奉天就没了,长春就没了,哈尔滨就没了。” “等咱们退到山海关的时候,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就全成了亡国奴!” “到时候咱们东北军上上下下三十万弟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北的父老乡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来,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拍得砰砰作响。 “我张学铭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主张抗日,不是因为我想打仗,是因为不打不行。” “不打,就是亡国灭种,不打,咱们就对不起东北的列祖列宗。” “现在,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万福麟低着头,两只手在桌面上交握着,拇指来回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摩挲了半天。 臧式毅用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尖上沾着的汗水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泽。 王以哲坐在角落里,双拳紧握,眼眶发红。 他满脸激动,如果不是地位太低,他早就第一个跳出来,声援二爷。 忽然,椅子挪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最具分量的人,站了出来! 第29章 三个问题 “现在,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张学铭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张作相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老头子,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他是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是东北军的辅帅,是老帅死后整个东北军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人。 他开口的分量,比张学良这个名义上的大帅都要重得多。 “学铭。”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你长大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爹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关起门来也说过无数次。” “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应该会很欣慰。”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个头比张学铭矮半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张学铭的时候,却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但我有三个问题,你要回答我。” 张学铭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态度恭敬: “辅帅请问。” “第一。” 张作相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枯瘦如柴,“鬼子有海军,有空军。” “他们的联合舰队是全世界第三,他们有航空母舰,有战列舰,有几百架飞机。” “咱们东北军虽然也有一百多架飞机,但都是从法国人和英国人手里买的旧货,真打起来打不过鬼子的战机。” “海军更不用说了,咱们的江防舰队在鬼子面前就是个玩具,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张学铭没有犹豫,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会从国外重新订购一批新式战机,性能远超鬼子的飞机。” “我还会聘请一批外籍飞行员,都是参加过大战的王牌,经验丰富,技术精湛。” “至于海军,鬼子的舰队再强,也开不到陆地上来。” “东三省的战场是陆地,是平原,是山岭。” “只要我们的空军能制空,鬼子的海军就是摆设,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鬼子的飞机一架都飞不起来。” 张学铭当然没有能力去国外购买飞机,但是他有系统,只要有积分,他能兑换任何物资。 张作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张学铭没有躲闪,目光坦然。 张作相缓缓点了点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南京政府不同意我们跟日本人起冲突。” “委员长给你大哥发了好几封密电,每一封都写得明明白白,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 “你这边跟鬼子开打,南京那边不但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支援,甚至可能切断山海关的通道,封锁我们的物资供应。” “到时候我们前有鬼子,后有封锁,军饷从哪里来?弹药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你怎么办?” 张学铭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他能兑换武器弹药,但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不是一个系统商城能完全解决的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定在张作相的脸上。 “那就远交近攻,拉拢愿意打鬼子的势力,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我东北军为国而战,为民族而战,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全国四万万同胞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打鬼子,谁在当缩头乌龟,老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委员长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封锁山海关,断了抗战前线的补给,他就是民族的罪人,全华夏的老百姓都会戳他的脊梁骨。”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委员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就算他真的不顾天下人的骂名,封锁山海关,我也有办法从国外直接采购物资,从海路运进来,从陆路运进来,从他的封锁线里渗透进来。”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张作相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做出评价。 他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击败鬼子,你有多大把握?十成里面,你占几成?” 张学铭看着张作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十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万福麟的眼睛瞪得溜圆,王树翰手里的眼镜直接掉在了桌上,臧式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连张作相本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拍。 “十成?” 张作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凝重。 “十成。” 张学铭的声音斩钉截铁,“辅帅,这一仗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必须打赢的问题。” “鬼子有军舰大炮,我们有三十万弟兄和三千五百万父老乡亲。” “鬼子要的是奴役我们,我们要的是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鬼子想象不到的,这就是我的底气。” 张作相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枯瘦的手缓缓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灌满了铅。 他走到座位前,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学铭说的话,都听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老帅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他说,辅忱,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日本人,不是俄国人,是咱们东北人自己没了骨气。” “只要咱们东北人还有一口气在,还能站着,那谁也拿不走咱们的地盘。”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向张学铭,手指微微颤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天学铭让我看到了,咱们东北军的骨气还在。” “老帅的种还在。” “我张作相十六岁跟着老帅打天下,从马匪打到东北王,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了。” “我老了,打不动仗了,但我还分得清谁是脊梁,谁是软蛋。”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起,我张作相支持张学铭,抗日这件事,东北边防军上下,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张学铭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到额角,向张作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作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缓缓坐在了椅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松动了。 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了第一道缝隙,然后裂缝迅速蔓延开来。 万福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朝张学铭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二,你刚才那一枪把我吓得够呛。” “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 “鬼子炸死老帅的仇,是咱们东北军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仇。” “你不报,我也要报。” “我万福麟不识字,但知好歹。” “抗日这件事,黑龙江防军司令部认了。” 王树翰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 他是东北军里最有学问的文官,老帅在世时所有的电文和公告都出自他手。 “二爷,辅帅和万帅都表态了,我一个拿笔杆子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只有一句话,抗日这件事,文官方面,我王树翰负责到底。” “通电全国也好,联络各方也好,需要文书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臧式毅也站了起来。 他脸色最白,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张学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打颤: “二爷,先前我……我有顾虑,是我想岔了。” “您说得对,鬼子不会因为我们缩头就放过我们。” “与其让人家拿刀架着脖子等死,不如豁出去拼一场。” “辽宁省方面,我臧式毅全力配合,绝不做软骨头。” 荣臻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是东北边防军的参谋长,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分量十足。 他只是朝张学铭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 “奉天防务,有我。” 张学铭站在主位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万福麟的刚烈,王树翰的沉稳,臧式毅的醒悟,荣臻的笃定。 这些人里有老一辈的,有少壮派的,有文官,有武将,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和盘算,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了站在一起。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都服他,而是因为鬼子已经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不想当亡国奴,就只能站起来打。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走向了王以哲。 王以哲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 他的眼眶还有些发红,声音洪亮: “二爷,您别问我赞不赞成。从北大营打第一枪那一刻起,我王以哲这条命就已经交出去了。”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以哲的肩膀。这一拍比什么话都重。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张学良面前。 张学良还瘫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嘴唇一直在抖。 张景惠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那道血痕,距离他的马靴只有不到三尺远,他不敢低头去看。 刚才整场会议,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张学良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张学铭的眼神却平静如水,“大哥。” “你看到了吗?没人反对抗日,你之前太狭隘了。” 张学良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转过身去,走回了主位。 他重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电,声音如铁。 “诸位。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东北军正式对倭宣战。” “我不管南京政府怎么看,也不管国联怎么看。” “东北是东北人的东北,鬼子来了,我们就打。” “一直打到把最后一个鬼子,赶出东三省为止,打到完全胜利为止。”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我宣布,任命王以哲为奉天警备司令,统一指挥奉天城防。” “命令张廷枢率领独立第十二旅加速北上,明日中午之前务必抵达奉天。” “命令常经武率领独立第二十旅进驻铁岭,切断南满铁路北段。” “命令黑河马占山即刻集结部队,控制黑省所有鬼子,接管所有铁路。” “命令吉林省张作舟继续肃清通敌分子,确保吉林稳固。” “命令于学忠,除一部分留守北平外,其他东北军精锐主力,立刻返回奉天,” “各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学铭声音掷地有声,缓缓说道: “这一仗,要么我们打赢,要么我们战死。” “但我张学铭可以保证,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我张学铭也一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 第30章 举国沸腾! “诸位。” 张学铭朗声说道: “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宣布,从今天起,东北边防军及东北政务委员会,正式对倭国宣战。” “王树翰!” “到!” “拟电!对倭宣战通电。” “是!” 张学铭双手背在身后,在会议室里缓缓踱了两步。 “全华夏四万万同胞钧鉴: 自前清甲午以降,倭寇亡我之心不死,先占朝鲜,次割台湾,继吞旅大,复攫南满。” “其野心如豺狼之贪,其手段如蛇蝎之毒,近年以来,倭寇益肆无忌惮。” “今年七月,倭寇唆使朝鲜浪人于长春万宝山强占我农民耕地,倭警开枪,打死打伤我手无寸铁之农民数百人,逮捕数十人,此万宝山惨案,血犹未干!” “八月,倭寇又捏造中村事件,诬我士兵杀害其间谍,以此为借口增兵南满,剑拔弩张。” “九月十八日夜十时许,倭寇自行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反诬我东北军所为,随即不宣而战,以重炮轰击我奉天北大营,以步兵联队强攻我奉天城。” “倭寇之狼子野心,至此已昭然若揭,其目的,乃吞并我东三省,奴役我三千五百万同胞,夺我矿山,占我铁路,掠我粮食,灭我种族!” “我东北边防军上上下下三十万将士,忍辱负重久矣。” “自老帅在时,便以保境安民为职志,对倭寇之渗透蚕食,步步为营,寸土不让。” “然倭寇变本加厉,竟以炸弹弑我老帅于皇姑屯,又于今日悍然攻城,杀我将士,戮我百姓。”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王树翰的钢笔在纸面上飞快划过,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 他写了半辈子电文,起草过无数份公告,从来没有哪一份让他写得双手发抖。 他站起来,双手捧着电报纸,声音沙哑: “二爷,全文记下来了,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一字不改!” “发出去。” “发给南京,发给北平,发给上海,发给广州,发给太原,发给西安。” “发给每一个能收到这份电报的地方。” “是!” 王树翰捧着电报纸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随即响起了发报机清脆的咔嗒声。 .............. 北平。 宣战通电送到《世界日报》编辑部的时候,总编辑成舍我正趴在桌前改稿子,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响。 “排!头版!全文刊登!一个字都不许删!” 他扯着嗓子朝排字房喊,声音大得把隔壁房间的记者全吓了一跳。 排字工人忙了一夜没合眼,但看到电文内容之后,所有人都忘了困意。 有人一边排字一边用袖子擦眼角,有人把电文抄在小纸条上偷偷塞进口袋,准备带回家给老婆孩子看。 第二天一大早,《世界日报》头版头条,通栏大标题用加粗加黑的特大号字体印着电报内容。 报纸刚摆上报摊,不到半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报贩子们骑着自行车满城跑,车后座驮着一捆捆加印的报纸,还没来得及卸车就被路人围住,一只手伸过来,又一只手伸过来,抢得报纸哗哗作响。 燕京大学的校园里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学生,举着报纸从图书馆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打鬼子!” 正在上课的学生们纷纷从教室里涌出来,把那个举着报纸的学生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抢过报纸大声朗读,读到“宁可战死,绝不苟活”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一个女生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是从奉天逃难来的,全家人除了她以外都还在奉天城里。 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她擦了把眼泪,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打!打得好!” 当天下午,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公告栏上,同时贴出了手写的倡议书,墨迹还没干透,签名就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好几页纸。 倡议书只有一句话: “到奉天去,到前线去,到打鬼子的地方去。” 路过的学生们排着队签名,有人签完名之后,直接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大洋掏出来扔在旁边的募捐箱里。 有人摘下胸口的校徽别在倡议书上面,意思是把这份荣誉和誓言一起寄往东北。 与此同时,其他高校也在迅速响应。 北平师范大学的学生自治会,当晚就召开紧急会议,通过决议组织“援辽义勇队”,当场就有近三百人报名。 朝阳大学的法学院学生,起草了一份致国联的请愿书,用中英法三种文字打印了数千份,寄往各国驻华使馆。 铁道学院的学生们则主动联系北平火车站,要求协助运输援辽物资。 募捐活动在各个校园里同步展开。 两天之内,北平各高校学生自愿报名前往东北的人数突破了三千人。 有学医的,有学工程的,有学无线电的,有学化学的。 一个化学系的学生,在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小字: “我学化学的,会配炸药,肯定用得上。” 负责登记的人看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 上海。 上海闸北的《申报》馆灯火通明。 社长史量才把宣战通电捏在手里,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头对总编辑说: “发,全文照登,所有损失由申报馆承担。” 他知道刊登这种文章可能会惹恼租界当局,甚至可能被查封报馆。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不登这篇文章,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申报》发表之后,上海各大报纸纷纷跟进。 《新闻报》在头版配发社评,标题只有三个字,《站起来》。 《大公报》驻上海分馆的编辑们在电文后面加了一段按语: “东北军的枪声,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起床号!四万万同胞,该醒了。” 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上,一家由南洋华侨开办的贸易公司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板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提了出来,换成了一箱一箱的大洋,摆在公司门口,直接现场办理捐款手续。 他自己带头捐了五万大洋,然后站在桌子上朝围观的人群喊: “同胞们!东北军在拼命,我们不能只鼓掌!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从人群中挤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把铜板,他全数倒在桌上。 负责登记的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摆摆手,拉着一辆空车消失在人群中。 一个卖馄饨的老太太,把她那天所有的收入全部倒进捐款箱, 上海的各大工厂也在行动。闸北一家纱厂的工人全体罢工,把当天的工资全部捐了出来。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老板简照南,个人捐了十万大洋,又号召全公司员工捐款,一周之内募集了五十万大洋,换成黄金和银元之后直接装船运往营口港。 上海总商会召开紧急会议,商定在各大码头设立抗敌物资接收站,所有运往东北的物资一律免除手续费。 虞洽卿当场以个人名义,捐出价值二十万大洋的棉衣和药品,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各大报纸反复引用的话: “国家都要亡了,要钱做什么?” 第31章 大局为重! 全国各地都在行动。 天津南开大学、武汉大学、广州中山大学、杭州之江大学…… 一封封声援电报从四面八方飞向奉天。 各地商会、同乡会、甚至海外的华侨组织都在组织募捐。 檀香山的华侨捐了五万美元,旧金山的华侨成立“美洲华侨抗日后援会”,通电全美华侨募捐。 新加坡的陈嘉庚联合南洋各地华侨商会,筹集了价值数十万大洋的药品和物资,准备装船运往东北。 在北平前门火车站、天津东站、济南站,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挤在月台上,举着自制的旗帜,上面写着“援辽义勇队”“东北抗战志愿团”“学生抗敌先锋队”。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背着简陋的行李,有的甚至连棉衣都没带,就这么挤上了北上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月台上送行的人们挥舞着帽子和围巾,有人追着火车跑,一直跑到月台的尽头。 一个记者在北平火车站,拍下了一张后来被无数次转载的照片。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女学生站在车门口,回身向月台上送行的人群挥手。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的太阳。 照片下面的配文只有一行字: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打鬼子,她今年十九岁。” 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奉天城外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批从关内赶来的学生义勇队。 他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赶到奉天,下了火车之后直接跑到城防司令部,要求发枪。 领头的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说话的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们不怕死,请给我们枪。” 张学铭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人,忽然沉默了。 他的身后站着袁朗,袁朗看着那些学生身上单薄的棉袍和脚上磨破了的布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把他们全都聚集起来,他们的才华,应该用到最合适的地方。” ........ 南昌。 南昌,百花洲,委员长行营。 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树底下站着两个披着雨衣的侍卫,雨水顺着他们帽檐往下滴,他们一动不动,连脸上的雨水都不敢擦。 行营里的参谋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半。 所有人都知道,委员长今天心情极差。 办公室里,委员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 纸张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但他浑然不觉。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两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娘希匹。” 顾祝同的军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委员长猛地转过身,把电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张学良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密电,每一封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不要给倭寇开战的借口!” “他倒好!不但打了!还通电!他是要干什么?是要把我拖下水吗!” 顾祝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委员长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山西还有阎锡山!江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到处都是割据,到处都是阳奉阴违!” “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中原收拾干净,才把局面压住!” “现在好了,他跟日本人开战了!日本人是什么好惹的吗?” “万一日本人全面介入,派兵南下,我拿什么去打?拿那些还在跟我讨价还价的杂牌军去打吗?” 他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他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国策。” “我说了多少次了?天大的事情,先安内,后攘外。” “国内不稳,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他张学良倒好,逞一时之勇,把我的全盘计划全部打乱。” “日本人要是趁这个机会跟桂系暗通款曲,跟阎锡山眉来眼去,我背后被人捅刀子,怎么办?谁能负这个责任?” 顾祝同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委员长,据情报显示,发动这次宣战的恐怕不是张汉卿本人,是他的弟弟张学铭。” “张汉卿在北平被他挟持回了奉天,现在东三省的实际指挥权,应该已经落在张学铭手里了。” “张学铭?” 委员长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作霖那个二儿子?他不是在天津当警察局长吗?他哪来的胆子?” “这……” 顾祝同犹豫了一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奉天城昨天打了一场大仗,鬼子两个联队攻城,好像就是被他打退的。” “据说……他还把城里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全部处决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委员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涨红。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在窗框上死死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疯子。” 他大声怒吼,“张作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疯儿子。” “杀侨民?他知不知道杀侨民意味着什么?在国际法上这是犯大忌的!英国人怎么看?美国人怎么看?国联还怎么站在我们这边?”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顾祝同,声音怒不可遏道: “立刻发电报给汉卿!让他撤回通电!立刻!马上!” “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日本人坐下来谈!” “炸了铁路,我们赔!打了他们的人,我们赔!不管赔多少钱,只要把事情压下去,都是值得的!” 他喘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如果谈不拢,就让他提着张学铭的脑袋,亲自去跟日本人道歉!” “哪怕是跪下来,也要求得日本人原谅!绝不能让这场仗继续扩大!绝不能让东三省的事情影响到全国大局!” 顾祝同愣住。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微地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委员长,通电已经明码发出去了,全世界都收到了。” “现在撤回,恐怕……恐怕于民心士气……” “民心士气?” 委员长冷笑了一声,“一群愚民,有什么好怕的?” “民心士气能当饭吃吗?民心士气能打得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我比你更懂民心士气!但光靠民心士气打不了仗!” “我们没有工业,没有海军,没有制空权,连步枪子弹都要从国外进口!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你告诉我!” 顾祝同不说话了。 委员长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脸映得支离破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让陈诚来见我。” 顾祝同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诚是土木系十三太保之首,是委员长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时候把陈诚叫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派他去奉天,亲自处理这件事。 “备飞机。” 委员长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冷得像一块生铁,“让陈诚即刻动身,赶赴奉天。” “当面向张学良传达我的命令。” “四个字,撤回通电。” “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让张学良道歉,如果张学良做不了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就让陈诚告诉那个张学铭,南京方面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国家大局。” “谁要是敢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顾祝同啪地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委员长的声音。 “告诉陈诚,到了奉天之后,先去见张汉卿。” “汉卿是明白人,他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大局。” “只要汉卿肯配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汉卿已经说了不算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顾祝同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下半句。 他不敢再问,再次立正敬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委员长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娘希匹。” 顾祝岩快步走过走廊,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帘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把整座行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蹲在车旁擦车灯上的雨水。看见顾祝同出来,司机赶紧站起来立正。 “去机场。” 顾祝同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通电已经在全华夏掀起了一股抗日浪潮。 学生们涌向东北,商人们踊跃捐款,就连海外华侨都在组织募捐。 如果这个时候南京方面公开表态反对,后果不堪设想。 但委员长说得也没错,国内的局面确实不稳。 阎锡山在山西拥兵自重,桂系在广西虎视眈眈,粤系在广东阳奉阴违,更不用说那些让委员长寝食难安的势力。 如果这个时候日本人全面介入,南京方面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 顾祝同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思绪不断飘飞,陈诚飞到奉天,带委员长的命令去压张学良。张学良很可能不敢违抗,但张学铭呢? 那个敢在城墙上砍掉一千多颗鬼子脑袋的人,他会听陈诚的吗? 顾祝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有一种预感,陈诚这趟奉天之行,恐怕不会像委员长想象得那么顺利。 奉天城里那个年轻人,连鬼子的侨民都敢杀,一个南方来的将军,真的压得住他吗? 第32章 帝国的蔑视! 倭国,内阁会议厅。 首相犬养毅坐在长桌正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他这辈子经历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吞并朝鲜,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摩挲着拇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面前放着一份刚从奉天发回来的电报,电报旁边还摊着一张被揉皱了的《朝日新闻》号外,头版头条用特大号铅字印着,“东北军明码通电!” 陆军大臣南次郎没有坐着。 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从当上陆军大臣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鼓吹“满洲生命线”理论,恨不得明天就把整个东亚吞进肚子里。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堆着一团白色的唾沫。 “这是对帝国的蔑视!” 南次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犬养毅面前的茶杯跳了起来。 “我们还没追究他们屠杀侨民的罪行,还没追究他们歼灭两个联队的罪行,他们倒好,先给全世界发了一份宣战通电!” “这是倒打一耙!这是骑在帝国脖子上拉屎!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把面前的电报纸抓起来,在手中哗哗地抖着。 “张学良!张作霖那个窝囊废儿子!” “整个关东军的情报都认定他是懦夫!是废物!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懦夫居然敢对帝国动手了!” 他把电报纸啪地摔在桌上,转身面朝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手指戳在奉天的位置上,戳得地图哗哗作响。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懦夫背后有人撑腰!金陵!委员长!” “一定是委员长给了他什么许诺,否则他绝不敢这么嚣张!” 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他是个老资格的外交官,一贯主张用经济渗透和外交施压蚕食满洲,而不是直接动武。 但此刻他也没有反驳南次郎的话。 通电是通过明码向全世界广播的,这意味着所有国家,都同时收到了这份通电。 帝国就算想搞外交操作,想把奉天事件说成局部冲突,已经不可能了。 对方已经把门堵死了。 “诸位。”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大将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海军军礼服,胸前别着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外交纠纷,这是战争。” “东北军在通电里把帝国描述成侵略者,把他们的抵抗描述成正义之战。” “这份通电已经传遍了全世界。” “如果我们不做出最强硬的回应,帝国在国际上的脸面就丢尽了。” “所有国家都会觉得帝国的尊严可以被肆意凌辱,满洲的支那人也会觉得帝国软弱可欺,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犬养毅,声音压低了半分:“我建议,立刻命令联合舰队出动舰载机,对奉天实施报复性轰炸。” “奉天城墙上的东北军指挥部、北大营的兵营、奉天兵工厂,全部列为轰炸目标。” “要让张学良亲眼看到,得罪帝国是什么下场。” “要让整个奉天城在火海里烧上三天三夜,要让东北军从今以后听见飞机的引擎声就哆嗦!” “我同意!” 南次郎猛地转过身,“不仅要轰炸奉天!陆军也必须立刻行动!” “驻朝鲜的第19师团已经在向鸭绿江集结了,第20师团也已经完成战备动员。” “我请求内阁立即批准,让这两个师团全部渡江,沿安奉线全速向奉天推进!” “同时国内的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6师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4时内从门司港登船渡海!” “我们要用雷霆万钧之力,在东北军完成全面集结之前,把奉天碾成粉末!” “把东北军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敲碎!” 参谋次长山杉元中将坐在桌子末端,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情报文件,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这份文件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看都觉得太阳穴在跳。 文件是关东军情报课加急送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东北军实际指挥权变更之情报评估!” 报告的核心结论让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反复掂量,始终拿不准要不要在会上公开。 但此刻看着南次郎和大角岑生一个比一个激动,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诸君。” 山杉元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情报文件,“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希望诸君能先看完这份情报。”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南次郎皱着眉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大角岑生也凑过来看。 “关东军情报课发现张学良,被其胞弟张学铭挟持。” “张学铭在昨天下午的东北军政会议上,当众枪毙了主张与帝国谈判的张景惠,随后以武力逼迫所有与会者表态支持。” “张学良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宣战,但已经失去了对东北军的实际控制权。”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 南次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张作霖那个二儿子?” “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敢挟持他哥?敢枪毙张景惠?” “就是他。” 山杉元翻到文件第二页,“关东军情报课确认,奉天城墙上的侨民处决令,就是他亲自下达的。” “此人已经实际掌握了奉天周边的所有东北军部队。” 南次郎缓缓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张学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吞下去,“一个毛头小子,杀了我两个联队,砍了我一千多侨民的脑袋,还通电全世界骂我是侵略者?”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怒吼。 “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大角岑生冷冷地开口: “不管他凭什么,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帝国面对的敌人不是张学良那个懦夫,是一个比张学良凶悍十倍、疯狂十倍的亡命之徒。” “如果我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碾碎他,他就会成为整个支那的一面旗帜,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亡命之徒效仿他。” “到那时候,帝国在满洲的统治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面朝犬养毅,“首相阁下,我请求立即批准对奉天的报复性轰炸。” “第1航空战队的赤城号、加贺号航空母舰已经在旅顺外海待命,舰上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已经全部挂弹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从旅顺到奉天的距离不到四百公里,舰载机满载航程完全覆盖。” “只要一声令下,两小时内就能让奉天城变成一片火海。” 犬养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浑浊的老眼盯着面前那份《朝日新闻》号外。 号外上除了“宣战”两个字之外,还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北平火车站月台上一个女学生挥手告别的照片,照片下面的配文被茶水洇得看不清了,但犬养毅之前看过这张照片,他知道配文写的是什么。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支援奉天,她今年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穿着单薄的棉袍,在冰天雪地里赶赴前线。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就是要去抗战,而这个国家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犬养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八十二岁了,在政坛上沉浮了半个多世纪,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此刻他犹豫了。 他想起甲午战争那年他四十五岁,举国沸腾,所有人都喊着一举荡平清国,结果帝国赌赢了,拿到了台湾和两亿两白银。 日俄战争那年他五十六岁,帝国又赌赢了,拿下了南满铁路和旅顺租借地。 每一次赌赢,帝国的胃口就大一分。 现在帝国的胃口已经大到了要吞下整个满洲,吞下整个支那,吞下整个东亚。 这一口,真的吞得下去吗? “诸位。” 犬养毅睁开眼睛,“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张学铭,” 犬养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他背后到底有没有南京政府?” 第33章 战火! “如果张学铭背后真的有南京政府,” 犬养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那就意味着帝国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地方军阀,而是整个支那。” “三十万东北军加上南京政府的中央军,再加上英美的潜在干涉,这场仗的规模就不是关东军能控制的了。” “诸君,帝国赌的是国运,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南次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犬养毅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开口。 犬养毅转过头,目光落在会议桌最末端一个一直沉默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冷厉,像一条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猎物的蛇。 “土肥原君。” 犬养毅叫了他的名字,“你是特高课的负责人,支那的情报网络都在你手里。” “你来告诉诸君,张学铭背后,到底有没有南京政府?” 土肥原贤二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双手拿起面前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是帝国陆军情报系统里,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从甲午战争时期就开始在支那潜伏。 一口汉语说得比大多数支那人都标准,对支那政坛的了解和渗透,甚至超过了对本国政坛的了解。 “首相阁下,诸君。” 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低沉,“根据特高课在南京、北平、奉天、南昌四地的情报网络反馈,我可以肯定地说,南京政府绝不可能支持张学铭。” “证据有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委员长目下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江西围剿上。” “根据南昌情报站截获的电报显示,他在一个星期之内向前线,发送了不下十封电令,内容全是关于围剿兵力的调配和战术调整,无一字涉及东北。” “他的战略优先级非常明确,先内后外,在彻底解决国内矛盾钱,他绝不会分兵北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奉天。” “根据我们安插在东北军内部的情报员反馈,张学铭是在昨天下午的军政会议上,当众枪毙了张景惠,然后用武力逼迫其他元老表态。” “张作相、万福麟这些人并不是真心支持他,只是被枪口顶在脑门上不得不低头。” “东北军内部现在是一盘散沙,全凭张学铭一个人的铁腕手段压着。” “这样的人,南京政府怎么可能会支持?” “委员长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受控制的军人,在他眼里,张学铭比李宗仁更危险。” “李宗仁至少还按套路出牌,张学铭完全不按套路。” “一个敢在会议室里,当着东北军所有元老的面枪毙元老的人,委员长敢用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结论很明确。” 土肥原贤二笃定道: “张学铭的行为是孤立的,是典型的以下克上式的兵变。” “他挟持了张学良,压服了东北军元老,然后单方面对帝国通电。” “南京政府不但不会支持他,反而正在想办法把他拉下马。” “眼下正是帝国,一举解决满洲问题的最佳时机。”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等到南京政府调整战略,或者东北军内部出现新的变数,局势就会重新变得复杂。”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南次郎脸上的暴怒,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大角岑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犬养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拇指互相摩挲的频率越来越快,浑浊的老眼盯着桌上那份《朝日新闻》号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甲午战争时他站在军舰甲板上,看着龙旗舰被击沉,日俄战争时他在参谋本部,加班到深夜核对伤亡数字。 每一次帝国都赌赢了,每一次帝国的版图都扩大了一圈。 但每一次赌赢之后,帝国要面对的对手就更大一茬。 清国之后是俄国,俄国之后是德国,德国之后是英美。 现在,连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都敢对帝国通电了。 “既然没有南京政府。” 犬养毅终于开口,声音冷冽,每一个字都灌满了刀子般的冷意,“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固然手上有三十万军队,但没有中央政府的支持,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想要靠一腔血勇跟帝国掰手腕......”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来,站直了身体的那一刻,这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忽然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帝国的怒火。”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伸手拿起桌上一支红笔,在奉天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南次郎君。”他头也不回。 “在!”南次郎啪地立正。 “命令本土陆军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9师团、第16师团、第17师团、第18师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官兵取消休假,武器弹药装车待命。” “4时内完成渡海准备,从门司港和釜山港登船,目标,旅顺、大连、营口。” “哈依!” “命令驻朝鲜军第19师团、第20师团,” 犬养毅的红笔在鸭绿江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直指奉天。 “立即渡过鸭绿江,沿安奉线全速向奉天推进。” “必须在东北军各部完成集结之前抵达奉天城下,与第2师团残部会合。” “哈依!” “命令关东军第2师团残部及骑兵第2联队,固守旅顺,等待援军。” “不得擅自出击,不得再给东北军任何可乘之机。” “哈依!” 犬养毅转过身,目光钉在大角岑生脸上。 “大角君。” 大角岑生站起来,雪白的军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首相阁下请讲。” “命令联合舰队第1航空战队,赤城号、加贺号航空母舰即刻进入攻击阵位,所有舰载攻击机挂弹起飞。” “目标,奉天城墙防御工事、北大营兵营、奉天兵工厂、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告诉飞行员们,轰炸要精确,要密集,要把奉天城的防御体系在一波攻击之内打成废墟。” “我要让张学铭站在还在燃烧的废墟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城墙一块一块地塌掉,亲眼看着自己的士兵一片一片地被炸成碎肉。” “我要让他知道,对帝国宣战的代价是什么。” “哈依!” 大角岑生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帽檐边,动作干脆利落,“第1航空战队保证完成任务。” 犬养毅把红笔啪地拍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地图沉默了片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全体参战部队,这一战,帝国要的是鲸吞,不是蚕食。” “总计十个师团,二十五万大军,联合舰队主力,全部押上。” “东北军要打,我们就陪他们打到底。” “打到奉天城变成废墟为止,打到东北军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碎掉为止,打到张学铭的脑袋挂上奉天城墙为止。” “从今以后,帝国在满洲的统治,再不容任何人挑战。” “嗨依!” 所有军人同时起立,军靴相碰发出整齐而刺耳的声响。 南次郎第一个转身朝门外走去,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当上陆军大臣那天起就在等,从皇姑屯炸死张作霖就在等,从中村事件爆发就在等,今天终于等到了。 十个师团,二十五万人,联合舰队主力,这是帝国自日俄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海外军事行动。 这一仗打完,满洲就再也不是支那的满洲,而是帝国的满洲。 大角岑生紧随其后,走出会议室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弹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海战,从对马海峡一直打到青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舰载机轰炸支那城池,这将载入帝国海军史册的一页。 土肥原贤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夹在腋下,推了推金丝眼镜,这场战争,他布局了十年。 万宝山事件是他派人去煽动的,中村事件是他派人去捏造的,南满铁路的爆炸案也是他参与策划的。 如今果实终于熟透了。 犬养毅一个人站在窗前,推开厚重的铁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些文件哗哗作响。 “就让战火,燃烧整个满洲,让支那在帝国的铁蹄下呻吟。” 第34章 野马战斗机! 奉天,东塔机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机场跑道两侧的探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扫过停机坪上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飞机。 张学铭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机场大门,门口的卫兵看见车牌,啪地立正敬礼,脸颊激动地通红。 昨天城墙上的血战,让每一个东北军士兵看见二爷的时候,眼睛里都多了一团火。 吉普车在停机坪边上刹停,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两道黑印。 张学铭推开车门跳下来,冷风迎面扑来,裹着航空汽油和机油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意味着飞机,意味着制空权,意味着接下来这场战争里,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二爷!” 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从停机坪对面小跑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飞行夹克,领口别着上校的领章,脸上棱角分明,眉骨下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磨光的石子。 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东北航空队飞行大队大队长李长空,向二爷报到!” 张学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长空,东北讲武堂飞行班第一期第一名毕业,老帅张作霖在世时亲自点名送去法国留学学飞行,在法国人的航校里拿了全优,回国后一直带着东北航空队。 这个人有个外号叫“李疯子”,不是说他脑子有问题,是说他飞起来不要命。 有一回演习,他的飞机引擎在空中熄火,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跳伞。 他硬是把飞机滑翔了十二公里,稳稳当当地降落在跑道上,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李大队长。” 张学铭朝他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咱们的飞机。” “是!” 李长空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边走边用手指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 “二爷请看,这边是法国进口的布莱盖27战斗机,总共56架,最大时速三百五十公里,配两挺7.62毫米机枪。” “那边是英国进口的德哈维兰DH-4侦察轰炸机,120架,能挂四枚五十公斤炸弹。” “还有那边,德国进口的容克斯K-47双座战斗机,30架,配两挺7.92毫米机枪。” “再加上各型教练机和运输机,总共262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张学铭: “二爷,不瞒您说,咱们东北航空队是全华夏最强的空中力量。” “鬼子的关东军飞行队,在东北总共才不到五十架飞机,大部分还是老掉牙的八七式轻爆击机,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可惜少帅从来不让起飞。从万宝山事件到中村事件,每一次他跟少帅请求起飞巡逻,都被驳回了。 少帅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不要给鬼子开战的借口。” 张学铭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追问。 他走到一架布莱盖27战斗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机翼上的蒙皮。 蒙皮是铝制的,冰凉光滑,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机翼下面的炸弹挂架空着,机枪弹仓也空着,飞机保养得很好,但已经很久没有挂实弹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停机坪上那两百多架飞机身上缓缓扫过。 这些飞机,这些价值连城的航空器材,原本的历史轨迹是什么? 是不抵抗命令下达之后,所有飞机被鬼子兵从机库里拖出来,涂上膏药旗,转头就用来轰炸华夏军队。 262架飞机,一枪没放,全成了鬼子的囊中物。 想到这里,张学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铝蒙皮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李大队长。”他忽然开口。 “到!”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二爷请问!” 张学铭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李长空的脸上。 “你敢不敢带队去空袭旅顺?” 李长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疯狂挑动。 他在法国人的航校里学了三年,回国带了五年航空队,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八年。 从穿上这件飞行夹克的那一天起,他就梦想着有一天能亲自驾机,飞过鬼子的头顶,把炸弹扔到那些耀武扬威的膏药旗上去。 八年来,每一次看着鬼子的飞机,在满洲的天空上大摇大摆地飞来飞去,他都觉得自己胸口的这团火快要喷出来。 今天,终于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李长空啪地立正,脚后跟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额角。 “二爷,我敢。” “我从学开飞机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天。” “只要能炸鬼子,您让我一个人开一架飞机去,我也去。” “宁死不悔。” 张学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不过你先准备准备,等一会儿我还有一批飞机要抵达。” “等新飞机到了,你带着新飞机一起去。” “记住了,这批新飞机的性能远在你现有的飞机之上,你得提前做好适应训练。” “轰炸旅顺港,这批新飞机是狗斗绝对主力。” “你现有的布莱盖和德哈维兰,主要承担轰炸任务。” 李长空愣住了。 新飞机?哪来的新飞机? 东北航空队现有的262架飞机,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值钱的家当了,二爷说还有新飞机? 不止是他困惑,张学良、张作相、汤玉麟等人同样困惑。 张学良站在张学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红肿还没消,两只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寒风吹蔫了的鹌鹑。 他身后站着张作相,双手撑着拐杖,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浑浊的老眼望向跑道尽头的天空,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更多的是怀疑。 他们全都听到了张学铭的话,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们会觉得是在吹牛皮。 但说这话的人是张学铭。 昨天他在会议室里说,要从国外引进新式战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托词,是用来稳住张作相那三个问题的场面话。 可现在他居然站在机场里,指着跑道,说飞机马上就到。 这牛皮吹得也太过分了。 “学铭。” 张作相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还有空军要抵达,这批空军从哪来?” “我们东北军对外采购的渠道我都清楚。” “老帅在世的时候,每一批飞机的采购都得经过我过目。” “你要从法国买飞机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张学铭转过身,面朝张作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辅帅,您放心。” “这批飞机不是从法国买的,也不是从英国买的,它来自我的好朋友,战斗力绝对强悍。” “至于怎么来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跑道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马上您就能亲眼看到了。” 张作相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离开了人群几步远。 他仰头望着天空,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个泛着冷光的系统面板。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打开系统商城了,上次兑换死士之后剩下的积分还躺在面板里,等着他下一次召唤。 现在,是时候了。 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兑换飞机需要多少积分?” 【叮!P-51野马战斗机,100积分/架,赠送一名飞行员。本兑换项包含飞行员全套装备及基础地勤维护工具包。是否兑换?】 P-51“野马”。 张学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内收缩了又放大。 他原本以为系统会给他一些相对垃圾的战斗机,比如霍克II型或者波音P-26之类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苏联的伊-15或者伊-16。 那些飞机也不错,但跟“野马”比起来,差了一个时代。 P-51“野马”,这可是二战最出色的活塞式战斗机,没有之一。 它的速度、高空性能、航程、火力、防护、多用途能力,每一项都拉到满。 装备六挺12.7毫米M2勃朗宁重机枪,能挂载火箭弹和炸弹,高空最大时速超过七百公里,航程可以覆盖整个东北乃至朝鲜半岛。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种飞机在欧洲战场上,把德国空军的BF-109和FW-190打得满地找牙。 在太平洋战场上把日本的零式和隼式,变成了空中打火机。 而现在,系统竟然奖励给了他。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用意念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积分余额。 面板上跳动着一行明晃晃的数字: 【当前总积分:8201点。】 八千二百点积分。 一架P-51一百积分,附赠一个飞行员。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能拉出八十二架“野马”和一个满编的飞行大队。 够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中默念: “立刻兑换82架P-51野马战斗机。” 【叮!确认兑换,P-51野马战斗机×82架,消耗积分8200点!飞行员×82名附赠。】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狂掉,从8200跳到0,清零的瞬间面板边缘闪过一圈金光,然后归于沉寂。 天空中没有任何变化。 天还是那片灰白色的天,云还是那层铅灰色的云,机场跑道两侧的探照灯还在扫着光柱,冷风还在吹着。 张作相拄着拐杖仰头看天,脖子都仰酸了,什么都没看到。 万福麟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用烟斗柄戳了戳王以哲的胳膊,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老二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是说有飞机吗?飞机呢?” 王以哲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嘴唇紧抿着,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信二爷,说有飞机,就一定有飞机。 就在众人以为张学铭在虚张声势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空气嗡鸣声,骤然响起。 第35章 震撼! “嗡嗡嗡!” 一种从未听过的引擎声从天边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有一群巨大的铁鸟,在云层之上同时扇动着翅膀。 不像布莱盖27那种单薄而尖锐的嘶鸣,也不像容克斯K-47那种沉闷而迟缓的轰鸣。 它更深沉、更有力、更密集的声浪。 那是十二缸液冷引擎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像是从深海中涌上来的海啸,一层叠着一层,一浪盖过一浪,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压得人胸腔都在震颤。 李长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困惑在一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嘴不自觉地张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这个声音……战机!” 他喃喃道,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这不是布莱盖……也不是容克斯……这……这是什么战机?” 他驾驶了八年飞机,听过的引擎声不下二十种,法国人的、英国人的、德国人的、日本人的,他全听过,每一种都能闭着眼睛分辨出来。 但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到过。 “嗖!” 云层被撕开。 第一架P-51“野马”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冲下来,银色的铝制蒙皮,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像是有人从天上扔下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它的机头修长而锋利,机翼宽大而流畅,翼尖在高速俯冲中拉出两道细长的白色凝结尾迹。 它的机身线条优雅得像一件艺术品,但机翼上那六挺12.7毫米机枪的枪口,又让它看起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一架接一架的“野马”从云层中钻出来,在奉天机场上空列成一个整齐的三三制编队。 引擎的轰鸣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在机场上空盘旋着调整航向,准备降落。 机场上的所有人都傻了。 李长空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一动都动不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些银色的飞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看清了那些飞机的每一个细节,机头下方那个巨大的进气口,机翼上那六根粗得吓人的枪管,尾翼上那陌生的星形徽记。 它们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快,它们的体量比他见过的任何战斗机都大,它们的线条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美。 美得让人心惊肉跳,像是一群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钢铁天使。 张作相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天上那些银色飞机的倒影,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这……这是咱们的飞机?”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万福麟嘴里的烟斗掉在水泥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越来越低的银色飞机,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这他娘的……这他娘的……” 他念了半天也没念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是黑龙江省政府主席,是东北军里资格最老的老将之一。 从马匪时代就跟着老帅打天下,见过从汉阳造到克虏伯大炮的所有武器,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些飞机光是在天上飞着,就已经让他后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王以哲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个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看见飞机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张学良也抬起了头,眼神里还带着那种被吓破了胆的畏缩。 “这么多飞机……哪来的……” “啾啾啾!” 第一架P-51“野马”降落在了跑道上。 起落架接触水泥地面的瞬间,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扬起一小蓬白色的烟雾。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数百米之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舱盖向后滑开,一个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张学铭从来没见过的飞行服。 深灰色的皮质飞行夹克,领口翻着厚厚的羊皮内衬,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飞行头盔,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双冷峻而沉稳的眼睛。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下方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他单手撑着驾驶舱的边缘,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跳下来,飞行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站在飞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然后迈开步子,笔直地朝张学铭走来。 他身后,第二架“野马”也开始降落,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一架接一架的“野马”,在跑道上排成一条银色的长龙,引擎依次熄火,螺旋桨缓缓停转。 飞行员们从各自的驾驶舱里翻身出来,在跑道边上自动列队,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每个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飞行夹克,每个人的站姿都一模一样。 双手背在身后,两脚与肩同宽,目光平视前方,安静地等待着命令。 带头的飞行员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停下脚步,站定,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额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洪亮而沉稳: “报告首长!野马飞行大队大队长朱无敌,率全大队八十二名飞行员,八十二架P-51野马战斗机,全部就位!请指示!” 张学铭打量着他。 朱无敌。 这个名字配上这个人,再配上他身后那八十二架银光闪闪的“野马”,让张学铭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额角,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归队!听我命令。” “是!” 朱无敌干脆利落地放下手臂,转身跑到飞行员队列的最前面,立正站好。 李长空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排银色的战斗机发愣。 他的眼睛从飞机机头的进气口看到机翼上的枪管,从枪管看到尾翼上的徽记,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神物。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架“野马”的机翼蒙皮,比他摸过的任何一架飞机的蒙皮都要细腻,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手指伸到机翼前缘,感受着那道流线型的弧度,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大队长。”张学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长空猛地转过身,啪地立正: “到!” 张学铭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身后那八十二架“野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批新飞机,性能超过你现有的布莱盖27至少两倍。” “高空最大时速超过七百公里,航程覆盖整个东北和朝鲜半岛,六挺重机枪,能挂火箭弹和炸弹。” “从现在开始,你的教导机型又多了一种。” “未来朱大队长会带着你,进行适应性训练。” “时间很紧,鬼子的航空战队随时可能飞到奉天来轰炸。” “训练完成之后,你和朱大队长一起,带着你的布莱盖大队和他的野马大队,去旅顺。”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把鬼子的码头给我炸了。” 李长空眼眶里的泪光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他激动无比的把右手举到额角,手指贴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声音沙哑而洪亮,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吼出来的。 “是!” 张作相弯腰捡起拐杖,拄在手里,缓缓走到张学铭身边。 他抬头看着跑道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银色飞机,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地开口: “学铭,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他。 “你之前说要从国外引进新式战机,” 张作相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你是说大话。现在……” 他伸手指了指跑道上那八十二架“野马”,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现在我才知道,你小子的底牌,连我都看不透。” 万福麟也走到张学铭面前,朝张学铭竖了个大拇指。 他只说了五个字: “二爷,了不起。”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那里有鬼子的航空队,更有鬼子的联合舰队。 晨光从东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在跑道上,把那些银色的“野马”映成了一排金光闪闪的长龙。 引擎的余温还在空气中散发着热浪,跑道上的水泥地面被飞机的起落架,压出了一道道新鲜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航空汽油的味道和金属受热后的气息。 如今,张学铭手上有八十二架“野马”和八十二个王牌飞行员,加上东北航空队现有的262架飞机,他手中已经有了足以改变整个战场格局的空中力量。 就在张学铭打算安排下一步工作的时候,南方旅顺的间谍突然传来了一条致命消息。 “鬼子航空队,出动了,方向正北,目标奉天!” 第36章 鬼子舰载机来袭! 奉天机场的跑道上,野马战斗机的引擎余温还在空气中蒸腾,张学铭站在停机坪前,目光从朱无敌和李长空脸上缓缓扫过。 他正要开口安排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先让朱无敌带着野马大队做几次适应性训练,让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和野马大队磨合编队配合,然后用最快速度,完成对旅顺港口和鬼子航空队的空袭准备。 他心里盘算的时间表是三天。 三天之内,让东北航空队完成从防御到进攻的转换,然后抢在鬼子联合舰队主力北上之前,先把鬼子在辽东半岛的空中力量打残。 但意外却先降临。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机场大门方向疾驰而来,车轮碾过跑道边缘的碎石路,扬起一蓬灰白色的尘土。 摩托车还没停稳,后座上的通讯参谋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张学铭面前,脸色惨白。 “二爷!旅顺急电!” 通讯参谋的声音在发抖,“鬼子航空队出动了!方向正北,目标奉天!” “第一批次至少两百架!已经飞过复州!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奉天上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机场上。 空气骤然凝固。 张作相猛地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快!快把飞机推进机库!分散隐蔽!把油罐车拖走!别让鬼子炸了机场!” 他这句话几乎是本能。 老帅在的时候还偶尔敢派飞机升空对峙,但自从张学良当家做主,命令就变成了“不许升空,不许挑衅,所有飞机就地隐蔽”。 这个命令执行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东北军老将的骨头里,变成了肌肉记忆。 张作相旁边,万福麟也跟着慌了,扯着嗓子朝机库方向喊: “地勤!地勤!快把飞机推走!鬼子的轰炸机马上就到了!” 停机坪上的地勤兵们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朝飞机跑去。 几个机械师已经抓住了布莱盖27的螺旋桨,准备把飞机往机库里推。 场面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站住!” 张学铭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机场上空炸开,瞬间把所有的嘈杂声全部压了下去。 正在往飞机跑的地勤兵们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张学铭。 张作相和万福麟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张学铭站在停机坪正中央,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比刚才安排作战计划时更加平静。 “李长空。” “到!”李长空啪地立正。 “立刻动员奉天第一飞行大队所有飞行员,全部登机。” “布莱盖27战斗机全部升空,在机场西南空域集结待命。” “德哈维兰轰炸机暂时不要起飞,推到机库侧面的备用跑道待命,等战斗结束之后再升空追击。” 李长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随即啪地又敬了一个礼: “是!” 他转过身,朝停机坪那头正在发愣的飞行员们,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都他妈听见没有?登机!升空!打鬼子!” 吼完他自己第一个朝布莱盖27的停机位冲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把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扣在眼睛上,动作利索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朱无敌。” “到!” “你的野马大队不用我多说,全部登机,最快速度升空。” “起飞之后在机场正东方向空域编队,高度三千米,等我命令。” “鬼子的攻击机交给你,轰炸机也交给你,就一个要求......” 张学铭顿了一下,目光从朱无敌的脸上扫过,声音冰冷。 “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朱无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转过身,朝身后那八十二名飞行员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只见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跑道。 那八十二名野马飞行员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犹豫,同时转身朝各自的座机跑去。 他们的飞行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一排战鼓在同时擂响。 朱无敌跑到自己的座机旁边,单手抓住驾驶舱边缘,翻身就跳了上去,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细节。 他甚至连座舱盖都没有完全关好,就已经按下了引擎启动按钮。 十二缸液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卷起的气流把跑道上的碎石吹得四处横飞。 张作相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张着嘴,想劝张学铭忍一忍。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能是张学铭的自信感染了他,也可能是野马战斗机给了他希望。 跑道上那些银色的野马一架接一架地发动了引擎,螺旋桨搅起的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李长空冲到一架布莱盖27前面,一边骂骂咧咧地催着地勤兵把弹药箱挂上机翼,一边自己动手帮着推飞机。 张作相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躲?躲了这么多年,鬼子从旅顺飞到奉天巡逻,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什么时候怕过你? 你越是躲,鬼子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你越是不敢升空,鬼子越敢大摇大摆地把飞机,压到你的头顶上拉屎撒尿。 躲了这么多年,躲出了什么结果? 躲出了万宝山的血案,躲出了中村事件的诬陷,躲出了南满铁路的爆炸,躲出了奉天城墙上的血战。 现在鬼子直接把轰炸机编队,派到了奉天头顶上,你还能往哪躲? 张作相挺直了腰杆,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些银色的航迹,沙哑地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干死这群小日本!” 奉天机场是奉军花了大价钱修建的军用机场,五条跑道呈扇形排开,最宽的主跑道足以容纳重型轰炸机起降。 此刻五条跑道上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朱无敌的野马大队率先升空,引擎咆哮着推动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跑,起落架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溜火星,机翼在高速滑行中微微上翘。 前轮离地,主轮离地,整架飞机像一把银色的匕首刺向天空。 第一架升空的是朱无敌本人的座机,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副大队长赵飞天,然后是各中队长、各分队长。 野马战斗机以每五架一组的速度快速起飞,五条跑道同时运作,平均每半分钟就有一架野马离开地面。 引擎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从跑道上涌起,震得机场周围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从朱无敌登机到第六十架野马升空,整个过程极为短暂,六十道银色的航迹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银色蛛网。 与此同时,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也在全速起飞。 这些法国进口的战斗机,虽然速度和火力都不如野马,但数量足够。 五十六架布莱盖27全部升空,在机场西南空域盘旋编队,等待战斗命令。 就在野马大队还在全速升空的时候,南面天边传来了另一种引擎声。 那声音不像野马的引擎那样低沉有力,而是更加稀疏、更加刺耳,像是有一群巨大的蚊子正在云层中飞行。 但架不住数量多,一架的声音很单薄,两百架的声音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沉闷而压抑的嗡嗡声,从天际线的尽头缓缓压过来。 鬼子航空队到了。 超过两百架飞机,铺天盖地。 鬼子此行的战术编队呈双层结构。 高空是八十架八九式舰载攻击机,担任护航和制空任务。 低空是将近一百四十架八七式轻爆击机和九三式重爆击机,负责对地轰炸。 整个编队像一片巨大的土黄色蝗虫云,从南向北缓缓压过辽东半岛的天空,机翼上的膏药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们的目标是奉天城墙防御工事、机场、北大营兵营、奉天兵工厂和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鬼子航空队指挥官鬼冢一郎,坐在领队长机的驾驶舱里,手里拿着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帝国海军航空队里最有经验的攻击机指挥官之一,参加过一系列作战行动,飞行时长超过两千小时。 但此刻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到了奉天机场上空那些正在盘旋的银色光点,数量不少。 那些光点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目的金属光泽,跟任何他见过的支那飞机都不太一样。 东北军的布莱盖27他见过很多次了,那种飞机的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今天出现在奉天上空的这批飞机,轮廓完全不同。 “支那人的飞机升空了?” 鬼冢一郎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副队长川上冷笑一声,充满了轻蔑,道: “升空了又如何?就凭他那几十架法国旧货,也想拦住帝国航空队的轰炸?” 鬼冢点了点头,在频道中下令: “传令,第一攻击队和第二攻击队降低高度至两千米,保持护航阵型。” “轰炸机编队保持高度三千米,按原定计划依次投弹,先炸机场!” “遇到支那飞机拦截,由护航攻击机负责驱离,告诉他们,今天要把奉天城炸成废墟。” “哈依!”无线电里传来各编队长的回应。 鬼子编队开始按照鬼冢的命令调整阵型。 八十架八九式舰载攻击机从高空编队中分离出来,分成两个攻击队,降低高度到两千米左右,在轰炸机编队前方和两侧展开成扇形掩护阵型。 这些攻击机是帝国海军的标准舰载机,虽然没有后来零式战斗机那么灵活,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上,它们在东亚战场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 鬼冢一郎自己驾驶的是一架经过改装的八九式攻击机,加装了更大功率的引擎和额外的装甲防护。 机头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龙纹图案,那是他个人的标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阵型调整完毕,无线电里就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是负责高空瞭望的观察员的尖叫,声音里灌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中佐阁下!十二点钟方向!大量不明机型!高速接近!速度极快!极快!” 观察员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破了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的时候刺得人耳膜生疼。 第37章 狗斗! 鬼冢一郎猛地抬起头,透过驾驶舱的挡风玻璃朝正北方向望去。 他的瞳孔骤缩成了一个针尖。 正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几十个银色的光点,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俯冲下来。 那些光点从高空云层中钻出,银色的铝制蒙皮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有人从天上撒下了一把碎银子。 它们的速度,更是快的吓人。 鬼冢一郎打了十几年空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架飞机能以那种速度俯冲。 那不是飞,那是扑。 像一群银色的猎鹰,从万米高空扑向地面的猎物,速度快到机翼边缘的空气,被压缩成了白色的凝结尾迹,在它们身后拉出一道道锋利如刀的白线。 “八嘎!敌袭!!!” 鬼冢一郎猛地按下无线电发射键,声音尖利,“全编队注意!正北方向发现大量敌机!” “护航攻击队立刻爬升迎战!轰炸机编队加速前进!快!” 八十架八九式攻击机开始紧急爬升,引擎发出刺耳的嘶鸣,机头艰难地朝上翘起,试图抢占高度优势。 但它们的爬升速度太慢了。 八九式攻击机的设计初衷是对地攻击和水平轰炸,爬升率本来就不高,面对从高空俯冲下来的野马,这种爬升简直像是乌龟在往坡上爬。 朱无敌坐在野马座机的驾驶舱里,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面罩上方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操纵杆的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着下方,正在拼命爬升的鬼子攻击机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野马大队全体注意。” 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每一架野马的座舱里,“敌护航攻击机约八十架,正从两点钟方向爬升。” “轰炸机编队约一百四十架,在三点钟方向,高度三千米。” 他顿了一下,然后下达了命令。 “第一、第三中队,共四十架,跟我拦截护航攻击机。” “第三中队二十架,绕到轰炸机编队侧翼,切断他们和护航攻击机之间的联系。” “第四中队继续起飞,起飞后,负责高空掩护,防止敌机从上方偷袭。” “记住,不留活口,不留退路,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野马大队,攻击!” 六十架野马同时从高空俯冲而下,引擎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六十架十二缸液冷引擎全功率运转的声浪汇在一起,像是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雷暴,震得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朱无敌冲在最前面,他的座机以最大速度,从三千米高空一头扎向鬼子攻击机群的正面。 翼尖拉出的两道白色凝结尾迹,在空中画出了两条凌厉的弧线,像一把银色剪刀的双刃,直直地剪向鬼子编队的旗舰机。 他身后,六十架野马分成三个攻击梯队,以三三制小组为基本战术单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切入鬼子编队。 一场空战史上最不对称的屠杀,就此拉开帷幕。 鬼冢一郎几乎是本能地做了规避动作。 他把操纵杆猛推到极限,座机在空中做了一个急剧的左转弯,机翼几乎垂直于地面,过载力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压在座椅上,眼前一阵发黑。 但好歹躲过了朱无敌的第一轮俯冲扫射。 他眼睁睁看着那架银色飞机,从他的座机上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呼啸而过。 机翼上那六根粗得吓人的枪管,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子弹擦着他的垂直尾翼飞过去,在尾翼上留下了一排弹孔。 鬼冢一郎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上的飞行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打了十几年空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对手。 快,太快了。 他刚看到那架飞机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它就已经冲到你面前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飞到你背后。 但他的部下就没有他这么好的运气。 朱无敌的第一梯队,二十架野马从正上方俯冲下来,六挺M2重机枪同时开火。 一百二十条弹道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兜头盖脸地朝正在爬升的鬼子攻击机群砸下去。 第一排子弹,当场就打掉了一个鬼子攻击机小队的三架飞机。 鬼子飞机的油箱,被点五零口径的穿甲燃烧弹直接打穿,机翼根部爆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球。 整架飞机在空中被炸成了两截,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火焰吞没。 朱无敌的扫射子弹,将一架攻击机从机头打到机尾,座舱盖被击碎,飞行员的上半身被子弹撕成了碎肉,飞机失控翻滚着朝地面坠去。 剩下的鬼子攻击机飞行员们试图散开编队规避,但野马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反应极限。 在东亚战场上习惯了慢悠悠互射的鬼子飞行员们,面对这种闪电般的打法完全懵了圈。 野马从高空俯冲下来扫射一轮之后并不恋战,而是利用俯冲积攒的巨大速度优势,迅速拉开距离。 然后重新爬升重新占据高度优势,再一次俯冲,再一次扫射。 这种打了就跑、跑完再打的战术,在野马手上发挥到了极致。 鬼子攻击机根本追不上野马,只能被动挨打,一架接一架地被打成火球,坠落成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烟柱。 第38章 天空在燃烧! 天空在燃烧。 朱无敌的野马大队第一轮俯冲扫射,打掉了十几架鬼子攻击机之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引擎还在轰鸣,子弹还在嘶叫,燃烧的飞机残骸还在拖着黑烟往下掉,但所有还活着的鬼子飞行员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老手,至少飞行了数百个小时,在东亚的天空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东北军的布莱盖27和容克斯K-47,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会飞的靶子,打起来跟训练演习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一切都颠倒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批银色战斗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它们的速度快到瞄准镜根本追不上,它们的爬升率高到离谱,让鬼子们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原地踏步。 它们的火力更是猛到一轮齐射,就能把你的飞机撕成碎片。 这不是空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 鬼冢一郎死死攥着操纵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出来,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攻击机中队,一架接一架地被打成火球。 第三中队的队长森山大尉,在无线电里惨叫了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第四中队的岛田大尉在跳伞的时候,降落伞被自己飞机的尾翼割断,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三千米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但最让鬼冢心头发凉的还不是攻击机的损失,而是轰炸机编队的处境。 那些满载炸弹的九三式重爆击机和八七式轻爆击机,原本被安排在编队最安全的位置。 高空中层,前后左右都有攻击机护航。 但现在朱无敌的第四中队二十架野马,已经绕到了轰炸机编队的侧翼,正在从斜上方俯冲切入。 那些笨重的轰炸机,满载炸弹之后机动性极差,转弯半径大到可笑,面对野马的高速掠袭,简直就像是一群被饿狼围住的肥羊。 他们的自卫机枪手趴在敞开的座舱里,端着七八式旋回机枪,朝野马的方向拼命开火,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曳光线。 但野马的速度太快,刚瞄准它的机头,它已经飞到了你的机尾,刚转过机枪朝向它的机尾,它已经拉升到了你头顶上。 轰炸机的机枪手们急得哇哇大叫,子弹全打在了空气里,连野马的漆皮都没蹭掉一块。 第四中队中队长周铁林,带着他的二十架野马,从轰炸机编队的右后方切入。 三三制小组交替掩护,六挺M2重机枪对准轰炸机的发动机舱和油箱位置,集中开火。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架九三式重爆击机的左翼发动机,被穿甲燃烧弹打穿,橙红色的火焰从发动机整流罩的缝隙里窜出来,火势在三秒钟之内蔓延到了整个机翼。 飞行员试图用灭火器扑灭火焰,但铝制蒙皮已经被烧得通红,机翼内部的结构件开始软化变形。 整个机翼在气流中剧烈颤抖了两下,然后齐根折断。 失去了左翼的轰炸机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翻滚着朝地面栽去,机组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不是不想跳伞,是机舱已经被火焰吞没了,舱门被烧得变形根本打不开。 不到五分钟,第四中队就打掉了十二架鬼子轰炸机。 剩下的轰炸机编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整齐的箱式编队变成了散兵游勇,三三两两地在天空中各自为战。 鬼冢一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飞行夹克的领口上。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整个航空队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奉天上空。 这些轰炸机飞行员,是帝国海军航空队攒了多年的家底,每一个人都飞过上千小时的轰炸任务,是整个帝国在东亚天空中最值钱的本钱。 如果这些人和飞机全都葬送在这里,他回去之后必定是要切腹的。 “传令!” 鬼冢一郎按下无线电发射键,声音嘶哑,“所有护航攻击机,不准擅自脱离战斗! “准掩护轰炸机撤退!全部压上去,跟支那人的战斗机贴身缠斗!哪怕撞也要把他们撞下来!” “轰炸机编队......” 他顿了一下,咬肌在脸颊上凸起来,像两块石头,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立刻抛掉所有炸弹,全速返航!” “哈依!” “哈依!” “神风!神风!” 无线电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攻击机编队的队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应。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鬼子的攻击机编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还在试图保持编队阵型、进行有序防御的攻击机们,忽然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了开来。 他们不再试图躲避野马的俯冲扫射,不再保持高度和速度优势,甚至不再节省弹药。 他们把油门推到最大,机头朝上,以几乎垂直的姿态朝野马们正面冲过去。 几十架八九式攻击机,同时朝野马大队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七八式旋回机枪和机头下方的固定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疯狂的火力网。 这种打法在战术上是找死,八九式攻击机跟野马正面拼火力拼速度,胜负毫无悬念。 但鬼子飞行员们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的目标是缠住野马,哪怕用命去填,也要给轰炸机编队,争取扔掉炸弹减轻重量,全速逃回旅顺的时间窗口。 一架鬼子攻击机被打穿了油箱,整架飞机变成一团火球,但飞行员不但没有跳伞,反而驾驶着还在燃烧的飞机,一头撞向距离最近的一架野马。 那架野马的飞行员是张伟,朱无敌的副大队长,他在最后一刻猛拉操纵杆,做了一个极限规避动作。 燃烧的鬼子飞机,擦着他的机腹下方不到半米的位置呼啸而过,机腹蒙皮被火焰燎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找死!” 张伟骂了一句,反手一个急转弯追上去,六挺机枪同时开火,把那架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鬼子飞机打成了碎片。 但鬼子的疯狂冲锋确实起到了作用。 野马编队的攻击节奏被打乱了。 原本干净利落的俯冲-扫射-脱离循环,现在被鬼子的贴身缠斗逼成了混战。 一架野马刚完成俯冲扫射准备拉升,就有两架鬼子攻击机从侧面咬上来,逼得它不得不放弃拉升转而做规避机动。 虽然野马在单机性能上,依然碾压鬼子攻击机。 每一次狗斗缠斗,鬼子攻击机最多撑不过两个回合,就会被甩掉或者打爆。 但鬼子的人数优势开始显现出来。 他们有两百多架飞机挤在奉天以南的空域里,密密麻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野马的飞行员们不得不分散精力,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威胁,而鬼子飞行员们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盯人。 他们会挑落单的野马,用两架、三架甚至四架攻击机,同时围攻一架。 野马的飞行员虽然个个都是王牌水准,但架不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你躲过了左边的,右边的已经咬上了你的尾翼。 一架野马在连续击落了三架鬼子攻击机之后,被第四架从正下方偷袭,子弹打穿了它的滑油散热器,引擎开始冒黑烟。 飞行员咬着牙把飞机拉出战斗空域,勉强迫降在机场跑道边缘,飞机冲出了跑道尽头,撞在田埂上翻了两个跟头才停住。 飞行员从变形的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糊了半边脸。 这是野马大队开战以来损失的第一架飞机。 朱无敌在无线电里听到了那架野马迫降的消息。 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正在同时跟三架鬼子攻击机缠斗。 他的座机在空中做了一个S形急转,甩开了咬在尾后的两架鬼子飞机,然后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大迎角急拉升,瞬间占据了第三架鬼子飞机的上方位置。 “哒哒哒哒!” “哒哒哒!” 六挺机枪齐射,子弹从鬼子座舱正上方打进驾驶舱,飞行员的脑袋被点五零口径的子弹打成了一团血雾,飞机失控朝地面坠去。 但就在朱无敌完成击杀的瞬间,耳机里响起了警报。 另外两架鬼子飞机已经重新咬上来了,而且这次不止两架,是四架。 他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逼近,封死了朱无敌左右机动的所有空间。 朱无敌沉着冷静,一边拉升飞机爬升高度一边呼叫支援。 张伟的声音立刻在无线电里响起来: “老大撑住!我马上到!” 但张伟的飞机此刻正被另一群鬼子缠在几百米外,暂时脱不开身。 朱无敌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四个黑点,手指已经搭在了跳伞拉环上。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第39章 空战! 朱无敌被四架战机围攻,眼看着就要拉伞,关键时刻身后传来尖锐的轰鸣。 那是法国人的布莱盖27,加上英国人的德哈维兰,再加上几架德国人的容克斯。 五十六架东北航空队的战斗机,排成松散的攻击队形,从东北空域杀了过来。 李长空冲在最前面,他的布莱盖27机头上,画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东北虎。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朱无敌被四架鬼子攻击机围攻的局面,嘴里骂了一句,然后按下无线电: “朱大队长!往左拉!把这帮狗日的交给我!” 朱无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猛拉操纵杆朝左急转。 四架鬼子攻击机紧跟着转向追击,但他们刚转了一半,李长空的布莱盖编队就从侧面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五十六架战斗机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从侧面扫向那四架鬼子飞机。 四架鬼子攻击机来不及规避,被子弹覆盖得严严实实。 第一架被当场打爆油箱炸成火球,第二架的垂直尾翼被,整个打飞失去控制旋转着往下掉。 第三架的飞行员,被子弹打穿了胸口飞机失控俯冲撞地。 第四架勉强做了一个急俯冲脱离了火力覆盖范围,但左翼被打穿了十几个弹孔,冒着黑烟狼狈逃窜。 “李大队长,欠你一个。”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 “打完再说!” 李长空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战斗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仍在混战的攻击机群,钉在了高空正在掉头逃跑的轰炸机编队上。 鬼冢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轰炸机编队。 所有轰炸机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已经抛掉了所有炸弹,不管有没有飞到目标上空,全部扔在了奉天城外的荒野里。 此刻奉天城西面和北面的野地里,升起了数百道黑色的烟柱,那是鬼子轰炸机扔掉炸弹砸在地上爆炸后产生的烟柱。 奉天城墙上的士兵们,能清楚地看到城外那些此起彼伏的爆炸闪光,但炸弹离城墙至少还有好几里地远。 最远的一颗甚至炸到了浑河对岸的高粱地里,把昨天鬼子兵留下的尸体炸成了碎片。 奉天城完好无损。 李长空把目光从城外的烟柱上收回来,重新盯住了鬼子攻击机编队的核心。 那架机头上画着八岐大蛇图案的旗舰座机。 他认出了那架飞机。 昨天他在战前简报里,看过关东军航空队的识别图,这架飞机属于鬼冢一郎,是鬼子海军航空队在满洲的最高指挥官。 打了这么久空战,李长空一直在找这架飞机。 今天如果不能把这条毒蛇的脑袋砍下来,就算打掉一百架鬼子飞机也不算全胜。 “朱大队长,轰炸机交给你,那条蛇,交给我。” 李长空说完也不等朱无敌回应,直接把油门推到最大,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机头朝上朝鬼冢一郎的座机方向直直地冲了过去。 鬼冢一郎正在指挥残存的攻击机重新编队,忽然从余光里看到了一架布莱盖27,正在以不寻常的速度朝他逼近。 布莱盖27这种飞机他太熟悉了。 法国货,双翼设计被改成单翼,最大时速三百五十公里左右,配两挺7.62毫米机枪,火力不算强,灵活性一般。 在东亚战场上,这种飞机跟帝国的八九式攻击机,打个平手都勉强。 但眼前这架布莱盖27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它的速度快得不正常,飞行的姿态也格外凶猛。 “找死。” 鬼冢一郎冷笑了一声,猛拉操纵杆,座机做了一个急剧的右转弯,试图甩开李长空的追击。 但他的转弯还没完成一半,李长空已经预判了他的规避路线,提前切了内圈。 布莱盖27的转弯半径比八九式攻击机更小,在低速缠斗中有微弱的优势。 两架飞机在天空中,开始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狗斗。 鬼冢一郎是老手,打了十几年空战,飞过从八七式轻爆击机,到九三式重爆击机的几乎所有型号,狗斗经验极其丰富。 他把操纵杆压到最低,座机在空中连续做了三个翻滚,试图利用八九式攻击机,在俯冲加速方面的微弱优势拉开距离。 但李长空咬得死死的,不管鬼冢怎么翻滚怎么俯冲怎么急转,李长空的布莱盖27,始终稳稳地咬在他尾翼后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两挺机枪间歇性点射,子弹打在鬼冢座机的水平尾翼和机身侧面,激起一簇簇火星。 鬼冢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能感觉到这架布莱盖27的飞行员,不是一般的对手。 这人的每一次微调都极其精准,每一次开火都极其克制,从来不会浪费子弹,每一发都咬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打空战这么多年,只见过少数几个飞行员有这种枪法。 鬼冢咬着牙做了一个大迎角急爬升,试图利用八九式攻击机,在垂直面的动力优势甩掉对手。 这个动作是他在日俄战争时期的空战中学到的绝活。 八九式攻击机的引擎,在低空虽然不如布莱盖轻快,但在垂直爬升时能输出更大的扭矩。 如果对手跟着爬升,就会在爬升中段失速。 如果对手不跟,他就能在爬升顶点翻身向下占据高度优势。 但李长空没有按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方式应对。 李长空在鬼冢开始爬升的瞬间,就判断出了他的意图,他没有跟着爬升,也没有放弃追击,而是做了一件鬼冢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他驾驶布莱盖27从鬼冢座机的正下方,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急拉升,机头对准鬼冢座机的机腹,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正下方打进鬼冢座机的发动机舱,打穿了滑油管路和冷却系统。 黑褐色的滑油从弹孔里喷涌而出,在气流中化成一片细密的油雾蒙在鬼冢的挡风玻璃上。 鬼冢的视野瞬间被油雾遮住了一大半,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任何东西。 “八嘎!” 鬼冢嘶吼着用手套去擦挡风玻璃上的油雾,但油是擦不掉的。 那是从引擎里喷出来的高温滑油,沾在玻璃上只会越擦越糊。 他的引擎温度表开始疯狂地往上跳,指针已经指向了红色区域的尽头。 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速急剧下降,螺旋桨开始忽快忽慢地转动。 鬼冢知道自己的飞机完了,没有引擎,他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迟早要从天上掉下去。 但他不甘心。 他打了十几年空战,轰炸过无数地方,亲手杀过不知道多少对手,怎么能死在这里?怎么能死在一架法国旧货的手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操纵杆往怀里拉,试图让飞机保持高度,同时用左手去按跳伞拉环。 但跳伞拉环被油污卡住了,他按了两次都没按动,飞机已经开始以越来越大的角度朝地面俯冲。 挡风玻璃上的油雾被气流吹散了一些,他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了前方,浑河的银色水面正在朝他急速逼近。 河面上映着他座机的倒影,机翼上的膏药旗在倒影中清晰可见。 李长空跟在他身后,手指搭在机枪扳机上。 他可以看到鬼冢座机的座舱里,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的身影。 他没有任何怜悯,手指压下扳机,两挺机枪射出最后一轮齐射,子弹打穿了鬼冢座机的座舱盖。 鬼冢的飞机一头扎进了浑河,在河面上砸出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花。 水花落下去之后,河面上只剩下几片漂浮的铝制蒙皮碎片,和一片正在扩散的滑油污渍。 鬼冢一郎中佐的座机和他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浑河冰冷的河水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李长空拉起机头,在浑河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鬼冢的飞机已经彻底沉没,然后按下无线电,声音平静: “朱大队长,那条蛇死了。剩下的交给你。” 朱无敌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 “收到!打得漂亮,李大队长。” 战斗进入了尾声。 失去了指挥官的鬼子攻击机编队彻底崩溃,残存的飞机开始四散逃窜。 有的往南逃向旅顺方向,有的往东逃向朝鲜半岛,还有的干脆就近找了个平坦的野地迫降。 但野马的飞行员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朱无敌下令追击,六十架野马分成六个追击小组,朝不同的方向追剿逃跑的鬼子飞机。 一架鬼子攻击机,在低空沿着浑河河面低飞,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击,但追在他后面的野马飞行员,根本不跟他玩低空狗斗。 直接拉升到五百米高度然后一个俯冲扫射,子弹从正上方打在鬼子飞机的座舱和发动机上,飞机当场被打爆。 残骸散落在浑河北岸的芦苇荡里,烧起了一片小火。 另一架鬼子轰炸机逃到了盘山北面,被两架野马追上。 那架轰炸机的机组,已经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连自卫机枪的弹药箱都扔了,但轻载之后的速度依然远远比不上野马。 两架野马一左一右夹住它,六挺机枪同时开火,轰炸机的两个引擎都被打着了火,庞大的机身在空中解体,碎片散落在盘山北坡上。 当最后一架逃窜的鬼子飞机,被张伟击落在复州湾上空之后,天空终于安静了下来。 从奉天到浑河,从浑河到盘山,从盘山到复州湾,方圆数百公里的天空中,再也看不到一架还在飞的膏药旗飞机。 奉天城上空的硝烟被北风吹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浑河北岸的芦苇荡里还冒着几缕黑烟,那是鬼子飞机残骸还在燃烧。 浑河的河面上漂浮着十几具鬼子飞行员的尸体,河水把他们的尸体缓缓推向旅顺的方向,像是在替奉天城送客。 第40章 狂欢! 奉天城,万人空巷。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从城内方向涌来的老百姓、从关内赶来的学生义勇队、从城里各条巷子里跑出来的男女老少,把奉天城内几条主街塞得水泄不通。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干脆爬到屋顶上、树杈上、城墙垛子上,伸长了脖子朝天上看。 刚才那场空战,全城人都看见了。 他们趴在窗户缝后面,躲在门板后面,亲眼看着鬼子的飞机,像蝗虫一样从天边压过来,机翼上的膏药旗密密麻麻,引擎的轰鸣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奉天城要完了。 昨天城墙上的血战好歹还能用血肉之躯去拼,可飞机是从天上来的,你拿什么挡? 可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群银翼天使出现。 像一群从太阳里飞出来的猎鹰,从高空中俯冲下来,速度快到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在鬼子机群中穿梭。 每一次俯冲都有一架鬼子的飞机被打成火球,拖着黑烟从天上栽下来。 一架、两架、三架.......... 没有人去数,也数不过来,只看到天边不断亮起爆炸的火光。 黑色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从奉天上空一直延伸到浑河对岸,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用黑烟,画了一条长长的丧幡。 当最后一架鬼子飞机,被击落在复州湾方向的天际线上,整座奉天城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 “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车夫站在他的黄包车车座上,挥舞着破草帽朝天上喊,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喊。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站在街心,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帅在天有灵,看看,看看,咱们东北军也能在天上打鬼子了!” 一群从北平来的女学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们身上的灰布棉袍还没干透,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冷,每个人脸上都烫得发红。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怀里揣着的一叠银元,全部塞进了路边临时设立的募捐箱,然后转过身朝人群喊: “我是哈尔滨的,做皮货生意的!” “这些年被鬼子的关税压得喘不过气,今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这钱拿去给飞行员弟兄们买酒喝!” 城门楼子上,几个刚缠完绷带的伤兵,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朝天上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其中一个独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举着一支空了的辽十三步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欢呼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咧着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 “赢了,我们又赢了!华夏人就是比小鬼子强!!” 奉天机场的停机坪上,气氛比城里更热烈。 地勤兵们扔下手里的油桶和弹药箱,朝跑道上那些正在降落的银色战斗机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把帽子扔上天。 一个机械师抱着他用了半辈子的扳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这辈子修过法国的布莱盖,修过英国的德哈维兰,修过德国的容克斯,每一架都被鬼子飞行员嘲笑,支那人的飞机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今天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飞机把鬼子打的落花流水,那是他亲手加油挂弹的,是他亲手送上天的。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旁边的人谁也没去拉他,因为好几个人自己也红了眼眶。 指挥塔下,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张作相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仰头望着天空中,正在盘旋降落的最后一架野马战斗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旁边的汤玉麟已经数出声来了,这个和老帅闹翻多年、和少帅面和心不和的热河省主席,此刻像个新兵蛋子一样,伸着手指朝天上一架一架地点: “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九……一百九十!” 他放下手指,转头看着张作相,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辅帅,鬼子飞机掉下来整整一百九十八架!” “咱们东北军打掉鬼子将近两百架飞机啊!” 张作相没有回答他。 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银色的野马战斗机的倒影。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东北军打掉鬼子两百多架飞机”,是“张学铭的飞机打掉鬼子两百架飞机”。 布莱盖大队在这场空战中的作用他亲眼看到了: 李长空带着五十六架布莱盖和德哈维兰,从侧面切入战场,解了朱无敌的围,击落了十几架鬼子攻击机,功不可没。 但真正把鬼子航空队打残的,是那八十二架银色的野马。 如果只靠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今天这场空战绝对是个惨败。 用几十架老式战斗机换鬼子几十架攻击机,打到最后多半是全军覆没。 但有了野马,战局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野马的速度、火力、爬升率全面碾压鬼子,一场仗打下来,击落了超过一百五十架鬼子飞机,自己的损失只有十架,而且所有跳伞的飞行员都活着回来。 这是东北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胜,甚至在整个华夏空军的历史上都没有过。 张作相拄着拐杖缓缓转过身,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个头比张学铭矮半头,但此刻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侄子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倚老卖老的审视。 他是老帅的拜把子兄弟,是东北军的辅帅,是这群人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人,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军情。 “学铭,”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你跟我说实话,这些飞机到底是从哪来的?” 张学铭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他伸手扶住张作相的胳膊,语气平静而笃定: “辅帅,这些飞机是我通过私人渠道,从国外买来的。” “具体哪个国家,暂时还不能说,卖方的身份需要保密,说了以后就买不到了。” 张作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张作相缓缓点了点头,他看得出张学铭没有说实话,但他不在乎。 重要的是这些飞机张学铭能够买到,而且在天上能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这就够了。 “能不能再买一百架?”张作相单刀直入。 “能。” 张学铭的回答干脆利落,“只要鬼子还敢来,我就还能再买。” “不仅是飞机,还有飞行员,还有地勤,全套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王以哲、荣臻,还有那些站在跑道边上,竖着耳朵偷听的地勤兵和飞行员们。 “辅帅,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如果鬼子以为奉天是软柿子,想用飞机炸平奉天城,那他们来多少,我就打多少。” “今天打掉他们两百架,如果明天再敢来,我还能打掉他们两百架。” “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奉天的天空从今天起,我们东北军说了算。” 张作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张学铭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小子。” 张作相只说了四个字,然后拄着拐杖转身走回了停机坪边上,继续看那些银色的野马战斗机。 但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那条细微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站在人群边缘的张学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两边脸颊还残留着红肿的痕迹,那是前几天在戏院里,被张学铭扇的耳光留下的印记。 虽然已经消退了一些,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淡青色的指印。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黄呢军大衣,扣子掉了两颗,袖口上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土。 他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支棱着,两撇八字胡也失去了往日精心修剪的形状,看上去邋里邋遢。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跑道上那些银色的战斗机身上,汇聚在张学铭身上。 他的弟弟站在那里,被东北军最有权势的元老们簇拥着,被飞行员们崇拜着,被地勤兵们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老帅亲口指定的东北军继承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条被遗忘的老狗。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最后一架正在降落的野马。 那架银色的飞机,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引擎的轰鸣低沉有力,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轮胎擦出一小蓬白烟,然后稳稳地滑行停在了机库前面。 飞行员从座舱里翻身出来,摘下飞行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张学良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想起在戏院里,张学铭用枪顶着他的脑门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他觉得那是狂妄,是疯子才说的话。 他当时觉得,委员长才是对的,打仗就是死路一条,忍让才有生路。 他费尽心血把东北军带进关内,当上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压过老帅的成就,已经是对张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但此刻他站在奉天机场的跑道上,听着城里的老百姓欢呼声,看着张作相和万福麟这些老将军们眼眶泛红地朝他弟弟敬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满城的欢呼,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跟他没有一分关系。 前几天他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梅兰芳唱《宇宙锋》,还在想着怎么在国联的调停下,把这件事压下去,还在给委员长发密电请求指示。 而他的弟弟,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窝囊废,却在奉天城墙上砍了一千多个鬼子的脑袋,在帅府里枪毙了汉奸张景惠。 带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银色战斗机编队,把鬼子两百多架飞机从天上打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如果张学铭没有挟持他呢?那他此刻会在哪里? 大概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戏,等着委员长派陈诚来传达“不抵抗”的命令,等着鬼子把奉天城炸成废墟之,后发一封“深表遗憾”的电报给国联。 然后呢? 鬼子会占领奉天,会占领长春,会占领哈尔滨,会占领整个东三省。 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三千万东北父老沦为亡国奴,奉天兵工厂的机器被鬼子拆下来运回东京,东塔机场的飞机,被涂上膏药旗转头轰炸华夏军队。 他这些天亲眼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他原本那个“不抵抗”决定必然导向的结果。 如果没有张学铭,他现在已经是华夏的罪人了。 张学良忽然觉得腿软。 他伸手扶住跑道边上一根拴飞机的铁桩。 第41章 趁他病,要他命! 张学良如丧考妣,不断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 “少帅。”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学良转过头,看见王以哲站在他身后。 王以哲的脸上,还带着昨天北大营血战的痕迹,脖子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张学良。 “王旅长。”张学良接过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王以哲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张学良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跑道上的银色战斗机。 他们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但张学良觉得这个半步比浑河还宽。 王以哲是东北军里最早主张抗日的少壮派军官之一,万宝山事件爆发时他就在北大营,亲眼看着鬼子军警,用机枪扫射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当时他就请求出兵反击,被张学良驳回了。 中村事件时他又请战,又被驳回。 南满铁路爆炸的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收到张学铭发来的那封,“立刻进入战备”的加急电报,他也许还在北大营里等着少帅的命令。 然后鬼子就会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冲进兵营,把他和他的八千弟兄全部消灭在睡梦中。 说白了,他的命是张学铭救的,不是张学良。 “王旅长。” 张学良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王以哲沉默了片刻。 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不是评判长官的对错。 但他亲眼看着老帅被炸死,亲眼看着鬼子在东北横行霸道,也亲眼看着张学铭在会议室里枪毙汉奸、在城墙上砍鬼子脑袋、在机场上调度战斗机编队。 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少帅,我是军人,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一件事,北大营的弟兄们跟我一起趴在冻土上,埋伏鬼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对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家园,永远没有错。。” 张学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茶水泼出来洒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擦。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老帅被从皇姑屯的废墟里扒出来时,浑身是血,肚子被弹片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把少帅叫到跟前,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 “小六子,东北……不能交给鬼子。” 然后就没气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心里对父亲说,我不是把东北交给鬼子,我只是暂时忍让,等委员长统一全国了,等我们有实力了,再跟鬼子算总账。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的忍让在鬼子眼里是软弱,他的退让在委员长眼里是听话,他的等待在东北军弟兄们眼里是窝囊。 他的弟弟没有忍让,没有退让,没有等待。 他的弟弟在城墙上一声令下,砍了一千多颗鬼子脑袋,然后在天空中打掉了鬼子两百多架飞机。 东北没有交给鬼子。 东北还在华夏人手里。 但守住东北的人,不是他张学良。 张学良缓缓放下茶杯,把杯子放在铁桩旁边的水泥地面上,直起身来,望着跑道上那些银色的战斗机,嘴唇翕动。 “爹,也许我真的错了。” 就在这个时候,跑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朱无敌和李长空并肩从停机坪方向走来,两人身上还穿着飞行夹克,脸上的氧气面罩印子还没消。 李长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浅浅血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当回事。 朱无敌走在他旁边,步伐沉稳,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们走到张学铭面前,同时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野马大队大队长朱无敌、奉天航空队大队长李长空,请求下一步作战指示!” 张学铭抬手还礼,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打得好!没有给东北的父老乡亲丢脸!” 李长空很着急,赶紧开口: “二爷!鬼子这次空袭奉天,动用的是舰载机!” “也就是说,鬼子的航空母舰一定就在附近的海面上!” “如果咱们现在立刻反攻,趁鬼子航空队残兵还没回到航母上,趁他们的甲板上还堆满了加油和挂弹的设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干脆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猛拍在自己手掌上,“就能把鬼子的航母炸掉!” “炸掉一艘航母,比打下两百架飞机都值!” “不行!” 张作相拄着拐杖大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李大队长,你知道旅顺港口的防空火力有多强吗?” “鬼子在旅顺经营了几十年,港口周边部署了上百门高射炮。” “从八八式到九九式,还有海面上的舰艇防空火力,那些战列舰和巡洋舰上的防空炮不是摆着好看的。” “你刚才打的是空战,在天上拼的是飞机对飞机,那咱们的野马战斗机确实占优。” “但轰炸港口是另一回事,你要飞到鬼子舰队头顶上,顶着几百门高射炮的火力往下扔炸弹,那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太冒险了!” “咱们刚打了胜仗,好容易攒下这些飞机和飞行员,要是全折在旅顺港上空,之前的胜利就全白费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旁边的万福麟和汤玉麟也频频点头。 汤玉麟把手里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嘴道: “辅帅说得对。” “鬼子联合舰队可是有航母的,舰上的防空火力比陆地上的高射炮还密集。” “咱们的野马虽然厉害,但那是用来打空战的,拿去轰炸舰队,万一回不来,咱们可就亏大了。” 张学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刀。 他在心里盘算着。张作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旅顺港的防空火力确实很猛,单靠轰炸机去硬冲,损失肯定不会小。 但李长空说得更对,趁他病要他命。 鬼子航空队刚被打残,联合舰队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现在不打,等鬼子缓过劲来,把本土的第2航空队调过来补充损失,再想重创联合舰队就难了。 张学铭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积分余额的数字在跳动,两千二十点。 刚才那场空战击落了两百多架鬼子飞机,打死了包括鬼冢一郎在内的多名鬼子航空队指挥官,加上昨天城墙血战和会议室枪毙张景惠的余量,他的积分余额又涨了一大截。 一架野马一百积分,他可以立刻再兑换二十架出来。 “系统,兑换P-51野马战斗机二十架,附带飞行员。”他在心里默念。 【叮!确认兑换,P-51野马战斗机×20架,消耗积分2000点!飞行员×20名附赠!】 【剩余积分余额:20点!正在生成……正在投放……】 张学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作相正在旁边继续说“学铭你要谨慎”之类的话,忽然听到天空中又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他猛地抬起头,嘴巴大张。 第42章 南飞! “嗡嗡嗡!” “嗡嗡嗡!” 云层中,二十架银色的野马战斗机,排成整齐的三三制编队从天而降。 夕阳的光辉洒在它们的铝制蒙皮上,把它们染成了二十只金色的雄鹰。 它们在奉天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依次降落在跑道上,起落架擦出的白烟还没散尽,二十名飞行员已经从座舱里翻身出来,自动列队跑向朱无敌报到。 所有人的动作,都跟八十二架先期抵达的野马飞行员一模一样。 张作相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又……又来二十架?” 汤玉麟瞪大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跑道上那二十架刚降落的银色战斗机,嘴里喃喃道: “二爷,你到底是买了多少?” 张学铭没有回答他们。 他转过身面朝李长空和朱无敌,断喝道: “李长空。” “到!” “你立刻率领奉天航空队所有战斗机和轰炸机,布莱盖27、德哈维兰、容克斯,所有能飞的都带上。” “你在最前面负责为朱无敌领航。” “抵达目标海域后,你负责指挥对地轰炸。” “你对旅顺周边海域最熟悉,轰炸航线由你规划,目标优先顺序:机场、航母、战列舰、巡洋舰、港口油库、弹药库。” “朱无敌,你率领野马大队全体九十二架战斗机负责护航。” “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压制旅顺港口的防空火力,用机枪和火箭弹打掉鬼子的高射炮阵地。” “第二,拦截任何试图升空的鬼子残存飞机。” “第三,如果鬼子的舰载战斗机从航母上起飞,全部击落,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记住,攻击次序必须是战斗机先扫射,将航母和巡洋舰、战列舰上的炮兵全部扫过一遍,鱼雷机和轰炸机才能入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李长空和朱无敌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打赢一场空战。”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把鬼子的联合舰队狠狠地咬上一口。” “咬到他们痛,咬到他们怕,咬到他们从此,不敢再在黄海北岸耀武扬威。” “能炸沉航母就炸航母,炸不沉就炸战列舰,炸不了战列舰就炸巡洋舰,炸不了军舰就炸港口设施。” “总之,要把旅顺港港变成一片火海。” “奉天航空队,出动三百架战机,一百五十架战斗机,一百架轰炸机,五十架鱼雷机。” “朱无敌,李长空,联合行动,互相配合。” “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问题没有?” 李长空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在脑子里,画过无数次轰炸旅顺的航线图,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俯冲投弹的动作,每一次醒来都发现只是一场空。 今天终于不再是梦。 他要亲自驾驶飞机飞过旅顺港的上空,把炸弹扔到鬼子航母的甲板上去。 他啪地立正,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额角,声音胸腔最深处吼出来的: “没有问题!死也要完成任务!” 朱无敌的回答依旧是干脆利落的四个字: “没有问题。” 张学铭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嘱咐道: “记住,飞机是最廉价的物品,以后我们会有成千上万架飞机,你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不要冒险,活着回来!” 李长空激动地再次敬了一礼,心里已经决定以死相报。 地勤兵们像蚂蚁一样在飞机之间穿梭奔跑,油罐车在跑道边上排成一排,加油管从油罐车上伸出来插进每一架飞机的油箱。 机械师们踩着梯子爬在轰炸机的机翼上,把一枚枚航空炸弹推入弹舱,锁紧挂架上的保险销。 鱼雷机的地勤更忙,航空鱼雷又粗又长,需要专用的推车才能推到飞机机腹下面,然后用液压千斤顶缓缓升起对准挂架。 整个过程必须精确到毫米,稍有偏差鱼雷投下去就会偏离航向。 地勤兵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脸上的油污被探照灯照得发亮,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歇一口气。 李长空站在他的布莱盖27前面,做登机前的最后检查。 他的手指在机翼蒙皮的弹孔上轻轻摸过,那是上午空战中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补,地勤兵用铝皮临时打了一块补丁铆在上面。 他拍了拍那块补丁,像是在拍一个老战友的肩膀,然后翻身跳进座舱,戴上飞行帽和护目镜,拉下座舱盖,手指按在引擎启动按钮上。 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 他透过挡风玻璃朝旁边的跑道看了一眼,朱无敌的野马战斗机,已经率先滑上了主跑道。 银色的机身闪闪发光,十二缸引擎低沉地咆哮着,卷起的气流把跑道两侧的草皮吹得贴地倒伏。 朱无敌推下油门,野马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跑,尾轮离地,主轮离地,朝南方飞去。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九十二架野马全部升空,编制成组。 然后是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和德哈维兰轰炸机群。 五十六架战斗机、一百架轰炸机、五十架鱼雷机,依次滑上跑道,依次加速,依次升空。 三百架飞机的引擎轰鸣,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声浪,奉天城的窗户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城里正在庆祝的老百姓们,纷纷跑到街上朝天上看,只看到满天密密麻麻的航行灯,红色和绿色的光点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浩浩荡荡地朝南方涌去。 李长空坐在座舱里,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 城墙上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城墙上站满了人,有士兵,有老百姓,有学生义勇队,有伤员,所有人都仰着头朝天上挥手。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喊什么。 “干死小鬼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把油门推到最大,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机头朝上朝南方飞去,汇入那片星河之中。 张学铭站在指挥塔的窗前,目送着最后一架飞机的尾灯消失在天边。 他的身后站着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王以哲。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中。 先是鬼子两百多架飞机铺天盖地而来,然后是朱无敌和李长空的战斗机编队,升空迎战,再然后是空战大捷,打掉鬼子两百架飞机。 如今攻守易型,东北军的四百架飞机,直扑南方鬼子的联合舰队而去。 这几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在颠覆他们的认知,都在告诉他们: 东北军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东北军不再是那个被鬼子飞机,压着头顶拉屎拉尿,也不敢吭声的东北军。 他们已经成为了东亚最为强大的空军之一。 张作相拄着拐杖走到张学铭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奉天城外,浑河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上还漂浮着几片鬼子飞机的残骸碎片。 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硝烟和焦糊的味道。 老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的雄鹰从南方归来。 而南边海面上,联合舰队的指挥官山本五十六,此刻正在做着艰难的选择。 第43章 绝望一批! 三个小时前,旅顺港外海。 联合舰队旗舰金刚号战列舰的舰桥里,弥漫着上等日本煎茶的香气。 山本五十六站在舰桥右侧的舷窗前,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杯中的茶汤碧绿澄澈,映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窗外是旅顺港外海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洋面,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在,晨光中排成两列纵队,在海里游荡。 战列舰的灰色舰体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巡洋舰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驱逐舰像一群猎犬般在舰队外围来回穿梭。 更远处,龙骧、赤城号和加贺号三艘航空母舰并肩停泊,甲板上已经清空,所有的舰载机都在三个小时前起飞了,朝着正北方向飞去。 “坂本君。” 山本五十六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你说,按照时间,第1航空战队的飞机,应该已经飞到奉天上空了吧?” 副司令坂本静二中将从航海长手里接过一份航程计算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脸上浮现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司令官阁下算得精准。” “按照八九式攻击机的巡航速度,现在应该正在奉天上空投弹。”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东北军的兵工厂和机场,可能已经在火海里了。” 果然,没有过片刻时间,他们就收到了通讯。 “虎!虎!虎!” “虎!虎!虎!”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只要抵达奉天外围,就发出这个信号代表他们已经抵达。 坂田立刻向山本汇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山本五十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烟斗,不紧不慢地往烟斗里填着烟丝。他的手指很稳,填烟丝的动作不急不缓。 旁边几个年轻参谋看到司令官这副从容姿态,都暗自点头,大将阁下果然胸有成竹,看来今天的作战已经十拿九稳了。 “说实在的,坂本君,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困惑。” “你说,到底是谁给东北军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帝国挑衅??” 山本五十六划着一根火柴,凑到烟斗上吸了两口,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国联合舰队控制着整个黄海的制海权,第1航空战队控制着满洲上空的制空权。” “他们有制海权吗?没有。” “他们有制空权吗?也没有。” “那他们凭什么敢不知死活的对我们动手?” 坂本静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司令官阁下,其实我也不清楚,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是在自杀。”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情报文件,那是关东军情报课,在战前送来关于东北工业能力的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他随手翻开一页,念出了声: “司令官阁下,关东军情报课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整个支那的生铁年产量不到50万吨,而帝国的生铁年产量足足五百万吨。” “华夏的年钢铁产量不足帝国的十分之一,满洲的钢铁产量更是几乎为零。” “他们的兵工厂虽然有几座,但技术水平停留在十年前,生产步枪子弹还凑合,造火炮和飞机的零部件全靠进口。” “造船业就更不用提,连一个像样的港口都建不出来。” “支那的海军总吨位,加起来不到帝国联合舰队的百分之一,空军也是买的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淘汰货,连咱们八九式攻击机都打不过。”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眼神里灌满了鄙夷。 “一群靠买二手货撑门面的军阀,竟然敢对帝国挑衅,真是脑子烧坏了。” “我想他们大概是被昨天那场侥幸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运气能一直站在他们那边。”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运气什么都不是。” 舰桥里的参谋们听到副司令这番话,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一个年轻的中尉参谋没忍住,插了一句: “坂本副司令说得对。” “今天轰炸结束之后,东北军的兵工厂会被我们炸成废墟,那几十架法国旧货也会在停机坪上被炸成废铁。” “等川口支队拿下奉天城,满洲就会成为帝国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整个支那都将在帝国的铁蹄下颤抖。” 山本五十六吐出一口烟雾,没有表态。 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战争的本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运气确实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会像他们那样得意忘形。 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是东乡平八郎,那位在对马海战中,一举歼灭俄国舰队的海军元帅。 东乡元帅教会他一个道理: 战争的胜利从来不在于你是否瞧得起对手,而在于你是否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悠闲地抽着烟斗,看着窗外的海景,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做得很充足。 两百多架舰载机,八十架攻击机护航,一百多架轰炸机携带足够的弹药量,还有联合舰队的主力在外海策应。 这样的阵容,确实不可能输。 然而,就在舰桥里的笑声还在回荡,挂在墙壁上的无线电通讯器,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 一声嘶吼,骤然炸响。 “战斗机!大量战斗机!有伏击!我们中了......伏......滋滋滋滋......” 嘶吼声戛然而止,被一片密集的静电噪音吞没。 那声音虽然短,被干扰得支离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舰桥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清川大佐的声音。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打了十几年空战的清川大佐,曾经是帝国英雄的任务,从来没有在无线电里表现出任何恐惧。 但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断掉了的声音,分明是一个人在面对绝望时,发出的本能尖叫。 舰桥里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止住。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那个正说到“帝国铁蹄”的年轻中尉参谋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山本五十六手里的烟斗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那台无线电通讯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他还算镇定,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他在无线电里听过的惨叫不下一百次,每一次战斗都会有人在频道里尖叫,这并不稀奇。 “通讯班。”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还保持着镇定,“立刻联系第1航空战队,确认清川大佐的状况。” “他们可能只是遇到了小规模的地面防空火力干扰,清川大佐反应过激了。” “哈依!” 通讯兵立刻开始调整频率,对着麦克风大声呼叫,“金刚号呼叫第1航空战队!金刚号呼叫第1航空战队!清川大佐,请回复!请回复!” 无线电里没有清川的回答。 只有一片混乱,无数带着哭腔和颤抖的日语,在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中,时有时无地传进舰桥里。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第三中队全灭!第三中队全灭!森山大尉被击落.....” “八嘎!他们在追我的尾翼!我被锁住了!我被锁住了!请求支援......啊.......” 一声惨叫之后,那个频率再也没了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个频率,另一个中队,另一个飞行员的声音。 “岛田大尉跳伞了!但他的伞被自己的尾翼割断了!天皇陛下万岁......滋......” 山本五十六脸上的从容在这一瞬间碎掉。 他把烟斗啪地拍在航海台上,烟灰洒了一桌面,大步走到无线电通讯台前,一把从通讯兵手里抢过麦克风。 他的手指攥在麦克风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麦克风吼道: “清川!清川!我是山本!报告你的情况!立刻报告你的情况!” 无线电里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清川,是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声音抖得像筛糠: “报告……报告旗舰……清川大佐的座机被击落了……全中队……全中队只剩下……只剩下……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轰!” 一声短促的巨响,频率彻底沉默。 山本五十六还攥着麦克风,保持着刚才吼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坂本静二从航海台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强装镇定,伸手拍了拍山本五十六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司令官阁下,不必太担心。” “第1航空战队是帝国海军航空队最精锐的部队,飞行员个个都是飞过上千小时的老手,就算遇到一些意外,也完全有能力应付。” “可能只是无线电受到了强电磁干扰,导致通讯不畅。请阁下稍安勿躁,过几分钟应该就会有完整的战报传回来。” 他的话音刚落,无线电里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一次信号格外清晰,像是那个飞行员,飞到了距离旅顺不远的位置上,信号强度拉满了。 整个舰桥里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座舱里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夹杂着引擎的嘶鸣和子弹打在铝制蒙皮上的闷响,还伴随着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日语哀嚎。 “他们追着我!不管怎么转弯都甩不掉!太快了!太快了.......” “啊!我的机翼被打穿了!引擎着火了!天皇陛下.....奥噶桑........” 坂本静二石化在原地。 他的手还搭在山本五十六的肩膀上,但手指已经僵住了,指尖冰凉。 惨叫声还在继续。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此起彼伏,从不同的频率同时涌进来,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同时哀嚎。 通讯班的几个年轻通讯兵,已经有人受不了。 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捂着脸蹲在地上,有人用拳头砸着通讯台无声地流泪。 他们听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的惨叫、哀嚎、哭喊和最后一刻的“天皇陛下万岁”,然后一声巨响,然后沉默。 然后下一个频率又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 这就像是在听一场死亡直播。 你明明知道你的同袍,在几百公里外的天空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听着他们临死前的声音,数着帝国海军的精锐飞行员们一个一个地消失。 当最后一个频率也归于沉寂之后,舰桥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墙上的航海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山本五十六缓缓放下麦克风,转过身面朝舷窗。 窗外依然是那片灰蓝色的平静洋面,联合舰队的战舰依然排着整齐的队形,龙骧号、赤城号和加贺号的甲板上依然空荡荡的。 但那些从甲板上起飞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两百多架飞机,八十架攻击机,一百多架轰炸机,四百多个帝国最精锐的航空兵,全没了。 山本五十六忽然想起战前他在舰桥上说的那句话: “他们凭什么敢挑衅帝国?”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嘴角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舰桥里依然一片死寂。 坂本静二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破防的话。 第44章 十年心血! 坂本静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站在金刚号的舰桥里,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山本五十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无线电里的惨叫声已经停了整整五分钟,这五分钟比他一辈子所有的海战,加起来都难熬。 绝望呼喊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匕首,刺向他的脑仁。 但他必须开口,因为他是副司令,是这个舰桥上唯一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向山本进言的人。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山本五十六和他身边的航海长能听到。 “我建议联合舰队主力立刻向南转移,至少退到威海卫以南海域。” “根据通讯截获的情况判断,第1航空战队……恐怕已经失去了建制作战能力。” “东北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性能远超我们想象的战斗机,清川大佐的编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被打散打残了。” “如果支那空军的指挥官是个聪明的人,他现在一定已经在命令他的战斗机,沿着辽东半岛海岸线,搜索联合舰队的位置。” “赤城、加贺、龙骧三艘航母的甲板上,现在没有一架战斗机,所有舰载机都派出去了,防空火力虽然密集,但如果被几十架敌人的俯冲轰炸机同时攻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三艘航母,两百多架飞机全派出去了,甲板上空荡荡的,就像三个脱了盔甲的巨人赤条条地站在一片开阔地上。 如果东北军的空军真的趁这个机会扑过来,联合舰队将遭受自日俄战争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这个责任,整个联合舰队没有人担得起。 “八嘎呀路!闭嘴!”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无比狰狞。 两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手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转进!他们只是在转进!不是被全歼!”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嘶哑尖利,“清川的编队有两百多架飞机!八十架攻击机!怎么可能会在半个小时之内被全部击落?” “支那人有这个能力吗?他们有这个能力吗!你告诉我!” 他把麦克风啪地摔在通讯台上,巨大的声响在舰桥里炸开,几个年轻参谋被震得肩膀一缩。 “帝国的舰载机飞行员,是全亚洲最精锐的空中力量!” “他们飞过上千个小时!他们从来没有输过!”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被支那人的新式飞机全歼了?哪来的新式飞机?什么新式飞机能在半个小时内吃掉八十架攻击机?你自己信吗!” 坂本静二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也不愿意相信。 但无线电里那此起彼伏的惨叫不是幻觉。 清川大佐最后一次呼叫,声音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太快了.........” 这句话被不下五个飞行员,在不同频率重复过。 这不是偶然的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司令官阁下,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坦率地说,我也不愿意。” 坂本静二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无线电里的战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一个小时。” “清川大佐的座机确认被击落,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确认全灭,岛田大尉确认阵亡。” “我们损失的不是几架飞机,是整个第1航空战队的建制。” “如果现在不把舰队撤出去,等到支那人的飞机找到我们头上,联合舰队就会失去一切。” “这个责任,您担的起吗?” 山本五十六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拳头站在航海台前面,面朝舷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洋面。 所有人都能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出,他是在恐惧。 山本五十六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恐惧过,在对马海峡面对俄国舰队的炮火时没有,在海军省跟陆军那帮马粪拍桌子吵架时没有。 但此刻他怕了。 他不是怕支那人的飞机。 他是怕自己这十年的心血,这十年赌上全部身家、全部仕途、全部名誉所,培养出来的帝国海军航空兵精锐,真的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化为了灰烬。 在这个时代的帝国海军里,航空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陆军有陆军航空队,海军有海军航空队,两者互不统属,争资源、争预算、争机场,明争暗斗了十几年。 山本五十六是海军内部,最早一批意识到飞机将在未来海战中,将成为核心力量的人。 他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之前,花了大量时间在航校建设、飞行员培养和航空母舰的设计建造上。 赤城、加贺、龙骧三艘航母,是他一手推动从战列舰和巡洋舰改装而成的。 第1航空战队的飞行员骨干,是他亲自从海兵学校和飞行学校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经过了他本人的面试和考核。 他记得他们很多人的名字,清川、森山、岛田、小野、吉田。 昨天他们还在赤城号的飞行员休息室里,跟他一起喝茶,讨论轰炸奉天的航线规划。 现在他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在无线电里消失了。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如果第1航空战队真的被全歼了,帝国海军航空兵将倒退至少五十年。 而这个责任,最终都会压在他山本五十六一个人的肩膀上。 大本营会追责,陆军会趁机夺权,海军省那些一直反对他“航空主兵论”的老保守派,会拍着桌子大笑,趁机落井下石。 他这辈子所信仰的、所推动的、所奋斗的一切,都将在今天被打上一个血红的句号。 舰桥里没有人敢说话。 航海长低着头假装在看海图,炮术长盯着已经校准完毕的射击诸元发呆。 几个年轻参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哪个多余的声音,引爆司令官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只有舰桥外面海风掠过天线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轮机舱传上来的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填补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坂本静二站在山本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催。 他知道山本的脾气,越是到这种关头,越不能逼他。 但他也知道,留给联合舰队的时间不多了。 支那人的飞机能在半个小时内打残第1航空战队,它们的航速一定极快,航程也绝不会短。 如果那些战斗机真的沿着海岸线飞过来,找到联合舰队只是时间问题。 坂本静二咬了咬牙,决定再说一遍。 “司令官阁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了。” “舰队继续留在近海,一旦被支那人的飞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已经接到了足够的预警,现在撤退还来得及,至少先把舰队撤到安全海域。” “而且就算航母撤了,旅顺港口有备用跑道,龙骧号的舰载机也可以使用陆上基地。” “飞行员们都知道这个备用方案,不会因为航母撤离就全部葬身大海的。” “请阁下以帝国海军为重,立刻下令。” 山本五十六攥着航海台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了。 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坂本说得有道理。作为一个职业海军军官,他很清楚此刻最理智的选择就是立刻撤出战斗,保全联合舰队的主力。 但作为一个把十年心血,全部押在航空兵上的人,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精心培养的飞行员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奉天上空,不甘心三艘航母上的飞行甲板就这么空荡荡地撤回了本土。 他还想再等等,再等几分钟,也许就会有更多返航的飞机出现在天际线上,也许清川大佐只是无线电坏了,也许...... “嗡嗡嗡!”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听到了战斗机的嗡鸣声。 那是螺旋桨飞机特有的引擎声,从西北方向的天空中传来。 那声音很稀疏,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架,引擎的节奏也不整齐,有的忽高忽低像是受了伤,有的断断续续像是随时要熄火。 山本五十六猛地睁开眼睛,一步跨到舷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朝西北方向望去。 他的眼眶红着,瞳仁里燃着一团近乎疯狂的希望之火。 随后,他真的看到了。 云层下方,几个小黑点正在朝联合舰队的方向飞来。 它们飞得很低很慢,不像是战斗机的航速,更像是受了伤的飞机在勉强维持平飞。 山本赶紧拿起望远镜,看到那些战斗机机翼上涂着膏药旗。 “是帝国的飞机!”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转过身朝舰桥里的所有人吼道: “看到没有!帝国的飞机回来了!清川的编队回来了!” “坂本,你不是说全灭了吗?那些是什么!” 他一把推开舰桥侧门冲到外面的瞭望平台上,举起望远镜朝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望过去。 他身后那些年轻参谋们也纷纷冲到舷窗前,脸上重新浮现出期待和希望。 有人激动地无比,大声叫道: “我就知道第1航空战队,不会这么容易被打败!” 有人在掰着手指头,数望远镜里看到的黑点数量。 坂本静二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望远镜跟着走了出去。 望远镜的镜头里,那几个黑点越来越清晰了。 一架、两架、三架……四架、五架……六架..... 山本五十六的手指攥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然后,天边再也没有新的黑点出现。 他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 望远镜里始终只有那零星几架飞机,拖着摇摇晃晃的航迹朝赤城号的方向缓缓飞来。 它们飞得极慢,慢到不像是在返航,更像是每一米都在挣扎。 其中几架飞机的机翼上还冒着淡淡的黑烟,有一架的起落架被整个打掉,摇摇欲坠地挂在机腹下面。 它们的编队散乱无章,没有三三制队形,没有高度层次,没有长机和僚机的配合,就是几架被打残了的飞机,拼了命地往回飞。 山本五十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又举上去,又拿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九架....... 出发时三百多人的庞大空中编队,八十架护航攻击机,一百多架轰炸机和鱼雷机,现在回来的只有这么几架,而且全都是重伤,连一架完好无损的都没有。 金刚号舰桥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压抑。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在看着窗外那几架摇摇欲坠的残机,看着它们缓缓降到赤城号的甲板上。 甲板上的地勤兵们冲上去,把飞行员从座舱里拖出来的时候,那个飞行员浑身是血,飞行服被子弹打穿了三个洞,左肩和右腿都有弹孔还在往外冒血。 但他一把推开了地勤兵伸过来的担架,跌跌撞撞地朝舰桥方向跑过去。 而就是这名飞行员,给山本带来了一个无比绝望的消息。 第45章 托里卡死! 幸存的飞行员被两个地勤兵架着,从赤城号的甲板上一路拖到金刚号的舰桥上。 他的左肩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右腿上的夹板在爬舷梯的时候撞掉了,断骨的断茬扎在肌肉里,每一步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坚持要亲自向司令官报告。 他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飞行服的左袖被整个烧掉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水泡和弹片划出的伤口。 他在山本五十六面前站定,艰难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山本五十六看着他,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所有人最不想听到的话。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1航空战队,全灭。” “两百二十架飞机,只回来我们九架。” “清川大佐阵亡,森山大尉阵亡,岛田大尉阵亡,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全部阵亡。” “敌人的飞机……是银色的。我们从来没见过那种飞机。”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爬升比我们快得多,火力比我们猛得多。” “我们根本……根本打不过。” “全没了,没有任何人能回来了,除了我们九架残机,再也没有人能回来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都呆立原地。 所有中队,所有编队,所有飞机,除了这九架侥幸逃出生天的残机之外,全部葬送在了奉天北方的天空里。 清川一郎中佐的龙纹座机被一发子弹从机腹打进座舱,飞行员本人被点五零口径的子弹直接撕成了碎肉,飞机在浑河河面上炸成了一团火球。 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在第一轮俯冲扫射中就被打掉了整个编队,八架飞机无一幸免。 岛田大尉跳伞了,但降落伞被自己飞机的尾翼割断了,从三千米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山本五十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嘴角溢出了一线鲜血,无尽的悲痛让他五脏俱焚,此刻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航海台台面。 手指攥在钢制台面的边缘,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全灭!” 他培养十年的飞行员,他亲手面试过的每一个年轻人,他记得名字的每一个中队长,全没了。 舰桥里那些年轻参谋们,表情比刚才听到无线电惨叫时,更加灰败。 如果说刚才那些惨叫,是在一刀一刀地剜他们的心,那么现在这个飞行员带回来的消息,就是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有人呆滞地望着窗外那几架停在赤城号甲板上的残机,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帝国海军航空兵最精锐的第1航空战队,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 坂本静二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飞行员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让他的脊背发凉。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 如果那些银色的战斗机真的有那么快,那么它们的航程,一定也远超帝国的八九式攻击机。 东北军的空军指挥官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在击落第1航空战队之后,命令他的战斗机沿着辽东半岛海岸线向南搜索。 联合舰队三艘航母的甲板,现在空空如也,防空火力再密集,也不可能顶住几十架,甚至上百架敌机的同时攻击。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钟了。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抓住山本五十六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把他从失神中摇醒。 “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已经无法挽回了,但联合舰队还在。” “赤城、加贺、龙骧三艘航母还在,帝国海军的主力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刻撤离,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就白费了,联合舰队也会步他们的后尘。” “支那人的飞机,随时可能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上空,我们必须立刻南下,撤回佐世保港。不能再犹豫了!” 山本五十六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血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推开坂本静二的手,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秒好像都在强压心中的悲痛。 “传令!联合舰队全体,即刻掉头,航向一百八十度,全速南下。” “赤城、加贺、龙骧三艘航母为第一梯队,战列舰编队为第二梯队,驱逐舰在外围组成反潜警戒圈。” “所有舰艇灯火管制,无线电静默,以最快速度脱离辽东半岛近海,目标佐世保港。” 他的命令下达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哈依!” 舰桥里所有人同时立正。 航海长开始大声复述航向指令,舵手扳动舵轮,轮机舱的传令钟叮当作响。 舰桥外面,信号旗从桅杆上升起,驱逐舰上的探照灯,朝各个方向闪烁着传达命令的摩斯码光信号。 整个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战列舰的庞大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形航迹,巡洋舰紧随其后,驱逐舰重新编组在外围散开。 赤城号和加贺号的甲板上,地勤兵们正在拼命,把那些残存的飞机推下甲板,为舰队高速撤离清理出足够的空间。 黑烟从每一艘战舰的烟囱里滚滚而出,轮机舱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舰队的航速从巡航速度迅速提升到了全速。 但就在联合舰队刚刚完成转向,还没来得及离开旅顺港外海范围的时候,北面的天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响。 “嗡嗡!嗡嗡嗡!” 舰桥外围瞭望台上的瞭望兵,第一个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钢制甲板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转过身朝舰桥里嘶吼,声音因为恐惧无比尖利。 “敌机!大量敌机!正北方向!铺天盖地!”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舷窗前。 此刻的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 北面的天际线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朝联合舰队的方向压过来。 它们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撒满了碎银子。 最前面的是那些银色的战斗机,那个年轻飞行员描述的“银色魔鬼”,此刻正以山本从未见过的速度从高空俯冲下来。 它们身后是黑压压的轰炸机群,德哈维兰轰炸机的庞大机身,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机腹下方的弹舱门已经打开了,能隐约看到里面挂着的航空炸弹,在反射着冷光。 轰炸机后面还有一群飞得更低更慢的飞机,那是鱼雷机,机腹下面挂着的航空鱼雷又粗又长。 三列纵队。 战斗机在前,轰炸机居中,鱼雷机在尾。 编队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几百架飞机在天上,排成一个巨大的倒V字形攻击阵型。 机翼切过空气发出的轰鸣声汇在一起,像是有一道雷暴,正在从北面贴着海面滚过来。 这是李长空和朱无敌的联合编队。 奉天航空队倾巢而出,从奉天到旅顺的航程不到四百公里,对于野马来说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 对于满载弹药的德哈维兰和鱼雷机来说,也就是飞一个多小时。 他们在旅顺外海搜索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联合舰队。 坂本静二站在山本身边,透过舷窗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空袭。” 山本五十六没有看他。 他双手撑在航海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大声下令: “全舰队!左满舵,全速撤退!! “托里卡死!”航海长声嘶力竭大吼。 山本转过头朝坂本静二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悲痛,只有一个打了半辈子海战的老兵,在看见灾难降临时,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悲哀。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做的正确决定。 但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中,当一支舰队被敌方的大规模空中编队在近海发现,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发现即是毁灭。 空军稳吃海军。 这不是一句战术格言,这是空中力量对水面舰艇的绝对优势。 飞机可以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从空中发动攻击,而战舰在海上全速航行也不过三四十节。 飞机可以在战舰的防空火力射程之外,从容选择攻击角度和时机,而战舰只能被动防御,用有限数量的防空炮,去对抗铺天盖地的机群。 更致命的是,他的航母甲板上现,在几乎没有几架能用的战斗机。 第1航空战队已经全灭了,三艘航母就像一个被拔掉了毒牙的眼镜蛇,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攻击的手段。 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和巡洋舰虽然装备了密集的防空炮,但这些高射炮在设计之初,就不是用来对付这种规模的饱和攻击的。 天空中的银色机群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野马战斗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从三千米高空进入俯冲航线,银色的机翼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种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第46章 找到你了! 二十分钟前,辽东半岛海岸线上空。 李长空坐在布莱盖27的座舱里,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 他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杆柄,节奏快得像是在敲战鼓。 飞机下方的辽东半岛,在夕阳中缓缓向后移动,旅顺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片被群山环抱的深水港,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港口里的建筑物和码头设施隐约可见,但港口中央的水面上,空空荡荡。 “朱大队长,” 李长空按下无线电发射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旅顺港口我看了三圈了,别说航母,连条像样的战列舰都没有。” “港口里就几艘小吨位的巡逻艇和几条商船。鬼子是不是提前跑了?要不咱们把旅顺港炸了算了?” “油库、弹药库、码头设施,全给它炸成废墟,也不算白来一趟!” 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回来,冷酷而果决: “不行。” “旅顺港什么时候都能炸,但联合舰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 “今天他们把舰载机全派出来打奉天,甲板上空着,这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过了今天,等他们返回本土补充了舰载机和飞行员,再想打掉航母就难了。” “鬼子海军对奉天的威胁最大,比关东军还大。” “只要联合舰队还浮在海面上,他们随时可以从海上任何一个点发动攻击,咱们的海岸线太长,防不住,必须趁今天把他们打残。” 李长空咬了咬牙,没再坚持。 他知道朱无敌说得对,旅顺港是死的,联合舰队是活的。 炸掉一个港口,鬼子可以从朝鲜半岛的仁川、釜山甚至本土的长崎,重新组织进攻。 但炸掉一艘航母,鬼子的海军航空兵就得瘸一条腿。 此刻,旅顺港口内,关东军旅顺守备司令部的防空警报已经拉响了,刺耳的警笛声在港口上空回荡。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冲进司令官的办公室,脸色惨白: “司令官阁下!港口上空发现大量不明飞机!” “数量至少上百!正在高空盘旋!” 旅顺守备司令官中岛少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窗前举起望远镜朝天上望去。 镜头里,几十个银色的光点,正在三千米高空悠闲地盘旋着,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放下望远镜,嘴唇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射炮……全部开火!把这些支那飞机给我打下来!” 港口周边部署的几十门高射炮同时开始怒吼,炮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 但那些银色飞机连躲都懒得躲。 高射炮的最大射高根本够不到三千米,炮弹在它们下方的位置就炸开了,炸出来的弹片连飞机的影子都摸不着。 有一架野马飞行员甚至故意飞得更低了一点,在炮弹炸开的黑烟中穿行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重新爬回编队高度。 赤裸裸的羞辱。 中岛少将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朱无敌的野马编队在旅顺港上空盘旋了片刻,确认港口内确实没有联合舰队的主力舰艇之后,便开始分配侦察任务。 “侦察中队注意,十六架野马分为四个侦察小组,第一组搜索正南方向,第二组搜索东南方向,第三组搜索西南方向,第四组搜索正东方向。” “以当前位置为圆心,扇形搜索,半径三百公里。” “发现舰队后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开火。重复一遍,发现后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开火。” 十六架野马从编队中分离出来,四机一组朝四个方向散开。 银色的机翼在夕阳中反射出四道流光,很快就消失在海天相接的暮色里。 朱无敌带着主力编队在旅顺港外海上空盘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线电里始终只有静电的沙沙声。 李长空的布莱盖编队,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在空中绕圈了,轰炸机群的油耗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忽然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是张伟的声音。 “大队长!发现敌舰队!方位正东偏南,距离旅顺港外海约八十公里,五点钟方向!” “敌舰队正在向南航行,速度极快,似乎在撤退!” “目测至少有十艘以上大型水面舰艇,其中三艘大型航母,多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外围有驱逐舰警戒!” “再次报告,发现鬼子航母踪迹,方位正东偏南,距离旅顺港外海约八十公里,五点钟方向!” 李长空和朱无敌同时收到消息。 两人全都是欣喜若狂,没有想到鬼子竟然想趁东北空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溜回本土。 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野马的航速。 朱无敌按下无线电发射键。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已锁定!” “联合舰队主力,方位正东偏南,距离约八十公里!全编队转向,全速追击!” ....... 二十分钟后。 鬼子联合舰队上空。 朱无敌的野马座机一马当先,银色的机翼在三千米高空切开云层,夕阳从西边泼过来,把他的飞机镀成了一柄烧红的刀。 他偏头朝座舱外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正在拼命转向的舰队,像一条被掀翻了巢穴的蜈蚣,几十条舰船搅起的白色航迹在海面上拧成了一团乱麻。 那架发现敌舰队的侦察野马,正在联合舰队头顶盘旋,机翼一高一低地摇摆着,向后续机群持续发出位置信号。 朱无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他伸手按下无线电发射钮,声音里充满了杀意。 “各编队注意,目标已锁定。” “野马大队全体按预定方案展开。” “第一、第二、第三中队为第一攻击波,负责压制敌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的防空火力。” “记住,先打防空炮位,再打舰桥和上层建筑,用机枪扫射,不用节省弹药。” “把这些铁疙瘩的甲板给我舔干净,一寸都不许漏。” 他顿了一下,嘱咐道: “李长空,你的布莱盖大队和容克斯编队为第二攻击波,跟在野马后面补充火力。” “鬼子的防空火炮被野马舔过一轮之后、肯定还有残存的火力点,你的任务是把这些漏网之鱼全部打掉。” “不要冒险俯冲,保持编队,交替掩护。” “轰炸机和鱼雷机为第三攻击波,等战斗机的火力,准备全部完成之后再进场。”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轰炸机优先目标:赤城、加贺、龙骧三艘航母。” “鱼雷机优先目标:战列舰和重巡洋舰。” “记住攻击次序,先炸航母,再炸战列舰和巡洋舰。” “驱逐舰可以放过,但所有炸弹和鱼雷必须全部投放,一颗都不许带回去。” “重复一遍,一颗都不许带回去。” “听明白了吗?” 朱无敌的战术其实是二战时美军飞机炸鬼子战舰的战术,先用战斗机帮助轰炸机清查,干掉甲板上的炮手。 而后轰炸机和鱼雷机入场,干掉战舰,这样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明白!” 耳机里传来回答,各编队长机用最简洁的方式回复了命令。 朱无敌随即切换到另一个频道,这个频道的另一端连着奉天城里的作战指挥部。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出九个字。 “风!风!风!大风!大风!大风!” 奉天城里,张学铭从椅子上站起来。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听着扬声器里传出的那九个字。 按照约定的信号,这九个字意味着联合舰队被找到了,意味着这场从奉天空战延伸出来的海空对决,现在正式进入了下半场。 张学铭拿起话筒,只回了一句话: “一个不留。” 朱无敌收到回复,啪地合上无线电面板的护盖,左手把油门推到底。 野马战斗机的梅林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转速表指针猛地弹向红线,机头往下一压,整架飞机像一颗银色的流星一样朝海面扎下去。 “野马大队,进攻!” 第47章 围猎! “野马大队!进攻!” 朱无敌一马当先,身后九十一架野马战斗机,分成三个巨大的楔形编队,沿着他切出的俯冲航线依次压低机头。 第一梯队三十二架,由朱无敌亲自带领,目标直指联合舰队编队核心的三艘航母,赤城、加贺、龙骧。 第二梯队三十架,从编队右翼拉开,瞄准了护卫在航母外围的重巡洋舰和战列舰。 第三梯队三十架,从左翼包抄,负责清扫驱逐舰和轻巡洋舰上的防空火力。 三个梯队在空中拉出三道弧线,像是三根银色的手指从云层里伸出来,朝着海面上那支舰队狠狠地攥过去。 朱无敌的俯冲角度达到了四十五度,速度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六百公里每小时的刻度。 海面上的战舰在他视野里飞速放大。 “发现敌机!!防空!立刻防空!” “烧霰弹,立刻攻击!” “鸭子给给!鸭子给给!” 赤城号飞行甲板上,地勤兵还在拼命把残机推下海,金刚号舰桥上急促闪烁的灯光信号。 各艘战舰甲板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摇动高射炮的旋柄,试图把炮口对准从天而降的银色死神。 但他们太慢了。 八九式高射炮的设计射速,是每分钟十五发,有效射高不到五千米,而朱无敌的野马战斗机正在以每秒将近两百米的速度,从三千米高空俯冲下来。 从进入高射炮的有效射程到飞临战舰头顶,中间的时间窗口不到十五秒。 对于需要手动装填、手动瞄准的八九式高炮来说,十五秒只够他们打出三四发炮弹。 而这三四发炮弹,要想命中一架以六百公里时速俯冲的战斗机,概率不比用弹弓打麻雀高多少。 朱无敌在八百米高度改平,机头对准赤城号左舷那一排高射炮位,眼神一冷,而后大拇指狠狠按下了操纵杆上的射击钮。 六挺点五零口径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曳光弹在空中拉出六条笔直的火线,从八百米外一路延伸到赤城号的甲板上。 第一轮扫射打在左舷前部的高射炮位上,炮位周围的防弹钢板被点五零子弹,像撕纸一样撕开。 两名正在装填炮弹的炮手,被子弹直接扫碎,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就被后续的弹雨追上,肉屑飞舞,留下一滩暗红色的碎肉。 朱无敌拉杆跃升,银色的机身在赤城号舰桥,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呼啸而过。 他身后的三十二架野马依次跟进,像三十二只银色猎鹰排着队扑向同一只猎物。 第一编队的战术很简单,沿着航母的飞行甲板,从舰首到舰尾,逐段清扫。 每一架野马负责甲板上的一段区域,六挺机枪的火力覆盖宽度大约二十米,三十二架飞机可以把三艘航母的甲板从头到尾犁三遍。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在航母号的甲板上。 赤城号的左舷高炮群在半分钟内被全部打哑,十二座八九式双联装高射炮的炮位上,一个活人都不剩。 炮手被直接打死在炮位上,尸体还保持着摇动手轮的姿势。 副炮手被子弹的冲击力从炮位上掀飞出去,摔在甲板上又滑出去十几米,在钢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 还有几个税收试图跑向舱门逃进舰体内部,但他们的腿跑不过点五零子弹每秒钟八百多米的初速,被追上来的弹雨一排一排地割倒在舱门外面。 紧接着第二编队的三十架野马从右翼切进来,把同样的战术用在了战列舰身上。 战列舰右舷高炮阵列比赤城号更密集,两舷各装备了十六座高射炮。 但防护再密集,在六百公里时速的野马,面前也只是一堆固定靶。 第二编队用了两分钟时间,把战列舰和重巡的高炮炮位全部碾成了哑巴,甲板上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碎片。 第三编队同时扑向了驱逐舰和轻巡。 三十二架野马花了不到两分钟,就把轻巡的甲板清扫干净,最后一架飞机拉起的时候,这些轻巡的甲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站立的人影。 但这只是开始。 朱无敌在赤城号上空拉起之后没有回头,他带着第一编队剩余的飞机,直接在空中掉头,扑向第二梯队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 同时无线电里传出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李长空,第二波,上!” 一直盘旋在两千米高度待命的李长空接到命令,兴奋无比。 “弟兄们,跟我冲!” 一百多架战斗机同时压低机头,跟在李长空的座机后面,分成四个批次朝联合舰队压下去。 如果说朱无敌的九十二架野马是一把精确的手术刀,专门用来切除联合舰队身上最致命的毒刺,那么李长空这一百多架战斗机,就是一把大锤。 他们的任务不是精确打击,而是饱和覆盖。 四个批次,每批次四十架左右,以战列舰和重巡洋舰为主要目标,用机载机枪和机炮,对所有暴露在甲板上的目标进行覆盖式扫射。 第一批次的四十架战斗机,从金刚号战列舰的舰首方向切入,沿左舷一路扫到舰尾。 金刚号上装备了十六座八九式高射炮,和数量更多的九六式二十五毫米机关炮。 在朱无敌的第一波打击中,这些炮位已经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但仍有不少炮手在废墟中坚持还击。 第一批次的四十架飞机压下来之后,金刚号上残存的高射火力,在五分钟之内全部沉默。 九六式机关炮的弹匣打空了,也没能击落一架敌机。 而那些手摇装填的八九式高炮,在连续射击中炮管过热变形,有一门炮甚至炸了膛,飞溅的弹片把周围三个炮手全部放倒。 第二批次的四十架扑向比叡号,第三批次对付榛名号和雾岛号,第四批次则重点清扫最上号和三隈号两艘重巡洋舰。 最上号的舰长,在舰桥里眼睁睁看着四十架战斗机,排着密集的横队从舰首方向压过来。 机翼下面闪烁的枪口焰连成了一条火线,他后来在幸存者报告中写道: “那场面不像是空袭,更像是海面上刮来了一阵铁砂暴,每一粒沙子都在杀人。” 二十分钟。 从朱无敌按下射击钮开始,到李长空的第四批次战斗机,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拉起为止,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联合舰队三艘航母、六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上的防空火力,被二百多架战斗机的轮番扫射打掉了大半。 炮位上全是尸体,甲板上到处是弹壳和血迹,活着的地勤兵和炮手钻进舰体内部,再也不敢露头,有些舰艇的甲板上甚至安静得像一艘幽灵船。 但这还不是最后的一击。 朱无敌在高空确认了战果,他看到联合舰队各舰的甲板上,已经几乎没有还在开火的高射炮,防空火力的密度比开战前下降了至少八成。 他知道时机到了。 “轰炸机编队,鱼雷机编队,全体出击。” 朱无敌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杀气十足。 “先打航母,赤城、加贺、龙骧三艘,一个都不能放跑。” “炸沉航母之后再打战列舰和巡洋舰,今天我要这里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的鬼子战舰。” 北面的天际线上,德哈维兰轰炸机群和鱼雷机群开始降低高度。 轰炸机从三千米下降到一千五百米,这是德哈维兰水平轰炸的最佳投弹高度。 既能保证一定的命中精度,又不至于把自己暴露在残存高射炮的火力范围内。 鱼雷机则降得更低,他们需要在海面上方五十米左右的高度平飞投雷。 这个高度对于鱼雷机飞行员来说是生死线,高一点鱼雷入水会解体,低一点飞机自己就可能栽进海里。 但此刻联合舰队的防空火力已经被打残,残存的高射炮零零星星地开火,炮弹在高空炸出一朵朵灰白色的烟团,密度稀稀拉拉的,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拦截弹幕。 第一波轰炸机群飞临赤城号上空。 第48章 航母,全灭! “嗡嗡嗡!” 死神降临。 当野马大队找到赤城号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 乌泱泱的轰炸机从天而降,如同死神的镰刀,开始收割。 赤城号正在以二十八节的速度全速逃窜,舰长在舰桥里喊哑了嗓子指挥操舵,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扭出了一个又一个S形的规避航迹。 但对于天上那些以三百公里时速飞行的轰炸机来说,一艘两万七千吨的航母在海面上的所有规避动作,都慢得像是在原地蠕动的鲶鱼。 “咔哒!” “咔哒!” 领航的轰炸机打开了弹舱门。 炸弹一枚接一枚地从机腹下面掉出来,黑色的弹体在空中翻着跟头坠向海面,落下的轨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抛物线。 第一批八枚二百五十公斤航空炸弹,落在赤城号周围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高达三四十米。 其中一枚近失弹在左舷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水下的冲击波把赤城号左舷的舰体钢板炸出了一道两米长的裂缝。 第二波轰炸机紧跟着投弹。 “轰隆隆!” 这一次有一枚炸弹命中了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中部,二百五十公斤的弹头砸穿了木质的飞行甲板,在舰体内部爆炸。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从甲板上的破口里喷出来,带着火焰和碎片飞上几十米高的空中。 停在甲板上还没来得及推下海的几架残机,被气浪掀翻,像玩具一样翻滚着掉进海里。 赤城号中弹,浓烟滚滚,水手们拿着水管开始灭水。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炸弹,而是鱼雷。 十二架鱼雷机贴着海面,从赤城号左舷方向接近,机腹下面挂着的航空鱼雷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层油腻腻的光。 十二架飞机分成两个六机编队,分别从赤城号的左舷舰首和舰尾方向同时切入,这是经典的钳形鱼雷攻击战术。无论目标怎么转向,总会暴露一侧的船舷给至少一个编。 赤城号的舰长在舰桥里,看到了海面上那些低飞的鱼雷机,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一个在海航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本了。 “左满舵!左满舵!”他几乎是在嘶吼。 但赤城号两万七千吨的庞大身躯,在海里的惯性太大了,舵手把舵轮打死,舰首开始缓缓向左偏转。 可这个转向速度远远跟不上鱼雷机的攻击节奏。 第一个六机编队,在距离赤城号左舷八百米处投下了鱼雷。 六条航空鱼雷入水的声音像六声闷鼓,白色的航迹在水下拖出六条笔直的线,从四面八方朝赤城号的左舷延伸过去。 赤城号的舰长眼睁睁看着那六条白线朝自己延伸过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完了。” “轰!轰!轰!” 三条鱼雷命中左舷。 第一枚打在舰舯前部,在水线以下三米的位置,炸开了一个直径八米的大洞,海水以每秒钟上百吨的速度灌进锅炉舱。 第二枚打在舰舯正下方,直接炸断了赤城号的主龙骨,整艘航母的舰体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像是一头巨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悲鸣。 第三枚打在了舰尾,炸毁了舵机和螺旋桨轴,赤城号在几秒钟之内失去了全部动力。 一万五千吨的海水,在十五分钟内涌进了赤城号的舰体。 这艘曾经是联合舰队骄傲的大型航母,开始迅速向左舷倾斜,甲板上没有固定的东西,弹药箱、油桶、飞机残骸、尸体,全部像滑滑梯一样滑向左侧的海面。 倾斜角度从十度增加到二十度,又从二十度增加到三十五度。 当倾斜角超过四十五度的时候,赤城号的舰体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龙骨在船体中断成两截。 整艘航母折成了一个诡异的V字形,舰首和舰尾同时翘出海面,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旅顺外海的冷水里。 从第一枚鱼雷命中到赤城号完全沉没,全程不到三十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加贺号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加贺号的吨位比赤城号更大,标准排水量三万八千吨,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航母之一。 但吨位大并不意味着更抗揍,恰恰相反,更大意味着目标更大,转向更慢,在鱼雷机飞行员眼里就是一个漂浮的巨型靶子。 十八架鱼雷机分成三个六机编队,从加贺号的右舷发动攻击,同时十六架德哈维兰轰炸机,从高空投下炸弹进行压制。 加贺号的舰长拼命指挥战舰做蛇形规避,但三个鱼雷机编队,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切入,封死了所有规避空间。 六枚鱼雷命中右舷。 其中一枚正好打中了右舷的航空燃油库,上千吨航空汽油被引爆,爆炸的火球从加贺号的舰体中部喷薄而出,直径超过了两百米。 火焰的温度高到把舰桥的玻璃,全部熔成了液体。 加贺号的舰长和舰桥里所有人员,在那团火球喷出来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焦炭。 加贺号在二十分钟内沉没。 龙骧号是三艘航母里沉得最快的。 这艘轻航母的防护能力本来就弱,被八架鱼雷机盯上之后,左舷吃了三枚鱼雷,右舷吃了两枚。 舰体在十五分钟内断成三截,沉入海底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油污漩涡和几百个挣扎呼救的幸存者。 三艘航母全部沉没之后,奉天航空队的轰炸机和鱼雷机并没有停手。 朱无敌的命令很清楚,把所有炸弹和鱼雷全部释放,一个不留。 轰炸机群转向战列舰编队。 比叡号被五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弹和两枚鱼雷命中,舰体严重进水,舰长下令抢滩搁浅,但还没来得及冲到浅水区就因进水过量而倾覆。 雾岛号被三枚炸弹命中舰桥和主炮塔,全舰火力指挥系统瘫痪。 随后被两条鱼雷打穿左舷轮机舱,失去动力后在海面上漂浮了两个小时,最终因无法控制进水而沉没。 金刚号和榛名号各挨了四枚炸弹,上层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好歹保住了动力,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勉强跟在驱逐舰后面向南逃窜。 重巡洋舰三隈号被三枚鱼雷命中沉没,最上号被两枚炸弹和一枚鱼雷重创,舰首几乎被炸掉,但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沉没,以五节的航速拖着残躯向南漂去。 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群中也有多艘中弹,但由于朱无敌命令优先攻击大型战舰,驱逐舰大多只遭到了战斗机的扫射,伤亡惨重但沉没的不多。 两艘驱逐舰在混乱中撞在一起,一艘的舰首把另一艘的腰部撞出了一个大口子,双双失去战斗力。 太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以下的时候,旅顺外海的海面上燃着十几处熊熊大火。 沉没的舰艇泄漏的燃油,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厚厚的油膜,被火焰点燃之后形成了一片漂浮的火海,映得半边天空都是暗红色的。 落水的鬼子水兵在油火中挣扎尖叫,有些人的身上着了火,拼命往水里钻,但浮出水面的时候火又烧了起来,最终在燃料和火焰的双重包围中沉入海底。 朱无敌在两千米高空盘旋了一圈,透过座舱玻璃俯瞰着海面上那片燃烧的废墟。 夕阳西下,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在茫茫大海中,这些落水的鬼子水兵,没有船只救援,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按下无线电发射钮: “各编队清点弹药和油量,依次返航,回奉天。” 随后他切到另一个频道,对奉天指挥部发出了最后一条简短的电报。 “联合舰队主力全灭。” “赤城、加贺、龙骧沉没,战列舰沉没两艘,重创两艘,重巡沉没一艘,重创一艘。” “其余舰艇多艘中弹,奉天航空队无一损失。” 他松开按钮,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司令,我们赢了!” 奉天指挥部里,扬声器把朱无敌最后这句话一字一句地播了出来。 张学铭站在原地,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身后那些参谋们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花板,有人互相抱着肩膀用力拍打,有人红着眼眶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 窗外,奉天的夜空,被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切割成几块,晚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 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几百公里外的海面上,一场足以改变远东力量格局的海空大战刚刚落下了帷幕。 而这场大战的胜利者,此刻正在五千米的高空,迎着最后一丝暮色,朝北飞去。 第49章 天佑东北! 奉天的夜空被探照灯撕成了几块,但城北机场的跑道两侧,早就被车灯、马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张学铭站在跑道尽头,他身边站着张作相和汤玉麟,再往右是张学良,几个人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东北军高级将领和奉天省政府的官员。 所有人都在翘首北望,没人说话,只有风从跑道上刮过去的声音,和远处发电机的突突声。 张学铭的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表盖已经被他打开合上不知道多少回。 从收到朱无敌最后一条电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按照野马的巡航速度算,从旅顺外海飞回奉天,再加上编队整队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晖,正在被夜色吞没,东北方向的天空上只有几颗刚冒出来的星星在闪。 “怎么还没回来?” 汤玉麟都有些着急了。 “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张作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应该快了。” 就在众人焦急等待的时候,一道如雷般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张学铭攥着怀表的手指猛地收紧,怀表的表链在指缝间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大,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了一个深坑。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滚滚的雷声,从北面的天空压过来,震得跑道两侧停着的几辆卡车的车窗都在嗡嗡响。 探照灯的光柱齐刷刷地朝北面扫过去,白色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动。 一个银色的光点,在夜空里反射着探照灯的光芒,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颗会飞的星星。 紧接着第二个光点,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银色的机群从夜幕中钻出来,一架接一架地掠过探照灯的光柱,每一次掠过都让地面上的人心跳漏掉一拍。 最前面那架野马的机头上,漆着一道红色的闪电标志。那是朱无敌的座机。 跑道两侧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轰地一下把整个机场点着。 地勤兵们把手里的帽子扔上了天,参谋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扯着嗓子喊“万岁”。 汤玉麟这个老土匪头子居然红了眼眶,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嘴里骂骂咧咧地也不知道在骂谁。 只有张学铭没有动。 他就站在跑道尽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身后所有人的欢呼声,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那架漆着红色闪电的野马,看着它对准跑道降下高度,机翼在探照灯的光芒里微微调整着角度。 朱无敌的降落动作干净得像是在做示范。 两个主轮触地的时候只冒了一小股青烟,机尾轻轻一沉,整架飞机稳稳地压在了跑道上,沿着跑道的中心线一路滑行过来。 他身后的跑道上,更多的野马依次降落,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机场上空叠成了一道音墙,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朱无敌把飞机滑到停机坪的边缘,关了发动机,螺旋桨最后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他推开座舱盖,摘掉飞行帽和护目镜,从机舱里翻出来跳到地上。 他的头发被飞行帽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被护目镜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那是俯冲扫射的时候,咬嘴唇咬出来的。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机翼才站稳。 从奉天空战到海上追击,他在座舱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空战消耗掉的体力,比在地面上打一整天仗还多。 但他甩了甩头,把手从机翼上拿开,挺直了腰板朝跑道尽头走过去。 在他身后,李长空的座机也落了地。 李长空的降落动作,没有朱无敌那么漂亮,他的飞机在跑道上颠了两下才稳住,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下飞机之后的速度。 这个飞行教员几乎是从座舱里弹出来的,飞行帽都没来得及摘,一只脚踩在机翼上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连滚带爬地站稳,然后撒开腿就朝跑道尽头跑。 他跑过停机坪,跑过地勤兵的人群,跑过还在欢呼的参谋们。 他的飞行服左袖上全是弹片划破的口子,脸上沾着机油和硝烟的混合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张学铭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猛地收住脚,靴底在泥地上搓出了一道深沟。 立正,抬手敬礼,可他的右手却是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报告司令!” 李长空的声音沙哑,在飞机上喊了太多次无线电,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大得让身后的参谋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奉天航空队完成对联合舰队的攻击任务,现已全部返航!”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捷报吼了出来: “经确认,击沉敌航母赤城号、加贺号、龙骧号!击沉战列舰比叡号、雾岛号!击沉重巡洋舰三隈号!” “重创战列舰金刚号、榛名号!重创重巡洋舰最上号!另有多艘轻巡和驱逐舰中弹!联合舰队主力已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我方战斗机、轰炸机、鱼雷机,全部安全返航,无一损失!” “司令,我们赢了!” “我们答应了!” 机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汤玉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仰天大笑,笑完了之后转过身朝身后的副官吼道: “他娘的!拿酒来!把老子藏了二十年的烧刀子搬出来!” 张作相站在张学铭身边,这个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帅,没有像汤玉麟那样放声大笑,但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低声说了四个字: “天佑东北。” “天佑东北!” 第50章 通电全国! 张学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表情比在场所有人都复杂。 他看着李长空,看着他在激动到浑身发抖的时候,还保持着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姿,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东北军的少帅,是这片黑土地名义上的继承人,但此刻站在跑道尽头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局外人。 张学铭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按住李长空的肩膀。 李长空的肩膀硬得像石头,肌肉在飞行服的布料下面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张学铭的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然后松开,后退一步,对着李长空和刚刚走到跟前的朱无敌,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一敬出来,整个机场都静了。 张学铭是是中将军衔,而朱无敌和李长空都是他的下属。 在军中从来只有下级先给上级敬礼的规矩。 但此刻张学铭把自己的右手,举到了太阳穴旁边,手指并拢,掌心向下,动作一丝不苟,郑重得像是在升旗仪式上面对国旗。 朱无敌愣了一下,然后立正还礼。 李长空也还礼,他举手的动作太快太猛,差点打到自己的额头。 张学铭放下手,看着面前这两个浑身硝烟味的飞行员,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双手分别拍了拍朱无敌和李长空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好!好!好!”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十年,九十年啊!” “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不,只能说小小的收回一点利息。” 张学铭说出了一番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张作相、汤玉麟等人,都是不解的看着他。 张学铭却根本不在乎,也不想解释,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朱无敌,李长空,你们两个听好了。” “此战你们就是东北军的头等功臣,就是奉天航空队的定海神针!” “三艘航母,两艘战列舰,一艘重巡,这些都是鬼子的主力,他们海军攒了二十年的家底,被你们一个下午砸了个稀巴烂。” “这份功劳,我张学铭记一辈子,东北军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参谋和将领们挥了挥手,声音大得整个机场都能听到: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奉天航空队的伙食标准翻倍,军饷翻倍,所有人的休假申请只要不耽误训练,一律批准!” “谁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我张学铭!” 朱无敌对此毫无意见,他只忠于张学铭,就算每天吃糠咽菜,他也照样能杀鬼子。 而李长空站在张学铭面前,他的眼眶直接红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经历过的事情多到可以写一本书,但此刻被一个中将司令当着全军的面这么夸,他还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学铭能听见: “司令,这是全体飞行员拿命拼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张学铭看了他一眼,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行了行了,嗓子哑了就少说话。” 这时候汤玉麟已经让人搬来了两坛子烧酒,泥封一开,酒香浓烈得顺风飘出去几十米。 他倒了两大碗,一碗递给朱无敌,一碗递给李长空,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扯着嗓子朝周围所有人喊道: “来!给咱们的空中英雄敬酒!谁不喝谁是孙子!” 朱无敌接过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他从飞机上带下来的那身寒气全给冲散了。 李长空也喝了,但他酒量明显不行,一口下去呛得眼泪直流,弯着腰咳了半天,引得周围一群参谋哈哈大笑。 张作相拄着拐杖走到张学铭身边,等周围的热闹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低声开口。 “学铭,这一仗打得好,打得漂亮。” “但眼下有件事,必须趁热打铁。” 张学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 张作相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一字一顿地说: “立刻拟一份捷报,通报全国。” 他看到张学铭要开口,抬手制止了,继续说下去: “不只是通报给各路军阀和南京政府,而是要通报给全中国的老百姓。” “各大报社、电台、通讯社,全部发一份。” “要让全华夏的人都知道,鬼子不是打不赢的,鬼子海军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三艘航母,我们说炸沉就炸沉。” “这份捷报传出去,比我们扩编两个师的宣传效果都大。”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另外,昭告天下,东北军航空队面向全国招募飞行员。” “不分籍贯、不分出身、不分党派,只要会开飞机或者愿意学开飞机的,来了就给编制,给军饷,给待遇。” “同时你要向国外发采购清单,再买一批战斗机,越多越好。” “这一仗打完,我们手里的飞行员数量远远不够,必须尽快把航校和航空队的规模扩起来。” 张学铭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照办。” 他转头朝人群中喊了一声:“王家桢!” 东北军首席文书王家桢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显然刚才已经在随时待命了。 他是东北军里出了名的笔杆子,当年给张作霖写过就职通电,给张学良写过易帜通电,东北军所有重大的文告几乎都是出自他手。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在一群穿着军装的武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谁都知道他的笔杆子比枪杆子还厉害,当年一篇讨贼檄文写得奉系军阀里的老将都拍桌子叫好。 “司令,您吩咐。” 王家桢推了推眼镜,钢笔帽已经拧开了,随时准备往纸上写。 张学铭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出了一段日后载入史册的话来。 第51章 华夏沸腾! “通电全国!” 张学铭沉吟片刻,而后说出了一段载入史册的电报。 “电文要写明以下几点。” “第一,今日下午,东北军航空队在辽东半岛外海与鬼子联合舰队主力交战。” “击沉航空母舰三艘,分别为赤城号、加贺号、龙骧号,击沉战列舰两艘,为比叡号、雾岛号,击沉重巡洋舰一艘,为三隈号,另有多艘舰艇被重创或击伤。” “我航空队无一损失,全部安全返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第二,此战之前,鬼子第1航空战队二百二十架舰载机来犯我奉天。” “我航空队在浑河上空予以迎头痛击,击落敌机二百一十一架,鬼子第1航空战队已不复存在。” “第三,鬼子海军之主力已遭我东北空军毁灭性打击,其海军力量短期内绝无再犯东北之可能。” “此战足以证明,帝国主义列强之战舰,并非不可战胜。” “东北军愿以此战为先声,号召全国同胞团结一致,共御外侮。” “凡我华夏子孙,不分南北,不分派系,皆有守土抗敌之责。” “东北军向全国一切有志于航空事业之青年敞开大门,招募飞行员,兴办航校,强我空军,卫我领空。” “从此之后,敌我双方攻守易型,华夏的领空和领海,再也不是鬼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说完最后一句,看了一眼张作相,张作相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汤玉麟,汤玉麟已经把第二碗酒端起来了。 显然,他对这番文绉绉的电文没太大兴趣。 王家桢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 把“击沉”改成了更正式的“击沉确证”,把“我航空队无一损失”改成了“我参战飞机全部安全返航”。 加上了具体的时间和交战海域,最后在电文末尾署上了“东北边防军航空司令部”的全称。 “司令,电文拟好了,请您过目。”王家桢把手里的纸递给张学铭。 张学铭接过来扫了一眼,从王家桢手里拿过钢笔,在电文的最上面加了四个大字。 “奉天大捷!” 然后把纸还给王家桢,“立刻发出去!” “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汉口、广州,所有大城市的报馆和电台,全部发一份。”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也发一份,让他们看看,东北军是怎么打鬼子的。” 王家桢立正敬礼,转身快步朝指挥部跑去。 机场上的庆祝还在继续。 汤玉麟的酒已经敬到了第三轮,他拉着一个年轻的野马飞行员非要跟人家掰手腕,掰输了就把自己那坛烧刀子送给人家。 地勤兵们围着那些刚刚降落的飞机,摸着机翼上被子弹打出的弹孔,嘴里啧啧称奇。 有个地勤兵数了一架野马机身上的弹孔,回头朝同伴喊道: “这他娘的是在天上下刀子雨啊!” 朱无敌被一群参谋围在中间,有人递烟有人递酒有人递毛巾让他擦脸,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又把毛巾翻过来叠好还给人家。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被汗浸透了的笔记本,翻开给几个参谋,讲解今天空战中总结出来的战术要点。 野马打高炮的最佳俯冲角度、鱼雷机投雷的安全距离、轰炸机编队和战斗机编队的协同时机。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周围一圈参谋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几个人当场掏出小本子跟着记,场面一时间从庆祝会变成了战术研讨会。 李长空倒是没被围住,他找了个飞机轮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轮胎,两条腿伸直了瘫在地上,仰头看着奉天的夜空。 他的嗓子还是说不出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多年心愿,一朝达成,让他有种如梦如幻的错觉。 有个地勤兵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他接过来灌了一口,是凉白开,不是酒,他朝地勤兵竖了个大拇指。 张学铭站在跑道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酒的香气和飞机发动机残留的机油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呼吸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 第二天,华夏被张学铭的电报,彻底点燃。 最先收到电报的是北平的《晨报》。 值班编辑看到电文开头那两个“捷报”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等他读到“战列舰两艘”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年代,航母还没有战列舰出名,战列舰是一个国家海军实力强大的象征。 而就是这么强大的战列舰,竟然被东北军一次性击沉了两艘。 他顾不上收拾碎片,拿着电报纸一路冲进总编辑的办公室,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颤抖: “总编……总编您看这个……东北……东北军把鬼子的战列舰给炸了!” 总编辑拿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后,他又看了第二遍,这次他激动的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办公室外面所有编辑记者全喊了进来。 “明天的头版!不,今天的号外!现在就去印!标题给我往大了做!东北空军大捷!击沉日舰两艘战列舰!快去!” 《晨报》的号外在凌晨四点,被报童们抱上了北平的街头。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报童们扯着嗓子在胡同口喊道: “号外!号外!东北军炸沉鬼子海军主力!” 声音尖亮得把还在睡觉的人从床上震了起来。 不到十五分钟,第一批号外被抢购一空,印刷厂的机器烧得发烫也跟不上抢购的速度。 有些没买到报纸的人干脆几个人凑在一起,围着一个买了报纸的人听他念。 与此同时,上海《申报》的电报房里,收报员抄完电文之后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撞翻在地都没顾上扶。 他拿着电报纸的手在发抖,冲进总编室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奉天来电!东北军航空队全歼鬼子联合舰队主力!我方无一损失!” 《申报》的总编经历过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中原大战,见过的大场面多到可以写一本近代中国新闻史。 但此刻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面上,烧焦了桌布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对着外面黄浦江上灰蒙蒙的晨曦,背对着办公室里所有的人,肩膀微微颤抖。 “排版组全体加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今天报纸加印四版,全部报道奉天大捷。” “让评论部写一篇社评,题目就叫——《此战之后,谁敢再欺我华夏无人》。” 当天的《申报》在头版,用了整整一个版面刊登奉天大捷的消息,标题套红,字号大到一张报纸上排不了几个字。 “奉天大捷!东北空军击沉日战列舰两艘,全歼联合舰队主力!” 副标题是“我方无一损失,创世界空战史奇迹!” 头版还配了一张奉天航空队飞行员的合影照片,照片是之前东北军对外宣传时拍的存档照。 照片上那些穿着飞行服的年轻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站在飞机前面,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大公报》、《新闻报》、《民国日报》、《中央日报》紧随其后,所有报纸的头版全部被奉天大捷的消息占据。 有的报纸在标题上用了“历史性胜利”,有的用了“空前大捷”,有的干脆用了四个巨大的字,“华夏大胜”。 各大报社的评论员们熬了一整夜写社评。 有人从甲午战争写起,写华夏海军在黄海上的惨败,写马关条约割地赔款的屈辱,写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今天的奉天大捷。 “甲午之耻,今日始雪!” 一天之内,奉天大捷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华夏。 从哈尔滨到广州,从上海到成都,从天津到昆明,每一个有报纸的城市,都在疯狂报道这场空前的胜利。 北平的学生走上街头游行庆祝,手里举着用毛笔写的标语。 “东北空军万岁!” “打倒鬼子帝国主义!” “还我领土,壮我中华!” 上海租界里的洋人们,看到满街欢呼的华夏人,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则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潮。 南京的政府官员们在办公室里,传阅着奉天发来的详细战报,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急急忙忙地开始重新评估东北军的实力。 广州的街头茶馆里,说书人临时编了一段《奉天大捷》的快板书,敲着竹板在茶客中间唱。 唱到“银色的飞机天上飞,鬼子的战列海里沉”的时候,满堂茶客齐声叫好,铜板往台上扔得跟下雨似的。 在天津的日租界里,气氛恰好相反。 鬼子驻屯军的军官们,看到报纸之后脸色铁青,有人把报纸撕得粉碎摔在地上,有人坐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地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津日租界的街道上安静得反常,平日里那些挎着军刀,昂首阔步的鬼子军官,忽然都消失。 偶尔有一两个出现在街上,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和周围的人有任何眼神接触。 租界里的鬼子侨民,聚在社区会堂里,听军官们宣读军部的内部通报,听到“联合舰队遭重创”这句话的时候,会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 此刻,在奉天城里,张学铭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各地报纸对奉天大捷的报道。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从北平的《晨报》到上海的《申报》,从天津的《大公报》到汉口的《华中日报》。 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是奉天大捷,每一份报纸的社评都在盛赞东北军。 王家桢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统计报告,正在逐项汇报。 “司令,据不完全统计,全国二十三家主要报纸,全部在头版报道了我军大捷,其中十六家出了号外,七家连续三天加印。” “各地发来的贺电共计三百七十六封,来自全国二十一个省的军政机关和社会团体。” “另有海外华侨团体发来的贺电四十一封,分别来自南洋、北美和欧洲。” “旧金山华侨总会来电称已募集美金二十万元,不日汇至奉天,用于支持东北军航空队建设。” 张学铭放下手里的报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全国招募飞行员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王家桢翻了一页报告: “进展超出预期。” “告示发出之后仅仅三天,各地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海外归国的华侨飞行员,部分人曾在欧美空军服役,飞行小时数普遍在五百小时以上。” “另外还有三百多名各大学的学生报名,表示愿意从零开始学习飞行。” “北平、上海、广州三地的报名点已经被挤爆了,上海的报名点昨天不得不临时迁到了一个中学的操场上,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两千人……”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奉天航校的位置,用蓝笔标出了几个备选的新建航校校址,哈尔滨、长春、锦州。 他用手指在这些标记上依次点了过去,像是在棋盘上布子。 “招生标准不能降,” 他转过身对王家桢说,“身体条件、文化水平、心理素质,每一项都要严格把关。” “我们要的不是两千个凑数的,我们要的是两千个能打仗的。” “你让航校那边把筛选流程再细化一下,体能测试不合格的直接淘汰,视力不达标的直接淘汰,抗眩晕测试过不了的也淘汰。” “但有一条,凡是华侨飞行员和有过飞行经验的,优先录取,单独编班,加快训练进度,争取一个月内让他们能上战斗机。” 王家桢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记完之后抬头看了张学铭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张学铭看出来了。 “司令,还有一件事。” 王家桢合上本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南京方面派人来了。” 张学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谁?” “陈诚。” 第52章 和谈? 张学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陈诚?”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晨六点一刻。” 王家桢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随行十二人,从南京坐飞机经北平转奉天,在北平站换车的时候甚至没有通知北平军政的人,全程低调。” “进了奉天之后直接住进了西郊招待所,陈诚本人说,随时等候司令召见。” 张学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然后忽然扭过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张学良。 张学良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就坐在办公室角落里那张椅子上,眼神飘忽,嘴角绷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相互绕着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学铭看着他这位大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大哥,” 张学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满脸戏谑。 “你觉得陈诚是来干什么的?” 张学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和谈。” “和谈?”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跟谁和谈?” 张学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两个字。 “鬼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学铭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钉在张学良脸上。 “那你觉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们该不该和谈?”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是三天前,张学良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 “必须和谈。” 三天前的张学良,是那个在东北易帜之后,面对着日本关东军咄咄逼人的态势,夜不能寐的少帅。 他坚信东北军不是鬼子的对手,也相信委员长,相信国联可以遏制鬼子。 所以,他坚持不抵抗对策,能和谈就和谈,能妥协就妥协,能怂就怂。 他会劝自己,国内还不安定,我们不是鬼子的对手,只有忍辱负重,积蓄力量,才能等到真正能打败鬼子的那一天。 他甚至会把陈诚来奉天这件事,当成一根救命稻草。 南京愿意出面调停,就等于给东北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哪怕这个调停的条件再苛刻,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东北军能凭自己的力量打赢鬼子,一次都没有。 但是现在—— 一切都不一样了。 浑河上空击落两百一十一架敌机,旅顺外海炸沉三艘航母、两艘战列舰、一艘重巡,己方无一损失。 这些数字他昨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原来,不用忍辱负重,也能击败鬼子。 原来,不用指望南京政府发兵,单靠东北军自己,就能炸沉鬼子的航母,击落鬼子的飞机。 原来,那些被他当成不可战胜的日本海军和航空兵,在张学铭手里,在李长空和朱无敌手里,不过是一堆活靶子。 既然我们这么能打,既然鬼子这么不经打,我们又何必委曲求全?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张学良脑海里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那是他二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所积累的认知体系在告诉他,太狂妄了,太冒险了,太不稳重了。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发芽的种子,顶开了压在它身上的所有石块,怎么都压不回去。 张学良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二弟。 张学铭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 张学良轻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我不知道。” 他说,“你自己决断吧。” 这句话一出来,坐在另一边的张作相手里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 张作相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这把年纪了,早就学会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把嘴闭紧。 但他的眼睛不瞎,心也不糊涂。 张学良说出“你自己决断吧”这句话的时候,张作相看到的,是少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时,无可奈何的认输。 这太怪异了。 但更怪异的是,在场的人除了张作相自己,好像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张学铭嘿嘿一笑,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没有再看张学良,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转头朝王家桢扬了扬下巴。 “去,把陈诚给我叫到督军府来。” “我要好好听听,委员长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果是战斗,那我欢迎,如果是和谈,那就滚他娘的蛋!” 王家桢立正敬礼,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张学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就是要逼张学良这个囊包一把,如果他还是那么窝囊,那么张学铭会将他终身软禁。 毕竟自己打输了和谈,那是没办法,结果现在打赢了还要和谈,那就是纯纯的废物。 这样的废物,不配留在东北军,更不配做他的大哥。 还好,自己这个大哥,不是那么不可救药,现在至少有那么一点人样了。 张作相端着茶杯,用杯盖慢慢地拨着浮在茶水面上的茶叶,目光在张学铭和张学良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在心里给自己说了句,该换司令了。 ........... 半个小时后,西郊招待所的门被敲响。 陈诚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行参谋,再往后是十来个军政部的随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谨慎。 “陈部长,司令有请。” 王家桢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诚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跟着王家桢上了车。 车子从西郊一路驶向督军府,沿途经过奉天城的几条主要街道。 陈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学生们举着标语在游行,报童们满街跑着喊“号外号外”,整个城市像是烧开的一锅水,不断沸腾着热血。 陈诚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但没有说什么。 督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卫兵看到王家桢的车牌之后直接放行。 陈诚一行人被带进了主楼的大厅,然后王家桢停住了脚步,转身对陈诚身后那些随从微笑着说: “各位请在偏厅稍候,司令只见陈部长一人。” 陈诚皱了皱眉,但很快把眉头展平。 他朝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偏厅等着,然后独自一人跟着王家桢,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陈诚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军政要员的办公室,宽敞、厚重,墙上挂着巨幅的东北地形图。 办公桌后面是一扇朝南的大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泼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办公桌后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军装笔挺,坐姿随意,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让陈诚很不舒服的表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 张学铭。 陈诚认出了这张脸。来之前他在南京看过张学铭的档案和照片,知道他是张作霖的第七个儿子,张学良的异母弟弟。 档案上说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此刻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要沉稳得多,也锋利得多。 然后陈诚的目光往旁边一扫,看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张学良。 东北边防军总司令,张作霖之后东北名义上的第一号人物,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不是主位,甚至不是客位。 张学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表情说不上冷漠也谈不上热络,更像是一个被临时拉来旁听的人,正在等一场跟他关系不大的会议快点结束。 陈诚愣了一秒。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了一个念头。 东北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坐在主位上的是张学铭而不是张学良?为什么张学良会坐在角落里,看起来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作为委员长的心腹爱将,作为南京政府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之一。 陈诚在回过神来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转过身,面向角落里的张学良,端端正正地弯下腰,躬身问好。 “少帅,辞修有礼了。” 他的声音平稳、恭敬,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把腰弯到了四十五度。 张学良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像是刚注意到陈诚进来似的。 他看着陈诚弯下去的脊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摆抬起手,伸出食指,指了指主位上的张学铭。 “有什么事跟我二弟说吧。” “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态度。” 陈诚的腰还弯着,但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的脑海里第二次闪过同一个念头,东北军到底怎么了? 第53章 只会和谈,他不会是间谍吗? 督军府,老虎厅。 氛围十分的诡异。 陈诚弯着腰,脑子飞速转动。 在南京的时候,陈诚和委员长一起分析过东北的局势。 在他们的判断中,张学良虽然掌握东北军政大权,但实际上性格偏软,优柔寡断,在重大问题上极容易被人左右。 而张学铭虽然最近风头正劲,但毕竟资历尚浅,在东北军内部的影响力,远不能跟他的几个叔叔辈的老将相比。 所以陈诚这次来奉天,核心策略很简单,绕过张学铭,直接跟张学良谈。 只要能把张学良说服了,张学铭翻不出什么大浪。 但现在,张学良坐在角落里,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直接告诉他,“学铭的意思,就是我的态度。” 这句话从字面上看是信任,从实际上看是放权,但落在陈诚这种政客的耳朵里,他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张学良在东北军的实际权力,恐怕已经远不如他这个二弟了。 陈诚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心态的调整。 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张学铭,重新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微微躬身,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了几分。 “辞修拜见二司....” 张学铭连看都没看他,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打断了他的话。 “坐,坐下说。” 语气冷硬,不像是请客人入座,倒像是长官让下属汇报工作。 陈诚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重新开口。 “张司令,辞修.........” “你来奉天干什么?” 张学铭这次连“请”字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 陈诚准备好的开场白,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噎了一下才缓过来。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脸上很快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笑容。 “张司令直言快语,辞修就不兜圈子了。” 陈诚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 “委员长派辞修来奉天,是希望能调停奉天方面,与日本方面的矛盾,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维护东三省的和平稳定。”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等着张学铭的反应。 “调停?” 张学铭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怎么个调停法?” 他顿了一下,把香烟往桌上一搁,身子猛地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陈诚脸上。 “让鬼子跪下道歉吗?” 陈诚的笑容僵住了。 “让鬼子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陈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张学铭的第三句话直接砸了回去。 “你能说服鬼子道歉赔偿吗?” 陈诚彻底傻了。 他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张学铭是不是打仗打傻了?让鬼子道歉赔偿?你以为鬼子是辽西的土匪吗? 鬼子什么实力?东亚最强,世界列强之一。 你张学铭杀了人家的侨民,还要让想让人家跪下道歉赔钱? 你拿什么让人家道歉赔钱? 就凭你那几十架飞机?就凭你那个刚成立没几天的航空队? 你知不知道鬼子还有多少个师团?你知不知道联合舰队的损失,只是鬼子海军的一部分?你知不知..... 陈诚只觉得张学铭就是一个自大狂,赢了机场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他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政客,脸上的僵住只持续了一瞬间,就重新挤出了一抹笑容。 “张司令说笑了。” 陈诚的声音放得很轻,“鬼子道歉赔偿,自然是不现实的。” “但委员长的意思是,事态到了这一步,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如……不如奉天方面主动道歉赔偿,表示一下和谈的诚意,给双方都留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停息战火,不要再让东北百姓......” “放你妈的屁!” 张学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陈诚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巴掌扇碎的镜子,裂得七零八落。 张学铭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陈诚,目光里烧着两团火。 “鬼子杀了我的百姓,炸了我的城市,在柳条湖埋炸药诬陷于我,派两百多架飞机来轰炸我奉天,你现在让我道歉?” “鬼子杀人在先,诬陷在先,轰炸在先,侵略在先!” “现在他们被打疼了,打怕了,打得海军主力都沉到海底了,你跑来让我道歉?” “谁杀的人谁道歉!谁开的枪谁赔偿!这是天底下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他猛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陈诚的鼻子。 “委员长......” 张学铭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还是华夏人吗?” 陈诚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不会是鬼子的间谍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诚最不敢让人碰的那个点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天,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连串不成句的气音。 张学铭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整了整因为激动而微皱的军装袖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支一直没点的香烟,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了片刻,然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脸上的怒容已经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神色。 “回去告诉委员长,” “东北军不会跟侵略者和谈,鬼子想停战,可以!” “先撤出朝鲜和南满铁路沿线所有驻军,交出柳条湖事件的策划者,赔偿东北军民的一切损失。” “做到这三点,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做不到,那就继续打!天上打,海上打,陆上打,奉天奉陪到底!” 他弹了弹烟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送客。” 陈诚眼见张学铭态度如此坚决,顿时急了,他腾的一下子站起来,还想再劝。 可这个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以哲神色焦急的闯了进来。 “司令,不好了!鬼子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第54章 军人要有军人的骨气! “司令!鬼子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王以哲的话像一颗炮弹砸进了老虎厅。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张作相手里那只被他盘了十几年的紫砂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军靴上,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张作相猛地站起来,往前踉跄了两步抓住王以哲的胳膊,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从哪里来的?什么部队?多少人?” 王以哲的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圈,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 他声音急促,满脸焦急。 “驻扎在朝鲜的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从丹东方向越过鸭绿江,沿安奉铁路线向奉天方向推进。” “先锋部队已经过了凤城,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三天就能打到奉天城下。” “总兵力.....不下十万。” 不下十万....... 老虎厅里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张作相松开王以哲的胳膊,缓缓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桌沿上才停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一种灰败的苍白色。 他太清楚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日本陆军最老牌的常设师团之一,日俄战争中在旅顺口硬啃过俄军的钢铁要塞,后来被派驻朝鲜担任殖民守备任务。 朝鲜是什么地方?是日本经营了三十年的殖民地,是帝国陆军在海外最大的屯兵基地。 能驻扎在朝鲜的部队,从来都是日本陆军的头等精锐,装备最好、训练最精、兵员最充足。 而且这两个师团在朝鲜还配属了大量的仆从部队,朝鲜籍的二鬼子兵和辎重队加起来,总兵力远远不止两个师团的编制数字。 张作相在东北军里算是最稳重的一个人,天塌下来他都能端着茶杯慢慢喝茶。 但此刻他的手在忍不住发抖,一股无力感直冲天灵盖。 他转过身看向张学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九、第二十师团……鬼子的精锐压上来了。” “他们原本驻扎在朝鲜,从汉城到安东不过是一天的铁路行程,过了鸭绿江就是我们的地盘,丹东、凤城一路到奉天,无险可守,全是平原。” “原本以为他们调动至少需要半个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用手指在奉天东南方向的几个城市上依次点过去。抚顺、铁岭、辽阳。 “学铭,眼下我们的大军还分散在各地,主力在锦州,炮兵在四平,能立刻调回奉天周边的兵力不到三个旅。” 张作相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点了两下,“我们必须要为主力回调,争取时间。” “抚顺、铁岭、辽阳,这三个地方是奉天的门户,只要在这三处建立防线,把鬼子挡在奉天外围,就能给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千万不能贸然出击,以我们现有的兵力,绝无胜算,一切谨慎为上。” 张学铭站在地图前,双手抱胸,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没有马上表态。 他在沉思。 张作相的建议从军事常规的角度来说,毫无问题。 敌军兵力占优、装备占优、士气正盛,依托防线固守待援,是任何一个正经军校都会教的标准答案。 但张学铭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守,真的能守住吗? 进攻,就真的会输吗? 鬼子海军刚刚被自己击败,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对陆军提供支援,如今制海权和制空权都在自己手里。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来的如此之快,恐怕是早有预谋。 现在的他可能还不知道海军惨败的消息,那这不就是自己的机会? 正在张学铭沉吟的当口,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张司令........”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声音的来源。 陈诚。 这个刚才被张学铭指着鼻子骂的南京使者,此刻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中山装依然笔挺,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种刻意的谦逊和忍让,已经从这张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兴奋的光。 他的眼睛里冒着光,嘴角色的轮廓微微上翘,很明显,鬼子的进攻让他看到了机会。 “张司令,” 陈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十万日军精锐,绝非东北军所能抗衡。” “这一点,诸位心里应该都很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 张作相面沉如水,汤玉麟眉头紧锁,张学良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这些东北军老将的表情落到陈诚眼里,让他心里有了底,他们在犹豫,在恐惧,而恐惧正是他最需要的筹码。 “诸位都是戎马半生的宿将,应该比我更清楚日军的战斗力。” “日俄战争时期,日军以一个师团正面强攻俄军两个军的防线,打出了旅顺口的完胜。” “这些旧事,不用辞修赘述。” 陈诚的语气越发恳切,专门往这些东北军老将心底最深的伤疤上戳。 “眼下贵军虽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但那毕竟是在天上。” “陆战是陆战,空战是空战,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日军突破防线兵临奉天城下,东北三省的根基就全完了。” 他转向张学铭,劝谏道: “辞修知道张司令是血性之人,不愿向日本人低头。” “但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下日军势大,若是一味硬拼,只怕奉天空战积攒下来的优势,会一朝丧尽。” “不如趁日军尚未兵临城下,主动表示和谈诚意,向日军道歉,做出适当赔偿,再由辞修联络委员长,请国联出面调停。” “如此,这场灭顶之灾便可消弭于无形,东北千万百姓也可免于战火涂炭。”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站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学铭的视线,像是在说,我陈诚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你好,为你东北好,为你东北千万百姓好。 大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站在墙边的参谋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目光里带着动摇。 陈诚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们浇醒了,空战是空战,陆战是陆战。 天上他们赢了,但地上的鬼子,还是那个打败过俄国的列强。 十九师团、二十师团,那些番号本身就是一部血淋淋的战史。 他们能行吗? 就连汤玉麟这个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土匪,此刻也沉默了。 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粗大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见过鬼子陆军打仗的样子,那还是在日俄战争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伙的小土匪,躲在山头上远远看过日军冲锋。 那些矮个子兵端着步枪排成散兵线往前压,大声嘶吼,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更可怕的是,鬼子不仅不怕死,武器装备更是全方面领先东北军。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张学铭身上。 张学良也在看他。 这位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总司令,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开过口,就像一个被请来列席旁听的局外人。 但此刻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张学铭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很想看看,这个在空战大胜之后意气风发、把陈诚骂得狗血淋头的二弟,面对十万日军精锐的兵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一意孤行地硬扛到底,还是选择跪下,委曲求全? 张学铭注意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顾大厅,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张作相的忧虑,汤玉麟的沉默,参谋们的动摇,陈诚的急切,以及张学良那双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呵呵........” 张学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那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弹掉烟灰,叼在嘴角,慢慢踱到陈诚面前。 他比陈诚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南京来的使者,嘴角的笑意冰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陈诚,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像谁吗?” 陈诚愣了一下,本能地感觉到这个问题里藏着陷阱,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张学铭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 “李鸿章。” 这三个字像两记耳光,啪啪地抽在陈诚脸上。 陈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但张学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甲午年,李鸿章也是这么说的,倭人船坚炮利,我军难与争锋,不如求和以保东南半壁。” “保住了吗?赔了二万万两白银,割了岛和辽东,换了几年太平,然后呢?鬼子就不来了吗?鬼子只会来得更狠!” “辛丑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鬼子派出了一万两千人,是所有列强里出兵最多的!” “慈禧跑到了西安,李鸿章跪在谈判桌前签了辛丑条约,赔了四万万五千万两,鬼子吃饱了吗?没有!” “他们占了朝鲜,占了旅顺,占了南满铁路,现在又要来占我奉天、占我东北!” “陈诚你告诉我,李鸿章跪了一辈子,跪来了什么?” “跪来了国破山河碎,跪来了列强瓜分,跪来了鬼子越来越大的胃口!” 张学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他伸手指着陈诚的鼻子,手指距离鼻尖不到三寸,陈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子上。 “你以为我张学铭是李鸿章?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做李鸿章!” “鬼子精锐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他娘的精锐!” 张学铭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你觉得我东北军打不过?那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华夏的脊梁长什么样!” 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门外的袁朗应声而入,身后跟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士兵。 “把陈诚,还有他从南京带来的所有随从,全部扣押起来。” 陈诚脸色剧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张司令!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委员长的特使!”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天下通行的规矩!” “规矩?” 张学铭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刚才说你是来调停的,调停失败了,你就是南京派驻奉天的观察员。” “从现在起,你的身份不再是特使,而是军事观察员。” “而且,你不是什么狗屁特使,你是军人,军人就要有军人的骨气,上战场才是你的本分。” “而不是卑躬屈膝,跟李鸿章一样只会去投降,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 他朝袁朗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等开战的时候,把陈诚和他那帮随从,全部带到最前沿的阵地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东北军是怎么打胜仗的。” “既然陈部长觉得我们打不过鬼子,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军人的骨气。” 陈诚的脸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袁朗已经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陈诚呜呜地挣扎了几下,中山装的领口被扯歪,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 他在官场上打熬了半辈子的体面和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拉下去!” 张学铭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袁朗和警卫士兵架着陈诚往外拖。 陈诚的双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蹬了几下,皮鞋的鞋跟刮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他的脸涨成了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被袁朗捂着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偏厅里陈诚那十二个随从听到动静刚想冲出来,就被外面早就布置好的卫兵,用枪口顶了回去,一个个面如土色地抱着头蹲在了墙角。 老虎厅的门被袁朗从外面带上,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走廊里陈诚的呜呜声和皮鞋拖地的摩擦声,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铭转过身,面对着大厅里所有的人。 “诸位,”他 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鬼子来了十万,你们怕吗?” 没人回答。 但张学铭不需要回答,他自己替所有人说了。 “怕,正常。” “鬼子的陆军确实能打,这一点我不否认。” “对付鬼子,怕是没有任何用的。” “鬼子就是一条狗,你越怕,他们越凶,对付这种恶犬,你只有比他们更恶,更凶,让他们怕你,才能真正的驯服他们。” “我决定,此战倾巢而出,我们就在辽东半岛跟鬼子决一死战。” “这一仗,要狠狠的打疼这些畜生,才会让他们知道,华夏民族是不容欺辱的!” 第55章 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咔哒!” 陈诚被拖出去之后,老虎厅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整个老虎厅的氛围瞬间凝重。 张学铭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杀气。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一声抽在丹东的位置上。 “刘多荃!”张学铭头也不回地喊出第一个名字。 警备司令刘多荃从人群中跨出一步,靴跟啪地磕在一起,腰板挺得笔直。 “你率警备司令部全部兵力,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 “奉天城防由你全权负责,城墙上的火力点全部进驻,城门设双岗,进出城人员逐一盘查,所有弹药库和粮仓加派双倍岗哨。” “是!”刘多荃应声如铁。 “命令!” 张学铭的教鞭从丹东移到锦州方向: “锦州第十二旅张廷枢,一旦率部返回奉天,立刻编入城防序列,协助刘多荃守城。” “传令给他,不必来督军府报到,部队直接上城墙。” 王家桢立刻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 张学铭没有停顿,教鞭一路往东划,在安奉铁路沿线上重重地画了一道,从奉天直直划到丹东。 “命令于芷山!” “立刻率省防第一旅为左翼,沿安奉铁路线向东南推进,在凤城以西的鸡冠山一线构筑阻击阵地。” “是!” “王以哲!” 第七旅旅长王以哲还站在刚才报告敌情的位置上,额头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 他是东北军少壮派里最能打的一个,第七旅也是这次出动的部队中装备最精,训练最足的主力。 “你率第七旅为前锋,沿铁路线正面向丹东方向推进,在凤城正面建立主阵地。” “记住,你的任务是正面顶住鬼子的先锋,把他们钉死在凤城,一步都不许后退。” 王以哲啪地立正,声音洪亮: “第七旅就算打到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让鬼子过凤城!” “孙德荃!” 张学铭的教鞭点向另一个人,“第十九旅为右翼,掩护王以哲的右后方,与于芷山的左翼形成钳形防线。” “你的部队新兵多,我不要求你们打头阵,但阵脚必须稳住,不管仗打得多惨,阵型不能散。” 孙德荃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不像个打仗的料,但他听到命令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司令放心,十九旅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常经武!” 第二十旅旅长应声出列。 他的部队刚从关内调回来,人马劳顿。 “第二十旅为总预备队,在凤城以北十公里处集结待命。” “哪条战线出了缺口,你就往哪里填,哪里最危险,你就往哪里顶。” “明白!” 张学铭把教鞭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这些刚刚领命的将领,落在站在门口位置的两个人身上。 “袁朗。” 袁朗从门边跨出一步。这 “你率五千死士营随我奔赴前线!” 袁朗立刻敬礼: “是!” 张学铭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战狼穿着一身与其他将领截然不同的灰黑色作战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两把从德国进口的毛瑟手枪。 “战狼,你的卫队跟我一起走。”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中军指挥部,以及在关键时刻,执行特殊任务。” 战狼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握拳在左胸口轻击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张学铭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戴好,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环顾大厅里所有的人。 “诸位,这一仗倾巢而出。” “除刘多荃和张廷枢留守奉天之外,于芷山第一旅、王以哲第七旅、孙德荃第十九旅、常经武第二十旅,外加袁朗死士营五千、战狼卫队全员,全部向丹东方向推进。” “除此之外,于学忠一旦率军返回奉天,让他立刻前往丹东与我回合!” “我军将沿安奉铁路线布防,在凤城与鬼子决一死战。” 他顿了一下,把教鞭啪地拍在桌上。 “这一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死不休!” 老虎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不死不休?” 张作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都没顾上拿,几步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地图上丹东的位置,又指向奉天,来来回回比划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是辅帅,在东北军里德高望重,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学铭,你刚才说的那些旅,番号听着是好几个,可你仔细算过没有?” 张作相掰着手指头,一个一個地数。 “于芷山的省防第一旅,编制不到六千人,枪械老旧,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炮兵更是一门都没有。” “王以哲的第七旅算是精锐,可也只有八千人出头,常经武的第二十旅刚从关内调回来,不满编,满打满算不到七千。” “孙德荃的第十九旅是地方守备部队改编的,战斗力跟第七旅没法比,加上袁朗那五千死士和战狼的亲兵卫队,全加起来,三万人!” 他把三根手指举到张学铭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三万人对十万,还是鬼子的常设师团!”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那是鬼子的甲种师团,一个师团满编两万八千人。” “加上配属的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工兵联队,再加上朝鲜仆从军,总兵力不下十万。” “三万人去硬碰十万,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把东北军的家底往火坑里推!” “学铭,你不能当败家子啊!” 汤玉麟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粗大的嗓门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这个老土匪头子平生最不怕的就是打仗,当年在辽西当胡子的时候,十几个人就敢跟官军一个营对着干,但此刻连他都坐不住了。 “老二!” 汤玉麟喊的是张学铭的小名,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官职称呼了,“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打鬼子我是真服气!” “可你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我已经派人去调骑一旅和骑二旅了,两个骑兵旅从热河出发,星夜兼程,最多三天就能赶到奉天。” “你再等三天,等我的骑兵到了,咱们兵力至少多几分底气........” “等不了。”张学铭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抽在丹东的位置上,声音震得地图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鬼子的先锋已经靠近凤城,安奉铁路沿线的村庄,这个时候只怕已经被鬼子糟蹋了。” “三天?三天之后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能在奉天城外架炮了。” 他把教鞭往地上一杵,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嘴角挂着一丝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们都觉得三万人打十万是送死,对吧?” 没人接话,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在回答:对,就是送死。 张学铭却笑了,这个笑容在其他人看来,非常奇怪。 就像是赌桌上一个把所有筹码推出去的赌徒,在所有人以为他疯了的时候,他的袖子里还藏着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底牌。 “你们放心,我自有援兵。” 援兵? 张作相和汤玉麟面面相觑。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锦州的部队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到,热河的骑兵被汤玉麟调来也要三天,哪来的援兵? 从天上掉下来? 忽然,张作相想到了袁朗那从天而降的死士。 老二善养死士,难道他手下还有数万这样的死士? “学铭,是不是还是死士......” 张学铭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摇了几圈手柄,对着话筒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劝的话。 “传令下去,奉天机场所有轰炸机和运输机,连夜挂弹装货,随时准备起飞。” “目标,丹东!” 丹东。 鬼子的后方,安奉铁路的起点,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后勤命脉。 如今,张学铭夺取了制空权,那他的手段将会多种多样。 这一次,他要好好试一试当初抗美援朝时期,美军的战术。 张学铭把电话挂回去,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张学良。 “辅帅,你们在奉天等消息就好。” “但是大哥,你得跟我一起去凤城。” “打虎亲兄弟,这一次,咱们兄弟一起让鬼子彻底畏惧我们东北军。” “这一仗打完,我要让鬼子以后见到我们东北军必须跪下叫爷,要不然我们见他一次杀他们一次!” 门在他身后合上,老虎厅里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张作相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学良。 张学良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他嘴角的线条比刚才又绷紧了积分。 自己这个二弟,每次去危险的地方,都要带上自己,这个混蛋! 而张学铭此刻已经前往了主卧,然后缓缓打开了系统。 这一次,他要兑换出一个跨时代的东西! 第56章 积分暴涨!土财主! 从老虎厅到督军府后宅主卧的路,张学铭走了不过五分钟,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刚才老虎厅里那些将领们的面孔。 张作相涨红的老脸,汤玉麟拍案而起的粗豪嗓门,王以哲额头上没擦干的汗,还有张学良嘴角那道绷紧的线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能赢得这场战斗。 可张学铭就是要打一场奇迹团,让所有人都看看,东北军的骨气。 推开主卧的门,两名守在廊下的战狼卫队成员立刻挺身敬礼。 张学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院门外守着。 “任何人不得打扰。”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是!” 主卧的门在身后合上,张学铭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炉里的炭火透出微弱的红光,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暗沉的暖色。 他走到墙角那座落地自鸣钟前,伸手按在钟面的十二点位置,往左拧了三圈,又往右拧了两圈。 咔哒一声轻响,自鸣钟右侧的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着,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 张学铭走进暗门,身后的墙面自动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得一干二净。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在地下八米深处的密室,面积不大,大约三十个平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防潮的油松木板。 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铁力木长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叠地图、几本账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间密室是张学铭在半年前秘密修建的。 张学铭在长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将煤油灯挑亮了一些。昏 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面板缓缓浮现。 半透明的光幕在他脑海中展开,边缘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积分栏。 上面的数字让张学铭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三万。 整整三万积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几下。 三万积分是什么概念? 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架野马战斗机在系统里的兑换价格是一百积分。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现在就可以直接召唤出三百架野马战斗机,把整个辽东半岛的上空铺满银色的机翼。 张学铭稳了稳心神,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把积分明细调了出来。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仗打得再急,账目不能乱。 面板上跳出一行行记录。 【叮!奉天空战:击落敌机一百八十架,每架积分一百点,共计一万八千点。】 【叮!奉天空战胜利奖励:敌方空中力量歼灭比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判定为决定性胜利,奖励积分两千点。】 【叮!旅顺口海战:炸成航母和战列舰,奖励积分一万。】 【积分总计:三万点。】 张学铭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三万积分的含金量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才是他敢于主动向鬼子进攻的底气。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陆军,他要加强陆军实力。 张学铭的意识点向陆军面板。 面板上的画面瞬间切换,陆军面板缓缓展开,像是一卷无穷无尽的画卷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 琳琅满目。 面板上的选项分门别类,从最基础的步兵单兵装备到重型火炮,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层。 他粗略扫了一眼,光是步枪一栏下面就挂着十几种型号: 三八大盖、中正式、毛瑟98k、莫辛-纳甘、M1加兰德、李-恩菲尔德…… 每一样都配着清晰的线图和简要参数,口径、射程、弹容量、重量,一目了然。 手枪选项更花哨,从王八盒子到毛瑟C96到柯尔特M1911到托卡列夫TT-33,甚至还有几款他从没见过的型号。 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山炮、野炮、榴弹炮、高射炮…… 张学铭的目光在这些选项上快速扫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升级步兵装备当然是好事,于芷山那个省防第一旅,现在还扛着老套筒和汉阳造,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 要是能给每个班都配上一挺轻机枪,再给每个团配上几门迫击炮,战斗力至少翻两番。 三万积分能把三万东北军的步兵装备全面升级一轮。 但问题在于升级装备需要时间,部队拿到新枪之后需要时间熟悉,枪械的归零和校射需要时间。 各级指挥员需要时间重新学习火力配置,弹药补给体系也需要时间调整。 他从奉天兵工厂调出来的步枪子弹,跟毛瑟枪系的弹药倒是通用的,但如果换成美式或苏式装备,弹药规格一改,整个后勤链条都得重建。 他没有这个时间。 鬼子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正在安奉铁路沿线推进,先锋已经靠近凤城,他明天就得带部队出发。 步兵装备的全面升级,只能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那么,火炮呢? 张学铭的意识点开火炮面板,密密麻麻的型号扑面而来。 七五野炮、一零五榴弹炮、一五零重榴弹炮、八八高射炮…… 他看得眼睛发亮,但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火炮当然是好东西,尤其是大口径榴弹炮,一发炮弹下去能把半个足球场炸翻, 鬼子的步兵冲锋,在重炮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问题又来了,牵引式火炮需要卡车或者骡马来拉,东北军的卡车数量有限,骡马在冰天雪地里行军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而奉天到凤城的前线,路况并不是很好,重炮要是在半路上陷住了,不但耽误战机,还可能被鬼子的骑兵绕后包抄。 自走炮?系统里倒是有几款自走炮的兑换选项,可那个积分价格让张学铭直嘬牙花子。 一门“黄蜂”式一零五毫米自走炮就要八百积分,三万积分顶多换三十几门,还不够凑一个炮兵团的。 不划算。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滑过防空武器、反坦克武器、工兵装备…… 最后,他的目光停住在一个选项上。。 坦克。 第57章 钢铁洪流,才是男人的浪漫! 张学铭的意识轻轻一点,坦克面板立刻展开,各种型号的兑换选项依次排列,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钢铁士兵。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扫。 【九五式轻型坦克,兑换价格:50积分。】 这款坦克张学铭太熟悉了。 鬼子的主力轻型坦克,在东北战场上出尽了风头,它的装甲厚度只有十二毫米,顶得住步枪和机枪,但在反坦克炮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优点是轻便灵活,适合在山地和沼泽地带作战。 但张学铭看不上它,太小了,三人车组,一门三十七毫米炮,跟他接下来要打的仗完全不匹配。 【谢尔曼M4中型坦克,兑换价格:150积分。】 美国货,性能均衡,七十五毫米炮在亚洲战场上够用,装甲也过得去。 但谢尔曼有个臭名昭著的毛病,汽油发动机一旦被击中就容易起火,美军自己都管它叫“打火机”。 而且谢尔曼的履带偏窄,在东北的泥泞地和雪地里通过性一般。张学铭在心里打了个叉。 【豹式坦克,兑换价格:150积分。】 德国人的杰作,倾斜装甲设计在当时独步天下,七十五毫米长管炮的穿甲能力极其凶悍。 张学铭盯着豹式的参数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款优秀的坦克。 但问题是,豹式的结构复杂得令人发指,双扭杆悬挂系统、交错负重轮、迈巴赫发动机,每一个部件都需要精密的工业体系来支撑。 以奉天兵工厂目前的水平,别说仿制,连维修都得从头学起。 而且豹式在实战中出了名的娇气,变速箱故障率高,维修起来能把最有经验的机械师逼疯。 【虎式重型坦克,兑换价格:200积分。】 装甲厚、火力猛、威慑力强,八十八毫米炮能把当时任何一款盟军坦克打个对穿。 但虎式的问题比豹式更严重,太重了,五十七吨的体重让它在东欧的平原上还行,到了东北的泥泞地和冻土带上,陷车是家常便饭。 油耗更是惊人,一公里的越野行进要烧掉五百升汽油,整个东北军的后勤都未必养得起几辆虎式。 而且虎式的生产工艺极其复杂,光是那个炮塔的滚珠座圈,就需要超高精度的机床来加工,奉天兵工厂目前根本没这个能力。 【虎王坦克,兑换价格:250积分。】 虎式的升级版,更大更重更强,也更大爷更难伺候。 张学铭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在面板的最下方,一个熟悉的型号映入眼帘。 【T-34中型坦克,兑换价格:100积分。】 张学铭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价格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要一百积分? 跟一架野马战斗机一样的价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确认了一遍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确实是100积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的画面。 诺门坎。 1939年的诺门坎战役,苏军跟鬼子在哈拉哈河畔打了四个多月。 那一仗,朱可夫把T-34和BT系列坦克,一股脑儿地推上了战场,用钢铁洪流碾碎了鬼子的关东军精锐。 鬼子那些引以为傲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八九式中型坦克,在T-34面前就像是铁皮罐头遇上了开罐器。 三十七毫米炮打在T-34的倾斜装甲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而T-34的七十六毫米炮一炮,就能把鬼子的坦克连炮塔带车体打个对穿。 鬼子被打得哭爹喊娘。 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几乎全军覆没,师团长小松原道太郎剖腹自杀。 那一仗之后,鬼子再也不敢打苏联的主意,南下的野心却因此更加膨胀,最终走上了偷袭珍珠港的不归路。 诺门坎的钢铁洪流,T-34就是洪流里最凶猛的那一头猛兽。 张学铭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激动没有意义,冲动是魔鬼,他需要冷静地分析这笔兑换的利弊得失。 首先,一百积分一辆T-34。 三万积分,可以兑换三百辆。 三百辆T-34是什么概念? 二战末期苏联一个坦克军,也不过五百辆左右的坦克,三百辆T-34配上一个完整的后勤和维修体系,足够在亚洲战场上横扫一切。 但他不能把三万积分,全用来兑换坦克。 他还需要留一部分积分兑换弹药、油料和零部件,至少得留出五千积分的机动空间。 那就先兑换两百五十辆,剩下的积分用来配齐炮弹和柴油,如果还有余裕,再兑换几辆指挥型T-34。 其次,T-34的可靠性是出了名的好。 克里斯蒂悬挂系统虽然原始,但结构简单得连农村的铁匠铺子都能修,柴油发动机对燃油品质的要求比汽油机低得多,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也能一键启动。 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鬼子的坦克到了冬天经常打不着火,得在发动机底下生火烤半天才能发动。 而T-34的柴油机在严寒条件下的启动性能,远远优于汽油机。 仅凭这一点,T-34就比谢尔曼和虎式更适合东北的战场环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T-34的制造工艺简单得令人发指。 张学铭曾经在后世的资料里,读到过关于T-34生产过程的详细记载。 苏联人在卫国战争期间,把T-34的生产简化到了极致。 车体装甲板用铸造工艺一次成型,不需要复杂的冲压模具。 炮塔最初也是铸造的,后来为了加快生产速度,甚至出现过用轧制钢板直接焊接的简易炮塔。 发动机用的是V-2柴油机,虽然精密,但苏联人把它的生产标准,放宽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只要能动就算合格。 最关键的是,T-34的设计从一开始就考虑了大规模生产的可行性。 它的零部件数量比德国坦克少得多,焊接工艺占了整车制造的大头,对机床精度的要求远远低于虎式和豹式。 苏联人在战争最艰难的时期,把T-34的生产成本压缩到了十几万卢布一辆,从生产线下线的速度几乎可以跟造拖拉机媲美。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奉天兵工厂,完全有能力仿制T-34的关键零部件,甚至有可能建立一条简易的生产线。 张学铭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奉天兵工厂的家底。 奉天兵工厂是东北最大的兵工企业,前身是张作霖时期建立的奉天军械厂。 后来经过多次扩建,现在已经拥有步枪生产线、机枪生产线、迫击炮生产线和炮弹生产线。 厂里有超过两万名工人,其中不乏从德国和日本留学回来的工程师。 车、铣、刨、磨、钻各类机床加起来有上千台,虽然大多数是二三十年代的旧型号,但底子摆在那里。 T-34的车体装甲,奉天兵工厂的铸造车间完全有能力生产。 奉天兵工厂有自己的炼钢炉和铸造设备,虽然产量和精度比不上苏联的专业坦克工厂。 但在战争状态下,把标准稍微放宽一些,生产出合格的铸造装甲板不是问题。 T-34的发动机,V-2柴油机,这倒是个难题。 V-2是苏联技术的结晶,奉天兵工厂目前没有生产柴油发动机的能力。 但张学铭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他完全可以从系统重兑换图纸! T-34的火炮,七十六毫米F-34坦克炮。 这门炮的技术含量确实不低,但奉天兵工厂原本就有生产七五野炮的经验,七五野炮的炮管加工工艺和七十六毫米炮有相通之处。 退一步讲,就算奉天兵工厂暂时造不出F-34的炮管,也可以先生产炮弹。 F-34用的七十六毫米炮弹,弹壳、底火、发射药、引信,这些奉天兵工厂都能搞定。 弹头可以用现有七五炮弹的弹头稍加改装,虽然弹道性能会有些差异,但实战中完全能用。 最关键的是,T-34的所有零部件,都可以在系统里批量兑换。 他不需要一次性把两百五十辆坦克全部召唤出来,可以先兑换两百辆整车用于前线作战,再兑换五十辆的散件送到奉天兵工厂。 让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们拆开研究,从头到尾摸透这款坦克的每一个细节。 等打完这一仗,奉天兵工厂就能根据拆解研究的成果,逐步建立起T-34的仿制和维修体系。 到那时候,东北军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钢铁洪流,不再是一锤子买卖的兑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给自足。 这才是长远的战略投资。 张学铭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T-34便宜、耐造、火力猛、可靠性强、维护简单、生产门槛低,每一项指标都完美契合东北军眼下的需求和条件。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做的坦克。 第58章 亲王的怒火! 小儿国,比丘城,大本营。 这座位于三宅坂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走廊里的军官们脚步匆匆,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勤务兵端着茶盘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差点跟一个低头疾走的大佐撞个满怀,茶碗在托盘上叮当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两句压低了嗓门的争吵,随即又被砰的一声关门声切断。 整座大楼像一口高压锅,表面上看还算平静,但锅盖底下的蒸汽压力,已经到了随时可能炸开的临界点。 二楼东侧的大会议室门口,两名卫兵挺得笔直,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御前会议”四个字。 铜牌下面是一道细细的门缝,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一股子火药味,让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军官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会议室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陆军和海军的最高层将领。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右边一排坐的是陆军的人。 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坐在首席,往后依次是教育总监杉山元、陆军次官梅津美治郎,以及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治,和几个挂着将军衔的作战课长。他 们的坐姿各不相同,但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眯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南次郎甚至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故意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每响一次,对面就有一个人的眉头跳一下。 左边一排是海军的人。 海军大臣安保清种坐在首位,往后依次是军令部长伏见宫博恭王、军令部次长高桥三吉、海军省次官藤田尚德。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刚从殡仪馆里走出来一样,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安保清种的眼珠子布满了血丝,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旁边的高桥三吉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额头上三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张纸。 山本五十六坐在最末位,整张脸像是被人用熨斗烫过一样,没有一丝表情,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左手小指能看出来,这个人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会议桌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大将礼服,胸口的勋表密密麻麻地排了三排,左胸佩戴着一枚旭日桐花大绶章,那是只有皇室嫡系才能佩戴的最高等级勋章。 此刻他的眼睛里,正在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怒火。 他是宫载亲王,闲院宫载仁,大正天皇的皇弟,昭和天皇的皇叔,从三位·勋一等·功三级·帝国元帅。 他的名字就是一把剑,悬挂在帝国所有将领的头顶上,随时可以落下来砍掉任何人的脑袋。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被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勤务兵之前送进来的茶水早就凉透,但没有人敢端起来喝,也没有人敢喊勤务兵进来换新的。 所有人都在等宫载开口,就像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班主任发落。 宫载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速度很慢,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在海军那排人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去。 山本五十六的后背瞬间绷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宫载猛地拍案而起。 几个海军将领同时打了个哆嗦,安保清种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一群废物!” 宫载的咆哮声在会议室里炸开。 “马鹿!都是马鹿!”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一份战报,啪地摔在会议桌正中央。 战报的封面朝上摊开,上面印着血红色的粗体标题,旅顺口海战战报! “为什么!” 宫载的声音嘶哑,“为什么海军的舰载机,打不过区区一个东北军阀的空军?” “你们都是吃屎的吗?” “帝国每年花费那么多真金白银培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帝国的?” 没有人敢回答。 海军的将领们个个低着头,像是在集体默哀。 陆军的将领们则一个个坐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南次郎端起凉透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安保君,帝国每年拨给海军的军费,比陆军多了整整三成。” “三成啊。” “两艘长门级战列舰,四艘最上级重巡洋舰,还有航空母舰,花了帝国多少真金白银?结果呢?”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战报,“被东北军那群土包子用岸基飞机给炸沉了。” “一群刚刚学会开飞机的飞行员,把帝国最精锐的舰载机编队打得全军覆没。” “你们花了那么多钱在这些飞行员身上,到底有什么用啊?” “安保君,这些钱要是给了陆军,我们能在满洲多装备多少个师团?” 安保清种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如果是以前,谁敢当着他安保清种的面这么说话,他早就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南次郎的鼻子骂回去了。 帝国海军和陆军互骂马鹿,那是几十年的老传统了,他安保清种骂过的陆军将领,可以绕着参谋本部的大楼排两圈。 两个月前在御前预算会议上,南次郎嫌陆军军费不够用,他安保清种当场就甩了一句话过去: “陆军的马鹿们拿着帝国的军费在满洲修炮楼,我们海军帮助帝国答应了甲午,打赢了日俄,还能在太平洋上跟英美列强对峙,谁才是帝国真正的栋梁?” 那一回他把南次郎气得当场摔了杯子。 但现在局势逆转了。 旅顺口海战,山本五十六惨败。 帝国海军在旅顺口,丢掉了舰队主力,丢掉了整整一百八十架舰载机和一百八十名精锐飞行员。 这是帝国海军自日俄战争对马海峡大捷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战报传回小儿国的当天晚上,天皇在御前整整沉默了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天皇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要可怕,像一把悬在海军所有人头顶上的刀。 安保清种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宫载亲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上半身几乎弯到了九十度,花白的头发从军帽底下露出来,微微颤抖着。 “宫载殿下,” 安保清种的声音低沉,“旅顺口之败,海军难辞其咎。” “山本司令官的作战部署出现了重大失误,低估了东北军空军的作战能力,舰队主力遭受重创。” “此乃海军之耻,鄙人作为海军大臣,责无旁贷。” 安保清种直起腰,继续说道: “但是请殿下明鉴,海军正在全力弥补损失,新型航空母舰翔鹤号,已经在横须贺造船厂完成舾装,下个月即可下水试航。” “只要给我们时间,海军一定能够重建联合舰队的航空打击力量,为旅顺口的英灵们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宫载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安保君,我问你两个问题。” 安保清种的后背瞬间绷紧。 “第一,” 宫载竖起一根手指,“马上满洲战役就要全面打响,你的新航母能赶上吗?” “翔鹤下个月下水,试航三个月,编入舰队一个月,前前后后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满洲的仗早就打完了!” “你的航母在太平洋上乘风破浪的时候,关东军的士兵们正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跟东北军拼命,谁给他们空中掩护?” 安保清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宫载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第二,就算你能造出航母,你能造出精锐飞行员吗?” “旅顺口一战,帝国损失了两百多名舰载机飞行员!” “这些人里面有一大半,是从昭和初年就开始培养的老飞行员,每一个都是帝国的宝贵财富。” “培养一个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三年打底!” “从基础飞行训练到航母起降训练,从编队作战到夜间着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 “你造一艘航母要多久?两年?三年?” “安保君,你告诉我,你能像造航母一样,在两年之内给我变出两百多名精锐飞行员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安保清种站在那里,脸色由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裤缝线上反复摩挲,手心里全是汗。 宫载的这句话,扎在海军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舰载机飞行员。 帝国海军航空兵的精锐飞行员的培养周期,比建造一艘航空母舰的时间还要长。 从飞行学校的初级训练开始,学员要经过至少两年的陆上飞行训练。 然后还要在训练航母上进行数百次起降训练,才能成为一名勉强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 而要培养出一名能够在实战中精确投弹、与敌机格斗的精锐飞行员,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系统训练和实战磨砺。 旅顺口一战,张学铭的空军击落了一百八十架舰载机。 一百八十架飞机是小事,以小儿国的工业能力,加班加点一年就能补齐。 但那些飞行员,每一个都是帝国用了数年时间和无数资源堆出来的,其中不乏拥有上千飞行小时的老鸟。 这些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他们复活。 这才是旅顺口之战,给海军造成的最大损失。没有飞行员的航母,就是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废铁。 安保清种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他把腰弯得更低。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思来想去,终于为帝国想到了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 第59章 我陆军天下无敌! “八嘎呀路!你当我是蠢货吗?航母能补充,飞行员也能补充吗?” 宫载目眦欲裂,恨不得吃了海军这群蠢货。 “殿下明鉴,飞行员之损失,确实……短期内无法弥补。” “因此,海军参谋部经过审慎评估后认为,在未来六个月内,帝国海军将无法为满洲方面的地面作战,提供有效的制空权保护和近海火力支援。” 安保清种直起腰,语气艰涩道: “鄙人建议,陆军在满洲的攻势……暂缓进行,以免因缺乏空中掩护,而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右边陆军那排人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南次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过头来盯着安保清种,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呵!暂缓?” 南次郎的冷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安保君,你怎么有脸说出暂缓两个字?” “关东军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的十万大军,已经从安东跨过鸭绿江,沿安奉铁路向奉天方向推进,前锋已经过了凤城。” “你现在跟我说暂缓?难不成让十万大军停下脚步,在满洲的荒山野岭里,等你们海军把飞行员重新培养一遍?” “安保君,你是不是觉得打仗跟下棋一样,随时可以按暂停?” 安保清种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牙关紧咬。 他握在裤缝线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一定会当场掀了桌子,指着南次郎的鼻子,把这个陆军马鹿骂个狗血淋头。 但今天,他只能攥紧拳头,死死地攥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打了败仗。 打了败仗的海军,在陆军面前抬不起头来。 南次郎见安保清种不说话,更加来劲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对面那排海军将领。 “帝国陆军,不是你们海军那群马鹿。” “我们不靠航母,不靠舰载机,照样打仗。” “”从明治维新到现在,帝国陆军的军靴踩碎过多少敌人?”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青岛攻略、西伯利亚出兵,哪一仗是靠海军打赢的?” “海军的作用充其量就是把陆军送上滩头,真正的硬仗,从来都是我们陆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们海军的人,总说联合舰队是帝国的骄傲,那我问你......” 他伸手指着安保清种的鼻子,“没了联合舰队的空中掩护,帝国陆军就不知道怎么打仗了吗?” “开玩笑!帝国陆军天下无敌,就算没有制空权,我们照样能击败东北军,照样能把满洲牢牢攥在手里!” 安保清种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搐着。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柄海军将官刀,但进会议室之前被解掉。 他的手抓了个空,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攥了两下,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一条条蚯蚓。 这是奇耻大辱。 帝国海军大臣安保清种,被陆军大臣南次郎,当着亲王的面指着鼻子骂马鹿,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旁的伏见宫博恭王脸色铁青,高桥三吉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藤田尚德的双手在桌面下攥得指节发白。 山本五十六始终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因为他们确实打了败仗,因为三艘航母确实沉在黄海。 打了败仗,就没有资格反驳。 宫载亲王看着安保清种,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对安保清种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南次郎身上。 “南次郎,” 宫载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说陆军天下无敌,那我问你,满洲方面的战事进展如何?” 南次郎脸上的讥讽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裤缝线上,朝宫载微微欠身,志得意满道: “殿下放心,满洲战事一切顺利。” 南次郎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满洲作战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一声抽在安东的位置上。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加上配属的朝鲜仆从军第39旅团和第42旅团,总兵力十万余人,已经在安东完成集结,沿安奉铁路线向西北方向全速推进。” “目前先头部队已经靠近凤城,正在向鸡冠山一线展开攻势。” “按照作战计划,两个师团将形成钳形攻势,左翼沿安奉铁路线主攻,右翼从宽甸方向迂回包抄。” “预计在三日内突破凤城防线,五日内兵临奉天城下,七日内彻底攻占奉天。” 他的教鞭在地图上从安东往奉天方向用力一划,在奉天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除此之外,” 南次郎把教鞭移到地图下方的旅顺口位置,“第2师团已经在旅顺口完成登陆后的整补,目前正在向奉天方向推进,配合第19和第20师团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殿下请看,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第19和第20师团从安东西进,两路大军就像一把铁钳,从东、南两个方向死死钳住奉天。” “东北军的主力此,刻被压缩在奉天周围不足一百公里的狭小区域内,南有第2师团虎视眈眈,东有我十万大军压境。” “进退失据,首尾难顾,已经是瓮中之鳖。” 他放下教鞭,转过身来,斩钉截铁说道: “要不了一周,奉天就能拿下,张学良的脑袋就能挂在奉天城头示众。” “满洲的东北军统治,将被帝国陆军彻底终结!” 宫载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他脸上那层愤怒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些许满意的光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 “哟西,帝国陆军勇气可嘉,” 宫载的目光在南次郎脸上停了一会儿,“但不要粗心大意。” “东北军能击败海军,说明他们绝非泛泛之辈。” “山本五十六是我们帝国最优秀的将领之一,连他都栽在了张学铭手里,你们陆军虽然强,但也不要小看了对手。” 南次郎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嘴角那道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殿下大可放心,” 南次郎把教鞭往桌上一搁,双手背在身后,掷地有声说道,“此次满洲作战的最高指挥官,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将。” “本庄君在满洲驻扎多年,对东北军的兵力部署、将领性格、作战习惯都了如指掌。” “他对东北军的了解程度,比张学良本人还要深。”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对面那排脸色灰败的海军将领,嘴角的笑意更浓: “本庄君在出发前向我保证过,此战必胜。” “他说过一句话,帝国的旭日旗,将在七日内飘扬在奉天城头。” “殿下,本庄繁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但他说到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他从日俄战争打到西伯利亚,从济南事变打到满洲事变,三十年的戎马生涯,从未有过一次败绩。” “这样的将领坐镇前线,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宫载沉吟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两遍。 安东到凤城,凤城到奉天,旅顺到奉天,三条红色箭头在满洲的土地上,画出了三个凶悍的楔形。 关东军第2师团、第19师团、第20师团,三个甲种师团,加上朝鲜仆从军,总兵力超过十万。 而东北军的主力,据情报显示,能够用于机动作战的兵力不会超过五万,而且还分散在奉天、锦州、吉林等多个方向。 十万对五万,而且还是帝国最精锐的甲种师团,对地方军阀的杂牌部队。 就算没有海军的空中掩护,就算没有制空权,这场仗也不可能输。 “本庄繁……” 宫载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人确实靠得住。” “他在满洲经营多年,对东北的情况比任何人都熟悉。” “既然是他亲自坐镇,那我就不多操心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衣领。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立,皮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片密集的啪嗒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宫载的目光在海军那排人的脸上最后扫了一遍,在安保清种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冷冷地移开了。 “安保君,” 宫载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海军的过失,我会如实禀报陛下。” “陛下如何处置,那是陛下的圣断。” “但有一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明白,帝国海军若不能尽快重建航空战力,以雪旅顺口之耻,那么明年的军费预算会议上,你们最好提前准备好切腹用的介错人。” 安保清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深深鞠躬,上半身几乎折叠成了九十度,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哈依!” “海军……谨遵殿下训示。” 宫载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南次郎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南次郎,七天之内,我要看到奉天城头升起旭日旗的照片,登在《朝日新闻》的头版上。” 南次郎啪地立正,皮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放心!七天之内,奉天必定陷落!” “帝国的旭日旗,必将飘扬在满洲的每一寸土地上!” 宫载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墙上那面巨大的旭日旗微微晃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南次郎转过身来,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看着安保清种。 他故意放慢了收拾桌上文件的速度,把文件一份一份地叠整齐,塞进牛皮公文包里。 每一份文件都要在手上掂两下才放进去,好像他不是在收拾东西,而是在享受这一刻的胜利。 安保清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灰败。 他身后那排海军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整个海军一侧的席位,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屈辱之中。 南次郎把公文包的搭扣啪地扣上,走到安保清种面前,脚步在距离对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比安保清种矮小半头,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像是在俯视一个跪在地上的战俘。 “安保君,” 南次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应该感谢你们海军,感谢你们把制空权让给了东北军。” “要不然,明年我们陆军怎么能获得更多的财政预算呢?” “你说是吗?废物!” 安保清种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血丝在一瞬间炸开。 南次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带着陆军的一众将领鱼贯而出。 安保清种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高桥三吉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军这群马鹿!” 高桥三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他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没有飞机,他们就是一群靶子。” “这群莽夫,蠢货!帝国迟早会被他们害死!” “走吧。” 安保清种的声音疲惫,“我们现在……没有资格跟任何人争吵。” 海军将领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依次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脚步声在长长的大理石走廊上回荡,像是一首无声的挽歌。 走廊尽头的窗外,比丘城的天空阴沉如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 远处三宅坂的松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松涛声隐约可闻,混在风里,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而南次郎返回陆军省之后,立刻给前线发报,命令前线无比加快速度,七日之内,必须夺取奉天,否则军法从事。 第60章 宝山! 安东以北,凤城以南,宝山镇。 这座小镇坐落在辽东平原的东南边缘,在地理上属于辽东丘陵向辽河平原过渡的地带。 宝山镇周围的地形是一个巨大而平缓的斜坡,从东南往西北方向微微倾斜,像是一块被巨人用手掌抹过的泥板。 镇子北面是一道低矮的土岗,高不过十几米,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南面和东面则是一马平川的农田,十月的东北,庄稼早就收完了,裸露的黑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硌得脚底板生疼,完全可以承载卡车的疾驰。 这里的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却是兵家必争之地。 只因为,宝山镇是整个安奉铁路沿线,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贯穿辽东半岛的安奉铁路,从镇子中间笔直地穿过去,把镇子一分两半。 从宝山镇出发,北接凤城,距离不过二十公里,沿着安奉铁路线往北走,中间经过鸡冠山隘口,那是进入凤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东连丹东,距离大约六十公里,铁路和公路并行,穿过几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之后,就是鸭绿江边的平原。 西通奉天,距离约两百公里,安奉铁路在凤城以北与南满铁路接轨,一路向西直通奉天城下。 这三条路在宝山镇交汇,把这座不起眼的小镇,变成了一个兵家必争的交通节点。 谁控制了宝山镇,谁就控制了安奉铁路的咽喉,谁就能随心所欲地向北进攻凤城,或者向南退守丹东。 而此刻,这座据点,已经在半天前被鬼子拿下。 凌晨四点,鬼子第19师团,趁夜向宝山镇发起了进攻。 镇子里原本驻扎着东北军的一个营,大约五百人,隶属于于芷山的省防第一旅,任务是守住宝山火车站,为凤城主阵地争取布防时间。 这个营的装备在东北军里算中等偏下。 步枪是奉天兵工厂仿造的辽十三式,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差不多,打出去的子弹在两百米外就开始飘。 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十挺,其中两挺还是民国初年仿造的马克沁,水冷套筒上的油漆都掉光了,打起来枪管过热的时候能把冷却水煮开。 全营只有两门迫击炮,炮弹总共不到四十发,炮手是三个刚从新兵训练营出来的毛头小子,连瞄准镜的刻度都不会读。 相比之下,森寿投入进攻的兵力是这个营的十倍不止。 他把步兵第73联队的两个大队全部压了上去,外加一个山炮大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从朝鲜仆从军里抽调的三千名士兵打头阵。 凌晨时分,东北军的哨兵还在打瞌睡,炮弹炸响。 第一轮炮击就把镇子东头的机枪阵地炸上了天,砖石和人体碎块混在一起飞起来。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仆从军的步兵,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东北军那个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抵抗,就直接从宝山镇溃逃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全营五百人只剩下三百多人,活着退出了镇子,沿着铁路线往北撤向凤城,身后留下了一座被膏药旗插满的小镇。 第19师团师团长森寿当天就率领第19师团,入住了宝山镇。 他将司令部设在火车站,正打算休息片刻,却收到了司令部传来的电报。 森寿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奉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令:满洲作战须加快进度。” “三日之内攻占凤城,七日之内攻占奉天。逾期不克,军法从事。”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 “军法从事,” 森寿自言自语地念出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庄君这老家伙,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 站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猛地翻起来,森寿伸手按住地图,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参谋长三川。 三川是典型的参谋型军官,做事一丝不苟,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但也正是因为太周全了,有时候会显得优柔寡断。 他手里也捏着一份同样的电报。 “师团长阁下,” 三川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本营的命令太急了。” “三天拿下凤城,七天拿下奉天,这是把时间掐到了极限,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我们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铺开,炮兵联队的弹药基数量只有正常水平的七成。” “而且第20师团现在还卡在鸭绿江边,至少要晚一天才能赶到宝山镇跟我们会合。” “我的建议是,我们在宝山镇休整一天,等第20师团上来之后再合力围攻凤城,这样把握更大。” “三川君,” 森寿淡淡问道: “你知道前两天,旅顺口发生了什么吗??” 三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前线忙作战部署,根本没时间关注旅顺那边的事情。 “海军在旅顺口惨败,三艘航母沉在了黄海,一百八十架飞机被东北军的空军打成了筛子。” 森寿面露嘲讽,说道: “安保清种那个老东西,这一次脸面尽失,海军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三川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三川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明白森寿的意思,海军打了败仗,陆军的机会就来了。 在帝国军队几十年的陆海军内斗史上,谁打了胜仗谁就能挺直腰杆,谁打了败仗谁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这是一条铁律,比任何军规都更有约束力。 但他不明白的是,这跟他们急着攻打凤城有什么关系。 森寿看出了三川的困惑,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安奉铁路线路图前。 他伸出食指,指着凤城。 “海军废物,” 森寿的声音兴奋,“现在全帝国都在看着我们陆军。” “亲王殿下在看着我们,内阁在看着我们,就连天皇陛下也在看着我们。” “如果陆军能在海军战败的时候,独自打下满洲,那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三川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意味着从今往后,海军的军费预算,至少要砍掉三成交给陆军。” “意味着陆军在帝国的地位,将永远压过海军一头,意味着安保清种那群蠢货,再也别想在我们面前抬起头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川。 “所以,我们不能等,兵贵神速。” “凤城的东北军守军只有于芷山那个烂旅,训练松散,装备老旧,连个像样的炮兵阵地都构筑不出来。” “我们的斥候今天上午就摸到了凤城城下,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火力点,守军人数不会超过八千人。” “三川君,你自己想想,凤城方圆不过三里,城墙是明代的老底子,年久失修,东面那段城墙前年夏天塌了半边,到现在都还没补上。” “八千人守着这么一座破城,这对于我们第19师团,是天赐良机。” “但如果等第20师团上来,十万大军围一座八千守军的小县城,传出去岂不是让海军笑掉大牙?” 三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森寿抬手打断。 “还有一点,” 森寿的手指在凤城的位置上敲了敲,又往西移到奉天。 “整个东北军的主力现在都在奉天周围,凤城只有于芷山的边防军第一旅。” “如果我们趁着东北军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凤城,奉天的东大门就对我们敞开。” “到时候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兵合一处,沿着安奉铁路线一路往西平推,奉天城唾手可得。” “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东北军就会多一天时间往凤城调兵遣将,到时候凤城的守军可能就不是八千了,而是两万、三万。” “三川君,错失良机是会受到惩罚的,你懂吗?” 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张电报,在三川面前晃了晃。 三川无奈叹息,只能说道: “既然如此,师团长,你下令吧!” 森寿把电报啪地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钢笔尖在电报纸上沙沙地滑动,他一边写一边下达命令。 “命令:步兵第37旅团,配属朝鲜仆从军第39旅团、第42旅团及独立山炮大队四万人,即日出发,沿安奉铁路线向北推进,直取凤城。” “行军速度不得低于每小时六公里,务必于明日拂晓前,在凤城以南五公里处建立进攻阵地。” 听着森寿的命令,三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巨变。 第61章 鏖战(一) “命令:步兵第37旅团,配属朝鲜仆从军第39旅团、第42旅团及独立山炮大队四万人,立刻出发,三日之内,必须拿下凤城。” 森寿下令,可是三川却是有些顾虑。 “师团长阁下,第37旅团加上仆从军,总兵力将近四万人。” “四万人攻打凤城,兵力上是占优的,但是我们的炮兵弹药基数量只有七成,如果遇到东北军的顽强抵抗,炮弹可能告竭。” “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而且东北军有空军。” “旅顺口一战,东北军的空军能击沉航母,就能轰炸我们的步兵。” “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四万人沿着铁路线行军,一旦遭遇空袭,伤亡会非常大。” 森寿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三川,眼睛里翻涌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三川!你这叫什么话!兵贵神速!” “凤城守备空虚,根本不值一提,你怕什么?怕东北军那几架破飞机?” “海军那群马鹿打不过东北军的飞机,那是海军废物!帝国的陆军不是海军的软蛋!” “东北军的飞机再厉害,能把我四万大军全部炸死吗?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不过是几架飞机,你在怕什么?”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上几千人拿下凤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你一个参谋长,连这点伤亡都承受不了,你还打什么仗?不如调回陆军省去当文书!” 三川被骂得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依!” “卑职愚钝,请师团长阁下恕罪,命令即刻下达,步兵第37旅团一小时内出发!” “这才像话。” 森寿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三川君,记住我的话。” “海军在旅顺口丢掉的,是制空权。” “但我们陆军在满洲打的是地面战。地面战靠的不是飞机,是刺刀,是大炮,是帝国士兵的双脚和帝国军官的意志。” “东北军的飞机再厉害,能替步兵堵缺口吗?不能。” “等我们的步兵冲到城墙底下,他们的飞机就是一堆在天上转圈的废铁,什么用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块临时钉上去的木板,冰冷的夜风呼地灌了进来。 窗外,宝山镇的夜色正在变浓。 步兵第37旅团的营地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骡马的嘶鸣,那是部队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森寿看着窗外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传令,第37旅团准时出发,今夜急行军,不得停留,明日拂晓前必须抵达凤城以南。” “|谁要是耽误了时间,让东北军多布了一天的防线,我就把他的联队旗收回来,挂在宝山火车站门口,让全师团的人排队参观。” 三川再次啪地立正,转身大步走出站房。 不到十分钟,集结号在步兵第37旅团的营地上空响起,短促而尖锐的号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随后是大队人马开拔的动静,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动它的齿轮。 不到一个小时,步兵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加上配属的三个朝鲜仆从军旅团和独立山炮大队,将近四万人的队伍,开始沿着安奉铁路线向北移动。 从宝山镇的高处往下看,这条由人、马、炮车组成的黑色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两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名士兵举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把整条队伍勾勒成一条流动的火龙。 .......... 凤城。 夜色已经深了,但城墙上灯火通明。 数百支火把和几十盏煤油汽灯把城墙上下照得如同白昼,灯光映在护城河封冻的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 北风从辽东丘陵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城墙上的积雪和煤烟,吹得守军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张学铭已经飞到了凤城。 奉天机场的运输机把他、张学良、袁朗和战狼一行人送上了天,在云层上方飞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在凤城北郊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降落。 他没有先去城里的指挥部,而是直接上了城墙。 此刻他就站在凤城南门城楼上。 城楼是明代的老建筑,两层木结构,歇山顶,飞檐翘角,檐角上蹲着五只石兽。 张学铭站在城楼正中间,双手撑在城垛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城垛往下看。 城垛的青砖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出了干枯的青苔,手摸上去又冷又糙。 他左边站着张学良,右边站着袁朗,于芷山和战狼稍微落后半步,五个人一字排开,谁都没有说话。 于芷山率领第一旅的战士,也是在今天才刚刚赶到凤城。 这里的防御工事十分简陋,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御工事,多年荒废的武备,让凤城看上去像是腐朽的茅草屋。 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直接灰飞烟灭。 张学铭紧急拉着众人开会,商议如何防御凤城,最好能撑到第7旅等主力赶到凤城。 他们开了整整一宿,张学铭作出了妥善的安排,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城墙上就响起了一声声惊呼。 张学铭等人赶紧走出城门楼子,查看情况。 结果,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心里发沉。 凤城南面是一大片开阔地,原本是农田和荒地,现在已经被鬼子改造成了进攻阵地。 从城墙上往下看,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屎黄色的军装在凌晨的夜色中并不显眼,但他们点的篝火出卖了他们。 开阔地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堆篝火,篝火边围着三五成群的鬼子兵。 有的在烤火取暖,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吃饭团,罐头盒和饭盒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闪一闪的亮光。 篝火堆的数量根本数不过来,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从天上扯下来铺在了地上。 在篝火群的后方,更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更多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后续部队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一队又一队的鬼子步兵,沿着铁路线从南面往北推进。 队伍两侧的火把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像是无数条火龙正在从黑夜深处钻出来,向凤城这边汇聚。 南门城楼上的几个人,心思各不相同。 张学良站在张学铭左边,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篝火群,嘴角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当东北军副总司令也有好几年了,见过大仗小仗不计其数。 直奉大战的时候跟着老帅,在长城沿线跟吴佩孚的部队,打过几个月的拉锯战,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战争。 但此刻站在凤城城楼上往下看,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篝火和数不清的人影,他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了后脑勺,激得他后脖梗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四万人。 城下至少有四万人,数字只多不少。 而凤城城里有多少人?于芷山的第一旅满打满算七千人。 袁朗的死士营先头部队,只有一千人,加上战狼的一百卫队,和带来的几个参谋,全加在一起,八千出头。 八千对四万。 一比五的兵力对比。 张学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他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张学铭,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二弟,这一次是真的要把自己给害死了。 说是“打虎亲兄弟”,结果一上来就面对四万鬼子兵。 这个混蛋。 于芷山站在张学铭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不像个打仗的料。 肩宽体胖,脖子粗短,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两坨高原红,看起来更像个开饭馆的掌柜,而不是一个旅长。 但他确实是军人,张作霖时代就跟着老帅打仗,从骑兵连长一路升到旅长,靠的不是战功卓著,而是资格老、人缘好、从不违抗命令。 他的第一旅是省防第一旅,番号听着挺唬人,“第一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北军的头号主力。 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手下这支部队的底细。 第一旅的兵员大多是招募的农家子弟,训练时间普遍不足六个月,打靶的时候全旅及格率不到六成。 装备更是寒碜,步枪是奉天兵工厂早年间仿造的老套筒,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其中有十几挺是直奉大战时期的战利品。 型号五花八门,从日式三年式到俄式马克沁到国产仿制品,零件不通用,维修的时候能把军械士急得揪头发。 用这样的部队,去硬扛城下那四万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兵? 那不就是找死吗? 他心里估计,第一旅顶多顶半天,半天之后城墙必破,然后就是巷战。 巷战的话,他的第一旅这些新兵蛋子,在鬼子那些受过严格刺刀训练的老兵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司令,我斗胆说一句……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先撤出凤城?” 张学铭没有回头,仍然看着城下的篝火。 于芷山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 “司令,您现在是东北军的主心骨,奉天那边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要是在凤城出了事,整个东北军就垮了。” “卑职的第一旅虽然番号好听,但说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在军营里正步都踢不齐,打靶能上靶的不到一半。” “让他们在这儿硬扛鬼子的甲种师团,能撑到傍晚就算烧高香了。” “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怕……辜负了司令的信任。” 他说完这番话,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东北军里,劝主帅撤退这种话,说轻了是动摇军心,说重了可以直接按阵前脱逃论处。 但他必须得说。 他于芷山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张学铭和张学良要是死在了这里,东北军就完了。 东北军完了,整个满洲就完了。 满洲完了,华夏都可以亡国灭种。 张学铭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于芷山。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里面看不到慌乱,甚至看不到太多情绪。 于芷山一愣,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因为他竟然在张学铭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成竹在胸。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张学铭微微一笑,说道: “我既然敢来,就不可能没有一点准备。” “你们放心,这一仗,我军必胜。” “区区四万人而已,不值一提。” “于旅长,让你的弟兄立刻登上城墙,准备战斗,援军很快抵达。” 于芷山有点蒙,他不知道张学铭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哪来的援兵? 但是既然张学铭已经下令,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他不知道的是,张学铭此刻正准备从系统空间里掏出自己的杀手锏。 第62章 凤城之战(二) 天色逐渐亮起。 凌晨五点半,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城墙上,于芷山的士兵们已经进入阵地。 城垛后面每隔三步,就蹲着一个裹着灰蓝色棉大衣的身影,步枪架在城垛的垛口上,枪管指向城下那片篝火的海洋。 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小雾,睫毛上结了霜花,手指冻得通红。 城下的鬼子也开始了行动,篝火一丛一丛地被踩灭,一阵阵有节奏的鼓声开始响起。 伴随着鼓声的,是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鬼子军官们用短促的日语在下达命令,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得格外清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都能听见那些被寒风撕碎的音节。 六点整。 天光正好够看清五百米外的人影轮廓,鬼子的第一轮炮击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咻咻咻!”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短短两三秒内从一声细长的哨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张学良还没来得及喊出“炮击”两个字,第一轮炮弹就已经砸在了城墙上。 “轰!轰轰!轰轰轰!” 至少四十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开火。 这是第37旅团配属的独立山炮大队,加上第19师团炮兵第25联队的一部分九二式步兵炮。 这些火炮从凤城以南三公里处的土岗后面,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凤城南面城墙及其周边区域,爆炸的火光在晨曦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橘红色的火球。 每一朵火球周围,都飞溅起无数碎石、冻土和人体残肢。 爆炸声连绵不绝,一声叠着一声,震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灰渣,震得城楼檐角上蹲着的石兽都在微微颤抖。 于芷山趴在城垛后面,双手抱住脑袋,碎砖头和泥土像下雨一样落在他后背上,砸得他龇牙咧嘴。 他透过城垛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城墙上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 他左边的机枪阵地上落了一发炮弹,整个沙袋工事被炸上了天,沙袋里的沙子和机枪手的血混在一起,在空中炸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于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扯着嗓子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让弟兄们趴下!全都趴下!别探头!” 但他的声音在连天的爆炸声中,渺小得像蚊子的嗡嗡声,传令兵根本听不见,只能从他的口型判断他在说什么,然后沿着城墙一路小跑着传达命令。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凤城南面城墙被炸出了至少七八个缺口,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南门东侧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正是那个去年夏天塌了半边的豁口。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豁口处,爆炸的气浪把两侧的青砖墙皮都掀掉,露出里面夯土的内芯。 烟尘散去之后,那个豁口已经变成了一道将近五米宽的缺口。 缺口两侧的砖墙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砖块,夯土墙芯被炸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块被狗啃过的骨头。 “哟西!” 在鬼子进攻阵地的后方,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观察哨上,步兵第37旅团旅团长井上少将放下了望远镜,脸上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东北军的城防工事永远都是这个德行。 城墙年久失修,火力点配置不合理,炮兵反击能力几乎为零,只要用火炮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剩下的就只是冲锋和收割。 望远镜里,城墙上的那道缺口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缺口两侧的守军士兵,正在慌乱地试图用沙袋重新堵住缺口,但他们从废墟中拖出来的沙袋根本不够用。 “传令!” 井上放下望远镜,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对他的参谋长说道,“第一攻击波,朝鲜仆从军,从正面冲锋!目标,城墙缺口!”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他们,第一批冲进凤城的部队,军官连升三级。” 井上的命令在几分钟内,通过传令兵和电话线传达到了仆从军的阵地上。 朝鲜仆从军第39旅团是一支由朝鲜籍士兵,和部分日本籍基层军官组成的部队,战斗力在关东军序列里算三流,但胜在人多。 此刻被部署在第一攻击波的是第39旅团的两个联队,大约五千人。 排成了六道散兵线,每道散兵线之间相隔大约五十米,从南面的开阔地上向凤城城墙压过来。 五千双皮靴踩在冻硬的黑土地上,像是一台巨大的碾子在缓慢地碾压着大地。 仆从军士兵们端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移动的刀林。 城墙上,于芷山的士兵们从被炸懵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军官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在硝烟中大喊: “准备射击!准备射击!” 士兵们哆哆嗦嗦地把枪管架在城垛上,手指头冻得几乎扣不动扳机。 第一旅的兵员素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有的士兵紧张得连保险都没打开就扣扳机,扣了好几下没响,急得拿枪托砸城墙。 有的士兵闭着眼睛往外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还有的士兵手抖得太厉害,拉枪栓的时候把弹壳卡在了抛壳口,急得满头大汗也拽不出来。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 于芷山在城墙上来回奔跑,一手提着一支步枪,另一只手拍打着士兵们的后背。 “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放近了打!放到一百米再打!” 但放近了一百米之后,问题反而更严重。 因为第一旅士兵的枪法实在是太烂了。 一百米距离上,一个蹲姿的散兵目标按理说并不难打。 但第一旅这些训练不足六个月的新兵蛋子,在炮火的惊吓和严寒的麻痹双重作用下,枪法比平时训练时又打了一半折扣。 城墙上乒乒乓乓响成一片,枪口焰在灰暗的晨光中此起彼伏地闪,但城下那五千仆从军的冲锋队形,却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子弹大多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或者打在距离他们好几米远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土花,真正命中的子弹少得可怜。 仆从军的散兵线在不断推进,从五百米推进到三百米,从三百米推进到两百米,像是一道不可阻挡的潮水。 “稳住!放近了打!放到五十米!” 于芷山的声音已经喊哑,每喊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在城楼正上方,张学铭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撑在城垛上,目光越过那些越来越近的屎黄色散兵线,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鬼子主阵地的后方,那片土岗的背面。 他知道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里,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炮击已经暴露了炮兵阵地的位置。 张学良趴在城垛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手心里全是汗。 他透过垛口的缝隙,看着城下越来越近的屎黄色人潮,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学铭,这个二弟就站在垛口处,完全不顾鬼子的机枪手,随时可能把他打成一个筛子。 张学良大喊: “老二,趴下,你这个蠢货!” 张学铭看向张学良,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 只是他仍旧没有动,反而眼神狂热的看着鬼子们越来越近。 张学良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二弟的了解,可能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城下,仆从军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了八十米以内。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开始一边冲锋一边开枪,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嗖嗖地从城墙上飞过,有几发打在城垛的青砖上,溅起的碎砖渣子崩了于芷山一脸。 于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举起机关枪,朝着城下打了一梭子。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枪声在城墙上炸开,带动了周围的士兵一起开火。 这一次距离够近了,第一旅士兵的命中率终于提上来了一些,仆从军的前排散兵线出现了明显的伤亡。 十几个士兵同时栽倒,屎黄色的身影在冻硬的黑土地上抽搐着,鲜血渗进黑色的土里,变成了暗褐色的泥浆。 但后方的督战队立刻用刺刀,逼着后排的士兵填补了空缺,冲锋的势头几乎没有减弱。 “手榴弹!”于芷山吼道。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拉了弦往城下扔。 “轰轰轰!” 手榴弹在城墙脚下炸开,掀起一团团黑烟和泥土,炸得仆从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仆从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了二十个,冲上来五十个,城墙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眨眼间,就到了缺口,再向前一步,就是城内。 最前面的一队仆从军士兵,率先冲到了城墙缺口处,他们踩着堆积的碎砖和沙袋往上爬,后面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过来,推着前面的人往缺口里挤。 缺口两侧的东北军士兵,拼命往下扔手榴弹,但手榴弹的库存本来就不多,每人三颗,扔完就没了。 几个胆大的东北军士兵,端着刺刀冲下去堵缺口,跟爬上来的仆从军士兵撞在一起。 刺刀捅进对方的肚子,自己也被对方的刺刀捅穿,两个人纠缠着从碎砖堆上滚下来。 缺口处的战斗在短短三分钟内,变成了一场血肉模糊的拉锯战,双方在不足五米宽的豁口上反复争夺。 尸体一层一层地往上摞,流出来的血把碎砖和沙袋都浸透。 井上在观察哨里放下了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更浓。 缺口已经失守了一半,只要再加一把力,凤城就破了。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道: “第二攻击波,朝鲜仆从军第42旅团,跟上去,从缺口突入!” “第37旅团主力准备,一旦缺口完全打开,立刻全线冲锋,拿下凤城!” “哈依!” 井上志得意满,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了凤鸣的声音。 “啾啾啾!” “啾啾啾!” 第63章 107火箭炮! “啾啾啾!” “啾啾啾!” 尖锐到爆鸣的声音,好似凤鸣。 井上立刻察觉到了部队,他赶紧抬头查看。 只听得那声音从凤城城北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比任何传统炮弹都要快得多,快到听到声音的时候,弹头已经砸在了头上。 凤城城北,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果园里。 十辆奇怪的车辆,正停在那片果园的果树之间。说它们是车辆其实并不准确。 严格来说,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粗犷简陋的战争机器。 每一辆都有一个长方形的底座,底座上架着一个蜂窝状的发射架,发射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十二根圆形的管子,管子的尾部连接着粗大的电缆和点火装置。 底座下面有三个轮子,看起来像是从某种农用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整辆车没有任何装甲防护,驾驶员的座位就是底座上焊上去的一个铁板凳,方向盘是用钢管弯的,简陋得像是铁匠铺里随手敲出来的东西。 如果在路上看到这样一辆车,大部分人可能会以为它是某种农业灌溉设备。 但此刻,这十辆车正在疯狂发射火箭弹。 每一根发射管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外喷吐火箭弹,像机关枪一样连续发射,十二根管子在三秒钟之内全部打空。 一枚火箭弹刚飞出管口,下一枚就跟在它屁股后面飞了出去。 火箭弹的尾焰在管口处连成了一道十几米长的火舌,把果园地上的积雪瞬间融化成了热水,然后又在高温下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 十辆车,一百二十根发射管,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把一百二十枚火箭弹全部打了出去。 火箭弹的弹道是一道道低矮而暴烈的直线,弹尾的尾焰在晨曦中拉出上百道白色的烟迹。 那些烟迹在天空中交叉、重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幅巨大的白网。 一百二十枚火箭弹同时飞过天空的声音,类似于无数只凤凰同时发出长鸣的爆响。 那声音铺天盖地,震得城墙上的碎砖都在往下掉,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震得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107火箭炮。 张学铭在兑换T-34之后,在系统面板里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的东西。 【63式107毫米轻型牵引式火箭炮,积分50】 他当时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这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游击神器吗? 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世纪后半叶,这种火箭炮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从越南的丛林到阿富汗的山地,从非洲的沙漠到中东的戈壁,只要有游击战的地方就能看到它的身影。 没有发射架不要紧,用两节干电池和一根铁丝就能点火,没有牵引车也不要紧,四个人抬着就能走。 不需要阵地,随便找块平地把发射架往地上一架,瞄准都不用太精确,十二发火箭弹打出去能覆盖半个足球场。 它是穷人的重炮,是游击队的神器,是一百多个国家的军队,都用过的传奇武器。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精度不高,但这个缺点在覆盖射击面前根本就不是缺点。 十门107火箭炮,相当于十门十二管火箭炮,一次性齐射的火力密度,相当于一个炮兵团的饱和炮击。 而此刻,这一百二十枚火箭弹的落点,正是森寿引以为傲的独立山炮大队阵地。 独立山炮大队的大队长名叫田中义一,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矮胖中佐。 此刻他正站在土岗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城墙缺口的战况。 他看到了仆从军士兵冲进缺口的画面,心里正盘算着这次炮击任务完成之后,能拿到几等勋章,忽然凤鸣声音。 他放下望远镜抬起头,看到北面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道白色的烟迹,那些烟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的阵地接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刚想要张嘴大喊: “敌袭!规......” 但那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蹦出来,火箭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落在了地上。 “轰隆隆!” 一枚火箭弹砸在了炮兵阵地西侧的弹药堆放区。 那个区域整齐地码放着,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炮弹箱。 大约两百发炮弹,分装在四十个木箱里,每个木箱上印着“九二式步兵炮榴弹”的字样。 火箭弹的爆炸引燃了这些木箱,然后木箱里的炮弹在同一时间殉爆,产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 “轰!” 爆炸的火球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宽,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冲击波把土岗上的积雪和冻土全部掀了起来。 爆炸中心点的几十名炮兵直接被气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然后更多的火箭弹接踵而至。 “啾啾啾!” “轰轰轰!” “轰轰轰!” 一百二十枚火箭弹的覆盖范围,把整个炮兵阵地连同周边的弹药堆放区、骡马集结点和指挥部全部笼罩在内。 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土岗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被炸弯了之后,像麻花一样飞上天,炮架和炮轮散落得到处都是。 弹药堆的殉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此起彼伏,木箱爆炸时发出的声音,比火箭弹本身的爆炸还要响。 每一次殉爆都像是一颗小型地震,把土岗周围的地面炸出一个个大坑。 田中义一在第二波殉爆中,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整个山炮大队,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八门四一式山炮、六门三八式野炮,外加堆积如山的炮弹和火药,在短短三十秒钟之内全部化为灰烬。 炮击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凤城战场上出现了几秒钟的诡异寂静。 城墙上还在开枪的东北军士兵停下了扳机,城墙下还在冲锋的仆从军士兵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北面那片正在升起的巨大黑色蘑菇云。 橘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烟柱的底部翻涌着,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地狱的入口在凤城南面打开。 于芷山趴在城垛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片火海,又回头看看城北果园的方向,再看看站在城楼上不动声色的张学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司令说的援军……就是这玩意儿? 井上的观察哨里一片死寂。 井上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愤怒的看着那片火海,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还在依赖的炮兵阵地。 他放下望远镜,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然转过身来,一拳砸在观察哨的木柱上。 “八嘎呀路!!!” 井上的咆哮声在观察哨里炸开。 他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鼓得有小拇指那么粗,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从牙缝里喷出来,溅了参谋长一脸。 “哪来的火炮?哪来的炮弹!” 他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面前,“情报不是说东北军在凤城没有重炮吗?” “森寿阁下亲口跟我说,凤城守军只有几门老山炮!那这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参谋长被拽得脚尖点地,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个劲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当了二十年兵,什么样的火炮都见过,法国的七五快炮、德国的克虏伯重炮、英国的榴弹炮,甚至苏联的一五二毫米重炮他也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炮野炮,这是天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末日之火。 井上松开了参谋长的衣领,双手撑在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的怒火和惊惧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烧开的滚油里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炮兵大队报销了,整个独立山炮大队,整整二十六门炮,化为灰烬。 他手里现在只剩下步兵,四万步兵,没有一门重炮。 而那座破烂不堪的凤城城墙后面,还藏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 但井上太郎不是一个会被恐惧压倒的军人,恐惧不会让他退缩,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凶残。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血丝炸开。 “传令!” 井上的声音凶狠,“炮兵大队的损失无关紧要!” “凤城城墙已经破了,缺口还在我们手里!让朝鲜仆从军第39旅团和第42旅团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从缺口突入!” “第37旅团主力准备跟进!冲进凤城之后,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用无比阴狠的语气补充道: “告诉所有部队,没有督战队。” “全体冲锋,谁敢后退一步,后面的士兵可以直接开枪击毙。” “帝国陆军不需要懦夫。” “给我,狠狠地杀这群支那人!” 第64章 自动步枪的屠杀! “全体冲锋,谁敢后退一步,后面的士兵可以直接开枪击毙。” “帝国陆军不需要懦夫。” “鸭子给给!给我狠狠地杀这群支那人!” 命令被传令兵骑着马飞快地送了出去。 开阔地上,刚才被火箭炮齐射吓得趴在地上的仆从军士兵们,被军官们的皮靴和吼骂声重新踢了起来,混乱的散兵线被重新组织成冲锋队形。 这一次井上没有保留任何预备队。 他把两个仆从军旅团,剩下的将近两万人全部压了上去,组成了一道宽达两公里的冲锋正面,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凤城南面城墙压过来。 屎黄色的人潮铺满了整片开阔地,刺刀在晨曦中寒光闪闪,像是一片移动的刀海。 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紧跟在仆从军后面,距离大约两百米。 这些鬼子正规军的队形明显比仆从军整齐得多,散兵线排得笔直,刺刀的角度都几乎一致,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排排整齐的寒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仆从军那种惊恐和犹豫,只有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冷酷。 在这些人眼里,刚才的火箭炮齐射虽然可怕,但那是打在炮兵阵地上的,并没有砸在他们头上。 他们是一支从未吃过败仗的军队,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到满洲事变,帝国的步兵冲锋永远无往不利。 区区一座破烂的凤城,挡不住帝国陆军的刺刀。 城墙上,于芷山看着城下那片比刚才还要密集的人潮,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炮兵阵地被炸掉了,这是好事,但城墙缺口还在,两万多人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而他的第一旅弹药已经开始告急,士兵们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他转头去看城楼上的张学铭。 张学铭神色没有任何慌张,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袁朗和战狼说了四个字。 “该你们了!” 袁朗啪地立正,右手握拳在左胸口猛击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他 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响声。 战狼没有敬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毛瑟手枪,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带着卫队跟着袁朗一起下了城楼。 他们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袁朗带着一千死士营直奔城墙上的各个火力点,而战狼带着一百卫队堵在了南城门后面,正对着那道被炮弹炸开的豁口。 城墙上,一千名死士营士兵进入了阵地。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趴在城垛后面的第一旅士兵们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死士营士兵拿的枪,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第一旅士兵手里是老套筒和辽十三式,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射速慢得令人发指。 而死士营士兵手里拿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步枪。 枪身比老套筒短了一截,枪托是漂亮的胡桃木色,枪机上方装着一个方形的弹仓,弹仓里压着八发子弹。 最让第一旅士兵惊讶的是,这些死士营士兵居然不用拉枪栓,就能连续开枪。 “砰砰砰!” 一口气把八发子弹全部打出去,中间只间隔不到一秒钟,那射速快得就像是有八个人在同时开枪。 这是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二战中唯一一种作为标准制式装备,列装部队的半自动步枪,巴顿称之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斗武器”。 它在欧洲战场上,把德国人的毛瑟98K打得抬不起头,在太平洋战场上把日本人的三八式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而现在,张学铭用系统积分兑换了每一个死士,都装备了这样的步枪。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千名死士营士兵在城墙上同时开火,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一千支步枪在响。 而是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密集的枪声,乒乒乓乓的声音连成一片。 子弹像泼水一样从城墙上往下倾泻,在城下那片屎黄色的人潮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仆从军的冲锋队形,在距离城墙五十米的位置上,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是死士营火力网构成的死亡之墙。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撞了鬼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子弹打穿了脑袋,钢盔上穿了一个手指粗的洞,鲜血和脑浆从洞里汩汩地往外冒。 有的被打中了胸口,棉军衣上炸开一朵红色的花,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有的被打断了腿,惨叫着倒在冻硬的黑土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冲锋队形在三分钟之内出现了大面积崩溃。 不是士兵们不想冲,而是前面的人死得太快,活着的人本能地想要躲避,那些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的子弹。 仆从军的散兵线从笔直的一条线,变成了弯弯曲曲的锯齿状。 井上见到这一幕,气的差点爆炸,立刻命令后面的正规部队,对前线逃跑的仆从军,进行无差别设计。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第37旅团的正规军士兵,在仆从军身后端起了枪,毫不犹豫地朝任何试图后退的仆从军士兵开枪。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从仆从军的头顶飞过,几个转身逃跑的仆从军士兵,被自己人从背后打穿了后心,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仆从军的士兵被夹在两片死亡地带中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战场上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有人在嘶吼着往前狂奔,有人干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任凭军官怎么踢打都不起来。 当这些仆从军彻底疯狂之后,迎面撞上了战狼的那一百人卫队。 战狼带着一百名卫队士兵没有上城墙,而是直接堵在了城墙缺口处。 他们的任务不是堵缺口,而是守缺口。 战狼的卫队配备的是另一种枪。 那是一种比M1更加凶悍的武器,95式自动步枪。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是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无托设计让整支枪的长度,压缩到了极短的尺寸,枪身由黑色工程塑料和铝合金制成。 看起来完全没有这个时代的枪械,那种笨重的钢铁质感,反而像是一件来自外星球的精密工艺品。 这支枪可以切换单发和连发模式,在连发模式下射速高达每分钟六百发,弹匣容量三十发,火力相当于一挺轻机枪。 最关键的是,5.8毫米子弹的穿透力,远非鬼子的三八式6.5毫米子弹可比。 一枪下去能把人打个对穿,弹头从前面进去后面出去,出口能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战狼站在缺口正中央,两把毛瑟手枪插回腰间,手里换成了一把95式。 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蹲着或者趴着,而是直挺挺地站着。 枪托抵在右肩上,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射击示意图。 缺口外冲过来一队仆从军士兵,大约百十来个人,刺刀挺在身前,嘴里喊着哇哇乱叫的朝鲜话,踩着碎砖往上爬。 “第一队!打!” “突突突突突!” 战狼扣动扳机,95式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子弹以每秒钟九发的速度从枪口喷出去,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撞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排的十名卫队,一同开枪。 那百十几个仆从军士兵,在短短三秒钟之内全部倒下。 弹孔在他们的胸口上排成了整齐的横线,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每一个人都是胸口连中两发以上。 每一个仆从军士兵,都死得极其惨烈,整个人差点碎成两半。 后面的仆从军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逃跑。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正规军驱赶着仆从军,仆从军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冲锋。 数千名仆从军,杀入缺口。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战狼身后的一百名卫队士兵,同时开火了。 他们采用的是交替射击战术,五十个人跪姿射击,五十个人站姿射击,站姿打完一个弹匣之后跪姿接上,然后站姿换弹匣,中间的火力间隔不超过一秒。 这样交替下来,缺口处始终保持着五十支枪的火力输出。 一百支自动步枪在缺口处杀疯了。 子弹从缺口处往外喷射,在碎砖堆上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弹孔密集到砖头本身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碎砖一块一块地崩开,粉尘和碎屑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形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仆从军但凡敢露头,就是被秒。 短短片刻功夫,至少上千名仆从军被屠杀。 缺口外面不到十米的位置上,仆从军的尸体堆成了一面矮墙。 屎黄色的棉军衣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把冻硬的黑土地染成了一片污浊的深褐色。 井上太郎在观察哨里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凤城守军的火力水平,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预估。 这不是情报里说的那个训练松散、装备老旧的于芷山旅,这分明是一支火力密度超过帝国陆军的精锐部队。 对方那密集的火力,自从响起就没有停过,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枪声。 如同放了一个无限响的鞭炮,从头想到尾,直到现在还在疯狂响起。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东北军手里?东北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井上不是一个会因为震惊而改变计划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扔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参谋长。 “仆从军已经没用了,” 井上的声音很平淡,“让他们继续冲锋,消耗守军的弹药。” “第37旅团全体准备,让这些东北军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帝国的恐惧!” 第65章 坦克冲锋! “传令,第37旅团全线冲锋,直接从缺口突入凤城!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凤城!” 传令兵翻身上马冲出了观察哨。 不到五分钟,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开始从仆从军尸体堆成的矮墙后面挺出刺刀,像是一片棕黄色的钢铁森林,缓缓向凤城南门压过来。 但就在他们的刺刀刚刚越出仆从军阵线的那一刻,凤城南门的城门轰然洞开。 厚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声响,两扇门扉缓缓向内侧打开,露出了城门洞子里一片漆黑的空间。 正在冲锋的鬼子兵们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从来没见过守军自己,主动打开城门的。 难道是投降?可投降应该会举白旗。 既然不是投降,那就是主动进攻,可八千守军对四万攻城部队,主动进攻?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战场上忽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城门口。 只见城门口那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响起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隆声。 那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被两侧的砖墙反射放大,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咆哮,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猛兽正在从地洞里钻出来。 然后,一根炮管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粗壮的炮管,炮口制退器上还残留着出厂时涂抹的防锈油脂,在晨曦中反射出一丝油亮的光泽。 炮管后面是炮塔,炮塔正面的倾斜装甲厚得让人绝望,弧形的铸造表面光滑得像是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甲壳。 炮塔下面是一个宽阔的车体,车体正面的倾斜装甲,以六十度的大倾角向后延伸。 履带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石板上被履带的钢齿犁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T34! 张学铭兑换的钢铁洪流,终于从城门口亮相。 紧接着,第二根炮管也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辆接一辆的T-34从城门洞里缓缓开出,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钢铁猛兽。 它们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 每辆坦克的炮塔顶上,都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东北军士兵。 这些全都是系统赠送的坦克兵,他们面容冷峻,没有丝毫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冲锋的鬼子,就好像在看一群死人。 五十辆T34,冲出城门口,在城墙下排列成一道钢铁的防线。 最前面的十辆坦克排成一字横队,炮管直指前方那片屎黄色的步兵方阵。 后面的坦克分成两列纵队,从两侧的小巷子里穿出来,在城墙下展开成楔形冲锋阵型。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城墙下方聚集成一团浓密的烟云。 被晨风一吹,向南飘去,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在坦克群上空飘扬。 井上站在观察哨里,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从城门里鱼贯而出的钢铁巨兽,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拧了好几下,表情好像是见到了鬼。 那倾斜的装甲,那粗壮的炮管,那宽阔的履带,根本就不是现代的产物。 即便是帝国,也没有这么强悍的坦克,东北军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武器? 更可怕的是,东北军不是拥有一辆两辆,而是整整五十辆,这玩意冲锋起来就是钢铁洪流,谁能阻挡? 井上的全身都开始发抖。 “八嘎......呀路!” “坦……克?” 井上嘶吼: “东北军怎么会……有坦克?” 没有人回答他。 观察哨里的所有人,都在用望远镜看着同一个方向,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惨白色,像是被人把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抽干。 井上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抢过参谋长手里的电话听筒,疯狂地摇着磁石发电机的摇把,然后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接师团长!立刻!马上!”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噪声,然后是一个接线员冷静的声音: “请稍等,正在接通宝山镇司令部。” 井上握着听筒的手在剧烈颤抖,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钢铁洪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撞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东北军怎么会有坦克?情报上没有写,森寿阁下没有说,关东军司令部没有通报,谁都不知道,谁都没有料到。 凤城根本不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而是一个陷阱,一个早就挖好,深不见底的陷阱。 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森寿的声音。 “喂?井上君?凤城打下来了吗?我正等你的捷报......” “师团长阁下!” 井上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大声吼道: “东北军有坦克!几十辆!” “它们正从凤城城里开出来!我军没有反坦克炮,炮兵大队已经全灭,步兵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蔽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森寿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让井上浑身冰凉的话。 第66章 坦克统帅常遇春! “师团长,凤城有坦克,东北军有坦克,我请求立刻撤退,立刻......” 井上话都没有说完,就被森寿一句话问的浑身发冷。 “井上君,你喝了多少酒?”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奉天呢,凤城怎么会有坦克?” “我没有喝酒!” 井上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师团长阁下,请您相信我,我亲眼看见的,它们就在我面.....” “够了。” 森寿的声音骤然转冷,“不管对面是什么,步兵第37旅团已经展开了冲锋队形,帝国陆军没有后退的先例。” “坦克也好,飞机也好,大炮也好,帝国士兵的刺刀能够刺穿一切。” “井上君,你给我听好了........” 电话那头的森寿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拿下凤城,或者切腹,没有第三条路。” “嘟嘟!” 森寿挂断了电话。 此刻的鬼子还没有经历过诺门坎,没有经历过被钢铁洪流辗轧的恐怖。 他们已经被武士道洗脑,相信勇气可以战胜一切。 井上拿着听筒,手臂缓缓垂下来,听筒从他的手心里滑落,在电话线的牵引下晃来晃去,磕在桌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由守转攻的钢铁洪流,眼窝深处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但他只给了自己五秒钟的时间,来感受这种情绪。 五秒钟之后,他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从腰间的刀鞘里,缓缓抽出了那把,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大正制式军刀。 刀身上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传令!” 他的声音充满了决绝。 “第37旅团,全体上刺刀!目标凤城,全线冲锋。”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我将与你们,同在!” “杀鸡给给!!” 第37旅团,四个步兵联队,满编一万一千人。 甲种师团里的精锐,昭和男儿中的昭和男儿。 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军靴踏得大地震颤,如同蝗虫过境,面对坦克,他们毫无畏惧,发狂一样朝着凤城铺天盖地地涌来。 “板载!板载!” 万人齐吼,声浪震天。 井上站在指挥部里,双手拄着军刀,死死盯着冲锋的队伍。 他相信武士道,相信白刃战,相信大和魂能够碾碎一切。 只要冲进城,只要搅在一起,那些铁壳子就废了。 而在凤城外列阵完毕的T34坦克,看到鬼子竟然不知道害怕,反而还敢还击,顿时乐了。 装甲师师长常遇春,站在头车的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按着舱盖,眯眼看着前方黑压压的鬼子冲锋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小鬼子胆子大,不怕死,愣头青,给老子狠狠的宰杀这群畜生!” 他伸手拍了拍炮塔顶盖。 “全体都有!高爆弹,装填!” T-34,中型坦克,七十六毫米主炮,倾斜装甲,柴油发动机,时速五十五公里。 张学铭从系统兑换出来的钢铁猛兽,第一次在这个时空露出了獠牙。 五十辆T-34同时开火。 七十六毫米高爆弹从炮膛里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弹道,狠狠砸进了密集的步兵冲锋阵型里。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泥土、钢片、人体碎片被掀上了十几米的高空。 一朵朵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连成一片,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鬼子的“板载”声被爆炸声淹没。 前排的冲锋队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直接消失。 刚才还在嘶吼着向前冲的士兵,眨眼间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断肢。 一个军曹被冲击波掀飞了五六米,砸在地上,半张脸都没了,剩下的半张嘴还在无意识地张合。 但这只是开始。 常遇春右手高举,猛地向下一挥。 “全营,楔形阵,低速推进!” 五十辆T-34开始冲锋。 履带卷起大片的泥土和碎草,钢铁车身缓缓加速,炮管在行进中不断喷吐火舌。 车顶的并列机枪和车前机枪同时开火。 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泼出去,弹壳叮叮当当掉在车体上,枪管烫得能点烟。 子弹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打中胳膊胳膊飞,打中腿腿断,打中躯干就是一个透亮的洞。 碰着即死,擦着即伤。 鬼子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而最恐怖的,是履带。 一个鬼子小队长趴在地上,架着歪把子机枪,对着坦克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倾斜装甲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乱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坦克朝他碾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履带上的泥土和血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跑,可却双腿发软,爬了两次没爬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巨大的履带从天而降。 履带碾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爆了一个灌满水的皮囊。 坦克继续向前,履带印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泥。 井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大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带着百来个士兵冲向一辆T-34。 那辆坦克甚至没有开炮,只是转了转炮塔,并列机枪一扫,大队长和身边的七八个人同时栽倒。 剩下的士兵冲上去,爬上了坦克,用刺刀撬舱盖,用钢盔砸,用手榴弹塞履带。 坦克猛地一个原地转向,上面的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然后碾压。 井上的嘴唇哆嗦着。 “帝国……勇士……怎么可以......八嘎呀路!” 他亲眼看到,一个鬼子上等兵,被机枪打断了双腿,爬着也要往前,怀里抱着集束手榴弹。 坦克的履带已经过来了,他拉掉了引信,试图滚进车底。 但T-34的底盘高,他滚慢了半拍,履带先碾过了他的胸口,集束手榴弹在他怀里炸开,血肉溅了坦克一身,坦克连顿都没顿一下。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井上的眼睛红了。 血灌瞳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然转身,用嘶哑的嗓子吼道: “敢死队!立刻组建敢死队!所有爆破手集中!给我抱着炸药包上!” 他拔刀直指前方那片钢铁洪流,刀刃都在颤抖。 “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把他们给我炸掉!!” 传令兵冲出去了。 很快,一群鬼子士兵被挑选出来,每个人抱着一捆炸药包或者集束手榴弹,头上扎着白布条,上面写着“七生报国”。 他们眼神狂热,嘴里念着“天皇陛下万岁”,朝着坦克群就冲了过去。 一共三百人的敢死队,分散开,利用弹坑和尸体做掩护,像老鼠一样在战场上匍匐前进,目标直指坦克的侧后方。 常遇春在炮塔里看见了这一切,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肉弹。” 他立刻抓起电台。 “袁朗!袁朗!鬼子的敢死队上来了,老子视野有死角,你的步兵呢?” 电台里传来袁朗冷峻的声音: “来了来了,别急,我的人已经到了。” 凤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千名身穿东北军新式作战服的士兵,从城门两侧的暗门里涌出来。 他们没有列队冲锋,而是以三人为一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快速穿插。 动作精悍利落,队形松散有序,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精锐。 为首的正是袁朗。 袁朗一出城门,就看到前方不到三百米处,三个鬼子敢死队员正抱着炸药包,借着弹坑的掩护,快速接近最左侧的一辆T-34。 那辆T-34正在压制正面火力,机枪向正前方猛扫,炮塔没有转到侧面来。 而三个鬼子的位置,恰好卡在驾驶员和车长的视野死角里。 袁朗抬手,单膝跪地,步枪抵肩,瞄准镜套住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脑袋。 “砰!” 一发点射。 那个鬼子的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前一扑,炸药包脱手滚落。 身边两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袁朗身边的两名战士也开枪了。 交叉火力,瞬间打成了筛子。 “全体注意!专打抱炸药的!给坦克清侧翼!” 袁朗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一千死士散开了。 他们没有跟着坦克走,而是以比坦克更快的速度,在战场废墟和弹坑之间快速穿插。 M1步枪的射击声响成一片,密集而清脆,与鬼子的三八大盖那单调的“叭勾”声完全不同。 一个鬼子的敢死队小组,四个人,抱着四捆炸药,正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等着坦克开过来。 领头的少尉满脸是血,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履带,低声数着: “三……二……” “砰!” 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钻进去,从左眼窝穿出来。 他的嘴巴还张着,没来得及喊出那个“一”。 排水沟里的另外三个鬼子惊骇地抬头,看到侧后方不到五十米处,两个东北军士兵正蹲在弹坑里,枪口指着他们。 其中一个还朝他们笑了笑。 “砰!砰!砰!” 三人全部毙命,炸药包没拉弦。 常遇春在坦克里兴奋地一拍大腿: “漂亮!这才是他娘的步坦协同!” 他立刻调整部署。 “各车注意!步兵已经清场,所有坦克停止收拢,恢复楔形阵,给我狠狠碾!” “重机枪打火力点,主炮轰集结地,履带碾战壕!” “不要俘虏!重复,不要俘虏!” 第67章 常遇春,这些俘虏交给你了! 五十辆T-34重新展开,火力全开。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碾压。 炮火、机枪、履带,三位一体,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梳过鬼子的阵地。 正面的鬼子步兵联队,在坦克炮火和机枪扫射下,已经死伤过半。 大佐联队长被一发七六炮弹正面命中,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三个大队长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压在翻倒的弹药箱下面,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喊“前进”。 四个步兵联队,转眼间被打残了三个。 最后一个联队第73联队,被袁朗死死咬住。 袁朗利用鬼子混乱的间隙,指挥一千死士快速迂回穿插,从侧翼包抄过去,截断了第73联队的退路。 然后坦克群调转炮口,从正面碾压过去。 包围圈成型。 第73联队的鬼子,被围在一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四周全是坦克和步兵。 他们的机枪手被狙击手点名,掷弹筒刚架起来就被机枪覆盖,每次试图组成冲锋队形,就是几发炮弹落进来。 战场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泥土被血浸透,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仆从军此刻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看着那恐怖的钢铁洪流在战场上纵横,仆从军没有一个敢上去找死。 井上在指挥部里,浑身僵硬。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一个旅团,四个联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屠杀殆尽。 第73联队被围困在开阔地上,T-34成战斗队形缓缓收缩包围圈,像一群饿狼围住了一群待宰的羊,一口一口地撕咬。 每一次炮响,就有一片帝国勇士倒下。 每一次机枪扫射,就有几十个人抽搐着栽倒。 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壕,碾过散兵坑,碾过趴在地上装死的士兵,碾压出一声声非人的惨叫。 帝国的勇士们,那些高喊着“板载”冲锋的年轻人,像垃圾一样被从战壕里扫出来,被履带碾成肉饼。 “不……不可能……” 井上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猛地抽出军刀,一把推开指挥部的门。 “警卫队!跟我上!” 他的警卫队是他最后的底牌,两百人,全部是老兵里的老兵,配发最好的装备。 他一直留着,想要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如今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井上双手举着军刀,走在警卫队的最前面。 两百精锐跟在他身后,刺刀齐齐上肩,整整齐齐,步伐沉重,带着一种悲壮向钢铁洪流发起了冲锋。 他们朝着被围困的第73联队方向走去。 井上的军靴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只是他还在半路上,就被人阻击。 在他的正前方,从一辆被击毁的汽车残骸后面,走出了二十多个人。 这些人,和东北军不一样。 他们没有穿制式作战服,而是穿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战术服。 身上的装备也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挂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脸上的油彩更浓,眼神更冷,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 为首的那个,身高一米八出头,寸头,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古怪的自动步枪。 战狼。 他身后的二十多人,是张学铭手里最锋利的刀。 战狼在城墙上发现了井上,他果断带人截停了这群生力军。 井上感受到战狼身上那浓浓的杀意,忍不住喊道: “八嘎压路,你们什么人滴干活?” 战狼懒得跟鬼子废话,只是淡淡地突出了两个字。 “干活。” “突突突!” “突突突!” 二十多把95式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泼过去,打在井上和他身后的警卫队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浆里。 井上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两颗子弹击中他的左右胸,穿透了心脏。 一颗击中他的脑袋,红的白的全都流了出来。 井上的尸体仰面倒下,砸在泥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黑色的天空。 他身后那两百精锐警卫队,在二十多把自动步枪的密集扫射下,连五分钟都没撑过。 子弹打完了换弹匣,换完弹匣继续打,杀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尸体叠着尸体,血汇成一条小溪。 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73联队的残部,在目睹了自己的旅团长被打成筛子之后,彻底崩溃。 先是有人扔了枪,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然后十个、一百个、三百个。 三八大盖被扔得到处都是,军旗被踩进泥里。 有人试图切腹,被同伴按住。 有人在喃喃自语,有人对着天皇的相片磕头,哭得像个孩子。 “投降!我们投降!” 一个少佐用生硬的华夏话嘶喊,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军刀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袁朗站在包围圈外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回头望了一眼凤城方向,城墙上,一面信号旗升了起来。 张学铭的命令。 袁朗放下了枪。 “缴械。” 第三百七十二个鬼子交出了武器。 第37旅团,满编一万一千人,四个步兵联队。 战死一万零二百人,残三百人,投降,无一漏网。 而那支跟随井上的伪满洲国仆从军,在整个战斗过程中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们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鬼子冲锋,然后浑身发抖地看着鬼子被屠杀。 当第37旅团崩溃投降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掉了手里的枪。 剩余的一万多人,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地上。 常遇春从坦克里钻出来,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他回头看了看城门楼子,张学铭的指挥部就在那里,灯火通明。 一个传令兵跑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常师长,司令命令。” 常遇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说。” “司令说,这些人全部交给你处置,他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处置俘虏。 第68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常师长,司令命令。” “这些俘虏全部交给你处置,他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处置俘虏。 传令兵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把烟头弹在地上,一脚碾灭。 他整了整军装,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一颗,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朝身后的副官一招手。 “李文忠!” “到!” “带两个连,跟我走。” 两个连的士兵迅速集结,跟着常遇春朝俘虏看押地走去。 军靴踩在血泥和碎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看押地设在凤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鬼子的物资集散场,现在成了关押俘虏的临时营地。 一万多仆从军俘虏被圈在空地上,四周是第一旅的士兵,端着枪,刺刀上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而三百个鬼子俘虏被单独关在另一侧,由袁朗的一千死士亲自看押。 常遇春大步走过来,守门的士兵啪地立正敬礼,他随意地回了个军礼,径直走进了俘虏营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俘虏蹲着或坐着。 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在低声啜泣,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常遇春进来,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侥幸。 常遇春站在俘虏面前,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俘虏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堆货物。 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咧嘴一笑。 “都挺精神啊!” 没人敢回答。 常遇春也不在意,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把铁锹发下去。” 铁锹?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满脸横肉的东北军师长要干什么。 很快,士兵们抬着几十捆铁锹、铁锨过来了,哗啦哗啦地扔在俘虏面前。 铁锹是从城里面的老乡征用的,很多都已经生锈。 俘虏们看着这些铁锹,脸色渐渐变了。 “他……他要活埋咱们!”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俘虏们乱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想跑,被哨兵一枪托砸倒在地。有 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饶命”。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尖叫,有人抱在一起痛哭。 整个俘虏营地乱成了一锅粥,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安静!” 常遇春一声大吼,声音如同炸雷,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但是慌乱中的俘虏们根本听不进去。 人群后方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推搡,有人试图冲破哨兵的阻拦。 甚至有人在人群中高声鼓动: “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了!” “咱们一万多人,他们就几千,冲出去还有活路!” “不能等死啊兄弟们!” 骚动的范围在迅速扩大,从后方向前蔓延,像是一锅烧开的水马上就要溢出来。 常遇春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死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响起。 “突突突!” “突突突突!” 五十名配备95式自动步枪的死士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火龙喷吐,朝着骚动最剧烈的方向泼洒过去。 枪口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橙红色的火舌吞吐不息。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前排的人瞬间倒下,后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栽倒。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哀嚎,有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变成了一具抽搐的尸体。 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之后,骚动方向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五百多具尸体。 血流满地,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浸透了冻土。 有些尸体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完全不动。 死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确实有误伤。 子弹不长眼睛,在密集的人群中扫射,不可能精准到只打死鼓动的人。 但正因如此,才更有冲击力。 常遇春踩着满地的鲜血,缓缓走到俘虏们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尸体,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俘虏。 俘虏们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那么木然地蹲着,眼神空洞。 常遇春开口,声音冷若冰霜。 “老子想杀你们,几挺重机枪就够,几分钟就能把你们全给突突了。” “何必给你们发铁锹?” “何必浪费时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沾了血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咣当一声扔回俘虏面前。 “再告诉你们一遍,老子让你们挖坑,是要埋那些鬼子的尸体。” “两万多具鬼子和仆从军的尸体,堆在战场上,臭了烂了生了瘟疫怎么办?你们想让老子自己挖吗?” 他直起腰,声音骤然拔高。 “都给老子听好了!挖坑,把鬼子的尸体全部埋了。” “挖得快的、干得好的,老子放他回家。” “你们虽然当了汉奸,当了二鬼子,但老子理解你们的处境,今天不杀你们,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是老子的承诺,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俘虏。 “但是,谁要是再敢闹事,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俘虏们终于开始动弹。 他们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地上那把沾了血的铁锹。 很快,所有俘虏都捡起了铁锹,排着队,在士兵的押送下,走向凤城以北的荒原。 常遇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阴笑的表情。 他的副手李文忠凑了过来: “师长,这些人……” “怎么?”常遇春斜了他一眼。 李文忠犹豫了一下: “您刚才说的,挖完就放……是真的?” 常遇春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 “去,找一趟司令。” ‘跟他说,咱们需要改造几辆坦克,具体怎么改,让司令看着办,就说我有大用。” 李文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后脊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啪地立正敬礼: “是!” 然后转身快步朝城门楼子跑去。 ......... 凤城城墙上,几个人静静地站着,看着城北那片荒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从城墙上看下去,视野极好。 荒原上,一万多俘虏正挥舞着铁锹,在冻土上挖掘。 铁锹起起落落,泥土翻飞,一个个巨大的坑洞正在成形。 俘虏们干得格外卖力,因为没有人想死。 远处,士兵们正在用马车和卡车,把战场上鬼子的尸体一车一车运过来。 那些残破的尸体被堆在坑边,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 夕阳西斜,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红色。 站在城墙上的是四个人。 张学铭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场景。 北风吹动他军大衣的下摆,他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城墙上。 他的身侧站着张学良,少帅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和犹豫,眉头紧锁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欲言又止。 再旁边是陈诚,这个刚刚赶来督战的军政部次长,脸色更是复杂。 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次,似乎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面是于芷山,他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起来毕恭毕敬,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言的忌惮。 张学良终于忍不住,他看着远处那些俘虏像蚂蚁一样在荒原上劳作,看着那一车一车的尸体被倾倒进坑里,他终于转过头,低声对张学铭说: “学铭,这样是不是太……” 他斟酌着用词。 “太残忍了?”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冷冷地看向张学良。 “残忍?” 张学铭语气冷漠。 “他们杀我们东北军的时候,杀我们东北百姓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残忍?” 张学良的脸色一白。 “他们屠村的时候,把活人绑在树上练刺刀的时候,把女人祸害了还拿刺刀挑开肚子的时候,把小孩子挑在枪尖上晃着玩的时候.....” 张学铭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说,这样太残忍了?” 张学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张家家大业大,你有你的大局,你有你的考量,我理解。” 张学铭往前逼了一步,盯着张学良的眼睛,“但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说什么残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现在开始装圣人了?怎么?你的心里只有其他国家的苍生,唯独漏了华夏的百姓?” “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张学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沉默了下去。 陈诚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作为军政部次长,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毕竟这种屠杀俘虏的行为,传出去在国际上影响不好。 但刚才张学铭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接堵死了他所有开口的可能。 他偷眼看了看张学铭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普通的会议。 这种冷漠,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陈诚识趣地闭上了嘴。 而站在最后面的于芷山,此刻内心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之前一直以为,张学铭就是个会打仗的毛头小子,虽然厉害,但也仅限于战术层面。 张学良请他来指挥作战,不过是看中了他那点军事才能罢了。 毕竟这次跟鬼子开战,东三省东北军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士气。 但此刻,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荒原上正在发生的杀戮,看着张学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于芷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笑至极。 这个二帅,不仅会打仗,心肠更是硬如铁石。 一万多俘虏,说杀就杀,眼睛都不带眨的。 自己的亲哥哥当面质疑,他回怼得毫不留情。 军政部次长在场,他照杀不误,连个解释都懒得给。 这种狠劲,这种决绝,这种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冷酷,于芷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以后,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得罪张学铭,一丝一毫都不能。 否则,以这位二帅的手段和心肠,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于芷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二帅。” 他用了这个称呼,语气恭敬到近乎卑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张学铭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城下的荒原。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荒原上,俘虏们还在挥锹挖坑,一具一具鬼子的尸体被扔进越来越深的坑洞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城墙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学良别过头去,不再看城下的场景。 陈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 于芷山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等着张学铭的回答。 良久,张学铭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 等? 三人同时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张学铭在等什么。 鬼子第37旅团已经全军覆没,接下来不该是陈胜追击,将鬼子全部赶出丹东,保卫东三省吗? “等什么?”张学良皱着眉头问道。 张学铭终于转过了身,他冷笑了一声,缓缓道: “等一个人。” “等一个罪该万死的人。” 第69章 坑杀!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凤城以北的荒原上。 子时已过,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俘虏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火光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以及那些浑身泥泞,摇摇晃晃的人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十个大坑。 每一个都有三丈长、两丈宽、一丈半深。 从早晨开始打仗,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个时辰。 一万多名俘虏,一滴水没喝,一粒米没吃,就这么饿着肚子,渴着喉咙,在东北九月的冻土上刨了整整八个时辰。 黑土地的冻土层硬得像铁。一铁锹下去,只能啃出一层白印。 再一铁锹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冻土纹丝不动。 俘虏们只能用铁镐先凿,凿出一道裂缝,再用铁锹一点一点地撬,一点一点地挖。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泥土糊在铁锹柄上,冻成了冰碴子。 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腰疼得像要断了,膝盖跪在冻土上,隔着棉裤都硌得生疼。 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因为那些端着枪的死士就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谁的动作慢了,枪托就砸下来。 谁的手停了,刺刀就顶到后背上。 那个叫常遇春的活阎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翘着二郎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所以没有人敢停。 一万多人就这么咬着牙、流着血、喘着粗气,从傍晚挖到深夜,从深夜挖到子时。 三十个大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荒原上,像三十张黑洞洞的巨口,等着吞噬一切。 常遇春终于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咔作响,然后把烟头弹进黑暗里,火星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冻土上。 他慢悠悠地走到最近的一个大坑边,低头往里看了看,又走到另一个坑边看了看。 三十个坑,他挨个检查了一遍,像验收工程的工头一样仔细。 看完最后一个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常遇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面色枯槁的俘虏,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坑挖得挺齐整,看来你们这些人里头,干苦力的好手不少。” 俘虏们没人敢接话。 他们佝偻着身子站在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翻涌,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有些人已经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靠在旁边的人身上。 有些人的手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手指头肿得像萝卜。 还有几个体质弱的,直接瘫在地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常遇春扫了他们一眼,笑容不变,却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坑挖得好不好,光看不行,你们下去试试,看看合不合格。” 下去试试?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俘虏们面面相觑,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寒风呜呜地吹过荒原,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疯狂地扭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怎么?” 常遇春眉头一挑,声音拔高了半寸,“都聋了?老子让你们下去!” 还是没有人动。 一个俘虏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石头,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在寂静的荒原上,这声响格外刺耳。 常遇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身,一把从旁边的死士手里夺过一把95式自动步枪,单手举过头顶,对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 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夜空。 一个弹匣三十发子弹,他用三秒钟全部打空。 枪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进黑暗里。 常遇春把枪扔回死士怀里,转过头,盯着那些俘虏,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些俘虏耳中,却如同雷霆炸响。 俘虏们的胆气,早已经丧尽,再加上现在精疲力尽,他们根本不敢反抗,只能寄希望于常遇春真的有丁点同情心和怜悯心。 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手肿得握不住铁锹,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 第一个走到了坑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然后他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二个是一个瘦高个,腿一直在抖,走到坑边的时候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蹲下身,用手扒着坑沿,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坑边,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 有人在哭,泪水顺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两道白印。 有人在哆嗦,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有人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万多人,排着队,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低着头,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三十张黑洞洞的巨口。 等到最后一个俘虏跳进坑里,常遇春走到最大的那个坑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坑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挤挨挨地仰着脸看着他。 那些脸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无声地张着嘴,像一群被扔进井里的耗子。 常遇春嘴角一扬。 “填土。”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坑里,却像是一块千钧巨石砸进了水面。 坑里的俘虏们瞬间明白。 这不是验收,这从来都不是验收。 从发铁锹的那一刻起,从挖第一锹土的那一刻起,那个活阎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什么挖得快的释放回家,什么将功赎罪,什么老子的承诺,全是假的,全是骗他们心甘情愿给自己挖坟的鬼话! “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不杀我们吗?你说了不杀我们的!”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弟兄们!爬上去!横竖是死,跟他们拼了!” 三十个大坑同时炸开了锅。 俘虏们嘶吼着、咒骂着、嚎哭着,拼命地往坑沿上爬。 有人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冻土里,抠断了指甲盖也不觉得疼。 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翻,被踩的人也不反抗,反而用力往上顶,因为只要能送出去一个,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有人在坑壁上叠罗汉,七八个人摞在一起,最上面的人的手已经扒住了坑沿。 常遇春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旅的新兵蛋子们,给老子守住了!谁爬上来,就给老子捅下去。” 于芷山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正好给他们练胆。 被点到的新兵们端着辽十三步枪,哆哆嗦嗦地站到了坑边。 他们的刺刀上着,枪身却抖得比坑里的俘虏还厉害。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苍白稚嫩,写满了恐惧的面孔。 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年轻新兵,嘴唇上还是细细的绒毛,站在坑边,手里的辽十三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到坑里那些绝望的、扭曲的、拼了命往上爬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些脸和他父亲年纪差不多,和他叔叔年纪差不多,和他村子里那些扛活的佃户一模一样。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刹那,一个仆从军的壮汉从坑沿上翻了出来。 那壮汉浑身是泥,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疯了一样朝新兵扑过来。 新兵吓得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冻成了冰。 他想举枪,但胳膊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张越来越近,狰狞扭曲的脸。 壮汉一把夺过了他的辽十三,枪身翻转,刺刀在火光下闪出一道冷光。 壮汉双手举枪,脸色狰狞得变了形,用尽全身力气朝新兵的心口捅了下去。 新兵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刺刀朝自己刺过来,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砰!” 一声枪响。 壮汉的眉心炸开一个血洞,他的身体僵硬地晃了晃,手里的辽十三咣当掉在地上,然后像一截木头一样仰面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常遇春把手里的手枪插回枪套,大步走到新兵面前。 新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常遇春扬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新兵脸上。 “废物!” 新兵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 “你还是个男人吗?” 常遇春一把揪住新兵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了新兵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今天东北军死了多少弟兄?你认识的、你不认识的,全他妈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帮着鬼子杀咱们的弟兄,杀咱们的乡亲的时候,可没人手软!” 他猛地一推,把新兵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你他妈连给他们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吗?” 新兵愣在那里,捂着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随后,他的眼珠子开始变红,血灌瞳仁,面目逐渐狰狞。 他想起了老李。 老李是带他入伍的老兵,教他打枪,教他认方向,半夜里把自己的棉被盖在他身上。 老李今天被枪打中了胸口,胸口上一个大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老李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他想起刚才那个壮汉,那张狰狞的脸,那把朝他捅过来的刺刀。 这群畜生帮着鬼子杀了老李,杀了赵大个子,杀了东北军那么多弟兄,还要杀他。 新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沾了泥土的辽十三。 他握着枪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啊!杀!!” 他嘶吼着,疯了一样朝坑边冲过去。 一个俘虏刚从坑沿探出半个身子,新兵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刀尖入肉的触感从枪身传到手心,又黏又涩,还带着骨头碎裂的钝响。 他把刺刀抽出来,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甜的味道。 俘虏惨叫着跌回坑里。 新兵没有停。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睛更红,眼眶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扑到坑边,对着下一个爬上来的俘虏,又是一刀捅下去。 再一刀,又一刀。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全凭本能,就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狼崽子,咬住了就绝不松口。 第70章 推土机! 其他新兵看到那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毛头小子,浑身是血地在坑边疯狂捅刺。 看到那些俘虏像疯狗一样从坑里蹿出来,面目狰狞地夺枪,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比野兽还要凶残。 新兵们终于明白。 这些所谓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人,一旦有了活命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你的心窝。 恐惧和愤怒同时在新兵们的血管里炸开。 一个又一个新兵红了眼睛,咬着牙,端着刺刀冲到了坑边。 他们不再发抖,因为愤怒已经烧干了所有的恐惧。 他们疯了一样地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脚踹,用石头扔,把所有试图爬出坑的俘虏全部打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刀捅进肉里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而就在这个时候,死士们开始填土。 一铁锹一铁锹的冻土从坑沿上铲下去,哗啦哗啦地落在坑底的人身上、头上、脸上。泥土混着碎石子,砸在人身上生疼。 坑底的俘虏们疯了一样地尖叫、哭嚎、咒骂、求饶,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有人在泥里打滚,试图甩掉压在身上的土。 有人拼命往上爬,指甲在坑壁上挠出一道道血痕,然后被上面捅下来的刺刀贯穿了肩膀。 泥土越积越厚。先是盖住了脚面,然后是小腿、膝盖。 坑底的人在泥里跋涉,每一步都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了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们的脚踝。 有人放弃了挣扎,就那么站在泥里,仰着头看着坑口那些晃动的火把和人影,一动不动。 有人还在拼命地往外爬,像泥潭里的泥鳅一样扭动着身体,手指扒住坑沿,刚要翻身出去,就被一刺刀捅穿了手掌,惨叫着坠落。 有一个仆从军的军官,身形瘦削但动作极快,竟然在混乱中踩着别人的肩膀翻出了坑沿。 他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冲,双腿跑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但还没跑出十步,三个红了眼的新兵同时扑了上去,三把刺刀从三个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冻土。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震耳的轰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和枪声。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坑壁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火把的火焰被震动和气浪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所有人脸上疯狂跳动,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扭曲而诡异。 俘虏们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哭嚎,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那个方向。 数道巨大的惨白光柱刺破了黑暗。 三十辆坦克从黑暗中缓缓驶来。 但那不是普通的坦克。 俘虏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钢铁巨兽。 T-34的底盘没变,宽大的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但炮塔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推土铲。 足足有三米宽,半人多高,边缘还焊着几排粗大的铆钉,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张学铭让随军工兵,连夜改造的推土坦克。 驾驶舱盖被推开,一个穿着坦克兵制服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朝常遇春敬了个礼。 “常师长,奉司令命令,推土坦克,前来报到!” 常遇春站在坑边,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朝坦克兵回了个军礼,然后朝着那些钢铁巨兽,缓缓举起了右手。 寒风中,他的手掌张开,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猛然挥下。 “填坑!” 三十辆推土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常遇春的右手挥下去的那一瞬间,三十辆推土坦克同时挂挡。 履带哗啦哗啦地转动起来,卷起大片的冻土和碎石子,碾压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推土铲贴近地面,像三十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把堆积在坑边的冻土、碎石、连同还没来得及清走的鬼子尸体残骸一起,朝着坑口里推了进去。 填土用了整整三个时辰。 惨叫声响了半夜,直到天亮方才彻底停歇。 当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下面透出来,在凤城北荒原上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寂静。 三十辆推土坦克的发动机已经熄火,柴油的余温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坦克手们靠在履带上,满身油污和泥土,默默地抽着烟,没人说话。 死士们坐在弹药箱上,手里的铁锹插在脚边的土里,铁锹上沾满了泥和暗红色的痕迹,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也没人说话。 新一旅的新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坑边,刺刀收起来,辽十三背在背上,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干呕。 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的荒原。 大坑不见了!俘虏不见了!甚至昨天堆成山的尸体也不见了。 只有那一道道平整的土地,静静地躺在晨光中。 推土坦克的推土铲把地面刮得平平整整,像是在荒原上铺了一层新的地皮。 泥土还是湿润的,泛着黑油油的光泽。 按照张学铭的命令,死士们往上面均匀地撒了一层薄薄的麦种。 晨风从远山上吹下来,拂过这片新整出来的土地,吹起一层细密的尘土,在阳光中闪着金色的微光。 来年的春天,冰雪消融之后,麦子的根须会穿过泥土,茁壮成长。 来年这里,绝对会有一个好收成。 ........... 凤城,司令部。 张学铭独自坐在房间里。 系统面板悬浮在他眼前。 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上,积分一栏的数字在跳动。 原本已经归零的积分,此刻正在疯狂跳动,直到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一串数字。 八万三千五百。 系统详细列出了积分的来源明细。 凤城一战,歼灭日军第37旅团满编四个步兵联队,加上旅团直属的炮兵、工兵、辎重兵、通讯兵、卫生队和警卫部队,总计一万一千余人。 实际到账的鬼子积分大概在四万五千左右。 而剩下的那三万多仆从军,系统判定每人贡献一个积分点。 八万积分。 张学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八万积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现在可以随时从系统中,召唤八万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 或者,他可以再拉出八百辆T-34,组成一支真正的装甲师。 或者,他可以召唤一个中队的远程轰炸机,把鬼子在朝鲜的军港炸成一片火海。 但张学铭没有这么做,他有自己的打算。 凤城是饵。 是他钓日本关东军第19师团,日本关东军第20师团的鱼饵。 这两个师团是日本陆军在朝鲜北部驻扎的全部主力。 第19师团驻守在宝山镇一带,距离凤城不过百余公里,是关东军向满洲方向推进的尖刀部队。 而第20师团更靠后,驻扎在朝鲜北部的罗南一带,负责掩护第19师团的侧翼和补给线。 两个师团加起来将近十万兵力,配备有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是鬼子在朝鲜北部的全部家底。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第19师团已经在宝山镇完成集结,但第20师团还在丹东一带磨蹭。 如果他现在出手,召集八万大军加上一百辆T-34,他有十足的信心,在三天之内吞掉宝山镇的第19师团。 三天,最多三天。 以T-34的机动能力和火力优势,配上八万精锐步兵的穿插包围,第19师团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第20师团还在后面。 如果他在宝山镇吃掉了第19师团,消息传出去,第20师团就会立刻改变部署。 他们不会傻乎乎地继续朝凤城前进,他们会后撤,会退进朝鲜北部的群山之中。 盖马高原,长白山脉,层峦叠嶂,山高林密。 那种地形,坦克的机动优势会被彻底抵消,步兵推进的速度,会被崎岖的山路拖慢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到那时候,再想消灭第20师团,付出的代价至少要翻三倍,时间至少要拖一个月以上。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必须忍耐,一直等到第20师团前来凤城,这里是他给这两个师团挑选的最佳坟墓。 凤城位于辽东平原的边缘,开阔平坦,视野极佳,是装甲部队最理想的战场。 除此之外,张学铭还在等一个人。 板垣徵四郎。 他是关东军的参谋长,此战必定会亲自前来。 这个人是九一八最大的战犯,更是华北事变的战犯之一,张学铭决不能放过他。 趁着凤城这绝佳的决战地点,张学铭要趁机活捉此人,当着全东北老少爷们的面,将此人千刀万剐。 就在张学铭脑子飞速转动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三声短促的闷响。 “司令!” 门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他的情报参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急电!出事了!” 第71章 衣带诏! “司令!” “急电!出事了!” 张学铭眉头一皱,系统面板瞬间消失,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黑色。 “进来说。” 门被推开了,但进来的不止情报参谋一个人。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军靴踏在石板地上,啪啪啪地响成一片。 紧接着,常遇春第一个跨进了门,他的军装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脸上的横肉紧绷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文忠,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色铁青。 袁朗、战狼紧随其后。 然后是于芷山,他的步伐有些急促,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安。 走在最后面的是张学良,他的脸色最为复杂,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七个人,把张学铭不算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张学铭的目光从七张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情报参谋右手的电报上。 “说!” “奉天出事了。” 情报参谋的声音无比凝重。 张学铭瞬间抬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怎么回事?” 情报参谋深吸了一口气,把电报摊在桌面上,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 “司令,您为了跟鬼子决战,调集了东北军主力奔赴凤城。” “奉天城里的兵力被抽调一空,只剩下不到两个团的留守部队,这个消息传到了臧式毅耳朵里......” “臧式毅?” 常遇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辽宁省主席臧式毅?” “就是他。” 情报参谋咬着牙点了点头,“他从我们离开奉天的第二天,就开始暗中串联,联络了城里一批旧官僚和留守的军官。” “昨天夜里,他突然召集了奉天城内各机关的官员开会,在会上拿出了一封密信,说是......” 情报参谋顿住了,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学良。 “说下去。”张学铭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说那封信是少帅留给他的。” 情报参谋咽了口唾沫,“信上说,让他在必要的时候接管东北三省军政大权,除掉张学铭。” “臧式毅把这封信当众宣读,说少帅被您挟持了,说您擅自调动东北军主力离开奉天,是拿东北的安危当儿戏。” “他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当场宣布接管奉天城的军政大权,还派人控制了城内粮仓和军械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情报参谋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倒豆子一样把剩下的情报全部倒了出来。 “暴动不止是奉天。” ‘臧式毅在起事之前,就已经派人联络了周边的几个县。” “抚顺、铁岭、辽阳,三地的守备部队全部响应,树起了支持臧式毅的旗帜。” “根据我们截获的电报,臧式毅还向长春、吉林、齐齐哈尔等地也派出了信使,号召各地军政长官共襄义举。” “现在奉天城里到处都是臧式毅的人,城门已经关闭,街道上有兵丁巡逻,城内的电讯全部被切断。” “我们的留守人员在事发前,发出了最后一封急电,之后就和奉天失去了联系。” 情报参谋说完,站在原地,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常遇春闻言,猛地扭过头,一双豹眼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角落里的张学良。 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枪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李文忠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向了张学良,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直接,他的枪已经弹掏出来了。 袁朗和战狼更是一前一后,把张学良包围在中间。 张学良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张学铭,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向了张学良。 “好啊。” 张学铭的声音冰寒刺骨,仿佛从地域传来。 “大哥。” “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玩衣带诏?你真行啊。”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张学良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然后是铁青。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嘶吼。 “我没有!”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是你大哥,我能害你?” 张学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委屈和愤怒,“我跟你在一起,我的命就在你的手心里攥着!” “我除非是想死,才会让臧式毅大张旗鼓地举起反旗!” “他拿着我的名义造反,分明是要陷你我于不义,是要离间你我兄弟,这是陷阱!”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陷阱!” 他说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都红了。 张学铭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于芷山站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最好没有。” 张学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如果让我查出来,你跟这件事有半点关系.......” 他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完了全部。 张学铭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情报参谋,声音骤然变得锐利: “张作相呢?刘多荃呢?汤玉麟呢?他们人在哪里?” 这三个名字,一个是东北军的参谋长,一个是他的嫡系将领,一个是坐镇奉天的元老。 有他们在奉天,臧式毅一个文官怎么可能翻得起浪来? 情报参谋的脸色更难看。 “全被扣押了。” “臧式毅以开会的名义把他们骗到了省政府,然后派人封了会议室。” “三位长官的卫队被缴了械,一个都没跑出来。” “废物!” 常遇春一拳砸在桌子上。 “还有更糟的。” 情报参谋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鬼子第2师团在旅顺方向出现了异常调动。” “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北移动,目标方向极有可能是奉天。” 这句话一出来,连常遇春都沉默了。 旅顺。 第2师团。 那是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驻守在旅顺军港,控制着整个辽东半岛的南端。 如果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奉天被鬼子占领,东北军后背被切断,东北军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张学铭只觉得怒火冲天。 “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杀意。 “他们竟然投靠了鬼子!这群卖国贼,当初我就不该心慈手软,把他们全部毙了!” 他骂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东北军的底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日本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东北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从军队到政府,从商人到地主,到处都是拿了日本人钱的汉奸和暗桩。 张作霖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张作霖一死,这些人的尾巴就全露出来了。 九一八事变之后,这些畜生火速跪舔鬼子,献城投敌,导致东北三省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沦陷,三千万同胞沦为了亡国奴。 张学铭穿越过来之后,并没有彻底清除这群畜生,只是杀了几个首恶。 一方面,他没有时间,穿越过来不是打仗就是打仗。 另外一方面,他以为自己跟鬼子开战,而且连续大捷,能够震慑住这群心怀二心的家伙,让他们打消卖国的念头。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这些人,不杀光是不行的。 你给他们留一口气,他们就能在你的后背捅上一刀。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怒火,转头看向情报参谋: “李长空和朱无敌呢?他们还在机场?” “还在。” 情报参谋连忙回答,“机场在我方控制之下。” “李队长派人发来了电报,说他们守住了机场的跑道和机库,但城里的臧式毅已经派兵围了机场外围,双方正在对峙。” “李队长说,没有您的命令,他绝不撤退,但他也说了,能守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能守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心里。 机场只有五百多号人,围他们的有多少? 一千?三千? 还是臧式毅把整个奉天的守备部队都调过去了? 如果机场丢了,张学铭就失去了和奉天之间唯一的快速通道,再想打回去,就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了。 张学铭沉默。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一次的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笃笃笃笃笃,快得像机关枪。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张学良忽然开口。 “学铭。”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他。 “说。” 第72章 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学铭。” “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张学良想到了一个人。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他。 “谁?”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于学忠。” 这个名字一出来,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于学忠,这个名字在东北军里没有人不知道。 他是张学良最信任的心腹爱将,从讲武堂时期就跟着张学良,十几年戎马生涯,形影不离。 张作霖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于学忠是“小六子的影子”,有张学良的地方就有于学忠,有于学忠的地方就说明张学良不远了。 张学良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丝光,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学铭,于学忠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他跟我十几年,忠诚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我入关,带的就是他,十九万东北军精锐,全部都在他的带领之下。” “他现在已经接到了我的调令,正从北平出关,如果速度够快,乘坐火车,相信用不了两天,就能抵达奉天!”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只要于学忠一到,奉天城里那些跳梁小丑,就会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向张学铭,期待从弟弟的眼中看到认同。 但他看到的,却是看智障的眼神。 张学良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张学良的火气又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你觉得于学忠不可靠?他跟了我十几年!他......” “谁说于学忠不可靠?” 张学铭打断了他,“他可太可靠了。” “他对你忠心耿耿,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 张学良被噎住了。 既然张学铭不怀疑于学忠的忠诚,那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张学铭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哥,我问你。” 张学铭反问道:“现在臧式毅造反,打的是谁的旗号?” 张学良愣了一下: “是我的旗号,但这跟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于学忠是你的人。” 张学铭没让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冷了下来,“他听你的命令,他也只听你的命令。” “那么问题来了,等他带着十九万大军赶到奉天,他会看到什么?” 张学良的嘴张着,一时语塞。 “他会看到,奉天城上挂着你张大帅的旗号。” 张学铭替他说了下去,“他会看到,以辽宁省主席臧式毅为首的东北地方官员,众口一词地宣称,是你张学良授权他们接管三省军政大权。”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拼了命地去攻打一个打着你旗号的城市?他会开枪打死那些口口声声说,是奉你命令行事的官员?” “你让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判断谁是忠谁是奸?” 张学良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方才憋出来一句话,“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张学铭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 臧式毅这场叛乱来得突然,但也来得好。 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捅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把他穿越以来一直回避的一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桌面上。 东北的根子,烂透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 他知道东北的军政系统里藏着多少汉奸,知道哪些人在九一八之后,会跪在鬼子面前摇尾乞怜。 但他一直没有下死手去清理,因为他不想对华夏人动刀子。 可臧式毅用一封信和一顶“少帅钦命”的帽子,就能在奉天城里掀起一场叛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之前杀的那几个首恶,连树上的枯枝都没砍干净。 那些藏在暗处的、观望的、骑墙的、等着卖个好价钱的,全都还活着,全都在等着机会在他的后背捅上一刀。 心慈手软,注定留下祸根。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跟汉奸卖国贼,讲什么情面?讲什么法理? 他们配听吗? 张学铭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张学良身上。 那目光落在张学良的脖子上,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张学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好像只有一步之遥。 张学良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移开目光。 他知道张学铭在想什么,他肯定在想现在要不要除掉自己。 张学良猜的不错,张学铭确实在想。 张学良活着是个隐患。 他是东北军名义上的统帅,是张作霖的长子,是“少帅”。 就算他现在被自己架空了,就算他的权力,已经被自己一点一点地剥离,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喘气,就会有臧式毅这样的人拿他的名义来做文章。 今天是一个臧式毅,明天可能是十个、一百个。 他就是一个活着的招牌,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任何一个心怀二心的人,都可以把这面旗帜举起来。 然后说,“我奉少帅之命”。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杀了张学良,这面旗帜就倒了。 从此东北只有一个姓张的统帅,没有人可以再拿“少帅”的名号来做任何文章。永绝后患。 但是........他还是有些功劳,至少迷途知返了。 仅凭这一点,自己还不能杀他。 张学铭的目光从张学良的脖子上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 张学良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张学良,于学忠那十九万东北军精锐,自己就永远别想拿回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东北军老将们,全都会变成定时炸弹。 他压下杀意,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他看着张学良,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发电报。” 张学良一愣: “什么电报?” “以你的名义,通电全国。” 张学铭的声音铿锵有力,“斥骂臧式毅,将他逐出东北军,开除华籍,认定为一级卖国贼。” “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与之同谋叛乱者,全部视作卖国贼、汉奸,一律与臧式毅同罪,绝不姑息。”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学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同时,命令王以哲。” 张学铭继续说,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让他立刻率部返回奉天,不要再来凤城。” “他那个旅的速度赶不上这边的主力部队,等他们到了凤城黄花菜都凉了。” “让他们改道,直接北上奉天,协助平叛。” 张学良点了点头,把这些命令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正要转身去办,张学铭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张学良回过头。 “你去准备一下,” 张学铭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等会儿跟我一起坐飞机,返回奉天。” 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又带上我?”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担忧: “回奉天?那凤城怎么办?我还是留在凤......” “凤城你就不用操心了。” 张学铭打断了他,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常遇春身上。 常遇春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张学铭一条一条地布置命令,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期待。 当张学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杆,胸膛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常遇春。”张学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寸。 “到!” 常遇春啪地立正,军靴的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凤城之战,由你全权负责。” 张学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我会给你留下五百辆坦克,袁朗的八千死士到达后,也全部归你指挥,还有第一旅八千人。” “总兵力将近两万,坦克五百辆。” 常遇春的眼睛里迸出了光。 “我要你把剩下的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全部吃掉。” 张学铭的声音沉了下来,“两个师团,一个都不许放跑。” “尤其是板垣徵四郎,要活的,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 “司令放心!”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常遇春要是让鬼子跑了一个,提头来见!” “好。” 张学铭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向旁边的李文忠。 “你为副将。” 李文忠站在常遇春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张学铭的目光移过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司令,”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战场上如果还有俘虏......怎么办?” 张学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除了板垣,其他的......” “你们自己看着办,我需要在凤城留下一座京观!” 李文忠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狂热: “明白!” 张学铭没有再耽误时间。 他转过身,对战狼说了一句: “准备飞机,即刻启航。” 战狼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张学铭大步走向门口,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甩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的张学良。 张学良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凤城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集结,口令声此起彼伏。 机场在凤城北郊,是临时平整出来的一条土跑道,旁边搭了一排帆布帐篷当作临时候机室。 跑道上停着一架运输机,机身上的漆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螺旋桨已经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卷起的气流把跑道两旁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 战狼已经在机舱门口等着。 张学铭踩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凤城的城墙在晨光中矗立着,城头上那面东北军的军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营帐和工事,炊烟正在升起,整个军营正在苏醒。 这是他给鬼子两个师团选好的坟场,希望鬼子不要辜负自己的一片苦心。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机舱。 张学良跟在他身后也上了飞机。 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默默地看着舷窗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每次最危险的地方,他总要第一个出现。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土跑道颠簸得很厉害,机身咯吱咯吱地响。 然后机头猛地一抬,地面迅速远去,整个凤城在舷窗里越来越小。 而在凤城城墙上,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陈诚站在城垛旁边,双手扶着冰冷的砖石,看着那架运输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清晨的寒风吹动他的军大衣,他面色如土,气愤地咬牙切齿。 他不想待在凤城,更不想待在东北,他只想回去,回去南京,回到他温暖的被窝。 可他哪也去不了,因为张学铭在离开的时候,当着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面,对他专门吩咐。 “陈诚,你留在前线,下一次战斗,你身先士卒。” 陈诚当时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是文官,是参谋,是来调停的,不是来冲锋陷阵的。 但张学铭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陈诚站在城墙上,感受着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忽然打了个哆嗦。 “南京,我还能回去吗?” 第73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凌晨,奉天城,臧府。 这座前清王府改建的宅邸,今夜灯火通明。 朱漆大门洞开,两排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正堂,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 府门外的拴马桩上拴满了高头大马和黑色轿车,司机和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正堂里传出来的丝竹声和劝酒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正堂内,三张大圆桌一字排开,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水晶肘子油光发亮,红烧鹿筋冒着腾腾热气,辽河的大鲤鱼足有三斤重一条,浇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两坛陈年的老龙口烧酒,酒香混着肉香。 臧式毅坐在正中间的首桌上首。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土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往后背过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烧酒,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张作霖活着的时候,他是辽宁省政府委员,一个没多少实权的虚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盖章,连调一个连的兵力都要看上头的脸色。 张作霖死了,张学良上台,他好不容易爬到了省主席的位置,心想这下总该轮到他施展拳脚了。 结果呢?张学良连正眼都没看他几回,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他臧式毅依旧是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再后来张学铭横空出世,更狠,直接架空了整个东北军政体系。 他臧式毅虽然侥幸保住了省主席的位子,但手里的权力比张作霖时期还不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学铭带着主力去了凤城,奉天空了。 那个姓张的疯子还真的跑去跟关东军硬碰硬了,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只需要一封伪造的信,一顶“少帅钦命”的帽子,就能把那些对张学铭不满的人,全部拉到自己的麾下。 而他做到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最得意的走狗,张海鹏。 张海鹏原是洮南镇守使兼守备司令,在东北军里算不上多大的官,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旅的兵力。 驻扎在洮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到头连奉天城都来不了几回。 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贪。 贪财,贪权,贪命。 张学铭兵变夺权之后,张海鹏因为跟几个被枪毙的汉奸有书信往来,差点被列入清洗名单。 虽然他躲过了一劫,但每天提心吊胆。 臧式毅密谋起事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臧式毅承诺他,事成之后,他就是奉天守备总司令,统管奉天城内外所有驻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海鹏当场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现在,这个曾经的洮南守备司令正端着酒杯,弯着腰,满脸堆笑地站在臧式毅面前。 他今天晚上已经敬了臧式毅不下十杯酒。 “臧公,” 张海鹏双手举杯,杯口压得比臧式毅的杯口低了三分。 “属下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也不算少了,但像臧公这样当机立断、运筹帷幄的,属下是头一回见!” “属下敢说,要不是臧公挺身而出,咱们东三省三十万弟兄,迟早要被张学铭那个疯子拖进火坑里!” 坐在对面的于冲汉立刻接过了话头。 于冲汉是原奉天大土财主,在政商界都有着影响力,只是他早早就投靠了鬼子。 “张司令说得太对了!鬼子是那么好打的?” “张学铭跟鬼子有杀父之仇,那是他的私仇!他跟鬼子拼命,有种他自己去打啊,凭什么拉着咱们三十万东北军弟兄给他当炮灰?” “就是!就是!” 坐在另一侧的袁金铠拍着桌子附和。 他端着酒杯,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布: “咱们可跟他张学铭不一样,咱们跟日本人没仇!” “日本人要南满的权益,给他们就是了,南满又不是咱们家的私产。” “可张学铭倒好,硬要拿鸡蛋碰石头,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袁老说得对。” 于冲汉又接上了,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在说相声。 “张学铭那个疯子,杀了那么多鬼子侨民,这不是捅了马蜂窝吗?” “关东军是那么好惹的?等鬼子大军压境,他张学铭打不过,拍拍屁股跑了,咱们怎么办?奉天的老百姓怎么办?” “臧公这叫拨乱反正,是救了东三省三千万父老乡亲的命!” 桌子上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有人拍桌子,有人敲酒杯,有人站起来给臧式毅鞠躬,七嘴八舌的恭维声把丝竹声都盖过去了。 “臧公英明!” “没有臧公,咱们东北就完了!” “张学铭倒行逆施,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臧式毅听着这些恭维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被人簇拥着,被人吹捧着,一言定人生死,一语决人前程。 这才是他应得的待遇。 他臧式毅在东北政坛混了二十年,给张作霖磕过头,给张学良赔过笑,给张学铭装过孙子,现在终于轮到别人来给他磕头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虚虚地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正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臧式毅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 “诸位刚才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臧式毅微微一笑,呷了口酒,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学铭该死,这一点没错,但我们起事,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投降,更不是为了跟日本人磕头。” “我们是为了,东北百姓!让百姓能安稳的活下来!” 他把“东北百姓”四个字咬得极重,酒杯在桌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和关东军司令部达成了协议。” 臧式毅的声音带着得意,“双方约定,井水不犯河水。” “关东军尊重我们在奉天的军政权力,不会向奉天推进一兵一卒。” “同时,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的既有权益保持不变,旅顺、大连的驻军权不变,满铁附属地的行政权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加重了语气: “换句话说,日本人要的只是南满那点利益,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奉天还是我们的奉天,东北还是我们的东北!” “百姓平安无事,我们也都可以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 话音刚落,正堂里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张海鹏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两只大手拍得啪啪响,像是要把巴掌拍烂一样。 袁金铠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高举酒杯,扯着嗓子喊道: “臧公此策,堪比诸葛孔明未出茅庐而定三分天下!我等愿追随臧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齐声附和,觥筹交错,酒水洒了一地。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一封电报传了过来。 “臧主席......” 机要秘书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电报在灯光下哗哗作响,“奉天电报局刚收到的,明码通电,全国广播,落款是……是……” “是谁?”臧式毅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道。 “张学良,张大帅。” 机要秘书咽了口唾沫,终于把那个名字吐了出来。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机要秘书手里那封电报上。 张学良!大帅! 他们打的旗号,他们宣称效忠的那个人。 他说了什么? “念。” 臧式毅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机要秘书展开电报,声音颤抖着念了出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电报里,张学良以东北军总司令的名义,痛斥臧式毅伪造军令、欺世盗名、卖国求荣,宣布将其逐出东北军,开除国籍,认定为一级卖国贼,通电全国。 同时严正声明,与臧式毅同谋叛乱者,一律以卖国贼汉奸论处,绝不姑息。 电报念完。 正堂里瞬间炸了。 第74章 总座高见! “怎么……怎么可能?!” 于冲汉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们是在救少帅啊!少帅怎么能说我们是卖国贼?他怎么——” “完了完了完了……” 袁金铠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像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老狗。 “少帅亲自通电,这……这全天下都知道了……咱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海鹏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但那只手抖得厉害,酒水从杯沿洒出来,洒了他一裤腿。 他是武人,比在座的文官更懂这份电报的军事含义。 张学良的公开谴责,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法理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意味着那些还在观望的东北军部队不会再加入他们。 更意味着于学忠那十九万入关的东北军精锐,将成为他们的敌人而不是友军。 更要命的是,张学良既然公开发报,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倒向了张学铭。 而张学铭是什么人? 那个在奉天处决了一千多名鬼子侨民的疯子,他的哥哥公开替他站台,他会怎么做? 整个正堂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丧,有人瘫在椅子上喘不过气,还有人开始偷偷往门口挪,想趁着混乱溜之大吉。 刚才那些信誓旦旦喊着“赴汤蹈火”的人,现在一个个面如土色,活像是被押上刑场的死囚。 只有臧式毅,一动不动。 他站在首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烧酒,脸上的表情无比轻松。 在所有人心胆俱裂,面如死灰的时候,他竟然笑了。 “慌什么?” 臧式毅语气淡定,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看了机要秘书一眼。 “拿纸笔来。” 机要秘书愣了一下,连忙从旁边的文案上取来纸笔。 臧式毅接过毛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机要秘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公务: “立刻回电。电文如下:大帅被张学铭挟持,此电非大帅本意,乃张学铭所拟。” “吾等正举义师以救大帅于虎口,望全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明辨是非,与吾等同举义旗,共讨张学铭,解救大帅。” 机要秘书接过纸条,瞳孔骤然放大。 正堂里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样,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 “总座高见啊!” 张海鹏第一个拍案叫绝,大拇指翘得老高: “臧公这一招,妙到毫巅!” 于冲汉也跟着连连点头: “挟持!对,就是挟持!少帅被张学铭挟持了!” “全东北都知道少帅跟张学铭在一起,这封电报当然不能代表少帅的本意!” “咱们就是把天说破了,咱们也是少帅的人,是忠臣!” “张学铭才是逆贼!” 袁金铠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脸上重新容光焕发,“臧公随机应变,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堂里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众人重新举起酒杯,新一轮的恭维和吹捧如同潮水一般涌向臧式毅。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诸葛再世”,什么“挽狂澜于既倒”,各种不要钱的漂亮话,噼里啪啦地往臧式毅身上砸。 臧式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堂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惊慌中彻底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众人喝得面红耳赤,有的趴在桌上说胡话,有的拉着旁边的人称兄道弟,有的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 臧式毅放下酒杯,侧过头,对坐在身边的张海鹏招了招手。 “海鹏。” 臧式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臧公请吩咐。” 张海鹏连忙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了臧式毅的嘴边。 “你带着你的人,立刻出发。” 臧式毅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个方向是奉天北郊,“今天务必把机场拿下来。” 张海鹏点了点头,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臧公,机场的守军火力不弱,昨天下午攻了两次都没拿下来,弟兄们伤亡不小。” “要不要再等等,等日军来......” “不等了。” 臧式毅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座机场里有强悍的战斗机。” “那些飞机,连鬼子的飞机都不是对手。” “如果能把它们抢到手,就算是张学铭亲自带兵回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如果抢不到......你知道后果。” 张海鹏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啪地敬了个军礼: “臧公放心!今天下午之前,机场一定拿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军靴踏在石板地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传来他粗犷的吆喝声: “警卫团!集合!” 张海鹏带着他,刚刚升任奉天守备总司令后收编的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奉天北郊的机场进发。 这支队伍成分混杂,有他原来的洮南旧部,有被臧式毅收编的奉天留守部队,还有一些临时拉来的地痞流氓。 队伍松松垮垮地拖了半条街,有人扛着步枪,有人只拎着一把大刀,还有人喝醉了酒被同伴架着走。 好在奉天城里的老百姓都听到了风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张海鹏的部队在大摇大摆地行军。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百姓们趴在门后面,畏惧的看着这群稀稀拉拉的军队。 三千人出了奉天北门,沿着通往机场的土路急行军。 张海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攻下机场之后,要怎么跟臧式毅邀功。 他已经想好,臧式毅答应给他的奉天守备总司令只是第一步,等把张学铭彻底打垮了,他还要辽东镇守使的位置,还要安东的地盘,还要...... 他的美梦被前面突然停下来的队伍打断了。 马匹被勒住,发出一声嘶鸣,张海鹏差点栽下去。 “娘的,谁他妈敢当老子的路?活腻了吗?” 他骂了一句娘,正要亲自拎着一把枪去看看怎么个事? 忽然看见前方的视野中,有一个人影正从不远处的土坡后面走出来。 当张海鹏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整个人吓得直接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第75章 你也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色大亮,日头爬上奉天城墙,张海鹏的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北郊。这 支队伍昨天喝了一夜的酒,不少人到现在还带着宿醉的迷糊劲儿,行军队伍歪歪扭扭地拖了半里地。 旗帜扛得东倒西歪,步枪在肩上晃来晃去,看上去不像去打仗,倒像是一群赶集的贩夫走卒。 张海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机场里可都是好东西,谁先冲进去,老子赏他一百块大洋!”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回应,有气无力的。 张海鹏也不在意,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掏那一百块大洋。 队伍沿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前推进,转过一片枯树林,机场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那片跑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跑道尽头是几排帆布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机库,再往里,隐约能看到几架飞机的机翼,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张海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朝天一举,正要扯着嗓子喊一声“给老子冲”,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队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 后排的士兵没收住脚,撞在前排的背上,队伍挤成了一团。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还有人的枪都掉在了地上,却没人弯腰去捡。 张海鹏的马被前面停下来的士兵堵住了去路,马蹄在原地烦躁地刨了两下。 他骂了一句娘,把手枪往枪套里一插,翻身就要下马。 “娘的,谁他妈敢挡老子的路?活腻了吗?” 他刚要发作,却看到了一个人。 那张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轮廓分明。 张海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腮帮子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摔在了冻土上。 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刚撑起来又软了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在凤城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学良。 此刻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东北军将官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他就站在土坡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张海鹏,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张海鹏。” “你这个畜生,胆子不小啊!。” 这句话落在张海鹏耳朵里,比炸雷还响。 他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膝行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惊恐到谄媚的转换。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了满口黄牙,朝着张学良点头哈腰。 “大帅!大帅您回来了!” 张海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道是真激动还是吓的。 “太好了!太好了!大帅您平安无事!属下日夜牵挂,寝食难安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上的横肉往下淌。 “您是不知道,自打您被张学铭挟持,弟兄们心里全都是憋屈不已。” “幸亏臧老临机决断,顺利夺回了东三省的大权,现在弟兄们全都等着您回来,重新执掌东北军。” 他说得声泪俱下,要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恐怕真有人会被他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 张学良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等张海鹏说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张海鹏,你们这群畜生。” “背着我搞兵变,投靠日本鬼子,还敢打着我的旗号,罪该万死。” “老子今天非要亲手法办了你们这群畜生!” 张海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张学良,眼中的谄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怨毒。 他的目光在张学良身后扫了一圈,土坡上只有张学良一个人,身后没有卫兵,没有副官,甚至连个勤务兵都没带。 张学良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若是能把他桌获取,那臧老就真的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张海鹏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忽然咧开嘴笑了。 “大帅,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属下也就不装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来人!把大帅请回臧府!” “谁第一个把大帅扶上马,赏大洋一千!” 他的话音落下,却根本没几个人动弹。 三千人的队伍里,只有寥寥几个是他原来的洮南旧部,其余的人都是墙头草。 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他们确实投靠了臧式毅,但那是打着少帅的旗号投靠的。 现在少帅本人就站在他们面前,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哪个不开眼的敢上去绑自己的大帅? “一群软蛋!” 张海鹏见状,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旁边士兵的步枪,正要亲自上前,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跟这种畜生废什么话?” 那声音从张学良身后的土坡下面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冷意,像是三九天的风从冰窖里吹出来,让人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张海鹏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学良身后缓缓升起的那个人影。 张学铭!他竟然也回来了! 此刻,张学铭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外套一件黑色的皮质大衣,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手里拎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垂着,没有抬起来,但那双眼睛已经锁死了张海鹏,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张海鹏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 他看到张学良的时候只是心虚,但看到张学铭的时候,遍体生寒,一种无边的恐惧遍布全身。 整个奉天城没有人不知道张学铭的手段。 奉天城门口那些被处斩的侨民,脑袋到现在还挂在城门上示众,风干了之后像一串皱巴巴的腊肉。 他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拎着枪。 “二……二帅……” 张海鹏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听我解释……我都是被逼的……都是臧式毅那个老东西......” “砰!” 枪响。 张海鹏的眉心正中间炸开一个圆整的弹孔。 他的嘴还张着,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口型,但声音已经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身体僵硬地晃了两下,仰面栽倒,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急速地放大,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兵,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但也算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 洮南那个苦寒之地,他守了整整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么就走了这条路?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臧式毅的话? 那些日本人许给他的好处,说好的满洲国军政大臣,说好的荣华富贵,现在全变成了他眉心那个汩汩冒血的弹孔。 早知道会死,早知道会死在张学铭的枪下,他说什么也不会当这个卖国贼。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的瞳孔彻底散开,残留的恐惧和不甘,凝固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枪声落下,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 张海鹏带来的三千警备团士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突然—— “他杀了司令!” 人群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愤怒,“兄弟们,给司令报仇!” 几十个人同时举起了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土坡上的张学铭。 有的在拉枪栓,有的在瞄准。 张学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土坡棱线上,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升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口。 然后迅速展开,将整个奉天城守备团团包围。 整整一个步兵师,足足八千余人,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在张学铭身后的土坡上展开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阵型。 这是张学铭从系统中新召唤出来的部队。 为了彻底清理掉奉天城里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他花了八千积分,从系统中拉出了这支标准的死士。 那些正要冲上前为张海鹏报仇的洮南旧部,看到这一幕,脚步硬生生地刹住。 他们端着枪,枪口还指着张学铭的方向,但手指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 他们面前不是张学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整整八千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重机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的胸口。 警备团彻底崩溃。 刚才那些还敢犹豫要不要绑张学良的士兵,现在把枪扔得比谁都快。 乒乒乓乓的弃枪声在土路上响成了一片,有的士兵甚至连子弹袋都解下来扔在地上,生怕自己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的迹象。 三千人的队伍,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全部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大街上临时拉来的地痞,和强征的壮丁占了大多数。 跟着张海鹏混口饭吃还行,真要让他们去跟正规军拼命,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几十个洮南旧部就更惨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身后的警备团士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那些昨天还对他们点头哈腰、端茶倒水的“同袍”,现在按着他们的脑袋往冻土上磕,磕得砰砰作响。 生怕自己下手不够狠,被新来的主子怀疑忠诚度不够。 张学铭眼神冷漠,指了指地上那些被五花大绑的洮南旧部,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毙了。” 枪声再次响起,干脆利落。 几十声枪响之后,张海鹏在世上最后的心腹,也全部追随他去了。 张学铭把手枪插回枪套,迈过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朝奉天城北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八千新召唤的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跟上。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警备团俘虏。 “把这些人的枪收了,编入苦力营。” “战后修城墙、挖水渠、建兵营,干满三年,无罪释放。” “谁偷懒,谁逃跑,格杀勿论。”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奉天城低矮的北城墙,落在城中心那片灰瓦连绵的宅邸群中。 臧府。 张学铭眯了眯眼睛,眼缝里透出无尽的杀意。 “走吧,大哥,是时候给臧家这群畜生,算算总账了。” 第76章 密谋! 臧府正堂,酒席已撤,炭火尚温。 昨夜觥筹交错的喧嚣早已散尽,满桌的残羹冷炙,被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的茶案。 茶案上摆着两只官窑青瓷盏,盏中龙井舒展着嫩绿的叶片,茶汤清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起。 正堂里只有两个人。 臧式毅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缎面长袍,手里端着茶盏,姿态从容,面色红润。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茶盏的盖子,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节奏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从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大学教授。 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端茶的动作极为讲究,三指捏盏,手腕微倾,一看便知是受过严格的茶道训练。 在日本军方,这种训练是情报军官的必修课。 石原莞尔。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大佐军衔。九一八事变的真正策划者之一,日本陆军中少有的战略天才。 在真实的历史上,就是他的一纸作战计划,让东北三省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沦陷。 而此刻,这个本该坐在旅顺关东军司令部里,对着地图运筹帷幄的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奉天城臧府的正堂里。 两个人的谈话显然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茶盏里的茶水都续过了两道。 “石原先生,” 臧式毅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贵我两方既已达成共识,有些细节,臧某还想再确认一下。” 石原莞尔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后平铺在茶案上。 那是一张满洲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 北至齐齐哈尔,南至旅顺,东至朝鲜边境,西至热河,整个东北三省的军事部署在地图上一目了然。 “臧主席,” 石原莞尔的声音不急不缓,中文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丝京腔,“大日本帝国向来言而有信。” “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做出正式决议,只要满洲政府宣告成立,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奉天的位置轻轻一点,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臧式毅。 “就是满洲国的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臧式毅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脸上的表情。 国相。 这个称呼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像是有人在除夕夜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臧式毅给张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幕僚,从张作霖到张学良,从张学良到张学铭,三代人,他永远都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受够了。 国相,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的心门。 但他毕竟是臧式毅,是那个在前清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丝顾虑。 “石原先生,皇军的诚意臧某自然不会怀疑。” “只是目前奉天的局势尚不明朗,张学铭虽然远在凤城,但那边的战事随时可能有变数。” “更何况于学忠的十九万大军已经出关,王以哲部也在向奉天移动,皇军方面……何时能够到位?” 石原莞尔的笑意更深。 “臧主席不必多虑,关东军第二师团主力,共计一万三千人,已经在旅顺集结,昨夜便已乘坐火车启程北上。” “按照行军速度,最迟今天傍晚,先头部队便可抵达奉天南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旅顺向北划了一条线,指尖划过辽东半岛,划过盖州、海城,最后停在奉天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万三千人,全部是帝国精锐。” “配有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火力足以碾碎任何抵抗。” 他的声音里带着傲慢,“于学忠的十九万人听起来唬人,但群龙无首,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张学铭,他的主力都在凤城,等他在凤城和第19、第20师团缠斗的时候,第二师团已经稳稳地扎在奉天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我们掐断他的后勤,他张学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的水汽看着臧式毅,声音放低了下来。 “只要我们皇军进驻,奉天城的一切,军政、财政、人事、防务,全部由臧主席一言而决。” “关东军绝不干预满洲地方行政事务。” “这是帝国对满洲的一贯政策,臧主席应该很清楚。” 臧式毅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想要掩饰,但手指捏着盏盖的时候,盏盖在盏沿上磕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奉天城的一切全部由他一言而决,这句话比“国相”更让他心跳加速。 他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承诺有多脆弱,但此时此刻,在这个他距离权力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刻,他不愿意去想那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盏放到案上,正要开口说话,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突然从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咔嚓!砰!!” 一道木料碎裂的巨响,伴随着铁器撞击的铿锵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然后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瓷器被砸碎的脆响。 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门的方向一路碾压过来,所有的阻拦都被摧枯拉朽地撞开。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臧式毅腾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他脸上的从容和笑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反了!反了天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朝门口咆哮,“谁吃了豹子胆,敢到臧府撒野?” “管家?管家呢?死哪去了?把人给我拦住!” 门口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他怒吼的余音还在正堂里回荡的时候,一个灰头土脸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从照壁后面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他刚冲到正堂门口,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老爷!不好了!少帅......少帅回来了!” “什么?” 臧式毅的脸色刷地变了,那是从骨子里涌出来本能的惊慌。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才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手里的枪抖得厉害,枪口在半空中乱晃。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 石原莞尔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他的脸色比臧式毅好看不到哪里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的南部式手枪。 他看向臧式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难的冷意: “臧主席,你不是说张学良在凤城吗?你不是说奉天城里万无一失吗?” “我……我不知道……他应该在凤城的……张海鹏的人呢?张海鹏呢?”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他准备质问的时候,正堂的大门被撞开。 两扇半寸厚的榆木门板轰然倒塌,门轴从石臼里脱出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木屑和灰尘漫天飞舞。 紧接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从门外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身着深色作战服,钢盔下的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装备精良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正堂里的每一个人,保险全部打开,拉机柄拉到了底,只要手指轻轻一勾,这个屋子里的人就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变成筛子。 士兵们从门口鱼贯而入,贴着墙根迅速散开,将正堂里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 在这群士兵的后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了一个人。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从所有人自动为他让路,他的身份不言自明。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张学铭。 臧式毅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光了一样,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出了两尺远。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后背沿着太师椅的扶手往下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石原莞尔的反应比臧式毅快得多。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南部式手枪已经握在了手里,枪口抬起,对准了张学铭的方向。 他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拔枪到瞄准的速度极快,快到身边的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向他。 他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开始往下压。 张学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 右手的枪口闪电般抬起,几乎没有经过瞄准的过程,手腕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食指轻轻一扣。 “砰!砰!” 两声枪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同一枪。 第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石原莞尔握枪的右手手肘,南部式手枪脱手飞出。 石原莞尔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第二颗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膝盖。 他的左腿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一样软了下去,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瘫倒在地。 血从他的袖管和裤腿里汩汩地往外涌,很快就在青砖地上淌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张学铭放下枪,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他低头看了地上的石原莞尔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蟑螂。 “留活口。”他淡淡地说了一声。 战狼从张学铭身后闪出,一把揪住石原莞尔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从血泊里拖了起来,摁在旁边一把椅子上。 臧式毅已经瘫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靠着太师椅的椅腿,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蹬了几下只在青砖地上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汗渍。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一个小时前,那个志得意满的样子,嘴唇白得像纸,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拼命地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缝。 张学铭慢慢地走到臧式毅面前,每一步都踩在臧式毅的心跳上。 “二……二帅……” 臧式毅的声音颤抖,“你听我解释……我都是为了东北……为了东北的百姓……为了大帅……” “为了东北?” 第77章 他嘴很硬! “为了东北?”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他伸手揪住石原莞尔的衣领,把这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拖到了臧式毅的面前。 “所以你就把东北卖给鬼子?” 张学铭语气冷的像刀子,“所以你就把百姓卖给鬼子?” 臧式毅浑身都在发抖,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臧主席刚才跟鬼子谈了那么久,谈得很开心吧?” 张学铭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谈的是什么?国相?满洲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臧式毅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张学铭直起腰,他已经懒得再跟这种人,浪费哪怕一个字的口舌。 他转过头,对战狼说了一句话。 “把这两个人带下去。该问的问出来,该找的找出来。” “我要知道从奉天到吉林,从吉林到齐齐哈尔,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员名单。” “关东军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的确切路线、兵力部署、补给站点。” “我要知道他们跟鬼子联络的全部渠道、接头方式、暗号密码。” “他们脑子里装的每一个字,都给我掏出来。” 战狼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司令,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张学铭低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臧式毅,和靠在椅子上失血过多的石原莞尔。 他的目光在那两张惨白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像是看了两件不值一提的垃圾。 “随你。” 战狼没有再问。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个体格壮硕的死士走上前来,一人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臧式毅和石原莞尔从地上拖了起来。 石原莞尔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无比惨白,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胸前。 臧式毅的挣扎在死士的臂力面前毫无意义,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 “冤枉......饶命......我为东北.....” 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破碎,最终被死士们沉重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战狼带着人穿过了正堂后面的月亮门,来到臧府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 柴房不大,四面墙壁是裸露的青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墙壁上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 死士们把臧式毅绑在一把从正堂搬来的太师椅上,石原莞尔则被扔在角落的草堆上。 战狼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牛皮工具包,展开后摊在旁边的条凳上。 工具包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精巧的工具。 细如发丝的钢针、带有倒钩的铜签、形状各异的钳子和锉刀。 他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针尖。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很仔细,像是珠宝匠在鉴定一件珍品。 臧式毅被绑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条凳上一字排开的工具,每一个都反射着让他心胆俱裂的寒光。他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是辽宁省主席!你们不能动我!我要见张学铭!我要见少帅!我为东北流过血……” 战狼没有看他。他依旧在擦那根针,只是在臧式毅喊到破音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 “臧主席,省点力气,等会儿有你叫的。” 臧式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被绑在太师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麻绳勒进他的手腕,每动一下都磨得生疼。 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战狼手里的那根针,瞳孔缩小到了针尖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你……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细,“我是辽宁省主席!我是堂堂正正的文官!” “刑不上大夫。” “你们不能动我!我要见张学铭!我要见少帅!我为东北立过功!我为老帅守过灵……” 战狼没有看他。 他已经擦完了针,把白布折好放回工具包里,然后走到臧式毅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臧式毅右手的食指。 “臧主席,你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战 狼的声音很平静,“我先帮你清理一下。” 他把钢针的针尖,对准了臧式毅食指指甲缝最深处的位置。 那个位置紧贴着甲床,神经末梢密集到每一平方毫米,都像一颗裸露的门牙。 针尖轻轻刺入,挑开了指甲和甲床之间那一层薄如蝉翼的角质层。 臧式毅的身体猛地绷直。 太师椅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剧烈地刮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啊!!”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鸡叫一样的惨叫。 那惨叫声穿透了柴房的门板,在整座臧府的上空回荡,让院子里的仆人们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钢针只刺入了不到两毫米。 战狼停下了手,把针留在原位,等臧式毅的惨叫声从尖叫变成呜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往里推。 他的手法极为精细,针尖在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地推进,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却精准地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种痛感直接窜上天灵盖,让人无法思考的剧痛。 臧式毅的眼睛瞬间翻白,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上。 他的双腿在太师椅上疯狂地蹬踹,皮鞋踢在椅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想昏过去,但剧痛本身又在不断地把他拉回清醒,像是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脑袋按在水里,每次他快要窒息的时候又被拎出来喘一口气。 战狼把针抽了出来,用白布擦了擦针尖上的血迹。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 接下来,针尖移到了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第二针刺入.....第三针........ 针尖沿着手指的关节一路向上,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从无名指到小指。 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缝最敏感的位置,每一针都会换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臧式毅的嗓子在十分钟之内,就从嘶哑变成了无声,他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战狼换了一只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十根手指全部被钢针问候了一遍之后,他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把带着倒钩的铜签。 铜签比钢针粗了数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黄铜光泽。 他把铜签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烤了烤,铜签的尖端很快就被烧得微微发红,然后他蹲下身,把目光投向了臧式毅的脚。 臧式毅已经喊不出声。 他的嗓子彻底废了,只能发出一种,像是破了的风箱一样的嘶哑喘息。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口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战狼蹲下去的身影,看到他手里的铜签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身体里不知道从哪儿又迸发出一丝力气,开始分开挣扎。 “滋滋!” 铜签刺入脚底,臧式毅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太师椅的椅背在他后背的撞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麻绳在他的挣扎下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他的脚底布满了穴位,足底神经末梢的密集程度仅次于指尖。 铜签上的倒钩刺入皮下之后,每一次转动都会勾住筋膜和肌肉纤维,把它们从骨头上硬生生地剥离。 那已经不是痛了,那是一种超越了痛觉极限,直接冲击大脑皮层的生物电信号,像是有人在他的脚底点了一堆火,然后往里浇了一勺滚油。 战狼的手法极为老练。 他控制着铜签刺入的深度,一寸一寸地推进,每推进半寸就停下来转一圈,让倒钩在皮下的组织里搅动一圈,然后再推进半寸。 他不是在审讯臧式毅,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汗臭、尿液和焦糊味的气味。 臧式毅的太师椅下面,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水和尿液混成的液体。 他的脚底被铜签扎出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在往外渗血,顺着脚后跟滴在青砖地上。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咕噜声,像是在说什么,但又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门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早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些声音让他坐立不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还是决定推门进来看看。 他迈过门槛,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煤油灯、条凳上的工具包、满地的血迹、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臧式毅。 然后皱着眉头看向战狼。 “问出来了吗?” 战狼抬起头,手里的铜签还插在臧式毅的小腿肌肉里。 他看了张学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这是一个硬骨头,他嘴很硬!” 张学良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 “你们……要知道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78章 审讯! “问出来了吗?” “没有,这是一个硬骨头,他嘴很硬!” “你们……要知道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学良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被绑在太师椅上的臧式毅。 那个被折磨了二十分钟,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辽宁省主席,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 那双被眼泪糊住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 他说完那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上。 张学良转过头,看着战狼,脸上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们没问?” 战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万年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尴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沾着血肉的铜签,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臧式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才只想着如何折磨这个狗汉奸,来泄自己心头之恨。 从他把臧式毅绑上太师椅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怎么让这个卖国贼感受到最大的痛苦上。 针要从哪个角度刺进去,深度要控制在多少毫米,哪些穴位最敏感,哪些手法能让痛苦最大化。 他把这一整套流程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唯独忘了最基础的一个步骤。 他忘了问问题。 张学良看着战狼那尴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臧式毅面前,微微俯下身,用清晰声音说道: “臧式毅,你听好了。” “第一,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员名单。” “第二,你们跟鬼子联络的全部渠道和接头暗号。” “第三,关东军第2师团北上的确切路线和时间节点。” “说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 臧式毅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却忽然亮了一下。 “你们……先放了我……” “放了我……我就说……你们答应不杀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 张学铭迈过门槛,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臧式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辽宁省主席,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窘迫的战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来刚才还是不够残忍。” 臧式毅看到张学铭的那一刻,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嘶哑的嗓子挤出了几个字: “你……你不能杀我……国联……国联会制裁你……杀俘……杀俘不祥……” 张学铭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对战狼说了一句话。 “去,捉几条蛇来。” “现在正是冬眠的时候,蛇会往所有温暖的洞里钻,往他裤裆里塞几条。”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臧式毅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炸出来。 很快,几条青色小蛇就被卫队抓了过来。 一条蛇被战狼捏在手里,不过筷子粗细,通体青色,鳞片在煤油灯下泛着黏腻的暗光。 它刚从冬眠中被掘出来,蛇身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地底的寒气。 被战狼的手指掐住七寸之后,蛇头疯狂地扭动着,细长的蛇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微弱声响。 蛇尾缠上了战狼的手腕,一圈一圈地收紧,但战狼的手稳得像一把台钳,纹丝不动。 战狼在臧式毅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蛇头对准了臧式毅的裤腿,然后松开了一根手指。 蛇头钻进了裤腿。 臧式毅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太师椅的四条腿在青砖地上疯狂地刮擦,发出刺耳的尖鸣。 那条蛇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小腿皮肤,带着一股从冬眠地洞里带出来的阴寒湿气,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贴着皮肤爬过膝盖,爬过大腿。 他能感觉到蛇身在自己腿上盘绕的每一寸触感,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有一只死人手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抚摸。 “我说!我说!我全说!” 臧式毅的嗓子尖锐,“把蛇拿走!求你们把蛇拿走!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张学铭微微抬了抬下巴。 战狼伸手掐住蛇尾,猛地一拽,把那条已经钻到臧式毅大腿根部的蛇扯了出来。 蛇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被战狼随手扔进了墙角一个扣着的竹篓里。 臧式毅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裤腿里还残留着蛇爬过的冰凉触感,让他每隔几秒钟就抽搐一下。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的折磨让他痛不欲生,但蛇不一样,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钻进裤裆的感觉,比痛更让人崩溃。 那种恐惧直通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不是意志力能够抵抗的。 “名单……名单……” “辽阳……辽阳守备旅旅长孙其昌……他跟我联络过,说只要皇军到了辽阳他就开城……” “抚顺守备团团长马文彬……他是我表外甥,我让他起事他就起事……” “铁岭的县长赵景山、保安团长钱……吉林……吉林督军署参议韩云阶,他是日本人安排的暗桩,所有跟关东军的联络都是他牵的线……” “齐齐哈尔……齐齐哈尔步兵旅副旅长程志远……”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臧式毅干裂的嘴唇里滚出来。 有的名字后面带着职务和兵力,有的名字后面跟着联络方式和接头暗号,有的名字后面还附带着他们收了多少日元、许了什么官职。 臧式毅当了二十年的官,在东北官场的人脉网盘根错节,从省长到县长,从将军到团长,谁是他的人,谁是鬼子的人,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本账他本来是打算留到满洲国成立之后,论功行赏用的,现在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嘶哑。 “还有……还有……”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响,“还有荣臻……荣臻是主谋之一……” “他答应我,只要起事成功,他就投降……” “他是东北军参谋长……他手里有东北军在三省的兵力部署图,还有……” 张学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荣臻。 东北军参谋长,张作霖时代的老臣,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因为荣臻行事太过谨慎,一直没有抓到实锤。 现在这个名字从臧式毅嘴里吐出来了。 他把名单从战狼手里接过来,转身递给了站在门口的张作相。 张作相港被战狼的人,从省政府地下室里解救出来。 这个东北军的元老在被软禁了一天一夜之后,军装上还沾着地下室的灰尘和霉斑,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很不好看。 他被臧式毅以“开会”的名义骗到省政府,然后就被关进了地下室,期间滴水未进,直到战狼的人砸开了地下室的门。 此刻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瘫在太师椅上不省人事的臧式毅,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一团暗沉的怒火。 张学铭把名单交到他手里,语气森冷道: “辅帅,这名单上的人,我不希望他们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张作相低下头,目光在名单上扫过。 荣臻、孙其昌、马文彬、韩云阶、程志远……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其中好几个人前几天,还在他的办公室里跟他握手寒暄,一脸忠义地拍着胸脯说,要跟鬼子血战到底。 他握着名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在他指尖皱了起来 “司令放心。”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一个都跑不了。” 站在张作相身后的汤玉麟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位人称“汤二虎”的老将,此刻的脸色比张作相还要难看几分。 他脾气本来就火爆,被臧式毅关了一天一夜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从地下室出来到现在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怒气: “司令,臧式毅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臧式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浑身一个激灵,从太师椅上挣扎着抬起头来。 他看着张学铭的背影,嘴唇哆嗦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段话: “司令……司令饶命……我好歹也当过东北军的官……” “我给你流过血……我给你出过力……算起来也是有些功劳……” 他的话音还没落,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张学铭眼底压着血海,一字一句宣布他最后的结局。 “拉到奉天城门,凌迟!” “让全东北的老少爷们,全都好好看看,这就是给鬼子当狗的下场,这就是做汉奸的下场!” 第79章 虿刑! “凌迟。” “拉到奉天城门下,让全东北的老少爷们都好好看看!” “这就是给鬼子当狗的下场,这就是做汉奸的下场。” 臧式毅的瞳孔剧烈地颤抖,像是两颗即将碎裂的玻璃珠。 “不……不……”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人声,“司令……司令你不能这样……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 “你说过……你说过既往不咎……” 张学铭没有看他。 汤玉麟摩拳擦掌地走上前来,一把揪住臧式毅的后衣领。 “走吧,臧主席。” 汤玉麟的声音愉悦,“你放心,老子跟张老帅在草原上剿胡子的时候,这手艺练了不知道多少回。”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会少,也一刀都不会多。” “你要是有兴趣,老子一边剐一边给你数着。” 臧式毅的惨叫声从柴房里一路拖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拖到了大街上。 等到臧式毅被拖出房间之后,张学铭的目光看向了石原。 他脸上的表情和臧式毅完全不同。 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语无伦次的求饶。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半闭着,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份镇定不是强装的。 石原莞尔十六岁就进了陆军幼年学校,接受了整整十年系统的军国主义洗脑,在关东军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程度的伤痛和刑讯,在他看来不过是武士道修行中的一道磨炼。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比较过,张学铭手下这些人的手段,比起特高课的刑讯专家,也不算多么高明。 战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份从臧式毅嘴里撬出来的名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什么要补充的?” 石原莞尔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战狼一眼。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战狼没有生气。 他把油灯拧暗了一点,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竹篓。 那竹篓里还有十几条蛇,偶尔发出一两声鳞片摩擦的沙沙声响。 他走到竹篓前,弯腰把竹篓拎了起来。 篓子里的蛇被他拎着晃了晃,沙沙声更加密集了,十几条粗细不一的蛇在篓底翻滚着盘绕在一起,在煤油灯的昏暗光线下泛着黏腻的青灰色光泽。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罐。 那陶罐是臧府厨房里用来腌酸菜的老物件,罐口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其中,内壁上布满了陈年的盐渍和菜叶残渣,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战狼走到陶罐前,伸手敲了敲罐壁,厚实的陶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石原莞尔,朝门口的死士打了个手势。 三个死士快步走了进来。 石原莞尔睁开眼睛,看到死士们正在清理陶罐里的陈年腌菜残渣,嘴角的嘲讽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陶罐和那只竹篓之间快速移动了几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把他衣服给我扒了!” “八嘎,你们要干什么?” 石原终于有些慌了,拼命裹紧衣服。 可死士可不会对他客气,直接粗暴的拉开他的衣服。 很快他就被剥得一丝不挂,浑身赤裸地站在柴房冰冷潮湿的空气中。 十一月的东北,柴房里虽然生了个火盆,但依旧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石原莞尔的皮肤上很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膝盖上的伤口在寒气中痛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把他塞进去!” “八嘎!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帝国陆军参谋,你们要优待俘虏!八嘎!” 死士们抬着他,直接把他塞进了陶罐。 石原莞尔站在陶罐里,罐口刚好卡在他的锁骨位置,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陶罐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也只是勉强能让他站立,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站在罐子里,下巴搁在罐口,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帝国会把我赎回去的!” “八嘎呀路!” 战狼没有理他。 他提起竹篓,走到陶罐前面,把竹篓的开口对准了罐口。 然后,他轻轻一抖手腕。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蛇,全部被倒进了陶罐里。 它们落在石原莞尔的头顶上、肩膀上、胸口上,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皮肤。 蛇群在陶罐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地扭动,每一条都在拼命寻找任何一处温暖的、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石原莞尔赤裸的皮肤上,很快就布满了蛇爬过的触感,从脚背到小腿,从后腰到脊背,从锁骨到腋窝。 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腰,另一条蛇正在往他的腿缝里钻。 那些蛇爬行的节奏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 十几条蛇同时在他身上爬行的触感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滑腻。 石原莞尔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陶罐的内壁,罐壁的冰凉从后脊梁骨渗进去,而陶罐里那些蛇的冰凉触感,则从正面覆盖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被夹在两股凉意之间,无处可逃。 他想挣扎,但陶罐太窄,他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地站着,感受着那些蛇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鼻梁滴进陶罐里。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从容不迫的傲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我是日本关东军大佐……按照国际公约……我享有战俘待遇……” 战狼懒得给他废话,拿起一块木板,盖在了陶罐的口上。 陶罐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触感。 石原莞尔看不见蛇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 一条蛇在他的小腹上盘了一圈,一条蛇正沿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爬,那条蛇的尾巴刚刚扫过了他的后腰。 每一种触感都被他的大脑放大到了极限,因为他看不到它们,所以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他不知道战狼扔进来的这些蛇里,有没有毒蛇,也不知道这些蛇会不会咬人。 他只知道黑暗中那些冰凉滑腻的身体,正在他身上不停地蠕动,而他完全无法分辨它们下一秒会爬到哪里。 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腋窝,在那个温暖的凹陷处盘了起来。 石原莞尔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 他的惨叫声从陶罐里传出来,闷在木板下面,变得扭曲,“我什么都说!把盖子打开!求你们把盖子打开!!” 战狼没有打开盖子。 他看了张学铭一眼。张学铭微微点了点头,战狼这才把木板掀开了一条缝。 石原莞尔的脸从罐口露了出来,那张原本斯文儒雅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形。 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放得极大,嘴唇白得发紫,冷汗把头发全部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哭腔。 一个曾经主导了九一八事变,让整个东北三省在三个月内沦陷的鬼子大佐,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第二师团……第2师团已经从旅顺北上……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亲自带队……” “主力一万三千人……今晚就会抵达海城……”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已经和第2师团商定好……今晚发动总攻……东西对进……” “第2师团从海城沿铁路线北上直扑奉天……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从凤城方向向西推进……” “三个师团……总兵力将近七万……东西夹击……让你们左右不能相顾……” “板垣参谋长……板垣徵四郎少将……他已经亲自到了第20师团督战……” “时间……时间就在今晚……第2师团预计半夜就能抵达奉天……” “我……我知道的……我已经全部说了……求求你们……” “把蛇拿走……把盖子打开……我全都说了……” 战狼没有把蛇拿出来,只是把木板挪开了一半,让罐口露出一小半。 光线照进陶罐里,照在石原那张扭曲惨白的脸上,也照在那十几条还在他身上缓缓爬行的蛇身上。 张学铭站在陶罐前面,低头看着罐子里这个瑟瑟发抖的鬼子大佐,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他听完石原断断续续的供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柴房门口走去。 “先放三天!三天之后再把他弄出来!我有用。” 战狼会意地点头,把木板重新盖回了陶罐口。 陶罐里再次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石原莞尔的惨叫声从木板下面传出来,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在柴房里嗡嗡回荡。 战狼把木板四周用麻绳扎紧,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然后吩咐两个死士轮流守在柴房门口。 交代完之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跟随张学铭一起,前往军营。 大战,就在今夜! 第80章 跟鬼子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奉天。 傍晚时分。 正阳大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但街面上的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了。 南城门下的凌迟还没有结束,汤玉麟的刀还没有剐完那三千六百刀,围观的人群从城门洞一路排到了钟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在暮色中一眼望不到边。 他没有往南城门的方向去。 臧式毅的下场不需要他亲自盯着,汤玉麟心中的恨意,绝不可能让臧式毅好过。 他翻身上了战狼牵过来的战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朝奉天城东的东北军大营奔去。 “通知将领,前往军营开会!” “是!” 战狼带着一队死士紧随其后,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街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半小时后。 军营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张作相坐在长桌左侧的上首,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 张学良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茶没喝,杯盖在杯沿上转着圈。 汤玉麟不在,他还在南城门下忙活。 朱无敌和李长空并排坐在长桌的右侧,两个人的军装上都沾着机场的灰尘,他们已经守了机场整整一天一夜。 王以哲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军装上还带着赶路时的风尘和泥点子。 他是接到张学铭的电报后从中途折返的,这一来一回,让他憋了满肚子火气。 他下手的位置坐着何国柱和刘多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将领,坐在会议室的角落。 等张学铭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 他没有坐到长桌尽头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而是直接走到墙边,一把拉开了墙上那幅遮住了整面墙壁的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幅的东北三省军事地图,上面用标注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交通路线和战略要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将领,开门见山。 “刚刚获得消息。” “鬼子第2师团,一万三千人,已经从旅顺北上,抵达海城。” 他的手在地图上的旅顺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手指沿着铁路线向北滑动,在盖州停了一瞬,又在海城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 盖州是补给站,海城是集结点。 这两个地名让在座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海城离奉天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如果是坐火车,四个小时就能杀到奉天城下。 而且第2师团是关东军最精锐的师团之一,甲种师团的编制,满编两万五千人。 虽然之前大战损失了一些,但是现在至少也有一万五千人。 下面还配着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火力配置比普通的日军师团高出一大截。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张学铭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图东侧,在凤城南边的宝山镇位置用力一戳。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已经秘密进入宝山镇,总兵力将近六万。” “他们跟第2师团商定好的计划,今晚发动总攻,东西对进。” “第2师团从海城沿铁路线北上直扑奉天,第19和第20师团从凤城向西推进,让凤城和我们左右不能相顾。”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突然,王以哲站了起来。 他那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睛里全是血丝,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刚赶回来的,比原定时间早了半天到达奉天,就因为他听说奉天出事。 一路上他憋着一股子火气。 臧式毅那些汉奸的背叛,让他在半路上气得差点把马鞭抽断,现在又听说鬼子要三路合围,火气更是蹭蹭往上涨。 他把军帽往桌上一摔,帽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娘的!一个个的都拿咱东北军当软柿子捏呢!” 王以哲的声音像打雷,“先是在咱们家里搞兵变,现在又把三个师团拉到咱们家门口了!” “司令!跟鬼子拼了!我王以哲没别的要求,我部七千弟兄,一个不剩,全拉上火线!打头阵!” “不杀光鬼子,我誓不为人!” 他说完还没坐下,何国柱也跟着站了起来。 何国柱是奉天城里有名的稳重人,平日说话不紧不慢,但此刻他的声音也充满着热血: “司令,我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奉天子弟。” “守的是自家门口,退一步都没脸见祖宗,何国柱请战!” 刘多荃更直接,他把配枪往桌上一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瞪着张学铭,等着他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张学铭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的眼神。 臧式毅的脑袋挂在城门口,荣臻的人头也快了。 那些骑墙派和暗桩被清洗之后,剩下的这些人虽然资历不同、派系不同、性格不同,但此刻信念却是相同。 万众一心。 这个词以前在东北军里,只是一句空话,此刻却显得无比恳切。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张学铭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开始下令。 “李长空。” “到!” 李长空应声站了起来。 “立刻起飞侦察机,分两路。” “一路飞凤城—宝山镇一线,一路飞海城—盖州一线。” “鬼子大部队移动不可能完全隐蔽,辎重车辆、火炮阵地、炊烟、车辙,找到任何一个能确认他们位置的迹象,立刻汇报。” “我要知道第2师团在海城的确切位置,也要知道第19和第20师团,在宝山镇的集结进度。” 李长空啪地立正敬礼: “侦察机已经在机场待命,随时可以起飞,一小时内传回情报。” “很好!” “朱无敌。” 张学铭转向第二个,“空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轰炸机挂弹,战斗机满油满弹,飞行员在座舱里待命。” “侦察机一旦传回坐标,不需要等我的命令,直接起飞。 “”重点轰炸两个目标:第一,海城方向的铁路线和补给站,阻断第2师团的铁路运输线。” “第二,宝山镇方向的辎重集结地和炮兵阵地。” “饱和式轰炸,弹药打光为止,不用给我省炮弹。” 朱无敌起身敬礼: “司令放心,憋了这么久了,保证给鬼子把炸弹管够。”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啪啪作响,转眼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张学铭的目光落在王以哲、何国柱和刘多荃身上。 “王以哲、何国柱、刘多荃,你们三部合兵一处,充当中军主力,随我一同南征。” 王以哲的脸色变了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抗议道: “司令,中军?我不干!我要当先锋!” “我手下七千弟兄是回来杀鬼子的,不是跟在大部队后面吃灰的!” 何国柱也站起来了: “司令,先锋让给我!我部全是奉天子弟,地形熟,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海城!” 刘多荃紧跟着拍桌子,不甘示弱: “你们俩谁也别跟我抢!老子资历最老,以前没机会打鬼子,今天这头功说什么也得给我!” 三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会议室里像是开了锅的粥。 张学铭抬手往下压了压,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锋的位置,我已经有人选了。” 王以哲愣住了,何国柱和刘多荃也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同时开了口: “谁?” 在他们看来,常遇春远在凤城,前锋都是最能打的人担当的,除了常遇春,还能有谁能得到司令的青睐? 张学铭没有回答他们的追问,而是朝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随后,就看到了一个年轻到不能再年轻的年轻人。 第81章 运动战鼻祖!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向了那个角落。 王以哲扭着脖子,何国柱半站着身子,刘多荃的手还按在桌面上那把配枪上,连张作相都微微侧过了头。 他们都在看同一个人。 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里,既没有站起来请战,也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拍桌子,安安静静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条硬朗,鼻梁挺拔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没有靠椅背,脊梁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张开,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身上的军装也很特别。 不是东北军标准的灰蓝色将官服,而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深灰色作战服。 没有任何军衔标识,没有勋章,没有绶带,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缝着一枚刺绣的徽章。 那是一头张着嘴的狼头,狼牙锋利,狼眼猩红。 王以哲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谁啊?眼生得很。” 何国柱和刘多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个年轻人不在东北军的任何一个编制序列里。 在场的将领们都是东北军的老人,彼此知根知底,唯独这个角落里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张学铭没有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朝角落里招了招手: “去疾,过来。” 年轻人应声站了起来。 他穿过长桌和墙壁之间的过道,。走到张学铭面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立正,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张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将领,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给大家介绍一下。” “霍去疾,东北军第一装甲集团军指战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王以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转头看了看何国柱,又转头看了看刘多荃,发现两个人的表情跟自己一模一样。 装甲集团军?什么装甲集团军? 东北军什么时候有过装甲集团军? 在场的人都知道张学铭手里有一批铁壳子坦克,但一直以来那些坦克,都是作为步兵的配属火力使用的,分散在常遇春的各支部队里。 现在听张学铭的意思,是要把这些坦克全部集中起来,单独编成一支集团军级别的作战力量。 而这支力量的指挥官,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陌生年轻人。 张学铭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他松开霍去疾的肩膀,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决定成立一支高度机动的装甲集团军。” “不是之前的临时编制,而是一支成建制的装甲突击力量,全部实现机械化。” “坦克开路,运输卡车运兵,炮兵团自行化,工兵、通讯、医疗全部随车机动。” “这支装甲集团军只有一个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撕开鬼子的防线,在鬼子的阵地上打出突破口,然后步兵跟进,扩大战果。”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霍去疾,然后继续说道: “这种战术叫做闪电战,霍去疾是我专门从国外,请回来的装甲战术专家。” “他在装甲集群指挥和机械化步兵协同作战方面,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一次南下迎击第2师团,就由他率领装甲集团军担任全军先锋。”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王以哲噌地站了起来,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他争了半天先锋的位置,结果被一个从没见过的毛头小子抢了先,这股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何国柱就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王以哲回头瞪了何国柱一眼,何国柱朝他使了个眼色。 少帅都没说话,你着什么急? 王以哲转头看了一眼张学良,发现张学良正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王以哲咽了口唾沫,又转头看了一眼张作相。 张作相端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那双老辣的眼睛在霍去疾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王以哲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坐下了。 霍去疾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张学铭介绍完之后,他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年轻人初担大任时,常见的紧张和亢奋,平静无比。 好像担任装甲集团军司令员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分内之事。 张学铭也没有多做停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后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编制表,笔迹是张学铭自己的,纸面上还残留着没有干透的墨迹,显然是他在来军营之前刚写好的。 王以哲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张编制表上密密麻麻地列着番号、兵力和装备。 第一装甲集团军下辖三个装甲团,每团一百五十辆T-34中型坦克,留五十辆作为预备队。 配属一个机械化步兵团,装备两百辆运输卡车,每辆卡车可运载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再配属一个自行炮兵团和一个防空营。 整个编制表算下来,总兵力一万二千人,坦克四百五十辆,卡车两百辆。 王以哲看得嘴角直抽。 四百五十辆坦克,两百辆卡车,这他妈实在是太豪华了。 他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的坦克加起来都没有这个零头。 而且那些坦克,还是恐怖的T34,皮厚炮大,简直就是战场大杀器。 一炮下去,鬼子的豆战车能被打个对穿。 四百五十辆这样的铁壳子组成一个集团军,在大平原上撒开了跑,王以哲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数辆坦克排成楔形阵,炮口齐刷刷地指着前方,履带卷起漫天的尘土,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梳过鬼子的阵地。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张学铭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编制表上移开之后,把纸重新折好递给了霍去疾。 这是他用六万积分兑换出来的钢铁洪流。 之前的八万积分,加上后续的零散收益,在兑换了这四百五十辆T-34和两百辆运输卡车以及配套的弹药油料之后,账上只剩下了不到一万积分。 几乎掏空了家底,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相信霍去疾。 这一次战役,除了具体的兵力部署之外,他还给霍去疾交代了更重要的任务。 “这次南下,不只是为了吃掉第2师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奉天沿着铁路线一路向南,最后停在辽东半岛最南端,那个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地方。 旅顺。 “旅顺被鬼子占了整整三十年。” “今天晚上,我要把它拿回来。” “你的装甲集团军是第一把刀,我要这把刀直直地捅进鬼子的心窝里,一刀毙命。” 霍去疾听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血芒。 民族之耻,当以倭寇之血洗刷。 他把编制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立正,抬起右臂,手指并拢点在太阳穴旁边,向张学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完礼之后他转过身,大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张学铭目送霍去疾离开,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屋子还沉浸在震惊和兴奋中的将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各部立刻整军,按照作战序列,尽快完成集结。” “王以哲、何国柱、刘多荃三部编为中军,随我一同南下。” “目标!海城。” “等鬼子的阵脚被装甲集团冲碎之后,步兵立刻压上,中军全线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夜,跟关东军做一个了断。” 第82章 你拉完了借我拉! 夜幕缓缓降临,辽阳火车站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 这座南满铁路上的二等车站,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该关门落锁了,但今夜不同。 站台上堆满了木条箱和麻袋,几盏防风的煤油灯挂在候车棚的柱子上,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把满铁的标志照得忽明忽暗。 铁轨旁站着几个身穿厚呢大衣的日军哨兵,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不断跺着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翻涌。 一列挂着关东军军旗的火车正停在站台旁加水。 火车头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雾,在暮色中弥漫开来,把整列火车笼在一片朦胧的蒸汽中。 这列火车有十四节车厢,前四节是客厢,后面跟着六节运兵车厢,最后面是四节平板车皮,上面用帆布盖着山炮和弹药箱。 客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依旧明亮,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伴随着隐约的笑声和说话声。 二号车厢里,本庄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周边的军用地图。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收到石原莞尔的消息,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石原莞尔是他最信任的参谋之一,九一八事变就是在石原的一手策划下进行的,那个人的能力毋庸置疑。 也许只是电报线路出了问题,也许是为了保密而保持了无线电静默。 无论如何,奉天城里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第19和第20师团也已经按计划进入了宝山镇,三路合围的大网已经撒开,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刻。 坐在他对面的三宅光治正在翻看电报。 这位关东军参谋长身材矮壮,肩膀宽厚,脖子短粗,一双三角眼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石原君有新的电报传来吗?”本庄繁询问。 三宅光治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电报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石原君回报,奉天内部已经安排完毕。” “臧式毅的人已经控制了省政府和几个关键部门,只等大军抵达,里应外合,奉天城唾手可得。” “石原君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司令官阁下尽可放心。” 本庄繁听到“里应外合”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这一路北上走得异常顺利,从旅顺出发,经金州、盖州、海城,一路畅通无阻,连游击队的骚扰都没有遇到。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太过顺利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这一路上心里总是悬着一根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现在石原的电报到了,确认了奉天内部已经稳固,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让先头部队加快速度。” 本庄繁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辽阳到奉天不到一百二十里,以列车当前的速度,天亮之前就能抵达奉天城下。 “拿下奉天之后,这一战的首功就是你我的。” “此战过后,我多半要调回大本营,升任参谋次长。” “这关东军司令的位置.......” 他抬眼看了三宅光治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就是你的了。” 三宅光治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从平静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忠诚。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几乎是九十度地朝本庄繁鞠了一躬。 “阿里嘎多!” “司令官阁下的栽培,三宅没齿难忘!愿为阁下效死!” 本庄繁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 “张学铭的位置.......”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哈。 “现在在哪儿?” 三宅光治直起身来,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根据最新情报,应该还在凤城。” “第19和第20师团正在向凤城合围,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困在凤城动弹不得了。” 本庄繁冷笑了一声。 “凤城那边,现在也该行动了。” “张学铭........死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这个胆敢屠杀我帝国侨民的畜生,等抓到他,我必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马桶用。” 三宅光治眼神阴狠,接过话头:“司令官阁下,你拉完了借我拉。” “不仅是他,还有跟他有关系的所有人,他的亲族,他的朋友,他的同僚,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十族,一个都不能少。” “全部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让全华夏的人都看看,这就是跟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下场。” “杀一儆百,杀鸡儆猴,把奉天城的老百姓全部赶到城门下,让他们亲眼看着,张家的每一个人是怎么被砍掉脑袋的。” 本庄繁听完,不仅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们搞一个杀人比赛,看看是你杀的张家人多,还是我杀的张家人多。” “赢的人,奉天城里的战利品先挑。” 三宅光治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一拍桌子: “一言为定!司令官阁下可要让着我一点,我手脚不如从前利索了。” 本庄繁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铺满地图的桌子,面对面地笑着,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车厢门口的卫兵听到笑声,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虽然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但长官高兴,就说明一切顺利,今晚多半能在奉天城里睡个好觉了。 就在小鬼子们开怀大笑的时候—— “轰!” 一声惊天巨响,突然在轨道旁边炸开。 整列火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车厢里的电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猛地熄灭,只剩下桌上一盏防风煤油灯,还在摇摇晃晃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茶杯从桌上滚落,摔在地板上,碎瓷片和冷掉的茶水溅了本庄繁一裤腿。 车厢外面传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和士兵们慌乱的叫喊声,然后是第二声爆炸、第三声爆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 本庄繁双手死死地抓住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 只见站台尽头,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冲天而起,黑烟在夜空中翻卷着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那团火球落下来的位置,恰好是火车头正前方的铁轨。 三宅光治从地板上爬起来,刚才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车窗前,一把扯开窗帘,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83章 守住就有希望! 辽阳城外,原野之上。 三宅光治扯开窗帘的那一刻,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片原野。 那些光柱雪亮刺目,色温冷得像刀锋,从地面斜斜地打上来,把黑夜切成了碎片。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抬手去挡,但光柱从手指缝里钻进来,刺得他眼泪直流。 “八嘎呀路!” “怎........怎么回事?” 三宅光治的声音变了调,脸上狂妄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轰轰轰!” “轰轰轰!” 车厢外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但爆炸的间隙里,他好像听到了引擎声。 柴油发动机低沉浑厚的轰鸣,密集得像暴雨前的闷雷,从光柱背后的黑暗中滚滚而来。 整列火车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音响,四面都是引擎的咆哮。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跌了进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来的。 来人是第17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本信上少佐,军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边的肩章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混合的污渍。 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司令官阁下!” 本田信夫的声音嘶哑,他爬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跌在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原野上到处都是战车!到处都是灯光!我们的哨兵已经......” “八嘎!” “不可能!” 本庄繁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眶瞪得快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东北军的战车都在凤城!张学铭的装甲部队,昨天还在凤城以南的宝山镇与第十九师团对峙!”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战车?” “你告诉我,他们的战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不知道!” 本田信夫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司令官阁下!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看清了那些光.......数不清的光........每道光下面都有一辆战车!” “比我们所有的战车,都要大的战车!它们的炮管正在转向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轰”的一声闷响。 那是76毫米坦克炮开火的声音。 炮弹从三公里外的一辆T-34主战坦克的炮管中射出,以每秒九百五十米的初速划破夜空,精准地命中了列车后方第六节运兵车厢。 “轰隆隆!” 穿甲弹撕裂了车厢的薄钢板,在车厢内部炸开,冲击波裹挟着金属碎片和人体的碎片,从车窗和车门中喷涌而出,像一朵猩红色的花在黑夜里绽放。 整列火车都在颤抖。 三宅光治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的手还攥着窗帘,但整个人已经僵硬,肩膀靠着车厢壁,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胜利者吗?我们不应该是在奉天城门下,等着臧式毅开门迎接吗?不应该是他和本庄繁并辔入城,接受奉天市民的跪拜吗?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一道闪光从脑海划过。 他忽然想明白了。 石原莞尔的电报。 那份说“一切正常”的电报。 石原莞尔不可能发那样的电报,除非石原本人已经落入了东北军手中。 而那份电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相信奉天已经稳固,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带着区区三千人就敢脱离主力北上........ 这是一个陷阱。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陷阱。 他和本庄繁两个人,本来应该稳稳当当地坐在旅顺的司令部里,指挥着第二师团稳步推进,等着凤城的两个师团合围成功,等着奉天的内应打开城门。 他们应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而不是像两个急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带着三千精锐就往奉天猛扑,只为了抢一个率先入城的头功。 但石原的电报让他们相信,相信奉天唾手可得,相信三路合围万无一失,相信只要快马加鞭,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军旗插上奉天城头。 于是他们从海城出发时,把主力丢在了后面,只带了第三大队和师团直属的炮兵中队,兴冲冲地坐着火车一路向北,连铁路沿线的基本侦察都没有认真做。 三千人。 这三千人足够受降一座已经在帝国间谍控制下的城市。 但现在,这三千人被装进了一个四面合围的口袋里,而口袋外面,是数不清的战车和灯光。 三宅光治转过头,看向本庄繁。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司、司令官阁下......现在该怎么办?” 本庄繁的状态同样糟糕。 只见他双手撑着桌面,头低着,肩膀剧烈地起伏,胸腔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粗重喘息声。 煤油灯的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他沉默了五秒钟。 最终,他咬牙切齿突出了两个字。 “死守。”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原地构筑防御工事,把所有车厢推倒作为掩体,所有人员下车布防。” “山炮就地展开,炮口对准灯光方向,立刻执行。” 三宅光治愣了一下。 死守?在这里?在辽阳城外的破旧火车站里? “司令官阁下,” 他急急地开口,“我们四周都是敌人,真的要死.......” “海城还有九千帝国勇士。” 本庄繁打断了他,目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竹下太郎的第四旅团正在海城待命,距离这里不过四十里。” “立刻发送电报,命令他向北推进。” “只要我们守住,竹下就会从南面夹击这些胆敢包围我们的敌人。” 他直起身,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凤城。” “东北军的装甲部队,已经被第十九和第二十师团咬住,六万对一万,他自身难保。” “出现在这里的敌人,充其量只是一小股骚扰部队,他们故意把所有车灯都打开,就是为了虚张声势,让我们误以为被重兵包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三宅光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守到天亮,凤城的两个师团就会解决掉常遇春,掉头向西。” “竹下也会从南边压上来。到时候,这支部队就会被夹在我们和竹下中间,一个都跑不掉。” 他盯着三宅光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时间,在我们这边,守住,就有希望。” 三宅光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挣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副面如死灰的颓丧,被一种险死还生的希望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朝本庄繁立正低头: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 他转身朝车厢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小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还趴在地上的信上吼了一句: “废物,愣着干什么!立刻去部署防御!” 他拉开车厢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焦糊味。 他对着车厢外的通讯兵大喊: “通讯课!立刻给第四旅团发电!本部队在辽阳以南遭遇敌装甲部队包围,命你部全速北上支援,刻不容缓!重复,刻不容缓!” “其他人,立刻原地构筑防御,死守待援!” “坚持住,帝国武运昌隆,此战必胜!”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向通讯车厢。 三宅光治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沙袋、推倒板车、架设机枪。 山炮中队的士兵们正把九二式步兵炮从平板车皮上卸下来,手忙脚乱地支起炮架,炮口对准北面的灯光方向。 所有人的动作都慌张无比,好像在和死神抢时间。 就在这时........ 北面的原野上,那些密集排列的灯光忽然同时动了一下。 所有的光柱同时向前推进,就像一道光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火车站压过来。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几百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全速运转,几百条钢铁履带同时碾过冻土,所产生的共振足以让站立的人,感到内脏在腹腔里被搅动。 光墙逼近的速度快得惊人。 雪亮的光柱已经能把站台上的鬼子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白光,表情清晰可见。 三宅光治终于看清楚了光柱后面的东西。 重型坦克,他没有见过的任何一种重型坦克。 高大的体型、狰狞的炮口,好像钢铁洪流一样,排山倒海涌来。 霍去疾站在指挥塔上,上半身探出舱盖。 二十岁出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敌阵。 在他身后,是四百五十辆T-34主战坦克排成的楔形攻击阵列。 车与车之间保持五十米间距,呈三层纵深部署。 第一层一百五十辆一字排开,第二层一百五十辆填充间隙,第三层一百五十辆作为机动预备队。 每一辆坦克的车灯都被打开,远光灯和近光灯同时点亮,形成了一道宽达八公里的光墙。 这是霍去疾的习惯。 他打仗不喜欢躲躲藏藏。 他的战术理念简单而粗暴,用绝对的火力和绝对的冲击力,从正面碾碎敌人的一切抵抗意志。 灯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告诉敌人: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无处可逃。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前。 装甲兵专用的短波电台里,他无比冷酷的下达最终攻击命令: “全体注意!目标正前方,敌列车阵地!穿甲弹装填,高爆弹预备!” “自由开火,碾碎他们!除了本庄繁,一个不留!” “杀!” 第84章 碾压!跨时代的碾压! “嗡嗡嗡!” “嗡嗡嗡!” 四百五十辆T-34主战坦克,排成宽达八公里的楔形攻击阵列,在辽阳城外的原野上同时加速。 数百台V12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成一片,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光墙在移动。 四百五十辆坦克的远光灯和近光灯全部打开,汇成了一道宽达八公里,势不可挡的光之洪流。 雪亮的光柱刺穿了黑夜,刺穿了硝烟,刺穿了鬼子们拼命睁大的瞳孔,直直地扎进他们眼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如同几百只死神的眼睛同时睁开,冷冷地注视着火车站里这些渺小的人类。 三宅光治站在站台上,双手死死地攥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军靴踩在碎石子上,脚底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从脚底板一路天灵盖,震得他头皮发麻。 光墙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了。 巨大的倾斜装甲板在灯光中,泛着冷森森的暗绿色光泽,粗壮的炮管像一根根死神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他的眉心。 那些战车的体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日军坦克都要庞大,九七式轻装甲车在它们面前,就像是放在猛虎面前的柴犬,连对比的资格都没有。 “顶住!” 三宅光治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嘶吼,声音尖利。 “援军马上就到!第四旅团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再坚持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 “只要坚持二十分钟,竹下旅团就会从南面包抄过来,把这些胆敢包围我们的敌人全部消灭!” 他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在面前一个年轻士兵的脸上。 那个士兵抱着三八式步枪的手在剧烈发抖,刺刀在枪口上晃来晃去,反射着坦克灯光凌乱的光斑。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面对眼前这些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他的心底升起无法压制的恐惧。 “听我的命令!” 三宅光治举起了手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这些钢铁洪流面前,显得十分无力。 “帝国武运昌隆!此战必.......” “轰!”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炽热的火光在他视野右侧炸开。 七十六毫米高爆弹,从三公里外的T-34主炮中射出,弹道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站台西侧临时堆砌的沙袋工事上。 “轰隆隆!” 弹头在接触到沙袋的瞬间引爆,炸出一团直径十几米的橘红色火球。 冲击波裹挟着碎沙、碎石和人体碎片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推,把站台上的所有人都推倒在地。 接下来,如同末日降临。 “轰隆隆!” “轰隆隆!” 四百五十辆坦克的主炮依次开火,炮口焰在黑夜中炸开,如同几百朵橘红色的花朵在光的海洋中同时绽放。 炮弹出膛时的巨响还没有来得及消散,下一轮齐射的轰鸣已经接踵而至,密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像是整片天空正在崩塌。 炮弹落下的地方,一节节车厢被炸得从铁轨上跳起来,在半空中裂成两半,燃烧着的碎铁片和木屑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站台上的木条箱被炸成了碎片,里面装的弹药被殉爆,发出更猛烈的爆炸,连锁反应从站台东侧一路炸到西侧,整座火车站都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从远处看,辽阳火车站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熔炉吞没,橘红色的火焰在黑夜中翻卷升腾。 黑烟滚滚冲天,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让人窒息的红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烧焦的橡胶味和一种更为刺鼻的焦肉味,引起阵阵食欲。 三宅光治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重重地砸在一堆碎石子上,肺部被撞得像是被捏扁的皮球,半天喘不上气。 他的军帽飞了,手枪也不知道摔到了哪里。 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道里筑巢。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几秒,等他再次能够看清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什么都看见。 火车站已经不再是火车站。 铁轨被炸得像麻花一样扭曲,枕木在熊熊燃烧,火焰沿着铁路线蔓延出去,在黑夜里形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站台上的候车棚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在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随时都会彻底垮塌。 那些被用来当掩体的车厢,有的被炸成了敞开的铁皮盒子,里面堆满了焦黑的尸体。 有的还在燃烧,火焰从车窗里蹿出来,像是车厢在吐出火舌。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如同陨石坑。 弹坑之间散落着残肢断臂。 一只被炸飞的手挂在歪斜的电线杆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一条腿孤零零地横在碎石上,军靴还穿在脚上,但从膝盖以上的部分已经找不到。 第2师团第三大队的精锐士兵们,这些本庄繁从旅顺一路带过来,号称关东军最能打硬仗的老兵,此刻像是被倒进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他们趴在弹坑里,趴在燃烧的车厢后面,趴在倒塌的沙袋工事上,拼命朝那片光墙开枪。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T-34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溅起,却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沙袋上,射手疯狂地扣着扳机,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六点五毫米的子弹打光了整个弹斗,只是让那辆领头的坦克车体上,多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大正十一式轻机枪的枪管都打红了,可不仅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吸引了一辆坦克的注意。 “轰!” 一发高爆弹落在他的沙袋工事上,把他连人带枪一起炸成了碎片。 “反坦克!” 三宅光治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用反坦克雷!用集束手榴弹!” “谁去炸掉一辆战车,我亲自给他请功!赏金十万日元!” 十万日元。 这个数字在平时足够一个普通士兵的家庭,富足地生活十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有人听到,开始响应。 从燃烧的废墟中,从还在冒烟的弹坑里,从被炸翻的车厢残骸后面,一个个鬼子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眼睛里的恐惧被一种疯狂的光芒取代。 那是被武士道精神反复浸泡过的脑子,在绝境中产生的应激反应。 既然活不了了,那就一起去死。 一个、五个、二十个、五十个........ 越来越多的鬼子兵抱起炸药包,攥紧集束手榴弹,从各自的掩体中冲出来,朝着迎面而来的光墙和钢铁巨兽,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板载!”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嘶哑的喊声,在炮火的轰鸣中显得单薄而凄凉。 但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板载!” “板载!” “板载!” 几十个、上百个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凄厉的嚎叫。 这些身穿黄色军服的鬼子兵,抱着炸药包,攥着手榴弹,像一群被火烧了巢穴的马蜂一样,朝钢铁洪流扑了过去。 热血、羁绊、反败为胜,他们开始燃起来了! 所有人眼中都抱着必死的信念,跑得越来越快。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士兵,军帽已经丢了,脸上的表情介于狂热和疯狂之间,双手抱着一个十公斤重的炸药包,冲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最近的一辆T-34,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天闹黑卡板载!!” “板载!” 他已经拉开了炸药包,只要再往前跑两步,就能靠近那个该死的坦克。 可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第85章 坦克兵,何晨光! 一个鬼子眼看着就要抱着炸药包靠近坦克,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车顶机枪。 T-34坦克炮塔顶部的十二点七毫米车载重机枪,疯狂开火。 子弹以每秒八百四十米的初速离开枪管,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 那个抱着炸药包的鬼子兵的胸口,突然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子弹从他前胸钻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走了半条脊椎骨和一大片肺叶。 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动能带得向后飞去,炸药包脱手掉在地上。 “轰!” 原本就已经破碎的尸体,被炸药包直接炸成了粉末。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更多的机枪加入了射击。 每辆车顶都有一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车体前部还有一挺七点六二毫米同轴机枪。 数百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的弹道在光海中拉出数万道暗红色的光线。 子弹打在人体上,霸道的力量,直接把人打碎。 一发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打中手臂,手臂就从身体上分离出去。 打中腹部,内脏就从后背的出口喷出来。 打中头部,头部就直接消失,只剩下颈腔里喷出的血柱,在光海中显得格外鲜艳。 火力太密集。 密集到子弹和子弹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鬼子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在不到三十秒内就被全部扫倒,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成了一排,像是一道用人肉堆成的矮墙。 后面的鬼子还在往前冲,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员,甚至有人被同伴的尸体绊倒了,爬起来继续冲。 可无论他们高喊着什么板载,还是喊着羁绊,根本无法冲破弹幕。 只要前面的人被打倒,后面的鬼子不超过三秒钟,绝对会躺下。 坦克兵何晨光坐在编号9527的T-34炮塔顶上,双手紧握着车载重机枪的握把,手指死死地扣住扳机,从开火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松开过。 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在夜色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枪口制退器每吐出一发子弹都带着一圈白色的气环。 他的面孔在机枪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是一张被仇恨扭曲了的脸。 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不是在射击,他是在用子弹锯人,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在收割稻田里的稻穗。 只不过他收割的不是稻穗,而是人命。 在他的机枪射界里,已经找不到一个站立的人。 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扳机。 他在补枪。每一个在地上蠕动的,看起来还有可能没死透的身影,他都会再打一梭子过去,直到那个身影彻底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碎肉。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被机枪的轰鸣吞没。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第三遍、第四遍,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每说一遍就打空一条弹链。 在他身后,在整条八公里宽的冲击正面上,四百多辆T-34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霍去疾将整个装甲集群分成二十个战斗组,每组二十到二十五辆坦克,组与组之间以品字形梯队交替掩护。 每个战斗组都有自己明确的射击扇区和推进路线,组内坦克之间用车载电台保持实时联络。 一辆坦克在装填时,另一辆坦克会补上它的射击位置,确保火力密度没有任何间隙。 这样的协同对于鬼子的步兵来说,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面没有死角,持续不断吐出子弹和炮弹的钢铁墙壁。 没有任何一条路线可以绕过去,没有任何一个死角可以躲藏,没有任何一秒的停顿,可以用来冲锋。 一切战术动作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匍匐前进会被高爆弹炸成碎片,侧翼迂回会撞上另一个战斗组的火力网,连原地装死都行不通。 因为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会对着每一具“尸体”补上一刺刀。 “杀!” “杀光这群畜生!” 坦克洪流排山倒海,汹涌杀向鬼子阵地。 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将鬼子阵地彻底凿穿。 三千鬼子的防线在坦克集群的冲击下,像一层薄膜被烧红的铁棍捅刺,瞬间碎裂。 东侧的防线最先崩溃。 那里的两个中队在承受了第一波炮击之后,就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残兵在机枪扫射中又倒下了一大批。 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被二十辆T-34,逼到了火车站东侧的一片货场空地上。 他们试图用货堆作为掩体继续抵抗,但T-34直接用穿甲弹穿透了货堆,连人带货一起炸碎。 西侧紧随其后。 守在西侧的是第一百一十七联队第三大队的主力,大约有五百人,还配备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一门步兵炮。 他们抵抗了大约十五分钟。 步兵炮开了三炮,三炮都打中了目标,但炮弹在T-34的正面装甲上,只留下了三个浅浅的凹痕。 随后,那门炮就被三辆坦克同时瞄准,三枚高爆弹把它连炮带炮手一起炸上了天。 两挺重机枪坚持得更久一些,直到它们的子弹打光,而坦克群连一块漆都没有掉。 中路的崩溃发生同样很快。 中路的鬼子在炮击阶段就损失了大量兵力,活下来的人也被炸得晕头转向。 还没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坦克就已经压到距离火车站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本庄繁的指挥部,正在中路的正中央。 三千鬼子,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战斗中,战死超过两千人。 残存的一千余人,被分割包围成了三个大小不等的包围圈。 最大的一个在货场南侧,约有五百人,被一百多辆坦克围得水泄不通。 第二处在站台西侧,约有三百人,退守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水塔下面。 第三处最小,不到两百人,被压缩在铁路道岔区的一条排水沟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泥水里,头顶是坦克机枪时不时扫过来的一梭子。 霍去疾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战场。 燃烧的残骸、散落的尸体、瘫坐在泥水里的俘虏、还在冒烟的弹坑,整片战场已经沦为地狱。 就在这个时候,霍去疾突然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命令。 第86章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眼看着鬼子已经被切割包围,即将彻底覆灭的时候,霍去疾却下达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命令。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短波电台说了句: “停止攻击。” “何晨光,停止攻击。” 四百多挺机枪同时哑火。 战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鬼子低低的呻吟声,在空气中飘荡。 “广播喊话!缴枪不杀,我们东北军优待俘虏。” 很快,几辆装备了外置扬声器的指挥坦克,开始用日语播放劝降广播。 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鬼子士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 “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阵地,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重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阵地。” “我们东北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一道道劝降声,开始在战场回荡。 鬼子本来就已经崩溃,虽然他们被武士道洗脑,但是在面对不可抗力的因素时,他们的信念也会崩塌。 就像是诺门坎之战,鬼子投降被俘将近9千人。 在听到东北军喊话后,鬼子们燃起了求生的希望。 水塔下面的那个包围圈里,最先有了动静。 一个年轻士兵,颤颤巍巍地举着双手站起来,三八式步枪被他高高举起。 他走出水塔的阴影,走进坦克灯光的光柱里,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他把枪扔在地上,像扔掉了一块烧红的铁。 “投降......我投降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接着第三个...... 水塔下面的鬼子兵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扔下武器,高举双手,走进光柱里。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只剩下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投降的动作。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跪下来朝坦克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也不停。 另外两个包围圈也开始投降。 三宅光治站在水塔的废墟旁边,看到了这一切。 他还活着。 冲击波把他掀飞了两次,弹片在他左臂上划出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军服被撕成了布条,左臂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脸上全是黑灰和灼伤。 此刻,他那双三角眼瞪得滚圆,眼白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样走向敌人的坦克。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屈辱涌上心头。 “八嘎呀路!” 帝国的武士,天皇的士兵,竟然向这些低贱的支那人缴械投降。 这比死更让他无法接受。 “八嘎!” “放下武器的人!军法处置!都给我站住!站住!” 三宅光治从废墟中冲出来,挥动着还能动的右手,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你们的武士道精神呢!你们的荣誉呢!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不许投降!不许.........” 一辆编号156的T-34坦克的炮塔,正在转向水塔方向,做例行搜索。 车顶的机枪手伍六一,从瞄准镜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挥舞手臂,大声嘶吼的鬼子军官。 他没有听到那个鬼子在喊什么,但是从他的面容可以看出来,他在试图阻止投降。 这个动作对伍六一来说,意味着这个鬼子还想继续打。 “死性不改!找死!” 伍六一把准星压在那个鬼子军官的胸口正中,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十二点七毫米子弹以每秒八百四十米的速度,跨越了三百米的距离。 三宅光治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三个拳头大的窟窿,成品字形排列,分别在左胸、右胸和腹部。 子弹从他的后背穿出,带走了大半个肝脏、一片胃壁和三分之一的脊椎骨。 满地肉块,东一块,西一块。 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动能,打得向后飞出了两米多,撞在水塔的砖墙上,然后滑下来,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三角眼,此刻正对着夜空,瞳孔正在慢慢放大。 他的嘴唇还在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的最后挣扎。 三宅光治,关东军参谋长,此刻成了一堆碎肉。 枪声还在回荡。 水塔下那些还在犹豫的鬼子兵,看到他们的参谋长,在三秒之内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摊烂肉,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们像疯了一样扔掉武器,有人甚至把军服也脱了,光着上身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生怕任何一个动作被误认为是抵抗的企图。 本庄繁望着从一处地窖里面爬起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明白大势已去。 炮击开始后,他的卫兵把他从车厢里拖出来,塞进了站台下面一个用来存放煤渣的地窖里。 他在那个地窖里蹲了整整三十五分钟,头顶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脚边是顺着墙壁渗下来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液体。 当外面的枪炮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广播喊话的声音时,他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他的军服还算整齐,相比三宅光治而言,只掉了一枚肩章。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煤灰,然后高举双手,朝最近的一辆坦克走去。 “不要开枪!”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滴......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 “按照国际法,我有权利要求受到与军衔相称的待遇!” “我要求会见你们的指挥官!我要求......” 一个东北军步兵上前,枪托直接砸在他的膝盖窝上,然后用靴子踩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脸压进了泥土里。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看了看,然后扭头对后面喊了一声: “抓到了!本庄繁抓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霍去疾的指挥坦克。 “鬼子全部投降了。” 电台里传来前沿指挥组的报告,“包括本庄繁,活捉。” 霍去疾缓缓点头。 “把俘虏拉到货场那边的空地上,” 他说,“让本庄繁在旁边看着。”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一千多名鬼子俘虏被排成了四列纵队,在坦克的押解下,走向货场北侧的一片空地。 那里原本是用来堆放煤炭的,现在被清理了出来,面积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俘虏们被命令在空地中央蹲下,双手抱头,不准抬头,不准说话。 本庄繁被单独带到空地边缘。 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让他面向空地中央,正对着那黑压压一片蹲在地上的俘虏。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东北军士兵,眼底浮现无尽的恐惧。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投降了!我是中将!我是关东军司令官。” “按照日内瓦公约......” 没有人回答他。押着他的那个士兵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把他按在原地,让他睁大眼睛看着。 四挺十二点七毫米车载重机枪,缓缓架起。 机枪手就位,弹链装填完毕。射手们坐在枪架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安静地等待着。 霍去疾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只有两个字。 “开始。”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火舌从枪口喷出,长度超过一米,在夜色中像四条舞动的火龙。 子弹以每秒超过八十发的射速倾泻进人群,弹壳从抛壳窗中飞出,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某种血腥的音乐。 第一排俘虏的胸膛被子弹打成筛子,尸体还没来得及倒下,就被后面飞来的子弹继续撕裂。 血肉在空气中飞溅,碎骨和内脏的碎片被子弹的尾流卷起来,在灯光中形成一片粉红色的雾气。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全部消失,因为没有人能在这种密度的火力下,惨叫超过十秒。 机枪手们没有松开扳机,直到所有弹链全部打光。 枪管已经红到了半透明的地步,夜风拂过发出嘶嘶的淬火声。 空地中央,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人形物体。 本庄繁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试图闭上眼睛,但押着他的士兵用手指撑开了他的眼皮。 血色直扑他的瞳孔,血腥味扑向他的鼻腔,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嘴唇翕动。 他想起了当初旅顺的大屠杀,想起了济南的大屠杀。 “报应......报应......” 他曾经坚信的一切,帝国的荣耀、大和民族的优越、关东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在这五分钟的屠杀里,化为乌有。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枪声在原野上空回荡,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 重机枪的枪口喷吐着半米长的火舌,将夜色撕成碎片。 投降的鬼子俘虏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 子弹的巨大动能将他们的身体打得支离破碎,断肢和碎肉在空中翻滚,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空地中央,那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巨大的血肉泥潭。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内脏和脑浆混杂在血泊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铁腥味。 一千多名关东军俘虏,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地碎肉。 本庄繁看到了这一切。 从第一声枪响开始,他就被两个东北军士兵架着胳膊,按在空地边缘的最佳观赏位置。 他的眼睛被正对着这片空地,距离俘虏只有不到五米。 当第一排俘虏被屠杀时,他试图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一边,身体剧烈颤抖。 但霍去疾说过,必须让他亲眼看完。 为此,霍去疾亲自下令: “把他的眼皮割了。” 两个士兵立刻执行了这道命令。 一个士兵从背后勒住本庄繁的脖子,把他的头死死地固定在半空中,另一个士兵拔出腰间的刺刀。 本庄繁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日语叫喊。 但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在两名年轻力壮的士兵手里,就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鸡。 刺刀贴上了他的右眼上眼睑,冰凉的刀锋触碰皮肤的瞬间,本庄繁浑身打了一个剧烈的冷战。 然后刀锋用力一划,上眼睑的皮肤和皮下组织被整齐地切开,血液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他的眼眶往下淌。 然后是左眼。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精准。 两片上眼睑被完整地割下来,士兵随手将它们丢在地上。 本庄繁的惨叫声被淹没在机枪的轰鸣中,没有任何人听到。 而接下来的屠杀,他却能清楚的看到。 他的两只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泪水反射性地涌出来试图保护眼角膜,但泪水刚分泌出来就被风吹干,眼球表面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无法闭眼,他的眼眶肌肉徒劳地收缩着,但没有了眼皮,眼球只能瞪得大大的,被迫直视着前方发生的一切。 他跪在地上,两条腿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他的身体。 血液从眼眶的切口处不断渗出,混着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血泪。 在他的旁观下,他的士兵被打成一个个筛子,尸体被子弹撕裂,碎骨和内脏在灯光中飞舞。 那些试图爬走的伤兵被机枪手发现,被专门瞄准扫射,直到身体被打成了两截。 他看到了最后一个还在地上抽搐的鬼子兵。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少年,那是他寄予厚望的侄子,被一梭子子弹从头顶打到脚底,整个人就像一个被铁锤砸碎的血袋,瞬间散了一地。 “啊!啊!!啊!!!” 本庄繁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类的语言。 他的眼球因为无法眨眼而布满了血丝,干涩的眼角膜上出现了一层浑浊的薄膜,但这层薄膜不影响他看到面前的一切。 精神和肉体的痛苦,让他彻底崩溃。 他猛地向前一冲,想用额头去撞击脚下的碎石地面,一死了之。 但押着他的士兵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拽了回来,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重新对准那片还在冒烟的血肉地毯。 “想死?” 那个士兵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没那么容易!好好看着!” “这些都是你的兵,你要看完。” 本庄繁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眼球瞪得老大。 当最后一挺机枪终于哑火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异常沉重的寂静。 霍去疾从指挥坦克上跳下来,他走到空地边缘,扫了一眼那片血肉铺成的地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伍六一问道: “战损。” 伍六一啪地立正,用最大的声音汇报道: “报告霍司令!此战我军除两名机枪手,换弹链时手指被枪管烫伤外,无一人伤亡!” “重复,无一人伤亡!” 霍去疾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四百五十辆T-34坦克,对一列被困在原地的火车,和三千名没有任何反装甲武器的步兵,完全是战术碾压。 如果还能出现伤亡,那才是不正常的。 他转过身,正准备朝指挥车走去,又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把京观筑起来!照规矩,筑在火车站正门口!让后面来的外国记者全都看清楚。”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是!”伍六一这一次的应答,比刚才更加响亮。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推土机和铁锹,将那一地的碎肉、骨骼、内脏铲到一起,一层层堆叠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血肉还在冒着热气,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色。 碎骨和头颅被摆放在最外层,眼洞空洞地望着夜空,像是在无声地忏悔。 霍去疾转身,走向跪在空地边缘的本庄繁。 他的军靴踩在血染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踏在本庄繁的心头。 本庄繁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陷进泥里,浑身瘫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的眼睛因为无法闭合,角膜已经开始干涩发白,但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座血肉京观。 霍去疾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师团的主力,现在是不是在海城?” 他的声音很冷,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本庄繁的心脏。 本庄繁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泪覆盖的脸上扭曲出狰狞的表情。 “八嘎呀路!支那猪!你休想从本中将嘴里得到一个字!” 他嘶吼着: “本庄繁宁死不辱帝国尊严!你杀了我!杀了我——!” “找死!” 伍六一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本庄繁的衣领,右拳高高扬起,就要砸下去。 霍去疾抬手拦住了他。 “别打死他。” 他看着本庄繁那张疯狂的脸,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还有用。” 伍六一狠狠地瞪着本庄繁,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将本庄繁像扔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霍去疾正要转身,准备向司令部发报询问侦察机是否有发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司令!司令!” 何晨光手里攥着一份电报,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兴奋。 “这是刚缴获的!” 他把电报递给霍去疾,“本庄繁给第二师团主力发出的求援电报,破译出来了!” “他们命令第二师团从海城全速向辽阳赶来,执行原定增援计划!” 霍去疾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不知死活。” 他折起电报,转向身后的指挥团队,声音骤然拔高: “传我命令!全军立刻启程,直扑海城!在平原地带,与第二师团主力决一死战!” “是!” 指挥部里,军官们齐声应喝,声震夜空。 本庄繁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 他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东北军的坦克开始发动,一辆接一辆驶出货场,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滚雷。 这些钢铁巨兽刚刚屠杀了他的司令部直属部队,现在正朝着他的第二师团主力杀去。 第二师团...... 那是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是皇军之花,是帝国陆军的骄傲。 但现在,他们正毫无防备地按照他的求援电报,往这个死亡陷阱里钻。 他亲手把第二师团送上了死路。 “不!!” 本庄繁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想挣扎,想喊叫,想警告那些正在赶来的帝国士兵,但一切都晚了。 他的声带已经嘶哑,他的身体被死死押住,连站都站不起来。 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的沟壑蜿蜒而下。 “本庄繁怎么办?” 何晨光看着瘫成一团烂泥的关东军司令官,问道。 霍去疾头也不回地走向指挥坦克。 “带上他。” 他拉开车门,翻身上车,最后看了一眼跪在血泊中的本庄繁,声音冰冷如铁: “他可以免去我们很多麻烦。” 坦克发动,履带碾过残骸,碾过弹壳,碾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黑暗,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屠杀与复仇的大地上。 原野中央,那座用碎肉和碎骨筑成的京观,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本庄繁被押上一辆装甲车,透过狭小的观察窗,他看见那座京观正在他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但它的模样,已经永远刻进了他那双无法闭合的眼睛里,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前方,海城方向。 钢铁洪流滚滚西进,履带碾过冰封的黑土,火炮直指黎明前的天际。 一场更大规模的决战,正在平原尽头等待着他们。 第88章 我是懦夫! 黑夜正在消退。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铅灰色的微光,正在艰难地撕开夜幕的边缘。 通往辽阳的公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行进。 卡车、装甲车、辎重马车,排成一条长达数公里的长龙,车灯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凌晨原野的寂静。 这是关东军第4旅团。 九千名士兵,三百多辆各型车辆,从海城出发,正全速向辽阳方向赶去。 队伍最前方,一辆九四式装甲指挥车里,第4旅团旅团长竹下少将,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扶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敲击着仪表盘。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哈压库!” 他扭头朝驾驶员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再快一点!哈压库!” 驾驶员不敢怠慢,猛踩油门。 装甲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起来,底盘被路面凸起的石块刮得嘎嘎作响。 但这还不够快。 竹下转过头,朝后座上的通讯兵喊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让后面的车队跟紧,不许掉队!” “将军!” 坐在后座另一侧的参谋长手冢,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已经连续行军六个小时了,士兵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再这样全速前进,就算到了辽阳,部队恐怕也无法立刻投入战斗。” 竹下没有回答,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 手冢见他没有发怒,继续劝道: “而且,将军,本庄司令官的他麾下是三千精锐,那是关东军装备最好的直属联队......” “配备了十六门九二式步兵炮,二十四挺重机枪,弹药充足,训练有素。” “不说可以击败对手,至少能够坚守到天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来赶路。” 竹下猛地转过头来。 他那张因缺乏睡眠而浮肿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抹戾气。 “蠢货!” 他大声吼出来,唾沫星子喷了手冢一脸。 “你难道不会看电报吗?!”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摔在手冢脸上,然后指着上面那些已经快被揉烂的字句: “敌军装甲部队已将我包围,火车站失守,十万火急,速来救援.....” “十万火急!看清楚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震得手冢的耳膜嗡嗡作响: “本庄司令官是什么人?关东军司令官!帝国陆军大将!” “如果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怎么可能会发出如此急切的命令?!” 手冢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竹下说完这些话,气喘吁吁地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手冢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谨慎: “将军,您的分析我完全认同。” “但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小心行事。” “您想,能把三千精锐逼到这种地步的敌人,兵力必定不少。” “电报里提到敌军有装甲部队,装甲部队最大的特点就是速度快,万一对方在半路设伏呢?” “万一我们连夜赶路,士兵体力耗尽,遇到敌人突然袭击,到时候怎么对付?”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们应该在保全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再赶路。” “帝国的士兵可以战死,但不能白白送死。” 竹下没有立刻发火。 他沉默了。 手冢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有道理。 竹下转过头,透过装甲车的前窗,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 那种铅灰色的微光,正在缓慢地向整个天空扩散,东边地平线上的那一道白光变得更加明显,晨星已经开始一颗颗地隐没。 距离天亮,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全亮,到时候行军速度会更快,而且也能提前发现可能的埋伏。 “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将军。” 手冢看到他犹豫了,赶紧补上一句。 竹下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 “取消急行军,全军转为正常行军速度,注意保持队形,前后车队之间距离不要拉得太大。” “让先头侦察队前出到五公里,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汇报。” “哈依!” 通讯兵领命,开始用无线电向各联队传达命令。 车队的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嘶吼变成了低沉的运转声,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一些。 有人趁这个机会开始啃干粮,有人靠在车厢板上闭眼打盹。 竹下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手冢说得对,急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本庄司令官麾下是三千精锐,关东军装备最好的直属联队。 就算被包围,凭他们的火力和工事,坚守到天亮不成问题。 等天亮之后,他的九千人一到,内外夹击,那些东北军装甲部队撑不了多久。 竹下这样安慰自己。 但他心底深处,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声音,一直在不断响起。 本庄司令官真的能顶住吗?如果能顶住,为什么又说十万火急? 竹下的心中愈加不安,但是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亮。 当真正的阳光刺破地平线,将整个原野染成一片金黄的时候,竹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五时四十七分。 距离取消急行军的命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大军已经行进到了海城与辽阳的交界地带。 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残留着一排排枯黄的秸秆茬子,远处的村庄在晨光中升起袅袅炊烟。 辽河平原。 竹下知道这片地形。 平坦、开阔,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隐蔽的地物。 就在这时—— “吱!!” 装甲车猛地一个急刹车,竹下整个人被惯性狠狠地甩向前方,额头差点撞在仪表盘上。 “八嘎!怎么开车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挡风玻璃外面的景象。 前方,一辆三轮摩托车正歪歪扭扭地朝这边驶来,那是先头侦察队的车。 摩托车上的三名侦察兵,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军服上沾满了尘土,其中一人的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表情让竹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每个人都是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摩托车还没停稳,领头的侦察兵就从车斗里滚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指挥车旁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报......报告!”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手指向身后,身子抖得像筛糠: “前方......前方五公里......发现......发现大规模......” “发现什么?!” 竹下推开车门,一把揪住那个侦察兵的衣领。 “装甲车!” 侦察兵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密密麻麻的装甲车!全是坦克!至少几百辆!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开来!” 车厢里,手冢大佐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竹下的手慢慢松开了侦察兵的衣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那样一动不动。 敌人的装甲车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辽阳已经不在本庄司令官手里,那三千直属联队,恐怕已经不复存在。 更意味着.......本庄司令官.......凶多吉少。 竹下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八嘎......本庄大将......” 他的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扭曲变形。 “全军突击!”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辽阳。 “为本庄司令官报仇!为玉碎的帝国勇士报仇!” “全军突击!杀鸡给给!!” “不行!”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比竹下的吼声更大。 是手冢。 他从装甲车里冲出来,一把拽住竹下举起军刀的手臂,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 “将军!这里是辽河平原!” 他用另一只手指着四面八方的原野,“你看看周围!一马平川!最适合装甲作战!” ‘在这里跟装甲洪流对冲,那就是找死!” “放开!”竹下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你这个懦夫!” “他们有几百辆坦克!我们有几千名帝国士兵!” 竹下的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帝国军人的生命是献给天皇的!战死沙场是我们的光荣!” “我是懦夫!” 手冢毫不退让,“可这是送死,不是战死!” “他们连反坦克武器都没有!让他们拿什么去打坦克?!” “拿刺刀吗?!拿身体去堵履带吗?!” 他冲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到了竹下的军刀刀尖上,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请为身后九千个弟兄,好好想想。” 竹下僵在原地。 他举着军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九千个弟兄。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车队。 那些卡车上的士兵正探出头朝前方张望,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靠在车厢板上还在打盹,完全不知道前方即将面对什么。 他手中的军刀,慢慢放了下来。 过了很久,竹下终于开口。 “命令......” “命令第12联队,原地展开,构筑防御阵地,阻击敌军装甲部队。” “其余部队......”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字一句道: “其余部队,立刻调转方向,全速撤回旅顺。” “撤回关东军大本营,只要旅顺还在我们手里,满洲就还有希望。” “快!” “哈依!” 手冢大佐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开始传达命令。 公路上的车队顿时乱了起来。 卡车开始掉头,辎重马车被推到路边给后车让路,军官们的口令声、士兵们的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而在一片混乱中,第12联队的三千名士兵开始脱离主力,朝前方散开。 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扛着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轻机枪,跑步进入公路两侧的田野,开始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挖散兵坑。 没有反坦克炮!没有反坦克雷!没有反坦克壕! 只有三千具血肉之躯,和三八大盖、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 他们的任务是挡住几百辆T-34坦克。 第12联队联队长吉田大佐,站在公路中央,目送着主力部队的车队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已经被晨光照亮的平原。 他拔出军刀,高高举起,用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 “天闹黑卡板载!” “帝国武运昌隆,为了陛下,誓死不退!” 三千名士兵跟着喊了一声。 然后他们继续挖坑。 散兵坑只挖到一半深,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挖到膝盖深....... 头顶上,传来了震天的嗡鸣声。 吉田大佐抬起头。 在他的视线尽头,东方的天空中,无数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它们排成整齐的楔形编队,机翼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散兵坑边缘的浮土簌簌地往下滑落。 奉天东北军第一航空队,携死神降临! 第89章 尝尝被炸的滋味! “嗡嗡嗡!” “嗡嗡嗡!” 如同雷霆降世,滚雷由远及近,持续不断地从东方的天际线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吉田大佐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东方的天空中,无数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它们排成三列整齐的楔形编队,像一群正在俯冲的鹰隼。 足足一百架战机。 三十架P-51野马战斗机飞在最前面,机身涂着东北军的灰蓝色迷彩,机翼下挂载的机关炮在朝阳中清晰可见。 它们之后,是七十架轰炸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低吼,机腹下的弹舱门已经全部打开。 航空炸弹一排排悬挂在挂架上,像等待收割的死神镰刀。 领头的野马战斗机座舱里,李长空透过防弹玻璃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第4联队以及刚刚逃走的竹下旅团,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第一航空队,全体注意。” 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每一架战机的座舱里。 “目标:公路两侧敌军阵地。” “战斗机先进行三轮对地扫射,轰炸机随后跟进,地毯式轰炸。” “收到。” 耳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李长空推动操纵杆,机头微微下沉。 地平线在视野中迅速升高,地面的细节越来越清晰。 到处都是刚挖到一半的散兵坑,散兵坑旁边全是一个个惊恐万状的面孔。 这让李长空想起了之前的东北军,看到鬼子的飞机,就是这种表情。 如今,攻守易型,他也该让鬼子陆军尝尝被轰炸的滋味! “第一轮,跟我来。”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 “咻!” 野马战斗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机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地面扎了下去。 在他身后,二十九架野马同时跟进。 三十架战斗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从三百米的高度同时俯冲,机翼撕裂空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高度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吉田大佐终于反应过来。 “隐蔽!!” 他大声嘶吼着,拼命挥舞着军刀,指着天空,脸上的表情扭曲疯狂: “对空射击!所有机枪对空射击!” “快!!” 太晚了。 李长空的手指按下了开火按钮。 六挺12.7毫米机关炮同时开火。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机翼前方,形成了六道明亮的火舌,子弹以每分钟超过四千发的射速,从天空倾泻而下。 弹壳从抛壳窗中弹出,在气流的裹挟下,翻滚着消失在机身后方。 从地面上看去,好像六道火鞭同时抽在公路上。 子弹击中地面的瞬间,泥土和碎石被掀起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弹幕墙。 这道墙沿着公路飞速推进,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成碎片。 一辆卡车被弹幕扫中,驾驶室被打成了蜂窝,司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被十几发子弹同时贯穿。 “轰!” 油箱被击中,卡车瞬间炸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冲击波将车厢里的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抛向半空。 但真正的屠杀发生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 那些正在挖散兵坑的士兵,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散兵坑只有膝盖深,有的甚至还没挖到小腿深。 在平原上,这些浅浅的土坑,只能挡住来自正前方的子弹,却挡不住从头顶垂直落下的弹雨。 十几个士兵被同一条弹幕击中。 他们甚至来不及卧倒,身体就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撕成了几块。 一只断臂飞起来,落在一名正在装填机枪的士兵头上。 那个士兵尖叫着扔掉断臂,转身就跑,跑了不到三步就被第二道弹幕追上,从后脑到后腰被打出一排拳头大的窟窿。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 机枪在鬼子阵地上,犁出了一道道血肉之路。 李长空拉起机头,从不到五十米的高度擦着地面掠过。 他能看到地面上那个弹坑密布的散兵坑里,一个士兵仰面朝天躺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 但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不见了,断口处露出的内脏还在冒着热气。 他面无表情地拉动操纵杆,重新爬升。 “第二轮,左翼切入。” 在他身后,第二梯队的野马战斗机已经俯冲下来。 十架战斗机排成左梯队,从玉米地的侧面切入。 这一次的扫射不再是直线推进,而是交叉扫射,十条弹幕在地面上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吉田大佐趴在一个浅坑里,双手抱住脑袋。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的土块砸在他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他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抬起头,透过漫天飞扬的尘土,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重机枪小组的三名士兵,试图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对空射击。 他们刚把机枪的三脚架支起来,一道弹幕就正好扫过来。 一名士兵的头被打飞,钢盔像皮球一样滚出老远。 机枪手双手被打断,两只手掌连同扳机一起飞了出去,只剩下两条光秃秃的手臂,断口处喷出的血柱有一米多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还击!还击!” 吉田从地上爬起来,拔出手枪朝天空射击,“所有机枪对空射击!” “砰砰砰!” 终于有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开始对空射击。 机枪手们躺在散兵坑里,枪口朝天,扣动扳机。 子弹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弹道,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幅凌乱的画面。 但没有用。 野马战斗机的速度太快了。 俯冲时速度超过六百公里,平飞时速度也在四百公里以上。 机枪手们刚刚瞄准一个目标,那个目标就已经飞出了射界。 子弹全都打在了战斗机的尾迹后面,连一块漆皮都没有蹭掉。 “第三轮,收尾。” 李长空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 第三梯队的野马战斗机从正面切入,数十挺机关炮同时喷出火舌。 这一次的扫射已经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目标,而是对整个公路区域进行覆盖式打击。弹 幕像犁地一样从北向南推进,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无数道平行的弹痕,弹痕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一个试图从散兵坑里爬出来的士兵,被弹幕追上,身体被从腰部打断。 他的上半身还在爬,手臂扒着泥土往前挪了半米,然后才停下来,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 三轮扫射,不到三分钟,战场上已经多出了数百具尸体。 残肢断臂散落在玉米地里,挂在秸秆茬子上,落在散兵坑边缘。 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小溪,顺着地势的低洼处流淌,渗进泥土里,将黑土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铁腥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甜腻气味。 吉田大佐站在公路中央,浑身发抖。 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别人的血。 他握着南部手枪的手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三分钟内,数百人。 他的联队还没见到敌人的面,就已经损失了将近十分之一的兵力。 但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战斗机拉起身,重新爬升到三百米的高度,然后分成两队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中间的攻击通道。 七十架轰炸机,排成整齐的箱形编队,缓缓飞临战场上空。 它们的速度比战斗机慢得多,但正因如此,它们带来的压迫感更加沉重。 那些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士兵的胸口,震得他们的心脏都在发颤。 “砰砰砰!” “砰砰砰!” 弹舱门打开。 从地面上看去,那些打开的弹舱像一只只张开的巨口,口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炸弹。 晨光照进弹舱,在炸弹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开始投弹!” 投弹手按下了释放按钮。 五十公斤的航空炸弹从挂架上脱落,在气流的冲击下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地面坠落。 七十架轰炸机,每架携带十二颗五十公斤炸弹,总共八百四十颗炸弹,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投下三分之一。 从地面上看去,天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场黑色的冰雹。 炸弹下坠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原野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吉田大佐的嘴巴大张。 他看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他的嘴唇翕动,想喊出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喊什么都没用。 隐蔽?往哪里隐蔽? 散兵坑只有膝盖深,挡不住炸弹的冲击波。 玉米地没有掩体,没有战壕,没有防空洞,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辽河平原一马平川,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一块砧板上,等待屠刀的落下。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 “轰!” 第一颗炸弹落地。 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拳狠狠砸了一下。 泥土、碎石、人体的碎片,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在空中形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爆炸声连绵不断,汇聚成一阵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惨叫。 每一颗炸弹落地,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数米的弹坑,弹坑边缘的泥土被爆炸产生的高温烧成了焦黑色,冒着缕缕青烟。 士兵们在爆炸的间隙中奔跑,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 一颗炸弹落在五个士兵身边,爆炸的瞬间,五个人的身体同时被撕碎。 血肉和碎骨向四周飞散,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突然下了一场小雨。 一个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一根被炸断的树干上,脊椎被树干刺穿。 吉田趴在弹坑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 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从他身上掠过,每一波都像有人用铁锤砸他的后背。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越积越厚,几乎要把他埋起来。 他张开嘴,泥土灌进他的嘴里,他吐出来,又灌进去。 他的眼睛被硝烟熏得泪水直流,什么都看不清。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大地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像一头正在被宰杀的巨兽最后的挣扎。 轰炸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颗炸弹爆炸的余波消散之后,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吉田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是一片地狱。 公路已经不存在。 原来的公路变成了一连串相互连通的弹坑,弹坑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泥水上漂浮着碎布和不知名的肉块。 玉米地消失。 那片枯黄的秸秆茬子,被爆炸的气浪掀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弹坑,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 散兵坑全被炸平。 那些刚挖到一半的浅坑,被炸弹掀起的泥土重新填满,连同坑里的士兵一起埋在了下面。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到处都是尸体。 完整的尸体很少,大多是断肢和碎块。 一条大腿挂在路边,被炸断了一半的树干上,军靴还穿在脚上,靴带系得整整齐齐。 一截肠子缠在一根秸秆茬子上,像一根暗红色的麻绳,还在往下滴着液体。 一颗头颅滚在弹坑边缘,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前最后一秒的惊恐上。 吉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三千人的联队。 现在还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小半。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的人肉的气味。 这种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甜腻、恶臭、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吉田最绝望的时候,让他意外的事情,却是骤然发生。 第90章 酱味大鸡的屠杀! “轰轰轰!” “轰轰轰!” 漫天的高爆炸弹,如同天雷降世,将整片鬼子阵地炸成了粉末。 吉田望着身边的残肢断臂,满脸绝望。 可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原本还在头顶盘旋的战机,竟然飞走了。 吉田先是一愣,而后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还活着!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他还活着! 飞机走了,竟然走了! 他明明看到那些飞机的机库里,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高爆弹,结果却头也不回的朝着南方飞走了。 “它们飞走了!!” “天皇保佑!他们飞走了,我们活下来了!” 吉田用嘶哑的声音大喊,把心里的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飞机,会在轰炸一轮之后就离开。 也许它们还有其他任务,也许东北军的航空兵,觉得这一轮轰炸,已经足够把第12联队从地图上抹去。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还活着,他的联队还剩下一千多人,他们还活着! “集结!集结!” 吉田挥舞着手臂,朝那些从弹坑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的士兵们喊道,“全军集结!准备继续战......” 他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他背后,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吉田慢慢地转过身。 在他的视线尽头,地平线上,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一片正在移动的钢铁森林上。 T-34坦克。 数百辆T-34坦克。 它们排成楔形突击阵型,正从地平线上碾压过来。 钢铁洪流。 这是真正的钢铁洪流。 吉田大佐的腿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地。 那些被炸弹炸成废墟的半成品工事,那些歪歪扭扭的散兵坑,那些被掀翻的重机枪,那些躺在弹坑边缘还在呻吟的伤兵。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正前方的钢铁洪流。 距离不到一千米。 以T-34坦克的越野速度计算,越过这一千米的距离,只需要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 吉田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硝烟的刺激而剧烈疼痛。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迎面而来的钢铁洪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迎敌!!” 没有人响应。 士兵们从弹坑里爬起来,看到了正前方那片正在高速逼近的钢铁森林。 他们的眼神里不是战意,而是不加掩饰的恐惧。 工事全部被炸成了废墟,在没有反坦克工事的田野上遇到钢铁洪流,就算是上帝都不一定能抗住几炮。 “炮!” 有人开始向后退,有人丢掉了手中的步枪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弹坑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许退!不许退!” 吉田冲上去,一刀砍倒一个正在逃跑的士兵。 那个士兵的后背被劈开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这没有任何作用。 更多的人开始逃跑。 “轰轰轰!” 冲在最前面的T-34坦克猛然开火。 七十六毫米高爆弹从炮口喷出,带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跨越了一百米的距离,直接砸进了阵地的正中央。 “轰轰轰!” 爆炸的气浪将周围十几个士兵同时掀飞。 紧接着,数百辆T-34坦克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炮弹如暴雨般砸向第12联队的阵地。 刚刚经历过空袭的战场,再次被爆炸覆盖。 弹片横飞,火光冲天,人体的残肢在爆炸的气浪中飞舞。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这是在屠宰。 坦克群冲进了阵地。 一辆T-34从吉田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碾过去。 履带碾过一个来不及躲闪的伤兵,那个伤兵的身体,像一颗被踩爆的西红柿一样炸开,血浆和内脏的碎片溅了吉田一脸。 履带在泥土中打了一个滑,然后重新咬住地面,继续向前碾压。 钢铁洪流从第12联队的阵地上碾压过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没有任何阻力,甚至连一点速度都没有减慢。 那些散兵坑、临时掩体、被遗弃在路边的卡车,在T-34坦克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毫不费力地碾成碎片。 霍去疾坐在指挥坦克里,透过潜望镜看着前方正在发生的屠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 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冷酷无比。 “不要停留!全军保持突击速度,目标旅顺。” “把溃兵留给后面的步兵处理,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追上第四旅团主力,不给他们进入旅顺要塞的时间。” “只要拿下旅顺,关东军在满洲就彻底完了。” “明白!” 电台里传来各营指挥官的应答声。 霍去疾放下通讯器,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坦克继续高速前进。 第12联队的阵地,已经被钢铁洪流切成无数个孤立的小块。 残存的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些人举起双手跪在路边投降,有些人试图用刺刀去捅坦克。 刺刀捅在倾斜装甲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然后那个士兵就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没有人停下来收容俘虏。 坦克群继续高速前进,履带碾过尸体、碾过伤兵、碾过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和旗帜。 一面日之丸旗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两秒钟,然后落在地上,被第三十七辆坦克的履带碾进泥土里。 吉田大佐跪在弹坑边缘,看着坦克群从他身边隆隆驶过,一辆接一辆,无穷无尽。 他的军刀还握在手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来。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在轻微地颤抖。 三千人的联队。 现在还活着的,不会超过一百人。 从第一颗炸弹落下到现在,不超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两千九百条人命。 这种战争烈度,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以前的他,认为大日本帝国陆军天下无敌,但是今天,他只觉得帝国陆军就是一坨屎。 两千九百条人命牺牲,却没有杀伤敌人一人,零比两千九百的战损比。 这是战斗吗? 不是,这是酱味大鸡的屠杀! “噗嗤!噗嗤!噗嗤!” 数发机枪子弹,将吉田打成尸体碎片,吉田飞了起来,眼睛睁大,看着天空,而后重重落下。 他,死了!死不瞑目! 装甲洪流继续前进。 它穿过第12联队的阵地,穿过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穿过遍地尸体的玉米地,径直朝南而去。 在它前方,是竹下少将率领的第四旅团主力。 那些士兵在不到半小时前,刚刚脱离主力调头后撤,他们以为留下了殿后部队就能安全撤离。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殿后部队,根本没有拦住钢铁洪流一分钟。 他们更不知道,钢铁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们追来。 霍去疾睁开眼睛,拿起望远镜,透过观察孔看向前方。 地平线上,海城方向的建筑轮廓隐约可见。 “通知李长空。” 霍去疾对着电台说道。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第4旅团主力回撤,无比要将敌人拦截在海城一带。” 第91章 唯一生路! 大辽河。 辽南平原上最宽、最深、水流最急的一条大河。 从营口入海,上溯数百里,几乎横贯整个辽南。 河道最宽处超过八百米,最窄处也有一百米。 水深流急,河底全是淤泥和流沙,人马无法涉渡,车辆更是寸步难行。 海城地段的河域上,只有一座桥。 大石桥。 这是一座建于晚清的石拱桥,全长一百二十米,桥面宽仅三米,仅容一辆卡车单向通行。 桥身由青石垒砌而成,桥墩深深扎入河床,历经六十年风雨而不倒。 此刻,这座桥是整个第4旅团唯一的生路。 只要跨过大辽河,炸毁石桥,一百多米的河面就会成为一道天然屏障。 T-34坦克再厉害,也不可能飞过一百多米宽的大河。 即便东北军的工兵架设浮桥,至少也需要半天时间,半天时间,足够第4旅团残部退入旅顺要塞。 但前提是,他们能比身后的钢铁洪流更快一步到达那座桥。 “哈压库!哈压库!杀鸡给!” 竹下义夫站在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朝身后的车队疯狂挥舞。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脸上满是冷汗。 “快!再快一点!让后面的队伍跟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地平线上那条隐约可见的银色光带。 那就是大辽河,距离已经不到十公里了。 十公里。 以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达。 只要能到达那里,只要能在东北军的坦克追上来之前跨过那座桥,六千名帝国士兵就能活下来。 在他身后,一长列车队正在公路上狼奔豕突。 六百多辆卡车、装甲车、辎重马车,排成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一字长蛇阵,沿着公路朝正南方向疯狂逃窜。 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掀起漫天的尘土。士兵们挤在车厢里,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六个小时前,他们还是关东军最精锐的第4旅团,九千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 现在,他们是一群丧家之犬。 第12联队的三千人被留在后面充当殿后部队,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他们不可能挡住几百辆坦克。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命换时间,用三千条命,换主力部队多跑十公里。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无声地哭泣,有人抱着步枪呆呆地望着天空,有人在用颤抖的手往弹仓里压子弹。 没有人知道那些子弹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压子弹的动作本身就能给他们一点可怜的安慰。 “将军!” 手冢大佐从车厢里探出头,朝竹下喊道,“前面就是大辽河了!过了桥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我知道!” 竹下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让工兵做好炸桥准备!等主力全部过桥之后,立刻炸掉!” “哈依!” 手冢缩回车厢,开始用无线电传达命令。 竹下继续盯着前方的地平线。 大辽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可以看到石桥拱形的轮廓,还有十公里。 竹下的心跳开始加快,那座桥还在! 东北军的飞机没有炸掉它!只要再过十五分钟,只要再跑十公里,他就能带着六千人过桥,然后炸掉它,把那些该死的坦克,全部挡在大辽河北岸! “全军加速!桥还在!” 他朝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振奋,“快!快!” 整支车队的速度再次加快。 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卡车的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车斗里的士兵们被颠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看到了前方那座桥,所有人都知道那座桥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十公里.......五公里......三公里...... 桥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拱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桥身由十三个大小不一的拱券组成,桥面的石板被六十年的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平静而美丽。 还有三公里。 竹下几乎可以看到桥头那两座石狮子的轮廓,他的嘴角甚至开始微微上扬,吉田联队的牺牲没有白费。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传来了战机呼啸的声音。 “嗖嗖嗖!” 竹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朝北方看去。 三十架P-51野马战斗机,眨眼间飞到了他们的头顶。 李长空坐在野马战斗机的座舱里,透过防弹玻璃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全体注意。” “目标:公路上的敌军车队。” “战斗机进行自由扫射,优先打击车队头部和尾部,把路堵死。” “记住!决不允许他们过河!。” “是!” 李长空一推操纵杆,战机开始俯冲。 在他身后,二十九架野马同时跟进。 竹下眼睛瞬间瞪大。 “八嘎......” “哒哒哒哒!” 机炮如同死神镰刀,从车队的最尾端犁过。 子弹击中最后面那辆卡车的瞬间,车厢连同里面的二十多名士兵一起被打成了碎片。 人体的断肢和碎肉在弹幕的气浪中翻滚,鲜血如喷泉般洒向半空。 “哒哒哒哒!” 第二架野马紧跟其后,它的目标是车队的最前端。 六道火鞭从天空中抽下来,将最前面的三辆卡车同时笼罩在弹幕之中。 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被打成蜂窝,司机当场毙命,车辆失控横在路中央。 第二辆卡车的油箱被击中,整辆车炸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燃烧的汽油像雨点一样洒向周围的士兵。 第三辆卡车上的士兵试图跳车逃生,但他们的速度怎么可能快过子弹。 十几个人刚跳下车就被弹幕追上,身体在半空中被打成两截。 公路的头和尾同时被堵死。 整支车队被封锁在一条不到五公里长的狭窄公路上,进退两难,像一条被钉住了头和尾的长蛇。 三十架野马战斗机分成三组,轮番俯冲扫射。 弹幕在公路上来回犁过,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成碎片。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爆炸,人体的残肢在公路上,铺成了一条血红色的地毯。 竹下被手冢从指挥车里拖出来,推进了路边一个干涸的灌溉渠里。 他趴在渠底,抬起头,看到公路上的车队正在燃烧。 橘红色的火焰在晨光中跳跃,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将天空染成一片阴暗的灰色。 “八嘎呀路!” 他嘶吼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冢死死地把他摁住。 “将军!不能出去!” 手冢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神里还保留着最后的清醒。“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跟他们拼了!” 竹下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天空中那些正在俯冲的战斗机,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疯狂抽搐,“所有机枪对空射击!给我把那些该死的飞机打下来!” “我们没有高射机枪!” 手冢几乎是吼出来的,“轻机枪打不掉它们!您看看!它们太快了!” 几挺歪把子轻机枪确实在对空射击,但子弹全打在了战斗机的尾迹后面。 P-51野马的俯冲速度超过六百公里,歪把子的射速和弹道根本跟不上。 机枪手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死神从头顶掠过,然后在弹幕把自己撕碎之前,打出最后一串徒劳的子弹。 竹下握着军刀的手在颤抖。 他亲眼看到一辆卡车上的重机枪小组,刚刚把九二式重机枪架好,一架野马就从侧面切入,六道火鞭横扫过来。 机枪、三脚架和三名士兵一起被打成了零件状态。 “我们得继续前进!” 手冢抓住竹下的肩膀,用力摇晃,“将军!您听我说!” “这些飞机的目标是堵住我们,它们在为后面的坦克争取时间!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等死!” 竹下转过头,看向大辽河的方向。 那座青灰色的石桥还在。距离只有三公里。 三公里。 他的六千名士兵正在这三公里的公路上被屠杀。 战斗机在头顶盘旋,像秃鹫啄食腐肉一样,反复俯冲、扫射、拉起、再次俯冲。 但大桥还在。 只要过了桥,就算这些飞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六千人全部杀光。 到了河南岸,他们就可以分散撤退,朝旅顺方向且战且退。 飞机的弹药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追着他们打。 他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冲过辽河大桥!” “工兵部队优先过桥,做好炸桥准备!其余部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公路上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士兵,无比悲痛的说出最后的命令。 “其余部队,各自突围!目标南岸!” “哈依!”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残余的无线电传达下去。 但在这片混乱中,有多少人听到了命令、有多少人会执行命令,没有人知道。 鬼子兵们开始疯狂地朝大桥冲去。 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指挥,全部凭借着逃生本能,往大桥溃逃。 六千名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座狭窄的石桥,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军官们的命令被淹没在爆炸声和惨叫声中,没有人听,也没有人在乎。 桥面只有三米宽。 六千人同时涌向一座六米宽的石桥,会发生什么? 大桥的北端入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数百人挤在桥头,拼命往桥面上挤。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有人被挤倒在地上,还没等站起来,就被无数双军靴踩在身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几乎细不可闻,但那些被踩死的人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却格外刺耳。 桥面上更是混乱到了极点。 卡车、马车、徒步士兵全部挤在了一起。 一辆试图强行上桥的卡车被卡在桥拱的最高处,进退不得。 司机拼命按喇叭,但喇叭声在周围的惨叫声和爆炸声中,微弱得像蚊子的嗡鸣。 没有人给他让路,因为没有人能让开。 桥面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个贴着一个,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有些士兵干脆翻过桥栏杆,试图沿着桥外侧的石雕边缘爬过去。 但石雕边缘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宽,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一个士兵刚爬出不到三米就失足滑落,惨叫着坠入三十多米下的河水中。 河面上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士兵瞬间消失,厚重的军装和装备把他拖入了河底的淤泥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不许挤!不许挤!” 竹下在手冢和几个卫兵的护送下,试图挤上桥面,但被人群死死地堵在桥头。 他拔出军刀,在空中挥舞,“让开!都给我让开!旅团长要通过!” 没有人让开。 所有人都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桥栏杆旁边的年轻士兵,突然尖叫起来。 第92章 见证伟大! “嗡嗡嗡!嗡嗡嗡!”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七十架轰炸机,排成三列整齐的箱形编队,缓缓飞临大辽河上空。 它们飞得很低,不到五百米。 李长空冷漠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 “轰炸机编队,目标:辽河大石桥。” “炸掉它。” “收到。” 轰炸机投弹手的拇指按下了释放按钮。 航空炸弹从挂架上脱落。 “咻!咻咻咻!” 曾经有个志愿者老兵说过,他们最害怕的不是美军的坦克,而是美军的飞机。 尤其是飞机投弹的声音,那尖锐的爆鸣,能把人压力到崩溃。 如今,鬼子此刻的感受,比当初的志愿军还要绝望。 数十架轰炸机飞临石桥上空,而石桥上面还拥挤着无法动弹。 就在竹下绝望的目光中,轰炸机们打开了机库。 “咻咻咻!”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刺破鬼子的耳膜。 七十架轰炸机同时投弹。 八百多颗炸弹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整座大桥和桥头两端全部笼罩。 竹下站在桥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他身边的手冢同样抬起头,眼睛里映出那些正在坠落的炸弹的影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嘎......” 竹下的话没有说完。 高爆炸弹落在桥头北端的人群中。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炸弹落在桥面正中。 一百公斤高爆炸药在石板桥面上炸开,青石碎片和人体碎片一起被抛上半空。 拱桥的一个拱券被炸塌了,碎石和尸体一起坠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桥面上还在拥挤的士兵们,像下饺子一样从断口处掉下去,惨叫着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 “轰轰轰!” “轰轰轰!”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桥上、落在桥头、落在河岸两侧。 百年石桥在爆炸中颤抖、崩裂、坍塌。 一块重达数吨的青石从桥身上脱落,砸进人群里,将十几个士兵同时压成了肉泥。 石拱桥的十三个拱券,一个接一个地崩塌。 桥面断裂成数段,连同上面几百名士兵一起坠入大辽河的波涛之中。 竹下被冲击波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桥头的碎石堆上。 他的左臂骨折了,骨头茬子从军服的袖子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几缕肌肉纤维。 他看到了那座桥的最后一刻。 一枚炸弹正好落在桥中央的拱券上,将那个已经存在了六十年的石拱彻底炸塌。 数十米长的部分桥面轰然坠入河中,溅起的巨大水花混合着人体的碎片和碎石,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彩虹。 “哗啦啦啦!” 大桥彻底断开,两岸还有残余石桥存在,但是中间的桥面,却消失了大半。 他们返回旅顺的退路,彻底断了。 手冢大佐爬到他身边,脸上嵌着好几块碎石片,血流满面。 他抓住竹下的手臂,用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喊道: “将军!桥断了!” “怎么办?” 竹下没有说话。 他瘫坐在碎石堆上,右眼死死盯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大桥。 他眼睁睁看着还在桥面上的数百名士兵,随着断裂的桥面一起坠落,桥下河面上被尸体所填满,河水逐渐变红。 六十年风雨不倒的石桥,在不到一分钟的轰炸中,化为一片废墟。 无法涉渡,无法跨越,无法触及。 六百多条鬼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桥头四周。 有的被炸成了碎块,有的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有的被碎石砸烂了脑袋。 鲜血在泥土中汇成一道道小溪,顺着地势的斜坡流进大辽河,在河水表面晕开一片片暗红色的血花。 幸存者们在废墟中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有人跪在河边看着对岸放声大哭,有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有人抱着自己的断臂在碎石堆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没有人能听懂的话。 竹下试图站起来,但左臂骨折的剧痛让他重新跌坐在地上。 他咬着牙,用军刀撑着地面,硬是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那是钢铁洪流卷起的尘土。 霍去疾的坦克集群,已经到了。 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数百辆T-34坦克,如同一个正在收紧的口袋,将第4旅团残存的兵力团团包围。 合围。 完美的合围。 竹下环顾四周。 他的部下们正从废墟中爬起来,浑身是血,眼神茫然。 有人在找武器,有人在找长官,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蒙,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钢铁洪流从三面包围。 “迎敌!” 竹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全军迎敌!为大日本帝国尽忠的时刻到了!天闹黑卡....”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坦克的咆哮打断。 “轰轰轰!” “轰轰轰!” 数百门七十六毫米主炮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高爆弹和穿甲弹如暴雨般,砸向大辽河北岸的这片狭窄区域。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绽放,鬼子们记载大辽河北岸,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屠杀!彻头彻尾的屠杀! T-34坦克排成楔形阵型,缓缓向前推进。 鬼子已经被困在河岸边这个狭窄的区域里,无处可逃。 坦克只需要稳步推进,用主炮和机枪收割生命,像割草机割草一样,把面前的每一寸土地上的生命全部清除。 这些鬼子刚刚在空袭中损失惨重,大桥被炸断之后士气已经彻底崩溃,现在正是将他们一举歼灭的最佳时机。 屠杀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整整半天的时间,大辽河北岸这片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枪炮声从未停歇。 竹下靠在桥头的一块青石残垣上,右眼看着前方的战场。 他的军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骨头茬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军服被自己的血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身边躺着的是手冢大佐。 手冢的眼睛还睁着,眼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镜片后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一块弹片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在心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竹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在他的视线里,最后一群还能站立的帝国士兵被坦克的机枪扫倒。 他们的身体在弹幕中抽搐、扭曲、倒下,鲜血在地上汇成最后一条小溪,流进大辽河,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波光。 枪声停了。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六千具尸体散落在大辽河北岸的田野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有的趴在碎石堆上,有的仰面朝天躺在泥地里,有的半个身子泡在河水里随波轻轻晃动。 六千条人命,半天之内,全部葬送在这条大河畔。 竹下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北方。 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看到东北军的后续部队正在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面军旗,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军旗下面,一个年轻的将领骑在马上,正朝他这边缓缓走来。 竹下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 竹下,关东军第4旅团旅团长,毙命于大辽河北岸。 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 夕阳西下。 张学铭率领的中军,终于赶到了大辽河畔。 他骑在马上,缓缓走过战场。 马蹄踏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溅起暗红色的泥点。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散落一地的武器和旗帜、以及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百年石桥。 “打扫战场。工兵部队立刻开始架设浮桥。” “步兵补刀,两枪胸口一枪头,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是!” 张学铭策马走到河岸边,看着脚下奔腾的大辽河水。 河水还在冲刷着河岸,河面上布满了尸体,层层叠叠,河水仿佛都在被堵住。 在他的头顶,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最后的余晖洒在大辽河上,将河水染成一片金黄。 河对岸,就是旅顺。 “等浮桥架好。” 张学铭豪情万丈,掷地有声说道: “我带你们一起南下。” “去旅顺。” “去一起见证那个伟大的时刻。” 第9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旅顺。 关东军大本营,司令部大楼。 这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坐落于旅顺港北侧的山坡上,从窗口可以俯瞰整个军港。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几艘驱逐舰孤零零地停泊在码头上,桅杆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军港里本应停泊的联合舰队主力,之前被炸沉大半,剩下的几乎全部逃回了比丘国。 现在,整个港口空空荡荡,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躯壳。 司令部二楼的电报室里,参谋小次郎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两张电报纸。 他的手指在发抖。 电报是从辽阳方向和海城方向先后发来的,间隔不到四个小时。 第一封来自本庄繁司令官,第二封来自第4旅团旅团长竹下少将。 两封电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措辞略有不同,但传达的信息是相同的。 诀别。 小次郎把两张电报纸并排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封,本庄繁的诀别电报。 “我军在辽阳遭到敌军装甲集群包围,直属联队已全部玉碎。” “本庄与司令部共存亡,谨向天皇陛下致以最后的敬意。” “望旅顺方面即刻向大本营求援,关东军存亡在此一举。” “敌军兵力远超预期,装甲部队规模为开战以来所未见。” “若旅顺失守,帝国在辽东将失去最后的登陆支点,满洲全境将不复为帝国所有。” “万望固守,等待援军,旅顺决不能丢失!” 第二封,竹下的诀别电报,更加绝望,也更加惨烈。 “第4旅团在大辽河北岸遭敌机轰炸,辽河大桥已断,退路被截。” “敌装甲集群正从三面合围,突围无望。” “竹下与第4旅团全体官兵,谨向天皇陛下尽忠。” “敌兵力数倍于我,坦克数百辆,战机蔽日,我部已无撤回之希望,只有一死以报陛下!” 小次郎把电报放下,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本庄繁大将,关东军司令官,帝国陆军大将,诀别。 竹下少将,第4旅团旅团长,诀别。 两封诀别电报,意味着关东军部署在辽阳和海城方向的两支主力部队,已经不复存在。 第2师团直属联队,三千精锐,全军覆没。 第4旅团,九千兵力,全军覆没。 加起来一万两千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从关东军的战斗序列中被彻底抹去。 而现在,旅顺大本营还剩下什么? 小次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现有的兵力盘点了一遍。 守备大队,下辖三个中队,满打满算一千零八十人。 其中有两个中队是两个月前,刚从本土补充来的新兵,训练时间不足六个月,大部分人连实弹射击都没有完成全部科目。 唯一有点战斗力的是第一中队,但那也只是一个守备中队,装备的是轻武器,没有反坦克炮,没有重炮。 宪兵队,五百人。 这些人平时在旅顺城里维持治安、抓捕抗日分子还算管用,但让他们上阵打仗,战斗力还不如普通步兵。 这就是旅顺全部的守备兵力。 一千五百八十人。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数万东北军,数百辆坦克,上百架战机。 小次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封电报。 “小次郎大佐!” 副手宫本信大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焦虑。 “港口观察哨刚才报告,辽河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天。” “烟尘遮蔽了整个北方的天空,我们判断........” “不用判断了。” 小次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把两封电报推到宫本信面前,“你自己看。” 宫本信接过电报,低头读了一遍,浑身开始发抖。 “本庄司令官......竹下旅团长......” “都没了。” 小次郎替他把话说完,“现在,东北军的装甲集群正在南下。” “从大辽河到旅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以坦克的越野速度,今夜之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出现在旅顺城外。” 宫本信的脸色变得惨白。 “大佐阁下,我们......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 “我知道。” “旅顺的外围工事虽然坚固,但那需要兵力来守。” “一千五百人,连白玉山和黄金山两个炮台的防线都填不满。” “更不要说市区外围长达十几公里的防御圈,敌军只需要在任何一个点上突破,整条防线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倒塌。” “我知道。” “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 “守备队的武器库里只有三八式步枪、十一年式轻机枪和几挺九二式重机枪。” “这些东西打步兵还凑合,打坦克,那就是给坦克挠痒痒。” “这些我知道!” 小次郎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宫本的废话。 “宫本君。”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道: “如果旅顺丢了,帝国在满洲就彻底完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宫本信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日俄战争以来,帝国在大陆上三十多年的经营,全部化为乌有。” “关东州将不复存在,满洲将彻底脱离帝国的控制。” “这份责任,你我扛得住吗?” 宫本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一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佐,我们还有侨民。” “在旅顺的日本侨民大约有五万三千人,包括满铁的职员、商社的雇员、开店的商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大部分集中在太阳沟和旧市街一带。” “动员他们。” 宫本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凡年满十六岁、不超过六十岁的男子,全部编入守备队。” “发给他们武器,库存的三八式步枪还有一万多支,子弹还有三十万发。” “不够的话,就拿竹枪、拿军刀、拿任何能杀人的东西。” “让他们去守外围工事,旅顺的外围工事体系是俄国人修的,我们又花了三十年加固。” “混凝土堡垒、堑壕、铁丝网、雷区,应有尽有。” “凭借这些工事,就算是一群没受过训练的侨民,也能挡住一阵子。”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小次郎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对,你说得对。” “只要守住,我们就能嬴,天津还有华北驻屯军。” “第五师团的一个联队就驻扎在天津,距离旅顺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只要能守住两天,华北驻屯军就能乘船赶到旅顺,到时候内外夹击,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两天。” 宫本信重复了一遍,“我们只要能守住两天。” “对,两天。” 小次郎咬着牙说,“就是用人命填,也要填出两天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旅顺城区划向外围,停留在一条标注着“龙王塘”的防线上。 “还有一件事。” 小次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 “东北军不是最喜欢拿平民当盾牌吗?当初在奉天,他们就搞过这一套。” “现在,该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宫本信的表情微微一变。 “大佐的意思是......” “抓人。” 小次郎恨恨道: “把旅顺城里的支那百姓全部抓起来,押到外围阵地上去。” “越多越好,男女老少都行。” “把他们绑在阵地上,摆在工事前面。”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鸷。 “东北军再狠,他能对着自己的老百姓开炮吗?他要是敢开炮,那就是屠杀同胞。” “他要是不敢开炮,我们就能多撑一天,一天,就够了。” 宫本信愣了两秒。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大佐英明!” 他啪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属下这就去办!动员侨民,抓捕支那百姓,双管齐下!” “快去。” 小次郎挥了挥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东北军的飞机随时会飞到旅顺上空。” “在他们到达之前,我要看到阵地上堆满沙袋,铁丝网上挂满老百姓。” “哈依!” 宫本信转身大步走出电报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次郎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宫本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阳光依旧明亮,海风依旧咸腥,港口里的巡逻艇依旧在轻轻摇晃。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94章 根子的卑劣性! 宫本信大尉从司令部大楼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向山下那片密集的街区。 太阳沟、旧市街、新市街,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到港口边缘,炊烟正在袅袅升起。 他拔出南部手枪,对身后宪兵们只说了两个字。 “动手。” 五百名宪兵分成二十个小组,同时扑向旅顺城内的每一个街区。 命令简单而直接: 挨家挨户搜查,凡是支那平民,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带走。 同时,宫本信通过旅顺的广播站,用日语向全城的鬼子侨民发布了动员令。 “全体帝国臣民注意!这里是关东军旅顺司令部!” “东北军即将进攻旅顺,大鬼子帝国在满洲的存亡在此一举!” “凡年满十六岁、不超过六十岁的男子,立刻到各町内会集合,领取武器,编入守备队!” “女人和孩子在街区巡逻,一旦发现支那平民藏匿,立刻向宪兵队报告!” “这是天皇陛下赋予你们的神圣义务!为了帝国!为了满洲!为了天闹黑卡!” 广播声在旅顺的大街小巷回荡,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太阳沟,樱花町。 这是旅顺城内鬼子侨民最密集的街区,但即使在这里,也有数百名华夏平民世代居住。 他们中有开杂货铺的、卖菜的、拉黄包车的、在码头扛活的。 在这片街区里,鬼子人的两层洋楼和华夏人的低矮平房混杂在一起,几十年来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那些鬼子邻居推开了他们的房门。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正在院子里磨豆子。 他家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宪兵和三个鬼子侨民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侨民他认识,是隔壁的山田,昨天还来买过两块豆腐。 山田手里攥着一根竹枪,竹枪的尖端被削得又尖又细,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的眼睛和老汉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用日语对宪兵说了一句话。 宪兵点了点头,走到老汉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石磨旁拖起来。 老汉挣扎着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山田,我日你祖宗,你他妈带人来干什么?” 山田没有回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老汉被拖到了街上,绑在绳索上。 同样的事情在每一条巷子里同时上演。 铁匠刘的铺子被五个侨民围住。 他抄起打铁用的大锤,怒吼着朝门口冲去: “谁敢动我老婆孩子!” 一把刺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肚子。 刺刀拔出,刀尖上挂着一截肠子。 铁匠捂着肚子倒在自己打了二十年的铁砧旁边,血溅在砧面上,把刚锻好的菜刀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老婆和孩子尖叫着被拖走,孩子哭喊着回头叫“爹”,叫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被从佛龛前拖开。 她刚才还在烧香,祈求菩萨保佑她儿子平安归来。 宪兵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出门槛时,她的手指还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盖在木头上划出十道血痕。 码头上,一群正在卸货的苦力被围住。 他们手里只有扁担和麻绳,面对全副武装的宪兵毫无反抗之力。 一个年轻苦力跳进了海里,想游走。 宪兵们站在码头上,对着海面开枪,打了整整一排子弹。 海面上浮起一摊暗红。 在旅顺城西侧的华夏人聚居区,抓捕行动更加残暴。 这里的中国人占绝大多数,鬼子人只有少数几户,平日里双方就摩擦不断。 今天,那些积压多年的恶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三个鬼子侨民拖着一个怀胎八月的孕妇从屋里出来。 孕妇的丈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声音咚咚作响,像敲木鱼。 他求他们放过他的妻子,说她肚子里有孩子。 一个侨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踹倒在地,然后另外两个人拖着孕妇继续走。 孕妇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鲜血从大腿内侧渗出来。 男人爬起来追上去,被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一样栽倒在地。 有人在反抗。 一个学过武术的年轻人用扁担打翻了一个宪兵,夺了他的刺刀,刺伤了一个侨民。 但他还没跑出十步,就被从后面射来的子弹打中了后腰。 他倒在一口水井旁边,用手扒着井沿想爬起来,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鲜血从他的后腰涌出来,顺着石板缝流进井里。 他趴在井沿上,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模糊,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松开手,脸朝下砸在石板上。 有人在逃跑。 十几个华夏人从一条小巷子里同时冲出来,四散奔逃。 宪兵们举枪射击,打倒了三个。 剩下的人继续跑,有人翻过了院墙,有人钻进了下水道,有人躲进了寺庙的香案下面。 但更多的人没有跑掉,因为鬼子侨民的女人们正站在街口,用手指着每一个藏身之处。 “这里有一个!” “那边院墙后面!三个人!” “那个水缸里!水缸在动!” 这些女人平日里是商人的妻子、满铁职员的家属、酒馆的老板娘。 她们穿着和服,梳着精致的发髻,有些人甚至还抱着孩子。 但现在,她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在街头奔走,用尖锐的声音指引着宪兵和侨民们前往每一个藏匿点。 一个六岁的鬼子小孩,走到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院墙前面,停下脚步。 他侧耳倾听了几秒钟。 “有动静。” 他兴奋得跑进去,找到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地窖入口。 鬼子小孩扒开地窖入口。 地窖不深,只有两米见方,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三个孩子。 女人大约三十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缩着两个七八岁的男孩。 地窖里没有光,只有从入口处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她们惨白的脸。 女人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小孩,脸上露出可怜之色。 “求求你,不要告诉他们......” 鬼子小孩穿着小学生的制服,戴着有檐的帽子,手里攥着一面纸糊的日之丸小旗。 那是町内会发的,今天早上每个鬼子孩子都领到了一面。 他的眼睛和那个母亲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天真,只有这个名字根子里的卑劣性。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巷子用稚嫩的童音喊了一声。 “宪兵叔叔!这里!这里藏着支那人!” 女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绝望痛哭。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了嗡鸣声。 “嗡嗡嗡!” “嗡嗡嗡!” 那声音从北方传来,尖锐而慑人心魄,像一面无形的墙,正在从天空中碾压下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到最后已经震得仓库的屋顶在轻微地颤动,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菜窖里的女人和小孩抬起了头,希望骤然降临。 第95章 痛击侨民! 旅顺港上空,一百架战机组成的三列楔形编队划破云层,从北方大地上呼啸而来。 三十架P-51野马战斗机飞在最前面,机身涂着灰蓝色的迷彩,机翼下六挺12.7毫米机关炮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它们之后,是七十架轰炸机,双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巨兽咆哮,机腹弹舱里满载着高爆炸弹。 李长空坐在领头的野马战斗机座舱里,俯视脚下那座灰蒙蒙的城市。 他看见了港口里那几艘孤零零的驱逐舰,山坡上那座挂着日之丸旗的司令部,还有沿着旅顺城延伸的外围工事。 混凝土碉堡、堑壕、铁丝网,以及在铁丝网前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操纵杆上的手指。 那些人影,是绑在木桩上的。 “确认了。” 耳机里传来僚机飞行员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队长,他们在阵地前面绑了老百姓。” “龙王塘、白玉山、黄金山,三道防线前面都绑满了,目测至少上万人。” 李长空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木桩,以及木桩上那些被绑住的人形轮廓。 他的牙关咬紧,眼睛喷火。 “这群畜生!” “战斗机编队注意。” 李长空按下通讯按钮,他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轰炸机编队按原计划行动,目标旅顺港,炸毁所有停泊船只,尽可能保留码头设施。” “战斗机编队分两路。” “第一中队跟随我,低空扫射市区主要街道,重点是鬼子侨民聚集区。” “第二中队负责外围阵地前沿,用精准点射清除阵地上的机枪火力点和指挥官,绝对不许击中老百姓。” “收到。” 七十架轰炸机脱离编队,朝旅顺港方向降低高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海面上空回荡。 三十架野马战斗机分成两路,一队扑向市区,一队扑向外围阵地。 李长空推动操纵杆,机头猛地下沉。 P-51野马的梅林发动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旅顺城区俯冲下去。 地面上的建筑轮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到街道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太阳沟,樱花町。 宫本信大尉正在指挥宪兵,把最后一批俘虏押上卡车。 他的军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还在不停地催促,东北军随时会到,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俘虏全部布置到阵地前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从开始抓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至少抓了上万人,这个数字应该够用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东北军的飞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天空中,十几架战斗机正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机头直指樱花町。 它们的速度太快,快到宫本信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第一架战斗机已经俯冲到不到一百米的高度。 六挺机关炮同时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弹幕从街道的另一端横扫过来。 子弹击中青石板路面,石板炸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在空中翻滚着飞向四面八方。 弹幕的轨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沿着街道的走向匀速推进,所过之处,一切站立着的东西都被拦腰斩断。 街口的一群鬼子侨民,正在把一队华夏俘虏押上卡车。 他们听到飞机轰鸣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军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空袭,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们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脸上带着一种愚蠢的好奇。 “哒哒哒!” “哒哒哒哒!” 弹幕从他们中间犁过。 人体在零点几秒内被打成碎块。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满铁职员,身体被从腰部打断,上半身飞出去两米远,落在一个花坛里,礼帽还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正要尖叫,一枚子弹穿过她的脖子,把她的声带和脊椎同时打断,她的尖叫声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气泡破裂声。 那是血液涌进气管的声音。 一个举着竹枪的年轻侨民,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胸口,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一面砖墙上 单方面,碾压式的屠杀。 那些鬼子侨民不是军人。 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防空训练,不知道听到飞机轰鸣声应该卧倒,不知道面对扫射要寻找掩体,甚至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来。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被吓呆的羊,看着俯冲下来的战斗机,然后成片成片地倒下。 而那些被抓的华夏百姓,他们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做出了反应。 常年的战乱,让华夏百姓明白飞机来了要逃跑,寻找掩体。 当飞机的轰鸣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在混乱中,本能挣脱了绳索,钻进了小巷子里,躲进了地窖里,翻过了院墙,消失在了旅顺城那些迷宫般的胡同中。 地窖里的百姓更是缩着身子,紧紧抱着孩子,希望这场噩梦尽快过去。 反观鬼子侨民,被机枪扫成了筛子。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机枪把鬼子侨民犁了一遍又一遍。 宫本信幸运的活了下来。 飞机扫射的那一刻,他被自己的副官扑倒在地,压在了一辆三轮摩托车的侧斗下面。 子弹打在摩托车车身上,他侥幸没死。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副官压在他身上,身体在不停地抽搐。 一枚子弹打穿了摩托车,砸进副官的后背,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宫本信的身上。 他的脸上溅满了副官的血,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的血红。 扫射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但在宫本信的感知里,那三分钟比他半辈子的时间还要漫长。 当飞机拉起机头重新爬升时,他推开身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副官,从摩托车底下爬出来。 他看到了一条地狱般的街道。 青石板路面上,弹痕密布,每一个弹痕里都积着一小洼血。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道两侧,有的趴在卡车上,有的仰面朝天躺在路中央,有的挂在已经被打成蜂窝的砖墙上。 断肢和内脏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一双木屐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在他身旁,那个通风报信的六岁小男孩,死不瞑目。 宫本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光是樱花町这一个街区,就有几千名鬼子侨民被扫射致死。 他们中有商人、有职员、有家庭主妇、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响应了动员令,拿着刚发的武器走上街头,以为自己是在保卫帝国,以为自己是在履行天皇赋予的神圣义务。 结果,他们在三分钟内变成了一地碎肉。 而那些他花了两个小时抓捕的华夏平民呢? 宫本信转头看向那些还没来得及开走的卡车。 卡车还在,但车上的俘虏已经消失。 铁线被剪断了,麻绳被解开了,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在他被压在三轮摩托车底下的时候,全部跑光了。 整条街上只剩下一具具穿着和服和西装的尸体,以及那些从尸体手中掉落的、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竹枪和木棍。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些战斗机飞走,但天空中又出现了新的黑点。 七十架轰炸机正在港口上空俯冲,投下一串串黑色的炸弹。 爆炸声从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停泊在码头上的那几艘驱逐舰被炸成了火球,浓烟从港口升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无尽的绝望涌上心头,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一个消息。 一个宪兵跌跌撞撞地从街角跑过来,军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脸上带着被吓破了胆的表情。 他跑到宫本信面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大尉!大尉!东北军!东北军的大部队已经到了!” “八嘎!怎么可能这么快?” 宫本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说清楚!他们在什么方向?多少人?” “龙王塘!白玉山!同时发起攻击!” 那个宪兵的嘴唇抖得说不成完整的句子,“坦克......至少几百辆坦克!步兵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第一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已经顶不住了!” “龙王塘的碉堡被坦克炮一个接一个地敲掉,守在那里的侨民......” 他没有说完。 但宫本信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后半句话,守在那里的侨民,大概已经不复存在。 “俘虏呢?阵地前沿的俘虏呢?” 宫本信吼道,“东北军看到那些支那人,还敢开炮?” 那个宪兵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没用,大尉。” “俘虏......俘虏在刚才的空袭中全跑光了。” “宪兵和侨民顾着自己躲飞机,没人看守俘虏。” “那些支那人趁乱跑的跑、藏的藏,现在阵地前面一个都不剩了。” “只有......只有我们自己的尸体。” “八嘎压路!八嘎压路!” 宫本信愤怒无比,侨民的阵亡让他痛心。 他忍不住举目四望,看着面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那个举着日之丸旗的六岁男孩的尸体,他倒在接到中央,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秒的茫然。 本该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在这个时刻彻底凋零。 也许,他死之前还在思考,飞机不是帝国的吗?为什么帝国的飞机,会把子弹洒在他的身上。 宫本信痛苦的闭上眼睛。 正当他思索着要不要接着抓俘虏的时候,一道惊天巨响骤然响起。 “轰隆隆!” 那是城墙方向。 城墙,是旅顺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城墙一破,旅顺就彻底完了。 通讯兵从街角冲过来,在宫本信面前差点摔倒。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着北边,声音里满是惊恐。 “大尉!东北军的坦克......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龙王塘失守了!白玉山也在告急!” “小次郎大佐命令,您立刻带上所有俘虏前往城墙,城墙是最后的希望!” 宫本信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尸体,遍地的尸体。 他对着通讯兵摊开双手,反问: “俘虏?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俘虏?” 街道上,只有鬼子侨民的尸体在无声地回答他。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坦克炮的低沉轰鸣和重机枪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宫本信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军刀,对身边的宪兵们喊道。 “不管了!全部人员!宪兵队、侨民队,跟我上城墙!” “誓死守卫旅顺,决不能让东北军跨过城墙一步!” “天闹黑卡板载!!” 宫本信此刻也顾不上再去抓人,赶紧带着宪兵队和侨民队,前去支援城墙。 旅顺,最后的防线,即将迎来它的末日。 第96章 胆小如鼠! 旅顺城外,东北军前敌指挥所。 这座临时设立的前进指挥部,位于旅顺城正北约六公里处的一座无名小山坡上。 山坡不高,海拔不过六七十米,但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旅顺城区的轮廓,以及北面龙王塘和白玉山方向的外围防线。 此刻,山坡上站满了东北军的高级将领。 张学铭站在最高处的一块青石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对着前方的阵地。 他的身侧,张学良、王以哲、刘多荃、汤玉麟等人一字排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六公里外,旅顺城的外围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龙王塘方向的混凝土碉堡群,在航空炸弹和坦克炮的反复轰击下,变成了一片废墟。 白玉山的炮台工事虽然坚固,但守军已经被刚才的空袭打散了编制,坦克一冲,立刻土崩瓦解。 黄金山方向的阵地稍好一些,但守军也已经开始溃退。 整个外围防线,从进攻发起到全线突破,不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进攻城墙。 旅顺城墙是俄国人修的,后来又经过日本人三十年持续加固,墙高十二米,墙厚六米,全部由青石和混凝土混合砌成。 墙体上每隔五十米就设有一个机枪碉堡,城墙根下挖有深达五米的防坦克壕,壕底埋设了反坦克地雷。 城墙外围还有三道铁丝网和一片纵深达两百米的雷区。 这是整个关东军大本营最坚固的防御工事,是旅顺最后的乌龟壳。 霍去疾的装甲集群,已经冲到了城墙北门外,正在用主炮对城墙上的火力点进行定点清除。 城墙上的日军也在用重机枪和迫击炮还击,双方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上激烈交火。 爆炸的闪光在城墙上下此起彼伏,黑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但城墙太厚。 T-34的七十六毫米主炮打在城墙上,只能崩掉一层混凝土壳,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却无法从根本上摧毁墙体。 而要越过防坦克壕,必须先填平壕沟,要填平壕沟,就必须先压制城墙上的火力点,要压制火力点,就必须先打掉那些混凝土碉堡。 但那些碉堡是用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七十六毫米炮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弹痕。 这是一个死循环。 坦克无法跨过防坦克壕,步兵无法在密集火力下填平壕沟,炮火无法摧毁一米厚的混凝土碉堡。 要想破城,除非用更大口径的重炮,但重炮部队还在后面。 辽河平原上的追击战打得太快,重炮部队被远远甩在了后面,至少还要一天时间才能赶到旅顺。 一个通讯兵从山脚下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在山坡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他冲到众将面前,翻身下马,啪地立正敬礼。 “报告总司令!霍司令来电!” 他喘着粗气,用最快的速度念出电文内容: “我军已清除北门外所有外围据点,正在对城墙发动试探性进攻。” “但城墙工事极为坚固,守军依托混凝土碉堡和防坦克壕,负隅顽抗。” “七十六毫米主炮无法击穿碉堡墙体,工兵部队在防坦克壕前遭到机枪火力压制,无法展开填壕作业,请求下一步指示!” “知道了。” 张学铭放下望远镜,面色平静,“回电霍去疾:暂时停止强攻,保持火力压制,等待重炮部队。” “是!”通讯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张学良脸上浮现出忧虑,他上前一步,说道: “老二,旅顺不比辽阳、不比海城。” “这是关东军的大本营,日俄战争时期,俄军凭借这座要塞守了将近一年。” “日本人在此经营了三十年,工事体系层层叠叠,从外围到城墙再到核心阵地,每一寸土地都被改造成了防御工事。” 他抬手指向城墙方向,继续说道: “你也看到了,坦克的炮打不穿那些混凝土碉堡。” “如果要强攻,只能拿步兵往上填,但那样伤亡会大到无法承受,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张学铭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而且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张学良终于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虽然关东军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歼灭了,但我们不能忘了,天津还有华北驻屯军。” “第五师团就驻扎在天津,距离旅顺不到三百公里。” “如果他们乘船赶来,最快一天半就能到达。” “除此之外,还有凤城的第19、20师团。” 他环顾四周,把目光投向其他几位将领,像是在寻求支持。 “如果我们在这里被城墙挡住,几天攻不下来,等华北驻屯军的援兵一到,他们在旅顺港登陆,我们就会陷入内外夹击的被动局面。” “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在辽阳、在海城取得的所有胜利,都可能功亏一篑。” 这番话说完,山坡上安静了几秒。 王以哲和刘多荃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说话。 汤玉麟则干脆把视线移到了远处的战场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张学良的话。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心里很清楚张学良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他们更清楚另一件事。 在东北军,现在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那个说了算的人,正站在青石上,冷冷地看着张学良。 “胆小如鼠。” 张学铭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张学良的神经上。 “你说什么?”张学良的脸刷地涨红了。 “我说你胆小如鼠。”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我们有装甲集群,有航空兵,有四万精锐步兵,你在怕什么?” “别说小鬼子敢不敢来,就算他们敢来,我也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所有将领,声音骤然拔高: “华北驻屯军?呵,插标卖首之徒。” “他们要是真敢来,我倒省了再去天津打一趟的功夫。” 众将鸦雀无声。 张学良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张学铭把他训的像孙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目光触碰到张学铭那双凶狠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手握拳垂在身侧。 在场的其他将领,王以哲、刘多荃、汤玉麟,每个人都在抬头看着半空,好像天上有外星人。 没有人看张学良,没有人帮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张学良站在人群中间,被这些刻意躲避的目光包围,像一个刚被训斥完的小学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但他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张学铭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侍卫摆了摆手。 侍卫立刻会意,搬来了一把折叠椅,放在青石旁边。 “都不要打扰我。” 张学铭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我需要静一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总司令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要“静一静”。 但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是默默地朝旁边挪了几步,给张学铭让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 第97章 一起看烟花! 张学铭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的意识沉入了脑海深处,打开了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幕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熟悉的系统商城页面浮现出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浏览过商城了,积分一直在累积,却没有太多需要动用的地方。 在辽阳、在大辽河畔、在这片辽河平原上,东北军一路碾压过来,几乎不需要动用系统资源。 但现在,旅顺的城墙挡住了他。 常规炮火打不穿一米厚的混凝土碉堡,防坦克壕挡住坦克的去路,强攻会有大量伤亡。 他不忍心让东北军的弟兄用人命去填,所以他需要一个能一次性解决问题的东西。 商城里的商品按照军种和用途分门别类排列着,轻武器、装甲车辆、火炮、航空装备、舰艇、后勤物资。 他跳过前几个分类,直接点进了“火炮”一栏。 各种型号的重炮在他意识中依次闪过:150毫米重型榴弹炮、203毫米重型榴弹炮、204毫米超重型迫击炮...... 突然,一个庞大的轮廓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门无法用“庞大”来形容的火炮。 它更像是一头蹲伏的钢铁巨兽。 短而粗的炮管,口径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数字,六百毫米。 炮身安装在一条特制的履带式底盘上,底盘比普通坦克宽出将近一倍,履带的每一节都厚得像砧板。 整门炮的高度超过四米,长度超过十一米,全重达到一百二十四吨。 卡尔自行重型臼炮。 二战时期人类建造的最大口径的自行火炮,德军进攻斯大林格勒的时候,之所以能这么快突破城墙,靠的就是这个东西。 张学铭的目光落在这门巨炮的参数上。 口径,六百毫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炮弹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的腰还粗,炮口里可以站进去一个壮汉。 这种炮根本不是用来打人的,它是用来拆城的。 重型混凝土穿甲弹的重量超过两吨,炮弹落下的速度超过音速,落地时可以穿透两米半的钢筋混凝土。 最大射程:混凝土穿甲弹,四千三百米,高爆弹,六千七百米。 这个射程在重型臼炮中是相当优秀的,足够在城墙守军的射程之外从容开火。 更可怕的是,这么重的大炮,竟然还能移动,这是最恐怖的。 它的最大公路时速,每小时十公里。 越野时速,每小时六公里。 慢,非常慢,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不需要追着坦克跑,它只需要在安全距离外,慢悠悠地开到发射阵地,然后一炮接一炮地把城墙砸成粉末。 每门炮配备车组人员二十一人,包括驾驶员、车长、炮长、装填手和弹药手。 射速为每小时六至八发,也就是说,平均每七到十分钟才能打一发。 但以它的威力而言,每一发炮弹都值这个等待时间。 张学铭的目光扫向价格。 三百积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三百积分?一门能毁天灭地的六百毫米臼炮,只要三百积分? 一种普通的轻型坦克都要五十积分,而这个能把一米厚的混凝土碉堡炸上天的怪物,竟然只要三百积分? 他的积分余额显示在屏幕的右上角:六万零三百二十四。 三百积分,不过是余额的一个零头。 他没有任何犹豫。 “兑换!十门。” 确认按钮被按下的瞬间,系统没有任何多余的提示,只是在物品栏里多了一行字: 卡尔自行重型臼炮×10,附带标准编制车组人员二百一十人,弹药基数每门炮四十发(混凝土穿甲弹二十发、高爆弹二十发),备件齐全。 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张学铭睁开眼睛。 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转身看向山坡北面那条通往后方的公路。 那个方向,是工兵和辎重部队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大片空地,足够用来“接收”系统空间里的货物。 “传令兵。” “在!”一名年轻的传令兵跑了过来。 “传令后方工兵营,把北面那片空地清理出来,所有人员后退到二百米外,不许靠近。” “是!”传令兵飞跑而去。 十分钟后,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 山坡上的将领们同时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巨大的黑影。 它们从晨曦的雾气中缓缓驶出,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十辆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型履带车辆,每辆车都比一辆重型坦克还要庞大,车身宽得像一节火车车厢,履带碾过泥土时,在地面上压出了两条深达半米的辙痕。 但最让人震惊的是车身上驮着的那门炮。 炮管短而粗,口径大到让人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 那已经不能叫“炮管”了,那更像是一个用钢铁铸造的炉膛。 炮口处可以站进去一个壮汉,炮管内部的膛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延伸到炮管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整整十门这样的钢铁巨兽,排成一列纵队,以每小时不到十公里的速度缓缓驶近。 它们每前进一米,大地就颤抖一下。 山坡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刘多荃瞪大了眼睛,嘴唇张开,下巴几乎快要脱臼。 汤玉麟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被他下意识地接住,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巨炮。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奉军一直打到东北军,见过最大的炮是二零三毫米重炮,而眼前这个炮口,他保守估计也能塞进去一个自己。 张学良的反应最为复杂。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气流声。 他转头看向张学铭,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不用说,这肯定还是他那个二弟,从外国进口来的稀罕货。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 在这个战场上,张学铭就是天。 他说有坦克,就有了坦克,他说有飞机,就有了飞机,现在他说有重炮,就有了重炮。 质疑他是愚蠢的,而东北军的将领们都不愚蠢。 十门卡尔臼炮在山坡下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队停稳后,一名军官从头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大步朝山坡上跑来。 他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总司令!重炮团团长孙承柱向您报到!” “全团编制十门卡尔自行重型臼炮,官兵二百一十人,弹药基数四百发,全员全装到齐!请总司令指示!” 张学铭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兵。 “孙承柱。” “到!” “带着你的人,立刻前往北门外与霍去疾汇合。” “从现在开始,你归他指挥,一切听他调度。” “明白!” 孙承柱再次敬礼,然后转过身,对着山坡下列队等候的十门巨炮挥了挥手。 二百一十名炮手同时开始忙碌,检查发动机、调整悬挂、校准炮位。 十台巨型底盘的柴油发动机同时启动,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轰鸣声震得山坡上的碎石都在跳舞。 巨炮车队缓缓启动,朝旅顺北门方向驶去。 它们每前进一米,地面就颤抖一下。 山坡上的将领们目送着这十头钢铁巨兽,像十座移动的山丘一样,缓缓碾过收割后的玉米地,留下两排深得能埋人的履带辙印。 张学铭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旅顺城墙。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 十二米高,六米厚,混凝土碉堡密布,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 但在他眼里,那座城墙已经在瓦解。 六百毫米口径。两吨重的混凝土穿甲弹,他几乎能听到那些碉堡崩塌的声音。 “诸君。” 他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道。 “一起看烟花吧!” 第98章 地震了! 旅顺城墙上,小次郎和宫本信并肩站在北门城楼的垛口后面。 从他们脚下这个位置望出去,整个旅顺北面的原野尽收眼底。 视野好得让人心头发慌。 三百多辆坦克像蝗虫一样散开在原野上,炮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此起彼伏的炮口焰像一串串没有声音的闷雷。 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钢盔在晨光中汇成一条灰蓝色的浪潮,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钢铁洪流。 这个词小次郎以前只在参谋本部的战报里见过,从来不知道它真正长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最绝望的时刻知道了。 “难怪第二师团的勇士们,那么轻易就被全歼了。” 宫本信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在平原上遇到这些东西,我们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两堆碎肉了。” 小次郎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想象了一幅画面。 三百辆坦克碾过一马平川的辽河平原,履带下是零散的人体残骸。 那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闻到焦尸的味道。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好在我们有城墙。” 宫本信拍了拍面前的混凝土垛口,掌心和粗糙的水泥面摩擦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 他转过身,背靠着垛口,让自己的身体被那道厚实的混凝土墙完全挡住,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他亲眼看着下面那些坦克对着城墙开了不下上百炮。 七十六毫米炮弹打在垛口上,炸出脸盆大小的浅坑,混凝土碎片四处飞溅,但墙体纹丝不动。 打在碉堡上更是像用弹弓射大象,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七十六毫米炮弹连个裂纹都打不出来,只在表面留下一片焦黑的烟痕。 防坦克壕宽五米深五米,坦克根本跨不过去,只能停在外面当固定炮台。 “攻不进来的,放心吧。” 宫本信转过头,看着小次郎的侧脸。 小次郎正死死盯着城墙下那些徒劳无功的坦克,脸色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缓缓点了点头,“幸亏本庄司令官有远见,拼命加固旅顺城,是他做的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敬意,关东军这几十年在旅顺砸下去的水泥和钢筋,今天终于有了回报。 “求援电报发出去了没有?” “早就发出去了。” 宫本信站直身体,“天津那边回电了。” “华北驻屯军会尽快派遣援军乘船赶来支援。”另外,大本营也已经勒令第19、第20师团加速结束凤城方面的战斗,火速回援旅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小次郎面前比了比。 “两天,只要能守住两天,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小次郎眉头展开。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城墙,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徒劳开火的坦克,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 敌军攻城的强度虽然猛,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突破任何一段城墙。 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别说两天,守一个星期都没问题。 “抓俘虏。” 他突然开口,眼睛里的庆幸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 “继续抓,越多越好,让那些支那人在城墙前面排成一排,我看东北军怎么开炮。” “哈依!”宫本信转身就要下城楼。 “记住,多抓孕妇喝小孩,我在城墙等......” 小次郎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阵打雷声打断。 “轰轰轰!” 十道炸雷突然在他耳边同时炸开。 雷声从城北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如同九霄神雷降世。 紧接着,就是极其刺耳的爆鸣声。 “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咻!” 声浪之大,以至于小次郎的耳膜,像被人用锥子从两边同时扎了进去,嗡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鸣响。 宫本信也被震得一个踉跄,扶住垛口才站稳。 他张大嘴朝小次郎喊了什么,但小次郎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声音从城北的方向碾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最后城墙上的鬼子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一个趴在垛口后面的年轻侨民突然抬起头,他嘴巴张开,眼珠子向上翻,瞳孔里映出一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黑点。 那个黑点太大了,大到不应该出现在天空中。 它的轮廓在阳光中清晰可见。 短粗的圆柱形,弹头钝圆,尾部带着稳定翼,飞行姿态急速而不可阻挡,像一颗从外太空坠入大气层的陨石。 “陨......陨石!” 那个侨民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穿透了所有人耳膜里的嗡鸣声。 宫本信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十枚巨型炮弹正在天空中飞行。 它们飞得很快,快到可以用肉眼几乎看不清。 但因为它们太大,大到物理定律在它们身上似乎都失效了。 每一枚炮弹都比一个成年人还粗,弹体在空中缓慢地翻滚着,速度超过音速时产生的激波在弹体表面形成了一层白色的水雾,把它们包裹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 十枚炮弹分散飞行,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弹道高得惊人,从城北的方向腾空而起,划出一道近乎抛物线的弧线,然后开始加速下落。 下落的速度在急剧增加。 破空声从低吼变成了尖啸,从尖啸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咆哮。 十枚炮弹最终同时以超过音速的速度朝,旅顺北门砸下来,弹体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让弹头变成了暗红色,在天空中拖出十条隐约可见的烟痕。 “炮击!!隐蔽!!” 宫本信的声音变了调,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四个字,然后猛地扑向小次郎,把对方压在垛口下面的胸墙根部。 他的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一阵剧痛从髌骨传上来。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把身体死死贴在小次郎身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幅画面。 十枚炮弹,像十颗从天神手中掷出的陨石,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砸向城墙。 “轰!” 第一枚炮弹落地,狠狠地击中了城墙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防坦克壕。 两吨多重的混凝土穿甲弹以超音速撞击地面,动能大到地面无法将它弹开,只能被它贯穿。 弹头砸穿表层的泥土,砸进防坦克壕的内壁,在引信延时零点几秒之后,在土层深处爆炸。 “轰隆隆!” 这是一场地震。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从地下向上扩散,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下方猛击了一拳,然后向上鼓起来,鼓成一个半球形的土包,然后炸开。 泥土、碎石、反坦克地雷的残骸,被抛上四五十米的高空,在空中形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出去,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物体都被掀飞。 铁丝网的木桩像火柴棍一样折断,散兵坑里的沙袋像枕头一样飞出去。 “轰隆隆!” “轰隆隆!” 其他炮弹紧随而至,落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左侧。 重型混凝土穿甲弹击中城墙顶部的瞬间,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垛口像饼干一样碎裂。 弹头穿透垛口,穿透了垛口后面的胸墙,砸进胸墙下面的拱形城楼结构,一直穿透到城楼内部的承重柱。 “嘭!” 城楼的左侧半边像被一只巨斧从中间劈开,青石和混凝土块向四面八方飞散。 一根重达数吨的承重梁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砸进城墙内侧的兵营里,把一整排平房的屋顶砸了个对穿。 城楼上的日之丸旗连旗杆一起被炸断,旗帜在空中燃烧着飘落,还没落地就被下一枚炮弹爆炸的气浪撕成了碎布。 还有炮弹击中了城墙的正面。弹头撞击墙体的那一刻,整段城墙都抖了一下。 两吨多重、以超过音速飞行的炮弹,所携带的动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足以让炮弹在爆炸之前,就穿透了两米半的混凝土墙体。 引信在墙体内部触发,爆炸在城墙的正中央撕开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窟窿。 城墙外侧的青石贴面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已经碎裂的混凝土芯层。 裂纹从爆炸点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在墙体上蔓延,一直延伸到根基。 “轰轰轰!” “轰轰轰!” 剩下的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爆炸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整个北门城墙都在剧烈地抖动,抖动的幅度大到站在墙上的士兵被抛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抛起来,再摔下去,像筛子上的豆子。 第99章 突入城内! “轰隆隆!” “轰隆隆!” 天摇地动,整个旅顺都好像正在经历八级地震。 一枚枚一人粗得炮弹,不断降落,砸在旅顺城墙周围,所有鬼子都在城墙上蹦迪。 其中一枚,精准的砸在了城门正上方。 城门是整段城墙最厚的地方,但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城门洞是一个拱形结构,拱券的承重完全依赖于两侧的石砌墙体。 炮弹正好落在拱券的正中央,两吨多的重量加上超音速的动能,像一个巨人一脚踩在一枚鸡蛋上。 “哗啦啦!” 拱券瞬间崩塌,上面的墙体失去了支撑,整段往下塌陷。 城门连同门洞里的两扇铁皮木门一起,被埋在了几十吨重的碎石下面。 门洞里原本躲着两百多个等待增援的侨民兵,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在了崩塌的瓦砾中。 “咻咻咻!” “轰隆隆!” 两枚炮弹落在落在城墙的两翼,分别在城墙的左右两侧,炸开了两个巨大的豁口。 右侧的豁口宽达十几米,墙体从顶到底全部崩塌,碎石堆积在城墙根下,形成一个天然的斜坡。 左侧的豁口稍微小一些,但也足够两辆坦克并排通过。 城墙上的守军火力点,在这两枚炮弹的打击下全部哑火,碉堡里的重机枪和三脚架一起被埋进了废墟。 一切结束之后,天地间出现了一段令人窒息的寂静。 硝烟在城墙上空翻滚,灰尘遮蔽了太阳,把整个北门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碎石还在不断从墙体上剥落,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偶尔有一块被炸碎的混凝土从高处坠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宫本信从胸墙根部爬起来。 他的耳朵还在流血,两条细细的血痕从耳道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服上。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所有人的嘴都在动,但他只听到一片混沌的嗡鸣。 他的膝盖在剧烈地颤抖,撑着胸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很明显已经碎掉。 他朝前方看去。 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城门没了。 旅顺北门,这座俄国人修建、日本人加固、在日俄战争中挨了数百发炮弹,都没有倒塌的城门,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城门洞所在的整段城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宽度至少有三十米。 碎石和混凝土块堆积在豁口底部,形成了一道凌乱的斜坡,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原野上。 豁口两侧的断墙参差不齐地矗立着,断裂面露出了墙体内部的钢筋和碎砖,钢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余响。 城楼也没了。 北门城楼原本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歇山顶,飞檐翘角,在旅顺的天际线上矗立了三十年。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瓦砾,堆积在废墟最高处。 瓦砾中伸出半根被炸断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片烧焦的旗帜碎片,在硝烟中无力地飘动。 小次郎也从胸墙后面站了起来。 他左边眼珠子被崩掉,变成了一个窟窿,看上去无比骇人。 可是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只觉得满心绝望。 防坦克壕已经被碎石填平,城墙崩塌产生的数万吨碎石倾泻而下,把深五米宽五米的防坦克壕填了个严严实实。 碎石表面虽然高低不平,但已经足够让履带车辆通过。 三道铁丝网被爆炸的气浪掀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的防线,他最引以为傲的防线,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十发炮弹撕成了碎片。 宫本信转过头,看向小次郎,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里映出小次郎满脸是血的脸,以及小次郎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城外,T-34坦克的发动机开始咆哮。 四百多辆坦克同时启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集成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震得废墟上的碎石在轻轻跳动。 楔形突击阵型已经排好,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的车身上,还残留着大辽河畔的泥土。 炮塔上的七十六毫米主炮已经放下了仰角,炮口直指豁口。 霍去疾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一手扶着舱盖,一手举着望远镜。 在得到张学铭的重炮支援之后,他就做好了冲刺的准备,因为他知道,没有任何城墙能在600mm的巨炮下存活下来。 果然,在巨炮的疯狂咆哮下,旅顺城墙倒塌,炸出了一个又一个豁口。 最大的豁口,宽三十米,碎石斜坡角度不到二十度,T-34坦克的克里斯蒂悬挂完全可以攀爬。 霍去病甚至能看到豁口后方,那些惊慌失措的鬼子兵,有人正在从废墟里爬出来,有人端着步枪茫然四顾,有人在朝后方逃跑。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全军冲锋,坦克在前,步兵在后。” 他的声音透过短波电台,传到每一辆坦克的车长耳机里。 “从豁口突入城区,总司令有令,不留活口。” “嗡嗡嗡!” 四百多辆坦克同时挂挡。 履带开始转动,钢铁履刺咬进被炮火翻松的泥土里,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坦克群开始加速,从每小时十公里到二十公里,从二十公里到三十公里。 发动机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密集,整个大地都在为这支钢铁洪流的推进而颤抖。 坦克后面,一万多名东北军步兵,散开成进攻队形,跟在装甲集群后方二百米处。 他们端着步枪,刺刀已经上好了,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他们的脚步声和坦克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阵持续不断的轰鸣,像一面正在向前推进的巨墙。 小次郎从胸墙后面探出头,看着那片正在朝豁口涌来的钢铁洪流。 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嘴唇变成了灰白色。 面对钢铁洪流的冲击,他全身开始颤抖,那是肾上腺素过量分泌导致的生理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撤退的命令,想让城墙上的残兵往南门方向撤,往港口方向撤,往任何还活着的地方撤。 但他的声音被坦克的轰鸣声吞没。 第一辆T-34坦克碾过填满防坦克壕的碎石,履带在碎石上打了个滑,然后重新咬住地面。 坦克的车头微微扬起,翻过碎石坡,从豁口处碾进了旅顺城。 车体从豁口探出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坦克灰绿色的车身上,在废墟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黑影掠过宫本信的脸,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鸭子给给!!” 宫本信疯了,拔出指挥刀,要跟坦克决一死战。 这是绝望后的疯狂,更是自杀式冲锋。 “轰!” 坦克开火。 宫本信消失在炮火之中,整个人东一块西一块,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组织。 而钢铁洪流没有丝毫阻挡,直接冲过豁口,不断发起进攻。 “轰轰轰!轰轰轰!” 七十六毫米主炮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弹越过废墟,击中城墙内侧的一座两层砖楼。高爆弹在楼体内部爆炸,整座楼从中间炸开。 砖块和木梁飞上半空,楼顶塌陷下去,砸起一片巨大的烟尘。 整个楔形突击阵型,像一柄巨斧的斧刃切入旅顺城。 炮塔在转动,主炮在开火,同轴机枪和车顶机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如暴雨般泼洒进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还有东西在移动的角落。 步兵紧随其后。 东北军的步兵从坦克两侧涌入城内,他们端着刺刀冲进街道两旁的建筑,踹开房门,朝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射击。 手榴弹从窗户里扔进去,爆炸的闪光在昏暗的室内亮起,碎玻璃和木屑从窗口喷射出来。 幸存者被刺刀从藏身处赶出来,然后在街道上被冲锋枪扫倒。 旅顺北门防线,被突破! 第100章 不封刀! 钢铁洪流涌入城内的那一刻,整个旅顺都在颤抖。 T-34坦克的履带碾过豁口处的碎石,钢铁履刺咬进瓦砾堆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楔形突击阵型以三辆坦克为箭头,炮塔不断转动。 七十六毫米主炮像一只只寻找猎物的独眼,冷冷地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还在移动的影子。 城内的鬼子彻底乱了。 城墙上的守军还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端着步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炮弹是从哪儿来的?城墙怎么就塌了?那些坦克怎么就冲进来了? 回答他们的只有钢铁洪流的炮口。 “轰!” 一发高爆弹击中一座碉堡,几个躲在里面的鬼子兵被气浪抛出来,残肢断臂落了满地。 同轴机枪的弹链在供弹,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城墙上的残兵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被弹雨扫倒一片。 坦克没有停。 楔形阵型碾过城墙内侧的空地,直接插入北门大街。 坦克的履带碾上了一具尸体,车身微微一颠,继续向前。 炮塔转向右侧,炮口对准一栋三层高的砖楼,楼上的窗户里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从窗口探了出来。 坦克炮长没有给他开火的机会。 “轰!” 炮弹从窗户里钻进去,在楼体内部爆炸。 整栋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撑开,墙壁向四周炸裂,屋顶塌陷下去,砸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机枪和射手一起被埋进了废墟。 步兵紧跟着坦克冲进来。 东北军的步兵以班为单位,散开在坦克两侧,刺刀已经上好,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紧盯着街道两侧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一个班的步兵冲到一栋民房前,班长一脚踹开门,身后的两名士兵,同时往里扔了两枚手榴弹。 “轰轰!” 爆炸的闪光在昏暗的室内亮起,碎玻璃和木屑从窗口喷射出来。 不等硝烟散去,三名士兵已经端着刺刀冲了进去。 里面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教科书式的步坦协同。 坦克负责清除火力点和坚固工事,步兵负责清剿残敌和保护坦克侧翼。 遇到民房先扔手榴弹,碰到二楼先扫一梭子,路过巷口先看一眼有没有反坦克地雷。 这些都是张学铭召唤的死士,无惧死亡,技艺精湛,杀人不眨眼,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在身后轰鸣,步兵的皮靴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整条北门大街变成了一条死亡走廊,任何敢于抵抗的鬼子,都会被坦克炮和机枪撕成碎片。 小次郎在废墟里爬行。 他的左眼窝还在流血,血淌进嘴里,咸腥味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用仅剩的右眼看着那支钢铁洪流从豁口涌进来,看着那些灰绿色的坦克碾过他的防线,碾过他的士兵,碾过他守了七年的这座城。 “占据民房!” 他嘶哑着嗓子朝身边的残兵喊,“占据民房!从侧面打坦克!” 十几个还活着的鬼子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街道两侧的民房里,砸开窗户,架起步枪和轻机枪。 一个军曹扛着一具掷弹筒爬上二楼,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领头的那辆坦克。 小次郎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知道掷弹筒打不穿T-34的正面装甲,但如果能打中履带,至少能让那辆坦克停下来。 停下来就有机会,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轰!” 坦克炮先响了。 高爆弹直接命中那栋民房的二楼,整面墙壁被炸飞,砖石和碎木从半空中洒下来。 那个扛掷弹筒的军曹,连同他的掷弹筒一起被炸成了碎片,二楼的楼板塌下去,把一楼的机枪手也埋了。 紧接着,坦克的同轴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穿过民房单薄的砖墙,在里面打出一片血雾。 藏身在民房里的十几个鬼子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就被弹雨扫倒了大半。 剩下的人从后门跑出来,正好撞上东北军的步兵。 “噗嗤!噗嗤!” 刺刀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小次郎趴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 这群东北军太凶残,残忍到连他都感觉都畏惧。 坦克根本不给民房里的火力点任何机会,只要哪栋房子敢开枪,迎面就是一炮。 东北军不玩逐屋争夺,不跟你打巷战,不以血肉之躯去换每一栋房子。 他们就是以力压人,用钢铁的重量碾碎一切抵抗。 这种打法,他没有办法应对。 旅顺北门防线的守军,在小次郎的精心布防下曾经固若金汤。 但那些防坦克壕、铁丝网、机枪碉堡,在六百毫米巨炮面前连三分钟都没撑住。 现在坦克已经进了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和侨民,被东北军疯狂屠戮。 ......... 城外,王以哲趴在指挥所的观察口上,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望远镜一直追着那支钢铁洪流,从头到尾,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 他看到那巨大的炮弹砸穿鬼子的防线,看到第一辆坦克碾过豁口,步兵涌入城内,看到那些灰绿色的T-34,像切豆腐一样切开鬼子的防线。 他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 “进去了!进去了!” 王以哲一把拽下望远镜,转身朝张学铭大喊,“总司令,已经突破了!坦克全部进去了!” 刘多荃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激动。 他和王以哲都是东北军的老将了,在奉军时代就跟着张家打天下,打过大大小小上百场仗。 但眼前这种打法,他们从来没见过。 六百毫米巨炮砸开城墙,四百辆坦克冲进去,步兵跟进清剿。 这是纯粹的碾压,不讲任何战术技巧的碾压。 “总司令!” 王以哲几步冲到张学铭面前,脸涨得通红,“让我的7旅上吧!” “鬼子已经乱了,趁这个时候冲进去,把旅顺彻底拿下来!” 刘多荃也跟上来: “总司令,我的守备团也能上,我亲自带队!” 张学铭站在指挥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旅顺城区地图。 他已经摘了军帽,额头上的汗在油灯光下泛着光。 北门防线被突破之后,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沸腾了,只有他还保持着冷静。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王以哲和刘多荃。 两个将军被他这一眼看得同时立正,腰杆挺得笔直。 “我命令!” 张学铭声音掷地有声,“王以哲,你的7旅全部压上去。” “刘多荃,你也跟着一起。” 他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但是,有一条底线,绝对不允许触碰。” 王以哲和刘多荃同时道: “请总司令示下!” 张学铭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顿地说: “进城之后,无论官兵,不准欺负华夏百姓。” “这是咱们东北人自己的土地,那些老百姓是咱们自己的老百姓。” “欺负咱们自己百姓的事情,东北军不准干。” “谁敢碰老百姓一根手指头,别管他是兵是将,老子亲自毙了他。”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王以哲和刘多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打仗进城,约束军纪的事情不稀奇,但张学铭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提出来,语气还这么重,显然不是在走过场。 刘多荃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总司令,那……鬼子呢?” 张学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随便。” 这两个字很轻,但指挥所里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好几度。 王以哲和刘多荃愣了一秒,然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是狼闻到了血腥味的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和快意。 随便。 总司令说了,随便。 在东北军中,“随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受任何约束,不接受任何投降,不计任何后果。 意味着那些在旅顺城里活着的鬼子,不管是兵还是侨民,一个都别想善终。 “谢总司令!”两人齐声吼道,转身就往指挥所外面冲。 “7旅集合!” “守备团,跟我走!” 一万名等待多时的东北军士兵,从集结地站起来,枪上肩,刺刀已经上好。 他们的眼睛在发光,那是等待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放手大杀的兴奋。 日本人在东北盘踞了二十多年,从日俄战争开始就骑在东北人头上作威作福。 今天终于轮到他们尝尝被虐杀的滋味。 “弟兄们!” 王以哲站在队伍前面,嗓门大得不用喇叭都能传遍全场,“总司令下了命令,进城之后,不准欺负咱们华夏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但是鬼子........” 王以哲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狞笑,“总司令说了,随便。” “总司令万岁!!万岁!”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咆哮。 “出发!” 一万人的队伍像一道洪流,从豁口涌进了旅顺城。 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汇成了一片沉闷的轰鸣,仿佛整座城都在为这支复仇之师的到来而战栗。 第101章 攻守易位! 旅顺城内的鬼子侨民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炼狱。 在东北军破城之前,这些侨民是旅顺的主人。 他们住着最好的房子,开着最赚钱的商铺,走在街上昂着头,看华夏人都是俯视的目光。 日本人在旅顺经营了几十年,侨民数量多达数万人,有商人,有教师,有医生,也有浪人。 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把旅顺当成了自己的家。 但城墙倒塌、坦克入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枪声,从北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然后是爆炸声,坦克炮的低沉轰鸣和手榴弹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哗哗作响。 再然后是惨叫声,到处都充斥着鬼子的惨叫和绝望的哀嚎。 侨民区里乱成了一锅粥。 男人们手忙脚乱地翻出藏在家里的枪支,有南部手枪,有村田步枪,还有人拿着武士刀。 他们推开窗户,朝街上张望,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恐惧。 “北门破了!” “支那军进城了!” “快跑!往港口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逃窜的人群。 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老人被挤倒在地没有人扶,男人们扛着箱子、推着车,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堆在车上,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往南涌去。 但他们跑不远。 东北军的坦克已经从北门大街向南推进了三条街,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拉网式地清剿每一栋建筑。 霍去疾的命令很清楚: 不留活口。 坦克兵和步兵执行得也很彻底,凡是持枪抵抗的鬼子,一炮轰过去。 凡是从房子里跑出来的鬼子,一梭子扫过去。 凡是试图装死或者躲在废墟里装平民的鬼子,全部补刀,两枪胸口,一枪头,哪怕上帝来了也摇头。 没有人喊缴枪不杀。 缴枪不杀这四个字,今天不在东北军的词典里。 侨民们很快就发现,往南跑也没用。 南门方向的枪炮声同样密集,整个旅顺城从北到南都被东北军的钢铁洪流贯穿。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里,四面都是枪声,四面都是死亡。 于是他们开始四处躲藏。 有人钻进地窖,有人爬上阁楼,有人躲进寺庙和学校的教室里,还有人不顾一切地往港口方向跑,想要挤上停泊在码头的那几艘日本商船。 但码头上早已经是另一幅景象,张学铭在之前调集前来的东北军海军,已经赶到了战场。 在这个年头,东北军的海军华夏第一,虽然只有几艘战舰,但是足以封锁整个旅顺港口。 任何试图离港的船只都会被舰炮轰成碎片。 第一艘强行出港的日本商船,已经在港口外被炸成了两截,残骸冒着黑烟,在海面上燃烧。 随着侨民躲藏的越来越多,东北军开始分散寻找抓捕,只是这些鬼子长时间居住在这里,让东北军寻找的非常费劲。 王以哲和刘多荃两人开始动脑筋,他们决定动员当地的百姓。 此事,旅顺城里的华夏百姓,在炮声和枪声中度过了最初的恐惧之后,终于意识到东北军打进来了。 东北军,老帅的东北军,从奉天终于打到了旅顺。 最开始是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从窗户里探出头。 他们看到大街上的T-34坦克,看到坦克上那面猎猎飘扬的东北军战旗,看到坦克后面跟着的那些穿着东北军军装的士兵。 然后他们听到了东北口音的喊声: “老乡,都别怕!东北军打回来了!” 那一声喊,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整座城的心门。 北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从自家门板后面探出头。 “东北军……真是东北军?”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天哪,你们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他身后,老伴抱着一个破棉袄裹着的包袱,也哭了起来。 他们的儿子在七年前被鬼子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女儿被征进了慰安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两口守着这间破房子,像两只等死的麻雀,等了整整七年。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东北军他们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内的华人社区里蔓延。 从北门传到南门,从东区传到西区,每一个还活着的华夏人都从藏身处跑出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灰绿色的坦克和步兵从面前开过。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坦克磕头,有人疯了一样地往队伍里冲,想要摸摸那些坦克的车身,想要拉拉那些士兵的手。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路边一个东北军排长,抓住他的胳膊不放,眼睛红得像兔子: “长官,你们还招兵不?我要当兵!我要杀鬼子!” 排长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乡,你先别急,总司令有令,现在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干?” “啥活儿?” “抓鬼子。” 排长指了指身后的侨民区,“总司令说了,全城的老百姓都来帮忙抓鬼子。” “找到一个鬼子,赏一块大洋。” 中年男人愣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一块大洋,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但真正让这个中年男人眼睛变红的,不是钱,是那个“抓”字。 “抓鬼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粗重起来,“不要钱我也干!老子等了十五年,就等这一天!” 这个消息以比坦克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找到鬼子,一块大洋。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组织。 华夏百姓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院子、每一间破房子里涌出来,手里拿着能拿到的一切,菜刀、铁锹、扁担、木棍、绳子、扁担钩子。 有人甚至从厨房里,拎了一把剁排骨的斧头就冲了出来。 东北民风本来就剽悍。 这片白山黑水养出来的人,身材高大,骨架粗壮,是天生的兵苗子。 四野的百万大军从东北一路横扫到海南岛,靠的就是这股子东北人的悍勇。 他们平时被日本人压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老虎。 但铁链一旦断开,这头老虎就会亮出它的牙齿。 现在,铁链断了,张学铭替他们砍断了。 民间自发组成的“捕奴队”,在不到半个时辰里就成型了。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制服,但他们有统一的猎物,鬼子。 侨民区外围的街道上,一群东北大汉拦住了几个试图逃窜的侨民。 为首的汉子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攥着一根手臂粗的扁担。 他的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的前臂上青筋暴突。 “跑?往哪跑?” 他的声音在侨民听来就像阎王的判词。 几个侨民吓得腿都软了。 其中一个年轻的鬼子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枪还没掏出来,一根扁担已经从侧面抡了过来。 “咔嚓!” 手腕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肤下面戳出来。 “啊!!啊!!” 那个鬼子发出一声惨叫,疼得在地上打滚。 “八嘎!!你们竟然胆敢打大日本帝国......” 旁边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群冲上来的东北大汉按倒在地,绳子兜头就捆。 捆法粗糙但极其牢固,绳子勒进肉里,捆得跟待宰的猪一样。 为首的汉子蹲下来,揪住一个鬼子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 “哟,这不是田中小队长吗?” 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您也有今天?” 田中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日语,大概是在求饶。 但没有人听得懂,也没有人想听。 汉子直接让人将这个畜生活活打死,虽然不知道尸体值不值钱,但是杀鬼子就是最痛快的事。 随后,更多的捕奴队冲进了侨民区。 侨民区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逃窜的鬼子。 有人翻墙,有人钻狗洞,有人躲在柴房里用稻草把自己盖起来。 但所有的藏身手段,在本地人面前都是徒劳的。 这些巷子、这些院子、这些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华夏人都比鬼子熟得多。 哪家的地窖能藏人,哪家的阁楼有个暗格,哪家的后院有口枯井,他们清清楚楚。 一队捕奴队围住了一栋两层的日式木屋。 屋里藏了十几个侨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男人们拿着枪守在门口,妇人们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门外的东北汉子们没有硬冲,他们开始放火。 不是烧房子,是烧了一堆辣椒和硫磺,用湿布捂着嘴,把浓烟往屋里扇。 辛辣的烟雾灌进屋里,不到五分钟,里面的人就被熏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直不起腰来。 一个鬼子男人端着枪冲出来,刚迈出门槛,就被迎面一铁锹拍在脸上,鼻梁骨直接塌了进去,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妇人们抱着孩子从浓烟里跑出来,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语磕头求饶: “求求你,求求你,孩子是无辜的,孩子……” 一个捕奴队的汉子蹲下身,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脸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表情。 “无辜?” “当初你们抓我老婆,害死我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无辜?你们把我老婆拖进慰安所的时候,怎么不说无辜?”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汉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眶红彤彤的像血。 “今天东北军来了。”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推进的坦克,“他们是来给我们做主的。” “你求我饶你?我凭什么饶你?” 他身后的捕奴队,没有再给那个女人求饶的机会。 绳子套上了脖子,死结一拉,十几个侨民像一串螃蟹一样被拖出了院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样的场景在旅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捕奴队挨家挨户地搜,地窖里躲着的鬼子被拽着脚踝拖出来,阁楼上藏着的老头被竹竿捅下来,寺庙里躲着的浪人被从佛像后面揪出来,当场打断了腿。 码头上那些试图游泳逃跑的侨民,被守在岸边的老百姓用渔网兜住,像捞鱼一样捞上来,扔在岸上,任由冰冷的海风吹得他们浑身发抖。 东北军正规部队在正面对付残余的日军士兵,而捕奴队则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清剿那些躲藏的侨民。 两支力量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东北军有时候看到捕奴队拖着俘虏从巷子里出来,士兵们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推进了。 没有人同情这群畜生。 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日本人用三十年时间,把同情这两个字从华夏人的字典里抹掉了。 第102章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午后时分,旅顺城内的枪声开始渐渐稀疏下来。 从北门突破到全城控制,东北军只用了半天时间。 半天,从清晨到正午,这座被鬼子经营了三十年的要塞城市,就彻底换了主人。 旅顺中心广场上,现在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所有被抓获的鬼子,不管是士兵还是侨民,只要还活着,全都被押到了这里。 士兵们荷枪实弹地站在四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外围挤满了华夏百姓,人山人海,连屋顶上都站了人。 跪在地上的鬼子大约有一万两千多人,大部分是侨民,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在哭,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低着头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在这群人中有个细节,那就是妇女几乎一个都没有。 但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追究。 那些女人遭遇了什么,在这个沸腾的日子里,成了一个没有人愿意触碰的答案。 张学铭站在广场北侧的一座高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王以哲和刘多荃,两人的军装上还沾着城内的灰尘和硝烟。 王以哲的靴子上糊着一层暗红色的泥。 “总司令。” 王以哲凑过来,压低声音,“各旅报上来的数字,咱们这边阵亡二百一十七人,伤四百三十六人。” “鬼子那边……大头还在统计,但守军应该是被全歼,无一活口,另外侨民抓了一万两千多人,都在这儿了。” 张学铭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广场上那些跪着的身影。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城内残敌继续清剿,一个不留。” “城外各部队原地休整,命令行政部门和公安部立刻入城,开始维持秩序、清点缴获,恢复东北军的统治。” “是!” 刘多荃站在旁边,看着广场上那两千多个侨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总司令,这些侨民……怎么处置?” 张学铭沉默了几秒钟。 旅顺的风吹过广场,带来了海水的咸味和燃烧的焦糊味。 远处港口方向还冒着黑烟,那艘鬼子商船的残骸还在海面上燃烧。 更远处,大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个在旅顺发生的大屠杀。 那一年,鬼子在这座城里,用刀和枪,杀了六天六夜。 两万多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当兵还是平民,被屠戮殆尽。 全城只剩下三十六个人,用来收尸。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 张学铭转过身,背对着广场,声音冰冷刺骨。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所有人,拉到万忠墓,再准备一千把卷了刃的刀,今日以血祭奠先祖。” ......... 旅顺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咸,裹挟着港口方向飘来的焦糊味,在广场上空盘旋。 张学铭的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那些跪在地上的侨民听不懂华夏话,但他们看得懂那些士兵们眼神的变化,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总司令有令,所有鬼子侨民,押赴万忠墓!” 传令兵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王以哲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是东北军老人,当然知道万忠墓是什么地方,那是三十年前旅顺大屠杀后,埋葬两万多名遇难同胞的万人坑。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愣着干什么?” 张学铭已经走下了楼,“刘多荃,你去调车,把这两万多头畜生都给我装上去。” “是!” 刘多荃敬了个礼,转身跑步离开。 消息传开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围观的华夏百姓。 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有人哭了起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路中间,朝着张学铭的方向磕头。 “老天爷啊,你终于开眼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帅,您真是我们东北人的活菩萨,我给您磕头了,感谢您,感谢您给我当家的报仇雪恨!” 周围的百姓纷纷跪下,哭声震天。 张学铭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老太太,喉结动了动。 他弯下腰,双手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人家,您起来。” 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臂,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 “二帅,让我也去!让我去看着那些畜生怎么死!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我做梦都在等!” 张学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以哲,带老人家上车。” “是!” 军队开动,整个旅顺城都沸腾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们往囚车经过的路上扔鸡蛋,扔石头,扔一切能扔的东西。 有人拿着当年旅顺大屠杀后拍下的照片,举得高高的,哭喊着: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二帅带兵替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那些照片上,是三十年前堆积如山的尸体,是砍掉的头颅,是被刺刀挑开的孕妇的肚子,是被烧成焦炭的孩童。 风一吹,照片哗啦啦地响。 囚车上的侨民开始惊恐起来。 他们听不懂这些华夏百姓在喊什么,但那些充满仇恨的眼神,让他们恐惧的浑身哆嗦。 “我们只是平民!我们是平民!” 一个中年男人用生硬的华夏话大喊,他的声音在颤抖: “放了我们!我们不关我们的事!” 没有人理他。 石头砸在他脸上,砸出一道血痕。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旅顺城,朝着白玉山的方向行进。 万忠墓就在那里。 那个埋葬了两万多具尸骨的地方。 张学铭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王以哲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张学铭和张学良两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以前跟着张学良,打仗畏首畏尾,谁也不敢打,谁也不敢得罪,除了对国内军阀重拳出击,其他时候都在装孙子。 但是跟着张学铭以后,不仅百战百胜,而且痛击鬼子,这种感觉,让他多巴胺疯狂分泌,就好像高潮一样,一波接一波。 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上瘾了,上瘾跟着张学铭。 一言不合,上去就干,就是要杀鬼子,就算是俘虏也要杀光杀尽,这才他心目中的大帅。 至于张学良? 抱歉!不相干! 刘多荃已经把万忠墓那边布置好了。 他在电报里说,已经让工兵挖好了坑,就在原来的万人坑旁边,还按照张学铭的命令,准备了一千多把卷了刃的刀。 王以哲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一千多吧,卷了刃的刀。 总司令这是要让那些畜生,死得比当年的同胞还要痛苦十倍。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封电报收好,继续执行命令。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到了白玉山脚下。 万忠墓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很大的坟茔,周围种着松柏,前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万忠墓”三个大字。 石碑下面,刻着两万多个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被风雨侵蚀了三十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刻字时留下的痕迹。 张学铭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军装,走到墓碑前。 他摘下军帽,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后世子孙张学铭,携东北军弟兄,今日来给你们报仇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押下囚车的侨民。 两万两千多头。 密密麻麻地跪在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 哭声震天。 张学铭面无表情,只是抬了抬手。 “开始吧。” 士兵们开始驱赶着那些侨民往万人坑的方向走。 万人坑就在万忠墓的东侧,是一个巨大的土坑,深约三米,长约百米,宽约五十米。 工兵们已经在坑边架起了机枪。 那些侨民看到那个大坑的时候,终于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哭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拼命挣扎,但被士兵们用枪托砸了回去。 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开始咒骂,有人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张学铭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 老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惊恐大叫: “求求您了!放过这个孩子吧!孩子是无罪的!” 第103章 如听仙乐耳暂明! “大人,放过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啊!” 一个老头苦苦哀求。 那个小男孩缩在老人怀里,小脸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抓着老人的衣襟,连哭都哭不出来。 老人跪在张学铭面前,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沾满了鲜血: “我们没有欺辱过任何华夏人!我们只是平民!我们是无辜的!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放过这个孩子吧!”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万人坑的上空回荡。 周围的侨民纷纷跟着哭喊起来,有人用日语喊,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一时间哭声、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 张学铭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垃圾。 “无辜?” 张学铭的声音冰冷无比。 老头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是的,无辜!我们只是平民!我们没有杀过任何华夏人!这个孩子才七岁,他什么都不懂!求求您……” “闭嘴。” 张学铭勃然变色。 老头一下子噎住了。 张学铭蹲下身来,和老头的视线平齐。 他看着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们,给你们政府交税吗?” 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的孩子,享受过你们政府的教育吗?” 老头开始发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你们这些老东西,在你们政府开的医院里看过病吗?” 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们获得耕种的土地,是你们政府给你们分的吗?” 张学铭每问一句,老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问到第四句的时候,老头已经面如死灰。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学铭依然蹲在那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说啊,这些事儿,你们有没有享受过?” 老头瞪大双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看着张学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仇恨。 那是一个民族在血海中站起来的力量。 “你们享受了你们鬼子政府侵略带来的所有红利。” 张学铭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们政府用刺刀抢来的土地,免费分给你们。” “你们政府从华夏掠夺的财富,变成你们的医院、学校、道路。” “你们儿子在战场上屠杀华夏人,换来你们的荣耀和福利。” “你们打了胜仗,你们这群所谓的平民,如同迎接英雄一般,迎接那些双手沾满华夏人鲜血的畜生!” “那个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谁才是无辜?” 张学铭突然厉声大喝,声音如同雷霆,在山谷间炸响。 “是发动侵略战争的你们吗?还是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华夏老百姓?” “你们吸着华夏老百姓的血,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现在死到临头了,开始叫唤自己无辜了?” “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老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命想要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大……大人……” 他试图说些什么,试图辩解些什么,但张学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张学铭站起身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一把唐横刀,刀身笔直,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说孩子是无辜的?” 张学铭的声音冰冷刺骨。 “三十年前,就在这座城里,你们鬼子杀了两万多华夏人。” “那些孩子,最小的只有一个月打,被你们用刺刀挑起来,挂在枪尖上笑。” “那些妇女,被你们凌辱之后开膛破肚,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被挖出来踩死。” “那些老人,被你们用铁丝穿过锁骨,吊在树上活活烧死。” “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孩子是无辜的?!” 老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学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深入骨髓的恨。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出唐横刀。 刀光闪过。 那个一直缩在老人怀里,吓得连哭都不会哭的小男孩,脑袋直接飞了起来。 鲜血喷了老人满头满脸。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老人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自己怀里的无头尸体,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抽搐,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地往外冒。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张学铭弯腰捡起那颗小小的头颅,拎在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啊————!!!” 老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可怜、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卑微,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 是疯狂。 是恨不得将张学铭撕成碎片的滔天恨意。 “畜生!!我杀了你!!!” 老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满脸是血,眼睛血红,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朝张学铭拼命扑去。 他那双手的手指张得大大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看那样子,像是要直接掐死张学铭,又像是要撕开他的喉咙,用牙齿咬断他的血管。 战狼在张学铭身后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按在了枪上,准备出手。 但张学铭伸手拦住了他。 “退下。” 战狼一愣,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回手,退后半步。 张学铭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老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等到老头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张学铭突然抬脚,一脚狠狠地踹在老头胸口。 “砰!” 一声闷响,老头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张学铭这一脚用了暗劲,老头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他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想要爬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 “我不杀你。” 张学铭走到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 “我就是要让你看着。” “看着你的亲人,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地死去。” “让你体验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然后。” 张学铭低下头,盯着老头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再将你扒皮抽筋,再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老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摔倒在地上。 他的嘴里不停地涌出血来,但他依然在挣扎,依然在嚎叫,那声音里全是恨,全是痛,全是绝望。 “战狼。”张学铭淡淡地说。 “到!”战狼挺直身体。 “把这老东西给我绑起来。” “是!” 战狼带人走过去,把还在拼命挣扎的老头按在地上,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老头被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猪,但他依然在拼命地扭动,嘴里不停地发出声音。 那是日语。 张学铭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骂他。 骂得很脏,骂得很恶毒。 战狼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准备堵住老头的嘴。 “别堵。” 张学铭拦住了他。 战狼愣住了: “总司令,他骂得太难听了……” “让他骂。” 张学铭转过身,面对着万人坑的方向,面对着那两万多头正在被驱赶的鬼子侨民,声音在风中飘扬。 “听到这些畜生的哀嚎,我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享受的笑容。 是一种积压了三十年终于释放的笑容。 “在我眼中。” 张学铭睁开眼睛,看着万忠墓前那些被捆好,正在被一个个拉出来的鬼子,声音平淡得可怕。 “失败者的咆哮,就如同路边野狗的哀嚎一样动听。” 他挥了挥手。 “动手。” “从这老东西的亲戚开始杀。” “就在这万人坑旁边,让天上的英灵都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千钧之力,在山谷间炸响。 “后世子孙张学铭携手东北军弟兄,今日给你们报仇了!!” “杀!!” 东北军士兵们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天动地,压过了所有的哀嚎和哭喊。 第104章 弟弟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万忠墓前的松柏林哗啦啦地响,像是那些沉睡了三十年的冤魂在回应。 天空中,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一半,投射下来的光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风更大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跪在地上的侨民头发散乱,涕泪横流。 卷了刃的刀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 每一把都锈迹斑斑,每一把都钝得像铁片。 这种刀砍在人身上,不会一击致命。 它会撕扯皮肉,会锯断骨头,会让被砍的人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 张学铭就是要让这些畜生,尝尽当年华夏人所受的所有痛苦。 同时,也能让东北军练练胆子,再增加一点杀气。 第一个被拉出来的,是老头的儿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到万人坑的边上,按着跪下去。 “父亲!父亲救我!!” 他朝着被绑在地上的老头大喊。 老头发了疯一样挣扎,绳子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勒出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破口大骂,用日语骂,用中文骂,骂得嗓子都劈了。 张学铭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名东北军士兵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后,举起了手里的刀。 那把刀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在灰白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士兵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刀砍了下去。 刀落在后颈上,没有砍断脖子。 鲜血溅出来,那个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后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还没死。 他在血泊中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四肢乱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旁边的人脸都吓白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侨民看到这一幕,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疯了一样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被士兵们用枪托砸了回去。 哭声震天。 张学铭看着那个在血泊中挣扎的中年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 “刀太钝了。” 他走到那名士兵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卷了刃的刀,掂了掂分量。 “让我来。” 张学铭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低头看着他。 那男人还没有死,他仰面朝天,瞪大眼睛看着张学铭,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已经被血沫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 张学铭面无表情,举刀。 这一刀干脆利落,直接从刚才那个豁口砍进去,把剩下的颈椎骨全部砍断。 脑袋滚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老头面前。 老头看着自己儿子的头颅,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人类的词汇来形容了。 那是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绝望!极致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了,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他在地上拼命地翻滚,捆着绳子的身体像一条蛆虫一样扭动,满脸是泥,满脸是血,满脸是泪。 张学铭转过身,看着万忠墓的方向。 “下一个。”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个被拉出来的,是老头的媳妇。 女人大约六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头发已经散了,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她被拖到万人坑边上的时候,已经瘫软了,两个士兵架着她的胳膊,她才不至于瘫在地上。 她看到了公公面前那颗丈夫的头颅,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张学铭只是挥了挥手。 士兵们把她按在地上。 又是一把卷了刃的刀。 刀光落下,惨叫声响彻云霄,然后又是一刀,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老头的家人,他的孙子,他的女婿,他的外孙…… 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万人坑边上。 那些卷了刃的刀砍在皮肉上,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顺着万人坑的土壁流下去,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东北军士兵们排着队轮流执行,刀砍钝了就换一把,砍了三五十个人之后换下一批士兵继续。 没有人手软,没有人犹豫。 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火焰,那是三十年的国仇家恨。 那些还没轮到被杀的侨民们,跪在地上被迫看着这一切。 有人疯了。 有一个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拖出去砍死之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抽搐。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吓死。 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看到自己的孙子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捂着胸口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更多的人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 那些哭声混在一起,在万人坑的上空回荡,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张学铭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是享受。 这些畜生的哀嚎,在他耳中,就如同天上的仙乐一般美妙。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的那一场大屠杀,两万多华夏人,就在这座山下,被鬼子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杀害。 那些惨叫声,那些哀嚎声,那些求饶声,那些诅咒声,一定也像现在这样,在这座山谷中回荡。 但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乎。 侵略者举着屠刀,在血泊中狞笑。 而现在。 张学铭看着那些被斩首的尸体,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抽搐的身体,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终于笑了。 三十年了,风水轮流转。 被绑在地上的老头已经不骂,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恨意,只剩下麻木、空洞和死寂。 他已经不会挣扎,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被砍死,亲眼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被砍死,亲眼看着自己的三个孙子死在刀下。 每死一个亲人,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人用电棍捅了一样。 但他发不出声音,甚至流不出眼泪,眼泪已经流干了。 张学铭站在旁边,偶尔会瞥他一眼。 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张学铭的嘴角就会勾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 他就是要让这个老东西,把所有的痛苦都尝一遍,把所有的绝望都体会一遍。 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在亲眼看着所有亲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之后。 然后,才是他的死期。 杀人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 毕竟是用钝刀,有时候一个人要砍上四五刀才能砍死。 从下午一直杀到黄昏,又从黄昏一直杀到深夜。 火把被点了起来,把万人坑照得如同白昼。 跳动的火光映在张学铭的脸上,映在他身后万忠墓的石碑上,映在那两万多把染血的钝刀上。 而张学良早已经吐得昏天黑地,望着张学铭的面孔,如同见了恶魔。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到底有多恨鬼子,为了杀鬼子,有多么疯狂。 张学良看着地上每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突然涌出了一个念头。 这已经不是杀鬼子,而是折磨。 如果有一天,自己这个弟弟也想痛恨鬼子一样痛恨自己,那自己会不会,也会跟鬼子一个下场? 或者......比这更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浓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万人坑里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鲜血从坑沿上流下去,把坑底染成了一个血色的池塘。 东北军士兵们的军装被鲜血浸透了,靴子里灌满了血浆。 但他们没有停。 总司令说了,先从那老东西的亲戚开始杀。 那就先把他的家人杀完。 然后再杀其他人的。 两万两千多头。 一个一个地,用钝刀。 在万忠墓前。 让天上的英灵都好好看看。 后世的华夏子孙,今日替他们报仇雪恨了。 那些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晃,把整个山谷都照得忽明忽暗。 在火光中,万忠墓的石碑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 碑上那些刻了三十年的名字,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在跳动。 那两万多个名字。 那些被屠杀的冤魂。 在这个夜晚。 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复仇。 而就在这最欢乐的时刻,张作相的电报却是十万火急的发了过来,大事发生了。 第105章 落凤坡! “总司令!张作相副司令急电!” 张学铭接过电报,展开。 他低头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笑意不断在脸上荡开。 他转过身,把电报举在空中,对身后的将领们朗声说道。 “凤城大捷。” 四个字,像四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王以哲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大得把旁边的汤玉麟吓了一跳: “卧槽!” “三万对八万都能打赢!牛逼!” “司令,给我看看!” 汤玉麟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两遍,越看越激动,最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八万鬼子!被常遇春和李文忠,打得找不着北!痛快!真是痛快!” 其他将领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日征战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在此之前,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凤城是东北军东面的门户。 如果凤城被鬼子攻破,他们在旅顺就是瓮中之鳖。 现在这块石头落了地,而且还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捷。 张学良站在角落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化了整整三次。 先是震惊,他没想到常遇春和李文忠,竟然真的能顶住鬼子的进攻。 之后是放松,凤城守住了,奉天就安全了。 最后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老二麾下的将领越大越强,每一个都是悍将,以后这东北,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张学铭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反应。 他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完了电报全文。 电报是张作相从转发的,详细报告了凤城之战的经过。 过程,比张学铭预想的还要简单,也比他预想的更加精彩。 .......... 时间倒回到一天前。 深夜,鸭绿江上雾气弥漫,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 朝鲜一侧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日军帐篷,排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海洋。 炊烟在晨雾中升腾,和江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把整个江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第20师团的士兵们,已经从鸭绿江启程,陆续前往凤城。 按照本庄繁司令官在前往奉天前,发出的命令。 关东军应该先夺取奉天,然后第19、20师团合兵进攻凤城,截断张学铭的退路。 等到奉天失陷的消息传到凤城,东北军军心大乱的时候,两个师团加上关东军合兵一处,把张学铭和张学良一举歼灭在凤城城下。 这个计划在本庄繁的脑袋里是完美的。 在本庄繁还活着的时候,他深信这个计划会让东北军彻底完蛋。 但本庄繁不知道,他的电报刚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霍去疾的坦克就碾过了他的直属联队,把他本人变成了大辽河畔的一座京观里的一堆碎肉。 第20师团三天前就从汉城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地北上,昨天深夜才抵达鸭绿江南岸。 按照正常的行军节奏,部队应该休整一天再渡江,但川岸文三郎等不及。 本庄繁的电报催得太急,他不敢耽搁,只能连夜渡江,并且在凌晨的时候,赶到了宝山镇。 “司令官阁下。” 前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川岸文三郎微微一愣,看到第19师团师团长森寿中将正朝他走来。 森寿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 他走到川岸文三郎面前,敬了个礼。 川岸文三郎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 “听说你的先头部队,前天在凤城方向遭到了东北军的袭击,损失不小?” 森寿的脸色变了变。 “敌人战斗力很强,不容小觑,司令官阁下。” 森寿硬着头皮解释,“我们还是......” “行了行了。” 川岸文三郎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我们现在有两大师团会师,将近八万人。” “东北军在凤城能有多少兵力?撑死了一两万人,就算有坦克也不过那么几辆。” “八万人对一两万人,用刺刀捅也能把他们捅死。” 他拍了拍军刀的刀柄,声音里满是自信。 “本庄司令官还在等着我们的捷报。” “今天天亮之后就进军,天黑之前拿下凤城,后天之前截断张学铭的退路,明白吗?” “哈依!”森寿立正敬礼。 上午八点,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气逐渐散去。 第20师团和第19师团的部队,全部出动,在宝山镇外面的平原上完成集结。 八万人的兵力摆开阵型,声势极为浩大。步兵列成十几个方阵,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骑兵联队在两翼游弋,马蹄声如雷鸣。 炮兵联队的九二式步兵炮和野战炮排成整齐的队列,炮口指向天空。 辎重车队绵延数公里,满载着弹药和粮食。 远远望去,整个平原都被灰色的军装覆盖了,像一片正在向前蠕动的灰色潮水。 川岸文三郎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师团参谋部和警卫中队。 他举起望远镜,朝北方望去。 凤城的方向,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山丘,那就是落凤坡,凤城南面的门户。 只要过了落凤坡,凤城就再也没有任何天险可守了。 “全军前进。”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而坚定,“目标:凤城。” 八万鬼子开始向北推进。 ............ 而在同一天的清晨,距离宝山镇外大约三十公里的凤城城外,常遇春也下达了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命令。 “全军前进,目标:宝山镇。” 五百辆T-34坦克在凤城城外的平原上,排成楔形突击阵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天动地。 有些坦克的车身上,都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留下的弹痕和泥土,炮塔上的七十六毫米主炮已经擦得锃亮,炮膛里装填了穿甲弹。 坦克后面,于芷山率领的一万名步兵已经整装待发,刺刀上好,弹药满匣。 常遇春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地平线,看向宝山镇方向。 他的想法和川岸文三郎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是主动出击。 与其守在凤城等鬼子来攻,不如在宝山镇就把他们拦住,打一个措手不及。 他认定鬼子刚刚渡江,立足未稳,是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 而且他手里有五百辆T-34,在宝山镇的平原一带,就是无敌的存在。 但他不知道的是,鬼子也在同时向北推进。 双方同向而行,一个从北向南,一个从南向北,迎头对撞。 两支军队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朝对方冲过去,像两列在同一个轨道上对向行驶的火车。 而它们的相遇地点,就是落凤坡。 第106章 激战!疯狂! 落凤坡不是一座山。 它只是一片地势略微起伏的丘陵地带,海拔不过几十米,但因为地处平原中央,所以显得格外突兀。 公路从丘陵中间穿过,两侧是开阔的农田和收割后的玉米地,视野极为开阔。 这种地形既不偏向进攻方也不偏向防守方,完全靠硬实力说话。 常遇春的先锋部队,李文忠率领一个坦克营,三十辆T-34,配属一个步兵团,正沿着公路向南疾进。 坦克在公路上扬起漫天的尘土,步兵跑在坦克两侧,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先头侦察兵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路,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最前面的侦察兵突然猛地踩下了刹车。 摩托车在土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停在了公路拐弯处。 那个侦察兵张大了嘴,手里的信号旗掉在了地上。 在他前方不到一千米处,一大片灰色的军装正在越过丘陵的缓坡,朝北方涌来。 最前面的鬼子步兵也停住了脚步,两边的人隔着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遭遇战。 双方都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对方。 鬼子的行军纵队拉得太长,先头部队和主力之间隔着好几公里。 川岸文三郎的指挥位置还在队伍中段,他甚至还没收到前方遭遇敌军的报告。 而李文忠带着的先锋部队,也只有三十辆坦克和一个步兵团,主力还在后面。 但李文忠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当他听到前方传来的摩托车急刹车声,和侦察兵变调的报告时,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判断。 “展开战斗队形!” 他对着短波电台吼道: “坦克在前,步兵跟进!不要等鬼子展开!直接冲!猛打猛冲!” 他的判断极为精准。 遭遇战的关键在于谁能先展开战斗队形,谁能先发起冲击。 鬼子正在行军状态,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前队和后队之间隔着好几公里,侧翼完全暴露。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明白!” “轰轰轰!!” 冲在最前面的T-34坦克率先开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高爆弹划出一道低伸的弹道,砸进了鬼子行军纵队的正中央。 爆炸的火光在灰色的人群中绽放,冲击波掀飞了周围的十几个鬼子兵,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然后像破布娃娃一样落在地上。 原本整齐的行军纵队瞬间炸开了锅,鬼子兵四处乱窜,军官们拼命吹哨子试图收拢队伍,但坦克已经冲上来了。 三十辆T-34排成楔形阵型,顺着缓坡往下碾过去。 履带卷起漫天的泥土和碎石,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坦克后面跟着一千多名东北军步兵,端着冲锋枪和步枪,刺刀的寒光在尘土中闪烁。 鬼子的先头联队是第20师团第78联队,他们还是一字长蛇阵,被李文忠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遭遇战爆发后的头三分钟里,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 他们根本来不及展开。 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虽然不差,但打在T-34的倾斜装甲上,就跟用弹弓打钢板一样,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78联队的联队长河田在第一时间就被击毙。 他站在公路中央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部队反击,然后一发七十六毫米高爆弹正好落在他脚下,把他连同周围的参谋部一起炸成了碎片。 联队旗被冲击波撕成了几块碎布,在硝烟中无力地飘落。 但鬼子并没有崩溃,这个时期的鬼子兵员素质,是非常高的。 78联队残存的士兵在失去联队长之后,迅速散开到公路两侧的农田里,依托田埂和灌溉渠顽强抵抗。 他们用轻机枪扫射跟随在坦克后面的东北军步兵,用掷弹筒轰击坦克履带,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拖慢了东北军的推进速度。 更有一些亡命之徒,抱着炸药包朝坦克冲过去,试图用肉弹同归于尽。 有人成功了,一辆T-34的履带被炸断,歪在公路边动弹不得。 但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坦克,就被同轴机枪或后面步兵的步枪打成了筛子。 “哒哒哒哒!” “轰隆隆!” “轰隆隆!” 双方在落凤坡展开激战。 枪炮声在落凤坡上空回荡了整整五分钟之后,川岸文三郎才收到前方遭遇敌军的报告。 他的指挥所还在队伍中段,离交火地点隔着将近五公里。 通讯兵骑着马从前方狂奔而来,马蹄把路边的碎石踢得四处乱飞,军服上全是尘土和泥点,脸涨得通红。 “司令官阁下!前方遭遇敌军装甲部队!78联队正在交火!联队长河田已经......已经为帝国尽忠了!” 川岸文三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参谋团队。 “传令下去!全军展开!第36旅团从右翼包抄,第19师团从左翼包抄!仆从军从正面支援。”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正面拖住他们,两翼插到后面去。” 这是鬼子陆军最擅长的战术,正面打不穿,就从侧面捅进去 正面用主力牵制敌军,左右两翼迂回包抄,直插敌军后方,动摇前线军心,然后三面合围,一举歼灭。 这套战术在日俄战争中屡试不爽。 鬼子的两翼迅速行动起来。 右翼,第36旅团开始向东北方向迂回,试图绕过落凤坡的山丘,插到常遇春的后方。 左翼,第19师团的部队也在森寿的指挥下朝西北方向移动,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包抄 但常遇春不给机会,他通过无线电给左右两翼的部队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顶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阵地给我守住。” 左翼阵地在落凤坡西侧的一道浅沟里。 防守这里的是一个步兵团,拥有二十辆坦克支援。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就在这道浅沟前面被打了回去。 东北军的轻重机枪交叉火力把鬼子一排排扫倒在开阔地上,尸体堆积在离阵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但鬼子并不退却,重新整队之后又发动了第二次冲锋,第三次冲锋。 他们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用尸体填平了浅沟前面的每一寸土地。 东北军的机枪手换了一批又一批。 枪管打到红透,副射手用湿毛巾裹着枪管降温,毛巾一贴上去就滋滋冒白烟。 坦克不断开炮,将鬼子的攻势打退了一波又一波。 右翼阵地在落凤坡东侧的一片玉米地里。 这里的情况比左翼稍好一些,因为有三十几辆T-34坦克守在阵地上,但鬼子的进攻密度也更高。 第20师团的野战炮兵联队终于架好了炮位,开始对右翼阵地进行炮击。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在玉米地里炸开,弹片四处横飞,削断的玉米秸秆在空中飞舞。 东北军的散兵坑被炮火一个个翻起来,伤员被担架队拖着往后方送,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而正面战场上,李文忠的坦克集群已经把第78联队打残。 剩下的鬼子步兵退到了公路南侧的一个小村子里,依托房屋继续抵抗。 李文忠懒得跟他们打逐屋争夺,命令坦克直接炮轰。 得到支援的先锋队,将一百三十辆T-34排成一排,对着村子齐射。 七十六毫米高爆弹,把那些土坯房一间一间地拆成瓦砾,整个村子被笼罩在爆炸的烟尘中。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李文忠屡次突破,可是鬼子跟疯了一样,不要命的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往前冲。 即便是钢铁洪流,面对数万悍不畏死的人肉炸弹,也是寸步难行。 落凤坡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硝烟弥漫,尸体遍野。 双方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 李文忠的坦克有四十多辆,被炸断履带或击伤而失去了战斗力。 但鬼子死得更多,第78联队几乎全军覆没,第77联队损失过半,第19师团的先头部队也在左翼阵地上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川岸文三郎站在后方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况。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正前方,那片不断闪烁炮口焰的硝烟。 虽然前方死伤惨重,但是他根本不敢下令后撤。 因为他知道自己被钢铁洪流咬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下令后撤,阵型一乱,坦克从后面追上来碾过去,那就不是撤退,而是溃败。 到那时候,八万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进攻。 两翼包抄是他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翻盘的战术。 只要左右两翼有一路,能突破东北军的防线,插到后方去,正面战场就能扭转局势。 他已经看到了东北军的左翼阵地在不断缩小,右翼阵地的兵力也越来越单薄。 再给他两个小时,也许只需要两个小时,他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传令给森寿!”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通讯兵说,“左翼加速突击!不要怕伤亡!这是决胜的时刻......” “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话没有说完,天空中忽然传来了恐怖的啸声。 川岸文三郎猛地抬起头。 战机!成群的战机! 八十二架P-51野马战斗机排成三列楔形编队,率先冲出云层。 它们之后,是一百二十架轰炸机,双发动机的轰鸣声如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地面的浮土都在跳动。 机腹下的弹舱门已经全部打开,航空炸弹一排排悬挂在挂架上,弹体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朱无敌率领的东北航空队,终于赶到了凤城战场。 第107章 两面开花! 落凤坡的硝烟遮天蔽日。 双方的炮弹在这片不到十平方公里的丘陵地带,炸出了无数个焦黑的弹坑,尸体从公路两侧一直铺到玉米地深处,像一片灰黄色军装组成的死亡地毯。 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川岸文三郎咬着牙死守不退,李文忠的先锋部队被鬼子的决死冲锋,暂时阻在了落凤坡下。 就在这个时候,天边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八十二架P-51野马战斗机排成三列楔形编队,率先冲出云层。 朱无敌坐在领头的野马战斗机座舱里,从三千米的高空看下去,落凤坡就像一幅被鲜血浸透的地图。 灰色的鬼子纵队被硝烟笼罩,黑色的弹坑密布在黄色的农田里。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目标: 正面战场上正在与李文忠对峙的鬼子炮兵阵地,左翼阵地上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冲锋的鬼子步兵群,以及右翼阵地后方那片鬼子辎重车队。 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在无线电频道里响起。 “全体注意!兵分三路!一分队,你们负责左翼阵地,看到那条浅沟了吗?” “把鬼子冲锋的队形给我打散。” “二分队,负责右翼阵地,重点打击敌军后方辎重和预备队。” “主力编队跟我行动,目标正面战场,协同地面部队撕开敌军防线。” 耳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一分队收到。” “二分队收到。” 朱无敌切换频道,接通了李文忠的短波电台频率。 他之前已经和李文忠建立了通讯联络,此刻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 “李文忠,航空队已就位,把你的位置和进攻方向报给我,我帮你开路。” 李文忠的声音从短波电台里传来,夹杂着背景里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我在正面战场,坐标落凤坡主峰南侧五百米公路沿线。” “我的坦克集群正在重新整队,计划从公路左侧冲过去,直插对方指挥部。” “你能帮我把公路右侧的炮兵阵地和机枪火力点清掉吗?” “收到。” “让你的坦克等我信号!” 朱无敌推动操纵杆,机头猛地下沉。 P-51野马的梅林发动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战机以近乎六十度的角度朝地面俯冲下去。 地面上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看到了公路右侧,那片正在喷吐火舌的鬼子炮兵阵地,九二式步兵炮排成两排,炮兵们正在忙碌地装填炮弹。 四十架野马战斗机紧随其后,像一群发现了猎物的鹰隼,展开成扇面阵型朝地面扑去。 鬼子炮兵阵地上,一个满脸黑灰的炮兵军曹正举着指挥旗,朝炮组成员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闩刚刚闭合,装填手正要把下一发炮弹推进炮膛。 然后他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尖啸声。 三十多架战斗机,正从他头顶不到两百米的高度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关炮枪口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张大了嘴,指挥旗从手中滑落,但还没等旗帜落地,第一道弹幕就犁过了阵地。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子弹如暴雨般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弹幕从炮兵阵地的左端一直扫到右端,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成碎片。 正在装填炮弹的炮兵被弹幕扫中,身体在零点几秒内被打成碎块。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上,被打出一排拳头大的窟窿,炮闩被子弹击中后炸开,碎片四处横飞。 弹药堆积点被击中,产生了连锁殉爆,几十发炮弹同时爆炸,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 冲击波将周围的几十个炮兵同时掀飞,人体在半空中翻滚的姿势,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 第二轮扫射紧跟着落下。 另外二十架野马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将弹幕洒向阵地上残存的火力点。 整个炮兵阵地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从地图上抹去。 朱无敌拉起机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重新爬升到三百米的高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炮兵阵地,所有的火炮都变成了扭曲的废铁,所有的炮兵都变成了一地碎肉。 他按下通讯按钮。 “李文忠,炮兵阵地清除,现在开始清除步兵火力点,准备冲锋。” “收到!” 朱无敌带着集群,再次俯冲。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公路两侧正在朝东北军射击的鬼子机枪火力点。 他通过无线电给战斗机编队分配了具体任务,第三中队负责公路左侧,第四中队负责公路右侧,第五中队负责纵深目标。 四十架野马战斗机分三路俯冲下去。 公路两侧的鬼子步兵趴在散兵坑和田埂后面,用轻机枪和步枪朝东北军阵地射击。 他们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但他们没有防空经验。 有人试图用轻机枪对空射击,子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徒劳的弹道,但野马战斗机的速度太快。 更多的人只是本能地把头埋进散兵坑里,祈祷炸弹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但这次来的不是炸弹,是机关炮。 “哒哒哒哒!” 弹幕从公路两侧的地面上犁过,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每一寸地面上的生命都梳理干净。 趴在田埂后面的鬼子机枪手被弹幕扫中,身体被打成筛子,歪倒在已经打空了的弹药箱旁边。 五分钟后,公路两侧的火力点被清除。 朱无敌按下通讯按钮。 “李文忠,现在!” 地面上,四十辆T-34坦克同时挂挡。 履带开始转动,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李文忠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一手扶着舱盖,一手指向前方。 “全军冲锋!坦克在前,步兵跟进!杀穿他们!” 一百四十辆T-34排成楔形阵型,顺着公路朝落凤坡南侧冲下去。 炮塔上的七十六毫米主炮不断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炮弹砸进鬼子纵深阵地,爆炸的火光在灰色的人群中绽放。 残存的鬼子试图组织抵抗。 散落在公路两侧的步,兵用掷弹筒和手榴弹朝坦克招呼,但T-34的倾斜装甲轻松弹开了这些攻击。 几个抱着炸药包的亡命之徒,从散兵坑里跳出来,朝坦克冲过去,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跟在坦克后面的东北军步兵用冲锋枪扫倒。 紧接着,轰炸机群到了。 六十架轰炸机排成三列箱形编队,飞临落凤坡南侧上空。 它们在仆从军和第20师团主力的头顶上打开了弹舱门,五百磅高爆炸弹像冰雹一样从天空中落下。 爆炸声连绵不断,火光在灰色的人群中绽放。 每一朵火光的绽放,都意味着几十条生命的终结。 那些被鬼子强行征召的朝鲜士兵,在轰炸中彻底崩溃。 他们本来就没有为鬼子卖命的信念,在航空炸弹的咆哮下,他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试图阻止溃逃,但溃逃的人潮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军官的防线。 第20师团主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职业军人在面对地面火力时,可以表现得很顽强,但面对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高爆弹,顽强没有任何意义。 炸弹不会区分勇敢和懦弱,它只会把一切炸成碎片。 一个联队的集结地被炸弹覆盖,整个联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损失了超过四分之三的兵力。 联队长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在弹坑边缘,军服被撕成了碎片,军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朱无敌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李文忠的坦克集群已经冲过了落凤坡,炮口焰在硝烟中不断闪烁。 常遇春的主力坦克群,也终于赶到了战场,三百辆T-34从凤城方向开来,履带碾过公路上的碎石,加入到冲锋的行列中。 左翼阵地上的鬼子已经开始溃退,一分队的战斗机正在追击溃逃的鬼子步兵,机关炮的弹幕在溃兵的背后犁出一道道血痕。 右翼阵地上二分队的轰炸机,已经炸断了鬼子的后勤线,辎重车队在烈火中燃烧,弹药车的殉爆声此起彼伏。 时机到了。 他按下通讯按钮,接通了李文忠的频道。 “李文忠,正面已经撕开了,我掩护你,直插敌军指挥部,把它端掉。” “正有此意!” 地面上,李文忠的坦克集群,已经突破了落凤坡正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公路两侧的鬼子火力点全部哑火,步兵不是被炸死就是被扫射打死,剩下的少数残兵正在朝南面溃逃。 前方是落凤坡南侧的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帐篷和通讯天线。 那就是川岸文三郎的指挥部。 “冲!不要停!” 李文忠在电台里吼道:“谁第一个冲进鬼子指挥部,老子亲自给他请功!” T-34坦克同时加速,从散兵坑和弹坑之间穿过,朝那片帐篷区碾过去。 坦克后面跟着一千多名东北军步兵,冲锋枪和步枪不断喷吐着火舌,扫倒任何还在移动的东西。 川岸文三郎站在指挥部帐篷外面,举着望远镜。 他从望远镜里看到自己的第78联队已经不存在了,第77联队正在溃散,第19师团在左翼被分割包围,正面战场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天空中那些死神般的飞机还没有离开,正在朝他的指挥部方向飞来。 “司令官阁下!” 身后的参谋脸色惨白,声音在发抖,“东北军的坦克已经突破正面防线,距离指挥部不到两公里!请立刻下令转移!” “转移?” 川岸文三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往哪里转移?” 参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八万大军。” 川岸文三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两个师团,一天之内,被一两万人打成这样。” 他缓缓拔出军刀,“我已经没有资格活着回去。” 他转身面向北方,面向正在朝他碾过来的钢铁洪流。 “命令全军!万岁冲锋!” 通讯兵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立正,用尽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哈依”,转身冲进帐篷去发报。 但命令还没发出去,爆炸的巨响就吞没了整个指挥部。 李文忠的坦克集群冲进了帐篷区。 七十六毫米主炮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高爆弹在帐篷之间炸开,通讯天线被炸断,参谋们被冲击波从帐篷里掀飞出去。 步兵从坦克两侧涌入,冲锋枪把每一个从帐篷里跑出来的人扫倒。 一面日之丸旗被炮弹的气浪从旗杆上撕下来,燃烧着飘落在地上,被坦克履带碾进了泥土里。 川岸文三郎没有等坦克碾过来。 他举着军刀,朝最前面那辆T-34坦克冲去。 “鸭子给给!!” “天闹黑卡板载!!” 天空中,朱无敌看到了这一幕。 他猛地推动操纵杆,机头下沉,朝那个方向俯冲下去。 “哒哒哒哒!” 六挺机关炮同时开火。 弹幕从川岸文三郎所在的位置犁过,地面被掀起一片两米高的尘土。 当尘土散去时,川岸文三郎已经变成了碎片,东一块西一块。 第20师团的指挥部被彻底摧毁。 而在落凤坡的其他战场上,一场全面的溃败正在发生。 左翼阵地,一分队的战斗机打散了鬼子最后一次冲锋之后,东北军的步兵从浅沟里跃出,发动了反冲锋。 已经伤亡过半的第19师团左翼部队,在两面夹击下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朝南面逃跑,被东北军步兵追上去用刺刀一个个捅死。 右翼阵地,二分队的轰炸机炸断了鬼子的退路之后,常遇春的坦克集群从侧翼切入,把第36旅团切割成了几块互不相连的孤岛。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鬼子各自为战,被坦克和步兵一块一块地吃掉。 森寿中将在看到航空队出现的那一刻,就做出了判断,这场仗已经输了。 他比川岸文三郎更早认清现实,所以在川岸下令冲锋之前,他就已经带着自己的警卫中队悄悄脱离了左翼战场,朝安东方向撤退。 但他没能走远。 朱无敌的侦察机在公路上,发现了一支正在快速南逃的车队,判断可能是敌军指挥部,立刻通知了常遇春。 常遇春派出了一个坦克连抄近路堵截。 二十辆T-34从玉米地里横穿过去,在安东以北约十公里处截住了森寿的车队。 一场短暂的战斗之后,森寿的警卫中队被全歼,森寿本人在装甲车中被一枚穿甲弹击中,和他的座车一起变成了一团火球。 傍晚时分,落凤坡的枪炮声终于停了下来。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八万人的大军,在两个师团的编制下,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被歼灭。 而东北军,伤亡不到一千人。 常遇春站在落凤坡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望着脚下这片尸体遍野的战场。 “给总司令发电。”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通讯兵说,“凤城战役,我军大捷,歼敌八万余人,没有俘虏。” 消息传到旅顺,东北军瞬间沸腾。 每个收到消息的东北军都是欢欣雀跃,东西两面战场全部大捷,这一仗彻底把鬼子不可战胜的神话打破。 从此以后,东北军面对鬼子绝对会产生心理优势。 张学铭拿着电报,电报的最后一行,提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让他左右为难。 第108章 上等兵! 常遇春的电报很长,长得不像是一份军报。 前面洋洋洒洒几千字,都在详述凤城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内容,张学铭看得很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电报的最后几行,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电报上写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乎一个人的生死,第二个问题,关乎一个国家的命运。 张学铭先处理第一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简单。 陈诚。 这个名字让张学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说实话,他之前根本没把这个南边来的特使放在心上。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参谋总长,在他的东北军里,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当初让陈诚去敢死队,就是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那种级别的冲锋,九死一生,死一个特使算什么? 反正他迟早要跟南边翻脸,到时候陈诚是杀是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老天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 陈诚没死,不但没死,还亲手砍了两头鬼子。 张学铭重新拿起电报,仔细读了一遍常遇春关于陈诚的汇报。 这个南边的参谋总长,指挥能力确实稀松平常,一个连的兵力交到他手里,他能指挥出一个排的效果来。 但是这个人有一股子狠劲,敢死队冲锋的时候他跑在最前面,鬼子的刺刀捅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往后缩。 第一个鬼子是被他用枪托砸碎了脑袋,第二个鬼子是被他用刺刀捅穿了肚子。 常遇春在电报里说,陈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血。 张学铭把电报放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不喜欢陈诚,这是毋庸置疑的。 陈诚的指挥水平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纵观此人的军事生涯,外战没赢过,内战也不行。 外战,淞沪会战,惨败收场。 内战,东北当初那么大的优势,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结果被他打成了一锅夹生饭,几十万美械部队,被东北野战军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指挥水平,说他是上等兵都算抬举他。 但陈诚竟然杀了两个鬼子,张学铭再动手杀他就说不过去了。 不是不能杀,是不好杀。 东北军上上下下都看着呢,人家陈诚加入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杀了两个鬼子,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你要是把这样的人给宰了,让手底下的将士们怎么想? 军心还要不要了?道义还要不要了? 张学铭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 “给常遇春回电。” “陈诚作战勇敢,升任死士营敢死队队长,继续战斗。” 通讯参谋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张学铭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死士营的编制给他扩到三百人,再多他也指挥不动。” “他的水平,顶多也就是一个机枪连长。” 这句话说得刻薄,但张学铭是认真的。 他太了解陈诚的能力上限了,这个人也就只能带一队敢死队了,再多的人交给他,他就会开始犯蠢。 三百人的敢死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不需要什么排兵布阵,只需要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留在最后面。 这种活,陈诚干得了,而且干得不赖。 至于更高层次的指挥,还是让他在敢死队里慢慢历练吧,前提是他能一直活着。 如果他真能从敢死队一路杀出来,那他张学铭也不会吝啬高位。 通讯参谋把电文又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快步离开。 张学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电报的最后一段上。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干净利落。 但第二个问题,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总司令,凤城战役结束后,我军已控制鸭绿江沿线全部要地。” “鬼子在高句丽的兵力已基本被我歼灭,目前高句丽境内日军精锐尽失,防务空虚。” “属下斗胆请示,我军是否可趁此良机,打过鸭绿江,入主高句丽?” 张学铭把电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高句丽。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没法一个人拍板。 这是一个在地图上看起来很好解决,但在现实中却千头万绪的问题。 常遇春说得没错,鬼子在高句丽的精锐部队,几乎已经损失殆尽。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将近八万人,在落凤坡被一锅端掉。 这八万人是鬼子的甲种师团,是他们在高句丽半岛上最锋利的两颗獠牙。 现在这两颗獠牙被拔掉,高句丽半岛上的鬼子,就像一只被敲掉了牙齿的老虎。 常遇春手上有五百辆坦克,有航空队的绝对制空权。 如果他真的想要打过鸭绿江,高句丽那些残存的鬼子守备部队,根本挡不住他。 新义州、平壤、汉城,这条路线张学铭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但是,入主高句丽的麻烦,不在军事上。 张学铭停住脚步。 鸭绿江在地图上是一条蜿蜒的蓝线,江的这边是东北,江的那边是高句丽,是番邦,是一个被鬼子殖民了三十多年的国家。 如果他打过鸭绿江,东北军就会变成一支占领军。 高句丽人会怎么看待他们?是当成解放者欢呼,还是当成新的侵略者仇恨? 鬼子在高句丽经营了三十年,虽然手段残酷,但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殖民统治体系。 现在他要把鬼子赶走,然后呢? 让高句丽人自己管理自己?还是把高句丽变成东北军的属地? 更麻烦的是,国际上的反应。 白熊人会怎么看?狮驼岭人会怎么看?西方怎么看? 这些列强们会坐视东北军吞并高句丽吗? 鬼子入侵东北的时候他们装聋作哑,那是因为东北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但高句丽不一样,高句丽的地理位置太敏感了,它卡在东亚大陆和比丘岛之间,是东北亚的战略要冲。 谁控制了高句丽,谁就掐住了比丘国的喉咙。 列强们可以容忍东北军,在自己的国土上打鬼子,但他们能容忍东北军,把势力范围扩展到高句丽半岛吗? 张学铭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棘手。 他不是怕打仗,他怕的是打赢了仗之后,却掉进一个更大的泥潭里拔不出来。 他需要找人商量。 “来人,准备一间会议室。” 战狼立刻去安排。 王以哲、张学良不解的看向张学铭,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张学铭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人把万人坑填好,在此地立碑。 张学良、汤玉麟等人,跟随自己,前往会议室,一起商量高句丽的问题。 第109章 占,还是不占? 会议室。 几个东北军最有权势的男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 汤玉麟满脸不解,问道: “二帅,出了什么事吗?” 张学铭单刀直入,说道: “高句丽。” “现在高句丽的鬼子主力,基本被全歼,我们是否要趁虚而入,进驻高句丽?”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汤玉麟第一个开口。 他把桌子一拍,“进!为什么不进??” “鬼子在高句丽的兵力都让咱们打光了,常遇春手里有坦克有飞机,打过鸭绿江就跟赶集一样容易!” “新义州、平壤、汉城,一路推过去,老子看谁能挡得住!” 王以哲咳嗽了一声,“汤帅,打是打得下来,这一点我不怀疑。” “问题是........打下来之后呢?” 汤玉麟愣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嗓门说: “打下来就是咱们的!” 王以哲却比较谨慎: “然后呢?白熊人怎么看?狮驼岭人怎么看?” “咱们刚跟鬼子打完仗,鬼子肯定会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 “到时候列强们集体施压,东北军两面受敌,一边要在海上跟鬼子对峙,一边要在高句丽镇压鬼子的残余势力,和可能的反抗军。” “汤帅,你想过这个局面吗?” 汤玉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以哲说得对。” 张学良突然开口。 “打高句丽容易,守高句丽难。” “咱们眼下最大的敌人是鬼子,分兵是高句丽是大忌。” “而且,咱们东北军驻守东北和华北,兵力就已经捉襟见肘,若是再管上高句丽那一摊子,只会更加艰难。” “那就眼睁睁看着?” 汤玉麟吐出烟雾,“鬼子的精锐都让咱们打光了,高句丽现在就是一块肥肉,咱们不要,早晚有人要。” “白熊人不要?狮驼岭人不要?还是说等鬼子缓过气来,重新派兵过去?”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三个人的争论。 汤玉麟主张立刻出兵,趁热打铁,把高句丽一口吞下。 张学良主张按兵不动,先集中精力守住东北。 王以哲的态度最微妙,他不反对出兵,但他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等到三个人都说得差不多了,张学铭才直起身子,把双手放在桌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打高句丽,有打的道理。” “不打高句丽,有不打的道理。” “但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什么问题?”王以哲问。 张学铭站起来,走到挂在帐篷一侧的地图前,用手指在鸭绿江上画了一道线。 “你们告诉我,鸭绿江那边的高句丽人,他们是愿意被鬼子统治,还是愿意被我们统治?” 帐篷里又沉默了。 “鬼子在高句丽统治了三十年。” 张学铭幽幽道: “三十年的时间,足够鬼子在高句丽培养出一批亲日派,足够他们把高句丽的资源榨干,足够他们把高句丽人当牛马一样驱使。” “现在我们把鬼子赶跑了,高句丽人会感激我们吗?也许一开始会。” “但如果我们赖着不走呢?如果我们把高句丽,当成东北军的属地来管呢?”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新的鬼子。” “别觉得不可能,人性就是这样,当新的统治者,没有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好处时,他们就会把旧的统治者翻出来。” “把所有的苦难都忘掉,只记住那些微乎其微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 “还有一件事你们别忘了。” “鬼子的海军,还保持着强悍的战斗力,即便被击沉了三分之一,我们东北军的海军,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随时可以从海上派兵过来,到时候我们在高句丽陷入泥潭,你们想看到吗?” 汤玉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把高句丽拱手相让?” 张学良却是连连点头,说道: “高句丽是鸡肋,我们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王以哲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张学铭,像是在判断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 张学铭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高句丽也不能留给鬼子。” 他来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鸭绿江的入海口: “你们看这里,鸭绿江的入海口,距离比丘国只有不到两百海里。” “如果鬼子重新控制了高句丽,他们在高句丽半岛上重建陆军基地,以后随时都可以跨过鸭绿江,再次入侵东北。” “今天的胜利就会变成一场短暂的喘息,用不了几个月,鬼子就会卷土重来。” “我们必须拿下高句丽,这样战场就会从东北转移到高句丽。” 他的手指从鸭绿江入海口向上移动,点在了新义州的位置上: “所以高句丽不能留给鬼子。” “但我们也不能吞并它,吞并它会引来列强的干涉,会激起高句丽人的反抗,会让东北军背上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汤玉麟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张学铭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高句丽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藩属国。”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鬼子吞并高句丽,是侵略。” “我们如果也吞并高句丽,在列强眼里跟鬼子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高句丽人自己请我们进去呢?”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张学良皱眉问。 “鬼子在高句丽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 张学铭重新坐回桌前,“三十年的殖民统治,高句丽人恨鬼子入骨。” “现在我们把鬼子的精锐部队全歼了,等于是替高句丽人报了三十年的血仇。” “在这个时候,如果高句丽境内出现一支抗日的队伍,他们主动邀请东北军入境帮助他们驱逐残余的鬼子势力,建立一个高句丽人自己的政府。” “你们觉得,列强还能说什么?” 王以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总司令的意思是,扶持一个高句丽的傀儡政权?” “不是傀儡政权。” 张学铭纠正他,“是影子政权。” “一个由高句丽人自己组成、对东北军怀有感激之情、愿意与东北军签订互助条约的影子政权。” 帐篷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汤玉麟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娘的!还是你小子阴!这招高啊!” “咱不打高句丽,咱是去帮高句丽人解放自己的!列强想说咱是侵略也没地儿说去!” 张学良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上哪找一个这样的高句丽政权?” “高句丽的王室都被鬼子弄到比丘国去了,剩下的那些高句丽贵族,不是被鬼子收买了就是被杀了,哪还有什么人有资格代表高句丽?” “有一个人。”张学铭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李完用。”张学铭吐出一个名字。 帐篷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李完用,这个名字在高句丽几乎等同于“卖国贼”的代名词。 他是高句丽王朝末期的总理大臣,亲手签署《日韩合并条约》,把高句丽的主权拱手送给鬼子的那个人。 在高句丽人的心目中,他的名字比鬼子还要可恨。 “李完用?” 汤玉麟一脸嫌弃,“那个老卖国贼?他有什么资格代表高句丽?” “他没有资格。” 张学铭平静地说,“但他在鬼子那边有名分。” “鬼子扶植的高句丽总督府里,李完用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他的家族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 “如果我们能把他争取过来,让他在鬼子那边反戈一击,宣布脱离鬼子统治、邀请东北军入境,那在国际上,我们就占据了法理上的优势。” “可高句丽人会认他吗?”张学良质疑道。 “不会。” 张学铭坦率地承认,“高句丽人恨他入骨。”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先给我们一个入境的理由。” “等东北军的坦克开进平壤,等我们把鬼子的残余势力彻底肃清,到时候我们过河拆桥。” “在高句丽扶持新的力量,把李完用这种老卖国贼一脚踢开也不迟。” 王以哲缓缓点头,但他随即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李完用现在在汉城,被鬼子看得死死的。” “我们怎么联系上他?又怎么说服他背叛鬼子?” “他在鬼子那边虽然名声臭,但至少吃穿不愁,背叛鬼子的风险对他来说太大了。” “这就需要一个敢死的人。” 张学铭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张学良身上,嘴角微微勾起,“正好,我们刚任命了一个敢死队队长。”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陈诚?” “没错。” 张学铭往后一靠,“让他带他的敢死队,潜过鸭绿江,混进汉城,找到李完用,把我们的条件开给他。” “条件很简单,要么继续给鬼子当狗,等东北军打进汉城的那一天,跟鬼子一起被清算。” “要么站出来宣布脱离鬼子,等东北军入主高句丽之后,保证他家族的荣华富贵。” 汤玉麟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 “妙!太妙了!让南边的陈小鬼,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成了咱们赚,死了也不心疼!”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张学铭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心里很清楚,高句丽这一步棋,真正的对手不是鬼子。 鬼子在高句丽半岛上的陆军力量,已经名存实亡,等关东军被解决之后,整个东北亚的地面战场上,东北军将占据绝对的优势。 鬼子能从本土派兵过来,但那是跨海作战,在失去了高句丽半岛的桥头堡之后,鬼子的海军就算再强大,也无法在陆地上打赢一场持久战。 真正的变数在北边,在白熊和国联。 他太了解那些人,一旦占据高句丽侵犯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一定会站出来狗叫。 出兵高句丽是一步险棋。 但这步险棋如果走好了,东北军就不仅仅是东北的王,它将成为整个东北亚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到了那个时候,那些人再想给他找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就这么定了。” 张学铭站起来,结束了讨论,“给常遇春回电,第一步,直接派兵进入高句丽,一路南插,不要给鬼子反应的机会。” “第二步,让陈诚去汉城,他不是喜欢当使者吗?让他劝降李完用。” “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除了在座的四个人和常遇春之外,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 “谁泄露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个人齐声应是。 汤玉麟站起来,咧嘴一笑: “少帅,你说高句丽人会不会感激咱们?” 张学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不会。” 汤玉麟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们会怕咱们。” 张学铭补充了一句,“怕,有时候比感激更有用。” 汤玉麟愣了愣神,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高句丽的事情解决之后,张学铭又找来了秘书,接下来,他要好好写一份布告,通报全国,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北大捷,东北军没有给华夏人丢脸! 第110章 最清醒的人最痛苦! “自甲午以降,倭寇侵我藩属,杀我同胞,毁我山河。” “庚子之变,倭兵入京,焚掠宫阙,劫我宝藏。” “民国四年,倭人妄提二十一条,欲亡我华夏,奴我百姓。” “旅顺一役,两万同胞惨遭屠戮,血染万忠墓,骸骨堆成山。” “三十年来,国耻未雪,旧恨未消,倭寇变本加厉,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 “我东北军民,不甘为奴,奋起反抗,自九一八以来,义勇军遍地,百姓捐粮,学生投笔,壮士从戎。” “白山黑水之间,处处烽烟,辽河松江之畔,遍地狼火,以血肉之躯,御虎狼之师,虽九死而无悔,虽万劫而不辞。” “铭本一介武夫,不敢言志,然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铭虽不才,愿以一腔热血,率东北军将士,与倭寇决一死战。” “今旅顺一战,我东北军将士奋勇杀敌,歼敌一万两千余人,光复旅顺全境,以慰两万英灵在天之灵。” “凤城一役,我装甲集群与航空队协同作战,全歼倭寇第十九、第二十师团,毙敌八万余人,缴获无算,倭寇陆军精锐尽丧,鸭绿江沿线已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此二役,乃我华夏百年未有之大捷!” “此战,我东北军奋起还击,以少胜多,以弱克强,非独为东北一隅之战,实为惨死之英灵报仇,为全华夏四万万同胞吐一口恶气!” “铭谨向全国同胞宣告:东北军不是孬种!华夏人不是东亚病夫!” “倭寇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在落凤坡的炮火中灰飞烟灭!” “他们的甲种师团,在东北军的坦克面前不过是一堆废铁!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在东北军的钢铁洪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自今日起,当使天下人知,倭寇非不可战胜,华夏非无人可战!” “自今日起,当使列强知,华夏之土地虽广,无一寸是多余,华夏之百姓虽弱,无一人可轻侮!” “东北军者,非张氏一姓之军,乃东北三千万父老之军,乃全华夏四万万同胞之军。” “今我以东北边防军副总司令之名义,昭告天下:凡有志于抗击外侮、光复河山者,东北军大门洞开,虚位以待!” “凡我华夏之热血儿女,无论南北,无论文武,皆可来投!” “学军事者可领兵杀敌,学化工者可制弹造药,学外文者可翻译敌报,学医者可救死扶伤。” “即令手无缚鸡之力之文弱书生,亦可执笔为枪,为抗倭大业鼓与呼!” “今倭寇虽败,然其海军犹横,其本土未损,收复之土尚需巩固。” “东北军不敢妄言必胜,然敢以一腔热血,誓与倭寇周旋到底,铭可以在此向全国同胞保证。” “东北军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就绝不后退半步!只要还有一枪一弹,就绝不停止抵抗!直至将倭寇彻底驱逐出华夏之领土,收复每一寸沦陷之山河!” “山河犹在,国耻未雪,铭愿与全国同胞共勉,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昔日岳武穆云,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今我张学铭,亦以此言与天下同胞共勉: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与诸君共饮庆功酒!” 然后,张学铭写下了落款: “东北边防军副总司令张学铭。”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东北军总司令的关防大印,然后把电报递给通讯参谋。 “全文广播,用明码,让全世界都能收到。” 通讯参谋接过电报,双手都在发抖。 “总司令,这……这会传到南边去,传到北平、天津、上海、南京,传到每一个有短波电台的地方。” 张学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收到。” 电报发出去,它经过的地方,每一个短波电台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个信号,每一个译电员都在抄下这段电文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然后疯了似的冲出译电室,把电文塞进各自长官的手里。 消息最先传到奉天。 ............ 奉天城里,天刚蒙蒙亮。 电报到达奉天的时候,最先接到消息的是留守城防的副官。 他读完电文之后,在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三十秒,一动不动。 然后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面东北军的军旗,冲到窗户前,把旗子伸出去,对着外面正在换岗的士兵拼命地挥舞,嗓子都喊劈了: “旅顺大捷!凤城大捷!总司令全歼了鬼子三个师团!歼敌十二万!!” “关东军覆灭!” 这一嗓子,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正在换岗的士兵。 一个老兵,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听到这句话之后,手里的步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啥?你说啥?你再给我说一遍?” “旅顺大捷!凤城大捷!二帅歼敌十二万!” 老兵站在那儿,嘴张着,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一个当兵当了二十年的老兵,被鬼子压了半辈子,受过多少窝囊气,咽过多少血和泪,此刻站在奉天城的街头,哇哇大哭,像个孩子。 “娘啊!娘啊!” 他一边哭一边喊,“二帅给您报仇了!您在天上看到了没有!” “您被鬼子祸害的时候儿子没本事,儿子窝囊!今天二帅替您报仇了!!” 周围的人刚开始还在发愣,然后开始沸腾。 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中年汉子,担子往地上一搁,豆腐碎了一地也不管了,冲过来抓住那个老兵的肩膀,眼珠子瞪得滚圆: “大捷?你说大捷?是二帅打的?” “二帅打的!全是二帅打的!旅顺歼灭三万八,凤城歼灭八万!鬼子两个师团和关东军,一个都没跑掉!!” 卖豆腐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朝着天空中灰蒙蒙的云层,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二帅万岁!!”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整条街都炸了。 店铺的门板被从里面撞开,掌柜的、伙计、账房先生,全都冲到街上来,见人就问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们听到了旅顺大捷,凤城大捷。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但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呼喊: “二帅万岁!东北军万岁!” 与此同时,那些从全国各地长途跋涉而来的仁人义士们,也在奉天城里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天。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 有的是从北平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 有的是从天津来的,穿着西式的夹克,口袋里插着钢笔,说话带着一股海河口音。 有的是从上海来的,衣着讲究,举止斯文,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 还有的是从山东、河南、湖北、四川…… 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有的坐火车,有的搭便车,有的甚至是一路步行走过来的。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学生。 这个时代的学生,是最先觉醒的一批人,也是最痛苦的一批人。 因为他们读书识字,因为他们看得到外面的世界,所以他们比底层的老百姓,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国家已经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读过甲午战争的历史,读过八国联军侵华的记载,读过巴黎和会上的耻辱条约,所以他们心中的痛苦比任何人都要深重。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深夜里对着课本流泪,在课堂上一想到国家的前途就握紧了拳头,在宿舍里跟同学们争论救国之道争论到天亮。 他们是这个民族的良心,但他们同时也是一群快要被绝望压垮的年轻人。 在这个时代,他们最清醒,也最痛苦,最绝望,因为他们看不到国家的希望。 列强入侵,鬼子虎视眈眈,军阀混战,国家积重难返,百姓水深火热。 可学生们知道,这个国家曾经是多么强大,又是多么辉煌,然而他们知道的越多,就越心痛,因为他们不知道到底该以怎么样的方式救国? 然而现在,绝望中终于出现了曙光。 奉天城的街道上,游行的队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汇成了一条奔腾的人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东北大学的学生,他们高举着一面巨大的红旗,旗帜上写着四个斗大的黑字,“二帅万岁”。 后面跟着医学院的学生,穿着白大褂,举着“驱除倭寇,光复华夏”的横幅。 再后面是工学院的学生,他们连夜赶制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画着落凤坡战役的示意图。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中街向北推进,路两侧挤满了围观的市民,有人爬上墙头,有人爬上树,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游行队伍。 学生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 “东北大捷,扬我国威!”“ 二帅必胜,华夏必兴!” “倭寇不灭,誓不还乡!” 口号声震天动地,整条中街都在跟着节奏震颤。 一个从北平来的大学生,站在游行队伍里,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叫孟云章,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两个月前放弃了学业,跟几个同学一起从北平出发,一路辗转到了东北,就是为了投奔张学铭的东北军。 他的脸上还带着书生的青涩,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同龄人所没有的坚定。 此刻他站在东北的土地上,站在奉天城的大街上,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的同学拽了拽他的袖子,问: “云章,你哭什么?” 孟云章擦了擦眼泪,说: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北平的时候,老师是怎么说的吗?” “老师说,东北已经没希望了,他们不可能是鬼子对手,你们去了也没用,不如留下来把书读完。” “可我说,读书是为了什么?读书是为了救国!如果国都没了,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你看看今天,你看看这满街的人,你看看这些欢呼的老百姓,谁说东北完了?” “东北就是华夏的希望,我们来对了,我一定要跟着二帅一起打鬼子,就算是死在战场上,我也不后悔!” “此生不能追随二帅杀鬼子,我枉在世上走一遭!” 他的同学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哭。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走着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姑娘。 她叫沈若薇,是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外语系的学生,主修日语和俄语。 她的父亲是南京国民政府的一名低级文官,家境尚可,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好人家,过完平淡而安稳的一生。 但她没有选择那条路。 在听到张学铭收复旅顺的消息之后,她瞒着家里,偷偷买了北上的火车票,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天津,又从天津搭了一辆拉煤的卡车到了奉天。 当她抵达奉天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全被煤灰染黑了,头发里全是煤渣,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来东北的原因很简单。 她看到了报纸上说,东北军急需懂日语的人才,用于翻译缴获的日军文件。 她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日语,如果不派上用场,那她学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在金陵女大的宿舍里,她的室友劝她不要去东北,说东北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让室友再也没能说出半个不字。 “如果每一个会日语的人都留在后方,那谁来翻译鬼子的情报?” 此刻她站在奉天城的街头,看着周围沸腾的人潮,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和辛苦,全都值了。 第111章 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游行队伍继续向前推进,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有人爬上广场中央的石台,开始演讲。 演讲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东北大学的校徽,他的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有些发抖。 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汽油里扔进了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情绪。 “同胞们!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每一个华夏人的节日!” “旅顺,那个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地方,三十年了,今天终于被我们拿回来了!” “凤城大捷,鬼子十万人,今天被我们的坦克碾成了齑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华夏人终于能直起腰来!这意味着倭寇不是不可战胜的!” “这意味着,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没有一个侵略者能站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有人大声喊着: “好!说得好”。 “这些胜利是谁带给我们的?” 演讲者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高了声音,“是二帅!是二帅张学铭将军!” “是他带着东北军的将士们,用血肉之躯杀出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别人我不认,但二帅是我的英雄,是东北的英雄,是华夏的英雄!” “二帅万岁!东北军万岁!” 人群中的呼喊声像是要把云层撕裂。 广场的石台上又跳上来一个人,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一看就是工厂的工人。 他的嗓门比那个学生还要大,说话也更直白: “老少爷们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今天必须说两句!” “我在沈阳兵工厂干了大半辈子,从前造的枪和炮,没有一枪落在鬼头头上,我恨啊!” “可今天,今天我不恨了!因为咱们自己造的枪炮,终于能杀鬼子了。” “二帅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我替他高兴,我替咱们每一个华夏人高兴!”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二帅的了!二帅让我造炮弹,我就造炮弹!二帅让我上前线,我就上前线!” “反正这条命留着也是留着,能替二帅干活,能替咱们华夏打鬼子,死了也值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演讲的队伍不断有人加入,有从南方赶来的归国华侨,有从海外千里迢迢回来的留学生,有曾经在鬼子工厂里当苦力的工人,有亲眼目睹过鬼子暴行的农民。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经历和背景,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喊着同一个名字,为同一个人欢呼。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先醒来的一批人。 在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国家和民族的苦难,刺痛了灵魂,他们在苦苦寻找一条救亡图存的道路。 他们中的很多人曾经绝望过,因为这个国家积贫积弱太久,久到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前进,而华夏却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被列强宰割,被列强羞辱,被列强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 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们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他们跋涉千山万水来到东北,不为名,不为利,只因为他们相信,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叫张学铭的人,正在用他的方式重新挺起这个民族的脊梁。 今天的消息,是对他们所有坚持的最好回报。 一个从广东来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挤了很久才挤到前面,看到了横幅上写的战果。 他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人说话。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笑了一下,说: “我在跟我阿爸说,阿爸,你当年在甲午海战中阵亡,今天终于可以瞑目了。” 在广场的一角,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拿着一张刚刚从电台上抄下来的电文,反复地看,反复地念。 他是北京大学化学系的学生,专攻火药和炸药方向。 来东北之前,他的导师劝他留下来继续做研究,说他的才能应该在实验室里发挥作用。 他当时对导师说了一句话: “我去东北,也是做研究。” “只不过我的研究从实验室,变成了兵工厂,我的实验成果直接送到战场上检验。” 此刻他蹲在那里,一边念电文一边笑,笑得眼镜都歪了。 “十二万。” 他推了推眼镜,“十二万,我做的炸药,一定能炸死更多。”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是保定军校刚毕业的学生,穿着一身还没佩戴军衔的崭新军装。 他是和几个同学一起从保定出发的,一路徒步加搭车,走了将近二十天。 他此刻的状态和那个化学系学生完全不同。 他没有蹲着,而是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的兴奋,一种军校学生听到战鼓声时的本能反应。 他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紧张?” “不是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急。” “凤城打完了,旅顺打完了,我还没上过战场。” “我怕我赶到的时候,二帅已经把鬼子全打光了。” 他的同学笑了,说: “放心吧,鬼子多的是。” “比丘国上,还有七千万头鬼子,够你打一辈子的。” 他点了点头,但拳头还是没有松开。 奉天城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点亮了灯笼,整条街整条街地亮着。 有人在街上敲锣打鼓,有人放起了过年才舍得放的鞭炮,还有人在广场上搭起了临时戏台,唱起了东北大鼓。 唱的内容不是传统的曲目,而是现编的词,唱的是二帅打鬼子的故事。 唱鼓书的老人嗓子已经哑了,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唱着,因为围在他身边的听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的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叫好。 “二帅大兵发旅顺,万忠墓前祭英魂!钝刀砍死东洋鬼,血债血偿报深仇!” “凤城山下摆战场,铁甲雄师逞英豪!落凤坡前硝烟起,八万倭寇无处逃!” 每一句唱词都引发一片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铜板,有人往台上扔银元,还有人把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摘下来扔上去。 “给老先生的润喉费!再唱两遍,我喜欢听!”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行,糖葫芦卖光了还舍不得走,把空车往路边一靠,也跟着人群一起喊二帅。 在奉天城的街头,一支自发组织的学生宣传队正在分发传单。 传单上印着张学铭的告全国同胞书,是学生们用手摇油印机连夜赶印出来的,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拿到手里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味道。 但这个味道在此时此刻,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一个穿着棉袄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从学生手里接过一张传单,颠颠地跑回家,把传单塞进他爷爷手里。 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是老奉天人,三十年前亲眼见过万忠墓的惨状。 他戴上老花镜,借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把传单仔细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小男孩问: “爷爷,你为啥把它藏起来?” 老人摸了摸孙子的头,说: “这是传家宝。” 他不识字的老伴在旁边问: “上面写的啥?” 老人摘掉眼镜,擦了一下眼角,说: “上面写的是,咱华夏,有救了!” 第112章 功?还是过? 夜色笼罩金陵。 一架美制C-47运输机在,暗沉的天幕下缓缓降落,螺旋桨的轰鸣声撕破了紫金山上空的寂静。 机舱里,委员长靠窗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穿过舷窗,落在金陵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上。 那些灯火,比他离开时亮得多,好似全城都在庆祝。 飞机落地时轻轻一震,舷梯推过来,舱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委员长站起来,披上顾祝同递过来的黑色大氅,面无表情地走下舷梯。 机场上停着一排黑色轿车,侍卫们已经在跑道边列队站好。 但在侍卫队列之外,在机场的铁丝网外面,他看到了让他瞳孔收缩的景象。 无数的人。 铁丝网外面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从机场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中山大道。 他们举着大大小小的横幅,在昏黄的路灯下,那些横幅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东北大捷,华夏万岁!” “二帅威武,驱除倭寇!” “旅顺雪耻,三十年了! ”“向东北军将士致敬!”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委员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允许他们到机场来的?” 他问,声音很轻,但顾祝同听出了里面压着的火气。 “委座,这……这是自发的,我们的人拦不住。 ”顾祝同小心翼翼地回答,眼睛不敢看委员长的脸。 委员长没有再说话。 他弯腰钻进轿车,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了一声从铁丝网外传来的呼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刺耳: “二帅万岁!东北军万岁!” 车门砰地关上,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部分。 但隔绝不掉的,是那些呼喊声所代表的爱国热情,或者说人心。 那是一种排山倒海力量,一种正在从东北蔓延到全国,不受他控制的力量。 轿车驶出机场,沿着中山大道向城内开去。 沿途的景象让车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大街两侧全是游行的人群,学生们举着火把,形成了一条流动的火龙,从鼓楼一直延伸到新街口。 沿街的商铺全都亮着灯,有人在窗口挂出了东北军的军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仿制品,做得粗糙潦草。 但在这黑夜中迎风飘扬的样子,却让委员长觉得格外扎眼。 何应钦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后座上的委员长。 他看到委员长的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是委员长最可怕的状态。 他暴怒的时候不可怕,骂人的时候不可怕,骂一句“娘希匹”然后摔杯子的时候,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安静的时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你不知道这块石头,下一秒是纹丝不动还是砸下来,把所有人砸成肉饼。 车队继续前行。 经过金陵大学门口时,游行的人群更加密集了。 金陵大学的学生会组织了全校大游行,队伍从汉口路一直排到广州路,每一个学生手里都举着标语,标语上的字五花八门。 “倭寇滚出华夏!” “东北光复,还我河山!” “二帅就是第二个岳飞!” 委员长的目光在那条标语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顾祝同坐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何应钦一眼,何应钦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同时把视线移开,谁也不愿意先说第一句话。 车里的沉默比外面的喧嚣更让人窒息。 轿车终于驶入国防部大院。 大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游行队伍的呼喊声隔在了外面。 委员长下车,一言不发地走进大楼,参谋们、秘书们、卫兵们看到他,全都立正敬礼,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同一个信息: 今天他很不开心。 委员长直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白崇禧、李宗仁、何应钦、顾祝同、薛岳、张治中、张发奎,军政部、参谋本部、各战区司令长官。 金陵城里所有排得上号的军方人物,在接到紧急通知后的两个小时内,全部到齐。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将星闪耀的军装,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都扛着至少两颗星。 但此刻,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一个个都沉默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抽烟,甚至连喝茶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个会被召集的原因。 东北。 张学铭。 旅顺大捷,凤城大捷,歼敌十二万。 这些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整个国民政府大楼都炸了锅。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拍着桌子说,这是我华夏百年未有之大胜仗。 有人忧心忡忡,说张学铭这一下把天捅了个窟窿,鬼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人沉默不语,因为他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高兴的是华夏终于有了一支能打的军队,担忧的是这支军队不是中央军。 委员长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首位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灯光惨白无比,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阴沉。 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问道: “东北军现在该怎么处理?” 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白崇禧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何应钦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得很慢,慢到每一页都要花上好几分钟,仿佛那几页纸里藏着什么能救命的秘密。 薛岳双手抱在胸前,后背挺得笔直,但嘴唇闭得像焊死的铁门。 张治中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会议室里明明不热,他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张发奎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混乱,毫无规律。 没有人说话。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谁第一个开口,谁就等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了赌桌。 张学铭是英雄还是祸害?东北军是该赏还是该罚? 说赏,委员长的脸色摆在那里,显然不是来听表扬的。 说罚,外面满城的游行队伍,那一声声“二帅万岁”震天动地,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要罚东北军的功臣,明天就能被百姓们的口水淹死。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在会议室里,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李宗仁。 桂系的首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不急不缓,说的话也是石破天惊。 “德邻以为,张学铭此番作战,有功无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宗仁身上,有人眼神里是惊讶,有人眼神里是担忧,还有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终于有人当了出头鸟。 李宗仁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些目光,继续说道: “倭寇处心积虑,策划数月,以重兵突袭奉天,意在鲸吞东北全境。” “张学铭临阵不乱,指挥果决,先以偏师诱敌深入,再以主力合围聚歼,战术运用堪称教科书级别。” ‘旅顺一役全歼倭寇一万二千,凤城一役更是将倭寇两个甲种师团全部打残。” “此二役打破了倭寇不可战胜的神话,让全国军民士气大振,更让国民对鬼子的恐惧,大大减轻。” “鬼子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我们的兵只要指挥得当,一样可以打败他们。”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这是华夏数十年来,对列强前所未有之大胜,应当鼓励,甚至表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座钟的秒针走动。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是坐在角落里的唐生智,他吸完这口凉气就后悔,因为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悄悄移回到委员长脸上。 委员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李宗仁,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表彰?” 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然后重重冷哼一声,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你说得倒轻巧。” 委员长的声音锋利刺耳,“表彰张学铭?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鬼子会善罢甘休吗?他们的海军主力还在,他们的本土兵工厂,还在日夜不停地造枪造炮。” “表彰张学铭,就等于向鬼子宣战,你准备好跟鬼子全面开战了吗?”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知不知道鬼子有多强?” 没有人回答。 “我在比丘国待过。” 委员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往事,“我在高田联队服役的时候,亲眼见过鬼子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的士兵可以在雪地里光着膀子做俯卧撑,他们的炮兵可以把炮弹打进几百米外的一个木桶里。” “他们的每一个联队都有完善的后勤补给体系,从子弹到医药到粮食,环环相扣,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每说一句,手指就重重地敲一下桌面。 “鬼子今年的钢产量是多少?22万吨!” “我们呢?1.5万吨!” “相差十倍!” “他们的飞机年产量是多少?三千架!” “我们呢?不到一百架!” “他们的军舰总吨位是多少?一百二十万吨!” “我们呢?全部加起来不到十万吨,还不如他们一条战列舰!”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这样的差距,靠什么来补?靠张学铭那几百辆坦克?靠他那几十架飞机?打一场胜仗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当年甲午海战之前,大清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旅顺被屠城,马关条约赔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两亿三千万两!那是大清二十年的财政收入!” “再来一次甲午,我们还有什么家当可以赔?你们告诉我,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白崇禧面前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李宗仁沉默着,他知道委员长说的是事实,那些钢产量的数据、飞机军舰的数字,他也能背出来。 这就是华夏的无奈,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工业差距太大。 委员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支持抗日。”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但抗日要有策略,要讲方法。” “不能像慈禧太后那样,脑子一热就向万国宣战,最后落得个庚子赔款、丧权辱国的下场。” “我们现在积贫积弱,最需要的是时间。” “要忍,要积蓄力量,等到国力强大了,再来跟列强算总账。” “而不是现在,在我们连步枪都造不全的时候,就去跟一个工业强国硬碰硬。” 他环顾四周: “诸位都是带兵打仗的人,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明白。”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 顾祝同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知道委员长说的那些数据都是事实,但他也知道,数据从来不是战争的全部。 落凤坡那八万鬼子的尸体,不是用钢产量堆出来的,是用钢铁的意志,和不要命的狠劲杀出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说。 他太了解委员长了。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客观的分析,而是一张能把他的真实意图,包装成冠冕堂皇的方案的嘴。 顾祝同思索了许久,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委员长。” 顾祝同开口,“属下以为,当前局势,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委员长的目光转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113章 南下擒龙! “张学铭此番虽然激进了些,但也算是维护了国家主权,他的出发点并无大过。” 顾祝同选择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先肯定了张学铭的立场,让在场的其他人不至于立刻反驳。 “问题在于,这种冒进的打法,容易擦枪走火,把局部冲突扩大成全面战争。” “这对眼下的华夏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所以属下的建议是,不宜公开表彰,但也不宜公开责罚。” “我们可以一边给张学铭发一封内部电报,申明大义,让他见好就收,约束部队,不要再扩大事态。” “另一边,我们联系国联的代表,请中立国出面,与比丘国进行斡旋调停。” “双方握手言和,回到谈判桌上来。” “之前的铁路特权和租界,可以维持不变,至于旅顺……”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说了出来,“旅顺,可以重新交还比丘国,以此表达我方和平解决争端的诚意。” “如此,既不伤东北军将士的心,也不至于激怒比丘国,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战火扩大。” 顾祝同说完,会议室里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 委员长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顾祝同的话,把他想说但不能直接说的话,全部包装得漂漂亮亮地讲了出来。 让张学铭见好就收,让东北军撤回原地,把旅顺重新送给鬼子,把俘虏也还回去。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把张学铭打下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回去。 “就这么办。” 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锤定音。 他转向郭汝瑰。 “汝瑰,你拟一封电报,发给张学铭和张学良,措辞要严厉,但不必公开。” 何应钦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纸笔,俯身在桌面上开始拟稿。 他写了几个字,又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委员长一眼。 委员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口述电文。 “限电到即行,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致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 “查东北军近日未经中央批准,擅自与比丘国军队发生军事冲突,虽有小胜,然此举严重违背中央既定之国策,置国家民族于极端危险之境地。” “比丘国乃亚洲第一军事强国,钢产量十倍于我,海军吨位百倍于我,全面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甲午之痛殷鉴不远,庚子之祸犹在眼前,尔等岂能因一时之小胜而忘国家之大患?” “为维护国家民族之根本利益,避免战火蔓延生灵涂炭,军委严令如下:” “东北军各部立即停止一切针对比丘国军队的军事行动,撤回原防区,不得擅自越界。” “限三日内从旅顺全部撤出,将旅顺及周边区域归还比丘国管辖,恢复事变前之原状。” “妥善安置并即刻遣返所有被俘之比丘国官兵,不得虐待,不得羁留。” “即日起由军委统一派遣联络组进驻东北军,负责监督停火执行情况及后续交涉事宜。” “着你部接电后立即将中央特使陈诚护送回京,不得阻拦。” “以上各条,系中央从国家全局出发审慎考量之决断,必须不折不扣立即执行。” “尔等身为国军将领,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国家安危为己任。” “若一意孤行,贪功冒进,肆意破坏和平大局,引敌深入,贻害苍生,则天地不容,民族罪人之骂名,必将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切切此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郭汝瑰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电文稿双手递呈给委员长。 委员长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签好的电文递给郭汝瑰,说了一个字: “发。” 然后他站起来,系上大氅的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军靴的回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白崇禧站了起来,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轻轻地放回桌面。 李宗仁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看不见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经过顾祝同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看了顾祝同两秒钟。 然后收回目光,留下一个嘲讽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陷入黑暗。 而委员长回到府邸之后,又单独召见了郭汝瑰。 ......... 书房。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角落都隐没在阴影里。 委员长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面前站着郭汝瑰。 郭汝瑰刚刚从会议室出来,那份电文已经发出去,但他知道,今晚的事远没有结束。 委员长单独召见他,而且是回到府邸之后私下的召见,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比会议室里的那封电报更加不可见人。 “汝瑰。” 委员长开口,“你连夜去一趟户城。” 郭汝瑰微微一愣。 户城是比丘国在华夏驻军的司令部所在地,驻扎着比丘国的华中派遣军和海军陆战队。 委员长让他去户城,不言而喻,是要他去见比丘国的大使。 “委座的意思是……”郭汝瑰试探着问。 “调停。” 委员长吐出两个字,“东北军和比丘国之间的战事,必须尽快平息。” “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全面开战的风险。” 郭汝瑰点了点头,等他说下去。 委员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的夜空,远处的紫金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背对着郭汝瑰,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为了表达我方和平解决的诚意,你告诉比丘国方面,东北军此次造成的损失,我方愿意做出赔偿。” 郭汝瑰的心提了起来。 赔偿?张学铭打的是胜仗,全歼了鬼子两个师团,缴获无算,现在是东北军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凭什么要赔偿?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委员长还有下文。 “东北有三千万人口。” 委员长的声音冷漠的让人后背发凉,“就按三千万两银子来赔。” 郭汝瑰浑身一震。 三千万两银子。 他不自觉地开始换算,三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大清甲午战败,签订的《马关条约》,赔偿比丘国的白银是两亿三千万两。 那一年大清的财政收入大约是八千万两,两亿三千万两相当于大清将近三年的全部财政收入,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委员长主动开出的价码是三千万两,虽然不到甲午赔款的七分之一,但这笔钱对于此刻的国民政府来说,依然是一笔足以压垮财政的巨款。 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场胜仗。 打赢了,还要赔钱? 郭汝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不敢擦。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像翻江倒海一样炸开。 委员长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打赢了仗的赔钱,打输了的收钱? 自古以来华夏的历史上,割地赔款都是打了败仗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庚子赔款,是因为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甲午赔款,是因为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这些屈辱的条约之所以签下,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兵临城下,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 可现在刀在谁的手里? 在张学铭手里,在东北军手里。 鬼子在东北的陆军精锐被全歼,关东军缩在奉天城外不敢动弹,朝鲜半岛门户洞开。 这是华夏百年以来对列强最大的军事胜利,而委员长要在这种时候,把脸凑上去给人扇? 一旦这件事曝光…… 郭汝瑰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舆论的力量。 就在几个钟头前,他亲眼看到金陵城里那些学生们,举着火把游行的盛况,亲耳听到了那一声声震天动地的“东北军万岁”。 全国上下正在为这场胜利而沸腾,所有人都把张学铭,当成民族英雄来崇拜。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消息,说国民政府不但不支持东北军,反而要替鬼子索要赔偿,那些学生的火把就会变成汽油和火焰。 群起而攻之。 这决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郭汝瑰张了张嘴,嗫嚅道: “这......万一被外界知道了,我们......” 委员长转过身来,看着郭汝瑰,冷冷道: “所以,你会让外界知道吗?” “不会!”郭汝瑰赶紧立正。 委员长十分满意他的态度,说道: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郭汝瑰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用一种恭敬语气说: “属下明白。” 委员长看着郭汝瑰低垂的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就出发。” “是。” 郭汝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委员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汝瑰停住脚步,转回身。 委员长靠在椅背上,灯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为郑重,一副神圣的样子,缓缓道: “你记住,这是为了国家。” 郭汝瑰没有接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轿车驶出府邸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委员长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手掀开窗帘的一角,目光越过沉睡中的金陵城,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东北。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张学铭崛起。 一旦张学铭彻底掌控了东北,甚至更进一步,入主高句丽,将东北亚的地缘格局彻底重塑,那他在民间的声望,就会达到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个“委员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这种危机感,让他想起了一个典故。 南下擒龙。 第114章 甩锅! 比丘国,小儿城。 大本营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天花板上悬着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嗡鸣,惨白的光照在长桌两侧每一个人的脸上,把那些原本就阴沉的面孔映得更加灰败。 没有人说话。 内阁首相斋藤实坐在长桌左侧首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是从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战报全文,已经被人翻阅了无数遍,纸页的边缘被手指捏出了褶皱和汗渍。 第2师团、第19师团、第20师团,全军覆没。 旅顺要塞失守,凤城防线崩溃,高句丽门户洞开。 十二万帝国陆军精锐,变成了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 陆军大臣南次郎坐在斋藤实的对面,军装上的勋章在灯光下折射出黯淡的金光,但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狂妄。 此刻的他,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长桌尽头,双手拄着军刀,刀鞘抵在地板上,苍老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似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紊乱,时快时慢。 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坐得最远,靠近门口的位置,他低着头,用一方白手帕反复擦着额头,那方手帕已经湿透。 十二万人。 这个数字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儿国国王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文官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陆军大元帅的戎装,腰间佩着那把菊花纹饰的御赐军刀,刀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在长桌的主位上站定,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南次郎在他的注视下低下了头,土肥原贤二缩在角落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斋藤实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在那双阴鸷的眼睛面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谁能告诉我。” 国王声音阴冷,在整个会议室里想起: “东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局势崩坏如此?” 他的目光停在陆军大臣的脸上,“南次郎。” 南次郎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陛下!” “你们之前是怎么给我保证的?” 国王的声音冰冷,“出兵之前,是谁在我面前说,陆军无敌,三月之内必克东北全境?” 他顿了顿,目光从南次郎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是谁说的,帝国陆军战无不胜,支那军队不堪一击?”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落针可闻。 “现在。” 国王语气冷漠,“十二万帝国将士,葬身东北。” “旅顺要塞,这个帝国用三十年时间经营的不沉战舰,丢了。” “凤城防线,高句丽的北大门,也丢了。” “帝国经营了三十年的高句丽,现在门户洞开,支那军队随时可以打过鸭绿江。” 他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眼底只剩下直刺骨髓的寒意。 “这个责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谁来承担?” 沉默。 南次郎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他的军装领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是陆军大臣,这个屋子里所有的败仗都是陆军打的,所有的耻辱都刻在陆军的军旗上。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他必须要在被问责之前,先找到一个替死鬼。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碰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南次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声音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战之败,罪在情报!” 他的声音在说到“情报”两个字的时候,陡然拔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东北军什么时候装备了大规模的坦克集群?” “他们的装甲部队从何而来?从哪里购入?数量多少?编制如何?” “这一切,军部事先一无所知!”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缩在角落里的土肥原贤二: “陆军的将士们,是用血肉之躯在对抗支那人的钢铁洪流!”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而造成这种被动局面的根源,就是特高科的情报工作出现了致命的失职!” “土肥原贤二,作为特高科负责人,难辞其咎!” 土肥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全场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怜悯,南次郎需要一个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最合适的人选,非土肥原莫属。 特高科负责对华情报,东北军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特高科却没有任何预警,这个失职的罪名一旦坐实,土肥原就完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土肥原本人也明白。 国王的目光转向土肥原。 那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穿透土肥原的身体,把他钉在原地。 “土肥原。” 国王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土肥原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拼命滚动,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尖锐变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国王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土肥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自己的性命。 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长桌的侧面,双手撑住桌面,用一种极其急促的语速开始陈述。 “陛下,诸位阁下,此战之所以出现如此意外,并非情报工作不力,而是因为东北军内部出现了一个我们从未预料到的变数。” 他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张学铭。”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几个陆军和海军的将领面面相觑,眼神里透出困惑。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 张学铭,东北军的二帅?张作霖的次子? 那个在东北一直活在他父亲和兄长阴影之下,从来没有任何显赫战功,甚至在任何重要的军事情报中都很少被提及的废物? 土肥原捕捉到了众人脸上的困惑,他知道自己必须趁热打铁,把这些信息一股脑地倒出来: “陛下,诸位阁下,请容我解释。” “长期以来,帝国的情报重心一直放在张学良身上,因为我们判断,东北军的实权掌握在张学良手中。” “张学铭虽然是张学良的弟弟,但此人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军务,对日态度也从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在九一八事变之前,我们对他的评估是,无足轻重。”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就在九一八事变的当夜,一切都变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九月十八日夜,张学铭突然发狂,他亲自率领亲卫包围了奉天戏院,用枪指着张学良的脑袋,逼迫他交出军权。” “张学良在胁迫之下就范,随后两人一同飞回奉天。” “从那一刻起,东北军的实际指挥权,就落到了张学铭手中。”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几位将领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兵谏?挟持自己的亲哥哥?在关东军发动进攻的当夜? “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战事,全都是由张学铭亲自指挥的。” 土肥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死神前面把这些话说完,“奉天空战、旅顺战役,背后都是他的身影。” “旅顺战役中,此人动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战术,将大量缴获的钝刀分发给士兵,逼迫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处决战俘和侨民,以此激发士兵对帝国的仇恨。” “同时,他的装甲部队配合得极为默契,战术风格极其诡诈,完全不像我们之前认知中的东北军。” “至于凤城战役,更是此人的手笔。” “我军第19、20师团在落凤坡遭遇的钢铁洪流,据幸存者描述,至少是数百辆T系列坦克组成的装甲集群,后面还跟随了大量步兵,天上还有轰炸机。” “这一切的指挥官,就是张学铭。” 他顿了一下,用最后一句话做了总结: “换言之,我们这一仗,不是输给了张学良,而是输给了我们之前从未正视过的张学铭。” 第115章 战争赔款转嫁!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 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长桌上方盘旋。 张学铭。 这个名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重复着,每一个语气里都带着难以置信。 国王没有参与议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土肥原。” “你的意思是说,帝国的十二万精锐,是被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人,打得全军覆没?” 土肥原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他发现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可以辩解的余地。他只能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声音说: “陛下,此人的确……非常棘手。” 国王没有理他。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的身上: “那么,你们告诉我,这个张学铭,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坦克?是从哪里弄来的飞机?他是怎么训练的部队?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能回答。 南次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土肥原硬着头皮,用一种极其艰难的语气补充道: “陛下,关于武器的来源……我们目前还在调查。” “初步判断,他的坦克极有可能来自白熊,型号与白熊现役的T系列中型坦克高度吻合。” “但具体的购买渠道、运输途径,目前……尚未查明。” “我们安插在东北军内部的情报人员,在事变之前都是直接对接张学良身边的人,对张学铭这条线几乎没有布建。” “这确实是……情报工作的失职。”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土肥原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自己承认了失职,就等于把刀柄递给了别人。 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国王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撒谎的后果比承认失职要严重得多。 南次郎听到土肥原自己承认了“失职”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准备顺着这个话头,把责任全部推到特高科头上,国王先开口了。 “难道我们现在就拿他没有办法吗?” 这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王的眼睛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面孔,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土肥原感受到了国王的怒火,不敢不回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绝望: “陛下……就目前的战场态势而言,我们确实……暂时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陆军的坦克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无法与张学铭的装甲集群抗衡。” “我们的九七式坦克在他从白熊购买的T系列坦克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空中力量方面,凤城战役中东北军出动了数百架战斗机,性能明显优于我们的九七式战斗机,制空权已经不在我们手中。” “除非等东北军弹药耗尽,我们才有可能在陆地上击败他们。”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度。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唯一还保有优势的,是海军,但是……” 他艰难地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海军没有航母护航。” “第三舰队的航母几乎损失殆尽,如果要靠近东北海岸对陆地进行火力支援,就必然要进入东北军航空兵的作战半径。” “没有制空权,军舰就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靶子。”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帝国陆军,世界公认的亚洲最强陆军,在东北军的坦克洪流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帝国海军,世界第三大海军,因为没有制空权而不敢靠近东北海岸。 堂堂大比丘帝国,面对一个华夏地方军阀,竟然束手无策。 国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胸膛在军装下起伏着,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耻辱。 这是帝国自维新以来最大的耻辱。 如果传出去,比丘国在列强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连华夏一个地方军阀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亚洲霸主?还有什么脸面要求与英美平起平坐? 斋藤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已经把手帕,完全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布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会议室侧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擂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门。 门推开了一道缝,一名通讯参谋探头进来,看到会议室里的阵势,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但斋藤实已经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电报纸。 “进来。”斋藤实说。 通讯参谋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两条腿在发抖。 他走到斋藤实身边,弯下腰,双手将电报纸呈上,压低声音说: “首相阁下,户城急电,密级.......最高。” 斋藤实接过电报纸,展开,扫了一眼,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长桌主位上的国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来通报这个消息。 犹豫了两秒钟之后,他站起来,双手捧着电报纸,走到国王身边,躬身呈上。 “陛下。” 他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户城方面转来的密报,南京方面,派出了密使。” 国王接过电报纸,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缓缓舒展开,甚至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南京政府的委员长,竟然派密使来求和,愿意赔偿军费,三千万两白银。” “唯一的条件是,双方握手言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南次郎瞪大了眼睛,土肥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帝国的陆军的将领们在东北,被张学铭打得满地找牙,海军被飞机吓得不敢出港,内阁在国王的怒火中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在发愁,怎么对付那个叫张学铭的疯子,然后委员长竟然主动派人来求和了。 还带着三千万两银子。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大本营内阁会议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死气沉沉,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就好像死了爹娘。 事实上,对帝国来说,东北战报带来的打击,确实和葬礼差不多。 陆军大臣南次郎把锅甩给了土肥原,土肥原搬出了张学铭这个名字。 而此刻的他们,却像是爹娘死而复生,高兴的忘乎所以。 “陛下,臣建议应当加大索赔,委员长害怕我们,他绝不敢跟我们开战。” “我们既然从东北军身上讨不了便宜,那就从委员长身上补回来。” “让委员长赔款三万万两白银,否则我们就兵发南京,即便最后我们要不到三万万两白银,那也绝对远超三千万两。” 众人被这个提议吸引,全部举手赞成。 而国王也立刻给户城的外交大使下令,极尽勒索,用南京政府的钱来弥补帝国的损失,再用南京政府的银子购买坦克,彻底干掉张学铭。 第116章 枪杀! 户城,日租界。 郭汝瑰坐在电报房里,面前放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发出的光昏黄而浑浊。 他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身后的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整个房间里只有发报机微弱的电流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黄浦江汽笛声。 他面前摊着那张纸,是刚才谈判时鬼子大使中村孝太郎,亲笔写下的条件清单。 字迹潦草而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纸面上的。 “赔偿比丘国军费白银三万万两,分期十年付清,割让胶东半岛全境,包括青岛港及胶济铁路沿线所有权益。” “旅顺及关东州之主权问题,比丘国可不予追究,但南京政府须另行支付补偿金,具体数额由双方另行商定。” “以上条款如不接受,比丘帝国海军将即刻封锁华夏全部沿海港口,帝国陆军将重新发起全面进攻。” 郭汝瑰把这份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译成电码,每译一个字,手指就抖一下。 三万万两! 大清甲午赔款两亿三千万两,就已经把整个国家的财政拖垮了,三万万两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不是赔款了,这是把整个华夏按在地上剥皮拆骨。 但他还是发了出去。 他只有谈判权,没有决定权。 ....... 金陵。 电报送到国防部时,委员长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公文。 顾祝同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正要递上去,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应钦推门而入,手里攥着刚译出来的电文,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老鼠。 “委员长,户城来电。” 委员长接过电文,展开。 读完电报之后,他猛地站起来,把电文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那杯龙井被他的胳膊扫落,杯子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三万万两!胶东半岛!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的怒吼声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走廊里的秘书和副官们全都停下了脚步,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顾祝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电文,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读完,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像委员长那样发怒。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平,然后平静开口: “委员长,冷静。” 委员长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喷着火: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三万万两!胶东半岛!” “这些条件传出去,我就是第二个李鸿章!华夏的千古罪人!” 顾祝同不为所动,把电文重新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着那几行条件: “委员长,鬼子现在开价越狠,说明他们心里越虚。” “他们在东北被张学铭打得丢盔弃甲,陆军精锐损失殆尽,海军不敢靠近东北海岸,高句丽门户洞开,整个帝国的脸面都丢尽。” “他们现在把气全部撒在谈判桌上,所以才漫天要价。”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反过来想,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本身就是好事。” 委员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在那里,胸脯还在起伏,但眼睛里的怒火已经退去了大半。 顾祝同说得对。 鬼子开出的条件虽然嚣张,但本质上是一种可以谈的态度。 如果应付得当,这些条件不是没有压缩的空间。 委员长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闭着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 “六千万两白银,分十年付清,一个港口,户城港开放给他们扩大租界,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停战,胶东半岛,寸土不让。” 他看了顾祝同和何应钦一眼,用一根手指敲着桌面上的电文: “告诉郭汝瑰,这就是我们的最后出价。” “如果鬼子接受,双方就可以坐下来签字。” “如果不接受……那就开战。” 顾祝同点了点头,转身去起草回电。 ....... 郭汝瑰收到回电后,连夜联系了中村孝太郎。 双方约定在法租界的龙凤茶馆进行第三轮谈判。 选择法租界而非日租界,是郭汝瑰的意思,他认为不能再日租界谈判,这样会助涨鬼子的气焰。 龙凤茶馆坐落在法租界霞飞路后巷,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式洋楼。 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潢极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墙上挂着几幅真假难辨的明清字画。 老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做得一手地道的碧螺春。 但今天,整栋茶楼被包下来。 一楼的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两排穿着便衣的侍卫,一方是鬼子领事馆的,一方是南京方面的,各自站在房间的两侧,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气氛冷得像冰窖。 郭汝瑰和中村孝太郎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碧螺春,但谁都没有碰。 中村孝太郎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居高临下,势在必得。 “郭桑,你们的条件我看了。” “六千万两,分十年,你们委员长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他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帝国的条件是三万万两,一文不能少。” “胶东半岛必须割让,不容讨价还价。” 郭汝瑰握紧了拳头,他压下心头的火,尽量平复语气道: “中村先生,三万万两这个数字,大清甲午赔款也不过两亿三千万。” “您觉得以华夏目前的财政状况,拿得出三万万两吗?这个条件我们绝对不可能答应。” “哦?” 中村孝太郎挑起一边眉毛,笑意更浓,“郭桑,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来求和,不是我们来求你们。” “你们的委员长怕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他怕张学铭坐大,更怕比丘帝国把账算在他头上。” 郭汝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需要换一个策略。 “中村先生,您是明白人,华夏财政之困窘,我不说您也知道。” “六千万两,说句实话,已经是勒紧裤腰带才能拿出来的数字。” “你要三万万两,就是把整个南京政府拆了卖,也凑不出这个数。” “到时候贵国拿不到钱,还背上一个侵略的骂名,于贵国何益?” 这场拉锯战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郭汝瑰把六千万两的价码守得极死。 经过六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最终的数字停在了六千五百万两白银,分十五年付清,胶东半岛不割让,但户城港口对鬼子开放,日租界范围向东扩展两公里。 对委员长而言,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点。 电报发回南京,委员长的回电只有三个字: “可!速签。” 郭汝瑰看着回电,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六千五百万两,分十五年,这意味着接下来十五年里,华夏的财政预算里将永远有一笔钱流向鬼子的口袋。 而这些钱本可以用来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养军队。 但他只是郭汝瑰,一个奉命行事的人。 他没有资格拍桌子说不签,也没有资格说这样不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条约签好,然后离开。 郭汝瑰与中村在龙凤茶馆二楼签字画押。 双方交换文本时,中村笑着伸出手,郭汝瑰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中村的手干燥而冰凉,像一条蛇的皮肤。 “郭桑,合作愉快。”中村说。 郭汝瑰面无表情,只是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合作愉快,我祝愿大使先生长命百岁!” 中村孝太郎没有在意,夹着签好的条约文件,心满意足地走出龙凤茶馆。 门口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车灯在法租界昏暗的路灯下亮着两团昏黄的光。 他弯腰钻进后座,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任务圆满完成。 帝国在东北丢掉的十二万人,虽然没能用刺刀讨回来,但用银子讨回来了。 轿车沿着霞飞路向东行驶,速度不慢,但也不快。 法租界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段很安静,除了偶尔路过的一两个巡捕和流浪猫,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司机是一个在户城待了五年的老手,对这片区域的每条巷子都烂熟于心。 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从霞飞路拐进一条名叫石库门弄堂的小巷子,这是一条近道,可以省掉绕行外滩的十几分钟路程。 巷子很窄,两侧是石库门的老式民居,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灯坏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轿车的车灯射出两道苍白光柱。 忽然,车灯照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棉袍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正对着轿车的方向。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司机本能地踩下刹车,车速骤然下降。 他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鸣笛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但那个人纹丝不动。 随后,从巷子两侧的石库门门洞里,又走出了三个人。 再然后,又是两个。 一共六个人,站成一排,堵住了整个巷道。 中村孝太郎坐在后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些人影。 他的笑容僵住,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膝盖上的那份条约文件上,把它紧紧压住,仿佛那几页纸是他的护身符。 “倒车!倒车!!”他朝司机嘶吼。 司机慌忙挂入倒挡,正准备向后打轮,但后视镜里出现了另一排人影,也是六个。 前后十二个人,把轿车堵死在巷子中央。 “砰砰砰!” “砰砰砰!” 子弹从中村孝太郎的右太阳穴穿入,从左耳上方穿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他的身体向左侧猛地一歪,栽倒在座椅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临死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晚会出现在法租界?” 没人回答,只有枪声。 那份条约文件从中村松开的双手中滑落,封面上的文字被溅上去的血迹染成了暗红色。 司机惊恐地尖叫着,推开车门想跑,刚跑出两步就被两发子弹击中背心,扑倒在路面上。 十二个枪手同时从前后两个方向逼上来。 有人拉开后车门,探身进去,从中村孝太郎的尸体膝盖上拿走了那份条约文件。 另一个人检查了中村的口袋,翻出了他身上携带的所有文件,包括谈判记录、双方往来的电报副本、以及中村本人的外交证件。 枪手首领把条约文件翻开,借着轿车车灯的余光确认了一遍内容,然后把文件合上,塞进了棉袍内侧的暗袋里。 他直起身,朝同伴们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十二个人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石库门弄堂的黑暗中,只留下破碎的车窗、两具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 二十分钟后,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赶到现场。 他们封锁了巷子两端,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但为时已晚。 消息在一个小时内传到了公共租界工部局。 两个小时后,传到了户城的各国领事馆。 三个小时后,整个户城都知道了,鬼子驻户城大使中村孝太郎,在法租界当街被杀,身边的皮包被洗劫一空。 消息传到南京时,委员长正在官邸的书房里。 他已经准备就寝,身上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袍。 顾祝同敲门闯了进来,喑哑着嗓音,急切道: “委员长,出大事了!中村孝太郎死了!条约被抢走了。” 委员长拿着话筒的手僵在那里。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谁干的?” 第117章 群情激愤! “谁干的?” 委员长咬牙切齿。 “不知道,手法极其专业,枪枪毙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祝同深吸了一口气,“更重要的是……中村身上带着条约原本,谈判记录,双方的电报副本......全没了。” 委员长身体条件反射抖了一下。 条约合同...... 如果这些东西被公开……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许久之后,他终于恢复了神智,咬着牙下令道: “立刻封锁户城,不允许任何人出入,通知杜月笙,大索全城,必须要将电报找出来!” 顾祝同沉吟片刻,而后询问道; “要不要把郭汝瑰抓回来,立刻严加审问!” “你是猪脑子吗?” 委员长发怒,大声吼道: “郭汝瑰是我的心腹,怎么可能背叛我?” “如果他是内奸,合约的消息在和谈的第一天,就会被曝出来。” “马上去户城,找出合约!” “是!” 顾祝同赶紧离开。 委员长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凉。 他或许,真的要凉了。 ........ 今晚注定难眠。 就在同一时间,华夏各大报社,全部收到了一份秘密文件。 文件内容是关于条约以及委员长,从九一八到旅顺大捷后,发给东北军的所有电报内容。 霎时间,所有的报社全部沸腾。 北平。 前门外大栅栏的《京报》报馆,灯火通明。 总编辑邵飘萍亲自站在排字车间里,看着排字工人把最后一个铅字排好,打上油墨,印出第一张样报。 他拿起那张还散发着油墨热气的报纸,凑到灯下看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咬着牙下令道: “印!加印十万份。”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委员长的德行!”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张影印照片。 照片拍得极其清晰,是那份条约合同的签字页,右下角一个瘦硬有力的签名赫然在目,旁边是比丘国大使中村孝太郎的签名和印章。 照片上方,是一行加粗加黑的特大号标题。 “国贼必诛!以六千五百万两白银卖国求荣!” 第二版是委员长发给张学良的全部电报原文影印。 从九一八当夜的第一封“不得抵抗”,到大捷之后的“撤出旅顺,恢复原状”,全部一字不差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时刻,在奉天、金陵、户城、天津、武汉、广州,全国的每一座大城市里同时上演。 《申报》加印了八万份,还没出印刷厂就被报贩们抢光了。 《大公报》的编辑在头版写下了四个字的社论标题,《天日昭昭》,副标题是“卖国之罪,十恶不赦”。 《新闻报》更直接,头版直接印了一句口号,“军事法庭!!” ........ 金陵城。 天还没有亮透,紫金山上的启明星还在闪烁,金陵大学的钟楼敲响了凌晨四点的钟声。 然而,本该寂静无声的金陵城,此刻却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巨兽,整座城市开始沸腾。 学生们看到报纸之后,直接炸了,学生会当场开始组织游行。 第一批游行队伍从金陵大学出发,沿着汉口路向新街口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陵大学学生自治会的主席,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举着一面连夜赶制的黑色横幅,上面用白油漆写着四个字。 “国贼,该杀!” 后面的学生们高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映红了每一张年轻而愤怒的面孔。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声音嘶哑而整齐,像是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 “废除卖国条约!” “枪毙卖国贼!” 队伍从汉口路拐上广州路,在广州路上遇到了第二批队伍。 那是金陵中学的学生,年纪更小,但嗓门更大。 两股人流汇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地沿着中山北路向城南推进。 路过行政院门口时,学生们停下来,对着那座灰扑扑的大楼挥舞拳头,喊声震天。 行政院的门窗紧闭,门口的卫兵挺着刺刀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眼神里却满是茫然。 这些当兵的人,也读过报纸,也知道了那丢人的条约,此刻他们不知道是该阻止学生,还是该枪毙卖国贼。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走到鼓楼广场,汇入的人群已经不限于学生。 有穿着工装的铁路工人,扛着写有“打倒卖国贼”的木牌,从下关方向赶来。 有穿长衫的商贩,把自己店铺的门板,拆了写上标语扛在肩上。 有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被孙子搀着,颤颤巍巍地走在队伍里,她的三个儿子都在北伐中战死。 她今天来是为三个儿子讨个公道,他们当年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不是让拿去卖给鬼子。 队伍从鼓楼折向南,朝委员长的官邸进发。 官邸坐落在城东的黄埔路尽头,是一栋灰色的西式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门口常年驻扎着一个排的侍卫。 平日里,这条街是最安静的,因为没有人敢在委员长的门口喧哗。 但今天,法桐的叶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血红的光,整条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侍卫们在官邸门口排成了三道人墙,枪上了刺刀,刺刀对着人群。 但他们的腿在发抖。 因为人群里有他们认识的人,有他们的老乡,有他们的亲戚,甚至有他们的父母。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侍卫人墙面前,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兵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三娃子,你爹当年是被鬼子炸死在济南的,你忘了?” “你今天拿枪对着你爹的同乡,你良心让狗吃了?” 那个叫三娃子的年轻士兵,手里的步枪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然后他缓缓垂下了刺刀。 人群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咆哮,他们开始齐声高呼,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官邸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委员长!滚出来!” “卖国贼!滚出来!” “枪毙国贼!还我河山!” 那个“还我河山”的呼声被反复重复,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从黄埔路传到中山路,从中山路传到夫子庙,从夫子庙传到整个金陵城。 在户城,情况更加激烈。 第118章 下野! 户城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南京路上,一大早就被游行的人群挤满。 户城比金陵更特殊,这里有租界,有洋人,有各国领事馆,也有鬼子的日租界。 学生们举着标语牌,上面用中英文写着: “卖国贼!天理不容!” “比丘国滚出华夏!” “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 游行队伍经过日租界的入口时,几个学生冲上去,把一张放大了几十倍的条约合同影印件贴在日租界入口的铁栅栏上,然后用红油漆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鬼子领事馆的便衣警察想要上前阻止,被几十个工人模样的人围住,领头的工人用一把铁锤砸碎了日租界入口的门灯,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你们要干什么?!”便衣警察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工人把铁锤扛在肩上,冷笑着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们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 “东北军能打死十二万头畜牲,我们户城人也不是孬种!” 便衣警察的脸色白了,他一步步后退,最终转身小跑进了日租界。身后传来的是人群中爆发的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新的口号声又响起来了: “组织军事法庭!审判卖国贼!枪毙卖国贼!” “枪毙”这两个字,在户城的南京路上空回荡了一整天。 ........... 而此刻,在金陵官邸的二楼书房里,委员长正站在窗帘后面。 窗帘拉开了一道细缝,刚好够他看到外面的景象。 火把的长龙从黄埔路一直延伸到中山大道,看不到尽头。 那些愤怒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像是一幅被火焰灼烧的画卷。 卖国贼三个字,被他反反复复地听到,每一次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书房里的灯没有开,但他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的手按在书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汹涌的民意,让他害怕,此时此刻,他遍体发凉,有种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感觉。 但他奋斗了半生,难道就这样倒下? 不!不能! 自己不能倒在这里。 自己还有军队,还有嫡系,还有黄埔系那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只要自己还能调动一兵一卒,他就没有输。 委员长想起了自己在比丘国留学时,读过的一段幕府历史。 德川家康在关原合战之前,曾经被逼到几乎切腹的地步,但他忍了下来,最终在关原一战定乾坤。 他现在缺的不是力量,是时间。 “咚咚咚!” 门被敲响。 “进来。” 何应钦和顾祝同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顾祝同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何应钦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刚从后门悄悄进来,衣服上沾着被人群推搡出来的褶皱,顾祝同的领带都歪了。 “委员长。” 顾祝同把报纸放在桌上,摊开。 今天的《申报》,头版那张条约合同的影印照正对着委员长。 委员长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不需要看,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条约的内容,因为那些条款就是他亲口定的。 “外面什么情况?”他问。 顾祝同和何应钦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最终还是顾祝同硬着头皮说: “委员长,现在的情况……非常严峻。” “金陵全城都知道了,户城更严重,有人提出要把您送上军事法庭当场枪毙,租界工部局已经通知各国侨民尽量减少外出。” “北平那边的学生联合会,发来了最后通牒,要求您二十四小时内下野,否则全国学界将发起总罢课。” 委员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报纸上,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社论标题,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何应钦向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委员长的侧面,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委员长,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何应钦深吸了一口气:“属下以为,当前局势,委员长宜.......暂行下野。”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委员长慢慢地转过头,盯着何应钦。 他的目光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血丝中间是两个燃烧的瞳孔。 “你说什么?” 何应钦的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滚了下来,但他没有后退。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 “委员长息怒!请容属下解释!” “现在外面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全城游行,全国沸腾,学生、工人、商人,所有人都在骂您。” “条约合同曝光之后,群情激愤,民众已经疯了。” “现在如果硬顶,不光顶不住,还会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口实,他们会说您独裁,说您霸占权位不放。” “到时候汹涌的人群真的冲击议会、冲击官邸,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 他喘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不如暂且休息,退一步海阔天空。” “委员长您主动下野,一来可以向全国表明,您是一个知错能改的政治家,愿意为自己的决策承担后果。” “二来可以让外面的舆论暂时平息。” “当今局势,华夏内忧外患,东北的军阀正在坐大,张学铭的声望如日中天,他迟早会跟议会起冲突。” “等到了那一天,出现了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议会自然会想起您来,到时候他们会求着您出山。” “只要您牢牢抓住军权,这华夏终究在您掌中。” 这番话说完,何应钦的嘴唇都干了。 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委员长,眼神里带着恳切,也带着恐惧。 顾祝同在旁边接上了话。 “委员长,敬之说得有道理。”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不是逃跑,是战略转进。” “眼下风浪太急,强行行船只会翻船。” “不如先把舵轮放下,等风浪过去了再起航。” 委员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想骂人。 何应钦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是对的,但正因为对,所以才格外刺耳。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最信任的嫡系,站在他面前建议他下野。 他知道何应钦说的确实,是当前唯一的活路。 但活路和羞辱,有时候是同一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窗户。 窗帘缝隙外面,人群的呼喊声还在继续。 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枪毙卖国贼”声中,最清晰的一句口号尖锐又嘶哑: “委员长不下野,我们绝不散去!” 他的手攥紧了窗帘,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 许久之后,那双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体两侧,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骤然老了十岁。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拟稿。” 当天下午,金陵各大报馆同时收到了一份,由行政院秘书处发出的简短声明。 声明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极度仓促中拟就的。 “兹因本人健康原因,经慎重考虑,决定自即日起辞去行政院院长一职。” “在职期间,承蒙诸公襄助,深表感激。” “国事维艰,祈请诸公继续努力,共克时艰。” 这份声明被印成号外,从印刷厂的滚筒里吐出来,金陵城里的游行队伍,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学生们把号外高高举起,在街上奔跑着,喊着: “委员长下野了!我们赢了!” 有人把那张条约合同的影印件撕得粉碎,纸屑在空中飞舞。 但欢呼声只有一阵。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委员长只是辞去了行政院院长,他手里还有黄埔系的军队,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嫡系将领,还有足以左右政局的无形力量。 他只是在风浪最大的时候收起了船帆,但船没有沉。 而在行政院的大楼里,议会紧急召开了全体会议。 根据《国民政府组织法》的规定,行政院院长出缺时,由议会投票选举继任者。 所有议员都有权提名候选人,也可以自荐。 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开到深夜。 议会大楼外面的街道上,游行的人群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等消息的市民。 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 议会大厅里烟雾缭绕,议员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人提名汪精卫,有人提名胡汉民,有人提名孙科,还有人提名李宗仁。 每一个名字被提出来,都会引发一阵激烈的争论,然后陷入僵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谁接任这个位置,谁就要面对一个,被委员长折腾得满目疮痍的烂摊子,还要面对一个在东北拥兵自重,声望如日中天的张学铭。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会议大厅的角落里,一个从东北省奉天市赶来的议员站了起来。 他叫张彪,黑瘦的脸,蓄着一把大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在满屋子西装革履的议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诸位。” 张彪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足以震慑枭雄的名字。 第119章 提名!光宗耀祖! 议会大厅里,烟雾缭绕。 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个钟头,从午后吵到深夜,议员们的嗓子全都哑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杯里的茶续了又续,已经淡得跟白水没什么两样。 提名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场拉锯战,每一场拉锯战的结局都是僵局。 主席林森坐在主持台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已经六十五岁了,主持了半辈子议会,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的人,要么能力不够。 既愿意接又有能力的人,委员长刚刚被他们骂下了台,现在正坐在官邸里冷眼旁观,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 “诸位。” “我提名,东北军统帅,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 此话一处,议会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学良?开什么玩笑!” “他人在东北,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主持行政院?” “他不行!他除了有个好爹还有什么?” 张彪站在那里,平静地等着喧哗声自己平息下来。 等到最后一个反对者也喊累了,他才重新开口。 “你们说大帅不行。”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问你们,谁行?你们提名的人里面,有谁能在战场上歼灭鬼子十二万大军?” “你们提名的人里面,有谁能收复旅顺?你们提名的人里面,有谁能在凤城把鬼子的两个甲种师团碾成齑粉?” 没有人回答。 “没有。” 张彪替所有人回答,“我们大帅携手二帅张学铭,率领东北军浴血奋战,歼灭鬼子十二万精锐。” “华夏沸腾,举国欢庆,民心所向,这行政院院长的位置,舍我大帅其谁!” 张学铭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议会大厅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没有人再大声嚷嚷了,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鬼子两个甲种师团,加上关东军第二师团,帝国陆军的精华被这兄弟俩一口气全吞了。 这样的战绩,自甲午以来无人能及。 不要说在场的这些议员提名的文官政客,就是把整个华夏所有带兵的人排成一排,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张学铭掰手腕的。 “按理说,提名张学铭更好。” 张彪终于提高了声音,“但他毕竟是二帅,张学良是兄长,是东北军统帅,更是海陆空军副总司令。” “长幼有序,不可僭越。”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点明了张学铭的功绩,又给足了张学良名分。 在场的议员们都听懂了,选张学良,就等于选了张学良背后的张学铭,就等于把东北军的枪杆子绑在了战车上。 这个国家现在最缺的不是政治家,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而纵观当今华夏,最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此刻正站在旅顺的万忠墓前,用卷了刃的钝刀砍鬼子的脑袋。 傍晚,被提名的候选者确定。 林森敲了三下木槌,宣布进入投票程序。 唱票的过程漫长而紧张。 每一张票被从票箱里取出来,展开,唱出名字,然后由书记员在白板上画下一道正字。 汪精卫、胡汉民、孙科、李宗仁......... 那些被提名过的名字依然出现在票面上,但随着唱票的推进,一个名字开始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攀升。 张学良!张学良!张学良! 最终计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森站起来宣布: “张学良,以一票优势,当选新任行政院院长。” 全场寂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那掌声并不热烈,因为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张学良? 那个九一八当夜在戏园子里听戏的张学良?就这么成了民国的行政院院长? 但是更多的人,却是面色平静。 一票优势,这一票从何而来,没有人说得清楚,毕竟张学良没有根基在议会,那怎么会有人给他投票? 这场选举表面上闹哄哄,实际上水底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涌动。 有人在幕后操纵了这场选举,而操纵它的人,就是委员长。 就在选举结果出来的同一时刻,官邸书房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议会的实况转播。 委员长靠在藤椅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东北军不是牛逼吗? 那就把东北军的统帅弄过来。 你们不是喊二帅万岁吗?那就让你们东北军,来当这个行政院院长。 委员长嘴角含着冷笑,他太了解张学良,唯自己命是从。 之前张学良不听话,是因为他被张学铭挟持,这一次到了金陵这个龙潭虎穴,他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张学良当政,就是自己当政。 等到他在任上闯出大祸,被政务缠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全国民众就会看清楚,所谓的东北军统帅,不过是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而自己,将作为唯一能收拾烂摊子的人,被议会求着请回来。 这一招一箭双雕,委员长自认为自己赚麻了。 .......... 议会。 林森的笔在委任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议会的大印。 委任状措辞庄重典雅,满篇都是“众望所归”“为国分忧”之类的套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纸委任状本质上是一道催命符。 李森把电报给机要秘书,吩咐道: “立刻发给东北,让张学良马上来金陵履职。” 消息比电波传播得更快。 电报还没到奉天,南京城的号外就已经印出来了。 报童们举着还散发着油墨热气的号外在街头奔跑,尖锐的吆喝声穿透了初冬的寒夜: “号外!号外!张学良当选行政院院长!东北军统帅入主中枢!” 游行的人群本来已经散去了大半,听到吆喝声又重新聚集起来,把报童围得水泄不通,号外被一抢而空。 拿到号外的人就着路灯的光读完了正文,然后发出了震天的呼声。 整个金陵城再次沸腾。 北平、天津、武汉、广州.........每一座城市都在同一天夜里,经历了同样的沸腾。 从北平大学的学生到广州街头的黄包车夫,从天津码头的搬运工到汉阳兵工厂的技师,所有人都对张学良抱有极大的希望。 不是因为他们了解张学良,而是因为他们信任东北军。 几天前,是东北军打败了鬼子,是东北军让华夏扬眉吐气,是东北军在万忠墓前用钝刀报了三十年的血海深仇。 既然东北军能打仗,那东北军的统帅也一定能治国。 这个逻辑也许经不起推敲,但对于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华夏人来说,已经足够。 电报送达旅顺的时候,张学良正在书房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东北的初冬已经相当冷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书房里生着一炉炭火,铁皮炉子被烧得微微泛红,热气在房间里弥漫,让人昏昏欲睡。 张学良窝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史记》,正翻到留侯世家。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些天东北的政务,全部由张学铭一手包办,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军统帅,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养神。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子里的鸟,笼子很精致,食物也很充足,但翅膀已经被剪掉。 “砰!” 门被撞开。 张学良手里的《史记》差点掉进炭火盆里。 他的副官谭海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狂喜不已。 “大……大帅!南京急电!议会选举结果出来了!您当选行政院院长了!!” 张学良愣在那里,手里的书滑落在地,书页摊开在留侯世家那一章,张良辅佐刘邦平定天下的段落被炭火映得通红。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慢慢地伸出手,接过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每一个字都是汉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行政院院长。 在如今的民国,就是首相,实际执掌华夏政权。 他,张学良,一个被自己弟弟架空了所有实权,整天窝在躺椅上看《史记》打发时间的挂名统帅,现在成了华夏的最高行政长官。 这一刻,他只觉得五雷轰顶。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张学良惊叫出声: “他们为什么要选我?我连东北这一亩三分地都管不过来,他们让我去管整个华夏?他们疯了吗?” 谭海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张学良拿着电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他走了十几个来回,然后停下来,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谭海: “这他妈是谁的主意?” “是议会投票选出来的。”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一票优势,刚刚好过半数。” 张学铭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系领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手里也拿着一封同样的电报。 但他的表情跟张学良完全相反。 张学良是惊恐和迷茫,而张学铭却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以及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他走到炭火盆旁边,从张学良手里拿过那封电报,又在张学良面前晃了晃。 “大哥,恭喜啊!行政院院长,位极人臣,光宗耀祖。” 他的语气戏谑,调侃道: “你现在的成就,才算是真的超越了咱们老爹。” 张学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在发抖: “老二,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金陵那里我一个兵都没有,去那里送死吗?” “我不去。” “选我当院长是议会的事,我不接这个任命是我的事。” “他们要找人当院长,让他们找别人去,我就在东北待着,哪儿也不去。” “你得去!” 张学铭的话斩钉截铁,“必须去!” 张学良猛地转过头,瞪着自己的弟弟。 “老二,你是不是想让我死,然后好继承咱爹的遗产?” 张学良喘着粗气,他在南京没有任何根基,却被选举行政院长,这里面绝对有阴谋,而且有大阴谋。 他去了就算是不死,也会被扒层皮,那他为什么要去? 他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也不能离开东北。 而张学铭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张学良容光焕发,信心爆棚,恨不得立刻飞去金陵。 第120章 天子守国门! 旅顺。 “江南,那是委员长的地盘,我去那里,不就是羊入虎口?我不去!” 张学良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也不能离开东北。 而张学铭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张学良容光焕发,信心爆棚,恨不得立刻飞去金陵。 “大哥,你以为我让你光杆一个去金陵?” 张学铭在炭火盆边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烧得通红的炭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你把于学忠带上。” 张学良的动作顿住了。 “于学忠?” “对。” 张学铭的语气平淡,“于学忠,还有他手底下那二十万东北军精锐。”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张学良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燃了两盏灯。 二十万大军。 于学忠的二十万大军,那是东北军的精锐,是从中原大战的血海里杀出来的老部队,不是那些新编的保安团,是真正能打仗的兵。 他不愿意去金陵,从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当行政院院长。 行政院院长,位极人臣,手握天下大权,他怎么可能不想当? 他怕的是去了金陵之后,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被委员长捏在掌心里当泥人儿搓。 既然都是当傀儡,那还不如留在东北。 至少老二是他亲弟弟,不会杀他。 他在这里有虎皮躺椅,有炭火盆,有吃有喝,活得也算滋润。 可如果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那就不一样了。 手里有兵,腰杆子就硬。 委员长想拿捏他?得先问问二十万条枪答不答应。 留在东北,他是张学铭的傀儡,被老二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现在老二或许根本不用挟持自己,光凭他自己的名头,就足够号令整个东北军,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吉祥物。 可如果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到了江南,他就是江南王。 张学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张学铭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惊恐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二,你说话算话?” “于学忠的二十万人,你真给我?” “给你。” 张学铭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炭火,“东北留十万人足够守住辽东和半岛,剩下的你都带走。” 张学良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 “还有一件事。” “嗯?” “我要你那队卫队,就是战狼带着的那队人。” 张学铭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又有几分你小子还真会挑的无奈。 “你还真会挑。” 他把火钳搁在炉沿上,身体往后一靠。 “战狼那队人,是我筛出来的尖子,每一个拉出来都是以一当百的特种兵。” “你倒好,张嘴就要。” 张学良呵呵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他们有多强,我在戏院里已经见识过了。” 他说的是九一八那夜的事。 有那队人在身边,比一个警卫团都管用,至少可以防止他被暗杀。 “行。” 张学铭点了头,“既然你看上了,那就给你。” 他说得很大方,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大哥,有些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你到了金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政院迁到户城。” 张学良一愣:“迁到户城?” “对。” 张学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夏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金陵是委员长的地盘,党部、军统、中统,全是他的眼线。” “你在那里办公,放个屁他都听得见。” “你是行政院院长不假,但在金陵,你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牙齿再利也咬不到人。”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向东移动,停在一个标注着“户城”的圆点上。 “户城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华夏的工业核心,江南制造局、汉阳兵工厂分厂、福新面粉厂、申新纱厂,全在这里。” “整个江南的精华,三成以上集中在户城周边。” “你占了这里,军费就有了着落,不用看委员长的脸色伸手要钱。” “更重要的是,户城守备薄弱,你去那里,加强当地防御,而且你就是老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张学良缓缓点头,眼睛里闪着精光。 老二说得对。 户城是华夏的经济命脉,谁控制了户城,谁就掐住了江南的钱袋子。 有钱就有兵,有兵就有权,有权,他这个行政院院长才不是空壳子。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户城靠海。” 他指着地图上户城东侧的海岸线,声音里带着忧虑。 “鬼子的舰队随时可以开到长江口,舰炮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户城。” “我把二十万大军摆在那里,不就是摆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吗?” “万一鬼子海军来轰炸,二十万人就是活靶子。” “羊入虎口,我这是找死。” 张学铭看着地图,头也没回。 “怕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你一个行政院院长,连国门都不敢守,让老百姓怎么看你?让议会那帮老东西怎么看你?”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学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鬼子的海军?大哥,你是不是忘了旅顺港外,沉了多少条鬼子军舰?” “鬼子海军的航母编队已经元气大伤,剩下的舰艇分布在各地,能抽调出来对付户城的兵力有限。” “而且.......” 张学铭的手指从户城往西划了大约两指的距离,点在另一个标注上。 “我会让李长空带一个航空队进驻无锡机场。” “无锡到户城,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战斗机起飞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户城上空。” 他转过身,看着张学良的眼睛。 “你去了户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鬼子租界。” 张学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鬼子在户城的租界,那是鬼子在江南最大的据点,驻扎着海军陆战队,囤积着大量军火物资,是插在华夏经济心脏上的一把刀。 “只要鬼子租界还在,鬼子就永远有一个合法的桥头堡,随时可以以此为借口增兵登陆。” “所以你必须把租界废掉。” “废掉之后,鬼子就没有了在户城合法驻军的理由。” “没有地面引导,航空队就是无敌的。” “鬼子的军舰来多少,李长空就能炸沉多少。” 张学铭早已经思索完善,为了让自己大哥下江南,他可谓是煞费苦心。 “而且,你把行政院迁到户城,再驱逐日租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一份天大的投名状。” “全国的民心,都会站到你这边,你在行政院院长的位置上,才算真正坐稳了。” “到时候,你也是打鬼子的英雄,狠狠地收割一波民心,民心和权利都在你手中,那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王。” 张学良听着听着,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自己站在户城行政院的阳台上,向全国宣布废除鬼子租界的消息,全城百姓涌上街头,把他的名字喊得震天响。 那将是何等的风光! “等你坐稳了行政院院长的位置,” 张学铭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我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这华夏的江山,就握在我们张家手里。” “老爹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也该瞑目了。”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张学良。 大帅府的老照片还挂在他书房的墙上,张作霖穿着大元帅礼服,浓眉虎目,不怒自威。 那个从绿林里杀出来的老帅,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张家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现在,老二在北,手握虎狼之师,把鬼子赶出辽东。 自己南下,以行政院院长的身份坐镇户城,统领江南半壁江山。 张家一门两帅,南北呼应,这华夏的天,还真就成了张家的天! 张学良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他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好!老二,我听你的!” 张学铭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炭火盆边,拿起火钳又拨了拨炭块。 “等你坐稳了江南王的位置,我还有别的安排。” 张学良正要应声,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江南王? 他愣了一下。 不对。 自己是行政院院长,是华夏的最高行政长官,按照法理,整个国家的政务都归自己管。老二说让自己当江南王。 江南王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自己只管江南。 那江北呢?东北呢?整个华夏呢? 而且,为什么自己当了江南王,还要听老二的安排? 我是你哥。 我是行政院院长。 你是东北军统帅,论公论私,都该是你听我的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张学良看向张学铭,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老二,我当上行政院院长之后,咱俩谁听谁的?” 第121章 兄弟释怀! 炭火在铁皮炉子里发出细微的崩裂声,火星溅在炉壁上,又迅速熄灭。 “到时候,我是行政院长,你是东北王,咱俩谁听谁的?”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黑铁火钳,钳尖在炭块上轻轻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温暖的橘红色,一半是深沉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向张学良。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你说呢?” 只有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这间烧着炭火的书房里,却比窗外零下二十度的寒风还要冷。 张学良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让他欣喜若狂的电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僵在了嘴角。 你说呢。 不是“当然是你听我的”,不是“咱们商量着来”,甚至不是一句敷衍的“到时候再说”。 是“你说呢”。 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是,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话。 张学良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转动起来。 他想起刚才张学铭答应把战狼那队人给他的时候,答应得那么痛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可是一队能以一当百的特种兵,张学铭说给就给了? 当时他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便宜。 那队人,是张学铭的眼睛。 是他拴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二十万大军能让他张学良在江南站稳脚跟,能让他在委员长面前挺直腰杆,但唯独不能让他摆脱张学铭的掌控。 因为这二十万大军的粮饷、弹药、补给,全都要从东北运过去。 而东北,是张学铭的。 于学忠虽然是他的老部下,但于学忠的家眷在奉天,在张学铭手里。 战狼那队人就更是如此了。 他们保护他的安全不假,但同时也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今天在户城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签了什么文件,不出三天就会摆在张学铭的案头。 自己是行政院院长,名义上的华夏最高行政长官。 可实际上,不过是张学铭在江南的代言人。 张学良想到这里,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说不愤怒是假的。 他是兄长,他才是东北军名正言顺的统帅,他刚刚当选了行政院院长,位极人臣,光宗耀祖。 可到头来,他还是要听老二的。 但那股愤怒只在胸口盘旋了几秒钟,就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些时日,他亲眼看着张学铭做了什么。 鬼子打过来的时候,是张学铭带着人顶上去的。 万忠墓前砍脑袋的时候,也是张学铭砍得最多最狠,砍到刀口卷了刃,砍到眼珠子都红了。 旅顺是张学铭打下来的,凤城之战也是张学铭打赢的。 自己呢? 自己听戏、抽大烟、不抵抗...... 想到这里,张学良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老二确实比自己强。 比自己能打仗,比自己能决断,比自己能服众。 现在东北军上上下下,哪个不对张学铭心服口服? 他们叫自己一声大帅,那是看在自己姓张的份上。 可他们看张学铭的眼神,那是看一个真正的统帅,才会出现的炽热眼神,他们坚信张学铭才是真正能带领东北军活下去的人。 张学良忽然释怀了。 既然是亲兄弟,又有什么好争的? 血浓于水。 委员长会害他,议会里那帮老东西会算计他,唯独老二不会害他。 老二要是想让他死,早就不管他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张学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 “行。”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反倒有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 “老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学良在紧紧几秒钟,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按摩。 张学铭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带着几分兄弟之间才有的温度。 “大哥,你放心。” 他把火钳搁在炉沿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张学良的肩膀。 “我不会害你,咱们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我让你去江南,是给你一条活路,这也是我们东北军救国最关键的一步。。” 张学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自嘲。 “行了行了,你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安慰我。”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虎皮躺椅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把整个人窝进那张软绵绵的虎皮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准备准备吧。” 张学铭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明天一早,东北军的主要将领全部到旅顺。” “既然是行政院院长走马上任,这排场不能小,也让大伙儿都来给你送行。” 张学良嗯了一声,忽然又坐起来,看着张学铭,缓缓说道: “正好,我也该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了。” 第122章 交接! 旅顺,原关东军司令部。 这栋三层砖石大楼原本是关东军的指挥中枢,门口的菊花纹章已经被铲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挂上去的黑底金字牌匾。 华夏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楼前的广场上,岗哨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哨兵们穿着新换发的冬季作训服,棉帽的护耳放下来遮住耳朵,枪刺在清晨的寒光中闪着冷芒。 前院里停满了军车和吉普。 二楼会议室里,烟气弥漫。 这是一间能容纳五十人的大会议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 靠墙两排椅子是给次要将领准备的,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东北军的大佬们,今天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张作相坐在左侧第一位,这位东北军的老臣今天穿了一身新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马占山坐在张作相下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哈德门,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的吊灯周围打着旋。 汤玉麟坐在他对面,这位老将比马占山还要粗犷三分,脸上的横肉一道一道的,正在用一根火柴棍剔牙。 于学忠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他的军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帽檐正对着主位。 王以哲、刘多荃、常遇春、朱无敌坐在右侧,四个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 常遇春和朱无敌是跟着张学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在这种场合本该属于“资历尚浅”的那一类,但没有人敢小看他们。 一个是旅顺空战的先锋,一个是凤城大捷的头功,军衔虽然不高,手里的兵却是最能打的。 李长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他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养神。 自从率领航空队轰炸旅顺港以来,他在东北军中的地位,已经从一个“会开飞机的技术军官”变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战略力量”。 海军军长沈鸿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大衣,领子上缀着两枚金色的锚徽。 海军在这场大战中出力最少,所以他选择最低调的位置,闷头抽烟,不跟任何人搭话。 而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今天坐着张学良。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 自从张学良从北平回来,东北军的大小事务,就全都是老二在管,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军统帅,已经很久没有在军事会议上发号施令。 但今天,他坐在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军装上的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 他的右边坐着张学铭,左边坐着张作相。 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叔父。 一个是掌控了东北军实权的少帅,一个是东北军的元老重臣。 张学良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有的是跟着他爹从绿林里杀出来的老兄弟,有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有的是他二弟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铁杆嫡系。 今天,他们是来给自己送行的。 也是来给老二正名的。 张作相看到所有人都已落座,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 这位老臣在东北军中德高望重,他一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的交头接耳声瞬间消失。 “诸位。” 张作相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转过身,朝张学良微微欠了欠身。 “恭喜大帅,当选行政院院长!” “从此总揽全国政务,大权在握,位极人臣!” “这是咱们东北军的荣耀,也是咱们全体东北人的荣耀!”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鼓起掌来。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马占山把烟夹在指缝里,两只大手拍得啪啪作响。 汤玉麟咧着嘴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鼓掌。 沈鸿烈从角落里站起来鼓掌,王以哲和刘多荃也跟着拍手。 张学良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里有几分春风得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拱了拱手,朝在座的将领们团团一揖。 “全赖众人之功,方有学良今日之风光。”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少帅特有的儒雅腔调。 “这些时日,与诸位弟兄同一个马勺吃饭,得诸位弟兄宽宏大量,学良多谢大家。”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帽檐上。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所有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马占山站了起来,张作相站了起来,于学忠站了起来,王以哲站了起来,常遇春和朱无敌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角落里闷头抽烟的沈鸿烈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抬起右手。 向那个即将南下赴任的行政院院长,敬了一个军礼。 张学良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接受着满屋子将领的敬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重新开口: “今日之后,学良便要南下赴任。” “行政院院长的担子不轻,我此去江南,恐怕再也无暇兼顾东北军的事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所以,今天当着诸位老兄弟的面,我将东北军司令一职,交予二弟学铭。” “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每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大帅.......” 于学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张作相用眼神压了回去。 而另一侧,袁朗、战狼、常遇春、朱无敌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从在座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袁朗坐在靠门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拇指若有若无地拨弄着枪套的暗扣。 战狼站在张学铭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所有人的脸上来回扫射。 常遇春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搭一搭地敲着,那节奏听上去漫不经心,但每一下都敲在其他人心跳的节骨眼上。 朱无敌最直接,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尺,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就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他们倒要看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说一个“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站起来。 这些东北军的大佬们,这些天已经把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张学铭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 他手里握着东北最精锐的部队,握着华夏最强的航空队,握着凤城和旅顺两场大捷的威名。 他坐上这个位置,是水到渠成。 张作相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既是如此,理当如此。” 他站起来,朝张学铭微微颔首,“二帅这些时日的功绩,大家都看在眼里。” “东北军交到二帅手里,我们这些老兄弟,放心。” 马占山跟着点了点头,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蒂摁进烟灰缸里。 “我老马没意见。” 汤玉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二帅打仗是这个。”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把东北军交给二帅,我汤老虎服气。” 于学忠最后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的二十万大军已经被划拨给张学良南下了,他的家眷在奉天,他在东北的根基在张学铭手里。 他说“同意”也好,说“反对”也罢,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所以他选择沉默。 沈鸿烈在角落里站起来,说道: “海军全体官兵,拥护二帅接任东北军司令。” 王以哲和刘多荃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拥护二帅!”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全票通过。 没有一个人反对。 张学良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在他当东北军统帅的时候,从来没有像这样齐声拥护过任何一个决定。 而现在,在没有任何人示意的情况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向他的弟弟表忠。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计较这些了。 他转过身,走到会议桌的正前方。 那里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刀。 一面旗。 一方印。 刀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的指挥刀,刀鞘上刻着“保境安民”四个字,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牛皮绳。 这把刀从张作霖手里传下来的,当年张作霖就是握着这把刀,从中原大战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坐上了东北王的宝座。 旗是东北边防军的军旗,黑底金字,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印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的大印,一方巴掌大的和田玉印,印钮上雕着一头蹲踞的猛虎。 这方印盖下去,就能调动东北三十万大军,就能决定关外两省的生杀大权。 张学良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把指挥刀。 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转过身,面向张学铭。 “二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把刀,是咱爹留下来的。” “当年他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把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保境的。” “关东四省的老百姓,就是咱们东北军的爹娘,咱们的枪口只能对着外人,不能对着自己人。” 他双手托刀,平举到张学铭面前。 “今天,我把这把刀交给你,愿你不负咱爹的遗愿,不负关东四省百姓的期望。” 张学铭伸出双手,接过了指挥刀。 “大哥放心。” 他把刀握在手里,手指摩挲过刀鞘上“保境安民”的铭文,然后递给了身后的战狼。 战狼双手接过,退后半步。 张学良又捧起了那面军旗。 黑色的旗帜在他手里展开,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张”字,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芒。 “这面旗,跟着咱爹从辽西打到关内,是咱东北军的图腾。” 他把旗举到张学铭面前,“二弟,收好。” 张学铭接过军旗,交到袁朗手里。 最后,张学良捧起了那方大印。 和田玉的猛虎印钮冰凉温润,他把印捧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学铭。 “二弟。” “官印虽重,重不过家国,权势虽大,大不过民心。” “你记住咱爹的话,咱老张家的人,家国为重。” 他把大印递了过去。 张学铭双手接过,郑重地捧在掌心里。 然后他把印举到胸前,让自己的心跳透过手掌,传到那方冰凉的和田玉上。 “大哥放心。” 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学铭当以家国为重,以东北为重,绝不负大哥所托。” 张学良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有即将南下赴任的期待,有对二弟的信任,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那我就放心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所有的东北军将领。 “诸位!今日之后,东北军一切军政事务,悉听二帅号令!”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全部起立,面向张学铭,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听二帅号令!” 声音撞在会议室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经久不息。 东北军权利交接,众望所归,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而张学铭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他这三把火,轰动了整个华夏! 第123章 死士建在连队上! 旅顺,原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的掌声和军礼刚刚落下,张学铭却没有就座。 他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一张脸上一一扫过。 窗外初冬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光影。 “诸位。” “我大哥把东北军交给了我,从今天起,三十万弟兄的生死,关东四省三千万父老的安危,都在我的肩膀上挑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 张学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今天,我就当着诸位老兄弟的面,把这三把火点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火。” “即日起,收回东北四省及三韩境内一切铁路路权。” “所有鬼子修筑、经营、控制之铁路,收归东北边防军所有。” “沿线车站、机务段、仓库、修配厂,一并没收。” “凡鬼子籍铁路职员,全部坑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已经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日起,没收鬼子在东北四省及三韩境内一切财产。” “包括但不限于:工厂、矿山、银行、商号、仓库、码头、房产、土地。” “所没收财产,除铁路、矿山、兵工厂等战略物资,归军方统一调配外,其余部分全部用于赔偿东北百姓与东北军将士之损失。” “优先赔偿遭受兵祸之阵亡将士遗属、伤残将士、流离失所之百姓。” 张学铭把话说完,双手撑着桌面,缓缓问道: “有人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 汤玉麟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大帅,你这话可是当真的?” 汤玉麟的声音有些发干,“满铁是鬼子经营了快四十年的产业,抚顺的煤矿、鞍山的钢厂、本溪的铁矿,那可都是鬼子的命根子。” “咱们要是把这些都收了,鬼子怕不是要跟咱们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汤玉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汤叔,你告诉我,鬼子在旅顺杀了咱们多少百姓?” “三十年前甲午海战,鬼子在旅顺屠城,两万百姓被杀得只剩三十六个抬尸体的。” “这三十年来,鬼子在东北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哪一样不是用咱们东北人的人命修的?哪一座矿山底下没埋着华夏矿工的白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死不休?我们跟鬼子,早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从我爹被炸死在皇姑屯那天起,从鬼子屠杀旅顺百姓起,从我在万忠墓前用钝刀砍下第一个鬼子脑袋起,我们跟鬼子之间,就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汤玉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占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说得好!” 这位在江桥抗战中打出赫赫威名的老将,此刻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 “鬼子占了咱们东北,杀了咱们的百姓,咱们还要跟他们讲道理?讲个屁!” “大帅说得对,满铁是鬼子的吸血管,吸了咱们东北四十年的血,早就该拔了!” “没收了鬼子的财产,拿来赔偿咱们东北百姓和弟兄们的损失,这才是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朝张学铭敬了一个军礼,“黑龙江省主席马占山,拥护大帅决议!” 常遇春和朱无敌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于学忠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 他的目光在张学铭和汤玉麟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落在了会议桌上那方和田玉虎钮大印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 “大帅说得对,咱们跟鬼子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 “就算咱们不收鬼子的铁路和矿山,鬼子就不会再打过来了?” “关东军虽然被咱们打残了,可鬼子本土还有上百万陆军,他们迟早要卷土重来。” “与其把铁路矿山留给鬼子当战争赔款,还不如现在就拿过来,用鬼子的钱打鬼子。” 王以哲和刘多荃也跟着表态: “末将拥护大帅命令!” 张作相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张学良左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什么。 作为东北军的元老重臣,他最清楚这个决定的后果。 满铁和鬼子在东北的产业,是鬼子帝国在华夏大陆上,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价值超过十亿日元,那是整个鬼子好几年的财政收入。 张学铭这一刀砍下去,鬼子大本营绝对会发疯。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关东军这种规模的进攻了。 但他同时也明白,正如张学铭所说,他们跟鬼子之间早就没有调和的余地。 九一八那一夜,当鬼子端着刺刀冲向奉天城的时候,调和的余地就已经没了。 张作相抬起头,缓缓站了起来。 “大帅。” 他的声音无比沉稳,“张作相,拥护大帅。” “东北四省军政公署即日起开始执行,先从满铁吉林支社开始查封。” 全票通过。 连一开始还想劝两句的汤玉麟,此刻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咧着嘴说道: “娘的,老子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大,怕兜不住。” “但大帅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子怕个球!热河省也跟着干了!” 张学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这些将领们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护,他不得不承认,他二弟确实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东北王。 不对。 他现在已经是行政院院长了,位极人臣,而二弟才是东北王。 这样也好。 张学良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学铭。 他知道,老二还有两把火没烧完。 张学铭等会议室里的声浪平息下来之后,重新开口。 “第一把火,烧的是鬼子。”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二把火,烧的是咱们自己。”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又变了。 在座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明白这位新上任的大帅要对他们开什么刀。 张学铭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即日起,东北边防军全军推行政委制度。” “旅设政治部,团设政委,营设教导员,连设指导员。” 他顿了顿,等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政委不指挥作战。” “他们管的是政治教育、军纪监督、军饷发放、士兵福利。” “军事主官的命令,政委无权干涉。” “但政委有权直接向上级政治部,报告任何违反军纪的情况,包括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走私贩土、临阵脱逃。”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在座的将领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老人,深知这一制度背后的分量。 在旧军队里,连长就是连队的土皇帝,团长就是团里的土皇帝,士兵的饷银、伙食、升迁、处罚,全凭军事主官一句话。 政委制度一旦建立,就等于在每个军事主官,旁边安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是要把所有军官的权力关进笼子里。 张学铭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异样表情,继续说道: “第一批政委,总共一万人,已经在校场集合完毕,等到会议结束,他们会跟随各位一起,前往各地军队,完成军队改编。” “这些人,将会下放到每一个连队。” “他们帮助士兵识字、写信,帮士兵解决家庭困难,替士兵出头。” “饷银以后由指导员发放,发放清单张榜公示,少一个大子儿,拿指导员是问。”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于学忠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桌布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的脸色很复杂。 他是带兵的人,他太清楚政委制度对军官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处置部下,再也不能在军饷上做任何手脚。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支军队确实需要这样一把刀。 东北军的老部队里,有些人已经在军阀习气里泡得太久了,再不刮骨疗毒,迟早要烂到骨头里。 马占山的反应最直接。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说道: “大帅,这事儿我老马举双手赞成!” “当官的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这些烂事老子早就看不惯了。” “有了政委,那些喝兵血的王八蛋就没法再伸手了!” 常遇春、朱无敌、李长空这些少壮派军官,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狂热。 “政委制度若能推行,东北军将不再是普通的军阀武装,而是一支真正的铁军!” 李长空难得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常遇春握着拳头。 “大帅,末将愿意第一个在部队里推行政委制度,给全军做个示范!” 汤玉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手底下那些团长营长是什么德性了。 喝兵血的,倒卖军粮的,吃空饷的,打骂士兵的,哪一样少了? 政委制度一推下去,这些人还不翻了天? 但他转念一想,大帅这小子手段有多狠,他在凤城和旅顺已经见识过了。 他既然敢当众宣布这个制度,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谁要是敢跳出来反对,恐怕活不过今晚。 想到这里,汤玉麟慢慢点了点头: “大帅说啥就是啥,我没二话。” 会议室里再次全票通过。 张学良坐在主位上,看着张学铭从容不迫地推出,一个又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看着满屋子的将领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拥护的全过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把东北军交给二弟,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些所谓的政委,其实全是张学铭召唤的死士。 第125章 南下上任! 旅顺火车站。 这座由白熊人建造的俄式车站,此刻被初冬的晨雾笼罩着。 尖顶的候车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城堡,铁轨向北方延伸,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月台上,一列专列已经升火待发。 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花,落在月台的青石板上,又被士兵们的军靴踩成泥水。 今天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 只有兄弟二人。 张学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的大哥,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番南下,山高水远。 江南虽好,终非故土。 张家的根在东北,在奉天,在这片冻土三尺的黑土地上。 而张学良从今天起,就要一个人去那片陌生的水乡泽国,去做他的江南王。 兄弟俩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大哥。” 张学铭开口,声音有些哑,“一路顺风。” 只有四个字。 他本想说更多。 到了户城之后要小心委员长的人,战狼那队人你要时刻带在身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发电报回来。 但划到嘴边,他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学铭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大帅,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虽然刚穿越来的时候,他看不上张学良,但是俩兄弟一起在最危险的地方,并肩战斗了那么长时间。 穿越过来陪伴他最长的人,还是张学良。 如今张学良要走,张学铭终究是有些舍不得。 张学良看着他,笑了。 “二弟。”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在张学铭的肩膀上。 “春风不度你,山河皆为你让路。” 张学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情。 “愿你我兄弟,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他顿了顿,眼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奉天大帅府里的童年,皇姑屯那天的巨响,九一八那夜戏院里的枪声,旅顺万忠墓前的钝刀。 “我的二弟......”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得露出了牙齿。 “天下无敌。” 四个字,轻得像一句寻常的告别,重得像一整个时代压下来的分量。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张开双臂,将大哥用力地拥进怀里。 兄弟俩在月台上拥抱着,周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站着一排排即将南下的将士,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片刻之后,两人松开。 张学良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厢。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 车厢门关闭的声响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 汽笛长鸣一声,火车的轮毂开始转动,铁轮碾过钢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专列在晨雾中逐渐加速,黑色的车厢一节一节地从张学铭眼前掠过。 车窗里,张学良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站在车窗前,手贴在玻璃上,面朝着旅顺的方向。 然后列车驶出了月台,驶进了晨雾,驶向那片未知的江南。 张学铭站在月台上,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晨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灌进他的大衣领子,冰凉刺骨。 袁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他能做的只有像一座雕塑一样守在那里,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大帅的这一刻。 张学铭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记忆力忽然多起了一个画面。 那一年他还是个孩子,爹带着他和大哥去铁岭打猎。 三个人骑着马趟过冰封的辽河,马蹄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爹在最前面,他在中间,大哥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老二你慢点! 爹回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河岸边的寒鸦,扑棱棱飞了满天。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的一个冬天。 后来爹死了,死在皇姑屯,死在回家的路上。 如今兄弟俩也彻底分别,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行政院选举一事,背后的确有张学铭的影子,谈判条约的事情,也是他从秘密渠道得知的。 自从知道了条约的事情,张学铭就谋划了一系列的事情,目的就是要推张学良上位。 他们兄弟俩不可能都在东北,一山难容二虎,即便张学良是废物,他手下也有一帮忠心耿耿的弟兄。 张学铭不想把屠刀对准自己人,如果他想坐上大帅的位置,就必须要妥善处理张学良。 思来想去,也只有南边更适合他。 毕竟只要张学良能坐稳南边的位置,北边有他的支持,他就一定能彻底按死委员长。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南北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黄河长江,隔着关山重重,隔着炮火连天的战场。 南北之间,隔着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的余生。 袁朗看着大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铁血统帅,此刻站在晨雾中的月台上,竟然有些孤独。 专列在铁轨上飞驰。 车厢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被烧得微微泛红,热气在车厢里弥漫。 张学良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指在霜花上划了一道,露出一道透明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远去的旅顺。 他忽然想起了爹。 “爹.........” 张学良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怪儿子,儿子要离开东北了,但儿子没给你丢脸。”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车窗外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东北大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二,你要守住这片黑土地。 大哥,在江南闯出一片天的。 咱们兄弟,顶峰相见。 张学良雄心万丈,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此去江南,他要大展宏图,让老二好好看看,自己这个大哥绝不是废物。 可就在张学铭还在豪情万丈的时候,一个噩耗直接从金陵传到了他的专列之上。 鬼子在户城,动手了! 第126章 比丘阴谋! 比丘国,大本营。 御前会议室。 屋子里没有点炭火,冷得像一座冰窖。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惨淡的灰光,照在墙上那面巨大的旭日旗上。 十二个大臣分列两侧,垂手肃立。 陆军大臣南次郎站在左侧首位,海军大臣永野修身站在右侧首位,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外务大臣松冈洋右站在南次郎下首,手里攥着一份电文,指节发白。 特高科负责人土肥原贤二站在最末位,他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这样寒冷的房间里,汗水却顺着鬓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打湿了他军装的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面,像是在研究榻榻米上的纹路。 拉门被拉开,国王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深深地弯下了腰。 国王没有走到御座上坐下。 他站在御座前,背对着所有人,抬头望着墙上那面旭日旗,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土肥原。” 土肥原贤二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列,跪伏在地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 “臣在。” “你告诉朕。” 国王缓缓转过身,“户城大使中村孝太郎是被什么人杀的?” 土肥圆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军装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勾勒出他瑟瑟发抖的轮廓。 “臣......臣有罪。” “朕问你话,不是要听你说有罪!” 国王突然爆发了。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向土肥原。 纸张在空气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纷纷扬扬地落在土肥原身上。 “六千五百万的赔款,眼看着就要拿到手,可大使却被杀了,条约也彻底泡汤。” 国王猛地转过身,盯着土肥原,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你的特高科呢?你的情报网呢?”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中村?中村被杀了这么多天,你在干什么?” “说话,回答我!” 土肥原的额头在地板上磕得咚咚作响,每一次抬起头,额头上就多一块淤青。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的情报网确实报告,户城大使中村遇刺当晚,凶手手法极其专业。” “极有可能是张学铭麾下所为!臣正在追查......” “追查?追查到什么时候?” 宫载亲王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这位亲王是国王的胞弟,在军部中握有实权,向来以冷静著称,但此刻他的脸上也写满了愤怒。 “大使被杀,帝国的尊严被人在全世界面前,踩在脚底下碾碎,你还在追查?” 他走到土肥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情报头子。 “你告诉我,张学铭的手到底有多长?” “他在旅顺砍了帝国侨民的脑袋,在凤城碾碎了帝国两个甲种师团,现在又把手伸到了户城,在帝国的租界里暗杀帝国大使,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是不是要带着他的东北军打到小儿城来?” 外务大臣松冈洋脸色难看无比。 “陛下,诸君。” 松冈开口,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外务大臣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但一旦开口,必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关东军覆灭,张学铭又通过刺杀重光葵大使,把手伸到了户城,这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 “这意味着张学铭已经成为帝国在华夏大陆上,最大的心腹大患,没有之一。” “他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张学良,超过了华夏任何一个军阀。” “张学良只是想苟活,但张学铭........他是想要帝国的命。” “现在更让我担忧的,不是张学铭本人,而是他把张学良推上了行政院院长的位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诸君想一想。” 松冈的声音森冷,“张学铭在东北,已经站稳了脚跟。” “他有三十万东北军,有华夏最强的航空队,有两个半岛的战略纵深。” “现在他又把张学良扶上了行政院院长的宝座,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东北军的势力,要从关外延伸到江南。” “户城是什么地方?是帝国的租界所在地,是帝国在华东最大的据点,是帝国在长江流域的经济命脉。” “如果张学良抵达江南,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扎下根,那帝国的势力就会被彻底挤到海里。” “东北和三韩已经被张学铭占了,现在他又把刀架在了华东的脖子上。” 松冈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绝不能让张学良在户城站稳脚跟,必须把他赶下台,让委员长重新回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 国王站在御座前,脸色发白。 “那么,怎么把张学良给赶下去?” 南次郎站了出来。 “臣有一计。”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集中在南次郎身上。 “说。”国王吐出一个字。 南次郎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 地图上,东北四省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三韩半岛也画了一个红圈。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下滑动,停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户城。 “陛下请看,现在是华夏政权交替的空窗期。” “委员长已经下台,张学良刚在旅顺当选,他的专列还在路上,人还没到金陵。” “按照民国法律,行政院院长必须到任才能行使权力。” “所以现在,金陵那边没有人能做主,户城那边的驻军更是群龙无首。” 他的手指在户城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一下。 “如果在这个时候,帝国华东驻军突然发动进攻,炮轰户城、租界告急,金陵群龙无首必定乱作一团。” “而张学良刚刚当选还没到任就遭遇战事,议会里那些本来就不赞成他的人,会立刻把责任推到他头上,说他无能,说他招来了战争。” “到那时候,议会迫于压力,只能重新请委员长出来收拾局面。” 他转过身,看着国王,眼神里闪着阴冷的光。 “等到委员长上台,我们就可以在停战谈判中提出条件,让他们把张学良交给帝国处置,同时帝国永久占领户城。” “以委员长的性格,绝不可能跟我们硬碰硬,很大可能会继续妥协。” “只要拿到张学良,我们就可以用他来威胁张学铭,重新登上东北的土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 “妙计。” 宫载亲王缓缓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趁他还没到任,先把桌子掀了。” “一个没有根基的行政院院长,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张学良还没上任就下台。” 海军大臣永野修身起身: “此次进攻户城,海军可以组建混合舰队。” “不需要联合舰队出动。” 南次郎打断了他,“华东驻军有海军陆战队,户城是港口城市,我们常年驻扎的战列舰虽然不大,但压制岸防绰绰有余。” “再加上陆军航空兵的轰炸机,对付一座没有防空力量的城市,足够了。” 国王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户城的位置。 “松井石根。” 国王念出了这个名字,“发电给华北驻军司令官松井石根。” “命令他!即刻启动户城作战计划!在张学良抵达金陵之前,拿下户城。”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南次郎和土肥原。 “如果这次再失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南次郎和土肥原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臣,以死报效帝国。” 第127章 冲突! 户城,日租界,华东驻军司令部。 这是一栋三层红砖洋楼,坐落在虹口狄思威路与北四川路的交叉口。 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旭日旗在初冬的寒风中无力地垂着,像一块被晒干的抹布。 楼前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海军陆战队的哨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沙袋后面来回踱步。 二楼作战室里,松井石根坐在一张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陆军中将的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墙上挂着大幅的户城市区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鬼子在户城的兵力部署、仓库位置、舰艇停泊点。 对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女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墨绿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 她的五官称不上倾国倾城,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浅。 她就是川岛芳子,鬼子皇室养大的间谍之花,华夏大地上的幽灵。 “芳子。” 松井石根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中村大使的事情,你听说了。” “听说了。” 川岛芳子的声音很平静,“张学铭的人干的。” “手法干净,一击毙命,撤退路线滴水不漏,是高手。” 松井石根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用力地碾了两下,“中村的死不重要。” “但他死在户城,死在我的防区里,这就是我的责任。” “大本营已经发来了命令,在张学良抵达金陵之前,拿下户城。”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虹口租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军事进攻由我来负责,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全世界都觉得,帝国是被迫反击的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川岛芳子。 “你的任务,是在三天之内,在户城制造一起冲突。” “性质要严重到足够让帝国政府,向华夏当局提出严正交涉,同时也要让国际社会觉得,帝国是在保护自己的侨民。” “日租界里有寺庙,有僧人,让他们去找华夏人的麻烦,你从中安排,务必擦枪走火,让华夏人把我们的僧人打成重伤,最好是死几个。” 川岛芳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天?太多了。” 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天就够了。” “日僧在租界边上有一块地,紧挨着华夏人的棚户区。” “明天中午,日僧会去强行开垦那块地,华夏人会来阻拦,然后动手。” “松井将军只需要在明晚,把最后通牒送到华夏人的桌面上。” 松井石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做。” “哈依!” ........ 第二天正午,虹口日租界边界,宝兴路南侧。 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宝兴路南侧是一块大约两亩的空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根下面是被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空地的东边是日租界的铁丝网围栏,西边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那是从苏北逃荒来的难民搭起来的窝棚,芦席做墙,油毡做顶,住着两三百户人家。 十三个日僧出现在空地上。 他们穿着黑色的僧袍,剃着光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领头的日僧法号圆寂,是日租界东本愿寺的住持,一张圆脸,满身横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吃斋念佛的出家人,倒像是个杀猪的屠夫。 他跟川岛芳子来往密切,每个月从特高科领取一笔不菲的津贴。 “就是这里。” 圆寂用铁锹在脚下的冻土上画了一道线,“从这里到那棵老槐树,都是寺产。” “今天把地翻了,来年开春种菜。” 铁锹插进冻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被铲起来的土块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石头,被丢在了一旁。 棚户区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动静。 一个姓王的汉子从窝棚里钻出来,披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棉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们的地!” 圆寂头也不抬,手里的铁锹继续往土里插,“此地乃东本愿寺寺产,有大日本帝国驻户城领事馆的地契为证。” “尔等支那人私自搭建窝棚,已经侵占寺产多日,今日我等收回,尔等速速搬走。” 王姓汉子冲过去,一把抓住圆寂的铁锹柄,“什么寺产!” “老子在这里住了五年了!这块地从来就是无主的荒地!你们东洋和尚不要欺人太甚!” 身后的棚户区里,越来越多的人钻了出来。 有人扛着扁担,有人拿着锤子,有人空着手,但脸上的愤怒,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哪怕日子再苦,窝棚再破,这也是他们的家。 现在一群鬼子和尚扛着铁锹,就要把他们的家铲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搬走?” 人群里有人吼道,“这是我们华夏人的地方!要滚也是你们滚!” 圆寂把铁锹往地上一顿,脸上挂着不屑的笑,“你们这些支那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再不搬走,领事馆警察就要来抓人了。” “你他妈骂谁支那人!” 一个年轻人冲上来,一拳砸在圆寂的脸上。 那一拳打得很重,圆寂的鼻子里喷出一股血,溅在他黑色的僧袍上。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鼻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血。 “打人啦!支那人打人啦!” 他身后的十二个日僧同时举起了铁锹,冲向了人群。 铁锹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有个老人的额头被铁锹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他花白的胡子。 但十三个日僧,面对的是两三百个愤怒的棚户区居民。 不到片刻,圆寂就被按在了地上,那把崭新的铁锹被抢过来,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截,丢在他脸上。 其余日僧也好不到哪里去,纷纷被踹倒在地,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只虾米。 川岛芳子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清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圆寂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笑眯眯的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松井石根的声音。 “将军,事情办妥了。” “东本愿寺住持圆寂大师及十二名日僧,在华界宝兴路遭暴民围攻,圆寂大师被打死,其他日僧重伤。” 话筒里传来松井石根低沉的声音,“哟西,你现在立刻去宪兵队,让他们把伤情报告写得详细一些,照片拍得清楚一些。” “今晚,这份报告就会和帝国的最后通牒一起,送到华夏人的桌面上。” 当晚七时二十分,鬼子驻户城总领事馆一等秘书,携带松井石根签署的最后通牒,驱车前往户城市政府。 最后通牒的内容一共四条: 第一,所有抗日团体立即取缔,不得再有任何反日言论和行为。 第二,华夏驻军必须从户城闸北、江湾、吴淞一线后撤十公里,将防区交给帝国海军陆战队“代管”。 第三,赔偿日僧医疗费及日租界一切损失,合计大洋一百万元。 第四,户城市政府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否则帝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通牒送到的同时,第19路军司令部里也收到了消息。 闸北,第19路军司令部。 这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原来是闸北一家纱厂的办公楼,纱厂倒闭之后被军方征用。 楼上的作战室里,第19路军总指挥蔡廷锴,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鬼子送来的最后通牒,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第128章 第19路军! 第19路军指挥部。 蔡廷锴对面坐着第19路军副总指挥兼参谋长蒋光鼐。 两人看到鬼子的最后通牒之后,气的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 蒋光鼐放下通牒,声音沙哑,“让我们的部队后撤十公里,把闸北、江湾、吴淞全部交给他们的陆战队代管,这是要把整个户城的北大门拱手让给他们!” “自古以来只有战死的兵,没有让出的地。” “这道通牒要是答应了,我们第19路军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户城百姓?” “答应?” 蔡廷锴冷笑一声,把通牒拍在桌上,“老子打了几十年仗,从来不知道后撤两个字怎么写!” “鬼子在东北被张学铭打得满地找牙,就想到南边来捏软柿子?他们打错了算盘!第19路军不是好惹的!” “惹急了,也是不好办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户城防区图前,用手指在闸北铁路沿线的几个位置点了点。 “传我命令,第78师156旅固守闸北宝山路,至天通庵车站一线,第155旅固守江湾至庙行一线,补充团作为预备队部署在真如。” “所有部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弹药下发到班,轻重机枪全部进入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 副官刚要转身去传达命令,又一个机要秘书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很难看。 “总指挥,金陵急电,军政部何应钦部长的。” 蔡廷锴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电报上的措辞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值此国难之际,应以大局为重,望第19路军忍辱负重,避免与日军发生冲突。” “军政部已令第6宪兵队前往闸北接防,你部应先行后撤至南翔待命。” “何应钦这个扑街!我赶羚羊!” “忍辱负重?” 蔡廷锴把电报摔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司令部都听得见,“鬼子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还要我们忍辱负重?” “第6宪兵队来接防?宪兵队是维持治安的,不是打仗的!” “他们把第6宪兵队派到闸北来,分明就是要给鬼子让路!” 蒋光鼐拿起那封电报,看了两遍,气的浑身发抖。 “军政部这是要把户城卖了,换防只是借口,撤我们的兵才是目的。” “第6宪兵队一来,闸北就等于是空城一座,鬼子不用打,直接走进去就行了。”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命令。 敌人的通牒送上门来,上面不是让他们准备迎战,而是让他们忍辱负重,把防区拱手让人。 这比打败仗还让人难受。 打败仗,那是技不如人,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下次再打回来就是了。 但这次不是打不过,是不让打。 是自己人把他们的枪从手里夺走,然后笑嘻嘻地对敌人说,请进。 蔡廷锴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老子自从当兵那天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忍辱负重!” “东北的弟兄们能打鬼子,我们粤军就不能打了?他何应钦凭什么叫我们撤!”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何应钦的背后是委员长,委员长虽然下了台,但他在军政系统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军政部听他的,宪兵队也听他的。 这道命令,实际上就是委员长的意思。 蔡廷锴吼完之后,一个人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望远镜,从窗口向外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闸北的街道上正在上演着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户城的市民们自发地涌上了街头。 学生们举着写有“誓死保卫户城”的横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横幅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工人们扛着洋镐和铁锹跟在后面,他们的手上还沾着纱厂的棉絮和码头上的煤灰,很多人的工装都打满了补丁。 商铺的老板们把店门板拆下来,架在街口当路障,那些门板上还贴着招牌。 黄包车夫们把车子推到了路中间,排成一条防线。 甚至还有一群舞女,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把手里的脂粉钱换成了绷带和碘酒,送到了第19路军的阵地上。 有个老妇人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粥,颤颤巍巍地走到阵地上,把粥碗递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 那个士兵的嘴唇冻得发紫,接过粥碗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粥里。 “孩子,吃吧,吃饱了打鬼子。” 老妇人摸着那个士兵的头,就像摸着自己的儿子。 士兵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后他放下碗,朝老妇人敬了一个军礼。 “阿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鬼子就过不了这道防线。” 蔡廷锴放下望远镜,眼眶红了。 “叫弟兄们集合。” 他的声音很轻,但蒋光鼐听出了这声音底下的分量。 片刻之后,第156旅的官兵们,在司令部门口的空地上列队。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步枪上好了刺刀。 户城冬夜的寒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灌进他们的衣领,每个人都冻得脸色发白。 蔡廷锴站在队伍前面,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队列前,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然后把枪托重重地顿在地上。 “弟兄们,金陵来命令,让咱们撤。” 队伍里响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 “军政部说,要以大局为重,他们说,第6宪兵队会来接防,他们还说,要咱们忍辱负重。” 蔡廷锴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子不认识什么大局!” “老子只知道,闸北是华夏的地盘,华夏的兵,守华夏的地,天经地义!” “鬼子让咱们撤,咱们就得撤,让咱们把防区交出来,咱们就得交?凭什么?” 他把刺刀举过头顶。 “这里是户城!鬼子欠咱们的血债,还没还完呢!” “现在又跑到南边来耀武扬威,让咱们让出防区,老子就一句话,没门!” “没门!没门!” 几百条嗓子同时吼出来,声音撞在纱厂的砖墙上,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一个年轻的士兵喊道: “总指挥!你就下令吧!鬼子来一个我们打一个,来两个我们打一双!我们不怕死!” 蔡廷锴看着那个士兵。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衣,他手里攥着那支老掉牙的汉阳造,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光鼐,下令!” 蒋光鼐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又从桌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公文笺,铺在桌上。 他写了一行字,然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蔡廷锴。 “蔡兄,你想好了!我们这一打,就是违抗军令!” “打赢了,没有功劳,打输了,你我就是替罪羊。” 蔡廷锴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替罪羊就替罪羊。” “我蔡廷锴的命是粤军弟兄们给的,粤军弟兄们的命是华夏老百姓养的。” “老百姓需要我们守户城,我们就守户城,谁让我们撤都不好使。” 蒋光鼐笑了。 “既然这样,那就联名通电全国,告诉全国老百姓,第19路军,誓与户城共存亡。” 他俯身在公文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19路军全体将士,誓与户城共存亡,宁做刀下鬼,不做亡国奴。”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回给蔡廷锴,蔡廷锴也签了名。 电文发出去之后,闸北的夜色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口号声,那声音从第19路军的阵地上升起来,穿过苏州河的河面,传遍了整个户城。 码头上,纱厂里,学校里,商铺里,人们同时抬起头,望向闸北的方向。 闸北天通庵车站的主阵地上,士兵们已经连夜加固了工事。 沙袋在车站入口处垒起了三道防线,每一道防线后面都架着马克沁重机枪,机枪手的防寒大衣上落了一层白霜。 他们趴在掩体后面,一动不动,只有嘴里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活着。 铁轨被撬起来当成了障碍物,横在马路中间,弯成狰狞的弧形。 站台上的雨棚被拆掉,砖块和木料被运到前沿,用来加固掩体。 蔡廷锴站在司令部的窗口前,望着闸北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打着,节奏不快不慢,脑海之中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机要秘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作战室,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 “总指挥!锦州急电!行政院院长张学良直接发给咱们的!” 蔡廷锴一把抓过电报,和蒋光鼐凑在一起,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读下去。 电报很短,一共只有三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蔡廷锴目眦欲裂。 第129章 死战闸北! 蔡廷锴在接到张学良电报之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户城乃华夏领土,一寸山河一寸血,绝不能放弃。” 蔡廷锴把电报念了一遍,猛地把电报拍在桌上,仰头大笑了三声。 “好!好!好!” 他转过身,对副官吼道,“传令全军!行政院院长来电,命令我们死守户城!寸土不让!” .......... 虹口日租界,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操场上,两千六百名鬼子海军陆战队员已经完成了集结。 他们戴着钢盔,背着三八式步枪,子弹带在胸前交叉成X形,绑腿上缠得一丝不苟。 队伍前面停着十六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和维克斯装甲车,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滚,像一群躁动的恶兽。 联队长小林大佐站在队伍前面,抽出了指挥刀。 刀刃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刀尖指向西边,那是闸北的方向,是华夏人的阵地,是他今晚要踏平的目标。 “帝国海军陆战队的勇士们!” 小林大佐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华夏人拒绝了帝国的最后通牒,这是对帝国尊严的挑衅!” “今晚,我们将用刺刀告诉那些支那人,拒绝帝国最后通牒的代价是什么!” “天闹黑卡板载!!” “板载!” 两千六百条嗓子同时怒吼。 装甲车轰鸣着冲出了操场大门,沿着北四川路向闸北方向推进。 陆战队员们跟在装甲车后面,军靴踩在水门汀路面上,发出整齐的轰响。 路边的鬼子侨民挥舞着旭日旗,女人穿着和服,男人穿着国民服,孩子们被大人举在头顶上,喊着他们听不懂的口号。 进攻部队分成三路,左路沿虬江路向西,中路沿宝山路向北,右路沿宝兴路向西北方向迂回。 三路部队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闸北铁路枢纽。 那里是户城北部的交通咽喉,控制了天通庵车站,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闸北,控制了闸北,就等于掐住了户城的喉咙。 十一时三十分,前出到宝山路与横浜路交叉口的陆战队装甲车,遭遇了第19路军156旅前沿阵地的火力拦阻。 “鬼子来了!兄弟们,给我打!!” “轰!” 一发迫击炮弹在装甲车前方炸开,火光瞬间撕裂了冬夜的黑暗,将街面上的积雪映得血红。 紧接着是马克沁重机枪密集的扫射声,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哒哒哒哒!” “鸭子给给!” 鬼子兵迅速散开,躲在装甲车后面还击。 双方的子弹在街道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弹道在黑暗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 户城保卫战,就此打响。 天通庵车站是闸北铁路枢纽的核心,站房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站台两侧是货场和机车修理库。 第156旅在这里部署了整整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将站房改造成了碉堡,窗户用沙袋堵死,只留下射击孔。 站台上堆着沙袋和枕木垒成的掩体,货场里的货车车厢,被推翻过来当障碍物,铁轨被撬断,钢轨的断口在月光下闪着狰狞的寒光。 鬼子陆战队从宝山路和虬江路两个方向,同时向车站发起进攻。 装甲车顶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第19路军的战士们躲在掩体后面,等到鬼子装甲车冲到五十米以内,才突然开火。 步枪、轻机枪、重机枪,所有火力同时从掩体后面倾泻出来,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前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装甲车的装甲虽然能挡住子弹,跟在装甲车后面的鬼子步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第一轮齐射就有十几个鬼子中弹倒地,鲜血在柏油路面上流成了一条条小溪。 “八嘎呀路!敌人炮火太过密集,撤退!”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但仅仅过了十五分钟,他们就组织了第二次进攻。 这次他们把装甲车分成两组,一组继续从正面对车站施压,另一组绕到了车站西侧的货场,试图从侧翼突破。 货场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和枕木,地形复杂,掩体众多。 鬼子的装甲车在煤堆之间穿行,车顶的机枪不停地扫射,把货场里的枕木打得木屑横飞。 守卫货场的是第6连的一个排,排长叫沈泉,今年才二十三岁,但已经当了五年兵。 他带着他的兵躲在煤堆后面,等鬼子的装甲车开进煤堆之间的狭长通道时,大吼一声: “扔!” 一排手榴弹从煤堆后面飞出来,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了鬼子步兵的队伍里。 “轰隆隆!” 爆炸声中,七八个鬼子被炸飞,断肢和钢盔碎片在空中翻滚。 有一枚手榴弹,甚至砸在了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爆炸虽然没能摧毁装甲车,但冲击波把车顶的机枪手震了下来。 “打得好!” 沈泉吼了一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在爬起来的鬼子。 他拉动枪栓,重新瞄准,嘴里还念叨着。 “让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欺负我们华夏人......” 但他的话音还没落,一颗机枪子弹就打在了他身边的煤堆上。 “哒哒哒哒!” 溅起的煤屑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伸手去揉,还没揉开,又有更多的机枪子弹扫了过来,打在煤堆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排长!鬼子又上来了!”一个士兵尖声喊道。 沈泉用力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煤堆前面的通道里,鬼子的步兵正在借着装甲车的掩护,一波一波地往上压。 他们分散成三四个人的小组,互相掩护,交替跃进,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这些不是菜鸟,是老兵。 沈泉咬紧牙关,朝身边的机枪手吼道: “敢死队!” “把那个装甲车给我炸了!” “我去!” 一名战士抱着炸药包,弯着腰,借助掩体就冲向了装甲车。 眼看着他就要冲到装甲车旁边,突然—— “砰砰砰!” 鬼子步兵发现了他,纷纷开枪。 “噗嗤!” 战士被击中,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六子!” 沈泉一声怒吼,抱着机枪,对着鬼子开始突突。 “狗日的,老子草你们祖宗!!” “来啊!狗娘养的!来啊!”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鬼子被打的抬不起头。 “轰!” 鬼子的装甲车终于开炮,机枪手戛然而止。 沈泉被炮弹打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排长!!” 副排长扑了上来。 “打距老母......日本仔......” 沈泉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死不瞑目。 “啊!” 副排长抱起机枪,对着鬼子疯狂扫射。 “杀!杀光小鬼子!杀!” ......... 与此同时,正面的防线也在激烈交火。 站台入口处,战士们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顽强地阻击着鬼子的冲锋,马克沁重机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出一整条弹链、 枪管打得发红,士兵们就把棉衣脱下来裹在枪管上降温,棉衣很快就被烧焦,冒出一股焦糊味。 天通庵火车站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鬼子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但每一次都被第19路军的将士们打退。 当第一缕晨光撕开硝烟照射下来的时候,小林大佐站在阵地上,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脸色铁青。 他抽出指挥刀,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呼叫航空队!立刻呼叫航空队支援!” 上午十时,黄浦江上响起了隆隆的引擎声。 停泊在江心的“能登吕”号水上飞机航空母舰的甲板上,十六架水上侦察轰炸机,被推上了弹射器。 飞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江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 弹射器发出刺耳的声响,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被弹射出去。 它们在黄浦江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排成V字形编队,朝着闸北的方向飞去。 能登吕号虽然只是一艘水上飞机母舰,排水量不过七千吨。 搭载的飞机也只有区区十几架,但在这个国军连防空炮都没有几门的年代,它就是一艘无敌的空中堡垒。 十六架飞机组成的编队,在户城上空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飞机越过了苏州河,越过了闸北的街道,抵达了天通庵火车站的上空。 刺耳的空袭警报声在阵地上炸开,第19路军的士兵们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中那十六个逐渐变大的黑点。 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 战士们不怕陆军坦克,鬼子的坦克皮薄,他们还能炸掉,可是面对飞机,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蔡廷锴看着天上的飞机,双拳紧握,牙齿紧咬,他能想象到接下来第19军,将会遭受如何惨烈的轰炸。 就在他心痛之时,在他身后,同样传来了战机的呼啸声。 第130章 红旗漫卷! 闸北的天空被鬼子的机翼撕裂。 十六架水上侦察轰炸机排成V字形编队,它们从黄浦江方向飞来,高度压得很低,低到地面上的人能看清机翼上喷涂的旭日徽。 那个血红色的圆,像一只恶毒的眼睛,从半空中俯瞰着户城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轰!” 第一枚航弹,落在天通庵车站站房的北侧。 爆炸的火球腾起十几米高,冲击波将站台的顶棚整片掀飞,碎砖和木屑飞到了半空中,又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十六架轰炸机轮番俯冲,航弹一枚接一枚地落下,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从天通庵车站一直延伸到宝山路的防线。 位于宝山路的上海图书馆和印刷厂被炸毁,图书管理收藏三十万本书籍,被付之一炬。 大地在颤抖。 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像镰刀一样收割着地面上的一切。 货场里的煤堆被炸得翻了过来,黑色的煤粉混着鲜血,在地上搅成了泥浆。 枕木堆在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刺鼻气味,混着血腥气和烧焦的人肉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19路军的阵地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条胳膊,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右臂,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战壕里。 卫生兵冲过去想给他止血,但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不到一分钟,那个士兵的脸色就从惨白变成了灰白,瞳孔散开,嘴唇翕动了两下,彻底失去了声息。 天通庵车站的站房塌了半边。 红砖墙上布满了弹孔和焦痕,像一张被鞭子抽烂的脸。 站台上的沙袋掩体被冲击波掀翻,沙子流了一地,混着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货场里的铁轨被航弹炸断,钢轨的断口朝天翘起,像一根根狰狞的獠牙。 站台上、铁轨上、货场里、煤堆旁,到处都是阵亡士兵的遗体。 活着的人趴在战壕里,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耳膜被炸穿。 有人从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茫然地看着四周,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蔡廷锴站在司令部的窗口前,两手死死地攥着望远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十六个黑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陆军面对空军,就是如此无能为力,这是这个时代华夏军队,面对鬼子最普遍的现象。 这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杀。 鬼子的飞机在天上,华夏士兵在地上,天上打地下,就像一个巨人踩蚂蚁,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第19路军防线上连一门像样的高射炮都没有,全户城只有四门高射炮,还都部署在吴淞炮台,根本调不过来。 他的兵只能趴在战壕里,用血肉之躯硬扛航弹的轰炸,硬扛机枪的扫射。 “咻!” 又是两架飞机俯冲下来。 机翼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半空中倾泻下来,沿着防线扫过去,打在人身上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两个趴在沙袋后面的士兵被同时击中,鲜血从颈动脉喷出来,溅了旁边的战友满脸。 “总指挥!” 副官冲进来,满脸焦急地喊道,“天通庵车站告急!156旅伤亡过半!请求支援!” “支援?” 蔡廷锴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怒吼道: “拿什么支援?我们连一门高射炮都没有!派再多的援兵上去,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蔡廷锴说得对,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任何地面增援都是徒劳。 鬼子在天上,他们在土里,这就是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用勇气和血肉能填补的。 蒋光鼐站在蔡廷锴身后,眼眶发红。 他看着窗外天通庵方向的滚滚浓烟,看着那十六架在空中盘旋的鬼子飞机,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蔡兄。” 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天通庵失守,闸北就丢了,闸北丢了,户城的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蔡廷锴没有说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着天通庵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就算没有高射炮,就算没有飞机,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他把腰间的配枪抽出来,重重地拍在桌上,“第19路军也不撤。” “答应了户城的百姓,哪怕战死到最后一个人,我蔡廷锴也绝不后撤一步。”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蒋光鼐点了点头,“要不想军政部求援?” “中央军有空军,如果他们来支援,我们不会如此被动。” 蔡廷锴脸色阴沉,“我已经命人发去了电报,可回电只有一句话。” “自己招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混蛋!!” 蒋光鼐大怒,“家国危亡,匹夫有责。” “眼下鬼子狼子野心,中央军还在作壁上观,他们还是华夏人吗?” 蔡廷锴神色十分难看,缓缓说道: “或许,这就是背后那人最想看到的。” “不管中央军怎么样,这一仗我们19路军扛了,就算是全军覆没,我也绝不后撤一步!” 蒋光鼐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配枪,别在腰间。 “既如此,我去前线督战。” “我虽然是个参谋长,但也是军人。” “军人在阵地在,阵地不在,军人也不必在了。” “蒋兄!” 蔡廷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红了,“你不能去前线!你要是出了事,19路军谁来指挥?”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去。” 蒋光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蔡兄,你我共事多年,从来没有办过一件让弟兄们戳脊梁骨的事。” “今天这场仗,也许是你我这辈子打的最后一场仗。” “如果真的是最后一场仗,那我要让弟兄们知道,第19路军没有怕死的长官。” “打鬼子,长官跟你们一起打。” “送死,长官也跟你们一起送。” 他抽出手臂,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远方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蔡廷锴没有在意,以为那是自己耳朵被炸伤之后的幻觉。 但仅仅几秒钟之后,那声音就迅速放大了,从轰鸣变成了咆哮,震得桌上的水杯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蒋光鼐猛地转过身,和蔡廷锴同时抬头向北方望去。 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它们排着整齐的楔形编队,机身在初冬的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像一群从北方飞来的钢铁雄鹰。 最前方的一架飞机机身上,喷涂着一个醒目的图案,一面红旗。 机群的高度在不断下降,下降的速度之快,让鬼子轰炸机的飞行员们措手不及。 整支机群沉默而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它们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压向战场,没有广播,没有警告,只有引擎的咆哮在天地间回荡。 天通庵车站的阵地上,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从战壕里抬起头,看到了那片从北方压过来的机群。 他用力揉了揉被硝烟迷住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见过鬼子飞机的旭日徽,那是一个血红色的圆。 可他看到的飞机机翼上,涂的不是红色的旭日徽,而是一面陌生的红色旗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拽了拽旁边战友的袖子,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飞机......飞机......是不是我们的飞机?!是不是?” 越来越多的人从战壕里抬起头。 他们揉着眼睛,张大嘴巴,指着天空中那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有人摘下钢盔扔在地上,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挥舞。 有人甚至从战壕里跳了出来,站在弹坑密布的战场上,朝天空中的机群拼命地挥手,像一群在暴风雨中看到了桅灯的水手。 蔡廷锴举着望远镜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看到了领航机上的红旗徽记,那个徽记他从战报上看到过无数次。 在东北传来的捷报里,在旅顺大捷的电文里,在凤城歼灭战的号外上,那是东北军的新旗帜。 红旗漫卷大地! 来的是东北军,是张学铭的航空队,是华夏最强的空中力量,是把鬼子联合舰队炸沉在旅顺港外的钢铁雄狮。 “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眶里的血丝被涌上来的泪水模糊。 “东北军来了......” “院长来了!” 蒋光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沙哑: “从旅顺到这里,横跨大半个华夏,他们是怎么飞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被天空中的机群牢牢吸住。 第131章 我们,有救了! 云端之上,李长空坐在野马战斗机的座舱里,皮夹克的领口被高空凛冽的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俯瞰下方户城的战场。 天通庵方向滚滚浓烟,车站站房被炸塌,鬼子水上飞机正在俯冲,阵亡将士遗体在阵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 那些趴在被炸烂的战壕里,满脸是血、依然握紧步枪不肯后退一步的第19路军士兵,让李长空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血债,就要血偿。 “全体注意!杀光这群小鬼子的轰炸机,一个不留!” 李长空森冷下令,而后做了个手势,发出信号。 猎杀,开始! “是!” “杀!” 八十架野马战斗机在云层上空散开,如同从高空中俯冲而下的猎鹰,两两一组,分进合击。 “轰轰轰!” 引擎的轰鸣声汇聚成一道炸裂般的咆哮,将户城上空的阴云,都撕裂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李长空一马当先,他的座机从云层中猛然俯冲,机翼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直扑那十六架,正在对天通庵阵地,肆意凌虐的鬼子水上飞机。 鬼子的飞行员直到这时,才发现了从北方压过来的华夏机群。 “敌袭!” “有敌人飞机!闪避!” “支援,快请求支援!别过来!八嘎......” 他们的编队瞬间混乱。 有人想要拉起机头爬升,有人想要调转方向逃回黄浦江,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还在俯冲扫射。 他们只是水上侦察轰炸机,不是用来空战的,机身笨重,火力薄弱,机动性跟野马比起来简直就像老牛碰上了猎豹。 更要命的是,它们的数量只有十六架,而李长空带了八十架。 天空上的屠杀,正在上演。 李长空的长机率先咬住了一架,正在拉升逃跑的鬼子水上飞机。 野马战斗机的六挺M2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划出六道炽热的弹道,像六条烧红的铁丝,准确地切入了鬼子飞机的机身。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那架水上飞机的铝制蒙皮,被大口径子弹撕开了一个又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燃油从破裂的油箱里喷出来,被子弹的高温点燃,瞬间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轰隆隆!” 飞机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碎片带着火焰从半空中坠落,砸在苏州河北岸的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鬼子的飞行员连同他的座机一起化为了灰烬。 地面上的第19路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打得好!!!” 这声吼叫还没有落下,天空中更多的野马战斗机已经同时开火。 两架野马左右夹击,咬住了一架试图贴地逃跑的鬼子飞机,四道弹道从两侧同时切入,直接将那架飞机的机翼打成了筛子。 鬼子机身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滚着,旋转着,一头栽进了闸北的一栋废弃厂房里。 机身撞击地面的瞬间,炸开了一朵橘红色的蘑菇云,冲击波将厂房剩下的半堵墙也被震塌,碎砖和玻璃碴子飞了半条街。 又一架鬼子飞机被击落。 它的尾部被打得起火燃烧,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尾巴,像一个被点燃的风筝,歪歪扭扭地划过户城的天空,最终一头扎进了苏州河里。 入水的瞬间激起了十几米高的水柱,水花落下之后,河面上只浮着几块还在燃烧的残骸,和一顶被烧焦的飞行帽。 户城的街道上,市民们涌上了街头。 他们站在屋顶上,站在阳台上,站在弄堂口,站在苏州河的河岸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场令人目眩神迷的空中猎杀。 “杀!杀光这群鬼子飞机!” “打得好!打!把那些狗娘养的全都打下来!” “华夏空军无敌!好样的!” “你们都是好样的!没丢份!” “多杀几头鬼子,我还捐钱!给你们买飞机,买大炮!杀啊!狠狠的杀啊!” 在市民的欢呼声中,鬼子飞机的数量在急剧减少。 十六架,十五架,十四架,十三架....... 每一分钟都有鬼子飞机被击落,每一分钟都有一团火球在天空中炸开。 从第一架被击落到最后一架逃无可逃,前后不过一刻钟。 剩下的鬼子飞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天上乱窜。 有的飞到苏州河上空想要往租界方向逃跑,有的试图爬升借助云层掩护,但野马战斗机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航程比它们远得多。 任何企图逃跑的鬼子飞机都被咬住,然后开火,击落,炸成一团火球。 整整十六架飞机,无一漏网。 户城的天空重新恢复了宁静。 那面被硝烟遮蔽了很久的太阳,终于在散去的烟尘中重新露出了脸。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苏州河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只有河面上漂浮着的飞机残骸和岸边的火焰,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空中猎杀。 蔡廷锴站在司令部的窗口前,望远镜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东西了。 他双手撑着窗台,仰头望着天空中那支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的华夏机群,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满含热泪,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一次次渴望的梦想,看到了华夏空军,终于凌驾于敌寇之上的那一天。 他曾经盼了多少年的愿望,终于,在他有生之年实现了。 “有救了!” 他的声音颤抖,泪水和笑容同时绽放在,他布满硝烟和血污的脸上,“我们有救了!!” “华夏有救了!!” 李长空在座舱里俯,瞰着下面已陷入火海的闸北战场,目光冷峻如刀。 他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那十六个正在燃烧的残骸。 他打开无线电,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航空大队听令。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张伟率领,扫荡闸北战场上的鬼子地面部队,第二路跟着我,摧毁黄浦江上的鬼子舰艇,第三路由高勇率领,炸掉虹口鬼子机场,同时扫荡鬼子侨民区。” “把子弹给我打光,能杀多少鬼子,就杀多少鬼子!” “是!” 八十架野马战机在空中重新编组,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分成三个箭头,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第132章 角色互换! 天通庵至宝山路一线的鬼子陆军在,失去了空中掩护后,变成了无遮无拦的活靶子。 他们的装甲车在街道上推进,陆战队员躲在车后面,向第19路军的阵地射击,浑然不在乎头顶上已经局势逆转。 如果我俩角色互换,我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三十余架野马,排成攻击纵队俯冲而下,六挺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地面上溅起一排排土柱,装甲车顶盖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鬼子的八九式坦克顶部装甲薄如纸皮,被野马的大口径子弹轻松撕开,子弹钻进车内,将里面的乘员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那辆坦克歪歪扭扭地冲上了人行道,撞进了一家米店的铺面,然后发动机熄火,炮管歪斜,再也动弹不得。 步兵更惨。 大口径子弹打在人身上,直接将整个人打爆。 手臂齐根断裂,脑袋像被锤子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躯体被打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好几米远,下半身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 短短几分钟,宝山路北侧的鬼子攻势,便被彻底击溃,街道上堆满了鬼子兵的尸体,和燃烧的装甲车残骸。 鲜血将整条马路染成了暗红色,顺着路面的坡度缓缓流向排水沟。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墙壁上涂满了肉沫。 第19路军的阵地上,士兵们从战壕和掩体里站了起来,攥紧手中的步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鬼子阵地,胸膛里的热血在翻涌。 蔡廷锴抽出配枪,将枪口指向闸北的方向,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命令!全线反击!!!” 所有阵地上的第19路军将士,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 “杀鬼子!!!” 那声怒吼在闸北上空炸开,压过了鬼子的惨叫声。 成千上万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涌出战壕,踩着被航弹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踏过还在燃烧的鬼子装甲车残骸,冲向鬼子的阵地。 鬼子刚刚抢占的阵地,瞬间被反推回去。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猎杀远未结束。 第二路野马已掠至黄浦江上空,引擎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宽阔的江面上。 能登吕号水上飞机母舰的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水兵们手忙脚乱地往防空炮位上冲,高射机枪的枪管疯狂地往上摇。 但野马战斗机的速度,比他们的反应快得多。 李长空带着他的编队,从云层中垂直俯冲,机翼下的航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是鬼子水兵们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束光。 “轰!” 第一枚航弹,准确地命中了能登吕号的飞行甲板,爆炸将甲板上停着的两架水上飞机,连同弹射器一起炸上了天。 碎片和火焰从甲板上喷出来,像火山爆发。 紧接着第二枚航弹穿透了甲板,在机库里爆炸。 机库里存放的航空燃油和弹药被引爆,整艘船的中部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火焰从豁口里喷出数十米高,将整艘船笼罩在浓烟和火光之中。 船体从中间断裂,开始急剧倾斜下沉,甲板上的水兵像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跟在航母旁边的两艘驱逐舰,也好不到哪里去。 野马战斗机轮番俯冲扫射,大口径子弹将它们薄弱的甲板,打成了筛子。 舰桥的玻璃全部粉碎,舰炮的护盾被打穿,炮手被打死在炮位上。 有一艘驱逐舰的舰桥被整个打烂,舰长连同他的参谋全部阵亡,军舰失去了控制,在黄浦江上歪歪扭扭地漂着,最后撞上了外滩的堤岸,搁浅在泥滩上。 空袭过后,能登吕号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半截桅杆还露在水面上。 两艘驱逐舰一艘搁浅,一艘还在燃烧,整个黄浦江面被浓烟和火光笼罩,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第三路野马抵达虹口,鬼子机场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 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中疯狂地扫过,高射炮的炮口摇向天空,鬼子兵们在炮位上拼命装填弹药。 但野马战机的俯冲速度太快,数量太多,队形散得太开,当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压下来时,根本没有任何高射炮,能同时锁定这么多目标。 “轰隆隆!” “轰隆隆!” “突突突突!” “突突突!” 航弹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跑道上瞬间炸开十几个巨大的弹坑,泥土和碎石飞到了半空中。 机库里停着的六架战斗机,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炸成了碎片,燃烧的机身将机库的铁皮屋顶都掀飞了。 弹药库被一枚航弹直接命中,爆炸的火球腾起数十米高,冲击波将机场周围建筑的玻璃全部震碎。 油库也跟着爆炸,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遮天蔽日。 整个虹口机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火海,跑道、机库、油库、弹药库、营房全部被摧毁,没有一样东西能幸免。 仅仅不到半个小时,局势瞬间逆转。 鬼子的水面舰艇被摧毁,机场被炸掉,海军陆战队被射成碎渣。 这就是空军的威力。 如果在另一个时空,华夏有一支强大的空军,绝对能够遏制鬼子嚣张的气焰。 李长空完成了扫射任务,再次拉起机头,盘旋在户城上空。 燃油表指针已逐渐偏向红线,从旅顺长途奔袭,又在户城打了一场大规模空战和三路扫荡,每一架野马的油箱都快见底了。 他在无线电里吼了一声: “所有单位注意,燃油即将耗尽,即刻撤往无锡机场!重复,撤往无锡!” 八十架野马在空中重新编队,排成整齐的楔形编队,调转机头向西飞去。 机群的影子从户城街道上缓缓滑过,像是做了一次无声的告别。 地面上,蔡廷锴骑着一匹缴获的鬼子战马,手持指挥刀,率军越过了被炸成废墟的天通庵火车站。 马蹄踏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砖,踏过还在燃烧的鬼子军旗,朝着日租界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的身后,成千上万的将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战壕、从废墟、从被炸塌的工事中冲了出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闸北战场。 残存的鬼子兵丢掉武器,连滚带爬地往租界方向逃窜,军靴和钢盔扔了一地。 .......... 虹口日租界,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作战室里的电报声响成了一片。 每一份电报都在报告同一个消息,能登吕号沉没,驱逐舰搁浅,虹口机场被炸成废墟,陆军进攻部队被东北空军扫射,损失惨重。 前线溃败,闸北部队全线溃退,第19路军已经包围了日租界。 松井石根站在作战桌前,两手死死地撑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墙上那张大幅的户城市区图,如今在他眼里就像一张催命符。 天通庵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宝山路防线画了一个红色的叉,虹口机场画了一个红色的叉,能登吕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到处都是红色的叉,像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哆嗦,瞳孔涣散,像一条被潮水冲到岸上的鱼。 “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飞机?东北军在旅顺,距离这里上千公里!” “他们的飞机飞不过来!飞不过来的!”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东北军的飞机不仅飞过来了,而且以碾压般的优势,将帝国的空中力量全部摧毁。 能登吕号沉了,机场炸了,飞机全没了,整个华东驻军的航空兵力,在一个小时内全部清零。 现在日租界的上空,已经没有任何空中掩护,租界外围的第19路军正在步步紧逼,海军陆战队损失过半,弹药消耗殆尽。 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松井的眼睛。 窗外传来第19路军冲锋时震天的喊杀声,和租界外围阵地上的激烈交火声。 手榴弹爆炸的火光透过窗帘映了进来,将作战室里的气氛染上了一层血色。 松井石根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口,扯开窗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 接着,他看到了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一幕。 第133章 帝国,没有退路! 松井石根扯开窗帘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窗外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景象。 虹口日租界的北侧防线,那道由沙袋、铁丝网和混凝土机枪巢构筑的防线,在一个小时前还固若金汤,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堵燃烧的废墟。 铁丝网被撕开打动,沙袋被炮弹炸开,沙子流了一地,混着暗红色的血,在路面上凝固成一层黏稠的泥浆。 那面悬挂在防线中央的旭日旗,已经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垂在旗杆上,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 第19路军的士兵们踏过那面烧焦的旭日旗,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租界。 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但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寒光,那光芒刺得松井石根眼睛生疼。 松井石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窗帘的布料。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们进来了。 他们竟然敢杀进租界。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如果第19路军在租界边界停下脚步,说明他们还有顾虑,还没有打算跟自己这边不死不休。 但现在他们无视租界的界限,端着刺刀直接冲了进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来干掉自己! 什么狗屁租界法,他们直接无视,日租界要完了。 “司令官阁下!” 副官冲进来,脸上全是冷汗,声音尖利,“第19路军已经突破北四川路防线,正在向司令部方向推进!” “距离司令部还有不到一千米!” 松井石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副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川岛呢?川岛在哪里?!” “川岛少佐......川岛少佐的宪兵队在宝兴路被击溃,已经联系不上了!” 松井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墙上的地图哗啦一声掉下来,卷轴砸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北四川路防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红色的叉越来越多,像瘟疫一样从地图的边缘向中心蔓延,而所有红色箭头指向的核心位置,就是他现在站立的这栋楼。 虹口日租界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发报!” 松井石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两个字,脖子上青筋暴起,“立刻给大本营发报!” “户城作战失败!第19路军武装冲入日租界!司令部被围!” “请求紧急战术指导!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请求战术指导,是鬼子陆军最屈辱的电报措辞,意味着战场指挥官已经无法控制局势,需要更高层级的军事介入。 松井石根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电报。 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窗外又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近。 司令部楼下的沙袋工事,被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三个鬼子兵被炸飞,其中一个砸在二楼的窗户外墙上,又弹落下去,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松井石根看着那道血迹从玻璃上缓缓淌下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守住!集中所有主力,守住纱厂和司令部,只要守住,援军很快就会到达!” ........... 比丘国,小儿城,大本营。 御前会议室里的气氛,跟户城战场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鲜血,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咝咝声响,和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十二个大臣分列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但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碰它。 他们在等,等松井石根的捷报。 国王坐在御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 他的心情不错。 今天早上,他亲自签发了户城作战的命令,调集了能登吕号航空母舰、两艘驱逐舰和虹口机场的航空队。 再加上松井石根的两千六百名海军陆战队,对付一支装备落后,没有空中掩护的第19路军,按理说应该是摧枯拉朽、一鼓而下。 按照作战计划,此刻户城应该已经在帝国的控制之下。 等占领了户城,就可以趁机逼迫华夏政府让委员长上位,重启条约谈判。 那笔六千五百万的赔款还可以再加,毕竟现在帝国的胃口,已经不是区区六千五百万能满足的了。 突然—— 门被推开。 通讯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好像死了爹娘。 国王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是松井的捷报?” 通讯参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双手将电报纸举过头顶,弯着腰,不敢看国王。 宫载亲王皱了皱眉,走过去从通讯参谋手里抽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城惨白。 “念。” 国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宫载亲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念道: “大本营钧鉴:户城作战遭遇重大挫折。” “系是东北军航空队援助户城,能登吕号遭敌机轰炸沉没,两艘驱逐舰一沉一搁浅,虹口机场遭空袭摧毁,航空兵力全部损失。” “陆军进攻部队在闸北,遭第19路军顽强抵抗及敌机扫射,伤亡过半,已溃退至日租界。” “此刻第19路军已武装冲入租界,司令部被围,防线节节失守。” “职部已无力控制局势,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电报念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八嘎!这怎么可能?” “户城作战怎么会失败?” 南次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松井有两千六百名海军陆战队,有十六辆坦克装甲车,有能登吕号的航空队,有虹口机场的战斗机。” “第19路军只有步枪和机枪,连一门像样的高射炮都没有!他怎么可能败?!” “是东北军。” 海军大臣永野修身缓缓开口:“电报里说,东北军的飞机出现在户城上空。” “松井的飞机全被击落了,能登吕号也是东北军炸沉的。” “东北军?又是东北军?” 南次郎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们在旅顺!旅顺到户城一千多公里!” “他们的飞机怎么可能飞得过来?!” 所有人都是脸色难看。 旅顺港外,赤城号的残骸还在海水里泡着,现在能登吕号也步了它的后尘。 那支来自东北的钢铁雄狮,已经成了帝国海军和航空兵共同的噩梦。 “又是张学铭。” 国王咬着牙,浑身散发着杀意,一字一句道: “在东北,他吞了朕的关东军。在三韩,他抢了朕的半岛。” “现在在户城,他又炸沉了朕的军舰,屠了朕的陆战队。” “帝国走到哪里,他的手就跟到哪里!” “八嘎呀路!他是不是以为,朕真的拿他没有办法??” 他猛地站起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 “南次郎。” 国王没有回头,“你之前说,等拿到户城,帝国就有资格在谈判桌上提条件。” “现在户城没拿到,帝国的军舰和士兵反而全折在了那里。” “你说,朕该怎么办?” 南次郎出列,垂手肃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正因为如此,帝国更应该继续进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君想一想。” 南次郎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东北和华东两个位置分别点了点,“帝国刚刚在东北吃了大败仗,关东军全军覆没,满洲铁路和资产全部被没收。” “如果在户城,帝国还是一败涂地,那后果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南次郎说的是实情。 帝国之所以能在华夏横行了这么多年,是因为华夏人畏惧帝国。 不仅是华夏百姓害怕,军阀们更加怕,他们不敢跟帝国作对,所以才让帝国在华夏不断攫取利益。 华夏人恐惧帝国的军舰,恐惧帝国的飞机,恐惧帝国的刺刀。 这份恐惧是帝国在华夏大陆上,一切特权和利益的根基。 但如果帝国接连在东北和华东两线都吃了败仗,这份恐惧就会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 到那时候,华夏人就会发现,原来帝国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原来他们的军舰也会沉,飞机也会炸,人也会死。 一旦这个盖子被揭开,帝国在华夏的所有根基都会动摇,所有势力范围都会松动,所有租界和据点都会变成一座座孤岛,被华夏人的怒潮吞没。 “帝国在华夏的根基,是四十年刀头舐血打下来的。” “旅顺、奉天、三韩、户城,每一寸地盘上都埋着帝国将士的白骨。” “如果我们在户城再败一次,华夏人就会认为,原来我们也不过如此。” “到那时候,抵抗的浪潮会从东北蔓延到华北,从华北蔓延到江南,帝国在华夏大陆上所有的租界、所有的驻军、所有的特权,都将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看着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帝国没有退路!” “所以,户城这一仗,帝国不但要打,而且要打赢。”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须赢。” 众人沉默,而后缓缓点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突然站起,对着南次郎破口大骂。 “你放屁!” 第134章 帝国兴败,在此一搏! “帝国没有退路,此战只有胜利,没有失败!” 南次郎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满是坚定。 “你放屁。”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帝国接二连三遭遇重创,不应该继续进攻,那是赌博,赌上国运。” “现在局势对帝国十分不利,能登吕号沉了,虹口机场炸了,松井的两千六百名陆战队被打残。” “我们的增援部队现在还在海上,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护城。” “三天,等援兵到了,松井的尸体都凉了。” “到时候帝国失去户城的据点,只有从海上进攻,无法里应外合,战局将急转直下。” “跨海远征,帝国即便国力再强,那也扛不住这样的消耗。” 南次郎霍地转过头,怒视着山本: “那就让联合舰队出动!” “你们联合舰队是摆设吗?即便在旅顺港外海遭遇重创,你们现在依然是世界上第三强的海军。” “东北军再厉害,他们有海军吗?” “联合舰队不是魔法师。” 山本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海军航空兵的精华损失了大半,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极其有限。” “如果再跟东北军进行一次空中决战,帝国的航空队就很可能彻底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也要打!” 南次郎声音狠厉,“东北军只有空军能对我们造成威胁,如果能用帝国的海军跟对方同归于尽,那东北军就彻底失去了反制手段。” “就算东北军有坦克,在靠近海边的户城,也不是舰炮的对手。” “不!绝不可以!航空队是海军的未来,如果航空队彻底覆灭,帝国海军将失去未来三十年。”山本疯狂摇头,拼命拒绝。 “八嘎!” 南次郎装若疯狂,破口大骂。 “如果不歼灭东北军的空军,帝国现在就要失去未来,你想要帝国百年国运,葬送你手里吗?” 山本五十六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咬牙切齿。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南次郎和山本五十六互不相让地对视着,像两头争夺地盘的猛兽。 陆军主张继续打,海军主张撤,两个军种之间的矛盾,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其他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插话。 就在这时候,外务大臣松冈洋右开口。 “诸君,军事上怎么打,是陆军和海军的事。” “但我想提醒诸位一件事,有些事情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外交来解决。” “华夏不怕我们,难道还不怕狮驼岭、白熊吗?我们完全可以借助国联,对华夏进行压制,从而争取支援的时间。” 狮驼岭。 这个地名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在帝国高层,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帝国可以没有满洲,但不能没有狮驼岭。 帝国的钢铁、石油、橡胶、机床,几乎所有的战略物资,都依赖从狮驼岭进口。 帝国每年从狮驼岭进口的物资总值,占到了帝国全部进口额的一半以上。 而狮驼岭在户城有租界,有庞大的商业利益,有数万侨民。 如果户城陷入长期战乱,狮驼岭的商人就会最先跳出来。 松冈继续说道: “狮驼岭是帝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我们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 “不仅如此,英、法等国在户城,也有巨大的利益,他们的租界,他们的银行,他们的洋行,他们的纱厂。” “他们绝不可能容忍战火,烧到自己的地盘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国王身上。 “陛下,臣建议双管齐下。” “一方面,请英法美出面,向金陵施加外交压力,迫使第19路军停止进攻、退出日租界。” “华夏人目前还没有跟所有列强,同时翻脸的底气,只要英法美联合施压,金陵那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要能拖住华夏人的脚步,哪怕只是几天,就足够帝国完成军事部署。” “另一方面,命令联合舰队全速赶往户城,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夺回制空权,为陆军登陆创造滩头阵地。” 国王微微点头,“继续说。” “外交施压的关键在于租界。” 松冈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户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英、法、美在户城都有租界,这些租界是他们在华夏大陆上,最重要的商业据点。” “如果华夏军队武装冲入日租界,而不受任何惩罚,那以后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阻止华夏人冲进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 “这不只是帝国的利益问题,这是所有列强在华夏的共同利益问题。” “所以,只要我们把这个逻辑摆清楚,英法美一定会出手。” 在户城这件事上,英法美的利益跟我们是一致的。” “租界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谁也跑不掉。” 宫载亲王点头,“松冈说得有道理。” “军事和外交并行,这是目前最务实的方案。”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的使节能不能在华夏人攻破司令部之前,把消息递到英法美那边。” “如果松井撑不住,一切免谈。” 国王转过身,看着地图上户城的位置,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御前会议室里点起了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盖住了户城那个小小的圆点。 “命令。” 他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下令道: “第一,外务省即刻联系驻英法美各大使馆,通过国联向金陵政府施压,以保护侨民和租界安全为由,要求第19路军立即停火、退出日租界。” “措辞要强硬,要让金陵方面明白,这不是帝国一家的要求,而是所有在华夏拥有租界的列强的共同要求。” “第二,命令联合舰队主力即刻起航,全速赶往户城。” “所有能出动的航母,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全部出动。” “三天之内,朕要灭掉东北军的空军。。”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从南次郎、山本五十六、松冈洋右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一战,堵上帝国的国运。” “帝国兴败,在此一战。” “只能赢,不能输,如果户城再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南次郎和山本五十六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墙上那面巨大的旭日旗,在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片血红色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的脸。 .......... 当天夜里,户城,日租界。 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周围的街道,大半都已经落入了第19路军的手中。 北四川路、宝兴路、狄思威路,每一条街道上都堆着沙袋工事和鬼子装甲车的残骸。 残骸还在燃烧,黑烟在路灯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和浓烈的血腥。 第19路军的迫击炮连,在司令部正北方向架起了四门迫击炮,炮口对准了司令部大楼的正门。 机枪手们在马路对面的楼房里占据了射击位置,枪口从窗口伸出来,封锁了司令部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步兵们趴在沙袋后面,刺刀已经上了枪,刺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芒。 蔡廷锴站在狄思威路,与北四川路交叉口的一栋三层楼房的屋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对面那栋还在拼命抵抗的红砖大楼。 望远镜的视野里,司令部大楼的窗户全部用沙袋堵死,只留下射击孔,射击孔里不时喷出机枪的火舌。 楼顶上还有一面旭日旗在飘扬,但那面旗已经被子弹打出了好几个窟窿,像一个被扎了无数针眼的破布帘。 “总指挥。” 蒋光鼐走上屋顶,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金陵来电。” “何应钦亲自签发的,命令我们立即停火,退出日租界。” “什么?” 第135章 问问院长吧! “总指挥,金陵来电。” “何应钦亲自签发的,命令我们立即停火,退出日租界。” “什么?” 蔡廷锴一把抓过电报,就着屋顶上凛冽的灯光读完了全文。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铁青,从铁青到苍白,最后凝固成一种憋屈。 他把电报攥在手里,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何应钦。” 电报上的措辞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 “据外交部转报,英法美三国驻华公使,已联合向我国提出严正抗议,指责第19路军武装,冲入日租界之行为违反国际公约,损害各国在华侨民之安全与合法权益。” “三国政府要求我国立即停止在日租界之一切军事行动,并将部队撤回租界以外。” “否则,三国将考虑采取,包括经济制裁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 “另,白熊方面亦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严重关切,暗示若事态进一步升级,将被迫在东北边境采取相应行动。” “为维护国家外交大局,着令第19路军即刻停火,撤回闸北原防线待命。” 如果只是鬼子,蔡廷锴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跟鬼子在闸北打了一天一夜,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他没怕过,鬼子的刺刀冲锋他也没怕过。 现在他的部队已经打进了日租界,把松井石根的司令部围得水泄不通。 只要再给他一个晚上,不,也许只需要几个小时,他就能踏平虹口司令部,把松井石根的脑袋挂在闸北火车站的旗杆上。 可如果涉及到英法美三国,再加上白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英法美在户城有驻军,有军舰,有整个西方列强的军事力量做后盾。 白熊更不用说了,东北边境那边随时可能擦枪走火,如果因为户城这一仗把白熊引进来,那东北那边怎么办? 他可以不把何应钦放在眼里,可以不把军政部的命令当回事,但英法美三国的联合施压,白熊的外交威胁,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第19路军总指挥,能扛得住的。 往大了说,这关系到整个民国的外交大局,往小了说,如果真的惹来了国际制裁,他蔡廷锴就是千古罪人。 蒋光鼐从蔡廷锴手里接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慢慢地垂下了脑袋。 作为参谋长,他比蔡廷锴更清楚战场局势的紧迫性。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第19路军的士气已经打到了顶点,鬼子陆战队的防线已经崩溃了七成。 司令部和公大纱厂,就像两颗摇摇欲坠的烂果子,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摘下来。 可如果在这个时候下令撤退,让鬼子缓过这口气,等他们的援军一到,第19路军就再也没有打进来的可能。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19路军的弟兄,已经战斗到了极限,如果这股气泄了,那今这些天的战斗,将功亏一篑。 蒋光鼐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着蔡廷锴,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着开口: “总指挥,这事儿太大了,咱们扛不住,要不然......问问院长?” 蔡廷锴的眼神瞬间亮了。 对啊,张学良。他现在是行政院院长,是华夏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在法理上压过何应钦的人。 何应钦的军政部是委员长的势力,但委员长已经下台。 只要张学良点头,他蔡廷锴就有底气继续打。 “发报!” 蔡廷锴几乎是吼出来,“立刻给院长发报!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都告诉他。” “告诉他我们已经打到哪了,告诉他英法美和白熊的态度,告诉他何应钦三番五次逼我们撤军!一个字都不许漏!” ......... 山海关。 铁轨向南方延伸,消失在初冬的暮色里。 专列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车轮碾过钢轨的撞击声,在车厢里有节奏地回荡。 车厢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被烧得微微泛红,热气在车厢里弥漫,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张学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裹着一件厚呢子大衣,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 窗外是河北的冬天,田野枯黄,树木光秃,偶尔掠过一座村庄,房顶上压着薄薄的积雪,烟囱里冒出几缕细细的炊烟。 他已经进了山海关,算是真正离开了东北。 东北是他的家,是他的根,是他活了三十年的地方。 而现在,他正在离那片黑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但他现在没有心思感伤这些,他现在满心忧虑的是国事。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华东地图,他缓缓拿起煤灯,仔细在户城的地图上查看,就好像诸葛丞相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 鬼子打户城,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他还没有正式上任,鬼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在户城里放一把火。 他们这是在告诉全华夏的人,你们选出来的这个行政院院长,连自己的地盘都保不住,是个窝囊废。 “妈的。” 张学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坐在对面的副官谭海听得很清楚。 谭海跟了张学良十几年,很少听到这位少帅骂脏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只会叹气,只会窝在虎皮躺椅上看抽大烟。 但跟着张学铭打了几场仗之后,亲眼看着鬼子在凤城被碾成齑粉,在旅顺被砍了脑袋之后,张学良对鬼子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很多。 虽然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少帅,但至少现在,他敢动不动就开口骂鬼子娘了。 他甚至敢在骂完之后,在心里默默地想: 鬼子最好别等我到户城,否则老子绝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敢这么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还站着张学铭。 自己这个二弟天下无敌,有他在自己背后坐镇,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张学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刚要放下茶杯,战狼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报: “院长,户城急电,第19路军蔡廷锴直接发给您的。” “肯定是好消息!” 张学良接过电报,满脸笑容。 只是当他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神色瞬间凝固。 第136章 中东路事件! 张学良接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电报上,蔡廷锴的措辞很直接,把战场情况描述的一清二楚。 “院长均鉴。” “....闸北血战,鬼子飞机轰炸,第19路军伤亡过半,李长空航空队及时赶到。” “鬼子能登吕号沉没,虹口机场被炸毁,第19路军全线反击,已经突破北四川路防线,攻入日租界,将松井石根司令部团团包围,胜利在望。” “好!好!好!” 张学良越看越激动,拍着大腿连叫了三声好,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可紧接着当他看到了后面的内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何应钦屡次下令撤军,英法美三国联合施压,要求华夏军队退出日租界。” “白熊方面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严重关切,暗示若事态进一步升级,将被迫在东北边境采取相应行动。” 张学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英法美,他咬了咬牙。 这些西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着文明、秩序、公理,手里攥着的全是生意。 在华夏大地上划几块地皮,挂上自己的国旗,就敢说那是他们的地盘, 华夏人的军队连碰都不能碰。 可现在华夏还不够强,华夏的海军还没有建成,华夏的空军虽然有了二弟的航空队,但还没有多到可以同时跟所有列强翻脸的地步。 而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不是英法美,是白熊。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电报的末尾那几行字上轻轻地敲打着,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觉得窗外的景色变得格外阴沉。 枯黄的田野让他想起了东北,想起了中东路。 二九年,中东路事件。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刚刚接过老爹的班,当上东北军的总司令,正是意气风发、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年纪。 他觉得中东路是东北的铁路,凭什么让白熊占着? 于是他下令收回中东路的路权,驱逐白熊的铁路职员,把白熊的旗帜从铁路沿线的车站上扯下来,换上了青天白日满地红。 他以为白熊最多也就是抗议几句,大不了跟他打一场边境摩擦,东北军三十万人马,怕什么? 结果白熊根本没跟他废话。 白熊直接出动了远东特别集团军,八万大军越过边境线,在飞机、坦克、重炮的掩护下,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东北。 东北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海军江防舰队在同江口被全歼,十几艘军舰沉在了松花江底,舰长以下一千多名官兵阵亡,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破碎的木板。 陆军也好不到哪里去,满洲里失守,扎赉诺尔失守,海拉尔失守,几万大军被打得丢盔弃甲,一路溃退到哈尔滨。 最后他不得不签了《伯力协定》,恢复白熊在中东路的一切权益,撤换所有参与收回路权的官员,赔偿白熊的损失。 那一仗,把他打怕了。 鬼子是狼,凶残狡猾,但至少还能打,还能拼。 可白熊不是狼,白熊是熊。是一头蹲在华夏北方,体型庞大到让人窒息的暴熊。 一爪子拍下来,连还手的机会都不给你。 海军全军覆没,陆军一溃千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现在,这头暴熊又探出了它的爪子。 张学良的手指停在电报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可以不在乎何应钦,甚至可以不在乎英法美,但他不能不在乎白熊。 何应钦只是个传声筒,背后的委员长已经下台,他的命令只要自己以行政院院长的名义压回去,就能顶得住。 英法美虽然不好惹,但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最多也就是经济制裁或者外交施压,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日租界跟华夏全面开战。 可白熊不一样。 白熊的边境就在东北,就在老二的背后。 如果因为户城这一仗把白熊惹毛了,白熊在东北边境动手,老二那边怎么办? 东北刚打完鬼子,刚收回来鬼子的一切权益,还没来得及消化,还没来得及整军备战,如果白熊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捅一刀,那东北就全完了。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另一边,蔡廷锴和第19路军的弟兄们,已经在闸北跟鬼子拼了一天一夜。 用血肉之躯扛住了鬼子的飞机坦克,好不容易打进了日租界,把松井石根围在了司令部里,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把鬼子彻底赶出户城。 如果这个时候他下令撤退,那些战死在闸北、战死在天通庵车站、战死在宝山路防线上的弟兄们,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蔡廷锴会怎么看他?第19路军会怎么看他?全华夏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他? 他刚刚当选行政院院长,刚刚在声明里说“绝不放弃一寸领土”。 如果第二道命令就是撤退,那他这个院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发号施令? “院长?” 谭海看到张学良的脸色不对劲,试探着问了一句。 张学良没有回答。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车窗旁边。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指在霜花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不能撤,撤了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就是第二个委员长。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打,打了就是第二个中东路,白熊一旦动手,东北就完了,张家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时此刻,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老爹,想起自己的二弟。 如果是老爹在,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二弟,他又会怎么选择? 第137章 谁是老大? 专列在华北平原上飞驰,车轮碾过钢轨的撞击声沉闷而单调,像一口老钟在不停地敲。 车厢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被烧得微微泛红,热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但院长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是二弟呢?院长在心里问自己。 张学铭会怎么做? 就算是天下无敌的二弟,恐怕也不敢招惹白熊吧。 院长在心里替自己找了一个台阶。 白熊不是鬼子,鬼子是海上来的,再厉害也得靠船运兵。 白熊不一样,白熊的国境线就在正北方,几万辆坦克摆在边境上,一脚油门就能碾进辽东。 二弟再能打,也不能同时跟鬼子和白熊两面开战。 如果因为户城这一仗,把白熊惹急了,在东北边境动手,那东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就会腹背受敌,东北就会变成第二个中东路。 不,比中东路更惨,因为这次白熊绝不会,只要一条铁路就收手。 想到这里,院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电报,对谭海说道: “给蔡廷锴回电。” 谭海掏出钢笔和电报记录本,等待院长口述命令。 “第19路军蔡总指挥勋鉴:来电收悉。” “贵部在闸北浴血奋战,重创日寇,忠勇可嘉,实为全国军民之楷模。” “然今国际局势复杂,英法美三国联合施压,白熊亦在东北边境虎视眈眈。” “为顾全外交大局,避免国家陷入多线困境,着令你部即刻停止对日租界之进攻,撤回闸北原防线待命。” “一切事宜,待院长抵达户城后再做计较。” 谭海笔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院长一眼,欲言又止。 他跟着院长多年,深知这位少帅对白熊的恐惧有多深。 中东路事件那会儿,他就是院长的副官,亲眼看着少帅从意气风发变成惊弓之鸟,亲耳听着少帅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喊着“白熊的坦克追过来了”。 所以他理解院长的决定,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院长,我这就去发报。” 谭海转身朝车厢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战狼拦了下来。 “电报不能发,先发电报给大帅。” 战狼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身体稳稳地堵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没有一丝要让开的意思。 谭海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 “队长,这是院长的命令......” “我知道。” 战狼打断了谭海,目光越过谭海的肩膀,落在院长身上,“院长,这件事需要先问一下大帅。” 院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难堪。 他是院长,是长子,是华夏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战狼只是二弟派给他的一个卫队长,按照军衔,按照身份,按照上下尊卑,战狼根本没有资格拦他的路。 但问题是,战狼不是他的人,是老二的人。 而且战狼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讲军衔,不讲身份,不讲上下尊卑,他只认张学铭的命令。 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 “战狼,我是行政院院长,我下的命令,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战狼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院长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战狼的身手他在戏院里见过。那夜在大戏院,战狼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自己手下连反应机会都没有。 院长毫不怀疑,如果战狼不想让他走出这节车厢,他就算把火车上所有的卫兵都叫来,也未必能踏出这道门。 想到这里,院长的怒火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换上了一副耐心的语气。 “战狼,你听我说。” 院长走到战狼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是老二的人,凡事都要跟老二汇报。” “但这件事不一样。” “白熊在东北边境虎视眈眈,他们的远东军区有多强,全东北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坦克、飞机、重炮,外加几十个师的步兵,远东军区是白熊在亚洲最庞大、最精锐的战略重兵集团。” “中东路那一年,我亲眼看着东北军的防线在面前被碾碎,满洲里失守,扎赉诺尔失守,海拉尔失守,海军全军覆没。” “我们扛不住白熊的全力一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们已经得罪了鬼子,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再跟白熊闹掰,那就是两面夹击,鬼子从海上打,白熊从陆上打,中间还有英法美在外交上孤立我们。” “到那时候,局势就会彻底崩坏。” “我知道老二天下无敌,但天下无敌也得有个分寸。” “他是人,不是神仙。” “他不可能同时在两条战线上,打赢两个世界列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现在妥协也只是缓兵之计,只要以后我们强大起来,自然会把这些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这番话院长说得推心置腹,既没有摆院长的架子,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说完之后,看着战狼,等着对方点头,然后乖乖让开道路。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道理掰开揉碎,讲得再清楚不过了。 任何人听了这番话,都会理解他的决定。 但战狼没有让开。 他就那么堵在门口,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先给大帅发电。” 战狼重复了同一句话。 院长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战狼全当放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或者说,他听进去了,但根本不在乎。他只认一件事:给大帅发电。 院长站在原地,瞪着战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是行政院院长,是战狼名义上的长官,可此刻他却被自己的卫队长堵在火车车厢里出不去,连一道电报都发不出去。 这简直是个笑话。 可他笑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十几秒钟。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 谭海站在两人之间,看看院长,又看看战狼,手心全是汗,一个字都不敢说。 院长的牙咬紧,又松开,又咬紧。 他不可能真跟战狼翻脸,战狼是老二的左膀右臂,跟他翻脸就是跟老二翻脸,在抵达户城坐稳位置之前,他绝不能失去老二的支持。 最终,院长咬着牙说道: “谭海。” 谭海一个激灵: “在。” “给老二发报。” 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把蔡廷锴的电报全文转发,加上我的顾虑。” “白熊的威胁、英法美的施压、两面夹击的风险,一个字都不许落。” “告诉二弟,我等他回电。” 谭海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车厢。 战狼终于从门口让开了,退到车厢角落里,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卫队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138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顺城,司令部。 张学铭站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攥着刚译好的电报,望着窗外顺城港的方向。 顺城港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夕阳的余晖照在冰面上,泛起一层血红色的光。 这让他想起了三天前,他用钝刀在万忠墓前砍鬼子脑袋的那个下午,那天的夕阳也是这种颜色。 他低头看着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电报是院长发来的,里面除了转发蔡廷锴的战场情况之外,还有一大段院长自己的分析和顾虑。 张学铭一边读,一边能想象出大哥在火车上愁眉苦脸的样子。 坐立不安,手心冒汗,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恐惧,中东路事件是他一辈子阴影。 张学铭理解大哥的恐惧。 白熊的远东军区确实很强,坦克、飞机、重炮,几十个师的兵力摆在边境上,对任何一个辽东军指挥官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大哥在中东路被打怕了,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几句话就能消解的。 但理解归理解,张学铭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把电报递给身后的机要参谋: “回电,一个字。” 机要参谋掏出钢笔,等着记录。 “打。” 机要参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以为听错了。 张学铭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顺城港的方向。 顺城港外的沉船桅杆还露在水面上,赤城号的残骸和能登吕号的残骸遥遥相对,像两座铁棺材。 海风吹过港口的防波堤,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泣。 鬼子欠华夏的血债,还没有还完。 户城这一仗,不是鬼子挑起的,但他们既然敢打,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至于白熊? 张学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白熊在远东的兵力确实庞大,但庞大的背后是漫长的补给线,和复杂的地缘格局。 白熊如果真的敢动,不用等他们碾进黑龙江,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后悔。 更何况,他已经为这种局面准备了很久。 ............... 山海关,专列。 车厢门被猛地推开,谭海攥着一封电报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院长!大帅回电!” 院长一把抓过电报。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电报上只有一个字。 “打。”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院长盯着那个字,像是要把那张电报纸盯穿一个洞。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次变化,震惊、困惑、挣扎。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他是万万没想到,老二的回复竟然如此狂妄。。 他设想了无数种老二可能的回复。 长篇大论的战略分析,对白熊威胁的评估,对英法美施压的应对方案,甚至是一句“大哥你自己看着办”。 但他独独没有想到,老二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没有分析,没有顾虑,没有风险评估,没有万全之策。 只有一个字。 就好像白熊和英法美在他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院长把电报放在桌上,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窗外依旧是枯黄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但不知为何,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不那么让人窒息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每一次,他都觉得老二太过激进,每一次,他都觉得局势太危险,每一次,他都觉得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 可每一次,老二的激进都是对的,每一次,局势都按照老二预想的方向发展,每一次,他的稳妥都被证明是多余的恐惧。 既然这一次老二依然说“打”,那就说明在老二的心里,白熊的威胁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或者说,就算白熊的威胁真的有那么大,老二也有办法应对。 “老二啊老二,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院长轻声呢喃,忍不住朝着东南方望去,虽然看不到老二,但是他能感觉到老二也在看着他。 “连白熊都不怕,当初中东路事件,你也在我身边啊!” “白熊的坦克并不比我们少,难道你真有把握应对白熊的钢铁洪流?” 院长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老二最强的就是钢铁洪流和空军。 可问题是,白熊家也有钢铁洪流和空军,而且数量是老二的好几倍。 就算常遇春再勇猛,面度数倍之敌,他真的能赢? 院长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是出于对老二的盲目信任,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自己甘愿南下,不就是信任老二,要跟老二一起梭哈吗? 如今到了要梭哈的时候,自己怎能退缩? 院长深吸一口气,而后冲谭海道: “谭海。” “在。” “给蔡廷锴回电。” 院长一字一顿地说道,“打。” “所有责任,由我院长一人承担。” 院长目光坚定,梭哈是一种智慧,一时梭哈一时爽,一直梭哈一直爽。 想这么多干嘛?直接干就完事了。 就算打的东海陆沉,局势不可收拾,自己不还有一个天下无敌的二弟吗? 第139章 弱国无外交! 户城,宝山路。 夜幕降临之后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 枪炮声在半个小时前就停了,双方不约而同地收了手,像是两个在泥潭里打了半天架的疲惫拳手,突然被裁判拉开了距离。 第19路军的阵地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士兵们蹲在火边烤着冻僵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不到三千米的矮人司令部大楼。 第19路军的士兵们在等命令,而矮人们在等死。 ............ 彩虹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 这栋三层红砖大楼已经被炮弹削掉了一个角,楼顶上那面旭日旗被打出了十几个窟窿,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 楼下的沙袋工事里,残存的陆战队员抱着步枪缩成一团,钢盔下面的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 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伤兵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用撕碎的衬衣包扎伤口,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滴在水门汀地面上。 从北四川路到狄思威路,从宝兴路到吴淞路,整个矮人租界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司令部周围不到三千米的范围。 松井手下的两千六百名海军陆战队员,能战斗的不足八百人,弹药只够再支撑一次进攻。 但此刻,松井石根的脸上却挂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他站在司令部最高层的办公室里,透过被子弹打裂的窗玻璃,眺望着远方第19路军的阵地。 那些篝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群饿狼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扑上来把他撕碎。 但是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而是选择了原地等待。 “副官。” 松井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你看到了吗?他们停下了。”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从闸北一直打到彩虹,从北四川路一直打到司令部门口,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可他们偏偏在这一口气上停了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副官站在他身后,腰弯成九十度: “请司令官阁下明示。” 松井石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讥讽的笑容,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惨败,而是一场绝地逢生的逆袭。 “肯定是帝国大本营在发力。” “英法美三国联合施压,白熊在东北边境虎视眈眈,金陵那帮软骨头顶不住了,逼着第19路军停火。” “现在的第19路军就是被束缚住双腿的猛虎,有力无处使,只能眼巴巴看着我们,却不敢对我们动手。”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瓶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窗外篝火的光,像一杯稀释了的鲜血。 “弱国无外交,”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感叹道,“这是至理名言。” “第19路军再能打又怎样?空军飞机再厉害又怎样?” “他们的政府不硬气,他们的外交官在国际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帝国只需要一个外交照会,几个列强联合施压,就能让他们所有战果都化为乌有。”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同时也是帝国的强大。” 他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即将到来的胜利: “再坚持三天。” “三天之后,联合舰队的舰炮就会架到户城港外,陆军的增援部队就会从吴淞口登陆。” “到那时候......哼,第19路军?李长空的航空队?统统碾碎。” 副官谄媚地欠了欠身: “司令官阁下高见。” “弱国无外交,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们虽然有几支能打的部队,但国力羸弱,处处受制于人,一个外交通牒就能让他们的进攻戛然而止。” “这样的支那,又怎么可能是帝国的对手呢?” “哈哈哈哈,说得好!” 松井哈哈大笑,笑声在破败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举起酒杯,准备跟副官碰一下,庆祝这场注定要到来的胜利。 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炮声。 松井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炮声不是从矮人的阵地上打出去的,而是从第19路军的方向传过来的。 迫击炮的尖啸声撕破夜空,紧接着是第一声爆炸,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炮弹落在司令部北侧的沙袋工事上,将沙袋炸得四分五裂,藏在后面的三个矮人兵被冲击波掀上了天。 紧接着是重机枪的扫射声,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司令部大楼的墙壁,打得红砖碎屑横飞。 “怎么回事?!” 松井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清酒溅了他一裤腿。 他猛地扑到窗口,双手撑着窗框向外望去。 窗外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第19路军的阵地上,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暗夜中绽放出刺目的红光。 那是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华夏士兵,从战壕和掩体中跳了出来,刺刀在月光和爆炸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他们的吼声汇聚成一道震天撼地的声浪。 “杀!!!” 那声浪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彩虹,淹没了矮人机枪的嘶吼,淹没了松井耳边的风声,淹没了一切。 松井石根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难道不怕英法美,不怕白熊制裁吗?金陵政府的人疯了吗?”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喊杀声。 第140章 死神来敲门! 北四川路防线在第一时间就被冲垮。 第19路军的士兵们端着刺刀越过沙袋,将残存的矮人陆战队员一一捅翻在地。 一个矮人少佐抽出指挥刀想要组织反击,但刺刀已经从他胸口捅了进去,捅穿了他的肋骨,捅穿了他的心脏,刀尖从他后背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刺刀,嘴巴张了张,想喊一声“板载”,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鲜血。 宝兴路方向,迫击炮连将最后几十发炮弹,全部倾泻在矮人的机枪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接连亮起,矮人机枪手的尸体,和扭曲的机枪一起被炸上了天。 炮击刚停,步兵就从巷子里涌出来,踩着还在燃烧的废墟冲向司令部的侧门。 一个矮人兵趴在沙袋后面,举起手榴弹想要投向冲锋的队伍,但他的手刚扬起来,就被一排机枪子弹打穿了胸口和手臂。 手榴弹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他自己脚下爆炸,将他和身边的两个同伴一起炸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松井猛地抬起头,透过被震碎的窗玻璃向夜空望去。 月光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迅速变大,那是李长空的野马战斗机群。 它们排着整齐的楔形编队,机翼下的航弹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李长空坐在领航机的座舱里,透过挡风玻璃俯瞰着下方燃烧的户城战场。 无锡机场的跑道灯还在他身后闪烁,油箱里的燃油刚加满,机翼下的航弹换了一批新的,机枪弹链也重新压满了。 燃油够,弹药够,而下面的矮人还没有死光。 “各单位注意。” 李长空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进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朵,“第19路军正在对日租界发起总攻。” “我们的任务:扫清司令部外围所有矮人工事,为地面部队打开通道。” “这次是夜间战斗,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要冒进!” “重复,不要冒进!” “收到!” 八十架野马战斗机在空中散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第一架野马率先压低机头,朝狄思威路上的矮人装甲车阵地俯冲而下。 六挺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大口径子弹从半空中倾泻下来,打在八九式坦克的顶盖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顶盖被撕开,子弹钻进车体内部,将里面的乘员打成血沫。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更多的野马加入攻击行列,将矮人在司令部外围最后的装甲力量一一摧毁。 虽然李长空嘱咐了不要冒进,但是对于打鬼子这件事,每一个华夏人都很难控制住自己。 实力不详,遇日则强,这是每一个华夏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每一个野马飞行员,都恨不得贴地飞行,这样才能看的更清楚,屠杀的更惨烈,听到鬼子的惨叫,就是他们的兴奋剂。 “轰轰轰!”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接连亮起,将整条狄思威路照得亮如白昼。 失去了装甲掩护的矮人步兵,彻底暴露在第19路军的刺刀面前。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沙袋后面跳出来,有的拼死抵抗,有的转身逃跑。 但第19路军的士兵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每一次捅刺都带着,闸北死难弟兄的仇恨,带着天通庵车站上,被炸成碎片的战友的愤怒。 蔡廷锴骑在那匹缴获的矮人战马上,一手持缰,一手握着指挥刀,站在狄思威路与北四川路的交叉口。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半张脸映得通红。 他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泪痕,但他的眼底却是锐利如刀,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 院长扛住了所有压力,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就一个字,打。 那他蔡廷锴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嘶哑,“炮兵连把炮弹全部打光,机枪连封锁所有出口,步兵各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司令部大楼发起总攻!” “没有停火!没有谈判!不接受投降!” 蒋光鼐站在他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眼前排山倒海的冲锋,看着天空中不断俯冲扫射的野马战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蔡兄,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还没完呢。” 蔡廷锴勒紧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把松井的脑袋当夜壶,那才叫痛快。” 松井跌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子弹打在墙壁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迫击炮弹的爆炸声越来越近。 整个大楼都在剧烈地颤抖,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地摇晃,然后哗啦一声砸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走廊里传来伤兵惊恐的叫喊,和军官们嘶哑的命令声,但这些声音在越来越近的枪炮声面前,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清酒杯的碎片,碎瓷片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他们怎么敢? 他本以为英法美三国联合施压之下,金陵政府必然会妥协。 他本以为白熊在东北边境虎视眈眈,华夏人不敢两面树敌。 他以为弱国无外交是一道铁律,一道华夏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那道铁律正在他的面前被炸成碎片,那道鸿沟正在被第19路军的刺刀一步步跨越。 他们怎么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死神在敲门。 第141章 华夏民族,万岁! 第19路军的进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虹口。 子弹从四面八方泼向司令部大楼,红砖墙上的弹孔密如蜂巢,窗户全部粉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楼顶上那面旭日旗被机枪子弹拦腰打断,旗杆轰然倒塌,破旗裹着旗杆从楼顶滚落,砸在满是尸体的院子里,被血水浸透。 司令部门口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两辆八九式坦克和一堆沙袋,沙袋后面趴着不到五十个矮人陆战队员。 他们的弹药快打光,机枪枪管打得发红,步枪子弹只剩每人不到十发。 可他们仍旧在负隅顽抗。 一个曹长站在沙袋上,挥舞着指挥刀,嘶吼着让士兵们继续射击。 “鸭子给给!鸭子给给!” “五台!五台!” 他的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白色的骨茬露在外面,他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啾啾~~” 一架野马从夜空中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哒!”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黑暗中划出六道橘红色的直线,像六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抽在那两辆坦克上。 顶盖被撕开,燃油被点燃,坦克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化作两团巨大的火球,冲击波将那个独腿曹长从沙袋上掀飞。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废墟堆上,再也动弹不得。 失去了坦克的掩护,残存的矮人步兵,彻底暴露在火力面前。 第19路军的士兵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上来。 惨叫声、枪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然后渐渐地平息下去。 司令部门口的沙袋工事上,最后一面膏药旗被一把扯下来,一个士兵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燃烧的坦克残骸里。 旗帜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从发起总攻到打到司令部门口,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大楼内部,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伤兵的惨叫声从每一个房间里传出来,有的在喊医护兵,有的在喊妈妈。 军官们嘶哑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松井站在二楼作战室里,两手撑着桌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剩下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还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 “守住!”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大本营的援军马上就到!” “联合舰队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再撑一天!不,再撑半天!” “守住!给我守住啊!八嘎呀路!!” 没有人回应他。作战室里的参谋们有的趴在桌上,双手抱头,有的蹲在墙角,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再撑半天?外面的防线连半个小时都没撑住,拿什么再撑半天? 副官从门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被碎玻璃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样子狼狈至极。 他一把抓住松井的手臂,声音尖利: “司令官阁下!北四川路失守!宝兴路失守!狄思威路失守!司令部外围阵地全部沦陷!” “第19路军的步兵马上就要冲进了司令部大楼!再不撤离就没有机会了!” “撤离?” 松井猛地转过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盯着副官,唾沫星子喷了副官满脸,“我是帝国华东驻军司令官!你让我临阵脱逃?” “我怎么向大本营交代?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 副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松井从桌前拽开: “司令官阁下,您活着才能向大本营交代!” “您活着才能洗刷今天的耻辱!死在支那人的刺刀下,那不叫玉碎,那叫无能!” “大本营需要您活着回去,帝国需要您活着回去!” 松井的身体僵住。 他瞪着副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恐惧、愤怒、羞耻、绝望,最后全部化为死灰色。 副官不再犹豫,朝门口吼了一声: “卫队!护送司令官阁下撤离!目标!外滩,狮驼岭领事馆!” 四个卫兵冲进来,架起松井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松井的双脚在地板上无力地蹬着,军靴的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挣扎着回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窗玻璃,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公共租界。 那是他统治了多年的帝国租界,是他引以为傲的帝国领土,是他曾向大本营发誓要誓死守卫的地方。 而现在,那片租界正被火光和浓烟吞没,旭日旗被一面一面地扯下来。 “我的租界......” 松井的声音沙哑,像路边败犬的呜咽,“我的租界......” 没有人搭理他。 卫兵们架着他沿着被炸烂的楼梯往下跑,穿过弥漫着硝烟的走廊,穿过堆满伤兵和尸体的过道,从司令部的后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停着一辆装甲车,发动机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 他们把松井塞进车舱里,装甲车轰鸣着冲出了巷子,沿着吴淞路向南疾驰,车轮碾过满地的碎砖和弹壳,车身颠簸得像狂风中的小船。 松井瘫坐在车舱里,双眼空洞地望着车顶,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装甲车越过了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桥下浑浊的河水映出远方燃烧的虹口,火光在水面上跳跃,像一片流动的血河。 穿过苏州河,穿过外滩公园的梧桐树影,穿过公共租界空无一人的街道,向狮驼岭领事馆驶去。 .......... 司令部里,残留的矮人卫队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们把办公桌推翻当掩体,把文件柜拖到走廊里堵住通道,用手枪和手榴弹进行最后的抵抗。 但第19路军的士兵们已经从楼梯、窗口、天井、地下室,从每一个能想到的入口同时涌了进去。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噗噗噗!” 子弹在狭窄的走廊里横飞,手榴弹在房间里炸开,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穿了一个又一个矮人兵的胸口。 一个矮人靠着墙缓缓滑倒,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枪已经掉在了地上。 “砰!” 一声枪响,那个矮人兵的脑袋猛地垂下来,彻底失去了生气。 一个第19路军的士兵跨过他的尸体,冲到走廊尽头,一脚踹开了松井的办公室门。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一地的文件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清酒。 办公桌上摊着一幅户城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注的红色箭头全部指向闸北,但现在那些箭头已经被鲜血和弹孔覆盖,辨不出原本的方向。 “连长!” 那个士兵跑到窗口,朝楼下挥着手大喊,“司令部已占领!松井跑了!” “马上上报总指挥!大捷!” 与此同时,北四川路方向传来了一声震天的欢呼。 那是攻占公大纱厂的部队发出的。 纱厂里的矮人守军,在坚持了不到一刻钟之后,就被全部歼灭,仓库里囤积的大量军火和物资全部被缴获。 堆积如山的军火箱子上,还贴着矮人军需部的封条,现在这些封条被刺刀一一挑开,里面的弹药被搬出来,补充到了第19路军每一个士兵的弹药袋里。 从闸北到虹口,从天通庵车站到公大纱厂,从北四川路到狄思威路,整个日租界在短短一夜之间,全部落入了第19路军之手。 炮声渐渐停歇,硝烟在晨曦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刻缓缓散去,露出了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街道和满地的弹壳。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阳光从东海方向照过来,越过黄浦江的水面,照在虹口日租界的废墟上。 金色的光芒穿透残留的硝烟,在破碎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是初冬的太阳,并不温暖,但极其明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19路军的士兵们,站在司令部的楼顶上,站在公大纱厂的烟囱旁,站在北四川路被炸塌的街垒上,浑身上下被硝烟和血污浸透。 军装上满是弹孔和焦痕,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大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仿佛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 远远望去,这些浑身浴血的士兵像一尊尊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战神。 蔡廷锴站在司令部的楼顶上,踩着那面被扯下来的旭日旗,仰头望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吼。 “赢了!!!” 那嘶吼声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压过了江面上轮船的汽笛。 它包含着这些天里所有积压的屈辱和愤怒。 何应钦三番五次的撤退命令,英法美三国联合施压的傲慢嘴脸,矮人飞机轰炸时的无力感,以及矮人强悍战力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 现在,这块巨石被搬开,华夏又一次战胜了矮人。 吼完之后,他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转向身边的蒋光鼐。 “即刻通电全国。” “户城保卫战,第19路军在东北空军航空队支援下,击沉能登吕号水上飞机母舰及两艘驱逐舰,摧毁虹口机场,全歼日租界守军两千六百余人,收复虹口日租界全境。” “日租界已无矮人军事力量存在。” “此役,我第19路军阵亡将士一千七百余人,伤两千三百余人。” “谨向全国同胞报捷,并向阵亡将士致以至高敬意。 电报从户城发出,顺着电缆传向四面八方。 华夏每一座城市都收到了同样的信号。 报馆的编辑们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眼睛看完电文,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冲着排版房嘶吼着“号外!号外!”。 这是华夏面对矮人侵略者取得的第三次大捷。 从东北到华东,矮人在华夏的土地上,被一次又一次地击败。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矮人军舰,被炸沉在黄浦江底。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矮人陆战队,被刺刀捅翻在虹口的废墟里。 华夏的爱国人士们奔走相告,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激动与自豪。 他们大喊大叫,他们尽情狂欢,这是一个爱国人士最幸福的时代。 他们对着每一个华夏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华夏人不弱于世界任何国家。” “只要枪杆子够硬,华夏人也能挺直腰杆面对列强。” “我们华夏曾经屹立于世界几千年,现在又到了我们崛起的时候!” “华夏民族万岁!华夏人民,万岁!” 第142章 谁给你的脸? 户城,租界。 硝烟尚未散尽,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蔡廷锴坐在司令部门口一个翻倒的弹药箱上,用缴获的矮人水壶喝着水。 蒋光鼐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战果清单,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蔡廷锴那么轻松。 “松井抓到了没有?”蔡廷锴放下水壶。 “跑了。” 蒋光鼐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沉,“有俘虏交代,松井在司令部被攻破之前,由卫队护送撤离,走的是后门。” “目标很明确,狮驼岭领事馆。” “我们追到外白渡桥的时候,装甲车已经过了桥。” “再往里追,就要跟狮驼岭的驻军正面冲突了。” 蔡廷锴手里的水壶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又是这群西方列强,他们骑在华夏头上一百多年了,现在还要继续作威作福!” “一群杂毛出生,跟矮人一丘之貉!” 蔡廷锴愤愤不平。 毕竟眼看就要把松井这个罪魁祸首抓住,狮驼岭又跳出来坏他的事。 蔡廷锴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蒋光鼐看着蔡廷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总指挥,要不要派人去狮驼岭领事馆,把松井揪出来?” 蔡廷锴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打着,节奏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蒋光鼐,眼底充满了怒火,但他没有再爆发。 他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里是华夏的地盘,什么狗屁租界,什么狗屁领事馆,说到底全是侵略者的桥头堡。” “老子早晚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拔掉。” 但是他终究没有下令派人去围领事馆。 因为他知道,拔掉一个领事馆容易,但拔掉之后的事情,不是他和第19路军能扛得住的。 现在还不是跟全世界翻脸的时候。 矮人还没有赶走,白熊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再跟狮驼岭全面冲突,那就是四面树敌。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让第19路军的弟兄们,因为他的冲动而白白送命。 他咬着牙,把胸口的怒气压了回去,然后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准备去巡视战后的防务。 他还没走出两步,街角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谋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封烫着金边的公文。 “总指挥,” 参谋的声音又急又怒,“狮驼岭总领事馆派人来了。” “他们的武官亲自带的人,现在就在路口。” “他们说......要您立刻去拜见他,并且马上带人离开租界,否则他不会放过您。” 蔡廷锴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这群出生,自己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是先来找死,真是不知死活。 他伸手接过那封公文,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在了地上。 “呵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杀意,“走,跟我去会会这位狮驼岭的武官。” “我倒要看看,他在狗叫什么?” .......... 狄思威路与北四川路交叉口。 硝烟还未散尽,远处公大纱厂的废墟里,还有几缕残火在冒烟,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冬夜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第19路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矮人兵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路边堆起来,把缴获的武器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弹药箱旁边。 有人蹲在墙角,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矮人牛肉罐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打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蔡廷锴大踏步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满是碎砖和弹壳的路面上。 他身后跟着蒋光鼐和一个警卫班,警卫班的士兵们刺刀还上在枪上,刺刀尖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颜色。 街角的路灯被子弹打碎,只剩下一根歪斜的灯柱。 灯柱下站着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狮驼岭驻户城总领事馆,首席武官马基维利。 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英式军大衣。 领口别着皇家海军陆战队的金狮徽章,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枚银制的狮头。 他身后站着两名副武官和三名领事馆助理,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跟周围这片被炸成废墟的战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马基维利的脸色很难看。 他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然已经在极度的愤怒中等待了很久。 他身后那几个武官和助理们,也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其中一个小个子助理,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副武官则把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警惕地盯着蔡廷锴身后,那群端着刺刀的士兵。 蔡廷锴还没走到马基维利面前,马基维利就已经向前迈了一步,用手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用极其流利的中文大声说道: “蔡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对公共租界,构成了严重的军事侵犯?这是赤裸裸的侵略行为!” “我以狮驼岭驻户城总领事馆的名义,命令你立刻率领你的部队,全部撤出公共租界,回到闸北防区待命!立刻!” 他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丝老派文人的腔调,显然在华夏待了很多年。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户城的租界分为两大部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 法租界是法兰西一家独大,而公共租界则是由多个列强共同管辖,其最高行政机构是工部局,董事会席位由纳税人选举产生。 工部局成立之初,董事席位几乎全部由英国和狮驼岭商人把持,狮驼岭在公共租界里说一不二,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但是近年来,随着矮人涌入户城的速度越来越快,虹口一带的矮人移民数量急剧膨胀,到如今已经远远超过了狮驼岭侨民的数量。 矮人凭借着人口优势和日益增长的商业势力,开始向工部局董事会发起冲击,要求增加矮人董事席位,要求享有与狮驼岭侨民同等的权利。 对狮驼岭来说,矮人是一个极其头疼的竞争对手。 狮驼岭看不惯矮人咄咄逼人的扩张姿态,看不惯矮人商人用低价倾销的方式,抢走原本属于狮驼岭公司的订单。 但在租界这件事上,狮驼岭和矮人的核心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租界是列强在华夏大陆上,最重要的桥头堡,是治外法权的象征,是一切商业特权和军事存在的基础。 任何一方在这个基础上被撬开一道裂缝,就会危及到所有列强的共同利益。 所以,虽然狮驼岭内心并不喜欢矮人,但当第19路军的刺刀,捅进虹口的那一刻,马基维利必须站出来。 蔡廷锴在马基维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身上那股硝烟味和血腥味,直冲马基维利的面门,熏得这个讲究的狮驼岭武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蔡廷锴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基维利,下巴微微扬起,眼皮半垂。 “公共租界?” 蔡廷锴的声音低沉,“马基维利先生,你说这里是公共租界。” “那我问你,矮人在虹口囤兵两千六百人,囤了坦克,囤了装甲车。” “把虹口变成了进攻闸北的兵营和桥头堡,矮人的军舰停在黄浦江上,炮击我华夏阵地,矮人的飞机,从虹口机场起飞轰炸我华夏百姓。” “那时候,怎么不见工部局站出来,斥责矮人发动了侵略战争?怎么不见你马基维利先生,去命令矮人撤出虹口?”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矮人在你的公共租界里厉兵秣马、发动战争,你不说话,连屁都不放一个。” “现在老子把矮人赶跑了,你倒跳出来指责老子侵略?” “马基维利先生,你到底是谁家的武官?是狮驼岭的武官,还是矮人的一条狗?” “你跟矮人穿一条裤子,坐一条板凳,共用一个鼻孔出气,还敢来指着老子的鼻子说三道四,谁给你的脸?” 第143章 无能狂怒! “谁给你的脸,在这里狗吠?” 蔡廷锴怒目院长,气势全开,指着马基维利的鼻子痛骂。 马基维利气得眼睛暴凸,握住手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杖的银制狮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马基维利身后的副武官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擦汗的小个子助理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马基维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一个职业外交官应有的冷静: “蔡将军,我不管你跟矮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 他用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语气骤然转硬,“公共租界是狮驼岭不可侵犯的领土,工部局拥有对公共租界的排他性管辖权。” “你的军队未经工部局许可,武装进入公共租界,这本身就是对国际法,和现有条约体系的严重破坏。” “我代表狮驼岭政府,要求你立即撤军。” “否则,我将视作华夏对狮驼岭的公开挑衅,狮驼岭政府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回应。” “必要措施?” 蔡廷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冷的讥讽,“说清楚点,什么措施?” 马基维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他的任务是通过外交施压,让第19路军退出租界,而不是跟这个满身血污的华夏将军当场翻脸。 但蔡廷锴步步紧逼的态度,让他无法下台,身后还站着自己的副武官和助理,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狮驼岭在远东的威望,就会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把底牌亮了出来。 “第一,经济制裁。” “狮驼岭将联合所有在华,拥有租界利益的国家,对华夏实施全面的进出口贸易禁运。” “第二,军事制裁。” “狮驼岭远东舰队目前正在东海巡航,如果蔡将军一意孤行,我将立即请求狮驼岭远东舰队进入户城港,以武力保护侨民安全。” “到时候在黄浦江上与蔡将军兵戎相见的,就不只是矮人的军舰了。”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被抽干。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僵在原地。 蒋光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身后警卫班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连马基维利身后的副武官都微微变了脸色。 只有蔡廷锴,他在听到“军事制裁”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 军事制裁。 军舰开进长江口,炮口对准户城,就像矮人昨天做的那样。 一百年前西方列强,就是这样轰开了华夏的国门,一百年后他们还想再来一次。 一百年了,这些洋人骑在华夏头上拉屎拉尿,什么时候给过华夏人一天好脸色? 矮人欺负我们,你们也欺负我们。 矮人来的时候你们袖手旁观,等我们把矮人打跑了,你们倒跳出来要制裁我们。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跟马基维利脸贴着脸,鼻子离马基维利的鼻尖不到一尺。 他浑身上下那股血腥味和硝烟味,像一堵墙一样朝马基维利压过去,马基维利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差点没站稳。 “军事制裁?有种你就来!” “老子刚从矮人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刺刀还没擦干净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蔡廷锴的声音炸雷一般在街角炸开,震得马基维利耳膜嗡嗡作响,他牙缝里迸出最后一句话。 “老子的兵就在这里等着,让你的远东舰队来,来一艘老子炸一艘,来两艘老子炸一双。” “滚!” 马基维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用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转过身,带着副武官和助理大步朝外白渡桥方向走去。 那个擦汗的小个子助理,回头看了蔡廷锴一眼,被蔡廷锴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追上了马基维利的脚步。 蔡廷锴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道深蓝色的制服,消失在苏州河对岸的梧桐树影里,一动不动。 蒋光鼐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蔡兄,这下是把狮驼岭彻底得罪了。” “他们的远东舰队确实就在东海,如果真开过来,我们的岸防炮......” “我知道。” 蔡廷锴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远东舰队有战列舰,我们有院长。” “院长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我相信就算院长知道了我跟狮驼岭翻脸,他也不会责怪我。”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被他撕成两半的烫金公文,随手扔进了路边还在燃烧的汽油桶里。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从桶口飘出来,落在满是弹壳和血污的路面上。 “蔡兄,你是不是太相信院长了?” 蒋光鼐有些迟疑,毕竟上面经常把责任推给下面,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院长把我们推出去当替罪羊怎么办?” “那你我弟兄就带着兄弟们返回两广,这个政府不值得你我兄弟卖命。” 蔡廷锴一字一句,眼神坚毅。 ......... 与此同时,马基维利已经回到了外滩的狮驼岭总领事馆。 这栋花岗岩外墙的乔治亚风格建筑此刻戒备森严,大门外加了双岗,院子里的草坪上甚至架起了两挺刘易斯轻机枪,枪口对准了苏州河对岸第19路军的方向。 马基维利走进电报室,把军大衣脱下来摔在椅子上,领带被他一把扯松,脸上的冷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他站在发报机前,沉默了很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蔡廷锴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他这辈子没有被一个华夏人如此羞辱过。 “发报。” 他的声音冷厉,像是从地狱响起,“致狮驼岭外交部及远东舰队司令部:户城局势失控。” “第19路军指挥官蔡廷锴拒绝撤军,公然藐视国际法及公共租界治权,当面羞辱、驱赶本武官,威胁将对狮驼岭远东舰队采取武力行动。” “请求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侨民安全及条约权利。”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滴答滴答的电流声在空旷的电报室里回荡。 马基维利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望向窗外黎明中渐渐苏醒的户城。 黄浦江对岸,第19路军的旗帜在虹口司令部楼顶迎风飘扬,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他攥紧窗帘的布料,指节发白,忽然觉得这面旗帜,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第143章 联合制裁! 狮驼岭,白金汉庭。 椭圆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雪茄的焦油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日不落的领土用刺目的红色标注,横跨五大洲,在灯下像一张摊开的血网。 但此刻坐在这张血网正下方的人,并没有心情欣赏帝国的版图。 胡佛坐在那张橡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拇指来回摩擦。 他面前摊着一份财政部的报告,报告上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后脊发凉。 失业率突破百分之二十五,钢铁产量跌至十年前的水平,农民把牛奶倒进密西西比河。 银行门口排着长队,排队的人眼窝深陷,沉默地看着自己毕生的积蓄,在紧闭的铁门后面化为废纸。 但胡佛坚持认为,这不是政府的错,也不是市场的错,这只是周期。 繁荣之后必然是萧条,就像涨潮之后必然是退潮,这是自然规律,是上帝之手在调节经济的潮汐。 政府的手不该伸得太长,伸得太长只会把潮汐搅得更浑。 “安德鲁,我再说一遍。” 胡佛不耐烦说道: “市场有自己的手,一双看不见的手,它会自动调节,自动恢复。” “政府干预只会扭曲价格信号,延长痛苦。” “这不是我说的,是斯密说的,是市场说的。” 财政部长安德鲁站在办公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一份,刚出炉的失业率统计表,指节发白。 他是一个瘦削而神经质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时间的辩论而干裂起皮。 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把所有的数字、图表、曲线、预测掰开揉碎了讲给胡佛听。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一堵棉花墙上,弹回来一丝回响都没有。 现在他听着胡佛引用斯密,只觉得一股黑血,从胸腔直冲天灵盖,几乎要把他的天灵盖掀飞。 “总统先生,斯密没见过密西西比河畔的农民,把牛奶倒进河里,也没见过华尔街的银行家从十七楼跳下来。” 安德鲁的声音暴躁,“现在外面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工人没有工作,他们的孩子在挨饿,他们的妻子在垃圾桶里翻吃的。” “你告诉我那双看不见的手在哪里?是在垃圾桶里还是在牛奶河里?” 胡佛皱起眉头,手指停止摩擦,正要开口反驳,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国务卿亨利·史汀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不安。 他走到胡佛面前,把电报放在橡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总统先生,户城急电,马基维利武官发来的。” 胡佛拿起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内阁成员,缓缓开口: “华夏第19路军的指挥官蔡廷锴,武装冲入公共租界,拒绝撤军。” “马基维利武官当面要求他撤离,他不仅拒绝,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了马基维利,说他在狗吠。” “他还威胁,如果我们的远东舰队进入户城港,他会把我们的军舰也炸沉,就像炸沉矮人的军舰一样。”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 陆军部长帕特里克·赫尔利,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倒竖,脖子涨得通红: “一个华夏的军阀,竟然敢公然威胁狮驼岭的军舰?谁给他的胆子!” “公共租界是狮驼岭的领土,工部局的管辖权不容挑战。” “如果今天我们对蔡廷锴的挑衅忍气吞声,明天华夏人就会冲进所有租界,把狮驼岭的侨民从窗户里扔出去!” “我建议立刻命令亚洲舰队进入户城,用舰炮告诉那个姓蔡的,什么叫文明世界的规矩!” 海军部长查尔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坐在帕特里克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姿态比赫尔利冷静一些,但他的眼神同样阴沉。 他等赫尔利吼完之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同意赫尔利部长的意见,但出于不同的理由。” “户城不是孤立事件,从东北到户城,华夏人正在缓慢成长,不断压缩外国势力范围。” “如果我们不在户城划一条红线,下一步他们就会把手伸向长江流域,伸向整个远东。” “狮驼岭在远东的利益链,都会被一根一根地斩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亚洲舰队目前有两艘重型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在东海巡航,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户城港外。” “如果总统授权,海军随时可以行动。” 安德鲁的眼睛瞪大。 他把那份攥了一个钟头的失业率统计表,重重的拍在胡佛的桌上,声音尖锐: “你们是不是都疯了?现在国内经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百分之二十五的失业率!银行系统随时可能崩溃!密西西比河两岸的农民在暴动!” “你们不去想怎么给饥饿的人发面包,倒在这儿讨论要不要在万里之外打一场战争?”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胡佛,眼珠子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蹦出来: “总统先生,如果您决定在远东开战,我现在就辞职。” “这不是威胁,这是立场,我绝不会在一个,把子弹看得比面包更重要的政府里,多待一天。”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胡佛身上。 安德鲁是内阁里资历最深的部长之一,是华尔街和国会山之间的关键纽带。 如果他当场辞职,不仅内阁会分裂,股市也会在第二天开盘时崩盘。 胡佛缓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安德鲁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安抚道: “安德鲁,没有人说要发动全面战争。” “赫尔利部长和查尔斯部长的意思是展示武力,而不是投入战争。”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你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国内的经济形势确实严峻,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国家拖入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军事冲突。”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双手重新交叉在肚子上。 “但是,” 他话锋一转,“狮驼岭在远东的条约权利和侨民安全,同样不可忽视。” “如果我们对蔡廷锴的挑衅毫无回应,帝国在远东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一个连自己的租界都保护不了的帝国,凭什么在国际上跟列强争雄?” 他的目光从安德鲁身上移开,扫过赫尔利,最后落在亨利身上: “所以,既要让华夏付出代价,又不能把狮驼岭拖入战争,最合适的工具,是经济制裁。” “切断战略物资的供应,钢铁、石油、橡胶、粮食。” “没有钢铁和石油,华夏的工业就会停摆,没有橡胶,他们的交通就会瘫痪,没有粮食,他们的城市就会饿殍遍地。” “不需要一枪一弹,几个月之内,金陵政府就会跪着求我们回到谈判桌上。” 国务卿亨利·史汀生微微点头。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他终于开口: “总统先生的方案是当前最务实的方案。” “但我建议走得更远一步,不仅是狮驼岭单独行动,而是联合所有在远东拥有租界利益的国家,形成一个对华夏的联合制裁阵线。” “英、法、意、荷,这些国家在户城、天津、汉口都有租界,都面临着同样的挑战。” “如果华夏人看到整个西方世界,联合起来对他们关上大门,那个冲击力远比狮驼岭单打独斗要大得多。” 胡佛点头: “那就这么办。” “亨利,你去联系各国驻狮驼岭大使,协调联合制裁的声明措辞。” “查尔斯,亚洲舰队暂时不进入户城港,但保持在东海的战斗巡航状态,让华夏人知道,狮驼岭的军舰,随时可以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帕特里克,陆军部开始制定应急方案,如果经济制裁无法迫使华夏妥协,我们需要有后续选项。”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宣布散会。 ........ 当天夜里,狮驼岭国务院的新闻发布会大厅灯火通明,记者们扛着笨重的镁光相机挤满了前排。 国务卿亨利站在讲台上,宣读了一份措辞冷硬的声明: “鉴于华夏军队公然侵犯户城公共租界之治权,严重威胁外侨生命财产安全,狮驼岭政府决定,即日起联合各相关国家,对华实施经济制裁。” “制裁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石油、钢铁、橡胶、粮食等战略物资之贸易禁运。” “狮驼岭政府重申,公共租界之地位不容侵犯,华夏政府必须为一切由此产生之后果,承担全部责任。” 镁光灯咔嚓作响,将这份声明定格在历史镜头中。 第二天,法兰西外交部发表声明,宣布加入对华制裁。 紧接着,意大利和荷兰也宣布加入。 雪片般的照会从各国驻华使馆飞向金陵外交部,措辞大同小异。 谴责华夏军队侵犯租界,要求立即撤军并赔偿损失,否则制裁将持续升级。 而还在吃着火锅唱着歌的院长,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瞬间只觉得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第138章 碱性平炉炼钢法! 北平前门火车站,专列的汽笛发出低沉的长鸣,白雾般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初冬的站台上弥漫开来。 车厢里,铜火锅的炭火烧得正旺,滚沸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油花,薄如纸片的羊肉卷整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 芝麻酱和韭菜花的香气,在暖烘烘的车厢里发酵,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长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筷子,正准备把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 他心情不错。 户城大捷的电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蔡廷锴没给他丢人,第19路军没给他丢人。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到了户城,他要亲自去闸北的阵地上走一圈。 要让全华夏的报纸,都拍到他跟第19路军的将士们,站在一起的画面,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华夏的新任行政院院长,跟委员长不一样,新院长敢打,也打得赢。 羊肉在锅里翻滚了两下就变了色,他夹起来,在芝麻酱里蘸了蘸,正要往嘴里送,车厢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谭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院长,急电。” “狮驼岭领头,联合法兰西、意大利、荷兰,对华夏实施全面经济制裁。” 谭海的声音在发抖,“石油、钢铁、橡胶、粮食,全部禁运。” 筷子从院长手里滑落,羊肉掉在桌上,芝麻酱溅到了他的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他抢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他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铜锅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但他的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 “石油禁运......”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开始在车厢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杂乱无章,一步快过一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两个字炸成了碎片——石油。 二弟的钢铁洪流,是碾碎矮人甲种师团的无敌铁拳。 一辆T系列坦克加满油箱,要烧掉上百加仑的汽油,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打下来,整个装甲集群的燃油消耗,动辄以百万加仑计。 二弟的航空队,那是华夏唯一一支能把矮人飞机,当野鸭子打的无敌利剑。 一架野马战斗机从顺城飞到户城,光单程就要烧掉几千加仑的航空汽油。 这些东西以前都靠进口,从狮驼岭的石油公司买,从南洋的油田运。 现在狮驼岭一声令下,油路断了,所有的坦克都会变成趴在地上的铁王八,所有的飞机都会变成停在跑道上的废铝。 除了石油,还有钢铁。 这也是华夏的短板。 至于橡胶,虽然进口被掐断了,但华夏现在也没有汽车产业,更没有航空产业,对于橡胶的需求并不高。 可唯独石油,这玩意儿不是种地能种出来的,不是炼钢能炼出来的,地里没有就是没有,买不到就是买不到。 二弟再天下无敌,也不能凭空变出石油来。 中东路那一年,白熊掐断了中东路的运输线,他眼看着辽东军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趴在路边,像一个一个被刺穿了心脏的钢铁尸体。 那种无力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狮驼岭这一刀,比白熊当年那一刀更狠,白熊只是掐一条线,狮驼岭是直接封了整个海。 他越想心里越乱,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谭海站在一旁,看着院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车厢里转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都忍住了。 他知道院长在害怕什么,中东路留下的那道疤,刚刚因为户城大捷而愈合了一点点,现在又被狮驼岭的制裁一把撕开,血淋淋地露在外面。 “院长!” 谭海终于忍不住,跨前一步拦住了院长的去路,“这件事太大了,不是咱们在火车上就能想出办法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消息发给二爷,让二爷那边早做打算。” “二爷有兵工厂,还有那么多工厂和矿,说不定他那边已经有应对的法子了呢?” 院长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他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 “对,你说得对。” “老二一定有办法,他从来都有办法。” “发报!赶紧发报!把狮驼岭制裁的全文转发给老二,一个字都不许落。” “让他马上回电,告诉我辽东那边石油库存还有多少,能不能撑到找到替代来源。”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老二,他大哥在火车上急得火锅都吃不下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安山铁厂大门口。 红绸带被铁剪刀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在初冬的寒风中飘扬。 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工人们把手掌都拍红了,技术员们摘下了沾满油污的线手套夹在腋下,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拼命鼓掌。 张作相站在张学铭身后,看着那片拔地而起的高炉和烟囱,眼眶微微泛红。 他跟了老帅大半辈子,亲眼看着老帅为了几台机床,跟矮人磨破嘴皮子,现在老帅的二儿子直接把全世界最先进的炼钢炉,搬到了辽东。 这种跨越来得太快,快得像在做梦。 安铁公司的成立,是张学铭整个辽东工业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棋。 风城和顺城原本就有重工业底子,这是老帅在东奔西走、跟矮人周旋了几十年之后,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 风城兵工厂、顺城修械所、奉天纺纱厂,除了兵工厂,其他厂房虽然规模不大,设备落后,但有厂房,有工人,有最基础的工业骨架。 张学铭就是在这副骨架上,开始了他大刀阔斧的扩建。 第一步就是钢铁。 没收矮人在安山的全部产业,矿山、选矿厂、炼铁高炉、焦化炉,全部收归辽东边防军所有,整合成立安山钢铁公司。 但光有旧矮人留下的破炉子还不够。 矮人留下的设备大多是十年前的老旧型号,高炉容量小,能耗高,炼出来的钢杂质多,做做铁轨还行,用来造枪管炮管就差了那么一口气。 张学铭花了整整十万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了一整套,碱性平炉炼钢装备。 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碱性平炉跟传统的酸性转炉,最大的区别在于炉衬材料。 酸性转炉用硅砂做炉衬,无法脱除生铁中的硫和磷,只能用低硫低磷的优质矿石,成本高,对矿石挑剔。 而碱性平炉用白云石和镁砂做炉衬,在冶炼过程中加入石灰造碱性渣,可以直接将铁水中的硫含量,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五以下,磷含量降到百分之零点零四以下。 这意味着安铁可以用辽东本地,储量巨大但含硫偏高的铁矿石,不需要再千里迢迢,从海外进口优质矿石。光 这一项,每年节省下来的矿石进口费,就够再建两座平炉。 整套设备包括六座碱性平炉,配套的蓄热室、煤气发生炉、铸锭车间和轧钢车间一应俱全。 平炉的装料量每炉可达一百五十吨,六座平炉日夜不停地转,每个月的钢产量稳稳地站在了二十万吨这个数字上。 二十万吨是个什么概念? 全华夏去年一年的钢产量加在一起,还不到五万吨。 安铁一个厂的产量,就是全国总产量的四倍。 而且碱性平炉炼出来的钢,硫磷含量极低,抗拉强度和韧性远超酸性转炉钢。 用来造枪管不炸膛,造炮管不裂纹,造坦克装甲板,能硬扛矮人的三七战防炮。 有了钢铁,其他的一切就有了根基。 风城兵工厂的扩建工程,在安铁投产的同时全面铺开,新建了三条M1步枪生产线和一条重机枪生产线。 配套的弹药厂从年产三百万发子弹,直接跳到了年产两千万发。 顺城五金厂、吉林硫酸厂、顺城化工厂、黑省农机修造厂,十几家工厂的营业执照,被同时批了下来,厂房还在盖,机器还在调试。 从关内投奔来的学生们背着铺盖卷,住进了工厂的临时宿舍。 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有的从清华、北大跑出来,有的从南洋辗转回国。 有的放弃了燕京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坐了一个星期的闷罐火车从北平赶到辽东。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戴着圆框眼镜。 张学铭把这些人全部塞进了工厂、实验室、设计科。 有人学化学就去化工厂搞炸药配方,有人学机械就去兵工厂画图纸,有人学冶金就蹲在平炉旁边盯着钢水,眼睛被炉火烤得通红也不肯离开。 正是这些年轻人,把张学铭从人才短缺的泥潭里,暂时拽了出来,没有他们,光有系统和积分,也变不出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 剪彩仪式结束后,张学铭把剪刀交给身后的常遇春,正准备去视察刚点火的一号平炉,就看见袁朗从人群后面快步挤了进来。 袁朗脸上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走到张学铭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帅,院长急电。” 张学铭接过电报,就着厂区里高炉喷出的火光读了一遍。 狮驼岭领头,联合法兰西、意大利、荷兰,对华夏实施全面经济制裁。 石油、钢铁、橡胶、粮食,全部禁运。 他的目光在“石油禁运”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张作相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脸色瞬间变得比安山的铁矿石还沉。 “大帅,石油要是被掐断,咱们的坦克和飞机......” 老人的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他在张学铭脸上,看到了无所吊谓的表情。 马占山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帅,这事儿不能拖。” “咱们的坦克喝油像喝白开水,一场仗打下来几百万加仑就没了。” “这些油全是进口的,现在他们掐了油路,库存撑不了几个月,你得赶紧拿个主意。” “还有粮食,咱们东北缺粮也很严重,毕竟要养那么多.......” 张学铭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这个动作不大,但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就停了。 马占山的烟斗重新塞回嘴里,汤玉麟搓手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连张作相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张学铭这个手势意味着他已经有主意了。 “钢铁,安铁自己产的够用,狮驼岭的制裁对我们不起作用。” “只有石油和粮食,咱们辽东自己就有。”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辽东那有什么石油?如果有,早被其他列强抢疯了,还轮得到他们吗? 而张学铭却给了不一样的答案。 第139章 油田! 司令部。 安铁公司剪彩的喜庆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作战室里的气氛却已经降到了冰点。 墙上的红绸带还没来得及摘下来,与桌上那封摊开的制裁电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炭火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围坐在会议桌旁的人影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 张作相坐在张学铭左侧,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袁朗、汤玉麟、常遇春等人全部都是面色凝重。 电报的内容他们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狮驼岭领头,法兰西、意大利、荷兰跟进,石油、钢铁、橡胶、粮食,全面禁运。 钢铁他们不怕,安铁的碱性平炉刚刚点火,一个月二十万吨的产量,够喂饱整个华夏的工业需求。 但是石油禁用,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在华夏,石油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华夏被扣了多年的“贫油国”帽子,从清朝末年到民国,狮驼岭的标准石油、亚细亚公司,法兰西的石油公司,甚至连白熊的地质勘探队,都来华夏勘探过。 从黄土高原到华北平原,从四川盆地到河西走廊,钻探机在华夏大地上打了无数口探井,结果一无所获。 他们的地质学家得出一个结论: 华夏境内缺乏海相沉积地层,不可能形成大规模的油气富集。 这个结论被写入教科书,成为国际地质学界公认的定论。 也正因为如此,矮人占据东三省之后,仍旧依赖从狮驼岭和南洋进口大量石油。 为了确保石油供应,矮人在南洋跟狮驼岭争夺油田,最后不惜偷袭狮驼岭的珍珠港,引爆了太平洋战争。 从某个角度来说,华夏大地上没有发现石油,反而成了挡住矮人扩张步伐的一道天然屏障,这只能说是天佑华夏。 但天佑归天佑,眼下张学铭的钢铁洪流和航空队,要靠进口石油才能发挥战斗力。 狮驼岭一刀切下来,油路断了,库存最多撑一两次战斗。 战斗之后,坦克趴窝,飞机停飞,再精锐的部队,也只能端着刺刀去跟矮人拼命。 张作相沉默了很久,终于第一个开了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辽东半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声音沉缓而疲惫: “大帅,我说句不中听的话。” “咱们现在的家当,虽然比老帅那时候厚实了不少,但石油这个东西,咱们地里真的没有。” “狮驼岭这一刀捅在了命门上。” “我的意思是,先忍一忍。” “让第19路军暂时退出公共租界,给狮驼岭一个台阶下。” “不管怎么样,油不能断,油断了,咱们的坦克就是棺材,飞机就是摆设,安铁产再多的钢也无济于事。” “辽东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局面,不能因为一口气就全赔进去。” 汤玉麟把嘴里的火柴棍吐出来,啪地拍在桌上,横肉一抖: “老张说得对!老子不怕打仗,但没油打个屁!”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这是实话!退一步海阔天空,等咱们找到替代油源,再翻脸也不迟。” 马占山咬着烟斗,呼出一口浓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不甘心,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整个作战室里只有张学铭神情平淡。 他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下眉头,就好像那封制裁电报,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 “退一步?” 张学铭语气冷漠,“退了,油就能回来?” “今天是石油禁运,我们退了租界,明天又是石油禁运,我们是不是还要退辽东?” “后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 他转过身,看着张作相,语气平静。 “再说了,谁说咱们华夏地里没有石油?” 张作相愣住了。 “大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学铭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面向地图,右手食指伸出,落在地图上黑省西部,一个荒无人烟的位置。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城市标记,没有铁路线,甚至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只有几个稀疏的小黑点标注着不知名的村落,再往外就是大片的沼泽和盐碱地。 “我们油田,就在这里。” 作战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汤玉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地图前面,瞪大眼珠子盯着张学铭手指点的那个位置,看了又看,又回头看看张学铭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马占山摘下烟斗,从椅子上弹起来,挤到地图前,盯着那片几乎空白的区域,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常 “大帅,” 张作相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那地方是北大荒,方圆百里连个人烟都没有,除了荒草甸子就是冰碴子,夏天遍地烂泥,冬天冻成铁板。” “多少外国专家在辽东钻了几百口井,连油星子都没见着,那里能有油田吗?” 也不怪他们不信。 二十世纪初,狮驼岭人在陕北打了七口探井,一无所获。 之后法兰西人、白熊人又陆陆续续在华夏各地勘探,用了最先进的设备,请了最有经验的地质专家,结果全都空手而归。 华夏贫油,已经成为全世界公认的定论。 张学铭收起手指,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瞪大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地方有没有油田,他能不知道吗? 大国油田,前世的华夏第一大油田,世界级特大砂岩油田,探明石油地质储量超过五十亿吨,年产原油稳定在五千万吨以上,支撑了华夏工业腾飞几十年的能源命脉。 这片油田就静静地躺在北大荒几千米深的地下,等着人去把它唤醒。 而前世发现大国油田是在59年,现在是31年,整整提前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的时光,足够让这片土地上的黑金提前喷涌而出,把狮驼岭的制裁令冲成一堆废纸。 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油,而是怎么把油弄出来。 油田深埋地下几千米,需要大型钻探设备,需要专业的钻井队伍,需要配套的输油管道和炼油设施,这些都不是拿嘴吹出来的。 张学铭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 在刚才兑换碱性平炉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直接向系统发出了询问: “兑换石油相关物资的方案。”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方案一:积分兑换成品燃油。一比一千,一积分兑换一千克燃油,十万积分可兑换一百吨燃油。】 一百吨? 张学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够干啥的? 他那一千辆T系列坦克,光是日常训练和战备巡逻,一天的油耗就超过一百吨。 李长空的航空队飞一次转场,几百加仑的航空汽油就没了。 十万积分换一百吨油,连一个装甲师一个星期的作战消耗都撑不住。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饮鸩止渴。 “方案二。” 他继续询问。 【叮!方案二:兑换石油开采与炼制成套设备。包含大型旋转钻探设备四套、井口采油装置十六套、配套输油管道五十公里、日处理原油三千吨的常减压蒸馏炼油厂全套设备。兑换费用:十万积分。】 张学铭沉默了片刻。 十万积分,跟兑换一套碱性平炉炼钢设备一样的价格。 他的积分在兑换完碱性平炉和二十万精锐之后,还有剩余,兑换一套油田开采与炼制设备还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方案二不是给他一百吨油,而是给他一整套石油工业的根基。 从钻探到采油,从运输到炼化,全部自主可控。 有了这套设备,大国油田的原油可以就地开采、就地炼化,汽油、柴油、航空煤油、润滑油全部自产。 到那时候,别说狮驼岭的制裁,就是把全世界的油路都掐断,辽东军的坦克和飞机照样能轰隆隆地碾过去。 “兑换方案二。” 他在脑海中确认了选项。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积分余额跳减十万。 【叮!兑换成功。】 【兑换的成套石油设备已经存放在系统空间里,随时可以召唤投放,炼油塔、蒸馏釜、输油管道、泥浆泵、井架和钻头。】 张学铭收回思绪,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这群还在等他解释的将领们。 张作相还站在地图前,手指反复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怀疑。 “别看了。” 张学铭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说那里有油,就有油。” “油田开采和炼油的全套设备我已经提前采买好了,马上就到。” “下一个议题,谁带队去大国,把那里的第一口油井给我立起来?” 第140章 地质专家! “谁带队去大国,把那里的第一口油井给我立起来?” 张学铭环视四周,结果众人全都是眼神躲闪。 打井,那可是技术活,这一群丘八只会打仗,哪里会打井? 张作相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张学铭。 “少帅,说起地质专家,老臣倒是想起一个人。” 张作相用拐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马保国。” “咱们辽东最顶尖的地质学家,也是唯一一个从德意志帝国留洋回来的地质学教授。” “当年老帅在世的时候,花了重金把他从北平大学堂挖过来,专门给咱们找矿藏。” “野人山的金矿,就是他发现的。” “老帅在世时对这个人极为器重,说他有一双能看穿地层的眼睛。” 张学铭眼睛一亮。 野人山的金矿他是知道的,那座金矿在老帅时代,曾经是东北军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每年产金数万两,支撑了东北军好几年的军饷开支。 能发现那座金矿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立刻派人把马教授请过来。” 马保国来得很快。 当他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只磨破了边角的牛皮公文包。 清瘦的脸庞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嘴角的法令纹很深,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感。 这确实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形象,文质彬彬,但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傲骨。 “马教授,打扰你做研究了。” 张学铭站起身,亲自拉开一把椅子请马保国坐下,然后把那封制裁电报,推到马保国面前。 “狮驼岭联合西方列强对华夏实施石油禁运。” “我们的坦克和飞机,最多再撑几个月就要断油。” “但我在黑省西部,发现了一处可能存在大油田的位置,需要你带队去把它挖出来。” 马保国接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却没有像张作相他们那样脸色大变。 他把电报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 “大帅,敢问您标注的油田位置在哪里?” 张学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大荒那片近乎空白的区域上。 马保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他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地质勘探数据,和随手画的地质剖面草图。 “大帅,实不相瞒,您标注的这个位置,我三年前就去过。”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 马保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民国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我受老帅委托,带队对松嫩平原进行过一次系统的地质普查。” “我们沿着松花江支流一路北上,钻孔十七处,取样上百份,其中最深的一口探井就在您说的这个位置附近,打到了一千零八十米。” “结果,岩芯里没有任何油气显示的迹象,连最基本的荧光反应都没有。” “后来我写了详细的地质调查报告,结论很明确:此处不具备油气成藏条件。”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张学铭,语气恭敬但寸步不让,“大帅,恕我直言,您的情报可能有误。” “如果您在这个位置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我很担心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作战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袁朗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对地质学一窍不通,不知道该信谁。 张作相捋着胡子不做声,一个是最能打的少帅,一个是最懂地质的专家,两人意见相左,他这个当老臣的不好插嘴。 张学铭却没有丝毫恼怒。 他听完马保国的陈述,嘴角反而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马保国当年打到一千零八十米,离大国油田的主力油层只有一步之遥。 大国的主力油层,埋深在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 一千零八十米的探井,已经触摸到了油层的边缘,但当时的技术手段和勘探理论限,制了他们的判断,让他们在油田的大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一步之差,失之交臂,二十八年后华夏人才重新敲开这道门。 “马教授,你的勘探工作做得非常扎实,一千零八十米的探井,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深度了。” 张学铭走到马保国面前,语气笃定,“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这座油田的深度,比你当时打的探井更深?” 马保国微微皱眉,“大帅的意思是......” “这个油田的埋深,在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 张学铭的声音很平静,“它属于特大型砂岩油田,储油层是中生代白垩系青山口组砂岩,盖层是嫩江组厚层泥岩,圈闭类型是背斜构造。” “因为你当时只打到一千零八十米,刚好卡在盖层上面,所以岩芯里没有任何油气显示。” “但只要你再往下打一百多米,钻头就会穿过盖层,直接进入含油砂岩层。” 马保国愣在原地。 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张学铭说出的这些地质术语太过专业、太过精准,精准到了让一个专业地质学家无法反驳的地步。 白垩系青山口组,嫩江组厚层泥岩,背斜构造,盖层...... 这些词汇从张学铭嘴里蹦出来,就像从一个老地质队员,嘴里蹦出来一样自然。 他甚至有些恍惚: 少帅不是行伍出身吗?怎么说起地质来比他这个留洋博士还头头是道? “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马保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张学铭微微一笑,“情报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结论。” “这个油田的储量,不是几万吨,不是几十万吨,而是几十亿吨。” “它一旦投产,不光是东北,整个华夏的石油需求它都能满足。” 他直视着马保国的眼睛,“马教授,你愿不愿意亲自带队去验证这个结论?” 马保国沉默了。 他在东北待了十年,跟老帅打过交道,跟少帅打过交道,却没见过这个二帅多少次。 他不知道张学铭说的对不对,但是张学铭说的这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内行,不像是在编故事。 况且,就算张学铭的情报有误,大不了再白跑一趟北大荒,他马保国又不是没在烂泥地里打过滚。 可如果张学铭说的是真的。 几十亿吨储量的特大型油田,足以颠覆整个东亚能源格局的超级宝藏,那他马保国不去,就是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沉吟片刻之后,马保国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沉稳慎 “大帅,我可以带队去,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141章 全力开发! 张学铭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态专注而饶有兴致。 对马保国这种有真本事的人,张学铭有着本能的宽容。 “第一,” 马保国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他自己绘制的松嫩平原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质标记。 “北大荒那个地方我去过,除了烂泥就是沼泽,没有铁路,连牛车都走不了。” “钻井设备重达数十吨,靠人拉肩扛根本运不进去。” “您的工程兵部队必须调给我,至少要一个师的工兵,我需要他们从哈城往北,铺设一条铁路支线。” “哪怕只是临时窄轨铁路也行,否则设备到了哈城就得趴窝,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可以。” 张学铭点了点头,“工兵第3师全部调给你,另外我再拨给你两万名三韩劳工,专门负责铺轨。” “一个月之内,铁路必须修到目的地,还有什么条件?” “第二,” 马保国将手指从地图上的铁路线,移到了整个松嫩平原的范围内。 “钻探不是打一口井就能完事的。” “就算第一口井见了油,要确定油田边界、计算储量、布置井网,至少需要打十几口甚至几十口探井和评价井。” “我需要的人力、物资、设备是海量的。” ‘沿途经过的县城、乡镇、屯子,无论是征用民夫还是征用骡马,都需要地方全力配合,不能有半点推诿扯皮。” 张学铭直接看向坐在对面的马占山。 马占山看到张学铭的目光落过来,腾地站起身,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往桌上啪地一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妈了个巴子的!” 马占山的声音在作战室里炸开,“马教授,你要是真能在黑省的地界上挖出石油,别说配合你,叫我跪下叫你祖宗都行!” 马保国显然不太习惯这种表达方式,他愣了愣,然后清了清嗓子。 “没有第三个条件了。” 他收起地图,站直身体,朝张学铭微微欠身,“大帅,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和足够的人手,我把钻头打下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打下去还是没有油,您也别怪我。” “地质勘探,没有谁敢打包票。” “放心,我不会怪你。” 张学铭站起来,走到马保国面前,伸出手,“马教授,你的后半辈子,会因为今天的决定而骄傲,我向你保证。” 马保国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跟张学铭握在了一起。 张学铭松开手,转过身看向马占山。 马占山还站在桌前,烟斗已经重新叼回了嘴里,正吧嗒吧嗒地冒着火星子。 “马占山听令。” 马占山笔直站好,“有!” “你带着马教授一起北上,” 张学铭的声音坚定,“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工兵部队、后勤补给、地方协调全部由你负责。”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枪给枪。”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北大荒立起第一座井架,钻头必须打到一千五百米以下。” 马占山把烟斗往嘴里用力一塞,牙关咬得咔咔响,右手握拳狠狠捶在自己左胸上,军装上的铜扣子被他捶得叮当响。 “大帅放心!我马占山说到做到!” “挖不出石油,我自己扛着钻头回来给你负荆请罪!” 张作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老臣,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也见过太多把大话变成现实的人。 张学铭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决定,刚开始听起来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最后全都变成了事实。 这一次,他选择继续相信。老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声音沙哑道: “大帅,如果黑省那边真能挖出石油,那咱们辽东,就彻底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汤玉麟在旁边听得热血上涌: “妈的,老子也想去北大荒看看!要是真有油,老子这辈子死了也能闭眼!” “咱们华夏也能有石油?老子做梦都不敢想!” “你不用去。” 张学铭抬手制止了他,“你在风城盯着兵工厂扩建。” “等马教授把油挖出来,风城那边马上要上马炼油厂的分厂,到时候有你忙的。”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北大荒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粗重的红圈。 又沿着松花江画了一条红线,从哈城一直延伸到红圈的位置,然后在红圈旁边用苍劲有力的笔锋写了四个字,“大国油田”。 铅笔搁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机要秘书吩咐道: “立刻给院长回电。” 秘书掏出钢笔和电报纸 “院长均鉴:制裁电报收悉。” “石油一事,弟已在黑省西部探明特大型油田,储量充足,开采设备已采买完毕,不日即可投产。” “届时辽东石油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供应全国。” “钢铁方面,安铁已正式投产,月产钢二十万吨,足以满足国内一切军工民用需求。” “粮食方面尚有欠缺,但是我将开发北大荒,北大荒黑土肥沃,半年自给有余。” “狮驼岭之制裁,于我辽东而言不过废纸一张。” “请院长不必挂虑,在户城放开手脚干,一切有弟在后方撑底。” “就算院长把天捅个窟窿,弟也能给院长补上。” 秘书的笔尖在电报纸上飞快地划过,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等着张学铭确认。 张学铭拿过电报纸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还给秘书: “发出去。” “同时抄送一份给户城蔡蒋,让他们也知道,他们不是孤军作战。” 秘书应声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炭火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映在张学铭脸上,将他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张作相拄着拐杖的目光里满是欣慰,汤玉麟咧着嘴笑得像个刚得了压岁钱的孩子。 张学铭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忽然想到积分差不多见底了,他也该给矮人送上一份大礼! 第142章 天降祥瑞! 专列在北平以南的津浦铁路上疾驰,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单调而沉闷,但车厢里的气氛却跟半个小时前截然不同。 铜火锅的炭火重新烧旺,滚沸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油花,院长坐在桌前,手里攥着刚译好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 他把电报又读了一遍,然后仰头大笑了,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谭海站在一旁,看着院长像个刚得了压岁钱的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自己也忍不住咧开了嘴,眼角笑出了一堆褶子。 他跟着院长这么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位少帅,在军事上的起起伏伏,最怕的就是白熊的坦克和石油禁运这两件事。 中东路那一年,后东北军兵败如山倒的惨状,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二帅的回电就来了,轻描淡写一句话,大国油田,储量充足,不日投产。 “我就知道!” 院长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震得铜锅里的汤都晃出来几滴,落在烧红的炭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我就知道老二有办法!石油禁运,多大的事!” “狮驼岭那帮白皮猪以为掐了油路,就能掐住咱们的喉咙?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老二在辽东随随便便就找到了一个大油田,储量充足,开采设备都买好了!” “什么叫天下无敌?这就叫天下无敌!” 他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酱料沾了满嘴也顾不上擦,又端起酒盅灌了一口,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冲下去,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站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 “咱爹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光是找矿就派了多少人。” “野人山的金矿是找到了,可石油呢?找了十几年连个油星子都没找着。” “老二上任才多久?一个月!一个月就找到了一个特大型油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天意!” “天意让张家坐稳这片江山!天意让老二来当这个辽东王!” 谭海在旁边也跟着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院长说得对!老帅当年请了多少洋人专家在辽东钻探,花了几十万大洋,打了上百口井,什么也没捞着。” “二帅一上任,油田就冒出来了,这不是天降祥瑞是什么?” “二帅就是咱们张家的福星!咱们辽东的福星!” 院长越说越兴奋,火锅连吃了好几大口,羊肉烫得他直哈气也顾不上,含含糊糊地说: “谭海!马上给蔡廷锴发报!” 谭海掏出钢笔和电报记录本,等着记录。 “蔡总指挥均鉴:狮驼岭制裁一事,不必理会。” “辽东已探明特大型油田,石油自给自足指日可待。” “户城日租界之军事占领继续维持,所有矮人资产立即没收,所有矮人侨民立即收押,不准放跑一个。” 院长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那个二弟最喜欢处置侨民,在旅顺的时候,就用钝刀砍了无数鬼子脑袋,在三韩更是把鬼子侨民杀得一个不剩。 这些户城的矮人侨民,有一万多人,如果抓起来打包送到辽东,那二弟肯定会很高兴。 老二给他撑了这么大的腰,他也得给老二送上一份厚礼。 “告诉蔡廷锴,这些侨民全部打包送到辽东,就说是他院长送给二帅的见面礼。” 谭海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院长一眼,欲言又止。 抓捕上万侨民,全部打包送到辽东,这事儿传出去,国际舆论非得炸了锅不可。 但他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炸锅就炸锅吧,天塌下来有院长顶着,院长顶不住还有二帅,怕什么。 .......... 与此同时,户城,闸北第19路军司令部。 院子里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被子弹打出的窟窿还没来得及补上,破洞透过的天光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俯视着这座硝烟未散的院子。 蔡廷锴和蒋光鼐面对面坐在弹药箱上,中间用砖头搭了个临时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白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花生米一颗没动。 两人谁也没有胃口。 制裁的消息传到户城之后,蔡廷锴和蒋光鼐已经在小桌子前坐了许久。 蔡廷锴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花生米一粒没少,白粥凉透了又热、热了又凉,谁也没碰一下。 两个在闸北血战了一天一夜的硬汉,此刻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他们是军人。 军人不怕打仗,不怕牺牲,不怕鬼子的飞机坦克大炮。 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怕自己成了拖垮国家的罪人。 华夏已经是多灾多难,从鸦片战争到现在,被打趴下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东北那边打了个翻身仗,全国老百姓刚喘上一口气,户城这边又跟鬼子干上了。 现在狮驼岭领头,列强联合制裁,石油、钢铁、粮食全掐断,全国的工厂要停工,全国的汽车要趴窝,全国的老百姓要挨饿。 如果因为他们第19路军这一仗,把整个华夏拖进了更深的深渊,那他们就算百死也难赎其罪。 蒋光鼐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声音沙哑: “蔡兄,你说院长那边......顶得住吗?” “何应钦背后是委员长,委员长背后是狮驼岭和白熊。” “院长虽然贵为行政院院长,但他还没到户城就职,手里的实权有限,又有这么多座大山压在他头顶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蔡廷锴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院长顶不住压力,下令撤军,那第19路军在闸北流的血就白流了,那些战死在天通庵车站的弟兄们就白死了。 但他们不能怪院长,因为这不是院长的错,是整个华夏积贫积弱几十年欠下的债,不是一个院长能扛得住的。 蔡廷锴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用力地碾了两下,声音低沉: “理智上,我觉得院长可能也会妥协。” “不是他软弱,是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得妥协。” “但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蒋光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情绪。 “我又莫名其妙地觉得,院长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他敢在就职声明里说绝不放弃一寸领土,他就一定不会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老子就是有种预感。” 蒋光鼐看着蔡廷锴,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最不信邪的铁血将军,此刻竟然在指望一个,还没有正式就职的行政院院长,来拯救这场危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院长这个名字,几个月前在华夏军人的心里还是一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蔡廷锴和整个第19路军最后的指望。 就在这时候,机要参谋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第143章 扫荡! 蒋光鼐一把抓过电报,展开,就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读了一遍。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次剧烈变化,让蔡廷锴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 “怎么样?到底怎么说的?” 蒋光鼐把电报递给蔡廷锴,手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 “蔡兄......你自己看。” 蔡廷锴接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户城第19路军蔡总指挥、蒋副总指挥均鉴:狮驼岭制裁一事,不必理会。” “钢铁方面,安山钢铁公司已正式投产,月产钢二十万吨,足以满足国内一切军工民用需求。” “狮驼岭之制裁,于华夏而言不过废纸一张。” “请贵部继续坚守户城,不必理会任何外部势力的阻挠。” “日租界之军事占领继续维持,所有矮人资产立即没收,所有矮人侨民立即收押,不准放跑一个。” 蔡廷锴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震惊,到敬佩,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近乎狂热的狂喜。 他把电报攥在手里,仰头望天,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胸腔里有太多情绪同时往外涌,堵住了喉咙。 张作相说过,信任就像一把刀,一旦交出去,就有可能被捅伤。 但他们兄弟二人,从来不会让信任自己的人失望。 至少在院长当上院长之后,没有让人失望过。 天塌下来辽东顶着。 蔡廷锴打了半辈子仗,从粤军的一个大头兵做到第19路军总指挥,见过无数夸夸其谈的军阀和政客,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院长这样的长官。 你敢把天捅个窟窿,我就敢给你补上。 这是兄弟对兄弟的承诺。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得狰狞。 “传我命令!” 蒋光鼐推了推眼镜,站得笔直。 第19路军的参谋和副官们从屋子里冲出来,站成一排。 “第一,所有矮人侨民资产,立即没收,造册登记,一分钱都不许漏。” “第二,所有矮人侨民立即抓捕,不分男女老幼,不论是否间谍,全部收押。” “第三,封锁日租界所有出入口,不准放跑一个矮人。” “第四......” 他把电报叠好,郑重地放进军装上衣的口袋里。 “把这些侨民全部打包,装上火车,送到辽东,这是院长的命令。” 蒋光鼐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全部打包送走?蔡兄,这事儿要是被外国记者拍到,国际舆论怕是会炸锅。” 蔡廷锴转过身,看着蒋光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炸锅就炸锅。院长在电报里说了,天塌下来有辽东顶着。” “把这话原样告诉弟兄们,让大家放开手脚干。” 当天夜里,虹口日租界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响起了军靴踩在水门汀路面上的整齐步伐声。 第19路军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挨家挨户地砸开矮人侨民的房门。 那些木质推拉门在枪托的撞击下应声碎裂,纸糊的窗格被撕开,刺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芒。 矮人侨民们从睡梦中惊醒,穿着睡衣被从榻榻米上拖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弄堂里回荡。 一个矮人老妇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一个,装满了日元的铁皮盒子不肯松手,被士兵一枪托砸在手腕上。 铁皮盒子掉在地上,日元纸币散落一地,被军靴踩得面目全非。 一个矮人中年男子试图反抗,从厨房里抄起一把菜刀冲出来,但他还没跨出厨房门槛就被一刺刀捅穿了肩膀。 菜刀咣当一声掉在水门汀地面上,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染红了榻榻米上的布団。 外滩,各国领事馆的窗口亮起了灯。 狮驼岭总领事马基维利穿着睡衣站在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虹口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脸色铁青。 法兰西领事和意大利领事同时打来电话,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他们原本以为制裁令会让华夏人屈服,让第19路军乖乖退出租界,可没想到华夏人不但没有退,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开始抓捕侨民。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蔑视整个西方世界! 马基维利放下电话,对着窗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野蛮。” 外国记者们闻风而动,扛着笨重的镁光相机涌到日租界边界,对着里面正在发生的抓捕场面疯狂拍照。 镁光灯在夜色中不断炸开刺目的白光,将那些矮人侨民的身影,定格在胶片上。 一个狮驼岭记者用英语对着镜头大声报道: “户城正在发生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华夏军队无视国际社会的联合制裁,公然在公共租界内抓捕无辜侨民,这是对文明世界的野蛮挑衅!” 他身后的背景里,一个矮人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站在街头嚎啕大哭,旁边是她被五花大绑的父母。 蔡廷锴站在虹口司令部的楼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望远镜的视野里,矮人侨民被一队接一队地押出弄堂,在街头排成长队,由士兵押送前往临时设在公大纱厂仓库里的收押点。 哭喊声、求饶声、外国记者的怒斥声混成一片,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蒋光鼐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统计本,不时在上面记下一笔。 “目前为止已抓捕矮人侨民一万一千六百余人,缴获各类资产折合大洋约一千八百万。” “侨民中有领事馆职员家属、洋行职员、商人、僧侣、医生、教师,还有一些艺伎和浪人。” “不分职业,一律收押。” 蔡廷锴放下望远镜,“领事馆职员的家属也一样。” “他们不是享有治外法权吗?现在老子让他们知道,在华夏的土地上,那一套不好使。” 蒋光鼐推了推眼镜,在统计本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蔡兄,这一万多人要是真送到辽东,你说二帅会怎么处置?” 蔡廷锴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处置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二帅处置侨民的手法,比咱们专业多了。” 第144章 府邸密谋! 金陵,委员长府邸。 夜色如墨,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影子映在书房的窗玻璃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府邸内外戒备森严,便衣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府邸的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厚重的橡木门从里面反锁,隔绝了一切光线和声响,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在桌角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灯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庞。 委员长坐在主位上,背靠着高背皮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加突出,眼窝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在位时更加锐利。 何应钦坐在他左侧,脸上挂着阴鸷笑意。 顾祝同坐在右侧,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而谄媚。 密室的桌面上摊着一份英文报纸的号外,头版头条用粗体黑字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狮驼岭联合列强对华实施全面制裁,石油钢铁粮食全面禁运。” 号外旁边是一份,外交部转来的正式照会副本,烫金的狮驼岭国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好,好,好。” 委员长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把照会副本拿起来,凑到煤油灯下又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石油禁运,钢铁禁运,粮食禁运,院长的位置还怎么坐得稳?” 何应钦露出阴险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感: “总座说得极是。” “这一下,就算是院长,也绝不可能扛得住压力。” “联合制裁,狮驼岭、法兰西、意大利、荷兰,半个西方世界联合起来对华夏关上大门。” “院长拿什么扛?他那个二弟再能打,也不能凭空变出这些物资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最可恨的是蔡廷锴和蒋光鼐,那两个混账东西。” “我三令五申让他们停火撤军,他们不但不听,还敢搬出院长来压我。” “以下犯上,目无军纪!” “等到停战之后,我第一个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让他知道违抗军政部命令的代价!” “敬之,稍安勿躁。” 委员长抬手制止了何应钦的怒火,语气从容,“蔡廷锴不听话,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但你换个角度想,如果蔡廷锴一开始就乖乖撤军,户城的事早就平息了。” “他不撤,反而把事情闹大,把租界捅了个窟窿,这才引来了列强的联合制裁。” “现在制裁令下来了,院长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进,石油钢铁全断,军队撑不了几天,退,自己打自己的脸,行政院院长的威信荡然无存。”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不退就是穷途末路,退了就是威信扫地。” “无论进退,他这个院长都做到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夏地图前,用手指在户城的位置轻轻一点。 “到那时候,议会那帮老东西,就不得不重新请我出来收拾局面。” “我是唯一能跟列强坐下来谈判的人,是唯一能让狮驼岭解除制裁的人。” “院长做不到的,我做得到,他兜不住的烂摊子,我来兜,他扛不住的压力,我来扛。” “到那时候,谁才是华夏真正的领袖,全国老百姓自然会看得清清楚楚。” 顾祝同连忙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总座高见!” “高!实在是高!” “院长那个毛头小子,凭着一腔匹夫之勇,就想坐稳行政院院长的位置,简直是痴人说梦。” “政治不是光靠他二弟的飞机坦克,就能玩得转的,到头来还得靠总座,这样运筹帷幄的政治家,才能稳住江山。” “这制裁令对院长来说是催命符,对总座来说,那就是东山再起的通行证啊!” 委员长微微一笑,重新坐回皮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从容不迫。 “我早就说过,政治不是冲锋陷阵,政治是下棋。” “院长的棋路太直,太简单,仗着手里有几颗凶狠的棋子,就横冲直撞,以为只要刺刀够利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不知道,棋盘比战场大得多。” “列强不是矮人,不是他在战场上能一刀一刀捅死的。” “列强手里攥着的牌,是石油、钢铁、粮食,是工业体系,是国际贸易。” “这些东西,院长不懂,张学铭也不懂。” 何应钦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说道: “总座,既然大势已定,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提前布局了?” “等院长被制裁压垮、议会重新请总座出山的时候,我们手里得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跟列强谈判。” ‘解除制裁不是白送的人情,狮驼岭一定会开价,租界的治权、关税的减免、矿产的开采权,这些都得提前想好怎么分配。” 委员长正要回答,密室角落里那台沉寂了许久的电台,突然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的电流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三个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那台电台被藏在一只老式樟木箱里,平时从不轻易使用,只有最紧急的情报,才会通过这个频道传来。 知道这个频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在这个时间突然响起,意味着户城那边肯定出了大事。 何应钦和委员长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电台前。 何应钦抢先一把抓起听筒,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飞快地接收着从户城发来的加密电文。 随着电码一个个被译出,他的脸色开始急剧变化。 “不可能!” 何应钦嘶吼着喊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尖利,“这绝对不可能!院长是疯了吗?!” 顾祝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电报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白了,嘴角那抹谄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委员长没有凑过去。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刀子: “念。” 第145章 阴毒! “蔡廷锴奉院长院长之命,不仅没有从日租界撤军,反而以武力强行驱逐户城公共租界工部局官员,全面接管租界行政权。” “同时,第19路军在虹口日租界,展开大规模搜捕。” ‘没收矮人侨民全部资产,抓捕矮人侨民一万一千余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押往公大纱厂仓库集中收押,准备打包送往辽东。” “各国领事馆提出严正抗议,蔡廷锴不予理会,并威胁称,若任何外国军舰进入长江口,将以对待矮人军舰之手段对待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得不成人形。 顾祝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压低音量颤抖说道: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列强联合制裁,他不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 “没收侨民资产,抓捕侨民,还威胁炸军舰,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矮人已经被他得罪死了,现在连狮驼岭和所有列强,都被他得罪光了!” 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两人,手指在户城的位置上反复摩挲着,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痕迹。 他原本算无遗策。 制裁令一下,院长必然顶不住压力,必然会妥协退让,然后威信扫地,议会重新请他出山。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每一步都踩在他预设的节点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院长不但不退,反而迎头撞了上去。 就像一个棋手精心布置了一个必杀之局,对方却突然把棋盘掀了,端起棋盘,狠狠的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这才是真正的棋圣。 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疯狗作风,只可能是张学铭的手笔。 他转过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张!学!铭!” 何应钦和顾祝同同时抬头。 “院长和张学铭这是要把天捅破。” “但天破了,最先砸死的就是他们自己。” “我们是不是......该提前动手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坐回皮椅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打着扶手,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抹比之前更加阴冷的笑意。 “制裁令的消息,现在全国都知道了。” 何应钦和顾祝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既然全国都知道石油钢铁粮食全部禁运,那你们说,明天早上,各大城市的粮价会不会涨?钢价会不会涨?煤油价会不会涨?” 何应钦的眼睛猛地亮了,瞳孔里像是有两簇火苗被点燃。 顾祝同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嗅到了商机的贪婪。 “但粮食和钢铁在华夏市面上,不是狮驼岭凭空变出来的,是本来就存在的存量。” “存量就那么多,制裁令一出来,人人都会抢购囤积,粮价必定暴涨。” “而一旦有人从中囤货居奇,那就不是涨价的问题,是社会性问题。” “买不到粮食,买不到煤油,老百姓就会恐慌,恐慌就会变成愤怒,愤怒就会变成动乱。” “到那时候,户城、北平、天津、武汉,所有的压力都会压在院长头上。” “他胆大包天,觉得自己战无不胜,甚至敢直接抓矮人侨民,但他能让华夏的老百姓不吃饭吗?能让工厂不停工吗?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何应钦脸上那种阴鸷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兴奋: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比直接用军队逼他下台更高明!” “外交上他院长敢硬气,但经济上他们兄弟俩就是两个门外汉。” “物资不在他们手里,在他们手里的是枪杆子,可枪杆子不能当饭吃。” “老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谁还管你的军队打赢了几场仗?” 他感觉自己又找回了掌控一切的感觉。院 长掀了他的棋盘,他就重新摆一盘更大的棋。 这盘棋的棋盘是整个华夏,棋子是粮食、钢铁、煤油,而院长兄弟俩不过是棋盘上,横冲直撞的小卒子。 以为冲过了河就能将军,却不知道将帅,从来不跟卒子正面交锋。 将帅只需要把所有补给线掐断,卒子自然会在饥饿和寒冷中冻饿而死。 “顾祝同。” “在!”顾祝同像弹簧一样站得笔直。 “你马上联系孔家和宋家。” “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金和渠道,在户城、北平、天津、汉口四大城市,全力收购市面上的粮食、钢铁和煤油。” “不要怕花钱,有多少收多少,收完之后囤进我们在租界的仓库里,一粒米、一斤钢、一滴油都不许流向市面。” “我要让这些城市的市面上,不出半个月就彻底枯竭。” “到时候老百姓买不到粮食,买不到煤油,自然会去找院长要饭吃。” “呵呵,到时候院长给他们吃什么?吃枪子吗?” 顾祝同连连点头,脸上的谄媚已经变成了狂热,但他想到了身,一抹担忧突然又浮上眉梢: “万一被媒体查到是我们的人在操纵粮价,恐怕......” “怕什么。” “媒体的报纸都是在租界里印的,租界里有我们的老朋友。” “再说了,等到市面上粮绝油尽,民众彻底绝望的时候,我再以救世主的形象站出来。” “我会亲自带着粮食去赈灾,亲自带着煤油去放赈,然后告诉全国老百姓。” “院长只会惹祸,把洋人得罪光了,把物资来源掐断了,让老百姓饿肚子受冻。” “能跟洋人谈判,能稳定物价,能让工厂重新开工。” “到那时候,院长就是民族的罪人,反观我,将重新登顶大位。”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因为兴奋而有些干涩的喉咙。 “更妙的是,这件事没有军事风险,没有政治风险,连外交风险都没有。” “我们只是买了一些物资,囤了一些物资,合理合法。” “谁能说我们半个不字?就算院长心知肚明是我们做的手脚,他又能怎样?” “派兵来查抄孔家的仓库?他敢吗?他敢动租界里的产业,就是跟所有列强同时翻脸。”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逼他,列强自己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顾祝同弯腰如捣蒜: “一针见血!一针见血!我这就去安排,让孔宋两家连夜动手,务必在天亮之前,把市面上所有能收的物资全部扫光。” “从明天开始,就是院长走向末路的倒计时!” 何应钦也站起身,“高瞻远瞩,张某兄弟不过莽夫尔。” “等这盘棋收官之时,就是王者归来之日。” “桀桀桀!桀桀桀!” 第111章 求救! 深夜。 狮驼岭驻户城总领事馆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松井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走廊两侧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油光。 身后跟着的副官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子用黑绒布包裹着,从副官发白的指节来看,分量不轻。 马基维利办公室的门上面,镶着一块铜牌,刻着狮驼岭的国徽。 松井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腔调。 松井推门进去,一股雪茄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基维利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马基维利阁下。” 松井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松井先生。” 马基维利连头都没抬,只是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 松井没有坐。 他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恳求: “马基维利阁下,今夜户城发生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蔡廷锴的第19路军不但没有撤出租界,反而全面接管了行政权,还大肆搜捕我国侨民。” “截至一个小时前,已经有一万一千余名倭人平民被抓捕,全部押往公大纱厂仓库集中关押。” “其中包括妇女、儿童和老人。” “他们只是平民。” 松井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看样子是真的急了。 “一万一千人,阁下。” “一万一千名手无寸铁的平民,被关押在仓库里,连水和食物都没有。” “据说他们还要把人全部押送到辽东去,这一路数千里,天寒地冻,老弱妇孺如何能承受得住?” “请您出面,救救他们!” 马基维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眼袋下垂得厉害,显然今夜也没能安睡。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你以为我没有出面吗?” 马基维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蔡廷锴的军队一进入日租界,我就亲自去警告他!” “我告诉他,列强在华夏的利益是一体的,任何针对公共租界的单方面行动,都是对全体列强在华夏利益的挑衅!” “我要求他立刻停止军事行动,撤出租界,恢复原状!”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回复我的吗?” 松井愣住了。 马基维利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他说,这是华夏的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 “他让我转告狮驼岭政府,长江口外的任何一艘军舰,如果胆敢闯入华夏领水线,一律视为敌对行为,不排除使用武力手段予以击沉。” 马基维利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 “他在威胁我!” “一个华夏的军官,在威胁狮驼岭派驻华夏的总领事!” “我活了五十六年,在远东待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松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公开顶撞狮驼岭租界官员,威胁击沉狮驼岭军舰,这哪里是一个地方军事长官敢做的事情?这是要跟全世界开战!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他现在只关心那一万一千名倭人侨民。 “阁下,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松井重新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极低,“但是,一万一千条人命啊,阁下。” “他们不是军人,不是政府官员,只是普通的商人、工人、妇女和儿童。” “他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只是在这里生活而已。” “他们是无辜的!” 马基维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烛台上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马基维利拿起桌上的雪茄,猛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烟雾吐了出来。 “松井先生。”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股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出面施压蔡廷锴,已经是狮驼岭能做的极限了。” 松井的心一沉。 但他还是不甘心,咬了咬牙,试探着说道: “可是阁下,狮驼岭的陆战队,如果以保护租界秩序的名义出动,对方未必敢........” 话没说完。 马基维利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比刚才提到蔡廷锴威胁要炮击狮驼岭军舰时,还要阴沉十倍。 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盯着松井。 “你说什么?” “让狮驼岭的战士,为了一群别国的平民,去跟一支不要命的军队拼命?” “让狮驼岭的士兵去流血牺牲,就为了保护你们矮人的侨民?” 他的声音冰冷无比,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松井被他盯得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 马基维利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冷淡。 “狮驼岭已经对华夏发出了制裁令,石油、钢铁、粮食全面禁运,这已经是狮驼岭能拿出来的最强硬手段了。” “你知不知道,发出这道制裁令,狮驼岭本国的商界要损失多少钱?我们在远东的贸易体系要承受多大的冲击?” “这些损失,都是为了帮你们矮人。” “我出面庇护你们,允许你们的侨民进入公共租界避难,已经很给你们矮人面子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根雪茄夹在指间,烟雾袅袅升起。 “不要.........得寸进尺!”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松井的心里。 松井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在蜡烛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过了几秒钟,他重新弯下腰,鞠了一躬。 “感谢马基维利阁下的庇护和帮助。” “矮人永远不会忘记狮驼岭的恩情。” 他转过身,从副官手里接过那个用黑绒布包裹的木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马基维利的办公桌上,然后轻轻推开了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条,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马基维利的目光在金条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匣盖合上,将木匣随手推进了抽屉里。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收了东西,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松井先生。” “制裁令已经生效了,华夏不产石油,钢铁产量也不足,粮食更是年年靠进口补充。” “石油、钢铁、粮食这三样东西全部被禁运,要不了多久,华夏的经济就会彻底崩溃。” “到那时候,华夏国内自己就会乱起来。”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心思打仗?”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下结论。 “这已经是狮驼岭对矮人最大的帮助。” “如果你们连一个,经济已经崩溃的华夏都打不过.......” 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那个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松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的表情。 “我明白了,感谢马基维利阁下。” 马基维利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确,你可以滚了! 松井又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112章 华北驻屯军! “砰!” 房门在松井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壁灯照在他脸上。 松井石根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 他眼角的肌肉在不规律地抽搐,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刚才在马基维利面前那种,恭敬谦卑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怨毒。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走到领事馆大门外的台阶上,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停下脚步。 “八嘎。”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这个该死的吸血鬼。” 松井望着领事馆前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的光昏黄而冷清。 他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我从驻扎开始到现在,前前后后给他送了多少金条?光是今年一年,就不下三千两黄金。” “每次他都满口答应,每次都说狮驼岭是矮人最坚定的盟友。” “可现在呢?” “一万一千名倭人被当牲口一样抓走,押在仓库里,马上就要被送去辽东那个苦寒之地受死。” “我求他出面救人,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不可能?他说狮驼岭的士兵不能为矮人流血?” “这么多黄金,换不来他派出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副官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 “阁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侨民的事……” 松井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灌进肺里,让他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蔡廷锴要把侨民送到辽东去,对吧?” 副官点头。 “辽东在东北,从户城出发,不管是走海路还是陆路,都必须经过平津一带。” 松井的眼睛眯了起来,在路灯下闪着寒光,“尤其是走陆路,津浦铁路北上,天津是必经之地。” “天津有我们的华北驻屯军。” 副官的眼睛一亮。 松井转过身,盯着副官: “立刻给天津海光寺发报,把户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就说一万一千名倭人侨民被抓,不日将经由平津押送辽东。” “让华北驻屯军做好一切准备,在平津一线设伏。” “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些侨民救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 矮人在华夏驻军的历史,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辛丑条约。 那一年八国联军打进北平城,清廷被迫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其中有一条就是允许列强在华夏驻军,保护使馆和侨民的安全。 从那以后,矮人就在山海关到北平的铁路沿线驻扎了军队。 这支军队最初叫清国驻屯军,后来改名叫华夏驻屯军,因为总部设在天津,所以习惯上称为华北驻屯军。 三十多年来,矮人以保护铁路和侨民为名,不断向华北增兵。 清廷不敢管,北洋政府不敢管,后来的南京政府也不敢管。 驻军的规模从最初的几百人,逐渐扩充到数千人,到了如今,华北驻屯军的兵力已经不低于一万人。 这些军队以天津日租界的海光寺为大本营,沿着平津铁路向四面八方渗透。 北平、天津、山海关、唐山、秦皇岛,到处都有他们的兵营和据点。 其中,济南惨案,就是这群畜生干的好事。 而天津的日租界,是矮人在华夏所有租界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营最久的一个。 从甲午战争后就开始规划,到庚子年正式划定,前后经营了三十余年。 日租界里不仅有驻军,还有工厂、商社、银行、学校、医院、报社,甚至还有独立的警察系统和市政管理。 说它是一个国中之国,毫不为过。 华北驻屯军在天津经营了三十多年,对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了如指掌。 他们在平津地区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从火车站到码头,从警察局到帮会,几乎无孔不入。 这支军队,是矮人钉在华北心脏上的一枚钉子,是矮人侵占华夏华北的桥头堡。 松井石根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狮驼岭拒绝出兵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华北驻屯军。 “阁下。” 副官犹豫了一下,“华北驻屯军虽然在平津兵力雄厚,但毕竟靠近辽东,万一张学铭出兵,单凭华北驻屯军,恐怕兵力不足。” 松井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海。 “联合舰队主力已经起航了,对不对?”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回答: “是!海军省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电报,联合舰队主力已经从佐世保起航,正在全速驶向户城海域。” “按照航速计算,最多三天,先遣支队就能抵达户城近海。” “三天。” 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了松井军大衣的下摆。 他就那么站在领事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灯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三天之后,联合舰队主力抵达户城,海军的重炮会把这座该死的城市轰成废墟。” “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注意华北,驻屯军正好趁乱动手。” 副官眼眸一亮,“司令官阁下运筹帷幄。” “等到大军赶到之后,第19路军绝对不是帝国的对手。” 松井冷哼一声,阴狠道: “到时候,我要亲手剁了蔡廷锴和蒋光鼐的脑袋。” “用他们的头,祭奠户城战死的将士。” 副官看着松井的侧脸,在心里暗暗打了个寒颤。 “去发报吧。” 松井收回目光,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一刻也不要耽误。” “是!” 副官啪地立正,转身快步走向电报室。 松井坐进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靠进座椅里,整个人才终于松懈下来。 疲惫爬上了他的脸,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刻骨的恨意。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张学铭、蔡廷锴........” “你们等着。” 第133章 涨疯了! 第二天清晨,户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完全照亮街道,米铺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早起买菜的家庭主妇们。 她们像往常一样挎着菜篮子来到米铺,却发现今天的米价不对头。 “一斤大米涨了八分钱?”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瞪大了眼睛,盯着米铺门口挂出来的价目牌。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昨天还是一毛二分钱一斤的糙米,今天早上变成了两毛。 “有没有搞错?昨天还一毛二呢!” 她冲着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伙计喊了一嗓子。 伙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眼皮都没完全睁开: “老板娘说了,进价涨了,我们也没办法,您要买就买,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 中年妇女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给我来十斤。” 她不敢买太多,家里这个月的开销已经紧巴巴的了。 但她身后的人不一样。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胖子挤了上来,喘着粗气: “给我来一百斤!不,两百斤!” 伙计愣了一下: “先生,您一个人买这么多?” 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废话少说,快给我装!” “我听说码头上卸货的船被扣了,外面的粮食进不来,不赶紧囤着,再过两天想买都买不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船被扣了?” “谁说的?从哪儿听来的?” “我表舅在码头当搬运工,昨天晚上亲口跟我说的!” “说是外国人不让粮食进港了,城里面剩下的米面最多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那我怎么办?我家可是有六张嘴等着吃饭呢!” “别说了,快买快买!”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拼命地往柜台前面挤,胳膊肘、肩膀、后背撞在一起,铜板和银元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回头朝后院喊: “掌柜的!掌柜的!外面乱了!” 米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王,在户城开了二十多年的米铺,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眼前的情景,脸色顿时变了。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 没有人听他的。 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被挤得踉跄后退,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几颗青菜被踩得稀烂。 她蹲下去想要捡,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倒在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家等着吃粥啊!” 她坐在地上哭喊起来,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一个东西: 粮食。 王掌柜眼看着柜台上的米袋子在一袋一袋地减少,心里越来越慌。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太清楚这种场面意味着什么了。 “关板!快关板!” 他冲着伙计吼道。 伙计手忙脚乱地去拉门口的木板门,可是外面的人太多了,挤在门口根本拉不动。 “掌柜的,拉不动啊!” 王掌柜咬了咬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账房用的铁尺,几步冲到门口,把铁尺往门板缝隙里一插,使劲往后一扳。 “嘭”的一声,一块门板合上了。 他如法炮制,又关上了第二块。 人群发出一阵愤怒的喊叫: “关门干什么?我们还没买到呢!” “你们这是要饿死我们吗?” 王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 “对不住各位,今天……今天的米卖完了,卖完了。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还有吗?” “你骗谁呢!你店里面还有那么多米,我都看见了!” “黑心奸商!囤货居奇!” 有人在骂,有人在砸门板,还有人在哭。 王掌柜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堆在店堂后面那几十袋大米,心里百味杂陈。 这批米是他半个月前进的货,进价九分钱一斤。 按照今天的市价卖出去,他能净赚一倍。 但他不敢卖了。 他太清楚了,现在卖一斤,明天就亏一斤的钱。 这粮食要涨到天上去。 他走到后院,老伴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王掌柜摆摆手,声音沙哑: “这日子……要乱了。” ............. 同样的场景,在户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太平路、南京路、霞飞路,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所有卖米面的铺子门口都挤满了人。 有人拿着麻袋,有人推着板车,有人干脆把家里的米缸都搬来了。 短短一个上午,市面上流通的米面被抢购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被各家商铺锁进了仓库,任你怎么加价,一概不卖。 紧跟着涨起来的是油盐酱醋。 杂货铺的老板们看到米铺那边的阵仗,一个个精明得很,当天下午就把油盐的价格往上抬了三成。 到了傍晚,连煤球都涨价了。 一个拉煤车的苦力站在煤铺门口,看着价目牌上的数字,呆住了。 “昨天还三毛钱一百斤,今天就涨到五毛?” 煤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皮都不抬: “进价涨了,我们也没办法。你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苦力攥紧了口袋里的几个铜板,那是他拉了一天车挣来的工钱,本来打算买二百斤煤球过冬用的。 现在连一百斤都买不起了。 他站在煤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折返回来。 “给我来……五十斤。” 他把口袋里的铜板全都倒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掌柜的瞥了一眼那些铜板,又看了看苦力那张黝黑而疲惫的脸,终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破麻袋: “拿去吧。” 苦力扛着五十斤煤球走在回家的路上,肩膀被压得生疼。 街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焦虑、惶恐、不知所措。 有人拎着两袋子面粉从一家米铺里出来,立刻就有人围上去问: “哪里买的?还有没有?” 那人摆摆手: “没有了没有了,最后两袋,都让我买走了。” 问话的人脸上露出一丝绝望。 苦力看着这一幕,加快了脚步。 他要赶紧回家,把今天的事告诉媳妇,让她省着点用煤。 但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恐怕只是开始。 .......... 天黑下来的时候,户城的街道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了。 那些白天在米铺门口挤不进去的人,趁着夜色又出来了。 他们一家挨一家地敲门,问人家有没有多余的米面愿意出手。 有愿意的,但价格已经高得离谱。 白天还是一毛五一斤的大米,到了晚上有人出价三毛。 三毛钱一斤,翻了整整一倍。 更离谱的是,就算你出三毛,也不一定能买到。 有人愿意出五毛。 还有人愿意出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买一斤米,这在三个月前简直不可想象。 户城虽然是华夏人口第一大城市,号称东方明珠,但老百姓的工资并不高。 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几块大洋。 一家三四口人,一个月至少要吃三十斤米,按原来的价格,只要三四块钱。 现在呢? 一斤一块钱,三十斤就是三十块。 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吃一个月的饭。 不吃菜了?不穿衣了?不住房了? 这还让人怎么活? 可即便价格涨到了这种地步,市面上依然有价无市。 到了晚上十点,整个户城几乎找不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米铺。 所有的店门都关得紧紧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外面饥饿的人群。 那些囤着粮食的商人,此刻正坐在自家客厅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与贪婪交织的表情。 他们在等。 等价格涨得更高。 涨到天上去。 第134章 反其道而行之! 中午。 松井正坐在领事馆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早上刚送来的电报。 电报是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发来的,内容是确认已经收到了他的指示,正在调集兵力部署营救计划。 他刚刚在这份电报上用红笔批了“已阅”两个字,副官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阁下!有重要消息!” 松井抬起头,看见副官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说。” 副官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张纸放在松井面前: “刚刚收到的情报,户城从昨天开始出现大规模抢购粮食的现象,到今天上午,市面上流通的米面已经被抢购一空。” “油盐酱醋、煤炭、布匹,所有生活物资的价格都在暴涨。” 松井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 情报写得很详细,从昨天早上第一家米铺涨价开始,到今天中午全市各大商铺关门歇业,前后不超过三个小时。 户城这座拥有三百多万人口的东方大都市,已经开始乱了。 “好。” 松井把情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副官点头: “蔡廷锴那一万一千人的‘物资’还没送走,城里面就先乱起来了。” “老百姓买不到粮食,很快就会有人饿肚子,饿肚子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到那个时候,蔡廷锴就算有十个师,也压不住这座城。” 松井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租界的街道,整洁、有序、安静,和墙外那座正在陷入混乱的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 “我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阁下您的意思是?” “立刻通知我们控制的地下商行,让他们从仓库里调出所有的粮食和物资,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开始抛售。” 副官愣了一下:“低于市价三成?我们囤那些粮食花了不少钱,这……这不是亏本吗?” “亏本?” 松井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几个钱吗?我花出去的每一块银元,都会在三天之内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他走到副官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让你低于市价抛售,不是为了赚钱,我是要让那些囤货的华夏商人们着急。” “他们手里捏着那么多粮食,本来指望价格一路涨上去发大财。” “现在我这边突然冒出大量的便宜粮食往外卖,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副官想了想,眼睛一亮: “他们会坐不住,觉得价格要跌了,赶紧把手里的货抛出来!” “对。” 松井满意地点了点头,“华夏人有一个毛病,见风使舵,一窝蜂。” “只要有一个大庄家开始抛售,其他人就会跟着抛。” “到时候市面上粮食一多,价格自然就跌下来,你猜跌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答,松井就自己说了下去: “跌下来之后,老百姓会觉得恐慌过去了,不再抢购。” “但等他们不抢了,我们就把抛出去的粮食再买回来,用更低的价格。” “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握着全户城最多的粮食,整座城市的口粮都捏在我们手里。” “蔡廷锴他拿什么跟我斗?” 副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道: “阁下英明!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 松井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不,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战争。” “战争不一定非要动用枪炮,有时候,一斤面粉比一颗子弹更有杀伤力。” ......... 松井的命令下达得非常迅速。 当天下午,几家地下商行就开始动了。 这些商行在明面上,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华夏商铺,有的卖布匹,有的卖杂货,背后却全都是矮人特务机关在操控。 他们从仓库里搬出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油、一坛坛盐,在租界边缘的几个路口支起了临时摊位。 “大米!便宜大米!一毛五一斤!” “菜籽油!三毛五一斤!比外面便宜两成!” “买米送盐啦!先到先得!” 吆喝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户城。 那些从昨天开始就买不到粮食的老百姓,一听说有便宜粮食卖,疯了似的往租界方向涌。 一时间,租界外面的几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挤人,人推人,有人摔倒了,后面的来不及收脚就踩了上去。 哭喊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 不到三个小时,这几家地下商行抛出来的第一批粮食就被抢购一空。 买到粮食的人抱着米袋子喜极而泣,没买到的急得直跺脚,堵在摊位前面不肯走。 “还有没有?明天还卖不卖?” “卖!明天还卖!大家明天早点来!” 地下商行的伙计们一个个满脸堆笑,态度好得不得了。 但他们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冰冷的东西。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眼神。 .............. 果然,松井的计策很快奏效了。 当天晚上,户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们开始坐不住了。 最先乱了阵脚的是陈家。 陈家的老爷叫陈广福,在户城经营米面生意三十多年,名下有三家粮行、两座仓库,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面前摊着好几张纸条,都是伙计从各个渠道送回来的消息。 “租界那边的米面还在卖,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买的人多得不得了,排队都排到马路对面去了。” “听说明天还要继续卖,而且数量更多。” 陈广福把纸条一张张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儿子,声音有些发虚: “你们怎么看?” 大儿子陈文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立刻说道: “父亲,我觉得情况不太对。” “租界那边突然冒出这么多便宜粮食,会不会是有人在故意压价?” “要真是这样,咱们手里囤着的那些米面可就砸手里了。” “趁现在价格还高,赶紧抛出去一部分,落袋为安才是上策。” 二儿子陈文达却摇头: “大哥,你太沉不住气了。” “现在市面上虽然有人在抛售,但量并不大。” “户城三百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他那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等他那批货卖完了,市面上还是缺粮,到时候价格还得往上飙。” “咱们现在抛,那不是傻吗?” “你才傻!万一明天他又弄出更多的粮食来呢?” “万一他连着卖十天半个月呢?咱们的仓库租金、利息、人工,哪一样不是钱?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都不冒?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兄弟两个争执不下,陈广福的头更疼了。 他摆摆手让两个儿子安静下来,自己闭上眼睛想了半天。 最终,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先观望,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父亲......” “我说了先观望!” 陈广福提高了声音,两个儿子都不敢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广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次的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第143章 市场情绪! 第二天清晨。 租界那几个临时支起来的粮食摊位,准时在早上七点开了张。 还是昨天那批伙计,还是昨天那批吆喝,连脸上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大米!便宜大米!一毛五一斤!” “今天比昨天还便宜两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消息传出去,比昨天更快。 昨夜一宿没睡踏实的老百姓们,一听到便宜粮食又开卖了,连脸都顾不上洗,披着衣服就往外跑。 可跑到租界边缘一看,不对劲。 队伍虽然还是长,但跟昨天比起来,短了一大截。 那种疯了一样的抢购劲头,消退了。 “哎,李大姐,你怎么不买啊?昨天不是没抢着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队伍外面,看着前面长长的队列,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寻思着……这粮食天天都卖,价格一天比一天便宜,说不定明天还要更便宜呢,要不等等再说?” “等等?万一明天不卖了呢?” “哎呀,人家说了天天都卖,而且你看,今天比昨天便宜了两分钱,明天说不定还要再降,咱们老百姓挣两个钱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 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头插了进来: “说得对。” “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种事见多了,什么抢购不抢购的,都是吓唬人的。” “你看看,昨天那些人疯了一样买,今天就没人买了,都怪沉不住气。” “再等两天,这粮价还得往下跌。” 他捋着胡子,一副深谙世故的老江湖派头。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觉着有道理。 是啊,昨天那阵势吓得够呛,结果今天还不是照样有粮食卖? 还更便宜了。 这不就跟过年时菜市场,那些卖大白菜的一个道理嘛,头两天喊得凶,过几天烂在地里都没人要。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有的原本排着队的,想了想,又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有的干脆站在路边看热闹,等着看明天的价格。 买的人少了,卖的人自然就着急了。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些小商铺。 户城街头巷尾,除了宋孔杜那样的大户,更多的是三五袋米面,就敢开张的夫妻店、父子铺。 他们没有大仓库,没有雄厚资金,手里的存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全靠每天周转赚钱。 眼看着租界那边源源不断往外甩货,价钱一天比一天低,这些小店老板们坐不住了。 “老张,你听说了吗?租界那边又降价了。” “听说了,今天又便宜了两分,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天还得降。”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卖呗!趁现在价格还撑得住,赶紧把手里的货出了,不然过两天烂在手里,那才叫血本无归。” “可是……那可是我们两口子,攒了好几年的本钱进的那批货啊……” “本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再不卖,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类似的对话,在户城上千家小商铺的后院里同时进行着。 到了中午,街面上开始有零星的米铺打开了店门。 那些昨天还大门紧闭的夫妻店,一家接一家地重新开张。 门口的价目牌被擦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数字改了又改。 最开始还有人咬着牙挂了六毛钱一斤的牌子。 结果对面那家直接挂五毛五。 再对面那家,五毛。 一个跟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仿佛谁挂得高谁就输了一样。 到了下午三点,城东有个小铺子挂了四毛二。 他那个铺子门口的价目牌一挂出来,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四毛二?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买不买?” “买什么买!你没看见吗,今天都降到四毛二了,明天保不齐就四毛了!等等再说!” 于是四毛二的米铺门口,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 那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人群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老伴在后院急得直跺脚: “当家的,不能再降了!咱们进价就三毛八,再降就亏本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降了,今天就这个价。” 他不降了,别人降。 隔了两条街的王记粮行,下午三点半挂出了四毛。 紧跟着,刘家铺子挂三毛八。 等天色擦黑的时候,整个户城的粮价,比起昨天的最高点已经跌了近三成。 跌得最狠的那几家小铺子,几乎是贴着进价在卖,只求把手里的货尽快换成现钱。 而那些昨天还提着米袋子喜极而泣的老百姓们,此刻反倒沉住了气。 他们在茶余饭后、在弄堂口、在井台边,交换着同一个观点: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粮食有的是,根本不缺。” “那些说缺粮的都是造谣,就是想趁乱涨价。” “就是就是,幸亏昨天我没抢,不然今天就亏了。” “明天还得降,不信你等着瞧。” “我不等着瞧,我现在就不买,等降到两毛钱一斤再说。” 没有人再恐慌。 那种昨天还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阴霾,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散。 街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小贩的吆喝声重新响了起来,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主妇们挎着菜篮子讨价还价。 所有人都相信,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144章 崩! 第二天。 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城东的王记粮行门口已经贴出了一张告示: “本店存粮售罄,暂停营业。” 街坊邻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谁都没当回事。 王记那铺子本来就小,能有多少存货?卖完了正常。 可过了不到一刻钟,城西的刘家铺子门口也贴了同样的告示。 紧接着是南门的赵家粮行。 紧接着是北街的李家米铺。 一家,两家,五家,十家,二十家…… 到了早上七点,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整个户城大大小小几百家粮铺,有七成以上挂出了“售罄”的牌子。 剩下的三成,门倒是开着,可柜台后面的米缸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舀不出来了。 最可怕的是,租界那几个地下商行,今天没有开门。 昨天还在吆喝“天天都卖”的摊位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一张纸: “本行库存售罄,即日起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那些昨天还在说“等等再说”的老百姓们,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面,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天天都卖的吗?” “他们怎么不卖了?” “完了……完了!” 有人开始往城外的方向跑。 “去乡下!乡下肯定还有粮!” 可是乡下也没有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全城人都在安心睡觉的时候,几十辆大卡车连夜进进出出,把郊外几个大粮仓里的存粮搬了个干干净净。 搬粮的人动作利落,给的钱也公道,乡下那些粮户掂量着手里的银元,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把明年的种子粮,都卖了的时候,那些大卡车早就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上午九点。 一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户城。 “湖南湖北今年秋收欠收,两湖产粮大省的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 这则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在电报局工作的亲戚看到的官方通报,有人说是从南京来的大人物亲口说的,还有人说是从码头上卸货的船老板那里听来的。 但不管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它听起来都太真了。 两湖之地,自古就是江南的粮仓。 湖南湖北的米,养活了半个华夏。 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欠收了,那别说户城,整个江南都得饿肚子。 再联想到这几天米面价格的剧烈波动,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突然涨价?因为两湖欠收了! 为什么这两天又降价?那是因为有人在恶意做空,故意压价,好把散户手里的货都骗出来! 为什么今天所有粮铺都卖空了?因为那些大庄家趁着昨天低价,把市面上所有的粮食都扫光了! 真相大白。 轰的一声,户城炸了。 那些昨天还说“等等再说”的老百姓们,此刻像疯了一样满城乱窜。 “哪里有粮?哪里有粮?” “我出一块钱一斤!不,我出两块!” “谁家有米?求求你们卖给我吧!我家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可是没有,市面上没有粮食。 昨天满大街都是的米面油盐,今天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降价甩卖的小商铺,此刻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昨天还庆幸自己跑得快,把货都出了。 今天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街面上那些出价一块两块,求购一斤米的人,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 那些低价甩出去的粮食,每一斤都是他们往自己心口上捅的一刀。 可是再后悔也没用了。 货已经卖出去了,钱已经收了,连收据都撕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捶胸顿足。 ......... 松井坐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窗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喧哗声,那是户城街面上正在发生的骚乱,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抿了一口酒,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弯刀。 副官站在旁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阁下神机妙算!两天之内,户城所有散货全部吃进,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十成里有七成在我们手里。” “剩下的三成在宋孔四大家手里,但他们是不会轻易往外卖的。” 松井放下酒杯,轻轻点头。 “宋怀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 “不过没关系,他和我们之间没有冲突,他要的是钱,我要的是城,各取所需。” “我要的不只是控制粮价,我要的是让户城人彻底绝望。” “他们现在虽然买不到粮,但心里还存着指望,觉得政府会出面、蔡廷锴会开仓放粮。” “我要把最后这一丝指望都掐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色天际线下,那些像蚂蚁一样涌动的人头。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我们手里的粮食一粒都不准往外卖。”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库存已经清空,什么时候再有货,要看什么时候解除制裁。” 他转过身,目光阴冷。 “通知宋怀仁,让他和孔家也停了出货,告诉他,真正的行情,还在后面。” .......... 户城的街面上,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那些昨天还在悠闲观望的人们,此刻像被抽去了魂一样。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有人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更多的人,涌向了同一个地方。 第19路军军营。 大楼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短打的工人,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不喊不闹,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可是那种沉默,比任何喊叫声都更让人心悸。 广场中央的旗杆下,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男人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声音嘶哑地念着: “蔡长官……蔡长官……我们老百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家里米缸空了三天了,孩子饿得直哭……” “求求您……求求您开仓放粮……” 他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旁边的妻子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人群中有人跟着抽泣起来。 更多的人沉默着。 他们望着军营紧闭的大门,望着门后那栋灰色的建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门里面,蔡廷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捏着一叠情报,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参谋站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司令,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今天早上还不到一千,现在已经快五千了,如果再不开门出面……” 蔡廷锴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里的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我,户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参谋愣住了。 蔡廷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沉默的人群。 “没有了,全城的存粮,两天之内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些粮商、那些租界的商行,他们把能买到的都买走了。” “我现在就算想开仓放粮,也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司令......” “我知道。” 蔡廷锴抬起手,打断了参谋的话。 “我知道外面的人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蔡廷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这是你们自找的!” 第143章 发报吧...... 军营办公室里的空气冷的像冰。 蔡廷锴站在窗边,背对着参谋,望着外面广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通讯参谋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蔡廷锴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眼底,有一抹狠色一闪而过。 “传我命令!” 他开口,声音低沉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19路军警卫营即刻集合,全副武装,跟我去抄了那几家囤粮的奸商。” “宋家、孔家、陈家,一个都别想跑。” “城东的仓库、城西的粮行、还有租界边上那几个地下商行,全部给我封了。” “谁敢拦着,就地正法。” 通讯参谋脸色唰地白了: “司令……这……” “这什么这?” 蔡廷锴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参谋脸上。 “老百姓在门外饿着肚子,那些奸商把粮食藏在仓库里等着涨价,你还问我这什么这?” “去传令!马上!” “是!” 通讯参谋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外走。 可他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门外站着的是蒋光鼐。 蒋光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宇间带着疲惫。 他看了看参谋那张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屋子里蔡廷锴铁青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先出去。” 他对参谋说。 参谋如蒙大赦,侧身从蒋光鼐身边挤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蒋光鼐走到办公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的脸前聚拢又散开。 蔡廷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等着他开口。 蒋光鼐抽了半支烟,才慢慢抬起头,看着蔡廷锴的眼睛。 “你要去抄谁的家?” “宋怀仁、孔维贤、陈广福。” 蔡廷锴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还有租界那几家地下商行,粮食都被这群王八蛋买光了,他们要饿死户城的老百姓。” 蒋光鼐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你知道那几家背后是谁吗?” “我不管背后是谁......” “背后人我们惹不起!” 蒋光鼐打断了蔡廷锴的话,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宋怀仁的妹妹是宋夫人的贴身侍女,跟了宋夫人二十多年,情同姐妹。” “孔家的老爷子当年跟孔祥熙是同宗,虽然出了五服,但每年过年都要走动的。” “至于陈广福,他小儿子娶的是何应钦外甥女。” “你今天把这三家都动了........” 蒋光鼐抬起头看着蔡廷锴。 “你信不信,明天三十万中央军,就会端着枪顶在你脑门上。” “罪名我都替你想好了,私自动用武力、扰乱地方秩序、破坏军民关系。” “到时候咱俩被押到南京受审,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蔡廷锴的眼睛红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户城老百姓饿死?” “外面广场上现在站着五六千人!他们不喊不闹就那么站着,就因为信我蔡廷锴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他妈要是连口粮都弄不来,我坐在这办公室里干什么?我穿这身军装干什么?” 他说着,一拳砸在办公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任凭那几滴茶水溅到自己的裤腿上。 等蔡廷锴的喘息声稍微平稳了一些,他才开口: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 “但是老蔡,你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透着诡异。” “租界那边突然冒出那么多便宜粮食,把市价砸下来,然后一夜之间全城粮铺同时断供,紧接着两湖欠收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蔡廷锴愣了一下。 蒋光鼐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广场上的人群。 “你看见那些人了吗?这背后绝对有人在搞鬼。” “那个人要的就是你急,要的就是你失去理智,要的就是你抄了宋家孔家陈家。” “只要你动了那几家,明天你的兵权就会被解除,大后天这座城就彻底落在别人手里了。” 蒋光鼐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沉重地看着蔡廷锴。 “到那个时候,你救不了户城任何人。” 蔡廷锴沉默了。 “那就把军营里的存粮拿出来。” 蒋光鼐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咱们军营里还有几天的存粮,虽然不多,但应急发出去,至少能让外面的老百姓撑过今天。” “明天、后天,咱们再想别的办......” 蔡廷锴话都没有说完,蒋光鼐就急了。 “那可是咱们弟兄们的口粮啊!” “军营里的粮食要是没了,弟兄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几千号人,一顿饭都不能断!要是饿着肚子拿着枪……” 蒋光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层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士兵饿着肚子会干什么? 哗变。 蔡廷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军人的第一要务是稳住军队,军队不稳,什么都谈不上。 可是外面的老百姓…… 他攥着拳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猛地转过身,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你来说!到底怎么办!” 蒋光鼐沉默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桌面上地图。 地图上,户城的轮廓弯弯曲曲,像一只蜷缩着的刺猬。 他看着那只“刺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发报吧。” “发给谁?” “……院长。” 屋子里安静了。 蔡廷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慢慢瘫坐进椅子里。 他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 院长。 这是他和蒋光鼐最不愿意走的最后一步棋。 他已经给院长招惹了那么多麻烦,现在还要继续去麻烦院长,这一刻,蔡廷锴只觉得自己很无能。 蔡廷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广场上那些沉默的身影像凝固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微凉的潮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睁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 “……发报吧。” 蒋光鼐询问: “司令,内容是……” 蔡廷锴又闭上了眼睛。 “……就说户城粮荒,民怨沸腾,奸商囤积,市面无粮。” “请院长拿主意,户城百姓性命悬于一线,万望垂怜。”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144章 发国难财! 一千五百公里之外。 济南火车站。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站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每隔十步就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秋菊,黄的、白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好看。 月台外面,一队穿着崭新军装的士兵列队站好,刺刀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韩馥渠站在月台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身后跟着七八个山东军政两界的重要人物。 他在等。 等院长专列进站。 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消息,院长途中要经过济南,停留半天,做短暂休整。 这个信息让韩馥渠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当初委员长北伐的时候,他是最早投靠的那一批地方军阀之一,委员长赏识他,把他从师长的位置上一直提到了山东省主席、济南绥靖公署主任,封疆大吏,一方诸侯。 可现在局势变了。 院长异军突起,风头一时无两。 更别提北边还有个张学铭,实力强悍。 他韩馥渠夹在中间,必须给自己找一条稳妥的后路。 而院长,是他目前最想攀上的那根高枝。 “来了来了。”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 韩馥渠抬起头,望向远处。 铁轨尽头,一个黑点正在逐渐变大,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火车头喷着白色蒸汽,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站台。 “咔嗒~咔嗒~咔嗒~” 车轮减速,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车稳稳地停在了月台旁边。 车门打开。 院长出现在车厢门口。 韩馥渠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双手抱拳: “院长一路辛苦!!” 院长的目光在韩馥渠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主席客气了,山东是好地方,一路走过来,庄稼长得不错。” “院长谬赞!谬赞!” 韩馥渠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我已经在省府备好了薄酒,给院长接风洗尘。” “虽说山东比不得江南富庶,但有几样本地小菜还算拿得出手,请院长务必赏光。” 院长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火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从车厢里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神色焦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长身边,压低了声音: “院长,户城急电。” 院长脚步一顿。 他接过电报,展开来,目光扫过纸面。 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畜生!” “发国难财,发到了老百姓的口粮上。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转向韩馥渠...... 韩馥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也看到电报的内容,户城的奸商实在是太过嚣张。 但是他也不敢多说,户城那地方水深王八多,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雷上。 他是地方军阀,根基在山东,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院长没有再看他。 他攥着那份被揉皱的电报,转身就往车厢里走。 脚步又快又急,灰色的长衫下摆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韩馥渠急了。 “院长!院长!” 他几步追上去,挡在车厢门口,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院长,您这是要去哪儿?酒宴都准备好了,您看您一路辛苦,无论如何也得吃顿饭再走……” 院长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依然铁青,但眼神里的怒火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韩主席,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我已经被户城那群王八蛋气饱了。” “户城现在闹粮荒,老百姓饿着肚子等着我去救命,你觉得我还能坐下来安安生生地喝酒?” “吃?” “吃个屁!” 说完,他转身上了火车,头也不回。 韩馥渠站在月台上,望着院长消失在车厢门后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他身后那群山东军政要员,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月台上安静了只有几秒钟。 然后火车头的汽笛鸣响了,低沉而悠长,震得人耳膜发麻。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韩馥渠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绿色的车厢一点一点从自己面前移过去,脸色越来越复杂。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委员长失势了,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北方张学铭声势浩大,麾下雄兵几十万。 他韩馥渠不能跟着委员长那艘破除,一起沉下去。 他今天请院长喝酒,攀交情,就是在给自己找出路。 可要是院长就这么走了,他那顿饭就是白准备了,这一趟殷勤也是白献了。 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火车越走越快。 韩馥渠的脚往前迈了半步,猛地一咬牙,跺了一下脚,转身就朝月台尽头跑。 “院长!院长!” 他一边跑一边喊,完全顾不上身后那些诧异的目光。 “院长!您等等!” 火车在提速,但他还是追上了最后那节车厢。 车尾的踏板上站着一个随从,皱着眉头往下看: “韩主席,您这是……” “我有话跟院长说!” 韩馥渠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户城缺粮,俺们山东有粮啊!” 随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车厢里面的门忽然开了。 院长的脸出现在车门后面。 他望着气喘吁吁的韩馥渠,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 “你说什么?” “院长!” 韩馥渠扶着车厢外面的扶手,半个身子悬在月台边缘,一边喘一边说,“户城闹粮荒,您就是现在赶过去,那也变不出粮食来啊!” “可俺们山东有!山东是产粮大省,这两年收成不错,各州县粮仓里都有存粮。” “只要您一句话,我立刻下令开仓调粮,火车专列南下,两天之内就能送到户城!” 他仰着脸,望着车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他在赌。 赌院长眼下最缺的就是粮食,赌自己这张“及时雨”的牌打得恰到好处,赌院长会因此高看他一眼。 火车还在往前滑行,月台已经快到头了。 韩馥渠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抓着扶手不放。 院长站在车门后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愿意借粮?” 韩馥渠心头一松,几乎要叫出声来。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院长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山东存粮虽说不多,但救户城的急还是够的!我这就去安排!” 院长站在车门后面,看着韩馥渠那张汗涔涔的脸。 过了片刻,院长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是韩馥渠今天第一次在院长脸上看到真正的笑容。 “好。” 院长点了点头。 “韩主席,你这片心意,我记下了。” 他冲月台上抬了抬下巴: “既然你盛情难却,那我就给你整个面子,咱们喝一杯再走。” 韩馥渠差点没站稳,赶紧站稳了脚跟,连连点头: “多谢院长赏光!多谢!” 火车缓缓停了下来。 韩馥渠松开扶手,两只脚踩在月台地面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全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成了。 这一刻,他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院长转身走回车厢,叫来谭海。 “给蔡廷锴回电:户城粮荒我已尽知。” “你坚持两天,后天我会抵达户城,粮食到时候会同步送到,在此之前,务必稳住局面。” 谭海领命而去。 院长站在车厢过道里,望着窗外济南站台上那些逐渐远去的人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份电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发国难财……好得很。” 第146章 放粮! 蔡廷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钢笔在空白的信纸上,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墨点。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广场上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 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青。 蒋光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烟已经抽到了烟蒂,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参谋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涨得通红,连气都喘不匀。 “司令!副总指挥!院长……院长回电了!” 蔡廷锴猛地抬起头,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参谋面前,一把夺过那份电报。 蒋光鼐也站了起来,烟灰缸被他碰得“当啷”一声翻倒在桌面上。 蔡廷锴展开电报,目光扫过纸面。 蔡廷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翕动了一下。 他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那口气像是憋在胸腔里好几天了,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喷薄而出的时候,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松弛。 “好……好……” 他把电报攥在手里,转过身,望着蒋光鼐,眼眶有些发红。 “院长说两天……两天之后他到……粮食一起到……” 蒋光鼐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两天……比我想象的快。” “是。” 蔡廷锴说道,“那咱们就得撑过这两天。”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广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目光里的焦灼退去了一些。 “去,传我的命令:军营伙房全部升火,留下两天口粮,剩下的把粮仓里所有存粮都搬出来,熬粥放粮。” 参谋愣了一下: “司令,所有的存粮?那是咱们弟兄好几天的口粮啊……” “我知道。” 蔡廷锴转过身来,目光稳稳地望着参谋。 “弟兄们的口粮,后天院长到了就有了。” “剩下的,先给给老百姓吃。”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蔡廷锴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啪”地立正,转身快步出去了。 蔡廷锴又转向蒋光鼐。 “老蒋,你去广场上,亲自盯着。” “熬出来的粥,不一定稠,能保住命就行。” “我听说粥棚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乱子,有人插队,有人抢食,有人趁着人多浑水摸鱼。” “你盯死了,谁敢闹事,当场枪毙,不用请示。” 蒋光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放心。”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把帽子戴正了,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蔡。” “嗯?” “……赈灾的时候,咱们打谁的名号?” 蔡廷锴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 “户城的老百姓,得知道这粥是谁给的,得让他们记住这个情。” 蒋光鼐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蔡廷锴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蒋光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上那四个指甲印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慢慢地攥起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 “……两天。” 他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喃喃地说。 “两天。” ............. 军营伙房里的动静,比蔡廷锴预想的还要快。 命令传下去不到一刻钟,三个营的伙房几乎同时升起了火。 烧的是营房里储备的劈柴,那些原本留着过冬用的干松木,此刻被一斧子一斧子劈开,扔进灶膛里,火焰蹿起来,舔着黑漆漆的锅底。 大铁锅一口接一口地支了起来,粗盐、杂粮、还有仓库底层那些陈了半年的大米,被伙头兵们一袋一袋扛出来,拆开口子,哗啦啦地倒进锅里。 “火再大点!” “搅!别糊了底!” “盐呢?盐够不够?” 伙头兵们忙得满头大汗,烟熏火燎中,一张张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通红。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第一锅粥熬出来了。 米粒在沸腾的汤水里翻滚,被煮得绽开了花,混着杂粮的碎屑和粗盐,汤色泛着浅浅的米白色,不算浓稠。 用勺子舀起来,能看见米粒在勺子里滑落,没有那种“插筷不倒”的厚实,但至少……饿不死。 伙头兵用大铁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尝,咂了咂嘴。 “行了。出锅。” ............. 广场上,人群依然沉默地站着。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焦灼的脸上。 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墙角睡着了,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掩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更多的人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军营大门,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突然,那扇门打开了。 灯光从门后面涌出来,像是黑暗里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军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排士兵,每一排的士兵手里都抬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那热气在夜风中升腾、翻滚、扩散开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米粥的味道。 有人的鼻子先动了,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身体。 “那是……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变了调。 “是粥!他们放粮了!” “老天爷……有饭吃了!” “那是米粥!我闻到了!是大米粥!” 原本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人群,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开始喊叫,有人抱着孩子哭出了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着的、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憋了很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别挤!都别挤!” 蒋光鼐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腰间的配枪,目光如刀一样扫过前面涌动的人头。 “听我说,今天是院长下的命令,从户城军粮里拨出来赈济百姓。” “粥管够,每个人都有,不用挤,排好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焦灼的面孔,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谁敢趁乱抢食、插队、闹事,当场枪毙,听明白没有?”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驳。 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还有台阶上那个腰杆笔直,手按枪柄的军官,共同构成了一种无法违抗的秩序。 有人开始自动往后退,让出空间,队伍慢慢成形。 最先领到粥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颤巍巍地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到大铁锅前,伙头兵用长柄铁勺舀了一勺粥,稳稳地倒进她碗里。 粥不算满,只装了七分,汤色泛白,米粒清晰可见。 女人低头看着碗里那冒着热气的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地掉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顾不得烫,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吸着,那热粥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咸淡适中的暖意,一直暖到了胃里。 “……有饭吃了……” 她蹲在台阶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把碗送到怀里的孩子嘴边。 那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下巴尖尖的,睁开眼睛看见碗里的粥,张开嘴就凑了上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蒋光鼐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继续扫视着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147章 等! 天还没完全亮透,户城的街面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昨晚那场赈粥的消息,像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城市的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里巷、每一座桥洞底下。 最先醒来的是那些住在城南棚户区的穷人。 那里的房子是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起来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着几千户从周边农村逃荒来的难民。平日里他们靠拉车、扛包、捡煤渣为生,是这座城市最底层、最容易被遗忘的一群人。 可今天早上,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棚户区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军营放粮了!院长下令调的军粮!” “真的假的?昨晚上我睡得早,没听着啊。” “真的!我二舅昨晚上排了一宿队,领了满满一碗粥!” “他说那粥虽然不稠,但吃饱了肚子是没问题的。” “院长?哪个院长?” “还能有哪个!北边来的那个!” “哎呀……那可真是……”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满是褶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亮光。 “老天爷开眼了……有人管咱们死活了……”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您慢着点,今儿个我扶您去排队,您放心,少不了您的。” 这样的对话,在户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城东的码头工人聚居区,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井台边洗脸,一边洗一边议论着昨晚的事。 “兄弟们,赶紧的,洗完了去排队!听说今天还发!” “我今天休工,不去白不去。” “你说这院长,跟咱们从前那位比起来,是不是……” “嘘!别瞎说!那位也是人物,但这位……这位是真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看。” “得,不说这些,吃了粥再说!” 一群汉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说笑笑地往军营广场的方向去了。 城北的小学校里,老师们一早就把消息告诉了孩子们。 “同学们,今天放学之后,如果家里没有吃的,可以去军营广场领粥。” “记住了,是院长派人来救咱们的。” 孩子们眨着眼睛,虽然不太明白“院长”是个什么官,但他们知道“粥”是什么。 一碗热粥,对一个饿了两天的孩子来说,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整个户城,像是一潭快要干涸的死水,忽然被一股清泉注了进来,虽然水量不大,但足以让水底的鱼重新活过来。 那种前几天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慌、绝望和无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 城东的咸宁路,有一家赵记粮行。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十袋粮食。 前几天的粮荒中,赵记粮行因为位置偏僻,没有被那些大庄家盯上,侥幸剩下了一批存货。 赵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把铺子里的灯点上了。 不是要开张做生意,而是他的两个伙计天不亮就来敲他的门,说是有要紧事商量。 三个男人坐在店铺后面的小屋里,桌上摊着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三张脸上。 “掌柜的,您听说了吗?军营那边放粮了。” 大伙计姓刘,三十多岁,跟着赵掌柜干了七八年,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听说了。” 赵掌柜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眼圈有些发青。 “那咱们怎么办?” 小伙计年纪小,沉不住气,“咱们库房里还存着几十袋米面呢,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粮,咱们要是拿出去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掌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脑子里盘算着。 前几天的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日租界那边突然冒出来的便宜粮食,把市价砸了个稀里哗啦,然后一夜之间所有粮铺断供,紧接着两湖欠收的消息传出来。 再然后,那些大庄家把市面上所有粮食都扫光。 他赵记粮行因为位置偏、规模小,没被那些大庄家盯上,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现在问题来了。 他手里这几十袋粮食,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卖了,能赚十倍的钱? 不卖,万一砸在手里。 赵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卖。” 他抬起头,做了决定。 “但是不能按市价卖。” 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赵掌柜眯起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他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狡黠。 “现在市面上根本没粮卖,咱们是独一家。” “独家生意,当然要卖独家价钱,十倍,按照粮荒之前的价格,涨十倍。” 大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掌柜的,十倍?那可是……一块多钱一斤啊!” “一块多钱?” 赵掌柜笑了笑,“前两天有人出两块都买不到粮,咱们卖一块多,还算便宜了。” 小伙计又犹豫了一下: “可是……军营那边在放粮,老百姓都去领粥了,能有人来买咱们的粮吗?”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确实是个问题。 赵掌柜咬了咬牙: “先挂出去试试。标价一块二一斤,愿者上钩。” 两个伙计领了命,把门板卸下来,把价目牌挂了出去。 “精白大米,一块二一斤。” 价目牌一挂出来,果然有人驻足围观。 路过的人看见上面的数字,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 “呸!”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冲着价目牌啐了一口。 “一块二一斤?你们想钱想疯了吧?”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军营那边有免费粥喝,谁花一块二买你的米?” “黑心奸商!趁火打劫!” “走吧走吧,别理他,让他自己烂在仓库里!”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地散了,谁都没进铺子。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脸上的肉跳了几下,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有降价。 .......... 同样的事情,在户城另外几家幸存的小粮铺门口也发生了。 那些侥幸躲过前一波扫货的小商家们,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有的挂了一块一,有的挂了九毛五,最离谱的一家挂了一块五。 但没有一家卖得出去。 老百姓们现在有院长撑腰,有军营放粮,他们不着急。 你们爱挂多高挂多高,我们不买就是了。 那些小铺子的掌柜们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人手里端着的粥碗,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懊恼的,有后悔的,有咬牙死撑的,也有偷偷摸摸把价目牌往低改的。 但不管怎么改,始终没人进去买。 户城的粮价,在表面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老百姓等粥喝,小商家等涨价,大庄家等时机。 所有人都在等。 可谁也不知道,这“等”字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结局。 第148章 出侯入相! 租界。 松井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户城的城区方向,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他能看见远处军营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副官站在他的身后,脸色焦灼,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阁下……帝国银行户城分行的账目,昨天已经见底了。”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收购粮食的花销比预期多了一倍。” “那些小商家虽然粮少,但架不住数量多,前前后后吃进来的散货加起来,几乎把银行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全部掏空了。” “如果……如果这批粮食的价格崩了,那帝国在华东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层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帝国银行的钱,不是松井一个人的钱。 那些金条、银元、外汇,是大本营通过几十年殖民经营,一点一点从华夏身上吸出来的血。 如果全部砸在粮食上,价格却没有拉起来,那这笔买卖不仅亏了钱,更亏了帝国在华北的战略布局。 松井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窗外,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那些如蚂蚁般涌动的人头。 “你很急?”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副官愣了一下,充满忧虑的说道: “第12军放粮,百姓买粮的意愿再一次降低,我怕......” 松井轻轻笑了笑。 “没有必要担惊受怕。” 他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杯凉了的茶放下,坐进了皮椅里。 “第十二军的存粮能有多少?蔡廷锴那点家底我清楚得很。” “他一共就不到一万的部队,就算把仓底都刮出来,能养活户城百姓几天?”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最多两天。” “他蔡廷锴就算把裤腰带都勒紧了,也只够全城吃两天。” “那么两天之后呢?” 松井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冷笑。 “两天之后,他没有粮食了,老百姓的肚子又空了,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再相信蔡廷锴吗?” 副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 “可……阁下,蔡廷锴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不是在等院长的大军?” 松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在等。”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那又怎么样?他在等,我也在等。” “蔡廷锴以为他只要撑两天就行,他以为两天之后院长就会来救他。” “他错了。” “没人能救得了他。” 松井把烟夹在指间,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抬起手,指着地图上户城的位置,然后手指慢慢向东南方向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上。 “帝国的二十万主力,两天之后将抵达户城外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到那个时候,海军的重炮、陆军的战车、航空兵的炸弹,会把这座该死的城市轰成废墟。” “院长?蔡廷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副官。 “都得死。” “一个都跑不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纸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副官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阁下英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我这就去安排,多鼓动一些人去领蔡廷锴的赈济粥?” “对。” 松井重新坐回椅子里,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越多越好,让户城的人全去排队,让蔡廷锴的粮仓空得越快越好。” “等他仓底见了天,那个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畅快了许多,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远处军营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依然在涌动。 一碗又一碗的粥从大铁锅里舀出来,递进一双又一双枯瘦的手里。 那些人捧着粥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他们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酝酿。 ........... 济南的夜,比户城沉静得多。 省府公馆里灯火通明,院子里挂着十来盏大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碎成一地斑驳。 正厅的门窗大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映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的剪影,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宴席摆在大厅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鲁菜。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油焖大虾、爆炒腰花、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奶汤蒲菜,盘子摞着盘子,碗叠着碗,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还空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坛开了封的即墨老酒,酒香混着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长坐在主位上,韩馥渠坐在他左手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碟酱牛肉和半盘炸花生米。 旁边作陪的是省政府的几个厅长,和济南绥靖公署的几位高参,但今晚的主角,显然只有两个人。 韩馥渠今晚是真的高兴。 从下午在火车站追火车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要翻篇了。 院长留下的那一句“给你整个面子”,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此刻坐在酒桌上,他更是把浑身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院长,这杯酒,我敬您!” 韩馥渠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但那双眼珠子亮得像两盏灯。 “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早年跟着委员长打天下,也就是个跑腿卖命的。” “可这些年在山东坐着,也看明白了不少事。” “华夏得有明白人领着走,糊涂人领着,越领越糊涂,明白人领着,才有出路。” “我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这条命、这身肉、这副骨头,从今天起,就是院长的了!” 他说着,一仰脖,把满满一杯即墨老酒灌了下去,。 院长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含笑看着韩馥渠那张通红的脸,目光里满意。 他缓缓举起杯,轻轻抿了一口。 “言重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你说得对,华夏确实需要有明白人领着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 “济南这地方,位置重要。” “北边接着河北,南边连着徐州,是津浦线上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钉稳了,华北的局势就稳了一半,这颗钉子要是松了,那整个中原都要跟着晃荡。” 韩馥渠赶紧点头: “院长说得是!我这些年在济南,别的不敢说,但治安、民生、驻军,桩桩件件都是亲自盯着,绝不敢懈怠!” 院长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我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朝韩馥渠举了举。 “你是个忠良之臣,心里装着百姓,知道效忠该效忠的人。” “这样的人,我不会亏待你,济南你且好好守着,把这一方水土经营好了,将来.......”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韩馥渠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将来有你出侯入相的那一天。” 出侯入相。 这四个字像四颗滚烫的铁珠子,一颗一颗砸进了韩馥渠的心里。 他在山东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封疆大吏,威风八面,可说到底,他只是个地方军阀。 在金陵那帮人眼里,他就是个“乡下财主”,上不得台面的那种。 可出侯入相不一样。 那意味着进中枢、入内阁、站在整个国家的权力中心。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韩馥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猛地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冲着院长深深鞠了一躬。 “院长大恩,我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院长但有差遣,我万死不辞!” 他又是一仰脖,第二杯酒灌了下去。 旁边作陪的厅长高参们见状,一个个也跟着举杯,嘴里说着“院长英明”“韩主席高义”之类的场面话。 觥筹交错之间,满厅里都是酒气、笑意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宾主尽欢。 第149章 山东特产,夏雨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外面的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归于沉寂。 韩馥渠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下有些发飘,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冲旁边伺候的管家招了招手,然后转向院长,满脸堆笑。 “院长,夜已深了,我让人在后院收拾了一间上房,被褥都是新换的,您今晚且在府上歇下,明日再启程不迟。” 院长酒量不浅,此刻脸上虽然也泛着一层薄红。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也好,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院长的起居,怎么能叫费心呢?那是我的福分!” 韩馥渠说着,亲自引着院长穿过回廊,走到后院。 后院的格局比前厅更精致,青砖灰瓦,雕花木窗,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光色温润,照得院子里那几丛修竹影影绰绰。 韩馥渠在正房门口停下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长,就是这儿了,里面有热水,有茶水,还有……” 他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个人。是我的一点心意,院长若是累了,只管吩咐她伺候。” 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韩馥渠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长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点着一盏罩着红纱的灯,光线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橘红色里。 正中央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崭新的锦缎被褥,枕头边还放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头发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杏眼桃腮,鼻梁小巧,嘴唇像是涂了薄薄一层胭脂,红润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樱桃。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白而修长,指尖微微泛着粉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脸颊上飞起两朵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含羞带怯。 院长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春风拂过水面。 “回院长,民女姓夏,名雨荷。” “夏雨荷……” 院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站在门边,酒气上涌,眼前的红色灯光和那个水红色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温暖的画面。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房间里那张雕花大床上铺着的锦缎被褥,在灯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夏雨荷站起身,轻轻走过来,伸手扶住了院长的胳膊。 那股桂花香气更浓了,混着女儿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温软地缠绕上来。 院长只觉得酒意一阵阵往上冲,脚下发软,身子往前一倾...... 一头栽进了那个带着荷花香的怀抱里。 红纱灯影晃了晃,灯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下人们在来回穿梭,搬着行李,检查车况,厨房里飘出了米粥和油条的味道,混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种宁静而富足的气息。 院长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精神不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种昨晚饮酒过后的薄红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气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夏雨荷。 她的头发今天绾了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红润了一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韩馥渠早就等在院子门口了。 他看见院长走出来,正要迎上去,目光一扫,看见了院长身后的夏雨荷,脚步顿时一顿。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院长!昨夜歇得可好?”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只在夏雨荷身上掠了一眼就收了回去,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院长微微颔首:“不错,安排得周到,有心了。” “院长客气!” 韩馥渠笑着往前引路,“早饭已经备好了,就在前厅。” “炸油条、小米粥、还有几样小咸菜,都是济南本地的口味,院长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院长点了点头,迈步往前厅走去。 吃完饭,院长带着夏雨荷返回车站,在他的专列后面, 已经多了两列火车。 那两列火车就停在省府公馆旁边的铁路支线上。 昨晚连夜从济南各个州县粮仓里调来的粮食,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一袋一袋的麻包摞得高高的,几乎顶到了车厢的天花板。 晨光洒在那些麻包上,照出一种沉甸甸的黄色。 院长的目光在那两列火车上停了很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馥渠。” “我听着。” “你这份心意,很大。” 院长转过身,看着韩馥渠,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户城现在缺粮,你这批粮食送过去,救的是几十万人的命。” “这份功劳,我记在心上,不会忘。” 韩馥渠站在晨光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院长言重了!我的就是院长的,山东的粮仓,就是院长的粮仓。” “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 院长伸出手,在韩馥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你安心守着济南,等我在户城站稳脚跟,咱们再好好聊聊将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忘记你的。” 韩馥渠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涌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窜到了天灵盖,浑身都酥了半截。 成了。 真的成了。 他攀上高枝了。 晨光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色。 火车头的汽笛鸣响了,低沉而悠长,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化作一团白色的云。 院长上了专列,夏雨荷跟在他身后,在车厢门口微微侧身,朝韩馥渠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了。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韩馥渠站在月台上,目送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远去,身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他身后的那群山东军政要员,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有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大人,您这一手,可真是……高啊!” 韩馥渠没有回头。 他望着铁轨尽头越来越小的那个黑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往上翘,最终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大笑。 第150章 见底! 两天,过得比蔡廷锴想象的快得多。 也慢得多。 快的是时间,它像漏指缝的沙,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大半。 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里煎熬着的心,像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肉。 军营广场上的队伍,两天来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长了。 第一天的时候,还只是城南的棚户区居民和周边几个里弄的百姓,到了第二天中午,连城东那些,原本还有些余粮的工人家庭,也开始加入了队伍。 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瓦罐,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坐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队伍从军营门口一直蜿蜒到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远远望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粥照常熬着。 伙房里的灶膛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火,大铁锅里的水始终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粒在沸水中绽开成白色的花,混着粗盐和杂粮碎屑,一勺一勺地舀进无穷无尽的碗里。 整个军营伙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着,把库存里最后一粒米榨成能入口的热粥。 可粮仓,终究是有底的。 ......... 第三天上午,蒋光鼐铁青着一张脸走进了粮仓。 说是粮仓,其实就是军营后方一排低矮的砖房,平时用来储备军粮。 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潮气,霉味和陈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蒋光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仓库里面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三天前还是堆得满满当当的麻包,此刻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贴着墙角勉强堆了十几个麻袋,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稳的老兵。 地面上洒落着零星的米粒,几只老鼠胆大包天地从墙角窜过,蹿到那些麻袋旁边,又警觉地竖起耳朵,盯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蒋光鼐深吸一口气。 “……还有多少?” 他问身后的军需官,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军需官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翻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报出一个数字。 “报告副总指挥……还剩……还剩不到两天……不,不到一天的口粮了。” “今天早上熬粥用掉了最后两袋精米,剩下的全是杂粮面,还有几袋子陈年黄豆。” “要是省着吃,还能撑到明天天亮……可要是按现在的速度放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蒋光鼐已经明白了。 按现在的速度放粥,今天傍晚就要见底。 蒋光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望着那些歪歪斜斜的麻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司令呢?” “在办公室。” 蒋光鼐一路小跑穿过操场,推开办公室的门。 蔡廷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信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蒋光鼐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见底了?” “见底了。” 蒋光鼐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弯着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老蔡,今天傍晚,最多今天傍晚,粥就熬不出来了。” “到时候广场上那几万张嘴,全都会堵在咱们门口。” “院长呢?院长到底到哪儿了?不是说好两天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蔡廷锴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那是今早刚收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途中受阻,延迟一日。” 他没有告诉蒋光鼐,他不想让蒋光鼐更着急。 可蒋光鼐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电报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猛地直起了身子。 “……延迟一日?” 他的声音变调了。 “院长延迟一日?那我们今天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老蔡,咱们必须立刻停止放粮!” 蒋光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几支钢笔跳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放下去了!把最后那点粮食留出来给弟兄们吃!” “要不然咱们第十二军的几千号人吃什么?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万一士兵哗变了,你我都不用等院长来,今天就死在这儿!” 蔡廷锴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不能停。” 蒋光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停。” 蔡廷锴抬起头,看着蒋光鼐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老蒋,你想过没有,咱们已经放了三天粥了。” “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在放粮,如果今天突然停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撑不住了,会觉得户城要完了,会觉得连军队都保不住他们。” “到那个时候,市面上的粮价会一飞冲天。” 蔡廷锴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的粮价虽然高,但还没有彻底失控,是因为老百姓心里还有指望。” “可要是今天我们停止放粮,那就是把这份指望亲手掐灭。” “你信不信,今天下午停止放粮,明天早上市面上的大米就能卖到三块一斤。” “后天五块。大后天你拿着一袋银元,都换不回一口吃的。” “……到那时候,户城才是真的完了。” 蒋光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蔡廷锴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松开了撑着桌面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所以咱们就只能这么撑着?” 他喃喃地问。 “撑到米缸里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撑到伙房的灶膛彻底熄火了,撑到广场上那几万人眼睁睁看着空锅愣住的那一刻?”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蔡廷锴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天,依然是那条蜿蜒的长龙,依然是那些端着空碗的人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个下午。 也许就是下一碗粥舀完的那一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尊风化了多年的石像。 突然—— 砰! 门被猛地推开。 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司令……副总指挥……出事了……” 蔡廷锴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参谋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外头……外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说咱们的粮仓已经见底了,说今天的粥是最后一顿了……” “整个广场都炸了!” 蔡廷锴和蒋光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得像纸一样白。 第151章 终至! 蒋光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粥呢?粥在哪儿?” “不是说还有吗?怎么没粥了?” “谁说的?谁说粮仓空了?!” “我不管!我不管粮仓空不空!我家孩子饿了三天了!你们不能不管!” “让开!让我们进去!” 广场上那条原本井然有序的长龙,此刻已经彻底散架。 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军营大门,像一锅沸腾的粥一样翻滚着。 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但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推到了一边。 有老人被挤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蜷缩着身子抱住头。 有女人抱着孩子被推来搡去,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哭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之中。 蒋光鼐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蔡廷锴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关上门。” “……关门。” 蒋光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被挡住了大半,但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依然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门板,一下又一下。 蔡廷锴回到了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了下来。 窗外,一个声音划破了嘈杂的声浪,尖利而刺耳: “粮价涨到两块了!两块一斤!” 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 “三块了!我听说已经有人出三块了!” “三块五!” “四块!” 那些声音像报丧的钟声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从一块到两块,从两块到三块,从三块到四块,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粮荒之前,一斤精米的价格不到一毛钱。 今天是四块。 涨了整整四十倍。 蔡廷锴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那些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蒋光鼐。 蒋光鼐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就好像两个站在火山口上的人,看着脚下翻滚的岩浆一寸一寸地涌上来,却无处可逃。 绝望、无力。 “……户城。” 蔡廷锴开口,声音干得像开裂的河床。 “……要完蛋了。” 蒋光鼐没有说话。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嘈杂声还在持续攀升,像一座正在崩溃的山,碎石滚滚而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眼看就要把一切都埋进黑暗之中。 就在这一刻——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蔡廷锴猛地抬起头。 蒋光鼐转过了身。 参谋愣了一下,侧耳仔细听。 又一声汽笛。 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火车头进站时特有的鸣笛节奏,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长。 “火车……” 参谋喃喃地说了一句,眼睛慢慢瞪大了。 “火车!有火车进站了!” 蔡廷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椅子的四条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城南火车站的方向,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正在缓缓升腾,像一朵蘑菇云一样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绽开。 蒸汽下面,是火车头那黑色的轮廓,正在减速滑行,车厢一列接一列地跟在后面,望不到尽头。 蔡廷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 “是院长……院长来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蒋光鼐一把拉住了他。 “你冷静点!” 蒋光鼐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脑子还算清醒,“你要去哪儿?” “去车站!去接院长!” “你现在出去,外面那几万人你拦得住?” 蔡廷锴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握住了门把手,听见门板外面那依然嘈杂,随时可能爆炸的人群声浪,手心里全是汗。 蒋光鼐快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手。 “让参谋去,你留在这儿,站出去,就是告诉老百姓院长已经到了,他们的粥有着落了。” 蔡廷锴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过身,冲着参谋用力点了点头。 “去!快去车站!确认院长到了没有!如果到了,立刻回来报告!” 参谋“啪”地立正,转身拉开门,挤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后门的小通道里,消失不见。 蔡廷锴重新走回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望着火车站的方向。 那团白色蒸汽还在升腾,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 他望着那团蒸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蒋光鼐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那个方向,两个人的肩膀都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 十分钟后。 参谋回来了。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整个人喘得像拉风箱,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过年一样,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到了!院长到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整两列火车!全是粮食!粮食!” 蔡廷锴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撑住了窗台才没倒下去。 蒋光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好!好啊!” “走!” 蔡廷锴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跟我出去!告诉老百姓——院长来了!粮食来了!”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蔡廷锴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是蒋光鼐和几名贴身卫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广场上的人潮还在涌动,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台阶上的人影。 “看!蔡司令出来了!” “他出来了!他要说什么?” “是不是又有粥了?” 嘈杂声渐渐小了一些,但依然像一片嗡嗡作响的蜂群。 蔡廷锴稳了稳气息,然后把声音拔高到了极限: “户城的老百姓们!听我说,院长已经到了!” 这句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有人愣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院长?院长来了?” “他说院长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 蔡廷锴继续喊,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沙哑: “院长从山东调来了粮食!整整两列火车的粮食!现在就停在城南火车站!今天下午就开始放粮!管够!” “谁都不用再饿肚子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闪电划过夜空,却又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然后人群炸了。 “院长来了!” “粮食来了!” “有饭吃了!真的有饭吃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拼命摇晃,有人扯着嗓子喊“院长万岁”,有人跪在台阶下面冲着蔡廷锴磕头。 那一碗粥,等到了。 蔡廷锴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冲着下面的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大门里面。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来了。” 第152章 郑耀先! 户城的街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城南火车站到军营广场的那条大路上,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从火车站门口一直蔓延到了三条街以外。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那两列火车就停在站台上,绿色的车厢门大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袋又一袋的麻包。 麻包上印着山东各个州县的粮仓印记,有的写着“济南”,有的写着“德州”,有的写着“兖州”。 士兵们排成两列人墙,把车厢围护在中间,防止人群冲进去。 老百姓们远远地看着,看着那沉甸甸的粮食,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这都是粮食……” “这么多……够咱们吃多久啊……” “院长真的是……救苦救难啊……” 有人跪了下来,冲着火车磕头。 成千上百的人跪在站台上,额头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长从专列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礼帽,身后跟着谭海和战狼。 他站在月台上,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如此拥戴。 院长忍不住热血沸腾,心绪起伏。 “都起来,既然我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粮食已经到了,今天下午就开始平价售卖,一斤一毛钱,谁都买得起。” “都别跪着了,回去排队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毛钱一斤。 前两天市面上最贵的时候,一斤米卖到了四块钱。 院长开口就是一毛,等于是把那群炒粮的人的脸按在地上踩。 “一毛?真的假的?” “院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走走走!快去排队!”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军营广场的方向涌去。 而院长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转过身,对谭海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粮食平价销售,一人一天限购一斤。” “凭户口册登记购买,不准代买、不准囤积。” “谁违反规矩,按通敌论处。” 谭海愣了一下: “院长……实名制?” “实名制。” 院长点了点头,“那群人盯着这批粮食,眼珠子都红了。” “只有实名制,才能保证户城每一家都能买到粮食。” 谭海领命去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一斤一毛!” “每人每天限购一斤!!” “院长说了,谁囤粮就枪毙!” 粮价应声而落。 那些还想着趁火打劫的小商家们,本来还指望着用更高的价格,把手里的存货砸出去,结果院长的平价粮食一出,他们手里的货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有人咬牙降价,跟着一毛卖。 有人不敢卖,继续囤着。 但市面上的主流价格,已经被院长那两火车粮食,死死钉在了一毛钱的位置上。 老百姓们排着队,拿着户口册,一家一家地登记、交钱、领粮。 虽然没有像粥棚那样“免费”来得痛快,但一毛钱一斤的价格,对于绝大多数户城家庭来说,都能负担的起。 有人当天就领了粮食,拎着粮带往家走,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在粮铺门口排队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聊天: “院长这人,真是……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孬种,不在乎平民老百姓,没想到他这么爱护百姓!” “你瞧瞧,两天之内从山东调来两火车皮的粮食,平价卖给咱们,那些奸商想囤货都囤不成!这手段,厉害!” “可不是嘛!以后谁再说院长不行,我跟谁急!” 这些议论像暖流一样在人群中流淌着。 院长的名字,开始真正地、深深地、扎进了户城老百姓的心里。 但有人坐不住了。 ......... 租界。 松井坐在皮椅里,面前摊着一叠情报,手指在一份份文件上敲击着,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副官站在对面,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了。 “阁下……院长的平价粮食一出,咱们之前高价囤的那些米面,等于砸在手里了。” “市价从四块直接跌到一毛,咱们的成本平均在一块二以上,一进一出,净亏十倍还多……” “帝国银行那一批流动资金,等于打了水漂。” 松井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光盯着桌上那叠情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筹划了这么多天,动用了帝国银行在华东的全部现金流,把户城市面上能扫的粮食都扫光了,就是为了在蔡廷锴断粮的那一天,让整个城市彻底跪下来向他求饶。 结果呢? 院长来了。 带着两火车粮食来了。 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价格钉在了一毛。 “实名制……” 松井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好手段……一人一天一斤……凭户口登记……既不让人饿死,也不让人囤货……” 他把桌上的情报猛地推到了一边。 “那就鼓动。” “鼓动更多人去抢购,租界里的、租界外的、户籍上有的和没有的,全都给我派出去。” “一人一天一斤又怎么样?一千个人就是一千斤,一万个人就是一万斤。” “我让整个租界的华夏人全都去排队,每人每天领一斤,看他的粮库能撑几天!” 副官愣了一下: “阁下……那咱们的人混在里面,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 松井冷笑了一声,“怎么查?你来告诉我有多少人?” “说他们是租界的?他们用的是华夏名字、华夏户口、华夏口音,谁能查得出来?” “去办!今天就开始!越多越好!” 副官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 第二天。 军营广场前面的粮铺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但这次的队伍里,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有穿着长衫的、有穿着短打的、有男人也有女人,看起来和那些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们拿着户口册,排着队,登记、交钱、领粮,一切动作都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些人领完粮食之后,并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拐进小巷子里,七拐八绕,绕来绕去,最终都消失在了租界的方向。 而那些粮食,则被一袋一袋送进了松井控制的仓库里。 按照这个速度,院长那两列火车的粮食,在明面上被买走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应有的正常消耗。 谭海发现了问题。 傍晚,他拿着一叠报表找到院长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院长,情况不太对。” 他把报表摊在桌上,用笔尖指着一行一行的数字。 “按照户城的户籍人口统计,正常每一天的粮食消耗应该有稳定的数字。” “但咱们出货的速度,比正常水平高出了将近三倍。” “按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那两火车粮食撑不过半个月。” 院长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完谭海的汇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没有确切证据,但租界那边的动静不小,我怀疑是小鬼子从中作梗。” 院长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沉吟着。 “半个月……” 他低声道,“半个月之后,粮食怎么办?” “距离下一次收成,还有一个多月。” 谭海点头: “所以我建议,提高限购门槛,或者缩短发售时间.......” “不行。” 院长摇了摇头,“限购门槛再提高,真正需要粮食的人就买不到了,不能因为那群老鼠就把门关死。” “那……” 院长摆了摆手,示意谭海先别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吊灯,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院长,有人求见。” “谁?” “那人说他叫郑耀先。” 第153章 二爷的布局! “院长,有人求见。” “谁?” “那人说他叫郑耀先。” 院长的手指重新落回桌面,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郑耀先。 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也许是某份情报简报上的角落,也许是某次会议上某个不起眼的参谋提过一嘴。 总之不像是值得他放下茶杯亲自去迎的人物。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懒散: “不认识。让他走。” 卫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外退去。 院长重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刚要抿一口....... 卫兵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门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然后是卫兵重新走回来的脚步声,在门口立定,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院长……那人说,他是奉二爷的命令来的。” “哗啦”一声。 茶水瞬间泼了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院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放大。 “二爷?” “二爷!” 院长“腾”地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卫兵被他这个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院长的目光越过卫兵的肩膀,落在了走廊里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中等身材,长相英武,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沉静,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郑耀先站在走廊的灯影里,神色从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对上院长那双灼热的眼睛,微微欠了欠身。 院长不再犹豫,直接起身,来到郑耀先面前,开门见山问道: “老二有啥交代?” 郑耀先沉默了一瞬,刚要开口,谭海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院长那张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走廊里这个来历不明的灰衣人,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分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先生,先进屋说话吧,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院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堵着,有些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侧开身子。 “进来,进来说。” 郑耀先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院长的办公室不大,一间普通的套房,外间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里间是办公桌和书柜。 墙上挂着一幅比例尺极大的华东地图。 院长没有在外间的沙发上坐。 他径直走进了里间,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然后冲着郑耀先一摆手: “坐。” 郑耀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 谭海他站在门口侧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郑耀先的一举一动。 院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郑耀先的眼睛。 “说吧,老二让你来,为了什么事?”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谭海,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地图,然后才缓缓开口。 “二爷让我转告院长,户城粮荒这件事,表面上是奸商囤积居奇,实际上背后有小鬼子的黑手。” “在您从锦州出发之前,二爷就已经派人暗中调查,户城市面上那些大量收购粮食的商行。” 院长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郑耀先说着,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到院长面前。 院长接过来展开。 纸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内容很具体。 五家商行的名字,各自的注册地址。 这些商行的名字看起来都很普通,什么“永昌商行”“福源粮栈”“德记杂货”,都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招牌。 但郑耀先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 “倭人特务机关控制,负责人为化名。” 院长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两遍,然后抬起来,看向郑耀先。 “这些商行,都是小鬼子的人?” “是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这五家商行,明面上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华夏商铺,有的卖布匹、有的卖杂货,背后却全是小鬼子的特务机关在操控。” “户城粮荒之前,它们就一直在暗中收购粮食。” “粮荒爆发之后,它们更是疯狂扫货,市面上散户手里的粮食,有将近五成是被它们吃进去的。” “您从山东运来的平价粮食,它们也没有放过,这些天在粮铺门口排队抢购的人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它们派出来的。” 院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滑过,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凸起的墨迹。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查到粮食囤在哪了吗?” 郑耀先点了点头。 院长眼睛精光暴射,立刻起身,斩钉截铁道: “说,在哪?老子现在就去派人抄了他!” 郑耀先轻轻开口: “法租界.....” 这三个字落下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院长脸上的表情凝固,身体僵直,好像石化在了原地。 法租界和日租界完全不同。 日租界是倭人的地盘,虽然也在华夏的土地上,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倭人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动起手来反而不需要那么多顾忌。 可法租界不一样。 法租界是第三国的势力范围。 里面有法国人的领事馆、法国人的军队、法国人的巡捕房。 表面上它是华夏的领土,但实际上,那块土地上的行政管理权、司法权、驻军权,都在法国人手里。 如果他派兵进入法租界抄粮,那就是国际事件。 法国人不会坐视不管,驻在户城的法军巡捕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背后站着的是巴黎的外交部。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外交风波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南京那边、欧洲那边,各方势力都会卷进来。 更麻烦的是,法租界历来是各方势力的缓冲地带。 委员长的人在里面有据点,倭人的特务在里面有窝点,甚至连那些在华夏各地流窜的“中间派”和“骑墙派”的人,也都在法租界里养着一批人。 如果他动了法租界,那就不只是得罪法国人和倭人的事。 他会把所有把法租界当成“避风港”的人,都推到对面去。 院长缓缓坐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沉默了很久。 第153章 抄家!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三个字的分量。 法国人......领事馆......巡捕房......外交照会......国际舆论...... 金陵那边等着抓他把柄的政敌...... 国防部那边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还有那些在法租界里养着人的“中间派”...... 那些人虽然成不了大事,但要是全推到对面去,光是扯后腿就能扯得他寸步难行。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可能的后果都过了一遍,心中无比的纠结。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他想到了一个人。 老二。 老二麾下几十万大军,钢铁洪流,铁蹄踏遍辽地平津,连关东军都被他打得抬不起头来。 老二说过的话、办过的事,没有一件是含糊的。 自己二弟天下无敌,那自己在怕什么? 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叩。 “咚”的一声,像敲在了一面鼓上。 他抬起头,目光里那层犹疑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法租界?法租界怎么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气势陡然拔到最高。 “谭海。” “在。” “传我的命令!让于学忠立刻集合三千人,全副武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法租界,查封那几家不法粮商,以通敌卖国之罪,抄家。” 谭海愣住。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院长,那可是法租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子里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法租界里有法国人的巡捕房、领事馆,咱们三千人冲进去,那就是撕破脸了。” “外交上的事……” 院长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一样钉在谭海脸上。 “外交上的事怎么了?” “华夏早就不再是一百年前的华夏了,洋鬼子在华夏头上拉屎拉尿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谁要是有意见........” 他猛地一挥手,掷地有声道: “让他去跟我的二十万大军说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谭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不再多言。 “……是!我这就去下令。”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郑耀先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看着院长那张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赞许。 院长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而涩,带着一股隔夜的凉味。 但他喝得很痛快。 “郑先生。” 他放下茶杯,看向郑耀先。 “你今天就别走了,留在我的行辕里,等消息。” 郑耀先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 同一时刻,户城东郊军营里。 于学忠正在检查士兵们的枪械。 机要参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把命令说了一遍。 于学忠手里的枪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参谋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法租界?” “法租界。” 参谋点了点头,“院长亲自下的令,三千人,全副武装,今夜直插法租界,查封五家粮商,以通敌卖国罪论处。”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快,越快越好。” 于学忠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枪往肩上一扛,转身朝营房外面走去。 “传令!九团一营二营三营,全副武装集合!”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军营,粗犷而有力,像一柄大锤砸在铁砧上。 “十分钟后出发!” 营房里顿时沸腾了起来。 士兵们从各个营房里涌出来,跑步、列队、领枪、检查弹药,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在运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千人已经在操场上列好了队,黑压压一片,枪口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于学忠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刚毅的脸。 “兄弟们,今晚咱们去抄不法商行。” 他没有多说,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不寻常的意味。 “出发!” 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军营大门,沿着街道向法租界的方向快速推进。 脚步声响成一片,整齐、密集、沉重,像擂动的战鼓在石板路上回荡。 .......... 法租界的边缘,是一条窄窄的马路。 马路这边是华夏人的城区,马路那边是法租界的界桩,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根,上面刷着白漆,写着“F.C.”两个字母。 界桩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巡捕房岗亭,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安南巡捕正靠着墙打盹,他们是从越南招募来的法属殖民地巡警,负责法租界夜间的治安巡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像雷声从地平线上滚过来。 领头的那个安南巡捕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往马路对面一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月光下,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沿着街道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那是一个个穿着灰蓝军装的华夏士兵,肩上的刺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安南巡捕下意识地抓起了腰间的警哨,含进嘴里使劲一吹....... “呜!呜!呜!”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岗亭里的其他巡捕纷纷钻了出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去拿枪,可他们的枪是左轮手枪,而对面是三千支步枪。 有人哆嗦着把枪举起来对准了队伍最前面,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不敢按下去。 第154章 薅老二羊毛! 于学忠走在大队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挎着手枪,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有力。 在他身后,三千人的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于学忠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排冒着蓝光的界桩,又看了看那些手忙脚乱的安南巡捕,面无表情地开口: “让开。” 安南巡捕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法租界深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转了出来,停在巡捕房岗亭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那种长年养尊处优的傲慢与矜持。 他是法租界的领事,诺兰。 在户城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自认能把任何局面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但此刻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对面那条黑压压的人龙,脸上那份矜持已经有些撑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华语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法兰西共和国的租界,未经许可..........” 于学忠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迈步走上前,在诺兰面前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法国领事。 “你是领事?” 诺兰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试图挽回一些威严: “我是法兰西驻户城领事馆领事,诺兰。我警告你,你们的行为是对法兰西主权.......”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于学忠抬起了右手。 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落在诺兰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响亮得像甩了一记鞭子。 诺兰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捂着左脸,指缝间渗出血丝,眼镜歪挂在鼻梁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还没反应过来,于学忠已经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三千名士兵,拔高了声音: “院长有令!不法商行,通敌卖国,勾结倭人,囤积粮食,致户城几十万百姓饿殍遍野,其罪当诛!” “奉院长令:即刻查封法租界五家粮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缉拿,囤粮全部抄没!”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法租界深处。 “进!” 三千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轰然涌入法租界的街道。 安南巡捕们扔下枪抱头蹲在墙角,诺兰捂着腮帮子靠在汽车引擎盖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穿着灰蓝军装的士兵从他面前跑过,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法租界的夜,被彻底撕碎了。 ........... 永昌商行的大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于学忠走到门前,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那把锁“砰”地开了一枪。 铁锁被子弹击碎,碎片飞溅出去,打在旁边的门框上叮当作响。 几个士兵冲上去,合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仓库。 于学忠举着手电筒走进去,光束扫过仓库内部........ 一排排麻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用粮食堆成的山。 他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拍了一下,里面传来沉甸甸的回响。 是米。 “搬!全部搬回去!” 于学忠留下了五百人,随后转身走出去,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福源粮栈、德记杂货、还有另外两家名字普通的商行,每家后面都藏着同样规模的仓库,每一个仓库里都堆满了麻包。 有的大米、有的面粉、有的杂粮,最深处还有十几坛油和几十缸盐。 士兵们一麻袋一麻袋往外搬,搬出来的粮食在街道两侧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路过的法租界居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先是惊讶,然后是窃喜。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多粮食……都是咱们华夏人的东西吧?” 于学忠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粮食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兵道: “给院长发电报:行动结束,五家商行全部查封,查抄粮食数万吨,足够户城军民一月食用。” 通讯兵领命而去。 .......... 行辕办公室里,院长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郑耀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那双耳朵始终微微动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谭海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 “院长!于军长来电!成功了!” “五家商行全部查封,查抄粮食数万吨,足够户城军民吃一个月!” 院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接过电报,扫了一遍上面的字。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爽朗而畅快,像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身,大步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郑先生!这次多亏了你!多亏了老二!” “要不是你们查到这批粮食藏在哪里,我到现在还被人蒙在鼓里!” 郑耀先被晃得身子晃了一下,赶紧站稳了。 “院长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院长松开他的肩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说得轻巧。” “法租界里那五家商行,连我的情报系统都没摸清楚底细,你倒好,连仓库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是分内之事?这是本事。” “既然此事了结,我也该走了。” 郑耀先起身,准备告辞,“院长,后会.......” 院长上前,一把按住了郑耀先。 “郑先生,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郑耀先一愣: “院长……” “你既然是老二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院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我说了就算”的果断。 “行政院正在组建高级参谋团,你留下来,挂个高级参议的名衔。” “工资、待遇、级别,一切按最高标准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干。” 郑耀先张了张嘴,似乎想推辞。 院长一摆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不用多想,老二那里我去打招呼。” “你就安心在户城待着,别的不说,我绝不会亏待你。”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看着院长那双热切的眼睛,最终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院长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心情大好地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他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老二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是脓包。 这个郑耀先,能从法租界的层层迷雾里,摸出那五家商行的底细,能把倭人的暗线一揪到底,这样的能人,他怎么能放炮? 他得抓住这个机会,老二的羊毛能多薅一把就多薅一把。 不能所有好事都让老二占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门外的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更乱,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 谭海刚刚把门带上,还没来得及走开,就又被撞开了。 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另一份电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变了调: “院长……急电……” 院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说。” 通讯兵张了几次嘴,才把那几个字吐出来: “东海上……小鬼子的联合舰队主力……已经出现在户城近海了。” “海军的侦察机刚刚发现,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军舰,正在全速向户城方向逼近!” “随行的运输船上……至少有三到四个师团的陆军部队。”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140章 第一伟男子! “鬼子主力大军,登陆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谭海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保持着刚才冲进来时那个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通讯兵依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电报,手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茶杯还在半空中举着。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变得稀薄而沉重。 许久之后,院长慢慢地把茶杯放了下来。 “三到四个师团……” 他低声呢喃,“二十艘以上的军舰……联合舰队主力……” 谭海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往前迈了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急促得: “院长!必须撤!立刻撤!撤回金陵!或者撤回北平!” “户城靠海,小鬼子的军舰随时可以从海上开炮支援,舰炮的口径最小也是二百毫米以上,一炮下来半条街都能轰成废墟。” “咱们手里没多少重炮,更别提海军了,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而且户城海岸线那么长,小鬼子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登陆。” “他们在海上,咱们在陆上,他们可以随便挑选战场,咱们只能被动挨打。” “等他们三四个师团全部展开登陆,咱们就是想撤都撤不出来!”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上青筋直跳。 “去金陵!金陵有长江天险,易守难攻,而且国民政府在金陵经营多年,城墙、工事、仓库、医院全都是现成的!” “金陵城里还守备部队和预备兵力,就算小鬼子跟上来,咱们也能依托城防工事跟他们对耗!” “不能在户城打.......没有天时,没有地利,咱们手里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谭海说完,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院长。 郑耀先也站了起来。 “院长,谭副官说得有道理,户城确实是死地。” “户城三面临水,东面是海,南北两面都有河道,只有西面一条退路通往金陵。” “鬼子如果从海上和南北两翼同时登陆,那就是三面合围,把您堵在这块狭长的地带上。” “就算您手里的部队能打,也架不住鬼子从三面压上来。” “等他们登陆部队全部展开,海上的舰炮再把退路一断,那就是瓮中捉鳖。” “现在撤,还能带着主力完整地退回金陵。” “再晚一天,哪怕再晚半天,等鬼子登陆部队先头团上了岸,撤都撤不掉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院长那双逐渐变得深沉起来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院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金陵内陆,才是决战的地方。” 两个人说完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和谭海站在一起,一左一右,目光都落在院长的脸上,等着他做决定。 院长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看谭海,也没有看郑耀先。 他低着头,望着桌面上那片已经被风吹干了的茶渍,望着那幅被茶水洇湿过的地图,望着地图上户城那个小小的圆圈。 他看得那么专注,像是在那一片弯弯曲曲的线条里,寻找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神闪过一抹决绝。 “不能撤。” 谭海愣住。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也吹动了桌面上那张地图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这些天,学会了一个道理,老二教我的。” 他背对着谭海和郑耀先,望着窗外户城那此起彼伏的屋顶。 “有些时候,一步都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退一步,丢的不只是土地,丢的是民心,是信任,是老百姓心中的一口气。” “那口气散了,就算你回头有了天时地利,也难挽天倾。” 他转过身来,目光像两把火,滚烫而明亮。 “老子不走,就在这户城里,跟鬼子决一死战。” “不死不休。” 谭海和郑耀先同时一震。 谭海张大了嘴,看着院长那张坚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灼热的光。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盯着院长看了几秒钟,然后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谭海的声音有些发哽: “院长……您……您这是……”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您这是要学那大明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啊……” 他望着院长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院长,此刻站在晨光里的轮廓,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高大、挺拔、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郑耀先也默默地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遍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能舍、能拼、能在最该跑的时候决定不跑。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有底气,要么是真的有血性。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高看一眼。 两个人站在屋子里,望着院长那笔直的背影,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汉子,当真是天下第一伟男子。 结果下一秒,院长赶忙转过身,几步走回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钢笔,飞快地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谭海。 “给老二发报。” 谭海接过来一看,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大哥快被鬼子干死了,速派钢铁洪流支援,十万火急!亲启。” 谭海拿着那张电报纸,站在办公桌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在一场严肃的葬礼上突然有人放了个屁,想笑又不敢笑。 “院长……” 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敢情您刚才说的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他指了指那张电报纸。 “底气在这儿呢?” 院长面不改色,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弟的兵不就是我的兵?他的钢铁洪流不就是我的钢铁洪流?” “我跟他什么关系?亲兄弟!亲兄弟有难,他能见死不救?” “再说了.......”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开看了看,“当年我跟老二在落凤坡杀的七进七出,那也是出了力的。” “现在轮到我被鬼子堵在户城了,他不来支援我,他还算个人吗?” 谭海看着院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刚才心里那股“天下第一伟男子”的敬仰之情,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行,我这就去发报。” 他攥着那张电报纸,转身往外走。 郑耀先站在旁边,看着谭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长那张稳坐钓鱼台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院长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似的,手里的文件夹一合,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谭海!” 谭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 “叫吴克仁来见我。” 谭海应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然后渐渐远去。 院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目光落在地图上户城以东那片茫茫的海域上。 第141章 寸土不让! 吴克仁。 第67军军长,绰号“铁头”,是院长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东北讲武堂出身,早年跟着郭松龄打过仗,后来又投了张作霖,再后来辗转到了院长麾下。 此人生来就是一副打硬仗的筋骨。 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像一截铁铸的树桩子,脸他不爱说话,不喜应酬,除了练兵打仗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爱好。 可就是这么一个粗莽汉子,打起仗来却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冷静。 当年直奉战争,他带着一个团据守一个叫作三道沟的小村子,对面是两倍于己的敌军,火炮比他的多三倍。 他愣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在村子外围挖了六道壕沟,布置了交叉火力网,把敌军硬生生挡在村外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敌军撤了,他带的那个团还剩不到三百人。 可他那道防线,从头到尾没被突破。 后来中原大战,他又带着一个旅在河南境内阻击一个整编师,打的是运动战。 白天撤,晚上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硬是把那个师拖在丘陵地带转了半个月。 等对方终于追上来的时候,后勤补给线已经被他手下的游击队掐断了两天,整个师饿得连枪都端不稳了。 历史上,吴克仁也非常能打,长城抗战,打的鬼子抬不起头,损失惨重,淞沪会战,他更是独占鬼子一个旅团。 最终,为掩护七十万大军撤离,吴克仁奉命率部死守松江三日,成功掩护守军撤退。 此战,吴克仁歼敌数千,而他亲临第一线督战,屡次击退日军进攻,最终英勇战死。 院长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线,从户城往东、往南,一直到那片叫作L镇的海岸线。 L镇。 户城东面的门户,整个户城最重要的交通咽喉。 津浦线、沪杭线、还有几条重要的公路,全都在L镇附近交汇。 如果L镇丢了,鬼子的登陆部队就可以顺着交通线快速推进,把户城彻底围死。 反过来,如果L镇能守住,鬼子就算上了岸,也只能被堵在滩头动弹不得。 院长的手指在“L镇”那两个字上重重戳了一下。 “L镇……只能交给吴克仁。”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门被敲响了。 一个粗壮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板板正正的军装。 “院长,您找我?” 院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着L镇的方向: “老吴,你看看这个地方。” 吴克仁走上前来,站在院长身侧,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院长侧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小鬼子联合舰队已经到户城近海了,他们一定会登陆。” “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一定会选L镇。” “L镇是整个户城防线的枢纽,L镇一丢,户城就是一座孤城。” “可L镇要是不丢,鬼子的登陆部队就算上了岸,也别想往前推半步。” 他看着吴克仁的眼睛,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我把L镇交给你,你给老子钉在那里,半步不退。” 院长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像铁锤落在砧板上一样砸了下来: “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要给老子挡到最后一刻。” “能做到吗?” 吴克仁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L镇那两个字,看着从L镇延伸出去的每一条公路、每一条铁路、每一条河流。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把每一寸地形都量了一遍。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冲着院长敬了一个军礼。 “院长放心,克仁绝不负所望。” “好!既然如此,你立刻带领第66军,东进L镇,我会派何国柱等人,在侧翼帮你掩护。” “是!” 吴克仁大步离开。 院长站在窗前,望着吴克仁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联合舰队主力……三到四个师团……” 他把那份电报放在桌上,抬起头,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目光里那层被晨光镀上的金色。 不到一会,谭海返回,而院长也开始了真正的排兵布阵。 “命令!” “于学忠镇守蕴河!何国柱率领骑军在侧翼掩护!命令第19路军镇守黄浦江沿岸,防止鬼子在市区登陆!” “命令董英斌率领第47军镇守M镇,命令黄显声率领第36军,镇守大厂!” “告诉他们,此战乃是国运决战,华夏国土,寸步不让,至死方休!” “是!” “传令下去!今天之内,各部队全部就位,就地构筑工事防御!”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每一道防线上都有人、有枪、有子弹。” 说完这些,院长忍不住抬头,看向东北。 “……老二啊老二。”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你可一定要看到电报啊。” 第142章 绝望松井! 租界的清晨,比户城城区安静得多。 梧桐树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闷响。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松井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刚刚泡好的煎茶,茶汤碧绿清透,冒着袅袅的白气。 他今天的心情不错。 一夜之间,那些被派出去伪装成平民,抢购粮食的人手已经全部返回,带回来的大米和面粉堆满了三个临时租用的仓库。 按照这个速度,院长那两列火车里的粮食,用不了半个月就会被掏空。 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正要喝一口..... “砰!” 门被猛地撞开。 副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一样。 松井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 他盯着副官那张煞白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副官张了几次嘴,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阁下……法租界……法租界那边出事了……” “永昌、福源、德记……咱们藏在法租界的那五家商行,全部……全部被查封了……” 松井的瞳孔猛地缩紧。 “查封?谁查封的?法国人?” 副官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不是法国人……是于学忠……” “他带了三千人连夜冲进法租界,把五家商行的仓库全部抄了……” “粮食全部搬走了……诺兰领事出面阻拦,被于学忠一巴掌扇翻在地上……” 松井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温热的茶汤四溅开来。 “八嘎压路!”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剧烈地翕动着,面皮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粮食……全被搬走了?”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在法租界闹事??”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沙哑,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来回拉动。 “全被搬走了!” 副官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一粒米都没剩下!那五家仓库里存的是,咱们这么多天来前前后后收购的所有粮食!” “全部!全部被于学忠搬空了!” 松井站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经手过的情报、策划过的行动、布置过的暗线,没有一百条也有八十条。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被人明抢。 那些粮食,不仅仅是粮食。 那是帝国银行从华东几十年的殖民经营里,一点点榨出来的血。 是金条、银元、外汇堆出来的筹码,是他松井在户城布局了整整十年才攒下的底牌。 他指望着靠这批粮食,把户城的命脉捏在手里,逼院长低头、逼老百姓下跪、逼整座城市向他求饶。 现在全没了。 一粒米都不剩了。 松井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像是野兽的嘶吼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文件、信函、地图被扫掉,散落一地。 “八嘎!!” 松井的声音炸开,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咆哮,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院长!蔡廷锴!于学忠!你们这些该死的支那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一个陶瓷笔筒,狠狠地砸向墙壁。 “那是我的粮食!是我的!!” 他像是一头被夺走了猎物的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渗出一丝丝血迹。 副官站在门口,看着松井这副模样,整个人面如死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是另一件事帝国银行。 买粮食的钱,不是松井自己的钱。 那是帝国银行华东分行的储备金,是几十年来从租界贸易、铁路运输、矿山开采、工厂经营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国家资产。 这笔钱如果赚了,那是松井的功劳。 可如果亏了......... 上面追究下来,松井和他连剖腹谢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副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不得不伸手撑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阁下……” 他开口,声音干涩道: “帝国银行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如果上面知道这笔钱全砸在粮食上了……” 松井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副官,眼眶通红,目光里带着疯狂。 “交代?交代什么?!” “谁他妈的敢让我交代?!” “我是帝国华东驻屯军最高司令官!谁敢让我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他猛地转身,一把拽过挂在墙上的那把倭刀,双手攥住刀柄,“呛啷”一声拔了出来。 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映着他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于学忠!我要杀了你!!” 他举着刀就往门外冲。 副官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腿软,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松井的腰。 “阁下!阁下您冷静!您冷静!!” “放开我!” “阁下!您现在冲出去,还没找到于学忠就被他的兵打死了!他是三千人!您一个人一把刀,怎么报仇?!” “放开!!” “阁下!您想想!您要是死了,那五家商行的损失就真的没人能挽回了!” “您活着,还有机会!您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松井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在门口,举着刀,保持着那个冲锋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座突然被冻住的雕塑。 刀尖朝着门外的方向,刀身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 他停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铁链拽住了的野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松井那把刀一寸一寸地放了下来。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 “……怎么办……” 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办……粮食没了……钱没了……上面要是知道了……” 副官依然抱着他的腰,不敢松手。 他也是一副快要虚脱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阁下……咱们得先想办法挽回损失……不然等上面真的追查下来,咱们谁都活不了……” “……挽回损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怎么挽回……粮食都在院长手里了……我们拿什么挽回……” 副官的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讯兵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整个人因为跑得太快而涨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匀。 “阁下……阁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松井猛地抬起头。 通讯兵把那份电报双手递了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 “帝国华东派遣军第3军,十万大军……已经抵达户城近海!” “先头舰队已经在SH港外抛锚,正在准备登陆!” 松井愣住了。 他伸过手,接过那份电报,展开来,目光扫过纸面。 电报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 他看完了一遍。 “……第3军……十万大军……” 他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第143章 登陆! “哈哈哈哈哈哈!!” 松井疯狂大笑。 副官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惊又怕,松开他的腰往后退了两步。 松井猛地转过身,把那把倭刀重新插回刀鞘里,“呛”的一声,干脆利落。 “走!”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去SH港!现在就出发!” “我要亲自去迎接帝国勇士!我要带着他们,重新杀回户城!”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阴冷地盯着副官: “你留守在这里。” “给我盯紧院长的一举一动,他布了多少防、他调了多少兵、他在哪儿设了指挥部,一个细节都不准漏。” 副官连忙立正: “是!” 松井没有再看他,转身大步走进了走廊里。 ........... SH港。 海面上,几十艘灰色的军舰和运输船,排成了绵延数里的阵列,像一群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最大的那艘旗舰上飘扬着旭日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柳川站在旗舰舰桥的最高处,双手扶着栏杆,海风吹动了他白色的海军将官披风的下摆,在身后飒飒地飘着。 他看着前方的海岸线。 SH港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码头、仓库、吊车、烟囱,还有远处那些低矮的屋顶和蜿蜒的街道。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它在军事地图上的样子不太一样,从海面上看过去,它像一只安静地蜷伏在海边的小鸟。 柳川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华东。” 他开口,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轻快。 “帝国筹划了这么多年的华东战局,今天终于要正式开幕了。” 他身后站着一排将领,打头的是参谋长畑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畑俊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柳川身侧,也望向那片海岸线。 “司令官阁下,我有一个建议。” “说。” “按照之前的经验,松井在户城那边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华夏空军的干预。” “虽然我们的陆军在地面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华夏空军在户城上空的活动,很可能会给我们的登陆部队造成困扰。” 畑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柳川的侧脸上。 “我建议,在正式登陆之前,先派出轰炸机群,对户城周边的机场进行一轮大规模轰炸。” “把华夏空军的飞机全部摧毁在地面上,彻底消除空中威胁。” “这样我们的登陆部队,就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柳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望着前方那片海岸线,手指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必。” 畑俊一愣:“阁下……” “侦察机只需要侦察户城上空即可。” “看看院长在户城布了些什么防,他的主力部队都摆在哪儿了,其他的一概不用管。” 柳川转过身来,看着畑俊,脸上无比从容。 “畑俊君,你知道现在西方列强对华夏是什么态度吗?” 畑俊点了点头: “知道,全面禁运,武器、弹药、燃油、零部件,全部禁止向华夏出口。” “对。” 柳川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华夏的飞机,大多数都是从欧美进口的。” “燃油也是。” “现在禁运一开,他们飞起来的每一架飞机,都是用一滴少一滴的库存油。” “这种空军,就算我们不去轰炸,他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他重新转过身,望着前方的海岸线,声音里带着自信。 “先拿下户城,华夏空军那几架破飞机,等我们上了岸,地面部队压过去,他们自己就会崩溃,不用在他们身上浪费宝贵的炸弹。” 畑俊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明白了。” 柳川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海岸线,手指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 “命令第3师团、第5师团,立刻在LD展开登陆。” “LD是户城东面的门户,是整个户城防线的咽喉。” “谁控制了LD,谁就掌控了通往户城的钥匙。” “先把这个钉子拔掉,打开了局面之后,再向南推进,一口一口把户城吃掉。” “哈伊!” 传令兵立正行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旗舰上顿时忙碌了起来。 信号旗在桅杆上升起,旗语兵挥舞着小旗向各艘军舰传递命令。 运输船上的登陆艇开始被缓缓放下水面,沉重的钢板撞击船舷的声音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成百上千名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从船舱里涌出来,沿着绳梯爬下登陆艇,步枪、机枪、迫击炮被一箱一箱地吊运下去,在登陆艇里整齐码放。 海面上,几十艘登陆艇排成横队,马达轰鸣起来,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向那片海岸线推进。 灰色的舰炮开始调整仰角,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远处的海岸线。 天空中,几架侦察机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升空,机翼掠过海面,拉出几道白色航迹,向着户城的方向飞去。 柳川站在舰桥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LD镇的海岸线正在越来越近。 码头、栈桥、仓库、房屋的轮廓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开始吧。” 他低声说道。 “让华夏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海面上,登陆艇的马达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群正在逼近猎物的鲨鱼。 第144章 工事! LD镇。 吴克仁站在镇外的一片高地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滩涂和农田。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湿味道,吹动了他军装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支磨得发亮的配枪。 他身后,上万名士兵正在挥汗如雨地挖着战壕。 铁锹和镐头撞击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卷起裤腿,有人把军帽摘下来挂在旁边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所有人的脊背都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汗光。 吴克仁沿着战壕的边缘走着,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士兵身上,而是落在战壕的深度、宽度、拐角的角度、射击垛口的位置上。 他走到一段战壕的拐弯处,停了下来。 那一段战壕比其他地方浅了将近一尺,两侧的护坡也堆得不够厚实,松软的泥土随便堆在壕沟边缘,一脚踩上去就簌簌地往下掉。 吴克仁蹲下身,捏了一把那松散的泥土,在指间碾了碾,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正在挖土的士兵。 那几个士兵本来干得还挺卖力,但见他蹲在那儿盯着壕壁看,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心虚。 吴克仁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 “三营长!” 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跑过来,跑到面前立正站好,额头上全是汗: “军长,您找我?” 吴克仁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那段浅了一尺的壕沟。 三营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段壕沟是怎么回事。 那是昨天夜里他手下的兵偷懒,趁着军官们都在睡觉,把挖壕沟的深度偷工减料了不少。 他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让人返工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安排,吴克仁就亲自走过来了。 “军长……这……我马上让人返工……” 三营长的声音有些发虚,额头的汗冒得更密了。 吴克仁依然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段浅浅的壕沟前面,背对着三营长,沉默了大约有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偷偷地往这边瞟。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鸟鸣和铁锹偶尔碰撞的声响。 然后吴克仁转过身,看着三营长,眼神冰冷似铁。 “你知道这段壕沟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三营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用来挡子弹的,是用来挡炮弹片的,是让你和你的兵趴在里头活命的。” 吴克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三营长的面前。 “多挖一尺深,你手下的兵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少挖一尺深,等小鬼子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那些弹片就会像割麦子一样,把你的人成片成片地削倒。” “你偷的是这一尺的土吗?你偷的是你手下几百号人的命。” “你觉得值吗?” 三营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些发烫。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冲着吴克仁用力一点头: “军长,我错了,我马上带人返工。” “今天天黑之前,这段壕沟挖不到标准深度,我提头来见你!” 吴克仁又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三营长转身跑向队伍,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都给老子放下手里的活儿!全部过来!返工!这段壕沟重挖!挖不到胸口深的,今天晚上别吃饭!” 那些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响应。 铁锹和镐头重新举起来,狠狠地砸进泥土里。 这一次没有人偷懒,每一锹都挖得又深又狠,汗水甩在地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 吴克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整个辽军的防御氛围三道防线,吴克仁不断在三道防线内外巡查。 他要检查纵深和火力点的交叉角度,检查镇外土墙的厚度和支撑结构,检查那些正在修筑的明暗碉堡的射击孔朝向。 每到一处,他都要蹲下去亲手捏一捏泥土的紧实程度,敲一敲木料支撑的牢固程度,甚至拿手比一下射击孔的高度,是不是刚好适合一个士兵蹲着射击的姿势。 有军官跟在后面记录他的指示,他的话说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这边再加深半尺。拐角的地方要留一个观察口,射击孔开得太高了,蹲着打的时候枪口会翘起来,改成低三寸。” “土墙的背面再堆一层沙袋,别省材料。” “碉堡的射击孔别开太宽,宽了容易被人一发炮弹灌进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尺子,量到哪里,哪里就要被校正到最精确的角度。 整个LD镇外围,像一台被重新校准了精度的机器,每一处关节、每一根齿牙都开始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第一道防线是沿着LD外围展开的。 吴克仁利用LD镇西南侧那条浅水河的天然屏障,在河岸后面挖掘了绵延数里的壕沟网。 壕沟前面布设了铁丝网和简易雷场,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挺轻机枪,火力点之间形成了交叉覆盖的角度。 不管鬼子从哪个方向冲上来,都会同时被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压制。 第二道防线是LD镇外围的土墙。 那些土墙原本是镇子周边的矮墙和围栏,吴克仁让人连夜加固加高,用麻袋装土堆砌起来,厚度超过三尺。 土墙上掏出了射击孔和观察口,后面架着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全部重武器,迫击炮、重机枪、还有炮兵阵地。 虽然火炮口径不大,但打出去的火力,已经足以覆盖土墙外那片开阔地。 第三道防线是LD镇内。 镇里的每一座房屋都被改造成了防御工事。 窗户用沙袋堵上,只留射击孔,房顶上架设了机枪阵地,街道拐角处修筑了街垒。 最让吴克仁下功夫的,是分布在镇内各处的那十几座明暗碉堡。 有的藏在民房的地下室里,只露出一个低矮的射击口,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有的架在二层楼的楼顶上,俯瞰着整条街道,是居高临下的火力支点。 挖到傍晚的时候,三道防线全部完工。 吴克仁站在高地上,看着那连绵的战壕、厚实的土墙、密密麻麻的碉堡,看着那些浑身泥泞但眼神明亮的士兵们,沉默了很久。 “三道防线……” 他身边的一个参谋低声说,“军长,咱们把LD挖成了一只刺猬。” 吴克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面的海平线。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海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一片黑色的森林。 那是军舰的桅杆和烟囱。 距离LD镇不到二十里的海面上,几十艘灰色的钢铁巨兽正在破浪而来,排成严整的阵列,像一群正在围猎的鲨鱼。 海风里传来隐约的轰鸣声,那是军舰主机的引擎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头从海底深处升起的巨兽。 吴克仁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指挥所。 “传令下去!全员进入阵地!准备接敌!” 第145章 初战! 柳川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望着前方那片已经近在咫尺的海岸线,嘴角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LD镇就在前方,而他的登陆部队,也开始逼近LD。 他已经能看到镇子的轮廓,低矮的屋顶、稀疏的树木、还有那些沿着河岸分布的战壕和土墙。 “让舰炮开火。” 他的命令很轻,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华夏人打声招呼。” 旗舰上的信号旗升了起来,一道道命令沿着舰队传递下去。 然后—— 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还是灰蓝色带着晚霞的黄昏天空,在那一瞬间被撕裂。 无数道火线从海面上腾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像是几百颗流星同时坠落,汇成一片倾盆而降的火焰瀑布。 第一发炮弹落在LD镇外围的滩涂上,爆炸的气浪把泥沙掀到几十丈高,棕褐色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第一百发....... 舰炮齐射的轰鸣声,在海面上汇聚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巨雷。 脚下的地面在震颤,空气在震颤,连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震波一起跳动。 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在LD镇的防御阵地上,砸在战壕里、土墙上、镇子的屋顶上。 火光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像地狱里的花在黄昏中开放。 硝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把晚霞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火幕。 吴克仁趴在指挥所的掩体里,耳朵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 他盯着面前的地图,用手指在图上划着炮弹落点的分布。 “……正面三道战壕都有落弹……偏右翼密集一些……” 他低声念叨着,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 “……鬼子想让咱们觉得他们的登陆点在右翼,把咱们的火力引过去,然后正面突入……呵呵,小儿科……” 果然,舰炮火力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右翼的落弹密度明显增加,打在土墙上的爆炸声比左侧密集得多,像是要把整个右翼阵地掀翻一遍。 但吴克仁没有调动阵地上的部队。 他依然把所有兵力保持在中央和左翼,只在右翼留了一个连的兵力虚张声势,朝那个方向多放了几枪做做样子。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炮声终于稀疏下来的时候,LD镇外围的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战壕被填平了好几段,土墙上被炸开了几个大口子,镇子外围的树木齐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泥土味和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但损伤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那些挖得足够深的防炮洞,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大部分士兵的命。 炮击最猛烈的时候,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里,听着头顶的爆炸声像擂鼓一样砸下来,泥土和碎石从洞口的掩护板上簌簌地往下落,但他们还活着。 等炮声彻底停下的时候,吴克仁从指挥所的掩体里探出头来,透过望远镜望向东面。 LD镇东面,密密麻麻的鬼子从地平线上显出身形。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机枪手已经开始扫射。 子弹打在战壕边缘的泥土上,溅起一排排细小的土花。 然后,更远处,一排排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步兵,密密麻麻地蜂拥而来。 前前后后,至少有两个大队的兵力,已经展开了队形。 吴克仁放下望远镜,抓起身边那部野战电话的听筒,摇了两下: “全阵地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到了每一道战壕、每一座碉堡、每一个射击孔后面。 “等鬼子靠近再开枪!不要浪费子弹!听我号令!” 电话那头传来各阵地指挥官简短有力的回应。 “一团收到。” “二团收到。” “三团收到。” 吴克仁把听筒放回去,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鬼子们端着步枪,弯着腰,踩着整齐的脚步,一步步逼近LD镇。 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老兵的战术动作很熟练,一边冲锋一边找掩体,利用沙丘和灌木丛交替掩护前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对面的战壕里,几千双眼睛正透过射击孔,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在瞄准线上,稳稳地对准了他们的胸膛。 吴克仁没有急着下令开火。 他在等。 等鬼子先锋部队冲过第一道沙丘,等他们进入那片开阔的腹地,等他们离战壕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然后他猛地放下了望远镜,抓起电话听筒,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 “打!” 刹那间,LD镇外围的所有火力点,同时开火了。 “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轰轰轰!” 轻机枪、重机枪、步枪、迫击炮发射声,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朝着那片开阔的滩涂席卷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士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有人被打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有人被打中了腿,扑倒在泥泞的滩涂上挣扎着往前爬,但下一秒就被后续的子弹钉死在地上。 第一波冲锋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就被彻底打残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土黄色的尸体,剩下的鬼子士兵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被交叉火力死死地压制在,几道浅浅的土丘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吴克仁站在指挥所的掩体出口处,手里还攥着那部电话的听筒,望着前方那片被硝烟和尸骸覆盖的阵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还只是刚开始。” 第146章 战术! 吴克仁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指挥所。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第一波冲锋的鬼子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剩下的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阵地前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师长,鬼子退了!”电话里传来一团团长兴奋的声音。 “别高兴太早。” 吴克仁冷冷道,“这只是试探性进攻,让弟兄们抓紧修补工事,清点弹药。” 他走出指挥所,站在掩体后面,望向远处。 东面的地平线上,鬼子的炮兵阵地方向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鬼子在重新部署。 而在更远处,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上,几道身影正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朝LD镇方向观望。 那是日军第3师团长井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军服,腰挎指挥刀,面容冷峻,眼窝深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镜片,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场。 从他站立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LD镇的全貌。 镇子不大,坐落在一条河流的拐弯处,背靠连绵的丘陵,东面是大片开阔的滩涂和农田,北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南面则是一道起伏的土坡。 而辽军的防御阵地,就沿着这些地形层层铺开。 井上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布防很有章法。”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依山傍水,层次防御,不是一般的杂牌部队。” 他身边的参谋长小野点了点头: “师团长阁下,根据情报,对面是华夏东北军第67军的一部,指挥官叫吴克仁。” “这支部队战斗力不弱。” 井上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辽军阵地的火力配置。 辽军的第一道防线设在河岸边,依托河堤和土墙构筑了简易工事。 第二道防线在镇子外围,战壕挖得又深又宽,交叉火力点密布。 第三道防线在镇子里面。 这样的防御体系,正面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井上放下望远镜,缓缓开口,“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向辽军阵地的几个方向: “看到没有,他们的火力点主要集中在中路和左翼,右翼的火力相对薄弱。” “不过,右翼靠近河道,地形狭窄,不适合大部队展开。” 小野大佐点头: “那师团长的意思是?” 井上思忖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命令,派出一个大队,兵分三路。”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从东面、南面、北面,同时发起试探性进攻。” “南面?” 小野大佐有些迟疑,“南面是开阔地,没有多少掩体,强攻伤亡会很大。” “正因为如此,华夏人不会在南面布置太多兵力。” 井上看了他一眼,“我要的是找出他们防御的薄弱点和火力点,每一路都不要恋战,只要摸清对方火力,立刻撤回。” “哈伊!” 小野大佐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井上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落在LD镇的方向,嘴角微微抿起。 “吴克仁……让我看看,你的防御到底有多硬。” 命令很快传达到前沿部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东面、南面、北面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东面,约两个中队的鬼子步兵,沿着第一波冲锋的路线再次压上,但这次他们的队形更加分散,前进速度更慢,彼此之间拉开很大的间距。 南面,一个中队的鬼子从开阔地发起冲锋,他们弯着腰,利用田埂和土包作为掩护,快速向前推进。 北面,同样是一个中队的兵力,从灌木林中钻出来,借着地形的起伏向辽军阵地的侧翼包抄过去。 吴克仁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缓缓转动视角。 “三路同时进攻。” 他冷哼一声,“鬼子这是想试出我们的火力点。” 他抓起电话:“各阵地注意,这是试探性进攻。” “不要暴露重火力点,机枪手只用步枪和轻机枪还击,重机枪不许开火!迫击炮也不许动!” “是!”电话里传来各营连长的回应。 辽军士兵们趴在战壕里,冷静地等待着命令。 他们大多是打过仗的老兵,知道什么时候该开枪,什么时候该忍耐。 鬼子的散兵线越来越近,枪声也越来越密集。 子弹打在战壕边缘,溅起一簇簇土花。 “打!”各阵地的连长们纷纷下令。 轻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飞向鬼子。 但鬼子这次学乖了,他们不再像第一波那样密集冲锋,而是分散开来,利用地形掩护,与辽军对射。 双方你来我往,子弹在空中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但鬼子的三路试探部队并没有深入,他们只是保持在辽军步枪和轻机枪的有效射程边缘,不进不退,似乎在观察辽军的火力情况。 南面的一路,一个鬼子的尖兵小组突然加速,猫着腰朝辽军阵地猛冲过来,试图冲入战壕。 “找死!” 南面阵地上的辽军连长骂了一声,端起枪准备射击。 但就在此时,战壕一侧的一个隐蔽火力点突然开火。 “哒哒哒哒!”重机枪的扫射声骤然响起。 那是辽军隐藏在南面战壕里的一个重机枪火力点,外面盖着草皮和树枝,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混账,谁让他们开枪的!!” 吴克仁大怒,只可惜已经无济于事。 此刻重机枪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像狂风一样扫向那队冲上来的鬼子尖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当场被撂倒,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开始向那个火力点投掷手雷。 “轰!轰!” 爆炸声响起,但那个火力点位置隐蔽,手雷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不过,辽军的重机枪一开火,位置就暴露了。 南面的鬼子试探部队迅速后撤,但与此同时,他们后方的炮兵观察员,已经用望远镜锁定了那个火力点的位置。 “坐标确定!” 一名鬼子炮兵观察员大声喊道,“方向南,距离七百,目标火力点!” 后方的鬼子山炮阵地上,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 “放!” 几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南面阵地上的重机枪火力点。 “轰!轰!轰!” 硝烟和泥土腾空而起,那个伪装得很好的火力点被炮弹直接命中,重机枪被炸翻,两名机枪手壮烈牺牲。 “妈的!” 南面阵地上的辽军连长一拳砸在战壕上,“重机枪暴露了!” 但这就是鬼子的战术。 尖兵出动,引诱火力点开火,而后炮兵摧毁,大部队再出动。 吴克仁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铁青。 “鬼子这是在用炮兵打咱们的火力点。” 他立刻抓起电话,“所有火力点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火!等鬼子主力靠近了再打!” 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而且鬼子的试探部队已经完成了任务。 三路试探部队相继撤回,他们损失了一些人手,但成功探明了辽军几个火力点的位置。 井上站在高坡上,听着参谋汇报火力点分布,缓缓点头。 “很好。” 他转过身,望着前方LD镇的方向,“现在,可以发动第二波进攻了。” “命令,第2大队、第3大队,从东面展开进攻,第4大队迂回北面,配合正面进攻,南面留一个中队牵制,不要强攻。”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 “这次,要给他们一点真正的压力。”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从东面开始了。 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强攻。 第147章 战场的无奈! 两个大队的鬼子步兵,组成纵深进攻队形,在迫击炮和山炮的掩护下,向辽军东面阵地压了过来。 炮弹不断地落在战壕前后,炸得泥土飞溅,硝烟弥漫。 鬼子步兵们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在炮火后面,不紧不慢地前进。 他们的机枪组也在步兵两翼展开,用密集的弹雨压制辽军的射击孔。 辽军士兵们趴在战壕里,忍受着炮火的轰击,等鬼子的步兵进入射程。 “打!” 随着一声令下,辽军的步枪和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雨点般射向鬼子,但这次鬼子的人数更多,队形更散,而且有炮火掩护,辽军的火力虽然猛烈,却无法完全阻止他们前进。 双方陷入僵持。 辽军依仗着战壕的优势,不断向冲锋的鬼子射击,每一次齐射都能撂倒几个鬼子。 但鬼子也在利用炮弹和机枪火力,不断压制辽军的火力点。 “手榴弹!”一名辽军排长大喊。 战壕里的士兵们纷纷掏出手榴弹,拉开引信,朝已经冲到近前的鬼子投掷过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战壕前方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与辽军展开对射。 双方在距离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用步枪、机枪、手榴弹互相攻击,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营长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大喊着鼓舞士气。 但鬼子的攻势越来越猛,他们不断增兵,第二波冲锋还没结束,后续的援军已经跟了上来。 “报告,东面压力太大,一营快顶不住了!”电话里传来一营长焦急的声音。 吴克仁咬了咬牙,对着电话吼道: “让重机枪开火!把鬼子的冲锋打下去!” “是!” 命令传达到前沿阵地,隐藏在战壕深处的重机枪火力点终于开火。 这些火力点位置极为隐蔽,有的设在战壕的拐角处,上面盖着伪装网,有的设在废弃的房屋废墟里,枪口从窗户伸出,还有的设在地下的掩体里,只露出一个射击孔。 此刻,六挺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声,像一条条火鞭,抽向鬼子的冲锋队形。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重机枪的子弹穿透力极强,一发子弹往往能贯穿两三个鬼子的身体,打在地上还能跳弹伤人。转瞬之间,东面阵地上就倒下了几十个鬼子。 “好!打得好!”战壕里的辽军士兵们欢呼起来。 “重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一营长兴奋地喊道。 但他们的欢呼声还没有落下,天空中就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 “咻!咻!咻!” 鬼子的舰炮,来了。 那是早已瞄准好的炮兵火力。 刚才辽军的重机枪一开火,鬼子后方的炮兵观察员,就立刻锁定了它们的位置。 此刻,舰炮和迫击炮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那几个暴露的火力点砸了下来。 “轰!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下,两个火力点被直接命中,重机枪被炸成零件,机枪手和副射手当场牺牲。 第二轮炮弹落下,又一个火力点被摧毁,坍塌的掩体把里面的人活埋。 第三轮炮弹…… 短短几分钟内,辽军东面阵地上六个重机枪火力点,被炸掉了四个。 剩下的两个火力点虽然还在射击,但已经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火力点!火力点被炸了!”有士兵惊恐地喊道。 “重机枪完了!我们没火力了!”另一个士兵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没有了重机枪的掩护,辽军的防线顿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鬼子的机枪手立刻抓住机会,把密集的弹雨倾泻过来,压制得辽军士兵们只能蜷缩在战壕里,不敢抬头。 “冲啊!” 鬼子的冲锋号吹响了。 大批鬼子步兵端着刺刀,吼叫着冲了上来。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辽军士兵们拼死抵抗,但火力已经大大减弱,他们只能靠步枪和手榴弹与鬼子近战。 “上刺刀!准备肉搏!” 一营长拔出手枪,红着眼睛喊道。 就在此时,电话铃响了。 吴克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一营,给我顶住!我马上让炮兵支援!” 他放下电话,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大声命令: “迫击炮连!立刻开炮!目标东面阵地前方,给我覆盖射击!” “是!” 迫击炮连的阵地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十门迫击炮早已装好了炮弹,等待着命令。 此刻,连长一声令下,十门迫击炮同时发射。 “嘭!嘭!嘭!嘭!” 一枚枚迫击炮弹划着弧线,越过镇子的屋顶,砸向东面阵地前方正在冲锋的鬼子队伍。 “轰!轰!轰!轰!” 炮弹在鬼子的冲锋队形中心炸开,弹片横飞,硝烟滚滚。 正在冲锋的鬼子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一枚炮弹正好落在几个鬼子机枪手中间,把他们的机枪和人都炸上了天。 鬼子的冲锋势头被暂时打断,后面的鬼子纷纷趴下,躲避炮火。 “炸得好!炸死这帮狗日的!” 战壕里的辽军士兵们欢呼起来。 迫击炮连继续开炮,十门迫击炮轮番射击,在东面阵地前形成了一道火网。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在迫击炮的打击下,暂时被遏制住了。 但,代价很快就来了。 鬼子的炮兵观察员,早已盯上了辽军的迫击炮阵地。 那些迫击炮在开炮时产生的火光和烟雾,在黄昏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目标确定!辽军迫击炮阵地,方向东北,距离一千二百,方位角……” 观察员的声音通过野战电话传到海边舰队。 此时,柳川站在旗舰的舰桥上,一直关注着战局。 “舰炮准备。”他淡淡地命令道。 “目标,辽军迫击炮阵地。” 海面上,几艘驱逐舰和巡洋舰的主炮已经转向。 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LD镇方向。 “放!” 十几门舰炮同时开火。 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过几十公里的距离,精准地砸向辽军的迫击炮阵地。 “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 辽军的迫击炮阵地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吞没。 舰炮的威力远非山炮和迫击炮可比,一发炮弹落下,就能在地上炸出一个巨大的弹坑,方圆几十米内的东西都被夷为平地。 十门迫击炮,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摧毁殆尽。 炮手们有的被炸飞,有的被弹片击中,倒在了阵地上。 只有少数几个士兵侥幸生还,但他们的耳朵被震得流血,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 “炮连完了……”吴克仁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的炮连,就这样没了。 这就是鬼子的战术。 尖兵出动,引诱火力点开火,而后摧毁。 大部队出动,失去火力点掩护的军队,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 吴克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在舰炮的掩护下,再次发动。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 第144章 浴血搏杀!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在舰炮的掩护下,再次发动。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 海面上的舰炮刚刚将辽军的迫击炮阵地夷为平地,硝烟还未散尽,日军步兵便从掩体后跃出,嚎叫着朝辽军东面阵地猛扑过来。 与前一波不同,这次进攻的鬼子兵不再弯腰低头,而是挺直身子,端着刺刀,踩着同伴的尸体,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得发了疯的野狗。 “机枪!机枪快打!” 一营长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剩下的两挺重机枪还在断断续续地射击,但火力已经比之前弱了不止一半。 枪管打红了,副射手用尿浇在上面降温,水汽“呲”的一声腾起,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鬼子的冲锋队形散得极开,三三两两,前后错落,像撒在战场上的豆子。 重机枪的扫射虽然还能撂倒几个,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成片地收割。 吴克仁站在指挥所里,手里的望远镜几乎要攥碎。 东面阵地前的开阔地上,鬼子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了不到六十米。 战壕里的一营士兵还在拼命射击,但火力明显稀薄了下来。 他们的步枪枪管同样滚烫,拉栓的声音此起彼伏,可射击的速度已经明显跟不上鬼子冲锋的节奏。 “传令兵!” 吴克仁猛地转身,抓起电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给我接第七师师部!” 电话通了。 “我是吴克仁!东面九团快拼光了,你们第七师,立刻把预备队全部拉上去!” “支援第一道堑壕!不论伤亡多大,必须把鬼子堵住!听清楚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是!第七师三团已经出发,我亲自带四团上去!” “快去!” 吴克仁摔下电话,又对身边的参谋吼道: “把警卫连也派上去!留一个班就够了!其他全部去东面!” “司令,警卫连是您的……” “放屁!阵地都没了,还要什么警卫连!” 吴克仁红着眼睛,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告诉张兴武,他要是顶不住,老子亲自提枪上去!” 第七师的增援来得很快。 从镇子外面的二线阵地到东面堑壕,全是弯弯曲曲的交通壕。 此刻,这条交通壕里塞满了奔跑的身影。 第七师三团的士兵们端着枪,排成两列,弯腰向前猛跑。 他们中很多人的钢盔歪斜,绑腿松散,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 前面不断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颤抖。 有人边跑边把刺刀装上枪口,有人把木柄手榴弹从腰里抽出来,拧开盖子,咬住拉环。 “快!快!前面顶不住了!” 班排长们跑在队伍两侧,不断催促。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弹药碰撞声。 等他们冲到第一道堑壕时,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突了进来。 第一道堑壕,变成了修罗场。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是辽军的还是鬼子的。 堑壕宽不过一米五,深不足两米,此刻里面挤满了搏杀的人。 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枪托砸在人体上的闷响,惨叫和怒吼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上刺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三团的士兵们没有犹豫,端着步枪就跳进了堑壕。 肉搏战瞬间爆发。 鬼子的单兵素质极高。 这支部队是第3师团,日本陆军最老牌的常备师团之一,士兵的平均兵龄都在五年以上。 他们受过严格的刺杀训练,拼刺技术炉火纯青,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凶狠、致命。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组成三角阵势,刺刀一致对外,像一只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不管辽军从哪个方向扑上来,都要同时面对两把以上的刺刀。 辽军士兵虽然强悍,但是却没有鬼子的配合。 他们更多靠的是一腔血勇和蛮力,几个人围住一个鬼子,却迟迟无法刺中对方,反而被鬼子的突刺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噗!” 一个鬼子兵弓步向前,刺刀精准地没入一名辽军战士的小腹。 那名战士瞪大了眼睛,双手抓住鬼子的枪管,嘴里涌出血沫。 鬼子兵手腕一拧,抽出刺刀,反手又刺向另一个扑上来的辽军。 在堑壕的另一段,三个鬼子背靠背守在拐角处,已经接连刺死了四名辽军士兵。 他们的枪刺上沾满鲜血,脚下的泥土已经被染红。 周围十几个辽军士兵围在那里,却一时无法靠近。 “手榴弹!用炸的!” 一个辽军班长红着眼喊道。 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引信,却没有扔,而是直接朝那三个鬼子扑了过去。 “轰!” 硝烟散去,那三个鬼子被炸得东倒西歪,其中两个当场毙命,另一个被气浪掀翻在地,刚要挣扎起身,就被几个辽军士兵冲上去用刺刀捅死。 而那名班长,也被自己的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倒在了鬼子尸体旁边。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堑壕里不断上演。 辽军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知道自己一对一不是鬼子的对手,于是改用最惨烈的方式,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 一个受伤的辽军士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挣扎着爬向最近的鬼子,手里紧紧攥着早已拧开盖子的手榴弹。 “轰!” “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鬼子的三人小组虽然凶悍,但也架不住辽军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一个接一个的三人小组被炸散、被冲垮,但后面立刻又有新的鬼子补上来。 第3师团的进攻同样不计伤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一波地往堑壕里填。 堑壕底部,尸体已经堆了一层。 有辽军的,也有鬼子的。 断肢、破布、枪械零件散落在血泊中。 血水顺着地势,在堑壕底部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淌。 泥土吸饱了鲜血,变得黏稠而滑腻,双方士兵每迈出一步,都会溅起一片血泥。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营长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指挥刀,已经不知道砍了多少个鬼子。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在堑壕里来回冲杀。 “营长!营长!”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过来: “第七师上来了!三团已经到了!” 一营长转头看去,只见交通壕里涌出一群群辽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撞进了堑壕里正在厮杀的乱局中。 “弟兄们!增援到了!” “把这帮狗日的赶出去!” “杀啊!” 第145章 无能为力! 第七师的生力军加入后,辽军的士气为之一振。 他们端着刺刀,朝突入堑壕的鬼子反扑过去。 三团的士兵虽然赶了上千米的路,体力消耗不小,但此刻面对杀红眼的鬼子,没有人后退。 他们一上来就与鬼子绞杀在一起,刺刀见红,枪托乱舞,有些士兵干脆扔掉步枪,拔出身后的大刀,和鬼子在狭窄的战壕里贴身肉搏。 双方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过对方。 日军胜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的阵型,在堑壕这种狭窄地形里极难破解。 辽军胜在人数略占优势,且意志如铁,死战不退。 战斗陷入了胶着,每一条堑壕、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散兵坑,都在反复争夺。 有些地段,辽军刚把鬼子赶出去,鬼子的第二梯队又冲了上来。 有些地段,鬼子刚占领一段堑壕,辽军立刻从交通壕两侧向里反冲击。 双方在相距不过几米的地方互投手榴弹,爆炸声密得如同炒豆一般。 吴克仁从望远镜里看到东面阵地的惨状,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第七师的增援只能暂时稳住局势,却无法从根本上逆转战局。 鬼子的炮火还在轰击,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投入。 而他的手上,已经快没有多余的兵力了。 他转头看向参谋: “炮连呢?还有多少炮弹?” “报告司令,炮连的阵地刚刚被舰炮炸了,只剩下三门炮,炮弹不足二十发……” 吴克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命令炮连,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到东面阵地前方五十米处,阻断鬼子的后续冲锋。” “不用节省炮弹,打完为止!” “是!” 命令传达下去,镇子后方仅存的三门残存的迫击炮缓缓抬起炮口。 “轰!轰!轰!” 炮弹飞出,在东面阵地前方炸开。 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带着愤怒,落在鬼子冲锋队形中,炸得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鬼子的冲锋势头再次被短暂压制。 但,他们也早有准备。 日军后方,井上一直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辽军的炮兵开火,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垂死挣扎。” 他淡淡地说,“命令竹木联队,投入战斗。” “从正面压上去,咬住辽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另外,通知舰炮,一旦发现辽军炮兵位置,立刻摧毁。” 日军预备队,竹木联队,出动了。 竹木联队是第3师团的主力联队之一,满编齐装满员,此次进攻前一直没有动用,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辽军致命一击。 此刻,联队长竹木大佐骑在高头大马上,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板载!” 联队近三千名鬼子兵,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端着刺刀,从进攻出发阵地跃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朝东面阵地涌去。 他们同时高喊着“板载”,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令大地都为之震颤。 “鬼子又上来了!” “好多鬼子!” 战壕里,辽军士兵们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开阔地上,黑压压的鬼子兵如同蝗虫过境,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几个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得有几千人吧?” 一营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声喊道: “慌什么!来多少杀多少!手榴弹准备!”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怕是真的顶不住了。 第一道堑壕里的辽军已经伤亡过半,第七师的增援部队也在肉搏战中损失惨重。 弹药所剩无几,机枪大部分被摧毁,活着的人也都疲惫不堪,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 竹木联队还未冲到堑壕前,就用机枪和掷弹筒打出了密集的弹雨。 辽军阵地上剩余的几处火力点被逐个压制,子弹从头顶嗖嗖掠过,压得战壕里的士兵几乎抬不起头。 “杀!杀!杀!” 竹木联队的冲锋速度极快,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向东面阵地的中央。 辽军的防线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左翼的一营二连,在一次白刃战中几乎全部阵亡,只剩下七个伤兵,被鬼子的一个小队逼到了堑壕死角。 他们互相搀扶,背靠背站着,面对围上来的鬼子,拉响了最后一个炸药包。 “轰!” 七个人,与七八个鬼子同归于尽。 右翼,第七师三团的一个排,在连续打退鬼子三次冲击后,只剩下了九个人,其中四个重伤。 他们用步枪当拐杖,坚持到竹木联队发起总攻。 在鬼子冲入堑壕的那一刻,排长命令所有人上刺刀,然后头也不回地迎了上去。 “辽军!冲锋!” 九个人的冲锋,被淹没在了鬼子的黑色潮水中。 吴克仁在指挥所里,手中的望远镜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命令二线阵地,准备接敌。”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司令!第一道堑壕……守不住了!” 是第7师师长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声,背景里全是爆炸和喊杀声。 “我们正在组织部队撤往二线……请您……”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紧接着是忙音。 吴克仁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东面阵地,真的摇摇欲坠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战场笼罩在一片昏暗的血色余晖中。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依然响成一片,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没有停歇的迹象。 竹木联队已经突入了第一道堑壕的中央,与辽军展开了最后的绞杀。 堑壕里,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但那些还在战斗的辽军士兵,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他们只剩下了最后的本能,杀,或者死。 哪怕战线摇晃得再厉害,他们依然在扣动扳机,依然在挥动刺刀,依然在拉开手榴弹的引信,扑向鬼子的怀抱。 “轰!” 又一声爆炸在东面阵地上响起。 火光中,一个辽军士兵抱着一个鬼子,从堑壕里滚出来,滚下山坡,在爆炸中一同化为碎片。 远处,井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 “告诉竹木,今晚之前,必须拿下第一道堑壕。” 第146章 敢死队! 竹木联队占领第一道堑壕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海平线下,整片阵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枪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只有零星的手榴弹爆炸声偶尔传来,那是伤兵在黑暗中拉响了最后一颗。 LD镇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地喘息。 竹木大佐站在被他攻占的堑壕里,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泡得绵软,每一步都能踩出暗红色的印子。 他的军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刀鞘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 “报告联队长,一线堑壕已全部控制,辽军残部已退往镇子方向。” 竹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黑暗中若隐若现的LD镇轮廓。 “统计伤亡。” “正在清点,初步估计……战死一千六百余人,伤一千余人。” 竹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联队,进攻一道已经被打残的堑壕,居然付出了近半数的伤亡。 这些辽军比他想像的还要难缠。 “命令部队,就地构筑工事,严防辽军夜袭。” “机枪组全部前移,抵近镇子方向,随时准备射击。” “天黑之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战壕。” “是!” 竹木的部署不可谓不周密。 他久经战阵,知道华夏军队最擅长夜战和近战,尤其是处于绝境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必须在天亮前稳住阵地,等待师团主力到来。 于是,日军的机枪组被紧急部署在堑壕前沿,枪口全部对准镇子方向。 掷弹筒手也各就各位,照明弹提前装入发射筒,一旦发现敌情,立即打亮整个战场。 做完这一切,竹木才坐回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掩体里,解下军刀靠在墙上,掏出一块干硬的饭团慢慢嚼着。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镇子方向的黑暗。 吴克仁站在指挥所里,同样没有坐下。 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布满血丝。 但整个人依然笔挺地站着,像一根扎在泥土里的钢筋。 “叫孙雨柱来。” 参谋一愣: “司令,您是时候休息.........” “叫孙雨柱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掀开门帘进来。 来人二十七八岁,身材精瘦,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像绞紧的钢索,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猛兽般的寂静。 他是吴克仁的亲卫队长,孙雨柱,东北讲武堂出身,跟着吴克仁从东北一路打到这里。 在军中,他的名字跟“不要命”三个字画等号。 “司令。”孙雨柱敬礼。 吴克仁转过身,看着他: “我要你带人,今晚把第一道堑壕夺回来。” 孙雨柱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问: “给我多少人?” “你要多少?” “八百。” 吴克仁沉默了三秒,点头: “我给你八百,从警卫营和第七师残部里挑,全是打过白刃战的老兵,一个顶三个。” “什么时候动手?” “凌晨两点,那是人最困的时候。” “明白。” 孙雨柱转身要走,吴克仁叫住他: “雨柱。” 孙雨柱停下。 吴克仁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碗,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倒满了酒。 酒是本地百姓埋在地下的老白干,吴克仁一直没舍得喝。 “干了。” 孙雨柱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喝下去一口火。 吴克仁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闷下。 “八百个人交给你,天亮之前,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是。” 孙雨柱敬礼,转身消失在门口。 半个小时后,八百名敢死队员在镇子北面的一片残墙下集合。 他们是从各个连队里挑出来的。 有警卫营的,有第七师三团打剩的,还有第一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每个人都是打过硬仗的,眼睛里都藏着火。 孙雨柱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讲话。 他只是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一支辽十三步枪,检查了一下枪机,然后背上一把宽背大刀。 刀是辽军的老样式,刀柄缠着红布,刀身磨得发亮。 “兄弟们,今晚我们就要一起上路,我不知道我们中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但是!” “我知道,就算是死,华夏百姓也不会忘记我们!我们都是辽军爷们!是华夏的守护神!” “未来华夏供奉的万家香火,一定有一束是给我们供奉的!” “弟兄们,让我们喝完最后一口酒,一起上路!” 有大车拉着几坛老白干过来。 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起一碗,仰头喝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和酒液洒在泥土上的滴答声。 喝完了,有人把碗摔在地上。 “啪!” 第一声碎裂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八百只碗全部摔碎在泥地上,碎瓷片和酒水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出发。” 孙雨柱第一个转身,大步朝东面走去。 八百个身影跟在他身后,没有一个回头。 凌晨两点,乌云遮蔽了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远方的海浪声隐约传来,却让这黑夜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孙雨柱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体弯成一张弓。 他的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踩在泥土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 身后八百人同样屏住呼吸,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蛇,贴着地面缓缓向东面阵地逼近。 他们走得很慢。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阵地上的鬼子哨兵果然松懈了。 白天的战斗太过惨烈,活下来的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尽管竹木下了死命令严防夜袭,但哨兵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一个年轻鬼子兵坐在散兵坑里,抱着三八式步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日本乡下,母亲在田里割稻子。 “啪。” 他不自觉地砸了咂嘴,把枪又往怀里搂了搂。 二十分钟后,孙雨柱已经摸到了距离堑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他甚至能听到战壕里传来的鼾声。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孙雨柱已经能看见战壕边缘的沙袋轮廓,能闻到从战壕里飘出来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的气味。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背后,握住了大刀的刀柄。 再往前一步........ “八嘎!” 一个鬼子哨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来,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但他的喊声刚刚发出,就骤然断裂。 “杀!!” 孙雨柱的吼声像一道炸雷,在寂静的黑夜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上弹起,第一个跃入了堑壕。 “杀!!” 八百条喉咙同时发出怒吼,八百个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堑壕。 “咻...........嘭!” 鬼子的照明弹终于升上天空,惨白的光照亮了整条堑壕。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孙雨柱的身影在照明弹的白光中如同一尊浴血魔神。 他左手握大刀,右手提步枪,见人就砍。 第一个冲上来的鬼子兵还没来得及举起刺刀,就被他一刀劈在脖子上,半边脖子被砍开,鲜血喷起一人多高。 “敌袭!敌袭!” “支那人打过来了!” 第147章 夜袭! 鬼子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但随即就被敢死队的喊杀声淹没。 八百名敢死队员贴着鬼子打,刀刀见红,枪枪致命。 而鬼子的机枪组即便架好了枪,也不敢开火,因为双方已经绞杀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 孙雨柱没有停。 他冲在最前面,手中大刀疯狂劈砍。 刀光所过之处,血雾腾起,残肢飞溅。 一个鬼子从背后扑上来,刺刀直刺他的后腰。 孙雨柱如同背后长眼,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将那鬼子的胳膊齐肘砍断。 不等那鬼子惨叫出口,他手中步枪已经调转,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联队长!联队长!” 竹木从掩体里冲出来,军装只穿了一半,手里已经抓起了军刀。 他看见整条堑壕里全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根本分不清哪边是自己人。 “不要乱!以小队为单位,重组阵型!” 竹木的声音很大,但在这样的混乱中几乎起不到作用。 他的传令兵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胸口,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联队长!这边!” 竹木带着卫兵朝喊声方向奔去。 沿途他看见自己的士兵被成群地砍杀,有些还裹着毯子,连刺刀都没来得及上就被劈翻在战壕里。 敢死队来得太突然,袭击得太猛烈,日军在睡梦中被惊醒,还在浑浑噩噩地寻找武器,就永远失去了还手的机会。 但竹木毕竟是老行伍。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报出自己的位置,沿途不断有清醒过来的士兵和军官向他靠拢。 短短几分钟,他身边就聚集了上百人。 “别乱!结阵!” 竹木挥刀指向堑壕最宽处: “都跟我来!” 就在竹木试图重整队伍的时候,孙雨柱已经杀到了他的附近。 孙雨柱浑身是血,有鬼子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左肩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脸上被弹片擦出一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在照明弹的光亮中闪闪发亮,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他一眼就看见了竹木。 那个站在高处、挥舞军刀、高喊命令的日军军官,在这片混乱中格外显眼。 孙雨柱没有犹豫,提着刀径直朝竹木冲了过去。 “兄弟们,跟着我!杀!” “保护联队长!” 两个鬼子兵挡在竹木身前,端着刺刀迎向孙雨柱。 孙雨柱冲势不减,手中大刀斜劈而下。 第一个鬼子的步枪被劈得脱手飞出,刀锋掠过他的胸膛,血雨喷溅。 第二个鬼子刚喊出半声,孙雨柱的步枪已经刺入他的咽喉,枪刺从后颈透出。 两秒,两人倒地。 竹木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辽军军官,看到了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竹木缓缓举起了军刀。 周围的鬼子被孙雨柱的部下隔开,只剩下竹木和孙雨柱单对单。 “来。” 孙雨柱没有多余的字,直接扑了上去。 竹木是剑道四段,刀法精湛,身经百战。 面对孙雨柱的狂暴攻势,他冷静地后退半步,军刀横劈,直取孙雨柱的脖颈。 孙雨柱侧身避开,大刀反撩而上。 两把刀在夜空中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竹木的刀快,孙雨柱的刀重。 两人在狭窄的战壕里交手,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竹木连续两个突刺,逼得孙雨柱后退了两步。 但孙雨柱稳住身形后,立刻反击,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将竹木的军刀震得几乎脱手。 两人的较量不过十几秒,却已经过了七八招。 竹木第三次突刺时,脚下滑了一下,他踩到了一具尸体。 孙雨柱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侧身避开军刀,自己的身体也在同时向前倾,但他没有用刀。 他用左臂。 竹木的军刀直直刺入孙雨柱的左小臂,刀尖从另一侧透出,鲜血和碎肉飞溅。 孙雨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左臂肌肉猛地收紧,将竹木的军刀牢牢卡在了自己的血肉里。 竹木想要抽刀,却发现刀身被手臂卡住,纹丝不动。 这一瞬间的迟疑,足够致命。 孙雨柱右手中的大刀已经高高举起。 刀光在照明弹的惨白光亮中划过一道弧线。 “噗!” 一刀劈下,竹木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无头的尸体站立了一秒,然后向前扑倒,脖腔里的血喷涌而出,浇了孙雨柱一脸一身。 “竹木联队长死了!” “联队长战死!”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鬼子的残兵中迅速传开。 原本还在各自为战的鬼子士兵,在听到联队长战死后,士气瞬间崩溃。 “撤退!” “快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整条堑壕里的鬼子开始转身逃跑。 敢死队追杀了上去。 孙雨柱砍断刺入左臂的军刀,将断刀拔出扔在一边。 他拖着一条失去知觉的左臂,用右手提着大刀,继续朝逃跑的鬼子追去。 血从他的手臂上不断涌出,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照明弹的光渐渐熄灭,天空中的乌云依然没有散去。 第一道防线,重新回到了辽军手中。 八百敢死队员,活着站到天亮的,不到三百人。 吴克仁在指挥所里,听到东面传来的喊杀声渐渐停息,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下。 他走到门口,望着东面那片黑暗。 夜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孙雨柱回来了吗?” “还没有。” 第148章 报复炮击! 天亮之前,孙雨柱回来了。 左臂的伤口已经用撕碎的军衣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染红了整条袖子。 脸上那道弹片擦出的口子,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鬼子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但他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指挥所。 吴克仁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 晨光还没有透出来,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吴克仁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来,一瘸一拐,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吴克仁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孙雨柱。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唇抖了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具身体像是被血泡过,被刀砍过,被弹片划过,浑身上下十几道伤,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淬过火的刀锋,带着无尽的杀气。 “好……好……” 吴克仁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颤。 他伸手在孙雨柱肩膀上拍了拍,眼眶一热,两行泪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司令,阵地夺回来了。” 孙雨柱的声音像破铜锣一样嘶哑,他抬起右手,想敬礼, 可胳膊举到一半就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够不到太阳穴。 吴克仁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摁住。 “别动,别敬礼了。” 孙雨柱却固执地挣脱开来,退后半步,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右手缓缓抬到额边,终于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孙雨柱奉命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 “八百人出战,归来二百八十七人,竹木联队长以下,毙敌一千一百余人,不辱使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若洪钟,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每说一个字,伤口的血就往外涌一分。 吴克仁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好!好样的!够种!没丢辽军的人!” 他大声说着,声音同样嘶哑。 指挥所里的参谋、警卫、传令兵,全都默默站直了身体,朝孙雨柱行注目礼。 “兄弟,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孙雨柱微微点头,随即被两个卫生员架了下去。 他被抬上担架,右手还攥着那把砍缺了刃的大刀,怎么也掰不开。 吴克仁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孙雨柱的担架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回到指挥所。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硬: “命令第13独立旅,立刻开赴第一道防线。” “接替敢死队,重新构筑工事。” “把所有的麻袋、门板、钢轨都运上去。” “火力点要重新布置,轻重机枪掩体要加深加固,每隔五十米设一个反冲击口。” “告诉李旅长,明天鬼子的攻势只会比今天更猛。” “是!”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镇子里和镇子后面的二线部队开始调动,黑暗中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锹镐撞击泥土声、还有骡马拖运弹药的嘶鸣。 整个LD镇如同一个负伤的巨人,在黑夜中挣扎着重新站起。 ................ 与此同时,二十几里外,日军第3师团指挥部。 井上被枪炮声吵醒。 “师团长!竹木联队紧急来电!” 井上翻身坐起,只穿着衬衣就接过了电文。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电文很短,只有四行字: “支那军敢死队约八百人,于凌晨二时许突入我阵地。” “我军与敌激战近一小时,损失惨重,联队长竹木大佐以下多数玉碎,阵地不复为我有。请求速援,谨奏。” 落款是竹木联队副官。 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这是一封诀别电。 井上把电文纸攥成了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八嘎!” 他的咆哮声把门外站岗的卫兵都吓了一跳。 “竹木这个蠢货!” 井上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刀,刀鞘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抽搐。 “为什么不加强防御?为什么会被偷袭?八百人就能冲垮一个联队?” “他竹木号称剑道四段,勇猛无双,就是这么给天皇陛下尽忠的?” 通讯参谋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回。 旁边的作战主任和后勤主任也都噤若寒蝉,整个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井上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寒刺骨。 “发电给柳川司令官。” 井上走到作战地图前,用手指在LD镇的位置上用力一点: “请海军炮舰对LD镇实施毁灭性炮击。” “从拂晓前开始,打到天亮。” “重点覆盖东面阵地和镇内纵深。我要把那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 “是!” 参谋立刻去传达命令。 海面上,柳川接到电报时也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望着远处海岸线尽头那片蒙蒙的陆地,良久才吐出一个字: “打。” 凌晨三点五十分,第一艘驱逐舰的主炮喷出了火光。 紧接着,巡洋舰、驱逐舰、炮艇,所有停泊在海面上的日军舰艇同时开火。 上百门舰炮朝着LD镇方向倾泻弹雨,炮口的闪光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隆隆的炮声像是从天尽头滚来的沉雷,一浪接一浪,没有停歇。 “轰轰轰轰!” 炮弹落在LD镇。 第一轮炮击打在镇子中央,几栋土坯房瞬间化为齑粉,砖石木梁被炸得漫天飞舞。 第二轮炮弹落在东面阵地,工事被炸塌,掩体被掀翻,还没有挖完的战壕被直接抹平。 “隐蔽!” “趴下!” “别跑!都趴下!” 军官们的喊声被爆炸声淹没。 第13独立旅的旅长李月山,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直接站在交通壕里,对着炮弹落点大喊: “别乱!就地隐蔽!等炮停!” 一枚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半个人都埋了进去。 副官扑过来刨他,李月山从土里挣扎出来,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吐出来的却全是血。 “旅长,你受伤了!” “皮外伤!” 李月山抹了一把嘴角,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往上涌,“告诉全旅,鬼子这是报复性炮击,打完就会上步兵。” “炮一停,全部进阵地!” “是!” 炮声没有停。 从凌晨三点五十分到清晨六点,整整两个多小时,日军舰炮不停地轰击。 炮弹像犁地一样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LD镇来回犁了三四遍。 房屋全部倒塌,砖墙成了碎砖,木梁成了焦炭,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白色的石灰。 街道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条被炸得翻卷的土沟。 树木连根拔起,烧成黑秃秃的木桩。 东面阵地上,原本已经修好的堑壕和火力点被炸得面目全非。 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最大的直径十几米,深度五六米,坑底渗出的地下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第13独立旅未开一枪,未放一弹,就已经伤亡了三百多人。 士兵们用尸体当掩体,用战友的脊背当枪架,在废墟和弹坑里坚守。 有几处地段的战壕全部被炸平,活下来的士兵干脆趴在弹坑里,把步枪架在坑沿上,枪口指向前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炮击之后,鬼子的步兵一定会来。 柳川从舰桥上往下看,海面上硝烟还未散去。 炮管已经发红,舰身还在微微震颤。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官说: “告诉井上,炮击结束。接下来的事,交给陆军了。” 第149章 拉锯战 天色微亮的时候,炮声停了。 东方的天际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的光从云层里渗出来,照在这片被炮弹翻了三遍的焦土上。 LD镇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浮土。 晨风一吹,细密的灰尘漫天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井上站在指挥部的野战帐篷外,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北面。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硝烟味,从海上飘来的海风裹着咸湿和焦糊,灌进他的肺里。 “叫川清来。” 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参谋们同时一凛。 片刻后,一个身材敦实、面庞黢黑的男人大步走来。 他是川清健一郎,第7旅团旅团长,第3师团旗下最凶悍的指挥官。 其部以敢打硬仗、不惧伤亡著称,还没有遇到过啃不动的阵地。 “师团长。” 川清站定,腰背挺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柱。 井上没有转身,只侧过脸,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竹木联队完了。” “我知道。” “那是我第3师团的主力联队,一夜之间,被人砍掉了脑袋。” 川清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井上终于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 “川清,你的旅团,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硬牌。” “此战,唯有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得像海面上的晨雾。 “不胜,则死。” 川清狠狠点头,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用力的军礼: “请师团长放心,川清旅团,要么攻进镇子,要么全部死在镇子外面!”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井上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 此时,东面阵地上,第13独立旅还在抢修工事。 炮击留下的浮土没过脚踝,有些地方松软得连站都站不稳。 李月山让工兵用门板和钢轨搭出临时火力点,再用麻袋装上浮土堆在前面。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个刨土一个装袋,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旅长,鬼子!” 前沿哨兵一声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一僵。 李月山从战壕边探出半截身子,举起望远镜向东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但能见度已经比夜里好了不少。 他看见远处的开阔地上,有两股黑色的队伍,正从两个方向同时向阵地压来。 左翼一股,右翼一股,齐头并进,如同两条黑蛇,贴着地面蜿蜒而来。 “来得这么快……” 李月山咬了咬牙,朝左右喊道: “准备战斗!鬼子上来了!” “轻重机枪全部就位!步枪手检查弹药!掷弹筒和手榴弹都搬上来!” 正喊着,鬼子的炮兵就已经打了过来。 没有试射,没有间歇。 几十门山炮和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砸在阵地上。 刚刚修好的麻袋掩体被掀翻,门板被炸成碎片,钢轨扭曲着飞上半空,再斜插下来,扎进泥土里。 “轰!轰!轰!轰!” 爆炸声密得没有间隔,像一面大鼓在耳边不断擂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几个正在扛麻袋的士兵被气浪抛起,落下时已经没了形状。 “趴下!全趴下!” 李月山贴着战壕壁大喊。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和嘴角又溢出血来。 炮声太大,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第13独立旅的士兵们全部缩在战壕底部,用钢盔顶住土壁。 浮土簌簌地往下掉,有些地方战壕被炸塌,把里面的人活埋半截。 没人敢抬头,因为抬头就是死。 鬼子的步炮协同极为熟练。 炮火还在延伸,步兵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等到最后一排炮弹刚刚落下,硝烟尚未散去,川清旅团的步兵已经出现在了辽军阵地前方不足一百米处。 “他们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李月山第一个从土里爬起来,顾不得满嘴血腥,扯着嗓子吼道: “打!” 轻机枪率先开火,“哒哒哒”的枪声连成一片。 步枪手们来不及瞄准,几乎是把枪口伸出战壕,朝着硝烟里模糊的人影扣动扳机。 手榴弹跟着甩出去,在阵地前炸开一团团烟柱。 川清旅团被打倒了一片,但后面的鬼子连眼都没眨一下,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左翼的联队扑向第13独立旅的一团阵地,右翼的联队从南面斜插过来,进攻二团驻守的凹部。 两路齐头并进,互成犄角,直接压迫整条防线。 鬼子的重机枪组在两翼疯狂扫射,子弹像刮风一样从阵地上方扫过,打得辽军士兵根本抬不起头。 掷弹筒也压了上来,一发发小炸弹精准地落进战壕,弹片四飞,血雾弥漫。 “旅长!左翼顶不住了!” 李月山抓过话筒,几乎是吼的: “顶不住就拼刺刀!老子没有援兵给你!把所有人都压上去!” “是!” 左翼的阵地上,日军已经冲到了战壕边。 刺刀在晨光中寒光闪烁,鬼子的三人小组再次出现,像楔子一样插入辽军的防线。 辽军士兵从战壕里跃起,端着刺刀迎上去。 肉搏再次爆发。 这一次,第13独立旅面对的是川清旅团,第3师团最精锐的部队。 这些鬼子的刺杀动作老练而凶残,每组三人,一人在前突刺,两人在两翼保护,攻守兼备。 辽军士兵拼尽全力,往往还是被对方一击毙命。 但没有人后退。 一名辽军班长在连续刺倒两个鬼子后,被第三个鬼子的刺刀从肋下刺入。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枪管,猛地往里一拽,将那鬼子拽到跟前,然后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那鬼子惨叫着挣扎,旁边的辽军冲上来一刺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轰!” 另一侧,几个辽军伤兵抱在一起,拉响了成捆的手榴弹。 鬼子的一个尖兵小组刚跳入战壕,就被炸得无影无踪。 李月山拿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亲自加入了肉搏。 他年轻时不单刺刀技术过硬,还会几手大刀。 此刻他右手枪、左手刀,在战壕里左劈右刺,一口气放倒了三个鬼子。 “旅长!旅长!” 副官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他拽倒。 一串机枪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壁上,扬起一片土雾。 “旅长,这里太危险了!” “阵地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危险!” 李月山挣脱副官,重新站起来,“给师长打电话,请求炮火支援!快!” 第150章 户城在燃烧! 李月山叫通了师部。 电话那头,吴克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来。 背景里全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指挥所的房梁在震动中簌簌地往下掉土。 “司令,东面要顶不住了!川清旅团两个联队全上来了,我的一团已经伤亡过半,二团也快打残了!” “请求炮火支援!什么炮都行!哪怕打两发,也让弟兄们喘口气!”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 吴克仁的声音沉沉传来: “月山,实话告诉你,野炮营刚才全完了。” “舰炮锁得死死的,开一轮就被端掉。” “现在我手里一门炮都没有,只有几百发迫击炮弹。” 李月山握着听筒,手指冰凉。 吴克仁继续说: “我已经命令第7师二团向你靠拢,但半路上被舰炮堵住了,进展很慢。” “李月山,东面交给你了,最迟顶到明天,明天之前,我把能动的兵全给你派上去。” “是。” 李月山没有再说别的,只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转身望向阵地。 川清旅团的第二梯队又上来了。 刚被打退的鬼子并没有撤远,而是在弹坑里就地卧倒,等炮火一停就再次冲锋。 鬼子的山炮从两侧高地上不断轰击,炮弹专往战壕和火力点里钻。 几挺轻机枪一个接一个被炸哑,有一个机枪班,正副射手全部阵亡,弹药手接上去,不到两分钟,也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 “旅长!一团左翼被撕开口子了!” “把旅部特务连压上去!” 李月山把已经打空的手枪插回腰间,从地上抄起一支步枪,“跟我上!” 他带着特务连三十几个兵冲向左翼。 还没赶到,就看见鬼子的一个中队已经从缺口涌了进来,正沿着战壕向两翼扩展。 辽军士兵在战壕里和鬼子绞成一团,刺刀捅、枪托砸、牙齿咬,甚至用钢盔猛砸鬼子的面门。 “杀!” 李月山带着特务连从侧面撞进去。 他冲在第一个,一刺刀捅翻了一个正在压子弹的鬼子机枪手。 还没抽回刺刀,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已经向他刺来。 李月山侧身让过,枪托反抡,正砸在那鬼子太阳穴上,闷响一声,脑浆混着血水溅了半脸。 不知道打了多久。 李月山只记得天越来越亮,尸体越来越多,鬼子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没有穷尽。 他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几个他叫得出名字,更多的连脸都没看清过。 就在他以为这条防线已经要彻底崩断的时候,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援军!” “是援军!” 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回头一指。 李月山转头望去。 只见南面的土坡上,一支穿着灰布军装的队伍正朝东面阵地冲来。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军官,一手提驳壳枪,一手举着一面残破的军旗。 他的身后黑压压全是人,足有上千之众,端着步枪,弯着腰,以散兵队形快速穿插。 “是125师的孙铭九!” 不知是谁认出了那个打头的军官,阵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孙铭九团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没有去正面顶,而是直接从南面斜插到川清旅团右翼的侧后方,如同从暗处捅来的一把尖刀。 鬼子的右翼联队正全力进攻辽军二团阵地,侧后方突然被打,一时间来不及反应,被打得阵脚大乱。 “反击!” 李月山当机立断,带着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人,朝正面冲了出去。 两面夹击之下,鬼子的进攻终于被压了回去。 川清旅团的第一次总攻,在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被生生打了回去。 李月山和孙铭九在阵地上见了面。 孙铭九的团冲了一个多小时,在半路上被舰炮炸了三次,伤亡四百多,但总算在关键时候赶到了。 他本人左小腿被弹片划了一道,走路有些跛。 李月山一把握住他的手: “多谢了,孙团长!你们要是不来,东面已经没了。” 孙铭九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只摆摆手说: “都是自家弟兄,说这些干什么。” 两人靠在一条被炸塌半截的战壕里,各自点了根烟。 “孙团长,你从西面来,于军长那边怎么样?还能不能再多抽点人过来?”李月山低声问。 孙铭九吸了口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抽不出人了。” “为什么?军部还有预备队吧?” 孙铭九还是摇头,他把烟蒂按在泥土里,抬起头,声音很低: “整个户城都打成了一锅粥。” “鬼子不光是海上来了,他们在SZL、入海口、黄浦江沿线,全都开始大规模登陆。” “咱们辽军不仅要守LD,还要守DC,还要守黄浦江,还要守江阴口。” “二十万人弟兄,全投进去了,到处都在打,到处都在死人。” 李月山的脸色刷地变了。 “于军长手里……” “于军长手里早就没有预备队了,他把我这个团派出来,已经是把最后一点机动兵力都拿出来了。” 李月山沉默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烟灰落在大腿上,被风吹散。 孙铭九又补了一句: “我走的时候,军长的作战地图上,鬼子光在黄浦江沿线就标了六个登陆点。” “每个点都是舰炮先炸,然后步兵抢滩。” “我们有的部队,还没看见鬼子,就被舰炮打死了一半。” 李月山无力地靠回战壕壁上,仰头望着天。 天已经大亮了,但满是硝烟和灰尘,灰蒙蒙一片,像一张蒙在头顶的裹尸布。 “院长呢?二帅怎么说的?”李月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铭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几天前院长就向二帅求援了,告急电发了几十封。” “可一直到现在,二帅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月山沉默了。 他知道,辽军已经在用命在填这个坑了,但鬼子的火力、舰炮、飞机、战车,一样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实打实的国力差距,不是几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但有些仗,不是因为有胜算才打的。 “李旅长!” 一个参谋猛地从前方跑过来,打断了李月山的思绪,“前沿哨报告,鬼子又上来了!” “这次是正面强攻,兵力比刚才还多!” 李月山把烟头一扔,抄起步枪。 “打他狗日的!” 孙铭九也站了起来,抽出驳壳枪: “我的团全部交给你指挥,你让我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打!” “好!” 两个人在战壕里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各自转身奔赴前沿。 第151章 身赴国难心不悔,华夏处处是青山! 鬼子的第二波总攻,正式开始。 这一次,川清亲自站在了冲锋队伍的后面。 他光着头,拎着指挥刀,刀鞘已经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焦土,用刀背敲了敲旁边机枪手的钢盔: “冲上去!不要停!死了的,天皇会记得。” “板载!” 鬼子兵们喊着,端起刺刀,向前推进。 炮火开路,两翼策应,正面强攻。 川清旅团这次进攻的密度和强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西面的辽军阵地上,日军的炮火刚刚炸过,堑壕被翻得七零八落,机枪掩体大多被毁。 士兵们从浮土里钻出来,咳嗽着,抹着脸上的血泥,把还能用的枪从土里刨出来。 炮弹还在朝纵深落,鬼子的步兵已经到了百米以内。 “打!” 李月山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轻武器同时开火。 子弹在鬼子的散兵线中打出一片血雾,但鬼子兵猫着腰,跳着弹坑,还在持续逼近。 “轰!” 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孙铭九身边,几个护兵被炸倒。 孙铭九从土里爬起来,看都没看伤口,挥着驳壳枪连开几枪,把一个冲上来的鬼子撂倒。 “稳住!都稳住!” 枪声和爆炸声如同暴涨的潮水,一波压过一波。 东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但战场上没有一丝暖和。 血腥、硝烟、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煎熬。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杀进了堑壕。 第一个跳进来的是个矮壮的老兵,军服袖子卷到肘部,刺刀上挑着半截灰布。 他落地还没站稳,就被一枪托砸碎了面门。 但其他鬼子紧跟着跳了进来,像从地底涌出的黑水,顷刻间灌满了整段战壕。 “杀!” 孙铭九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他捡起一支步枪,刺刀还没上就抡了出去。 枪托砸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铛”的一声,枪身从中间断裂。 他扔了断枪,从腰间抽出大刀,迎着鬼子的刺刀冲了上去。 李月山就站在他左侧。 周围的辽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刺刀挑翻,有的被子弹打穿,有的干脆和鬼子抱在一起滚进弹坑里同归于尽。 堑壕里的尸体已经堆过了脚踝。 活人踩着死人打,死人在脚下被踩得面目全非。 血水混着泥土灌进靴子里,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响。 “团长!左边!” 孙铭九的护兵喊了一声,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一个鬼子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肚子,刺刀一绞,肠子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那护兵瞪着眼,嘴里喷着血沫,最后一口气全用来喊了那一句。 孙铭九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裂开似的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刀,朝那个鬼子扑了过去。 一刀劈在对方钢盔上,钢盔凹进去一块,刀也卷了刃。 那鬼子惨叫着倒下,孙铭九又补了一脚,踩断了对方的喉咙。 战斗从凌晨杀到了中午,又战到了傍晚。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喊杀声没有一刻停歇。 “孙团长!这边走!” 李月山一刺刀逼退两个鬼子,拽着孙铭九往南侧的拐角处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残兵,多数带伤,有几个已经连枪都举不动了,只能靠着战壕壁勉强站立。 鬼子没有急着围上来。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几个还在抵抗的辽军,已经是这条防线最后的力量了。 鬼子的军官站在远处,挥着指挥刀,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围上来的鬼子兵放慢了脚步,刺刀向前,一步一步,像收紧的绞索。 “怕不怕?” 李月山突然问了一句。 孙铭九正把大刀从左手换到右手,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怕啥?老子杀了二十几头鬼子,够本了。” 李月山也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 半边脸是血,半边脸是土,嘴角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孙团长,咱弟兄俩,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走不出去就不走了。” “身赴国难心不悔,华夏处处是青山。” 孙铭九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枪炮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亮。 李月山把他拉到一处坍塌的掩体后面。 那里放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两包炸药,每包足有十几斤。 李月山用刺刀把箱子撬开,拎出其中一包,抱在怀里。 孙铭九看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 烟卷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软,中间折了一道。 他捋了捋,用匕首把湿掉的一头切掉,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盒是干的,但火柴皮已经被血浸透了,划了两根都没着。 他骂了一声,把火柴皮撕下一块,在手心蹭了蹭,第三根终于点着了。 他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李月山。 李月山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破损的嘴角漏出来,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 他把烟递回去,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把最后一根烟抽到了底。 夕阳西沉。 残阳如血,挂在西边的海平线上。 整个战场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鬼子的刺刀上泛着血光,辽军士兵的血迹在残阳下变得暗沉,像铺了满地的黑绸。 “孙团长,下辈子,咱们还做弟兄。”李月山说。 “下辈子,咱们继续杀鬼子。”孙铭九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 李月山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沙哑而高亢,在空旷的阵地上荡开。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将死之人最后的不屈。 孙铭九也跟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靠在坍塌的战壕里,朝着逼近的鬼子放声大笑。 周围的鬼子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打过无数次仗,见过哭的,见过逃的,见过跪地求饶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辽军的残兵们也都笑了。 那二十几个浑身是血的伤兵,有的撑着枪站起来,有的靠在战友身上,有的只剩下一只手还攥着刀。 他们听着两位长官的笑声,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这条残破的堑壕里升起,在夕阳下如同一股看不见的气流,裹着血腥和硝烟,向四周漫开。 鬼子的军官被激怒了。 “杀鸡——给给——!” 他猛地挥下指挥刀。 鬼子兵们嚎叫着,端着刺刀冲了上来。 李月山用右手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在晚风中跳跃着,映亮了他的脸。 他抱起炸药包,将引信慢慢凑向火苗。 “嗡~~” 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152章 援军!海上! 那嗡鸣声在几秒之间就从天边滚到了头顶。 黑压压一片,西边的残阳被遮住了,整条地平线像是被谁用刀割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的全是铁灰色的战机。 一架接一架,编成三个楔形梯队,贴着海面高速袭来。 野马战斗机。 二十架。 每架野马的两翼上,六挺M2重机枪已经全部打开了保险。 子弹链在机翼里哗啦啦地转,枪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幽幽的蓝光。 第一架野马从辽军头顶掠过时,高度压得极低,机腹几乎擦着阵地上被炸断的旗杆。 李月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孙铭九一把扑倒在地。 “别抬头!” 孙铭九的喊声被巨大的轰鸣瞬间吞没。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六条火鞭同时抽向地面,每一鞭都带着上千发子弹的重量,密集得在空气中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火线。 弹雨从东向西犁过去,泥土被搅成碎末,鬼子的散兵线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横着割过,成片成片地折倒。 第一道火线刚过,第二架野马紧跟着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哒哒!” 第二道火线,从北向南斜切而下。 接着是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二十架野马排成轮番俯冲的队形,像二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一遍地梳理这片被日军占据的开阔地。 每一次俯冲都是六条弹道齐射,每一次拉起时,地面上就多出六道平行的血痕。 屠杀,赤裸裸的屠杀。 川清旅团的士兵被彻底打懵了。 他们从登陆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如此凶猛的空中攻击。 有人端着步枪朝天乱射,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有人疯狂地向后逃窜。 但野马的速度太快了。 子弹比声音更快。 很多鬼子甚至没有听到枪声,就已经被拦腰打断。 12.7毫米的重机枪弹打在人身上,直接把肢体撕碎。 半个脑袋飞出去,一条胳膊留在原地,人已经随着惯性向前扑出几米,才轰然栽倒。 川清站在原地,仰着头,额头上的青筋在夕阳下抽搐。 “对空射击!重机枪对空射击!” 他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架野马已经从他的侧后方俯冲下来。 “师团长让您后撤!” 两个卫兵架起他就往弹坑里跳。 三人刚刚落地,一串弹雨就从他们头顶扫过。 身后那面旅团旗的旗杆被打成两截,旗帜在气浪中被扯成碎片。 “我们的飞机呢!我们的飞机在哪里!” 川清在弹坑里嘶声怒吼。 “立刻向海上求援,请求空中指导,立刻!马上!” ......... SH口,海面。 三艘主力航母,两艘战列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外海。 它们是从东南方向切入的,航向正对着日军登陆舰队的锚泊海域。 三艘航母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忙碌,升降机不停地将战机和鱼雷轰炸机送上甲板。 两艘战列舰的主炮已经转向,炮口对准了海面上密密匝匝的日军运输舰和驱逐舰。 柳川站在旗舰舰桥上,脸色惨白。 “哪里来的敌舰?” “报告!方位东南!距离两万八千米!三艘航母,两艘战列舰,另有巡洋舰和驱逐舰多艘!” “我们的巡洋舰呢?” “回……回司令,巡洋舰大部在支援登陆,燃料和弹药都不足……” 柳川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后悔。 对方选在这个时间出现,显然是蓄谋已久。 之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对岸的炮火上,整个舰队如同一条摊开肚皮的巨鲸,而对方的刀,已经从侧后捅了过来。 第一轮舰炮齐射来了。 海面上白浪翻涌,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轰响。 “轰!轰!轰!” 一艘日军运输舰被直接命中,舰体从中间断成两截,船头和船尾同时翘起,露出黑乎乎的船底。 上面的鬼子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掉,海面上到处都是挣扎的手臂和燃烧的油迹。 又一艘驱逐舰被交叉火力锁定,三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 弹药库被引爆,整个舰身在一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然后炸得四分五裂。冲击波把几百米外的橡皮艇都掀翻了。 “打!” 柳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他旗舰上的舰炮开始还击。 其他的日军战舰也纷纷调转炮口。 但他们的阵型太散了,被登陆作战拖得毫无章法。 有的在卸载步兵,有的在补充弹药,有的还停着没有升锚。 面对突如其来的海上攻击,整个舰队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而此时,岸上的川清旅团,还在祈祷着自己的飞机和舰炮能来支援。 “联系后方!呼叫空中支援!” “联系不上!港口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海上呢?舰炮呢?” “海上……海上也在打!” 川清握着指挥刀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指望不上任何支援。 二十架野马完成第三轮俯冲后,没有继续恋战。 它们在空中重新编队,像一群嗅到了更肥美猎物的鹰,掉转机头朝海面方向飞去。 那里,还有更多的目标。 岸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因为飞机的嗡鸣声刚刚远去,海面上就传来了更可怕的动静。 是战列舰主炮的声音。 那声音比任何舰炮都要深沉,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 每一次响起,整个海岸线都在颤抖。 炮弹从头顶掠过时,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令人牙酸。 孙铭九拉着李月山躲在一处坍塌的掩体后面,两人死死趴在坑底,用双手捂着耳朵。 “他妈的……这些炮是哪边的?”李月山嘶声问。 “不知道!反正是朝鬼子打的!”孙铭九的牙齿在打颤。 炮弹一波接一波,轰鸣声像涨潮的大海,连绵不绝。 孙铭九偷偷探出半只眼睛,朝海面方向望去。 仅这一眼,他就愣住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有火光在跳动。 那是舰炮炮口的闪光,即便在残阳的余晖中,也亮得刺眼。 那是他在东北讲武堂的教材上才见过的场景。 “李旅长。” “嗯?” “咱们……好像不是孤军了。” 李月山也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西边的太阳几乎完全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道金红色的边。 天空暗了下来,海面上的火光就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摇曳的火焰,从海里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有人在世界的边缘点燃了一条无法熄灭的火线。 第153章 一些小战舰! 张铭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一架德国造的双筒望远镜,镜筒稳稳对着西边。 视野里,SH港的方向烧成了一条线。 浓烟从海天相接处翻涌上来,被风扯成一张巨大的黑幕。 火光在黑幕下跳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条反复捅刺这片海面。 那是日军第三舰队和运输船团的锚泊地。 十几分钟前,第一波舰载机已经完成了对港口和锚地的空袭。 鱼雷机贴着海面掠过去,投下的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一头扎进军舰侧舷。 轰炸机俯冲时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隔着几十里都听得见。 近失弹激起的白色水柱此起彼伏,像一大片突然从海里长出来的石林。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传来舰体破浪的轰鸣,甲板下三万吨钢铁在浪涌中沉稳地起伏。 飞行甲板上,几架野马刚加完油,地勤正用人力把它们推向升降机。 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的绳索被吹得绷成直线,叮当作响。 三天前,连城。 院长的求援电报摆在桌上。 电文说得很清楚: 日军在SH全线登陆,军舰如云,战机如蝗,二十万辽军已经全部展开,拼死节节抗击。 若无有力增援,户城有被合围之虞。 院长亲笔落款,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紧急的情况下亲拟的。 连城行营的会议从白天开到了半夜。 张作相眼睛血红,拍着桌子,声音几乎是在吼: “不能再等了!立刻派常遇春、李文忠南下!把战车旅、装甲旅全拉上去!从陆路直插户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上千公里,人车怎么走?” “走公路!能走多少走多少!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强!” 张作相的声音又高了几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老帅把院长交给我,我张作相不能看着他在户城出事!” “要是院长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老帅!”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参谋们的目光在作战地图上游移。 地图上,鬼子的登陆箭头像一柄柄淬了毒的匕首,从海边刺向内陆。 而他们能调动的兵力,大部分还在关外。 远水解不了近渴,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张铭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慢慢抽着烟。 烟雾绕过他的眉眼,让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看起来模糊而难以捉摸。 等到张作相把该吼的话都吼完了,他才把烟屁股按灭在桌上。 “叔。” 张铭开了口。 张作相转头看他。 “陆军太慢了。” 张铭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海面上画了一道线,从连城一直划到长江口。 “要去,就带着海军去。” 张作相愣了。 “海军?哪来的海军?” “咱们没有海军。” 作战主任小声提醒,像是在提醒一个刚睡醒的人。 张铭扫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张作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我买了几艘小战舰。” 屋里更安静了。 张作相张了张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张铭。 “什么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前年就开始办了,挂在南洋一家贸易公司底下,你不知道,院长也不知道。” “你花多少钱……” “先看船,钱的事回头再说。” 张铭没有给大家继续问下去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 张作相和几个高级将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车子沿着连城湾的土路开了半个多小时,拐上了连城刚刚建好的超级万吨大码头。 海风又咸又腥,潮水声越来越近。 “船呢?”张作相下了车,眉头拧成个疙瘩。 张铭没说话,只是朝前指了指。 黑夜中,海面上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低,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海里缓缓移动,带着沉闷的震动。 脚下的沙子都在微微发颤。 海天之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轮廓从夜雾中显现。 那是一团比夜色还浓的黑影,庞大得不像人造之物。 它、几乎是贴着海面移动,舰体上没有一个亮着的灯,但月光照上去时,能在它身上照出模糊的金属反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张作相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看见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座山。 真的是山,是会移动的山。 五万吨的埃塞克斯级主力航母,三艘,呈品字形破浪而来。 高高翘起的舰首像一把巨大的劈刀,劈开黑色的海水。 全通式飞行甲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上面防满了飞机。 航母后面,是两艘四万吨级的战列舰。 方形的舰桥高高耸立,十几根炮管在夜色中指向天际。 船体两侧的装甲带厚重得令人窒息,像是两座漂浮的要塞,带着无言的压迫感。 再往后,是轻巡洋舰、重巡洋舰、驱逐舰、运输船,黑压压一片,排成单列纵队,绵延到目力尽头之外。 张作相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扭头看张铭,眼睛里全是无法置信。 “这……这他妈是……小战舰?” 张铭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海面上那支突兀出现的舰队,像是在看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叔,小场面而已,没有过十万吨,都是小战舰。” “这他娘的不是小战舰!这是……” 张作相语无伦次,手指着海面,又指着张铭,“你从哪儿弄来的?” “美国人造的,刚交货。” 张铭说得很平静,“飞行员和水手,都是老手,为的就是今天。” “你早就防着今天了?” 张铭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张铭呵呵一笑,“没有多少了,反正咱们辽军缺什么,我就能弄来什么!” “准备一下吧,咱们去一趟户城,先救一下大哥!” 第142章 机群扫荡! 三天后,黄海海面。 镇远号航母的作战室里灯火通明。 张铭站在铺满海图的桌子前,听着侦察机发回的电报。 “发现日舰队主力,方位东经一百二十一度三十五分,北纬三十度十二分。” “三列锚泊,以运输船为主,驱逐舰和巡洋舰在外围警戒,港内还有大量小型船只。” 参谋的声音顿了顿。 “没有发现日本主力航空母舰。” 张铭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他放下缸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海图。 “他们以为咱们没有海军。” 他把手指点在日军舰队的锚泊位置上,往下一按。 “那今天,就让他们把命交出来。” 他直起身。 “传令:三艘航母,所有舰载机全部出动。” “按预定方案,第一波先炸舰队,第二波支援陆上。” “战斗机和鱼雷机掩护轰炸机。” “是!”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无线电传遍整个舰队。 镇远号的飞行甲板上,八架F6F战斗机的螺旋桨已经转动起来。 地勤蹲在机翼旁,打着信号灯,一架接一架地引导飞机进入起飞位置。 引擎轰鸣声汇成一片,巨大的音浪震得甲板都在颤抖。 “起飞!” 信号官手中的旗子猛地挥下。 第一架战斗机松开刹车,滑跑,加速,冲过仅仅二百米的甲板,拉起机头,掠入微明的天空。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战斗机全部升空后,俯冲轰炸机开始上甲板。 接着是鱼雷机。 它们的机身更重,挂满弹药后滑跑距离更长,有些几乎要到甲板尽头才能拉起来。 三艘航母同时释放战机。 从高处看,像是三个巨大的钢铁蜂巢在黎明中打开了巢口,无数铁灰色的战蜂倾巢而出,铺天盖地。 朱无敌驾驶着他的野马战斗机,冲在整个机群的最前面。 二百七十架飞机,尾随其后。 机群在五千米高空重新编队,分成三个攻击波次。 朱无敌率第一波战斗机群负责压制空中和扫射舰面目标,轰炸机群居中,鱼雷机群贴海跟进。 “保持队形,三分钟后进入敌占区。” 他对着喉部麦克风说道。 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分钟后,日军的锚地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晨雾还没散,那些军舰的轮廓像黑乎乎的礁石一样浮在海面上。 几十艘运输船挤在一起,船上堆着物资和人员,连防空阵位都没展开。 “开始攻击!” 朱无敌一声令下,自己率先推杆俯冲。 “呜呜呜~” 引擎尖叫着撕裂空气,机群像决堤的洪水,从天空倾泻而下。 朱无敌锁定了最外围的一艘日军驱逐舰。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弹链在座舱外飞快地转动,枪口的火光映红了整个机头。 “哒哒哒哒哒!” 弹雨从驱逐舰的舰桥一路扫到甲板。 正在甲板上跑动的鬼子兵被成片地扫倒。 防空炮位上,一个鬼子刚刚坐上去,还没来得及转动炮身,就被打成了一团血雾。 后面的野马一架接一架俯冲下来。 海面上升起密集的白色浪花,那是子弹打在水面上的痕迹。 弹痕像一条条燃烧的火线,从船头延伸到船尾,整个锚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杀场。 俯冲轰炸机来了。 它们从三千米高空几乎垂直地扎下来,投掷下的炸弹发出尖锐的哨音。 “咻~轰!” 第一枚炸弹命中一艘运输船。 船体中央的舱盖被掀开,里面的弹药发生殉爆,整条船像一个被点着了的火柴盒,从中间炸成两截。 船上的鬼子兵被抛向四面八方,惨叫和爆炸混成一片。 鱼雷机贴海飞入。 距离最近的一艘巡洋舰时只有不到五百米时,鱼雷脱离挂架,落入海中,激起一条白色的水痕,笔直地冲向巡洋舰的舷侧。 “轰!” 鱼雷命中。 巡洋舰猛地向上一抬,像被人从海底打了一拳。 水柱从船舷炸起几十米高,舰体中部炸开一个大洞,海水像黑色的瀑布一样灌进去。 舰身开始倾斜,甲板上的水兵像滚珠一样滑入海中。 柳川在自己的旗舰上。 那是一艘万吨级轻巡洋舰,停在整个锚地的中央。 空袭开始时,他正在船舱里与几位舰长开会。 爆炸声传来时,所有人都以为又是岸上的炮战。 直到第一枚炸弹落在距离旗舰仅三十米的海面上,激起的巨浪把舷窗玻璃震碎,柳川才从椅子上跳起来。 “敌机!是敌机!” “空袭!空袭!” 警报声响彻全舰。 柳川冲出舱门,抬头就看见漫天都是飞机。 黑压压的机群像乌云一样从天边压过来,一架接一架俯冲、扫射、投弹。 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灰白。 “还击!全部还击!” 旗舰上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开始对空射击。 但空袭密度太大,飞机的速度又太快,稀稀拉拉的弹道在天空中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架野马从旗舰上空掠过,子弹将舰桥上的玻璃全部打碎。 柳川被卫兵扑倒在地,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脸被划出几道口子。 他爬起来,继续吼叫。 “调转船头!离开锚地!”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架俯冲轰炸机同时锁定了这艘最大的军舰。 它们从三个方向依次俯冲,投下三枚五百磅炸弹。 第一枚落在舰尾,将后甲板的高射炮阵地整个掀入海中。 第二枚落在烟囱旁边,将轮机舱炸穿,锅炉爆炸,白汽和火焰同时从破口喷出。 第三枚正中舰桥。 “轰!” 柳川的身体被气浪卷起,撞在舱壁上。 他在最后一秒似乎听见了某种巨大的钟声,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了知觉。 几分钟后,整条巡洋舰带着他的尸体,缓缓沉入海底。 海面上,大火还在烧。 运输船一艘接一艘被击中。 有的翻扣,有的断裂,有的在连环爆炸中化为碎片。 海面上漂满了尸体、油迹和燃烧的木头。浓烟升到上千米高空,遮天蔽日。 朱无敌在空中兜了两个圈,清点了一下己方损失。 三架飞机被击落,其中两架是防空火力,一架是被爆炸气浪掀翻坠海。 其余的安然无恙。 “全体注意,转向目标区北,支援LD。” 他压了压操纵杆,领头朝岸上飞去。 第143章 登陆!夹击! “嘟!嘟!嘟!” 鬼子舰队被扫除干净之后,张铭船队的运输船开始登陆。 没有港口,没有栈桥。 张铭选的登陆点在LD镇东南侧的一片浅滩上,距离日军第3师团的侧后方不到五公里。 这片浅滩他早在连城出发前,就已经在图上反复推演过。 正面宽约三公里,坡度平缓,陆上无险可守,是日军最不可能设防的地段。 因为日军根本不相信辽军会有登陆能力。 第一艘运输船在距岸八百米处抛下锚链。 船头舱门缓缓打开,士兵们从船舱里涌出来,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步枪向岸上蹚去。 海水打在他们身上,溅起大片水花。 没有欢呼,没有号子,只有军官们压低了的催促声和皮靴踩在海沙上的闷响。 “一排往左!二排往右!重机枪马上到位!快!” 登陆部队以连为单位,在滩头展开。 轻机枪架在刚铺开的防水布上,重机枪四人一组抬着往岸上跑。 六门随船运来的75毫米山炮也被卸下来,炮兵们喊着号子,把炮身从跳板上推下去,再用人力和骡马往岸上拉。 头顶上,朱无敌的战斗机编队还在盘旋。 四架野马低空掠过滩头,确认登陆点没有敌情,然后转向北面,朝日军阵地方向飞去。 张铭没有下船。 他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自己的部队一拨一拨地涌上海滩。 两个旅,六千多人,从三艘运输船上以最快速度卸载,整个登陆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告诉王以哲,不用等所有人上岸。” “先展开一个团,从南往北打,目的不是杀伤,是制造恐慌,切断鬼子退路。” “是。” 命令传下去。刚上岸的部队立即分出一部,从南面朝日军的后方警戒线插去。 枪声从日军侧后响了起来。 此时,第3师团的主力还在北面与辽军残部鏖战。 川清旅团已经被空袭打得七零八落,后方骤然响起枪声,像一把锥子从后腰捅进来,整个师团都乱了。 “后面有敌人!” “是支那军!支那军从海上来了!” “退路被断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日军士兵中蔓延。 他们本来就在空袭中损失惨重,现在连退路都没了,原本还算有序的防御阵型瞬间崩了一块。 几个中队从侧后撤回,想堵住南面的口子,却被登陆部队的火力压在了开阔地上,寸步难行。 吴克仁在指挥所里听到了南面的枪声。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过望远镜。 东面阵地上,日军的攻势正在变缓,不少鬼子开始回头张望,军心动荡的迹象已经藏不住了。 而南方海面上,几艘灰色舰影和大量登陆艇还停在那里。 “是援军!院长派来的援军!从海上来的!” 吴克仁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扣,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命令预备队,全部出击!” “东面所有还能动的人,跟着预备队,从正面打出去!” “老子要包了这帮狗日的饺子!” 他的命令迅速传遍全城。 吴克仁手里最后一张牌,六千预备队,这个数字并不大,但那是他一直没舍得动的最后家底。 此刻,他把底牌全部拍在了桌上。 北面阵地上,冲锋号响了。 “滴——滴——嘀嗒——!” 号声在满是硝烟的空气中刺破而出,尖锐而高亢。 那是辽军集结反击的号令。 “冲啊!”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出去!” “把这帮狗日的打进海里去!” 第一道堑壕里,已经快拼光的第13独立旅残部,听到号声后像被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 那些还能站起来的士兵端着枪往外冲,就连那些腿断了的,也在战壕里拼命朝日军射击,给冲锋的战友掩护。 从镇子里,六千名一直没有露面的预备队涌了出来。 他们分成三路,从正东、东北和东南三个方向,朝日军猛插过去。 很多人已经在这里憋了太久,此刻冲出来的速度和气势,像是一头被关久了的老虎,亮出了爪子。 第3师团四面受敌。 东面是吴克仁的部队,南面是张铭的登陆部队,北面是孙铭九的残部,西面和头顶,是野马和舰炮的火力网。 四个方向同时收紧,像一张越拉越紧的铁网,把整个师团兜了进去。 鬼子拼死抵抗。 第3师团毕竟是从上到下都打过仗的老部队,即便到了绝境,也没有出现全线崩溃。 他们以中队甚至小队为单位,各自寻找掩体,结成环形防御。 每一处阵地都要用血去换,每一间残破的屋子都变成了堡垒。 但败局已定。 舰炮打掉了一个又一个抵抗点。 飞机扫射着一群又一群暴露的士兵。 辽军从西、北两面,张铭的登陆旅从南、东两面,像四把锋利的刀,把日军的防御圈一层一层地削薄。 午后,第3师团被压缩到LD镇东侧一片不到三平方公里的低洼地里。 阵地上已经挤满了伤兵和死尸。 弹药快打光了,步枪子弹打完后,很多鬼子开始用刺刀,用枪托,甚至用牙齿。 最后几个中队的士兵围成圆圈,中间的军官下令烧毁军旗。 火焰升起来,旗子上的图案迅速卷曲变黑。 有鬼子朝火堆敬礼,有鬼子跪在地上哭。 然后,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四面八方,灰布军装的士兵们端着刺刀,高喊着“杀”,向最后的残敌压上去。 下午三时四十分,枪声停止。 第3师团全军覆没。 战场安静得可怕。 只有海风还在吹,卷着硝烟和血腥在焦土上打转。 几只海鸟从远处飞来,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敢落下。 吴克仁从指挥所里亲自走出来迎接张铭。 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臂用绷带吊着,右腿走路有些拖。 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像是怕被谁拦住似的。 张铭正从滩头走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海风还是把衣领吹得翻了起来。 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警卫,其中一个是朱无敌,刚从飞机上下来,飞行服都没来得及脱,脸上还留着氧气面罩的压痕。 两人远远看见了彼此。 吴克仁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望着张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张铭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张铭也站住了。 他回了一个礼。 然后两人同时朝对方走去。 “二帅!” 吴克仁激动的热泪盈眶! 第156章 痛哭流涕! 户城,辽军前线指挥部。 地堡里的空气混浊不堪,煤油灯的火苗在爆炸的震动中不停摇晃,把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地图上,十几个红色的箭头从海边刺向内陆,像一把把烧红的铁签,密密麻麻地插在户城周围。 院长站在地图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的军装领口敞着,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唇上起了几个燎泡,右手夹着一根已经燃到过滤嘴的香烟,烟灰长长地垂着,要掉不掉。 “李长空的航空队呢?为什么还不出动!” 他忽然转身,把烟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谭海站在电话机旁,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如实回答: “回院长,油不够了。” “整个户城防区的航空汽油加起来,只够李长空一个大队起飞两次。” “鬼子昨天又炸了西郊的油库,两万加仑全烧了。” 院长的拳头砸在桌子上。 “又是没油!整天就是没油!飞机飞不起来,战车动不了,炮也拉不动!” “咱们他妈的到底在打什么仗!” 他的吼声在地堡里回荡。 几个参谋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电报机还在“嘀嘀嘀”地响,电话铃此起彼伏。 一个通讯参谋跑进来,声音都在打颤: “报告院长,黄浦江方向急电,蔡廷锴将军请求支援!” “日军在沿江三个地点同时登陆,他的部队已经打了一天一夜,弹药快见底了。” “他说,若无增援,他只能与阵地共存亡!” 院长猛地转头。 “蔡廷锴也要守不住了?” 他几步走到通讯参谋面前,一把抢过电报,眼睛在纸面上飞快扫过。 然后他把电报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增援……增援……我他妈的拿什么给他增援!” 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看向谭海: “谭海,你说,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还有没有预备队?一个团也行,一个营也行!” 谭海站得笔直。 “没有。”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东线全部打光了,北线的两个师已经被日军缠住抽不出来,孙铭九团是最后派出去的。” “院长,我们的预备队,没了。” 院长像是被人照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带着二十万人守户城,现在连一个营都抽不出来了。” 他慢慢走回地图前,抬起手,摸了摸地图上户城的位置。 那是一座已经被红色箭头包围的城市,红圈套着红圈,像一只正在滴血的眼睛。 “我终究比不上二弟,我无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头来,我还是守不住。” 谭海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院长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扭转战局的人。 可这个人在哪里呢? 连城远在千里之外。 “院长,户城已经不可守,我们......撤吧!” 院长盯着地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走。” “我不能把户城留给鬼子。” “我要跟户城一起死。” 地堡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谭海的喉咙发紧。 他刚要开口,一个通讯参谋猛地推门冲了进来。 这次,他的脸上不是慌张。 是狂喜。 “院长!吴司令电话!二帅来了!” 院长像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参谋: “你说什么?” “吴克仁吴司令!电话!他说二帅到了!带着舰队来的!第3师团已经完了!LD镇守住了!” 院长的身体晃了一下。 “二弟……” 他几乎是从参谋手里夺过话筒。 “喂?我是院长!给我接吴克仁!不,给我接张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海风一样的清冷: “大哥。” 只两个字。 院长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死死抓着电话。 整个地堡里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的肩膀在颤抖。 “二弟……你他娘的……” 院长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你真来了……你从哪儿来的?” “你知不知道户城现在什么样了?鬼子满城都是,到处都在登陆,黄浦江告急,蔡廷锴要打光了,我们没油了,没兵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颤,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他妈都快顶不住了……你再不来,你哥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张铭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那样平静: “哥,你听我说。” “我已经到了,第3师团已经全军覆没。” “舰载机正在分批升空,前往黄浦江和松江口方向。” “你告诉蔡廷锴,让他再顶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空中和海上,都会有人接应。” “大军已经出动了。” 院长用手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 他听着电话里弟弟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绳子。 “哥,把心放回肚子里。” 张铭的声音柔和了一点,“有我呢。” 院长抓着电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二弟……你他妈一定要来……一定要快……” “我在路上。”张铭说。 电话挂断。 院长还握着话筒,像是舍不得放下。 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打在军装上,把胸前的灰布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忽然把话筒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对着满屋子人大声吼道: “都听见了没有!二帅来了!援军到了!” “给我传令下去!各处阵地,都他妈的给老子钉死了!谁也不许退!” “告诉蔡廷锴!援军四个小时后到!让他把最后一颗子弹都给我打出去!” 他的声音在地堡里炸开,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几下。 谭海第一个敬礼。 “是!” 紧跟着,满屋子的参谋和通讯兵同时立正。 “是!” 院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没有水,只有半缸凉透的茶根。 他一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把缸子往地上一摔。 “走!去作战室!老子要看着鬼子怎么死!”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谭海。 “谭海。” “在!” “给我记住今天。” 谭海点头:“记住了。” 院长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等二弟进了城,老子要跟他喝他妈的一夜的酒!” 第157章 乐极生悲! 户城租界,日军华中派遣军临时指挥部。 松井坐在二楼的大书房里,面前是一张铺得极平的大比例户城地图。 他穿着笔挺的陆军大将礼服,前襟没有一丝褶皱。 白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边,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整个房间里灯光柔和,与外面炮火连天的户城仿佛两个世界。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LD镇的位置。 “两天前,第三师团已经打到了LD镇外围。” “川清旅团是帝国精锐,吴克仁一个残破的军,挡不住他的。” 松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户城像一只被剖开肚子的鸡,内脏已经露出来了。” “三天,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彻底夺取户城。” 旁边的副官弓着腰,捧着电报夹,满脸堆笑: “司令官阁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战若成,东京的报纸都要在头版刊登司令官的大名。” “到时候,帝国陆军的荣誉,全在您一人身上。” 松井听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脸上笑意更深。 “院长胆大包天,竟然敢抢我的粮食,不知死活。” “他的粮食在哪里,我都知道。” “等进了城,我要让他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米给我从地窖里搬出来。” “是!司令官说得对。” 副官讨好地笑着,“等抓获了那帮支那人,就把他们全押到江边去,让院长亲自给您点粮。” 松井哈哈笑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布的一角。 远处,黄浦江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扣在天边。 更远处,海上还有隐隐约约的闪光,那是舰炮的余韵。 松井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全是满足。 “多美的景色。” 他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句话还没有落音,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松井没有回头: “什么事?”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传令兵,而是参谋长本多。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手里的电报纸在微微发抖。 “司令官……” “怎么了?说。” 本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三师团……诀别电报。” 松井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本多。 “你说什么?” 本多把电报递上去。 松井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冻在了嘴角。 电报很短: “我军于LD镇东侧遭敌海空联合夹击,柳川舰队全灭,柳川司令官战死。” “第三师团已被优势敌军包围,川清旅团覆灭,竹木联队全灭。” “弹尽粮绝,无可再战。” “松井司令官,请即刻收拢各师团,突围离开,敌军海军极强,帝国陆军以血肉相抗,唯有全体玉碎。” “陛下万岁。” “第三师团长井上,决。” 最后一个字是“决”。 诀别的决。 松井的手抖了起来。 那张电报纸本来很轻,可此刻在他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一遍。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轰!” 远处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把他震得一个趔趄。 本多和副官同时上前想扶他,却被他一挥手打开。 “不可能……” 松井的声音又干又哑。 “柳川的舰队有三十多艘军舰,三艘航空母舰不可能凭空冒出来!院长哪来的海军!哪来的航母!” 他的话音里带着哭腔和嘶吼,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司令官……”本多想说什么。 “你闭嘴!” 松井猛地转身,一把将桌上的地图扫到地上。 咖啡杯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不可能的!这是假的!这是支那人的诡计!他们在用假电报骗我!他们连一门像样的岸炮都没有,怎么会有航母!” 他疯了似的在屋里来回走,军靴踩在地图碎片上,发出“嚓嚓”的响声。 副官已经吓得瘫坐在墙角,裤裆处一片深色。 他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本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封电报是真的。 第三师团使用的密码本就是绝密,每个字符都经过了多重校验。 如果不信这一封,那么后面还会来的。 果然,不到两分钟,第二封电报来了。 是日军在SH港口的海军残余发出的明码: “我军锚地遭敌空袭,损失惨重。” “柳川司令官殉国,海防已破,陆军诸部速退!速退!” 松井读完这封电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一样,向后一仰,跌坐进了沙发里。 他张着嘴,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灯。 灯光映在他空洞的眼睛里,像两颗死珠子。 本多向前一步,急声道: “司令官!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敌军舰队正在向我各登陆部队后方穿插,第3师团一灭,户城前线的整个东翼都空了。” “如果敌军再派遣舰载机轰炸登陆场,我们在岸上的部队会被截成两段!” 松井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那你说,怎么办?” 本多咬咬牙,说: “命令各师团立即向租界靠拢!” “利用租界规则,让部队进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范围内。” “支那人再强硬,也不敢轰炸列强的租界!舰炮更不可能打进去!” “只要进了租界,就能活下来!” 松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漂来的木板。 “租界……” “对!租界!” 本多提高了声音,“我们还有机会!只要把部队缩进租界,凭借工事,还能稳住阵脚!” “等本土第二梯队到达,再反击不迟!” 松井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 “把所有还能联系上的部队,都给我撤进租界。” 本多立刻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松井和那个瘫在墙角的副官。 窗外,黄浦江方向的炮火忽然变得更加密集,南边的天空也被一道又一道的闪光点亮。 松井走到窗边,再次掀开遮光布。 这次他看见的,不再是“多美的景色”。 他看见的是地狱。 海面上的火光已经连成了一条线,从港口一直烧到天边。 江面上,几艘日本炮艇正在燃烧,烟柱像一根根黑色的墓碑立在水中。 更远处,有飞机的航行灯在云层下面一明一暗,像死神的眼睛。 松井的嘴唇动了动。 “撤……” 他的声音很低,像对自己说的。 “全都撤进租界……” 第158章 把鬼子赶下去! 黄浦江西岸,浦东一侧。 蔡廷锴把电话线扯断了。 那根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胶皮线在他掌心勒出深痕。 第三遍了,接线兵爬出去三次,死了两个,最后一个半截身子趴在弹坑里还在接线,嘴里咬着铜丝,后脑被弹片掀开。 电话通了不到十秒,又断了。 “他娘的。” 蔡廷锴骂了一声,把话筒砸在弹药箱上。 沿江阵地撑了快四十个小时,日军从杨树浦、虹口、浦东三个方向压过来,舰炮轰一轮,步兵冲一阵,再轰,再冲。 他的十九路军残部加上江防总队,死伤过半,重武器全部打废。 江面上日军小艇如蝗虫,几个渡口同时告急。 “军长!SJK方向.......” 蒋光鼐嘶哑着嗓子喊,“日军第11师团两个联队正在强渡!” 蔡廷锴没回头,目光钉在江面。 他等那个消息等了整整四个小时,电话里院长说二帅来了。 他信院长,但“来了”和“到了”之间,隔着从LD镇到SJK整整四十里地。 这四十里,每一里都在死人。 “还有多少预备队?”他问。 “一个加强连。” “把炊事兵和传令兵也编进去。” 他顿了顿,“我带着去SJK,你留在这里。” 蒋光鼐张开嘴,蔡廷锴已经抓起冲锋枪钻出掩体。 外面天光灰蒙蒙的,下午三点,太阳被硝烟和烧船的浓烟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块泡在血水里的锈铁。 他猫着腰在交通壕里跑,脚下滑得厉害,分不清是泥还是磨碎的血肉。 炮弹破空声从头顶掠过去。 “咻!” “轰隆隆!” 整片阵地跟着颤一下。 SJK在左翼三公里处。 等他带着人赶到,江面上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日军的小艇。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像炒豆,夹杂着歪把子轻机枪的“嗒嗒嗒嗒”,守军在半塌的沙袋后面拼死射击,日军小艇中弹打着旋沉下去,后面的艇又顶上来。 水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碎木片,江水泛着灰白色的浪,被推进的舰艇犁出一道道浊流。 “机枪!全给我架到那个豁口去!” 蔡廷锴指向江堤上一段被炸开的缺口。 三挺轻机枪刚架好,日军的掷弹筒就打过来了。 “咻!砰!” 榴弹准确地落在机枪阵地侧面,两名射手被气浪掀翻,第三人抱着一挺“捷克式”滚到沙袋后面,半边脸全是血。 他不吭声,把枪架好,继续打。 蔡廷锴蹲在机枪旁边,用冲锋枪点射江面上跳下小艇涉水冲过来的日军。 枪口上跳,他压住。 子弹打进水里,溅起一簇簇小水柱,再往上抬,击中一个日军胸口,那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塌进水里。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竟然顶着弹雨爬上了岸,刺刀在灰暗中反着暗光。 “上刺刀!”蔡廷锴吼。 他忽然停住。 天空传来一种不同于日军舰炮的声音。 低沉、浑厚,从东边云层里碾过来,像是巨大的机器在缓慢地逼近。 所有人都听见了,辽军士兵抬起头,日军也抬起头。 江面上的小艇还在突进,但不少日军士兵开始不安地回头张望。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三十架飞机从云缝里俯冲而下,机身涂着暗褐色的迷彩,两翼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六条火链从半空直直切进江面。 野马战斗机俯冲时,发出的尖啸声像钢锯划过铁板,子弹打在江面上,水花连成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从小艇密集处横穿而过。 凡是被线扫中的小艇,木板瞬间碎成齑粉,船上的人或被子弹撕裂,或被掀翻进江里。 艇上的轻机枪手试图朝天射击,野马已经拉高,一架飞机的小半径盘旋,几乎贴到了杨树浦那边的烟囱顶上,又一头扎下来。 “野马!” 蔡廷锴身后有个年轻士兵跳起来喊,喊声里带着哭腔,“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蔡廷锴没说话,嗓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顾不上想二帅从哪里弄来的,他只看见那些飞机像刮过麦田的风,一遍遍犁过江面,犁过对岸的日军炮兵阵地,犁过正在渡江的密集队形。 第二波飞机跟上来,整整二十架,分两批,一批继续压制江面,一批扑向对岸日军的重炮阵地。 俯冲轰炸机尖啸着栽下去,炸弹落下,对岸腾起十几米高的火柱,日军的野炮阵地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中。 爆炸声层层叠叠滚过来,地面都在抖。 “兄弟们!” 蔡廷锴猛吸一口气,喉咙里的血味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没停,“把狗日的赶下江!” 辽军士兵从掩体里翻出来。 刺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 日军被天上来的打击打懵了,滩头上的几十人失去了后续的支援,被一群红着眼睛的辽军围住,枪声和刺刀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日军军曹挥着刀刚砍翻一个辽军士兵,蔡廷锴的冲锋枪已经点在他胸口。 那人仰面倒下,刀刃还握在手里。 蔡廷锴踩过他的尸体,冲向岸边。 江面上,那些还没靠岸的小艇在掉头,有些被飞机扫射打得在水面上打转,有些干脆弃船跳江。 江水被染成深红色,浮尸拥挤着朝下游漂去。 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日军阵地,被航空火力覆盖了一遍又一遍。 爆炸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像镀上一层铜。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院长在电话里声音发颤。 二帅带来的不是增援。 是整片天空。 第159章 撤入租界! 第11师团指挥部,设在浦东一处被炮弹削去半边的纱厂里。 砖墙上还挂着“裕丰纱厂”的铁皮招牌,被气浪扭成了麻花,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响。 竹下直树站在二楼窗前,望远镜举了足足五分钟,没有放下来。 江面上空的野马战斗机还在俯冲,子弹的火链从半空扫下来,把他亲眼看了一上午才组织起来的渡江船队,一条条撕成碎片。 “八嘎呀路!” 竹下把望远镜狠狠摔在地图上,镜片磕在桌角,裂成蛛网。 “哪来的飞机?哪里来的飞机!海军是干什么吃的!” 参谋长山田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出了汗。 窗外又一架俯冲轰炸机尖啸着栽下去,重磅炸弹在对岸江防阵地前方炸开,冲击波震得屋顶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几个参谋缩着脖子,没人敢看竹下的眼睛。 “师团长阁下......”山田刚开口。 “海军马鹿!全是废物!柳川那个白痴!帝国把半个华东的运兵船都交到他手上,他连几架支那飞机都拦不住!” 竹下猛地转身,一只手扫过桌面,地图、茶杯、半截红蓝铅笔全飞到地上。 山田没有接话。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电报纸递过去。 “司令官急电。”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竹下扯过电报。 “柳川舰队在SH港外遭优势敌军航空兵奇袭,旗舰‘出云’号被击沉,柳川中将以下全员玉碎。” “第三师团在LD镇当面遭受敌军海空打击,井上师团长以下全体玉碎,第三师团已不存在。” “敌军海军力量至少包括三艘正规航母、两艘战列舰及巡洋舰、驱逐舰二十余艘。” “我已命所有登陆部队撤入租界,第11师团接令即撤,不得恋战。” 竹下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电报纸在他指间抖得“哗啦哗啦”响。 窗外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一道极强的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接着是“轰——”的一声,震得玻璃窗全部碎裂,碎片像冰雹一样泼进来。 山田和几个参谋本能地伏低,竹下没动。 一块碎玻璃划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低头盯着电报上的字。 “第三师团……不存在了。” 竹下慢慢念出声,声音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浓烟滚滚的江面。 早上他还在跟井上通电话,井上在电话里狂笑着要跟他比赛谁先开进户城。 现在那个人连骨灰都找不到。 “八嘎……海军马鹿……” 他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吼起来,“柳川!废物!第三师团两万帝国精兵啊!井上!井上那个笨蛋!你怎么就能全军覆没!” “海军马鹿!都是海军马鹿!一艘航母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两星期拿下户城!废物!” 他骂得嘴角全是白沫,骂着骂着嗓子就劈了,最后几个字完全是气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个风箱。 山田上前一步,把掉在地上的军帽捡起来,轻轻放到桌角。 “师团长阁下。” 山田眼底压着惊恐,“现在敌军已经夺取了制空权和制海权。” “从外海到江面,从天空到地面,我们完全暴露在敌军的火力之下。” “第11师团如果继续强渡,下游的江面比上游更宽,敌军的飞机只需半个来回就能打穿我们的渡江队形。” “滩头部队没有重火力支援,一上岸就会被围死,再攻下去,与找死无异。” 竹下慢慢直起身来。 他盯着山田,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到一半,变成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把剩下的半口气咽了回去。 “下令。”他说。 山田立正。 “全师团,按预定方案向租界方向收拢。” 竹下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红得发黑。 “重武器能带就带,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弹药库全部引爆,伤员不能带走的,发手榴弹。” 他停顿了一下,“但不能把枪留下,就是烧成铁水,也不能留给支那人。” “嗨咿。”山田转身要走。 “山田。”竹下叫住他。 山田回头。 竹下站在那里,背后是燃烧的江面,火光把他半边身子都烧成了黑色剪影。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自言自语: “你信吗……我们真的就这么输了?” 山田没有回答。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门去。 门外立刻响起参谋们跑动的脚步声和传令兵的马靴声。 竹下又站了足足半分钟,拿起桌角的军帽,慢慢扣在头上。 血从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滴在领章上。 “全军后撤。” 他低声说,像在给自己下令。 与此同时,从SZL到DC,从杨树浦到闸北,另外四个师团的部队都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日军士兵们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正在进攻的向后撤,正在集结的散开,正在行进的掉头。 东线、南线、北线,整片战区的日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朝租界方向涌去。 大批重装备被遗弃在路边,卡车、野炮、弹药车堵满了道路。 日军工兵拎着汽油桶到处点火,弹药库被引爆,爆炸声从城南响到城北,火光照亮了整片天际。 辽军的追击来得很快。 吴克仁指挥部队从LD镇方向压过来,蔡廷锴从江边反推,李长空的航空队和朱无敌的舰载机交替扫射,追着日军的尾巴打。 刚撤到公路上的日军队伍被航空火力拦截,黑压压的队列在航弹和机枪下,拉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很多日军士兵背对着敌人死去,后脑、后背、后腰,全是枪眼和弹片伤。 公共租界外围。 狮驼岭领事馆的铁门前,挤满了惶惶不安的各国侨民。 巡捕房的锡克巡捕排成三道人墙,端着长枪挡在路口。 狮驼岭领事站在人墙后面,举着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Stop!这里是公共租界!任何武装人员不得进入!” 日军第11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界碑前。 打头的一个中队长满脸血污,军刀高举着,脚步踉跄。 后面跟着的大队人马像受惊的野牛群,队形散乱,但人数庞大,黑压压望不到头。 再往远处,辽军迫击炮弹越过天空,在界碑外侧的街道上炸开,几个跑在最后的日军士兵被气浪卷起,重重摔在巡捕人墙前面三米处。 日军中队长对着狮驼岭用不熟练的英语喊: “我们是国际法保护下的……撤退部队!让开!不然我们只能强行进入!” 狮驼岭的枪没有放下。他 身旁的副手低声说: “领事先生,真的放他们进来?这可是几千条枪。” 狮驼岭还没说话,一辆黑色轿车从日军队伍后方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一个日军大佐跳下车,大步走到狮驼岭面前,立正,双手递上一只黑色公文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美元,全是簇新的百元大钞,油墨味还没散尽。 “松井司令官的一点心意。” 大佐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刀,“三十万美金,请领事先生行个方便。” 狮驼岭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十万美金。 这一年,纽约一间体面公寓不过七八千美元,一辆福特汽车六百多美元,一个熟练工人一年挣不到两千。 十万美金在美国本土能买下半条街,能在上海租界里换成整整一百万大洋,能维持一个领事馆七年的全部开销。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炮火染红的街道,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箱钞票。 他慢慢把枪塞回枪套,朝巡捕们挥了挥手。 “放行,但要缴械。”他低声说。 “不能缴械!”日军大佐强硬起来。 “那就把枪背在后面。” 狮驼岭让步得飞快,“把枪背在背后,不构成战斗队形。” 他转向副手,“快去通知英国和法国领事,统一口径,就说是‘紧急人道主义收容’。” 第160章 中立! 狮驼岭拎起那只公文箱,转身朝铁门里面走。 身后传来巡捕撤开人墙时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日军士兵像决堤洪水一样,涌进租界的沉重脚步声。 枪托碰着枪托,水壶碰着钢盔,成千上万双军靴踏在租界的水泥路上,发出压抑而密集的声响。 辽军的先头部队追到界碑前时,法租界的安南巡捕和英租界的锡克巡捕,已经重新筑起了人墙。 为首的法军上尉横着步枪,用法语朝追来的辽军喊话: “此乃国际中立区域!贵军不得入内!” 辽军一个营长从队伍里冲出来,眼珠子通红,军装前襟全是被撕烂的布条。 “什么他娘的中立!那帮王八蛋是日本人!是日本兵!” 他举着枪,枪口在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全都举着枪,粗重地喘息着。 几百双脚踏在界碑外的柏油路面上,血水从刺刀尖滴到沥青上。 法军上尉脸色发白,但没有让开。 英国领事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一队日本侨民,举着画有奇怪符文的木牌,吵吵嚷嚷地挤在铁栅栏后头,嘴里喊着一些含混不清的口号。 辽军营长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转身朝部下吼: “去把军长叫来!今日就是刀架在脖子上,老子也得让这群白猪,把道儿让出来。” “那是他妈的日本兵!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不行,不能冲动,要不然会引来国际纠纷。” 天彻底黑了下来,但租界内外亮如白昼。 远处的日军尚在源源不断地涌进那片,由领事和巡捕组成的人墙后面。 更远处,黄浦江下游,一些挂着外国旗帜的驳船和拖轮正在向租界码头靠拢。 几个外国领事的私人助理在码头上来回奔走,清点人数,安排泊位。 英国领事站在码头栈桥上,对身边的法国人低声说: “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一个礼拜,最多十天,全部从水上送走。” “送到哪里去?”法国人问。 “比丘国。” 英国领事抬头看了看被火光染红的江面,“船已经联系好了。” “他们自己付钱,自己运兵,我们只管放行。” 江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尸臭。 最后一艘运兵驳船“突突突”地靠上码头,船舷上印着某洋行的中文名号。 船上的日本兵沉默地登岸,消失在租界的街巷深处。 远处,辽军的追击部队停在界碑外,枪口朝天,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蔡廷锴赶到的时候,只看到租界铁门里人头攒动,无数灰黄色的军服混杂在平民和巡捕之间。 他跳下马,走到法军上尉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 法军上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蔡廷锴没说话,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挎,转身朝江边走了几步。 江面上,几艘拖轮正拉着满载的驳船朝吴淞口外开去,船上的灯光在夜雾里一闪一闪,像逃脱猎手的狼群。 “去给院长发报。” 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日本人进了租界,洋人准备用船把他们往外送。” 身后的副官没动。 蔡廷锴猛地转身,眼睛里映着满江的火光: “发报!” “我就不信这群畜生,真能逃之夭夭。” .............. 户城东北角,HK方向。 张铭的车队从硝烟未散的街道上碾过去。 打头的两辆装甲车是舰上拆下来的半履带式,涂着海灰色的防锈漆,车顶机枪手戴着钢盔,枪口随着街口废墟转动。 后面跟着三辆轿车和两卡车卫队。 车轮压过碎砖和弹壳,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路两旁还冒着烟,断墙后面偶尔探出几个市民的脑袋,瞪大了眼睛看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几个小孩赤着脚站在瓦砾堆上,其中一个指着天空喊: “飞机!飞机!” 八架野马战斗机从城市上空掠过,高度压得极低,机翼几乎擦着和平饭店的尖顶。 发动机的轰鸣像闷雷滚过整条大街,窗框跟着嗡嗡响。 那是朱无敌派来的例行护航,从黄浦江上空绕到租界边缘,再从苏州河折返。 日军已经龟缩进租界,但零星散兵还藏在市区废墟里放冷枪。 车队在虹口路拐角处停下。 前方已经设了路障,两排辽军士兵持枪肃立,军装破旧,脸上还沾着血泥,但脊背挺得笔直。 再往前,十几个高级军官站在一栋半塌的洋楼前。 正中间那个人比周围人高出半头,军大衣披在肩上,领口的将星被烟尘蒙得发灰,脸色焦黑,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院长。 车门打开,张铭弯腰钻出来。 他穿一身深蓝色海军将官服,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领口一颗将星。 皮鞋踏在碎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站直身子的同时,院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后面的人想跟,被院长的卫兵伸手拦住。 院长走得很快,快得有些踉跄。 走到张铭面前两步远时,他忽然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猛地跨上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张铭,力气大得把张铭撞得后退了半步。 “老二啊……” 院长的声音从张铭肩窝里传出来,闷着,发着抖,“你来了……你真来了……” “你大哥我……差一步就让小鬼子干死了!” 张铭站着没动,任由院长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肩膀在剧烈地抖,院长的脸埋在他肩头,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将官服,像火苗一样烫。 “这不是来了吗。” 张铭抬起手,拍了拍院长的后背,“我来给你撑场面了,不怕,不怕。”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旁人只看见二帅被大帅抱着,一个拍另一个的后背,像二十年前在老宅院里的两个孩子。 吴克仁站在人堆后面,眼眶忽然也红了,赶紧转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装作看天。 院长松开来。 他眼里全是血丝,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子,像战场上的伤疤。 他咬着牙,声音还带着哽咽,但那股子恨意已经顶了出来: “这一次,老子不把户城的小鬼子挨个剁碎了,老子就不姓张!” 他猛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朝身后一挥手。 “都听好了,二帅到了,咱们辽军从今儿起,不是死守!是反攻!把小鬼子赶尽杀绝!” “杀!” 周围的士兵和军官齐声吼了一嗓子,声浪震得断墙上的灰直掉。 张铭笑了。 他看着院长,脸黑了,瘦了,胡子拉碴,军装前襟上全是弹孔和血渍,原来的那份纨绔气,已经被这十天的围城磨了个干净。 现在的院长,眼里有火,手上有劲,说话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这才像老帅的儿子。 “对,赶尽杀绝。” 张铭重复了一遍,“一个都不能放走。” 众人在硝烟未散的街道上短暂地笑着。 吴克仁上前跟张铭敬了个礼,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吴克仁只说了一句: “二帅,LD镇,我军全胜。” 张铭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那一仗有多惨烈,正因如此,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能挺着胸说话。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从街道另一头狂奔而来。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传令兵就滚了下来,一手抓着电报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脸上全是泥灰,膝盖磕破了,军裤被血浸透,但手却把电报纸举得比头还高。 “院长!蔡军长急电!” 他扯着嗓子喊。 院长脸上的笑还没收,但人已经先一步伸手。 他抓过电报,展开,眼睛扫过去。 张铭站在他旁边,没凑过去看,只是盯着大哥的脸。 院长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要炸开来。 第161章 最后通牒! “混蛋!畜生!一群趁火打劫的白皮猪!” 院长破口大骂,骂得嗓子撕裂,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周围的人全都噤声,空气像被一瓢冰水浇过。 吴克仁上前一步想说话,被张铭用眼神止住。 院长骂了好几声,猛地扭头看向张铭。 他的喉咙像被火燎过,声音粗粝: “老二,蔡廷锴来电,小鬼子全他妈跑进租界了!” “洋人拦着咱们不让追,还准备用船把他们往外送!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张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云层还是灰的,硝烟未散,江风吹过来,把远处的焦煳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 租界方向,隐隐能看到霓虹灯在雾里闪烁。 他低头,从院长手里拿过那封电报,看了一遍。 字不多,但事情很明白。 洋人开了口子,日军五个师团的残兵正在往租界里挤。 上了船,走吴淞口出去,顺东海往东,就是比丘国。 船一旦出海,要追就难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给常遇春发电。” “钢铁洪流立即出动。” “所有装甲车、坦克、半履带车,封锁租界全部出入口。” “每五十米设置一处火力点,重机枪交叉射界,不得留死角。” “第一道封锁线设在界碑外一百米,第二道设在五百米。任何从租界内向外移动的人员、车辆,格杀勿论。” “不从界口出,翻墙越界者,当场射杀。” 他说得极快,一个参谋飞快地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海军方面。” “各舰即刻起执行江面封锁,所有进出口水道、码头、泊位,一律纳入炮火覆盖。” “任何船只,不论悬挂何国国旗,不得驶入,不得驶出。” “已经离港的,追回,追不回的,击沉。” “从吴淞口到白渡桥,北岸南岸,每五百米一盏探照灯,彻夜照射。” “放走一艘船,舰长自己跳进长江喂鱼。” “是!” “命令王以哲、于学忠、李文忠、刘多荃等人。” “所部二十四个师,立刻向租界北、西、南三面运动,进入阵地。” “炮兵师在乍浦路、四马路、静安寺路一线展开,炮口对准租界内所有日军占据的建筑。” “没有我的命令,一发炮弹也不许放。” “但各单位必须做好准备,从接到命令到齐射,不准超过三分钟。” “是!” 张铭说完,转身看向院长。 院长的烟已经掉在地上了,他自己没发觉,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咕噜”一声。 这才是自己二弟。 二弟,威猛无敌! “最后通牒。” 张铭说出这四个字时,“致英、法、美、意四国领事,及公共租界工部局。” “限一小时内,打开所有租界入口,交出全部日军人员。” “若逾期不交,我军将视租界当局为日军同谋,炮火覆盖整个租界。” “到时候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院长猛地击掌。 “好!” “这才是我兄弟!洋人和鬼子合着伙儿欺负人,今日就叫他们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他转头朝副官吼,“还愣着干什么!去拟电文,照二帅原话,一个字不许改!” “给那帮洋人送去!再抄一份,用大喇叭给我架到租界外头喊,喊他娘的一个钟头!” 副官撒腿就往外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跑。 院长哈哈大笑,张铭站在一旁,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钟头。” 院长忽然止住笑,扭头看着张铭,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老二,一个钟头后,他们真不交人,你敢不敢打?” “通牒是我发的。” 张铭说,“你说我敢不敢打。” 院长怔了一下,然后重重一点头: “好!老子就等着看烟花!” ............ 租界内,已经乱了。 日军大队人马涌进来之后,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在几个钟头内变了一个样。 原本灯火通明的霞飞路上,现在到处是灰黄色的帐篷和枪支堆成的三角架。 日军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马路边、弄堂口、电车轨道上,怀里抱着步枪,困得睁不开眼,却不敢卸下子弹袋。 伤兵一堆一堆地靠在墙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在水泥墙皮上泅成暗黑色的地图。 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没气了,睁着眼睛,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日军工兵抢占制高点。 和平饭店的楼顶架起了歪把子,华懋饭店的钟楼上蹲着狙击手,跑马厅的看台被改成临时弹药库,几门还能用的山炮被拖进了外滩公园,炮口朝北,对着苏州河对岸。 那些被日军看中的房子,无一例外都是华人的商铺、货栈、酒楼、民居。 日军士兵用枪托砸开门板,把里面的住户连推带搡赶出去。 一个药铺老板死死抱住柜台,被一枪托砸在肩胛骨上,整个人垮下去。 他的妻女跪在地上哭,被两个日本兵拽着胳膊拖到街心。 街对面,几个日本军官站在茶馆二楼的阳台上,像看戏一样看着下面的乱象。 巡捕们站在街角。 锡克巡捕握着长枪,眼睛却往别处看。 安南巡捕面朝墙壁抽烟。 一个印度骑警骑在马上,马头偏过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眼睛。 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华探长想上前说话,被一个日本宪兵用枪顶住胸口,硬生生顶回墙边。 那华探长的脸憋得青紫,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挤出一句: “这里是租界……你们不能……” “八嘎!” 日本宪兵用枪托撞在他肋下,华探长弓成一只虾。 周围十几双华人眼睛看着,没人敢出声。 第162章 死扛到底! 狮驼岭领事馆,二楼书房。 最后通牒送来的时候,奥利维亚·兰金正在往烟斗里填烟草。 他那只红木烟斗是从狮驼岭带回来的,已经跟了他十二年,斗钵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碳壳,像老树皮。 送电报的副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不敢往前一步。 “念。” 奥利维亚头也不抬,手指把烟丝压进斗钵,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副手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很慢,但念到“玉石俱焚,鸡犬不留”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念完,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奥利维亚把烟斗咬进嘴里,划了一根长火柴,火苗凑到斗钵上,烟草被点着,冒出甜丝丝的烟。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味什么极好笑的事。 “就这些?” “就这些。” 奥利维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 他把电报拿过来,就着壁炉的火光扫了一眼,然后随意地往茶几上一丢。 “一个小小的军阀,带了几条破船,就敢对狮驼岭帝国下最后通牒。” 他咬着烟斗,靠在椅背上,朝副手抬了抬下巴,“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在天津,袁世凯也给我下过通牒。” “后来他请我吃饭,我坐在主位。” 副手陪着笑了笑,但笑得很僵。 奥利维亚摆摆手,脸上笑容未减: “去,把诺顿叫来,就说有人要炮轰我们的租界,让他来一起乐乐。” 法国领事诺顿来得很快。 他穿着睡袍,外面罩了件军大衣,头上还戴着睡帽,整个人像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一进门,他就看见奥利维亚坐在壁炉边抽烟,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亚洲地图。 诺顿大步走过去,把自己收到的那份通牒往茶几上一拍,正好拍在奥利维亚那份上面。 “你也看到了?” 诺顿的声音里带着怒气,“这个张铭,还有那个院长的,他们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炮轰租界?他敢!” 奥利维亚没动,只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朝地图努了努嘴: “你看见了?租界周围,他们至少调了二十个师。” “江面上,他们的军舰已经封锁了航道。” “他们看上去不是说着玩的,至少,他们想让我们相信他们不是说着玩的。” 诺顿皱眉: “你是说,他真敢?” “他敢不敢,取决于我们怎么做。” 奥利维亚站起身,踱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往外看。 租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日军的火堆,不时有军用卡车吼叫着驶过。 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静下来,“如果我们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退让,他就会把炮口往前推一寸。” “反之,只要我们亮出肌肉,他就会知道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诺顿冷哼一声: “我同意。必须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租界不是他能动的地方。” “法兰西和狮驼岭的旗帜,在这里已经飘扬了将近一百年。” “一个土军阀,不配跟我们谈条件,更不配用大炮来谈。” “但也不能完全不防。” 奥利维亚放下窗帘,转回身来。 他的烟斗灭了,他在掌心磕了磕,烟灰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我今晚就通知狮驼岭亚洲舰队进入黄浦江。” “三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足够压制任何江面上的威胁。” “另外,我们租界的护卫队也会全部出动,在界口和各主要街道布防。” “五千名陆战队员,全副武装,让他看看到底谁的火力更硬。” 他说到“狮驼岭陆战队”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炫耀。 那确实是一支精锐。 五千人,清一色的新式卡宾枪,装备着十二门山炮和四十挺重机枪,在亚洲各租界驻军中首屈一指。 这些人是狮驼岭在远东的鹰犬,专门用来提醒各色地方势力: 谁在背后掌握着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秩序。 诺顿眼睛一亮: “你愿意把舰队调进来?那太好了。” “法兰西会派出我们在安南的雇佣卫队,一千二百人,加上工部局的三千巡捕,足够把整个租界控制得滴水不漏。” “英国人的苏格兰团呢?我听说他们还有一个营驻扎在港口。” “已经通知了。” 奥利维亚重新填了一斗烟,“他们会负责外滩沿线。” “日本人既然进了租界,就不能在我们的地面上被拖出去。” “这不是为了帮日本人,这是为了保住租界的体面。” “如果华夏人可以在我们的土地上抓走我们允许进入的人,那以后租界就什么都不算了。” 诺顿重重点头。 两个领事在壁炉边商量了一阵,又联名给工部局写了一份命令,要求所有巡捕、卫队、商团进入战备状态。 命令发出去之后,奥利维亚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诺顿,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的黄浦江上,几艘军舰的轮廓已经移动起来,黑色的舰体切开水面,探照灯的光柱在雾里旋转。 “为租界。”奥利维亚举杯。 诺顿举杯:“为一百年。”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但杯声刚落下,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63章 围城! 一个秘书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月光: “领事先生!江面上的船动了!是运兵船!很多!从吴淞口外驶进来的!” 奥利维亚皱了皱眉: “是日本人的?” “不是。” 秘书扶着门框喘气,“是……是辽军的运输船!还有坦克登陆舰!已经过了吴淞口,正向租界外滩方向靠近。” “他们的舰炮全部指向江边!” 奥利维亚和诺顿对视了一眼。 诺顿的睡帽歪在一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安。 奥利维亚放下酒杯,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他没有望远镜,但探照灯的光柱,已经照出了江心那些巨大的船影。 那绝不是小吨位的江轮,而是吃水深、舷侧带有登陆门的军舰。 船舷上,依稀可见黑黝黝的重炮炮管。 “他们要把兵直接卸到外滩?”诺顿的声音变了调。 “不。” 奥利维亚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瞳孔在探照灯光中缩成两个小黑点,“他们是要从江面合围……把陆上封锁和江面封锁连成一体。” 话没说完,更大的动静从西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一开始像远处的闷雷,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地面开始震,窗玻璃“嗡嗡”响,酒柜里的酒瓶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奥利维亚扶着窗框,往西边的天际线望去。 夜色里,一排排车灯从黑暗深处亮了起来,像一条条炽白的巨蛇,正贴着大地向租界边缘游来。 车灯之间,是更加高大的黑影,坦克,整整数百辆坦克,炮管在车灯中闪着冷光。 那正是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钢铁洪流。 半个小时后,租界所有出入口都被铁流封死。 坦克在前,装甲车居中,自行火炮在后,步兵如潮水般涌到,迅速在坦克掩护下构筑工事。 几百挺轻重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正对界碑。 工兵拖着成捆的铁丝网和活动拒马,“咔嚓咔嚓”地铺设障碍。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整夜未停,震动顺着柏油路传入租界,连壁炉里的火苗都跟着跳。 法租界西界碑外,一个法军上尉带着二十几个安南兵站在拒马后面。 他面前五十米处,一辆“铁山”式重型坦克缓缓停下,炮管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铁手指,直直指向他的眉心。 那坦克没有开火,甚至没有转动炮塔,只是停着。 引擎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法军上尉的腿不受控制地抖。 他回头看身后的安南兵,那些人的脸在车灯下白得发青。 他们握枪的手都在抖,像是握着一根根即将折断的芦苇。 “天哪。” 一个年轻士兵用安南话喃喃说,“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从江面上,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笛,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奥利维亚奔回窗前,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黄浦江上,三艘灰蓝色的巡洋舰正顺流而下,甲板上的陆战队员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船头的探照灯像巨大的白色利剑,刺破江雾,扫向岸边那些正在登陆的辽军运兵船。 但奥利维亚的望远镜只举了几秒钟,就停住了。 因为江面上那些辽军运兵船的背后,更远处的长江口方向,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黑色的舰影。 那影子比巡洋舰大出数倍,像三座浮动的钢铁岛屿,正缓缓调整着航向,把侧舷对准了租界方向。 它们还没有开火,但光凭那轮廓,奥利维亚的手心瞬间出满了汗。 他认出来了。 那是战列舰,和航空母舰。 真正的、成建制的、带着完整甲板跑道的航空母舰。 三艘。 “上帝。” 奥利维亚的嘴唇动了动,烟斗从他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进壁炉边的灰烬里。 诺顿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江面上的景象。 他手里的威士忌杯“啪”地落在地上,金黄色的酒液泼了一地,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旧伤疤。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船?” 诺顿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奥利维亚没有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把松开的领带往上提了提,像在找一种已经不存在的镇定。 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拨号码时有些发抖。 “给我接工部局总董。” 他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快!” 电话那头还没接通,楼下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音。 那声音从租界北面、西面、南面的多个方向同时响起,像有几十个巨人在黑夜中同时开口。 声音是带着辽河口音的华夏话,经过喇叭的放大后有些失真,在楼宇间反复回荡,压过了坦克引擎和江上的汽笛。 “英法美意四国领事及工部局听令:限一小时之内,打开租界所有入口,交出全部日军人员。” “若逾期不交,我军将视租界当局为日军同谋,炮火覆盖整个租界。” “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巨大的声音在夜空中反复回响。 租界内的日军士兵纷纷从帐篷和楼房里跑出来,端着枪,惊惶地朝四周张望。 华人居民和各国侨民都挤在窗口,屏住呼吸。 和平饭店顶楼的几个日本兵趴在歪把子后面,枪口朝北扫了一圈,却什么目标也找不到。 他们只能听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潮一样,把整个租界都淹了进去。 喊话以同样的话结尾,重复了三遍。 最后一遍落下后,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但只过了几秒钟,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嘎!嘎!嘎!” 钢铁和钢铁摩擦着,沉重的炮管在夜色中抬起来,目标直指租界。 租界里被惊动的人越来越多。各领事馆的窗口灯火通明,侨民们挤在窗帘后面,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那层层叠叠的铁与火。 街口巡捕们握着枪,却不知该把枪口对准哪个方向。 有些胆大的洋行职员跑到楼顶,用望远镜朝外张望,只看了一眼就腿软着退了回来。 阵前,常遇春从一辆半履带指挥车上跳下来。 他穿一件沾满机油的坦克兵夹克,脸上还戴着一副风镜,风镜推在额头上,露出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铁砂。 他个头极高,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铁水浇铸出来的楔子。 副官递上地图,他接过来就着车灯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扔回车里。 “迫击炮阵地再往前推五十米。” 他说,“我不管什么狗屁界碑,老子要的是射界。” 话音刚落,租界西门的铁门“哐当”一响,一个高大的狮驼岭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狮驼岭陆战队的蓝色呢子军装,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身后跟着两个巡捕和一个翻译。 他一脸怒气,大步跨过界碑,直直朝常遇春走来。 翻译跟在旁边,小跑着喊: “这里是租界!你们不能在这里设防!这是对国际法的严重......” 常遇春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腰带后抽出那把缴获的南部手枪,指节一甩,“咔嚓”一声上了膛。 这声音在车灯和炮管之间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根干柴被硬生生折断。 狮驼岭军官还没走到常遇春面前十步,常遇春忽然抬起手。 “打。” 他只说了一个字。 旁边的轻机枪早就架好了。 射手听到命令,立刻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第164章 孤岛! 一条火舌从枪口喷出去,子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直扫向那四人。 狮驼岭军官胸口瞬间被打出十几个洞,蓝呢子军装碎了开来,勋章和血肉一起飞溅。 两个巡捕被打得往后翻倒,像被巨手推了一把。 翻译转了个圈,子弹打中他的左腿和右胸,他惨叫一声,扑倒在界碑上,手指甲在石碑上刮出几道白痕。 阵地上几十盏车灯照着那几具尸体。 狮驼岭军官仰面朝天,眼睛还瞪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一滩黑红色的水洼。 烟从尸体上蒸起来,在冷空气里像一缕缕不散的冤魂。 租界内顿时哗然。 铁门后面的巡捕和陆战队员们一片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枪口举起来又不敢开。 街对面的楼房里,有人发出尖叫。 几个外国记者架在窗口的相机“咔嚓咔嚓”响,镁光灯一闪一闪,像在给这具尸体拍遗照。 消息在租界里炸了锅,二十分钟不到就传到了狮驼岭领事馆。 奥利维亚本来在打电话,电话还没挂,一个军官就撞门进来了。 奥利维亚一眼就看见那军官身上沾着的血,手里的听筒“啪”地掉在桌上。 他听完报告,站在那儿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抄起衣架上的军大衣,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一个陆战队少校!他们说杀就杀了!”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吼,嗓子都劈了,“这是对狮驼岭帝国的宣战!这是屠杀!” “我他妈的要到阵前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对谁开枪?” 副官和几个秘书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拦他。 一个秘书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横在门前,用背抵着门板。 “领事先生!您不能去!” 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他的牙齿都在打架,“他们刚刚用机枪打死了基兰少校,连一句话都没让他说完!” “他们已经疯了!这些华夏人已经疯了!他们根本不会看您的身份!您现在出去,他们也会把您打成筛子的!” 奥利维亚瞪着副官,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要裂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嘎嘣”响。 但脚下到底停住了。 他还没失去最后那点理智。 他闭了闭眼,一把推开抱着他的秘书,转身走回书房,一掌拍在桌面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摔碎在地。 “疯子……一群疯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诺顿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英国领事也到了。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叼着。 诺顿在窗前来回踱步,军大衣的下摆像困兽的尾巴扫来扫去。 “半小时前,我们的巡捕还说,对面至少有两百门炮,炮弹已经上了引信。” 英国领事低声说,“外滩那边,所有船只都被堵在码头里,连垃圾船都出不去。” “那些军舰……我的人说,三艘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就在吴淞口外,甲板上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奥利维亚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火焰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小团凝固的血。 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依旧嘴硬道: “他不会真打!他不敢!” 他像是在对别人说,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实力同时与英、法、美、意、日五国为敌。” “他打的是日本人的登陆部队,那是战争行为。” “但租界是我们的地盘,他若把炮弹打进来,明天伦敦、巴黎、华盛顿就会同时对他宣战,他承受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他不会打。” “这只是极限施压,他想逼我们交人,想得发疯,但他不会真打。” 诺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英国人摇摇头,把熄灭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烟丝被挤出来,像一团脏黑的血肉。 他知道奥利维亚说得有道理。 可外面那一道道防线、那一根根炮管、那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引擎声,都在把这种“道理”一点点碾碎。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报!西面阵地外,辽军主力赶到!漫山遍野,数不过来!” 奥利维亚脸色骤变。 他跑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青色,黎明正在从东面往西压。 但就在那层微光之下,租界西面的开阔地上,从北到南,黑压压的人潮正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整整二十万人的阵势,前导是望不到头的步兵纵队,枪支在微光中连成一片,像移动的芦苇荡。 中间是炮车、马车、辎重车,轮子碾起的尘土像一团团黄云。 两翼是骑兵,马匹打着响鼻,马刀还没出鞘,但马蹄已经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从公路和田野里冒出来,像一条条巨大的黑蛇,汇入那股洪流。 天上的飞机不断盘旋。 第一波十二架野马战斗机从东面低空掠过,机翼上的航灯像恶魔的眼睛。 跟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飞机爬升到数百米高度,然后在租界上空开始盘旋。 它们不投弹,甚至不再俯冲,只是绕圈,一圈又一圈,那“嗡嗡嗡”的轰鸣像一顶扣在城市上的巨大铁盔,把每一口空气都压得稠密起来。 海面上,战列舰也到了。 两艘四万吨级的巨舰缓缓从北面驶来,在晨雾中露出了完整的身形,如山一般的灰色轮廓,仿佛是从海底升起的山峦。 甲板上的主炮管十数根,粗得像烟囱,直指租界。 巡洋舰和驱逐舰像狼群护卫左右。 空中几架舰载侦察机低飞掠过江面,像在给所有陆上部队标定目标。 整个租界像一只被围在铁桶里的蚂蚁。 南面、西面、北面,全是阵地、炮口、枪支和数不尽的人。 东面,江面被战舰封死,天空被战机覆盖。 所有人心中同时涌起同一个念头,租界已经成了一座孤岛,一座随时会被碾成齑粉的孤岛。 奥利维亚的手垂了下来。 窗帘从指间滑落,像一面塌下来的旗。 诺顿站在他身后,不再踱步。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双手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尽,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像将死的眼睛。 外面,扩音器又响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滚过来,像天在说话。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没有人再说话。 租界的夜,在枪炮和引擎的包围中,连一声犬吠都不敢响起。 第165章 驱逐! “杀杀杀!” 外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诺顿开始崩溃。 他站在窗前,亲眼看见最后一支辽军骑兵,从法租界南面的公路上斜插过来。 马队过处,烟尘如墙,马蹄声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楼板都在跳。 辽军的纵深还在延伸,黑压压的步兵队列,从黎明前的暗影里一排一排冒出来,像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天空的飞机绕得越来越低,有一架甚至擦着霞飞路的有轨电车天线飞过,机腹的挂架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要动手了。” 诺顿突然转过身,他的脸白得发青,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猪皮。 “我是说现在,马上!他们的大炮、飞机、坦克,全都对着我们!” “二十万人!两百门炮!三艘航空母舰!我们那几千巡捕和陆战队拿什么挡!” 他的声音尖利,军大衣从肩上滑下来,他浑然不觉,走到奥利维亚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 “你还在等什么?等他们开炮吗?等他们把整个租界炸成废墟吗?” 奥利维亚脸色铁青,但仍旧坐着没动。 “冷静点,诺顿。”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样毫无体面。” “体面?” 诺顿突然狂笑起来,“再过四十分钟,我们全都要死了!” “我们都会死在那些支那人的炮口下面!他们连你的陆战队少校都敢用机枪打成筛子,还管你什么体面!去他妈的体面!” 他骂了粗口,这在平日的法国领事馆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旁边的英国领事威尔逊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比诺顿更白。 “必须让日本人滚出去!” “现在就把他们赶出租界!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华夏人的怒火!” “我们不能再庇护这些日本兵了!租界不是战场,不能被他们拖下水!更不该被他们当做护身符!” 奥利维亚霍地站起来,与威尔逊对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青,像一片被反复熔炼的钢铁。 “威尔逊先生,日本人确实被我们放进来了。” “但你要明白,日军有五个师团的残部,他们手里有枪有炮有刺刀,他们刚刚在黄浦江上失去一切后路。” “你现在让他们离开租界,他们会怎样?他们不会乖乖出去的!他们会把租界翻个底朝天!” “那就让他们翻!” 诺顿抢过话头,“总好过让华夏人的炮弹把我们一起埋进去!我受够了!” “法兰西在亚洲的利益,不能因为这帮日本人而毁于一旦!” “我们现在就让巡捕去通知他们,必须放下武器,离开租界!这是最后的机会!” 威尔逊点头: “英国方面同意。我们还有时间,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奥利维亚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眼神像在看两个已经丧失理智的赌徒。 他嘴角动了动,想争辩,但最终只是低声说: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开恩吗?张铭不会只满足于驱逐。” “我们只要一驱赶,日本人立刻就会在租界里反抗。” “到那时,华夏人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开炮,我们两边都得罪,死得更快。”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 诺顿满脸是汗,连衣领都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对门外的副官喊道: “传令!法租界所有巡捕、卫队,立即向所有日军集结地发出通告,限十五分钟内离开租界!否则后果自负!” 威尔逊也朝自己的秘书喊: “公共租界一样!所有英国部队协助执行!快!” 两人像抢着逃生一样,一前一后奔出书房。 奥利维亚独自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成拳头,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过了几秒钟,他猛一闭眼,对门外的副官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 “叫陆战队去……把消息传出去,所有日军立刻离开租界。” “先礼后兵,不从者,缴械。” 天快亮了。 租界的街道半明半暗,黎明的灰青色混着霓虹的残光,在硝烟与雾气中搅成一团。 巡捕和陆战队员开始沿街行动。 几十辆装甲巡逻车打着惨白的探照灯,喇叭里播放着用英文和法文交替喊出的通告。 巡捕们端着枪,挨个街口驱赶那些还在帐篷里打盹的日军士兵。 起初,日军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 很多人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那些朝他们挥动警棍、高声叫喊的巡捕。 几个日本军曹试图上前交涉,但被陆战队员用枪托推开。 气氛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像浇了油的干柴。 “什么?支那人要打进来,你们就把我们赶出去?” 一个日军中佐从人堆里挤出来,军刀拖在地上,眼睛红得发黑。 他身后是几百个同样眼冒凶光的日本兵。 许多人已经拿起了枪。 “限十五分钟离开租界。” 翻译用日语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中佐怒了。 “离开?” 他缓缓抽出军刀,刀身在晨雾中泛出灰白的光,“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这是各国领事的联合命令。”翻译后退了一步。 “联合命令?” 中佐仰头大笑,笑声在楼宇间回荡,像破钟,“我们为帝国流血,你们收下我们的钱,现在怕了,就想把我们都扔掉?” 他说完,一刀挥下。 那翻译根本来不及躲。 刀锋从右肩砍进去,从左肋出来,整个人几乎被斜着劈成两半。 温热的血溅了中佐一脸。 他拔回军刀,朝身后一挥: “帝国军人!听令!占领此区!抵抗到底!” 第151章 求援! 公共租界。 “鸭子给给!占领此地!顽强抵抗!” 鬼子们疯了。 枪声在下一秒钟响起。 “砰砰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刚还站在街心的几个狮驼岭陆战队员,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着倒下,胸口的蓝呢子军装炸开一个个黑红色的洞。 巡逻车上的机枪手反应过来,刚要扣扳机,几颗掷弹筒榴弹已经地飞了过来。 “轰隆隆!” “轰隆隆!” 巡逻车被掀翻,铁皮和碎玻璃像雨一样泼出去。 车体烧起来,火光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日本人反了!日本人反了!” 一个安南巡捕丢下枪,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背后便被几发子弹追上,整个人向前一扑,顺着马路牙子滑进阴沟。 公共租界里,日军第11师团的残部反应更快。 竹下从临时指挥部里冲出来,军刀高举,命令以联队为单位逐街推进,抢占领事馆、巡捕房、银行、码头。 数万日本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条弄堂里涌出来,端着刺刀,疯狂地向西方人的据点冲击。 英军苏格兰营在外滩构筑的沙包阵地,十五分钟内便被淹没。 那些英国兵举着步枪,还在喊话,就被从侧面绕过来的日军用刺刀捅翻。 阵地上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口被彻底搅沸的锅。 法租界更惨。 日军兵分三路,沿着霞飞路、吕班路、华龙路同时突进,见西式建筑就冲,见洋人巡捕就杀。 法国侨民把窗户钉死,拖过衣柜挡门,可日本兵砸不开门,就往屋里扔手榴弹。 “轰”的一声,窗户碎了,门飞了,浓烟从楼梯口往外翻。 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在楼里响起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几面外国旗在晨雾中被撕下来。 日本的旭日旗被挂上了工部局和巡捕房的楼顶。 领事馆门前,尸体堆成了半圈。 一个法国领事馆秘书,被日军抓着头发从铁门里拖出来,扔在台阶上,几个日本兵用刺刀对着他的胸口,逼他喊“大日本帝国万岁”。 他已经吓疯了,只是不停尖叫。 刺刀没扎下去,但身后的另一个日本人开了枪,枪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西方世界的脸上。 奥利维亚被困在领事馆里。 大门已经被日军用沙袋封死了。 几挺歪把子架在街角,枪口对着狮驼岭领事馆的每一个窗户。 他的陆战队员们在楼里各处还击。 枪声从楼下一阵一阵传上来,子弹打在大理石外墙上,碎屑横飞。 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壁炉,军大衣敞开着,脸上全是灰。 诺顿没有回到法租界领事馆,他在半路上被流弹掀翻,腿上中了一枪,被两个安南巡捕连拖带架,弄进了一家银行的地下室。 威尔逊更惨,他的车在距英国领事馆两百码的地方,被一颗手榴弹直接命中,司机当场死亡,威尔逊被冲击波甩出车门,脑袋撞在路沿上,昏死过去。 租界彻底乱了。 日军开始成建制地占据街道、制高点、仓库、电报局。 他们用卡车撞开路障,用山炮轰击巡捕房的据点,用轻重机枪封锁每一条十字路口。 炮弹在霞飞路上炸出一个个深坑,电车轨道被掀起来,像弯折的蛇。 一些西方侨民抱着孩子从楼里跑出来,举着白手帕想往辽军方向逃,却在街角被日军的侧射火力成片扫倒。 白手帕飘落在地,很快被血水浸成深红色。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屠宰场。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日军枪口,每一条弄堂深处都有刺刀在闪光。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咆哮。 和平饭店顶楼,那面被日军插上去的旭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而它的上空,上百架辽军战斗机依旧在盘旋。 它们还没有投弹,但舱门已经打开,投弹手的手按在释放杆上,眼睛盯着下面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区。 张铭站在指挥部的天台上,望着租界方向。 院长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 远处的枪声已密得连不成个儿,分不清是步枪还是机枪,只觉那片城区像一口沸腾的锅。 “听见没。” 院长低声说,“小鬼子把洋鬼子的锅给砸了。” “要不要现在杀进去?” 张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依旧站在天台边沿,双手背在身后,晨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将他的将官服下摆吹得猎猎翻动。 租界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像几条拧在一起的灰黑色巨蟒,在半空中翻卷、撕扯,把刚透出的一丝天光又压了回去。 枪声务必密集,像有无数人在同时撕一匹巨大的粗布,嗤嗤啦啦,没有一刻停歇。 “等。”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院长怔了怔,“等什么?” “再等,那帮小鬼子要把租界杀穿了!” 张铭仍旧望着租界方向,目光平静。 一簇特别大的爆焰在霞飞路附近腾起来,整片天空被照得白了一瞬,随即又落回灰红。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等狮驼岭他们的求援。” 院长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扭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求援?” 他拔高了声调,“那帮白皮猪刚才还端着枪冲咱们喊,说这是国际中立区,不让咱们进去。” “现在被小鬼子反咬一口,他们会来求咱?” “难道他们都不要脸的吗?” 张铭转过脸,看了大哥一眼。 “西方人,尤其这些在远东吃殖民饭的老洋人,骨子里就一条:利益与生死。” “利益还在,他们能端着绅士架子,生死关头,尊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以为他们不会求援,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还要脸。” “可他们现在连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 院长撇了撇嘴。 他扭头重新看向租界,脸上写满了不信。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辽军摩托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像把把白色的刀子,划过灰暗的街道。 远处的炮阵地上,隐隐有军官喊着口令,声音在晨风中一截一截飘过来。 “我不信。” 院长嘟囔了一句,“那帮家伙,就是死,也得先端着他那副洋大人的架子。” 张铭没接话。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看了看表。 时间已经过了最后通牒的期限,但天空中的机群仍旧没接到投弹命令。 它们在盘旋,一圈又一圈,像一把把攥在手里引而不发的刀。 他不用下令,各炮位就位后已全部保持沉默。 整条战线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弓弦嗡嗡作响,却迟迟不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天台后面传来。 铁门被人从里面“砰”地推开,谭海抱着一叠电报纸冲了上来。 “报!英、法、狮驼岭三方领事馆同时发来急电,请求我军立即进入租界,保护侨民,肃清日军!” 院长猛地回头。 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天边又是一道火光,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看谭海,又看看张铭,整个人像被谁当胸拍了一掌。 “真他娘的来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谭海把电报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几份电报纸在他指间被风吹得“哗啦”响。 第一份是英文,第二份是法文,第三份是中文译文,上面写着“恳请贵军立即进入租界,制止日军暴行,保护各国侨民安全”,落款是三张不同颜色的领事衔。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张铭。 “你早就料到了。” 张铭从谭海手里拿过那几份电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把电报递给谭海,说: “给他们回电。要我出兵可以,但这不是给洋人白干活。” “各领事馆须以书面形式承诺,承担我军此次与鬼子作战的全部军费,包括弹药、油料、舰船消耗、航空兵出动费用和阵亡将士抚恤。” “不接受口头承诺。” “电文以明码发出,同时抄送伦敦、巴黎和华盛顿。” 谭海愣了一下,随即脚跟一磕: “是!” 人像一阵风一样转身跑下天台。 第152章 收点利息! 院长还站在那里,看着谭海消失的方向。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笑了。 “好!好!老二!你真是越来越像老爹了!” “这是洋人自己把脖子伸到咱们刀底下,不好好割一刀,都对不起死在江边的弟兄们!” 他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你信他们真会给钱?这帮人穷得只剩嘴硬。” “他们现在只剩下命。”张铭说。 他重新望向租界。 那里又腾起几柱黑烟,和平饭店的尖顶,在火光中像一支插在焦土上的蜡烛。 他慢慢说,“他们愿不愿意给钱没关系,租界里那么多产业,难道都是摆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哥你在户城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一次就权当收点利息了。” 院长不笑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像在看一个刚刚从雾里显出轮廓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户城这些日子里,受的每一分苦、流的每一滴血,都正在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托起来。 那力量不声不响,却重得像山。 谭海回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前后不过十分钟,他就又从天台后门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新的电文。 这几份已经译成了中文。谭海喘得像拉风箱,但眼睛亮得吓人: “院长、二帅!英、法、狮驼岭三国领事馆回电了,全答应了!” “他们说军费出!弹药费、油料费、抚恤金、伙食费,全都给!” “只要我们现在就动手,把日军从租界里打出去!” “他们还说……还说他们会命令所有尚存之巡捕和陆战队员,配合我军作战!” 院长接过电文,手竟然有点抖。 他低头看那几个签名,看到那一个个曾经在报纸上趾高气扬的名字,此刻却像几只落在泥里的虫子。 他抬起头,看向张铭。 “老二。” 他喉咙发硬,“你行。” 张铭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院长的肩膀,说: “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他转身朝铁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 “命令各炮群,按预定标尺,对租界内日军占据的工部局、巡捕房、跑马厅、和平饭店、华懋饭店、外滩公园及所有已知火力点,实施五分钟密集炮击。” “航空兵第二波随炮击展开,从北向南,从江岸向腹地,逐条街道扫清正面。” “常遇春、李文忠率装甲兵从西门、南门、北门三路突入,步兵跟进,坚决消灭一切抵抗之敌。” “此战目标只有一个,一个不留。” “是!” 整条战线,在沉默多时之后,突然像被点燃的导火索般“嗤”地烧了起来。 “轰!” 第一声炮响从西面传来,一团巨大的火球撕开裂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二百门大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出火舌。 炮弹出膛的声音,像有千万只钢铁巨蜂从头顶飞过。 租界方向的火光猛地暴起,成排的建筑在爆炸中摇晃、崩塌,和平饭店钟楼被一炮削掉半截,碎石和砖瓦像冰雹一样泻下来。 外滩公园里的山炮阵地瞬间被翻起的泥土掩埋,几门日制四一式山炮被炸成麻花。 天空中的战斗机群在同一刻俯冲下来,像被放开的鹰群。 野马战斗机的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的曳光像无数条火红色长鞭,从空中抽向地面。 俯冲轰炸机尖啸着追着目标栽下去,炸弹落在街口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和后面的日军一起抛上半空。 江面上的战列舰主炮也开火了,炮声像天边滚过的闷雷,每放一炮,整座城市的地基都跟着往下沉一下。 常遇春的坦克冲在最前面。 第一辆“铁山”坦克撞开租界西门的铁门,铁条被履带碾成麻花。 后面跟上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像一道钢铁激流冲进城区。 主炮“咚”地打出去,街角一间被日军改作机枪堡的咖啡馆应声碎裂。 日军反坦克手从二楼扔下燃烧瓶,玻璃瓶在车体上炸开,火焰铺满炮塔,但坦克炮管一转,用炮口焰和排烟将烈火吹开,继续前进。 李文忠的装甲车队,从南面撞进了法租界。 吕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被爆炸震得叶子乱飞,树干拦腰折断。 日军用有轨电车残骸堵路,李文忠下令直接用自行火炮开路。 “轰”的一声,整列电车被掀到半空,铁轨像受惊的长蛇从土里弹起。 步兵从坦克两侧涌进去,刺刀已上。 一场在西方列强眼皮子底下的歼灭战,正式打响。 院长跟着张铭走下天台。 楼下是一片忙碌的指挥部,电话机响成一片。 参谋们大声喊着各部队番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划。 院长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天台外。 此时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的浓烟后露出小半个脸,像个烧红的铜盘。 他看见租界的上空,成群的战机像蝗虫一样俯冲拉升,密密麻麻的弹道把天空割成无数的碎片。 炮声像连成线的雷霆,一声追着一声,震得指挥部的窗户“咯咯”响。 第157章 法租地狱! 法租界已经不能叫租界了。 那里成了一个烧着人肉的火盆。 日军冲进法租界的时候,天色刚亮不久。 霞飞路的梧桐树还挂着昨夜炮火的烟灰,有些树被弹片削去了半边,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第一批日本兵从吕班路和华龙路同时涌入,刺刀横在身前,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地响。 他们眼珠子是红的,喉咙里发出像野兽喘息般的声音。 那是穷途末路的声音。 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回不了军舰,回不了海滩,更回不了家。 他们已经穷途末路,既然如此,那就彻底疯狂! 一个法国面包师刚推开铺门,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连围裙都没解。 一个日本兵迎面冲来,刺刀直直送进他肚皮,再往上一挑。 面包师整个人被钉在门框上,嘴张得巨大,喉咙里冒出一串粉红色的血泡。 日本兵没停,拔刀又冲进去。 后面厨房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尖叫声像一道锋利的瓷片划过晨空。 一栋三层的法侨公寓里,十几个法国人把楼梯口用钢琴和衣柜堵死。 日本兵从后巷翻窗进去,见人就捅。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画十字,嘴里念着圣母经,被一名军曹用军刀从后颈劈下去。 刀卡在脊骨里,拔不出来,军曹用靴子踩住尸体往外拽。 刀拔出时,血喷了他一脸,他像洗脸一样用手抹了一把,接着朝下一个房间走去。 一个法国小女孩跑出门,光着脚,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熊。 她朝街对面的巡捕房跑,边跑边哭喊。 两个日本兵从后面开枪,“啪!啪!”小女孩像被风吹倒的纸人,往前一扑,毛绒熊滚出老远,熊的肚子上洇开两朵红花。 街角几个安南巡捕看在眼里,把枪口抬起来。 可还没扣动扳机,一阵歪把子子弹就从房顶扫下来,将他们连同背后墙上的“法兰西共和国万岁”标语一起打烂。 这是屠杀,但也远不止屠杀。 有日本兵砸开洋行、酒吧、咖啡馆,从酒柜里翻出白兰地和威士忌,对着瓶口灌,灌半瓶漏半瓶,酒液混着血水流进阴沟。 他们喝红了眼,把酒瓶摔在墙上,再冲进旁边的住宅里拖出女人。 法租界里住着不少白俄舞女、犹太裁缝、法兰西商人妇。 那些女人被拖到街心,就在电车轨道上,在碎玻璃和尸体之间。 有一扇扇窗户后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叫,哭叫到后来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呜咽。 枪声没停,但有些声音比枪声更让人发狂。 一个法国老头举着蜡烛从窗口探出头,用尽力气朝日本兵喊: “这里是法兰西的土地!你们这些……” 他的胸口随即被三发子弹打穿,蜡烛从手中掉下去,火苗在血泊里“嗤”地熄了。 而华夏人早跑了。 租界里的华人,消息灵通得惊人。 张铭的军队在界外喊话时,他们就开始跑路。 枪声还没响起,华人住的弄堂像被捅开的蚂蚁洞,人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拖儿带女,扛着铺盖卷、米袋、鸡笼,朝苏州河方向没命地跑。 他们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巷、每一道暗门、每一座桥。 日军还没完全占领街区,他们已经像水一样渗出去了。 那些平日里被租界洋人看不起的华人商贩、苦力、黄包车夫,此刻全成了最懂逃生的人。 他们知道哪里能钻,哪条弄堂通向后街,哪家裁缝铺的后门能穿到河边。 几万人像退潮的海水,从法租界的缝隙里流出去,流进苏州河边的滩涂、桥洞、芦苇丛。 能跑的,基本都跑了。 剩下的,全是来不及的。 有人在门板后面躲着,捂住孩子的嘴,连呼吸都像偷来的。 法租界燃起了大火。 小鬼子烧了法国总会的酒吧,烧了天主教堂侧的经文铺,烧了几家鱿鱼开的钟表店。 火从霞飞路中段开始,顺着风势往江边蔓延。 浓烟翻卷着,把整片法租界裹进一股焦肉和油漆混合的气味里。 法国梧桐的枝叶在火中蜷曲,像无数只烧焦的手。 电线杆倒下来,扯断的电线喷着蓝色火花,在地上像蛇一样乱窜。 一个法国传教士举着木十字架站在教堂门前,用日语和法语交替喊“停止”。 一个日军少尉走到他面前,用刀挑开十字架,然后回刀一划,传教士的喉咙像一条拉链被划开。 尸体倒下去,十字架摔到地上,裂成两截。 整片法租界,已经化为了地狱。 而就在这个时候,常遇春进来了。 他的坦克在吕班路口被大火挡住了视线。 整条街被火和烟填满,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炮手在车内喊: “旅长!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常遇春半截身子从炮塔里探出来,风镜推到眼睛上,脸被火烤得红黑。 他看了一会儿,拉下送话器,“看不见就冲!给老子推过去!把这条街碾直了再停!” 第一辆坦克加大油门,履带搅着血水和碎玻璃,轰隆隆扎进火里。 火苗“呼”地卷上炮塔,车体上的油污被烤得“滋滋”响。 车长把舱盖一关,坦克像一头浴火而出的铁兽,从火焰墙里撞了出来。 眼前是满街的日军。 他们正在焚烧店铺、拖着抢来的东西、在尸体堆里翻找。 坦克炮“咚”地一下,穿甲弹贯入街心一队日军的正中,炸出一团血肉。 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碾过来,像钢铁的浪头,把整条霞飞路都掀翻。 日军没有立刻溃散。 他们像被逼进死角的野狗,反而更加疯狂。 有人抱着炸药包从窗口跳下来,砸在坦克发动机盖上,引线“嗤嗤”地烧。 下一秒钟,炸药包被坦克旁跟进的步兵用冲锋枪打爆,人连着炸药一起粉碎。 有人躲在二楼用掷弹筒朝下打,榴弹落在坦克炮塔上,像拿鸡蛋砸石头,只崩出几点火星。 坦克炮管缓缓抬起,对准那扇窗口,“轰”地一炮,整堵墙都塌了。 三楼和四楼跟着斜下来,像塌方的沙堆,把里面的鬼子全埋了。 “突进去!一个不留!” 常遇春在无线电里吼。 他的指挥坦克冲在最前,航向机枪扫出一片火雨。 子弹在街道上横飞,打进那些正在逃窜的日军后背、后颈、后腰。 有个日本兵跑着跑着,脑袋被坦克并列机枪打中,整个钢盔“当”地飞起来,像一口被击飞的铁锅。 巷战在法租界的每一条小街里展开。 日军退进弄堂,退进楼房,退进地下酒窖,退进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常遇春不给他们躲藏的机会。 他手里有坦克,有喷火兵,有工兵,有对付这种巷战的完整打法。 遇到堵死的巷口,坦克炮一炮轰开。 遇到有鬼子楼里放冷枪,喷火兵冲上去,一股火龙从窗洞里灌进去,里面的惨叫声像被闷在铁锅里。 遇到地窖和地下室,工兵把炸药包塞进去,“轰”的一声,地面鼓起来,又塌下去,黑烟从石缝里蹿出来,像从坟墓里冒出的鬼气。 一个辽军班长带着六个兵,冲进一家被日军占据的洋行。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子弹呼啸时拉出的亮线。 他们靠墙根往前摸,脚下全是碎玻璃和掉落的账本。 日军在楼梯口打阻击,子弹从上面泼下来。 班长从腰后抽出一颗手榴弹,咬开盖,拉弦,朝上扔。 “轰!” 楼梯半截塌了,上面的枪声停了一瞬,他们趁那一瞬往上冲。 冲上去时,三个兵已经倒在了楼梯上,像一堆被风吹散的叶子。 剩下的四个人和上面的七个日本兵拼了刺刀。 钢铁相撞的“叮当”声、刺刀入肉的“噗嗤”声、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最后一声喊,像把整个洋行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等常遇春走到这家洋行门口时,里面已没活人。 一个辽军士兵从门里出来,浑身是血,左耳没了,脸上被刀划了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翻开,像多长了一张嘴。 他看见常遇春,敬了个礼,嘴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常遇春看了他两秒,转头对副官说: “记住这地方,打完仗,立块牌子。” “他们死在哪,哪就得有名字。” 他继续往前走。 炮声、枪声、喊杀声,在法租界上空汇成一片。 火还在烧,但坦克的铁流已经不可阻挡。 从霞飞路到华龙路,从吕班路到毕勋路,T34坦克像一群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钢铁怪兽,在法租界的废墟上碾出一条又一条血路。 鬼子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像用砂子砸岩石。 鬼子的敢死兵抱着成捆手榴弹往上扑,还没碰到,就被侧后跟进的步兵扫倒。 鬼子的机枪巢藏在楼顶,被天上的侦察机标定,俯冲轰炸机一个俯冲,整层楼炸成豁口,连人带枪飞出来。 第158章 十亿法郎! 正午。 法租界安静下来,小鬼子被杀光。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一片断壁残垣上。 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成片的大火,而是零零碎碎的小火苗从焦木堆里钻出来,像将死的舌头。 浓烟淡了,被江风吹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罩在霞飞路两侧被熏黑的法国梧桐上。 满街的尸体,有横着的,有侧着的,有半截挂在台阶上,有一团缩在门洞里。 苍蝇已经来了,成片成片地落在血水上,翅膀在阳光下泛出暗绿色的光。 常遇春坐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抽烟。 坦克炮管还烫着,空气里弥漫着焦铁和烤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丢下去。烟头落在一小洼血水里,“滋”地灭了。 “旅长!法国领事来了!” 一个传令兵从街南边跑过来,腿上全是泥和血点。 常遇春没动,只抬了下眼皮。 两个兵押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小个子男人走过来。 那人一头灰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领结歪到一边,皮鞋只剩一只。 他脸上全是烟灰和汗,嘴唇干裂,眼睛却还在冒火。 老远看见常遇春,他忽然甩开押送他的辽军士兵,踉跄着冲上前。 “你们为什么才来?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为什么?!” 他用法语喊,喊得嗓子嘶哑,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挥舞着那只还穿着袜子的脚,手指几乎戳到常遇春胸口。 “你们知道你们晚了多久吗?你们那该死的火炮呢?你们的坦克呢?” “为什么等到我们的人被杀得差不多了才进来?法兰西的侨民,几万人啊!满街都是尸体!你们看见了没有!” “都是因为你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身后,几个法国侨民从废墟里探出头,有人捂着脸,有人在胸前画十字。 一队辽军士兵端着枪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常遇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 他盯着法国领事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像在看一个被火烧坏的木偶。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展开,递到法国领事眼前。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 常遇春的声音粗粝,“这是你们领事馆签字画押的军费合同。” “老子出兵,不是白来的。” “弹药、油料、坦克磨损、飞机出动、军舰封锁、将士死伤,一桩一桩,全在账上。” 法国领事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那几张纸。 他看得很急,呼吸越来越快,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火炭。 当目光扫到纸面下方那串数字时,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一抖,往后踉跄一步。 “十亿法郎?你们怎么不去抢?” 他尖叫起来,“这是敲诈!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你们这些强盗!” “我要上告国联!我要向法兰西共和国政府报告!你们.........你们比日本人还……” 他还没骂完,常遇春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坦克上跳下,几步走到法国领事面前。 法国领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常遇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半寸。 “你听好了。” 常遇春说,嘴里的热气喷在对方脸上,“老子在外头等了你们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前,你们把鬼子放进租界,不让老子进来。” ‘现在鬼子把你们杀了,你跑过来怪老子来晚了?老子没放你不管,已经是对得起你们高卢鸡了!” 他手一甩,法国领事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 那几页合同散落在旁边,被血水浸湿了边角。 几个辽军士兵围上来,手里的大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赖老子的账!毙了他!” 常遇春问。 他接过旁边一个士兵手里的三八大盖,拉动枪栓,“咔嚓”一声,一颗铜壳子弹从枪膛里跳出来,又被他推回去。 法国领事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看那枪,又看看常遇春,嘴唇张了又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上滚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沟。 他的鼻孔突然张得极大,裤腿处传来一股热烘烘的骚臭味。 “我……我给……我给!” 他尖声哭喊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十亿!十亿法郎!!” 常遇春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几页合同,抖了抖上面的血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丢到法国领事面前。 “签字。”他说。 法国领事的手抖得拿不住笔。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狗,用两只手握住笔,在纸上划出一个扭曲的名字。 签完字,笔从他指间滚落。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脸贴着地面,呜呜地哭起来。 常遇春把合同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直起身,朝四周扫了一眼。法租界的废墟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片被翻开的坟场。 几个法国侨民还躲在远处,一声不吭,像被抽走了魂魄。 几个辽军士兵开始沿街收敛阵亡弟兄的尸体,他们经过那些法国人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沉默地搬着。 “清点尸体。” 常遇春对副官说,“辽军的,一具都不能少。” “法国人的,让他们的领事自己来认。” “鬼子尸首,搜干净弹药,拖到江边,扔了。” 副官点头,又问了一句: “旅长,这家伙说给了钱,是不是真给?” 常遇春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法国领事,冷笑了一声。 “他不给,难道我们就不会自己拿吗?” “从今天开始,整个法租界的产业,由我们接手,暂时作为抵押。” “剩下的差额,再让高卢鸡本土支付。” 第159章 收账! 公共租界比法租界更惨。 如果说霞飞路是屠宰场,那南京路和外滩就是绞肉机。 日军在法租界杀人的时候还带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疯狂,像饿疯了的狼闯进羊圈。 等他们打到公共租界,那股疯狂已经变成了有组织的屠杀。 第17师团残部在苏州河以南重新收拢,以工部局、跑马厅和汇中饭店为三个核心据点,把整个公共租界切成三段。 然后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过。 像梳子一样过一遍,梳齿过处,寸草不生。 狮驼岭陆战队的五千人,在头两个小时还打出了几分老牌殖民军队的架势。 他们据守四个街口,用沙包和装甲汽车构筑工事,轻机枪交叉射击,一度把日军压制在南京路以北。 可日军很快反应过来。 竹下手里还有四门从吴淞口拖回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他把炮架在跑马厅看台上,从高处直射。 那些沙包工事一个接一个被轰开,炸碎的沙土混着碎军装和血肉喷得满街都是。 陆战队员们缩进楼里,日军就逐楼清剿。 手榴弹从窗口扔进去,人从门口跑出来,刺刀在外面等着。 一条街,两条街,一个据点,又一个据点。 到中午,狮驼岭人的枪声稀疏下去。 到下午,南京路彻底成了日军的地盘。 那些狮驼岭陆战队员死得极惨。 日军已经杀红了眼,不留俘虏。 有被打断了腿的,被拖到南京路的路灯杆下,浇上汽油,活活点着。 那火人“嘶嘶”地烧,路灯杆上的帝国旗帜早被扯下来,换了旭日旗,旗角被火燎得卷起来。 有被刺刀钉在墙上的,有被从楼顶扔下来的,摔在电车轨道上,姿势扭曲得不像人。 五千陆战队,无一幸存。 傍晚时,整条南京路上铺满了蓝呢子军装裹着的尸体,像一道死去的河。 奥利维亚的运气好到令人不敢信。 日军攻进狮驼岭领事馆时,他刚被几个陆战队员架着从后门逃出去。一枚手榴弹落进后院,炸翻了半堵墙,两个陆战队员被掀翻,他借势滚进了一条下水道。 那下水道通往外滩,里面黑得不行,臭气熏天。 他爬了将近四十分钟,膝盖和手掌全磨破了。 等他跌跌撞撞从外滩的一个涵洞口爬出来时,浑身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屎尿,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身后,狮驼岭领事馆方向已经升起了巨大的烟柱。 他喘着气,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呕出来,眼泪和脸上的污泥糊在一起,把那张老殖民者的脸变成了一个鬼。 张铭清扫完租界,已经是第三天。 辽军像用铁扫帚把公共租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坦克、步兵、喷火兵、工兵,像一台精密的死亡机器,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啃。 日军最后的核心据点跑马厅被轰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飞机投下的燃烧弹烧成了白地。 松井在工部局地窖里被逼出来,辽军士兵用枪托砸碎了他举刀的手腕。 他没有自杀,只是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睁得极大,像要看清这些把自己逼到绝路的华夏人,到底长什么样。 几个士兵把他拖出来,像拖一袋湿透的粮食。 清扫接近尾声时,奥利维亚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身边跟着两个从下水道里,一起捡回命的领事馆秘书。 三个人都臭得要命,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奥利维亚走路一瘸一拐,裤子全撕烂。 他找到张铭,张铭正站在外滩公园的江堤上。 江风把军大衣吹得上下翻动。 旁边站着院长、谭海、蔡廷锴、李文忠。 几个人正在看士兵清点从工部局地窖里拖出来的日军武器。 奥利维亚一瘸一拐走到张铭面前,破西装敞着,里面白衬衫已经成了黑黄色。 “张将军。” 他居然用的是中文,发音蹩脚但嗓门不小,“租界遭遇浩劫,这一切都是贵军的责任!” “这一战,狮驼岭损失惨重,租界毁于一旦,五千名陆战队员全部阵亡!” “这些,都是因为你们的封锁和炮击!如果你们不封锁租界……” 张铭没让他说完。 他侧过头,看了奥利维亚一眼。 那眼神里像看见一只被剥了皮的狗,居然还跑回来冲着自己叫。 他直接被气笑了。 “你他妈的。” 张铭手一抬。 旁边的谭海已经把配枪递了上来。 张铭接过枪,是一把柯尔特M1911,枪身乌黑,握把上还带着江风里的湿气。 他看都没看,枪口往下一斜。 “砰!” 奥利维亚的第三条腿被一枪打碎。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裆部,血从指缝里像挤碎的番茄一样涌出来,整个人像被腰斩的蛇一样蜷在地上翻滚。 那惨叫声尖得可怕,混着嗓子撕裂的“嗬嗬”声,在外滩的江风里传得很远。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夹紧了腿。 院长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 “你!你这个……魔鬼!强盗!土匪!” 奥利维亚蜷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用英语和中文混着骂。 他疼得浑身抽搐,像被扔上岸的鱼,两条腿乱蹬,把血蹬得到处都是。 张铭没有停。 他抬起枪,又放下去。 他走到奥利维亚面前,低头看着他。 奥利维亚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和疯狂。 “你们……你们这些黄皮猪!你们等着!狮驼岭不会放过你们!我要让你们付出……” “砰!” 张铭开枪。 这一枪打在奥利维亚的左腿膝盖上,骨头碎成渣,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反折过去。 奥利维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像被活活剥皮。 紧接着,张铭又开了两枪。 右膝盖一枪,左肩一枪。 血流得更多,像一条从人身上铺开去的红色袍子。 奥利维亚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呃........” 张铭把枪扔回给谭海。 他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手指上溅到的一点血。 “扔到黄浦江里面去。” “给外面放风。” 张铭说,“就说日本人发狂,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大开杀戒,屠尽了各国侨民和防卫队。” “辽军浴血苦战,无奈日军顽抗,等杀进去时,为时已晚。” “租界里的洋人,皆被鬼子杀绝。”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奥利维亚。“这个,算鬼子杀的。” 几个士兵上前,一人拽一条手脚,将奥利维亚拖向江边。 血在地上留下一条扭曲的红印子。 士兵们走到江堤边,齐声闷哼,用力一甩。 奥利维亚的身体像一袋烂了底的沙包,翻过石栏,落进黄浦江。 张铭转过身,对谭海说: “辽军全权接收户城,租界所有产业、码头、仓库、洋行,以及各银行存银和账目,自即日起一律查封,充作军费。” “英法狮驼岭,谁有异议,让他们去找鬼子,这一切都是鬼子欠的债。” 他停了一下,抬眼望向北面的外滩建筑群。 那里被炮火熏得一片焦黑,只有几面残破的万国旗还挂在半塌的旗杆上,被江风吹得翻卷。 “从今天起,户城没有租界。” 第160章 各方反应! 户城之战结束了。 但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惨烈,也更荒唐。 从日军在华东沿海登陆的那一天起,全世界几乎所有军事观察家都认为,户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日本华中派遣军二十余万兵力,海陆空立体推进,舰炮把江岸犁成白地,师团像潮水一样往西漫。 华夏方面,辽军虽然死战不退,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用尸骨填江。 可结果呢? 第三师团在LD镇被海陆空三面夹击,全军覆没。 师团长井上剖腹,联队长竹木被斩,旅团长川清被击毙。 海军第二舰队在黄浦江外海遭毁灭性打击,“出云”号战沉,柳川以下官佐水兵三千余人喂了鱼。 接着,五个师团的残部涌入租界,在西方人的眼皮子底下反噬,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杀成了尸山血海。 最后时刻,松井石根在工部局地窖里被活捉。 十数万日军,竟无一个成建制地撤出户城。 消息传出去,像一颗长了锯齿的炮弹,把整个世界都绞得血肉模糊。 伦敦的报纸用整版黑标题发问: 谁让帝国士兵在远东被屠杀? 巴黎的编辑们连夜改掉已经排好的版面。 高卢鸡的民众围在报馆门口,像疯了一样。 他们前一天还在关注马赛港的罢工,后一天就被从远东刮来的血雨浇了个透。 数万法兰西侨民在户城被日军屠戮,租界化为焦土,领事失踪,高卢鸡在东方的最后一块体面,被撕得连渣都不剩。 巴黎人上街了,举着写着“复仇”的旗子,朝日本使馆砸石块。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拿枪杀进租界的人,现在正坐在黄浦江边喝茶。 华盛顿是最后一个收到完整报告的。 或者说,是最晚一个敢把完整报告送到总统办公室的。 狮驼岭情报系统在远东的人被炸死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租界里被日军围杀,要么在混乱中失去了联系。 几份电报从上海总领馆发出时,发报员的手都是抖的。 收报员在华盛顿收到之后,犹豫了半小时,才把译稿送上去。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胡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已经“啪”地一声被折断。 他面前摊着三份电报,一份来自户城,一份来自东京,一份来自伦敦。 每一份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他那颗已经因为国内经济大萧条,而快要裂开的脑袋上。 他看了三遍,才慢慢抬起头来。 窗外是华盛顿灰冷的傍晚,天空压得极低。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几次,他都没接。 “总统先生。” 国务卿史汀生站在桌前,脸色铁青,两腮的肉像被冻住了一样,“消息已经确认了。” “日本人屠了租界,几万西方侨民和数千陆战队员惨死。” “张铭的部队剿灭了日军,但同时也强占了整个租界。” “我们的人,不是被日本人杀了,就是被张铭赶到江边去了。” 胡佛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来,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老狮子。 他走到壁炉前,又走回来,踱步,再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被压抑的火气。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一个黄铜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镇纸把橡木地板砸出一个白色的坑。 “日本人!” 他猛地转头,声音像从胸腔最底下炸出来的,“他们怎么敢!” “我们的租界!我们的军队!他们难道不知道,那是我们的人吗?!” 史汀生没接话,只站着。 他清楚胡佛的脾气,这个时侯说话等于往火里浇油。 胡佛接着骂,嗓子已经发紧。 “张铭!” 他的名字从嘴里蹦出来时,像嚼着一口碎玻璃,“这个疯子!” “他说他事先不知情,他说他是为了平定暴乱才带兵进租界!可他的部队连我们的银行都查封了!连我们的仓库和码头都没放过!” “他算什么东西?他把我们当什么?把狮驼岭帝国当什么?!” 史汀生等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总统先生,下一步怎么办?是否立即与日本断交,并切断与日本的一切贸易?” 胡佛猛地扭过头,盯着他。 他的眼眶凹陷,眼珠像两颗浸在血水里的灰珠子,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切断贸易?愚蠢!你以为我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内失业率多少?银行倒了多少家?我们的机械和石油出口有相当一部分靠着他们!” “断了日本,中部那些农场主和底特律那几座半死不活的工厂怎么办?” “让他们全去跳密西西比河?” 他越说越快,“经济已经这样了,再把日本这条线剪断,我们拿什么撑到下一次大选?” 史汀生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又问道: “那该怎么处理?” 胡佛不说话了。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去。 那动作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用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抵住额头。 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像从很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把罪责推到张铭头上去。” 史汀生抬眼。 “通报国际联盟,并向所有友好国家知会:户城租界的血案,起因是张铭所部擅自封锁租界,迫使日军入内。” “日军固有过错,但最不可饶恕的是张铭,他先以武力挑衅友邦,再趁乱吞并租界。” “我们必须让全世界都相信,这一战的罪责,就在张铭。”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一个又苦又涩的决定。 “同时,向玛丽乔亚提出赔偿要求。” “日本人在租界里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先让他们赔款,再谈其他。”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日本的订单,不能现在翻脸。” 史汀生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胡佛的意思很明确:不能打,不能断,只能压。 把祸水全引到那个张铭身上去,再用赔偿压住国内的声音。 至于死人,死了的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投票。 第146章 丧钟! 深夜,小儿城。 海军省大楼顶层的旗杆被,海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几面旭日旗在夜色里像浸了墨的布条。 电报房在二楼东侧,整夜没熄过灯。 那架接收户城方向讯号的九二式电传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黄铜按键“啪啪啪”地跳起来,纸带像一条被抽出来的白色肠子,从机器嘴里不断往外吐。 值班员起先以为是例行战报,随手撕下一截来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椅子上。 他脸色煞白地坐了几秒,然后猛扑向电话,把椅子都带翻了。 “给……给大臣官邸接电话!快!户城……户城出事了!” 电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线,把整栋海军省大楼都烫醒。 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走廊。 十几个参谋抱着文件跑,有的连军装扣子都没扣好,有的人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 楼梯上全是急促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鼓槌砸楼板。 电报房的门被撞开,一个中佐拿着几张电报纸往外跑,跑得太急,在拐角处和两个书记生撞作一团,纸张撒了满天,像下了一场白色的纸雨。 “户城来电!二十万大军……全灭!舰队……全灭!” 不知是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又尖又抖,像一把生锈的锯片,把所有还在奔跑的人锯得停住了脚。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栋楼像被扔进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靠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摘下军帽,嘴里喃喃着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诅咒。 小内阁会议室在皇宫西侧的永田町附近,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 天亮之前,门前已经停满了黑色的轿车。 车灯把庭院照得雪亮,卫兵全都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可握着步枪的手指都发白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会议室里,气氛像坟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能来的都来了。 陆军大臣南次郎坐在右首,脸色铁青,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有只癞蛤蟆在他脖子里跳。 海军大臣山本五十六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可脸色像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死鱼,灰白灰白的。 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也都在,一个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一个把军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再往下,外务大臣、藏相、海相次官等几个重臣,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中央那盏铜制台灯,灯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青灰一片。 内阁首相坐在最上首。 他个头不高,穿黑色和服,外披一件旧式的羽织。 面前放着一叠电报纸,最上面那张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得软塌塌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 “啪!” 他猛地把那叠电报摔在桌上。 声音清脆而暴烈,像一记耳光甩在所有人脸上。 “无能!全他娘的无能!” 首相的声音像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岩浆,整个人都在抖。 他拍着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手掌拍得通红,案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弹起来。 “松井是干什么吃的!二十万大军!二十万!” “还有柳川的舰队!那是帝国海军的主力!全没了!全他娘没了!” “户城没拿下来,还让帝国最精锐的几个师团全填了进去!他们全是蠢猪吗?!” 他骂得嗓子劈裂,最后几个字像从喉咙里吐出来的火炭。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抬头。 南次郎的脸从铁青涨成紫红,鼻翼翕动得像头被惹怒的公牛。 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嚯”地站起来,军刀柄“咣”地撞在桌沿上。 “又是张铭!又是那个张铭!这个支那人从连城追到海上,现在又追到户城!他罪该万死!” 南次郎的声音又粗又猛,像一门步兵炮在室内开火,“必须杀了他!必须调集一切力量,不惜代价,把这个人的人头挂在宫城外的旗杆上!” “不杀张铭,帝国永无宁日!”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珠子暴突出来,军装肩部的筋肉像要把布料撑裂。 几个陆军系的重臣跟着点头,可还没来得及附和,首相突然转头,死死盯着他。 “杀?拿什么杀?” 首相的声音冷下来了。 “户城一战,常备师团折损过半。” “第3师团全灭,第11师团全灭,第7旅团、川清旅团、竹木联队,都打空了。” “陆军一共十七个常备师团,现在还有几个是完整的?” “你拿什么去杀他?拿你那张嘴吗?” 南次郎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军刀还横在腰间,他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山本五十六开了口。 “户城的海,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他说,“柳川舰队覆灭之后,帝国海军在东海的力量出现了真空。” “张铭的航母编队可以封锁长江口,甚至可以前出到帝国外海。” “我们的运输线、补给线、本土与大陆之间的联系,全都暴露在敌军舰载机的作战半径之内。” “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口深井,“帝国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在讨论怎么杀张铭了。” “而是要讨论,如何守住本土。” 南次郎猛地拍案而起,脸涨得像块猪肝: “那就一亿玉碎!拉上他一起死!帝国没有退路!” “陆军还有兵!只要天皇陛下一声令下,我亲自带兵去打!打到最后一个人!” “一亿玉碎?” 坐在末座的藏相终于开口。 他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小眼睛像两颗被冻住的黄豆。 “钱呢?玉碎不要钱吗?兵员不要钱吗?枪炮弹药不要钱吗?” “现在帝国的外汇储备已经见底,军票在大陆和国内都快花不出去了。” “银行的黄金储备一降再降,户城这一仗,又是十几万人和一支舰队的装备全丢在华夏。” “你动动嘴就是一亿玉碎,可一亿人的口粮从哪里来?一亿人的枪从哪里来?一亿人的阵亡抚恤金从哪里来?” 他每说一句,南次郎的脸色就灰一分。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相站在上首,听他们把话说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晨雾散去,露出小儿城上空灰白色的天际。 街上有送报的自行车驶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像在为这个国家剩下不多的和平计时。 “向户城派特使。” 首相终于开口,“先确认松井和剩余将士的状况。” “同时,通过第三国探探张铭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进攻,说明他暂时不想和我们全面开战。” “先稳住他。帝国需要时间。” “那胡佛那边呢?” 外务大臣低声问,“狮驼岭的人死在户城不少,胡佛不会善罢甘休。” 第147章 经济崩溃! “狮驼岭的人死在户城不少,胡佛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怎么办?” 外务大臣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像被盖上了一层湿布。 没有人接话。 墙上的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那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根铁钉,一下一下往所有人的太阳穴里敲。 南次郎突然站起来了。 他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嚯”地弹起来,椅子向后“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的眼睛红得像两个刚从炉膛里钳出来的铁珠子,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整个人像被什么恶鬼附了身。 他抓起面前的军帽,往桌上一砸。 “胡佛?狮驼岭?他们活该!他们全他娘的活该!” 他指着外务大臣的鼻子吼,手指在半空中戳得“噔噔”响: “是谁在户城当墙头草?是谁一边收我们的钱,一边跟张铭投降?是谁的巡捕在南京路上用枪指着我们的兵?” 他说到这儿,胸膛剧烈一鼓,右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把一叠电报震得飞起来。 旁边的参谋总长都坐不住了,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 南次郎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猛地把头转向首相: “我们与狮驼岭,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他们庇护帝国将士,结果又把人赶出去!他们就是张铭的帮凶!” “他们欠帝国的,比帝国欠他们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猛吸一口气: “帝国应该立刻向狮驼岭宣战!打服他们!” “让他们知道,旭日旗下的国家,不是他们那些拿着银叉吃饭的白皮能羞辱的!” 整个会议室都像被冻住了。 连空气都不动了。 几个重臣像看鬼一样看着南次郎。 外务大臣张着嘴,喉咙里“咯”了一声,像有半句话被卡在了气管里。 海相次官拿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茶水从倾斜的杯口流出来,滴在他的军裤上,他竟浑然不觉。 参谋总长的头从桌面的木纹上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突然听不懂自己的母语了。 “宣战?” 外务大臣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向狮驼岭宣战?” 南次郎转头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懦夫。 “你疯了。”外务大臣说。 会议室里更静了。 南次郎嘴角抽了抽,刚要发作,山本五十六已经“嚯”地站了起来。 他很少这样失态。 此刻他站得笔直,脸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发青,像一张被海盐渍过的旧帆。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传出去,明天全亚洲就会知道,帝国的陆军大臣是个疯子。” 南次郎的拳头在桌上狠狠一砸: “你说什么?!” “我说你疯了。” 山本五十六说。 “狮驼岭现在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工业国。” “他们的钢铁产量是帝国的五倍,石油产量是帝国的七十倍。” “他们的海军有两洋舰队,他们的工厂可以一个,月造出我们一年才能造出来的军舰。” “你拿什么去宣战?拿你腰上那把家传的军刀去砍他们的巡洋舰吗?” 南次郎脸上青红交替,像一块被人反复捶打的铁。 山本没有停,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的帝国,不是要怎么跟狮驼岭开战,而是应该立刻修复与狮驼岭的关系。” “石油要继续买,工作母机、发动机、特种钢,一样都不能断。” “我们还要通过他们打开外交口子,让张铭不要继续北上。” “你在这种时候喊宣战,不是爱国,是把帝国往火坑里推。” 南次郎嘴唇抖得厉害,像要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胸口鼓得像一面破风箱。 几个陆军系的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山本五十六说完,没有坐下,只是把目光转到首相身上。 他的意思很明白: 真正的决定,只有一个人能做。 首相一直没说话。 他闭着眼睛,像一尊被供奉在桌首的旧佛。 可当山本把话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没有看向南次郎,也没有看向山本,而是落在桌上的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修复关系。” 他说,“不惜代价,争取喘息的时间。” 话音刚落,财务大臣藏相却站了起来。 “诸位都说得有道理。” 他说,“可有一件事,谁也不能再回避了。” “帝国的财政已经见底,户城这一仗,光弹药和舰船的直接损失,就是几十个亿。” “再加上陆海军新增的征兵计划、装备补充计划、国内军需生产补贴,每一项都要钱,可我们的钱呢?” “海军要修新舰,要进口重油,要维持海航训练,这些都要外汇。” “可外汇从哪儿来?大陆的市场被张铭搅得一团糟,海外借款几乎借不到。” “帝国的黄金储备只剩下账面上的个位数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一丝不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扩大战争,或者向狮驼岭大规模采购物资,帝国经济马上就会崩溃。” “那按你的意思呢?” 南次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打仗,不买物资,难道让帝国的兵拿着竹枪去跟张铭打?” “停止战争,休养生息。”藏相说。 “从大陆抽身,缩减军备,发展民生。” “让帝国喘过这口气来,再谈其他。” “放屁!” 南次郎终于爆发了。 他一把揪下军帽,抓在手里像要撕碎,“你要我们停止战争?你知不知道张铭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小人国?” “现在停下来,就是等死!就是让支那人和张铭骑着我们的脖子拉屎!” “不从大陆抽身,难道靠你的意志力打赢张铭?”藏相针锋相对。 “你!”南次郎哑口无言。 第148章 苦一苦百姓! 藏相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末端,像一截被遗忘在河滩上的枯木。 镜片后的眼睛望着首相,望着南次郎,又望着山本五十六。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像只是在数着这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是清醒的。 “帝国的经济,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他把账本一页页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去年一年,政府发行公债七次。” “国内银行认购不到一半,剩下全塞给了邮局储金和生命保险。” “农民卖一石米,交完租税,剩不下几个钱。” “町里的工厂,一半机器停着,工人被裁,又被征去当兵。” “国内的米价涨了四成,黑市上火柴都要用军票换。” “百姓勒紧裤腰带,只为了战争胜利。” 他顿了顿,扫视着每个人,“户城一败,国内债市已经撑不住了。” “如果不削减军费,最多半年,政府就要停摆。” “到那时,不用张铭打过来,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完,摘下眼镜,用一块发黄的绒布擦着。 南次郎咬紧后槽牙。 他脸上的紫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的铁青,如一块淬过火的铁。 他盯着藏相,像盯着一个站在悬崖边喊停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崩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们陆军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国内是什么样,前线是什么样,老子清楚得很!” 他猛地站直,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停!” “停了军费,裁了兵,帝国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铭的海军已经开到了家门口,华北的部队还等着子弹和给养。” “你现在省钱,省的就是前线将士的血!与其被人家堵在港口里慢慢捏死,不如把最后的本钱全押上去,搏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藏着一只困兽。 说完,他看了一眼山本五十六。 山本没有避开。 他站起身,开口道: “我同意陆军大臣。” “削减军费,等于慢性自杀。” “如今张铭的舰队已经堵住了帝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没有足够的钢铁和石油去补造舰只,没有外汇去购买航空发动机,帝国海军连维持现有规模都做不到。” “而一旦失去了海军,本土就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经济可以慢慢恢复,但如果现在被张铭打穿了海上防线,帝国就没有以后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藏相,“赌博很危险,但不赌,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说得好!” 南次郎猛拍桌子,“这才是我认识的海军!赌!必须赌!” “不赌国运,难道坐等着被人一锅端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分成了两半。 陆军和海军的高官们挺直了腰,眼里又重新有了火。 两个总长、次官们,一个个都像被南次郎和山本的话,从坟堆里拉了回来。 只有藏相还站着。 他慢慢地环视四周,最后,他看向首相。 “首相阁下。” “您说句话吧。” 所有人都看向首相。 首相从首座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边,走到窗前。 窗外,儿城的天已经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几缕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像几道快熄的炉火。 “你以为我不知道百姓苦吗?” 他开口,没有回头。 “家家都在节衣缩食,连我乡下的侄女写信来,都说今年的茧子卖不上价,锅里的米比去年少了三成。” “可是……” 他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帝国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不战,就会崩,不拼,就会被人骑在头上。” “你们以为张铭会因为我们削减军费,就放过我们吗?” “他已经吞下了租界,封锁了长江。” “下一步,就是踩着我们的尸体北上。” “到那时候,省下来的钱,一文都带不进棺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次郎说得对,山本说得也对,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 “帝国有亿万可征之兵,有日夜不熄的工厂,有信众。” “把这些都点燃起来,未必不能打出一条生路。” “如果连这点火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像在等什么人反驳。 没有人说话。 首相直起身,拿起放在桌首的那支黑漆杆钢笔,在面前那叠文件上重重划下一道。 “传令。” “即日起,全国进入战时特别状态。” “凡年满十八岁之男子,均纳入征召范围。” “陆军在三个月内,征募、组建五十个师团,总兵力不少于百万。” “海军继续扩大航空队和潜艇部队。” “所有工厂,凡能转产军需者,一律转产,战略物资,由国家统一调配。” “同时,加征战时税。” “酒、烟、糖、盐、火柴、煤炭、棉布、家屋、车船、存粮,全都要加。” “先征三年,如果钱还不够,就发公债,就印票子。”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正在暗下去的云层,像在对整个国家说话,“苦一苦百姓,这个骂名,我来担。” 会议室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拍桌。 只有南次郎站得像个铁桩,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似狂热的火。 山本微微低着头,嘴唇紧抿,其他人都像被钉在椅子上。 藏相终于动了。 他朝首相交还了手里的文件,轻声说: “我知道了。”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也灭了。 小儿城沉进暮色,只有海军省大楼顶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用尽了最后力气的幡。 这一夜,动员令从首相官邸发往全国。 各地兵役署开始连夜清点户籍。 工厂主收到了转产令,米商收到了加税单。 第二天一早,街头贴满了新税目的告示。 第149章 疯狂的战争机器! 动员令一下,整个比丘国像被浇了一瓢滚油。 天亮之前,小儿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鼓声。 那鼓声从各区役所门前的空地开始,像传染病一样往四面八方窜。 天还没亮透,大街小巷便涌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年轻的后生把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瘦巴巴的胳膊,手里攥着竹枪,对着空气一戳一喊。 说是竹枪,其实就是把竹竿一头削尖,再绑上一条白布。 他们列成歪歪扭扭的队形,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鸡,可喊声却大得吓人,像要把天都吼破。 “一突!二突!杀!” “杀!杀!杀!” 那是小学校的操场,也是寺庙的院子,是街边的空场,是每一块稍微能站人的地方。 八十岁的老头子跪坐在廊下,手里拄着拐杖,嘴里却跟着后生们一道喊。 他喊不动了,就用拐杖在地上“咚咚”地捣,像打鼓。 几个五六岁的娃娃排成一排,每人手里一根树枝,学着前头大人的样子,把树枝往前戳。 小脸涨得通红,喉咙“啊啊”地叫,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人们看着,咧开没牙的嘴笑,笑得直咳。 大阪的造船厂外面,一群小学生站在铁丝网外,举着画了旭日的小旗子,朝里面喊“万岁”。 厂子里“叮叮当当”的铆接声日夜不停,黑烟从烟囱里滚出来,像一条条拧着身子的黑蛇,往灰白色的天上拱。 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站在厂门口,光着膀子,头上缠着白布,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为大日本帝国!为天皇陛下!多造一艘船,就多一分胜利!” 工人们低头干活,没有人抬头。 他们身上是黑的,脸是黑的,连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可他们嘴里也跟着喊。 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生了锈的汽笛。 广岛的兵工厂外,一队刚入伍的新兵正从大卡车上往下跳。 他们穿着皱巴巴的新军装,有的裤腿还短了一截,露出半截黑乎乎的脚脖子。 一个年轻的新兵站不稳,摔在地上,被后边的人一脚踩在腿上。 他爬起来,也不吭声,把枪抱在胸前,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兵工厂墙头的大喇叭里放着军歌,歌声尖利而亢奋,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钉扎进耳朵。 名古屋的街道上,消防团、妇女会、在乡军人会,全出动了。 妇女们头上扎着白布带,背着做饭的铁锅,在街角支起行军灶,给路过的队伍送米团。 一个老婆婆把锅里的饭团用竹叶包好,颤巍巍地递到一个少年兵面前。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嘴唇上刚长出一层绒毛。 他接过饭团,眼里突然涌出泪来,急忙转身跑开。 老婆婆望着他的背影,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祈祷。 仙台的剑道馆里,七岁的小学生脱光了上衣,排成三列,每人面前吊着一个稻草人。 他们拿着木刀,在教员的号令下,一刀一刀地劈。 木刀打在草人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有孩子累得举不起刀,被教员一竹板抽在小腿上,疼得他“哇”地哭出来。 教员没有停,只吼: “哭什么!你面前就是张铭!就是你杀父仇人!你要不要报仇!” 那孩子瞪圆了眼睛,憋住泪,又举起刀来。 木刀落下时,他嘴里喊出一声嫩生生的“杀”。 整个国家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从北到南,从城市到农村,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竹枪和木刀,到处是裹着白布条喊着“万岁”的人群。 人们像疯了一样,也像在狂欢。 他们的眼睛亮着,发着同一种光,又干又烫。 那种光是灼热的,把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红色。 而这股狂潮的背后,是工厂。 长崎的船坞里,新舰的龙骨一根接一根地铺下去。 电焊的蓝光像闪电一样“嘶嘶”地闪,钢花四溅。 铁轨上,矿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里面装满了从矿山里挖出来的煤和铁。 那些矿石是褐色的,带着海腥味,被倒进高炉里,烧成铁水。 铁水像一条条红蛇,在沙模里蜿蜒。 可要造船,要造枪,要造炮,光有铁还不够。 小儿国的铁矿是粗的,煤矿是少的,石油更是几乎没有。 没有油,没有机器,没有橡胶,没有特种钢。 于是,政府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找到了狮驼岭。 内阁会议上,外务大臣几乎把腰弯到了地上。 他当着胡佛总统特使的面,说帝国愿意与狮驼岭签订最惠国条约,对所有从狮驼岭进口的货物实行零关税。 不但零关税,还要开放所有港口,允许狮驼岭商船自由停靠,允许狮驼岭企业在帝国本土开设工厂、购买矿山。 比丘国要用自己的国土,自己的白银,自己的黄金,去换那些他们梦寐以求的战略物资。 “我们帝国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样东西,一是白银,二是黄金。” 外务大臣说这话时,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表情。 他摊开双手,像要把整个国家都端起来给人看,“我们愿意用这些,换贵国的钢铁,换贵国的石油,换贵国的机器。” “只要贵国愿意卖,我们就愿意买。” 特使回去了。 没过多久,狮驼岭的货轮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横滨、神户、长崎。 那些货轮巨大无比,像一座座浮在水上的铁山。 船上的东西更多,多得让码头上的苦力都看傻了眼。 有整卷整卷的钢缆,有成箱成箱的机床,有堆得像山一样的油桶,有包着油布的飞机零件。 它们从大洋对岸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工业气味。 而小人国的金银,则被成箱成箱地搬上船去。 那金银多得惊人。 小儿国坐落在火山群上,耕地贫瘠,矿藏稀薄,唯独金银,像被谁埋在地底下的血和汗。 佐渡的金山,石见的银矿,还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小矿洞,日夜都有矿工在挖。 小儿国把自家的金条、银锭、金器、银器,统统收上来,融成一块一块,装进木箱,送上码头。 每一块金锭上都印着菊纹,像一张张被烙上印记的人脸。 东京的市场上,狮驼岭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面粉、石油、钢铁、机器、呢绒、皮鞋、罐头,摆满了货架。 价钱不便宜,甚至越来越贵。 可百姓口袋里已经没什么钱了。 他们看着那些印着外文字母的货物,像看着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有孩子趴在玻璃柜前,盯着里面的糖果,眼睛一眨不眨。 母亲拽着他的手往外走,孩子不依,被狠狠打了一下。 哭声刺耳,像一把尖刀划过闹市。旁边经过的民团青年皱着眉,没有回头。 他们唱着一首新编的歌。 歌词里反复出现“国运”两个字。 “赌上国运,拼此一战,草木皆兵,可断金刚。” 第150章 祸水东引! 天还没亮,电报就送到了唐宁街十号, 伦敦的雾从泰晤士河上漫过来,浓得化不开,把街灯都裹成了一个个昏黄的光团。 首相官邸的窗子紧闭着,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伯伦披着睡衣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只剩下半炉暗红。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户城转来的电报,已经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摩挲,像要从那些字里摸出什么别的东西。 电报是英国驻户城领事馆发的,准确地说,是领事馆被炸毁前最后发出来的一份。 发报人已经死了。 电文不长,但每句话都像被血泡过: 日军闯入租界,英军苏格兰营被围歼,侨民被逐街屠杀,五千狮驼岭陆战队员全部阵亡,威尔逊领事遇袭身亡,租界一片火海。 张伯伦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看完第二遍,他把电报折起来,放到茶几上。 又过了一分钟,他突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白瓷杯子扫到地上。 杯子碎了,茶水泼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摊黑血。 他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青白。 “这群畜生!他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像野兽低吼,“他们怎么敢这样杀我们的人。” 他说到“我们的人”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下跌回沙发里。 他的脸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又干又老,眼窝深陷,像两座被挖空的矿洞。 外务大臣哈利法克斯连夜赶了过来。 他听到动静,赶紧走进书房,张伯伦还坐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可身子还在抖。 哈利法克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张伯伦的脸色,没作声,只走到壁炉前,添了两根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瘦长的脸。 他身材很高,喜欢安静,说话时总是先轻轻一叹。 “首相。” 他开口,“比丘国的行为,是对英伦最严重的冒犯。” “我们在户城的驻军,在大英帝国的旗帜下被人屠杀。” “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帝国的体面就全完了。” “处理?” 张伯伦抬起脸,眼睛通红,嘴角抽搐着,“你告诉我怎么处理?我们离远东有多远?从朴次茅斯到户城,要绕半个地球!” “军舰开过去,要几个星期!跨越半个地球和另外一个军事强国作战,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哈利法克斯没反驳。 他在旁边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到张伯伦面前。 “刚才接到的消息,在户城的侨民,有一部分是被张铭的军队救出来的。” “他们说,最后屠杀的凶手是比丘国陆军,但辽军已经打进去了。” “比丘国的松井被活捉,几个元凶都在辽军手里。” “张铭已经把租界里的比军残部清掉了。” “张铭?” 张伯伦像被蜇了一下,“他也不是好东西,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等我们的人死光了,他倒进来做大英雄!” “他清掉比丘国军队,用的哪支兵?就是那支把我们租界封死的兵!” “他封租界,把比军逼进去,这笔账,他也有一半!” 哈利法克斯轻轻点头: “您的判断,外交部已经考虑过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比丘国付出代价,其次才是和张铭算账。” 张伯伦喘着粗气,盯着壁炉里重新燃起的火。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从牙缝里磨出一句: “让比丘国赔罪!立刻!让他们的天皇下诏,公开谢罪,交出所有在户城杀人的军官!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哈利法克斯耳边低语了几句。 哈利法克斯抬起头,对张伯伦说: “首相,比丘国大使村上求见。” 张伯伦猛地扭过头: “不见!让他滚出去!这个时候来,是看我大英帝国没人了?” 哈利法克斯没动,等张伯伦那股火气过去一点,才慢慢说: “首相,总要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这时候来,说明比丘国也急了。” “我们听听他说什么,再定对策,如果连面都不见,倒显得我们气急败坏,失了从容。” 张伯伦闭上眼,喘了好几口长气。 他恨恨地一挥手: “让他进来。我就在这里见他。” 村上大使在凌晨的伦敦雾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雾气打得半湿,领口的马甲上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个子不高,在日本外交界却以“驼背的狐狸”闻名。 此刻他弓着腰,步伐轻快而细碎,脸上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悲戚,像来参加一场葬礼。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员,都低着头,像怕被什么人看见。 进了书房,村上先朝张伯伦深深鞠了一躬,腰几乎折成九十度。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备好的文书,双手递上去。 “首相阁下,我谨代表帝国政府,对在户城发生的不幸事件,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他的英文很流利,“我们对英国侨民在户城的遭遇,感到万分痛心。” “但请允许我向您说明真相。” “我们的军队绝没有屠杀贵国侨民。” “那些暴行,是张铭所部伪装成帝国军人制造的。” “他的目的,就是要把帝国与贵国推向战争,然后从中获利。” 张伯伦听得直勾勾的。 他嘴唇抖了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一头被撩拨得快要发疯的老狮子。 “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 他破口大骂,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有几滴落在村上的脸上。 村上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把腰弯得更低,像一只被雨水浇透的狗。 “我们的驻军,五千个人!还有几万侨民!满街的尸体!那些士兵、女人、孩子!全被你们杀了!” “你现在跑来告诉我是张铭的人干的?” 张伯伦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们这群畜生杀人,那么多人看见了!你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村上还是弯腰站着。 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首相阁下,我军可能确有一两名士兵在混乱中误伤过贵国侨民。” “这我无法否认,也愿意代表帝国政府支付一百万英镑,作为对死伤者的抚恤。” “但那些大屠杀,绝非我军所为。” “我以帝国向您起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张铭,是他把租界变成战场。” “如果贵国愿意与我们联合谴责张铭,并在国际上揭露他的暴行,帝国愿意向英国造船厂,提供总价三千万英镑的商船和军舰订单。” 书房里静了下去。 第151章 一起谴责! 张伯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响。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那股子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住。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慢慢转过身,看向哈利法克斯。 哈利法克斯正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像在算什么。 三千万英镑。 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这个经济危机席卷全球的时候,三千万英镑的订单,足以让利物浦和格拉斯哥的船坞重新开工,足以让几万个失业工人回到生产线上去。 甚至,足以让保守党在下一轮选举中多守住几个选区。 张伯伦没有说话。 他走到壁炉前,背对着众人。 村上依旧弓着腰,脸上还挂着那几滴唾沫。 他不敢擦。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正在和这个国家的财政赤字、失业数字、选票压力较劲。 而那些东西比真相更重。 村上见状,又开口火上添油道: “首相阁下,狮驼岭方面,已经准备与我们联合行动。” “就在下月初的国联大会上,共同谴责张铭。” “他们那边的意思是,户城惨案的真正责任人,不在小儿城,而在张铭。” “贵国若加入,我们便不再是孤军。” 张伯伦的背影僵了一下。 哈利法克斯看了村上一眼,又看向张伯伦。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木柴裂开的“噼啪”声。 村上脸上的悲戚已经淡了,换上了一种极职业的平静。 他轻声补了一句: “如果三国立场一致,张铭在国际上就彻底孤立了。” “到那时,华夏的沿海口岸、关税权、矿山租借,都可以重新商定。” “贵国在长江中下游的利益,我们绝不染指。” 张伯伦霍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肌肉还在抖,可目光已经不再摇晃。 他盯着村上,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又像只是在给心里那个即将点头的决定找最后一点借口。 “你们能拿出什么保证?” “三千万英镑订单,一周内签约。” “另有外交照会,明天送达贵国外交部。” 村上说话时,腰依旧微微躬着,但语气已经不卑不亢。 他太清楚这类人的脾性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哀,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不让人反悔。 张伯伦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慢慢睁开,看着哈利法克斯。 哈利法克斯还是那副样子,安静、得体,像一杆被擦得发亮的天平。 张伯伦朝他点了一下头。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来,走向村上。 “帝国政府愿意与贵国就户城事件保持同一立场。” 他说,措辞谨慎,“我们将共同向国联提出,张铭所部擅自挑起战端,封锁租界,导致多国侨民死难。” “并以此为由,要求其对惨案承担全部责任,支付相应赔偿。” 村上又是深深一躬,这一次头低得比进门时更久。 “英比同心,大局可定。”他说。 村上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张伯伦像被人从绞架上放下来一样,慢慢滑进壁炉边的椅子里。 他望着那堆火,火苗把新柴烤得“吱吱”冒油。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们的人,就白死了。” 这一次,哈利法克斯没有再接话。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雾。 伦敦的街灯已经被雾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团,像即将熄灭的烟头。 他想,也许等这阵雾散了,会有更大的东西要来了。 消息传得比雾还快。 两天后,华盛顿先有了动静。 白宫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宣读了一份声明,措辞冷硬,直指张铭“以战争手段侵犯中立区域,制造国际争端,对在户城之各国侨民伤亡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声明最后宣布,狮驼岭与英伦、比丘国共同要求国际联盟立即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张铭及所部行为对国际和平之威胁”。 同一天,伦敦也发表了态度一致的公告。 张伯伦宣布,鉴于户城局势,将冻结辽军在英租界之一切所谓“接收财产”,并保留进一步提出赔偿要求的权利。 公告没有提“日军”二字,通篇只有“张铭”“辽军”“非法占领”“责任”。 泰晤士报在头版配了幅漫画,画上张铭站在一堆尸骨上,背后是燃烧的城市,手里举着带血的算盘。 漫画下面印着四个黑体字: 东方屠夫。 比丘国的舆论机器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各大报纸像被同时点了火,头版全是“张铭暴行”和“户城惨案真相”。 朝日新闻用整版刊登了伪造的“证人供述”,说是从户城逃出的日本侨民,亲眼看见辽军伪装成皇军屠杀西方人。 文章写得像真的一样,连死者的衣着、街巷的门牌都编得一清二楚。 巴黎的态度最矛盾。 高卢鸡的百姓还在为死难侨民上街游行,可官方却出奇地安静。 法国内阁开了几次会,没有公开支持伦敦和华盛顿,也没有反对。 他们只是说“正在调查”。 背后的算盘,谁都看得明白: 既不想得罪英伦和狮驼岭,也不愿太深地踏进这趟浑水。 户城的法国租界还在张铭手里,他们的银行、码头、洋行,也都被封着。 真把张铭逼急了,那些产业一分也拿不回来。 国联大会在日内瓦召开。 会议厅外,各国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会议厅里,英、美、日三国代表像三把磨了许久的刀,轮番上台。 他们说的不是一国的惨案,而是“文明世界对野蛮力量的集体裁决”。 决议草案当天就拟了出来: 要求张铭所部立即撤出户城租界,归还各国财产,赔偿各国损失,并保证不再以武力干涉国际区域。 措辞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鬼子在户城做了什么,也没有一个字问到那些被杀的侨民。 整个决议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绞架,从头到尾只等着一个名字被推上去。 山雨欲来。 第152章 抄家!还是灭族? 户城。 张铭把指挥部从江边那栋半毁的洋楼,搬进了前工部局大楼。 这里被炮弹削掉了一个角,三楼以上全塌了,但一二层还立着。 石柱上全是弹孔,大理石地面被血浸透了,怎么擦都擦不出一块干净地方。 张铭不在乎。 他让谭海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地图,再搬来几把还能坐的椅子,便开始办公。 那些镶着柚木护墙板的房间里,曾经坐过决定半个亚洲命运的人。 现在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蹲在江边的战俘营里喝稀饭。 院长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外滩。 江风吹得他那只空袖管“啪啦啪啦”响。 他望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二,你说这是不是命?” 他转过头来,眼睛亮得惊人,“小鬼子打进来,洋鬼子跟着遭殃,最后倒让咱们兄弟把这地方给占下了。” “这可是户城啊!全华夏的钱袋子,就在这方圆几十里地。” “银行、码头、工厂、商行、租界,一代一代人想收回来,都只能想想。” “现在,全成咱们的了。” 张铭正坐在桌前翻一沓账册。 那些账册是谭海带着人从各洋行地窖里搜出来的,有的被火烧了边角,有的沾着血,但大多数还看得清。 “先别高兴太早。” 他说,手指点着一页上面的数字,“东西多,窟窿也多。” “洋人的产业是块肥肉,可也得有人能接得住,能转得起来。” “光占了没用,得让这些厂重新冒烟,让码头重新卸货。” 院长走进屋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不太看得懂那些洋文账本,只瞧着张铭一条一条地看,像在看他那个从海上带回来的弟弟怎么把这满城的残局,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他忽然问: “这些洋人留下的产业,到底值多少?” 张铭翻到最后一页,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光金融一项,英法美日四国在户城的银行,存银、债券、地产抵押,加起来不下十亿英镑。” “码头、船坞、工厂、洋行,那些看得见的,另算。” “这还没算上他们欠咱们的军费和赔偿。” “租界里一千多栋房产,光地皮就够再打两场户城保卫战。” 院长听得倒吸一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问: “那……这些全收?” “合同上写了,用产业抵押军费。” 张铭弹了弹烟灰,表情平淡,“他们签了字,画了押,我们按合同办事。” 谭海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清单。 他先敬了个礼,然后把清单放在张铭面前: “二帅,这是租界内华夏籍产业的清册。” “主要是四大家族的银行、纱厂、粮栈、轮船公司,还有杜月笙的赌场、烟馆、戏园和码头生意。” 张铭拿起来翻了两页。 谭海在旁边小声补充: “孔家的扬子公司,宋家的华丰纱厂,陈家的中南银行,还有蒋家在沪西的几个仓库。” “杜月笙的会乐里、大三元、十六铺的几个码头,都算进去了。” “清单只列了能查到的,暗股和挂靠的洋行名下产业,还在查。” 院长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色变了变,看看张铭,又看看谭海: “四大家族可不是小角色。” “孔祥熙在南京管着财,宋子文在银行界一言九鼎,陈果夫、陈立夫那两兄弟,握着特务。” “杜月笙更别提了,从法租界巡捕房到码头的工会,全是他的人。” “咱们在户城,前脚刚打完鬼子,后脚就动他们,这……”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显然心里有些拿不准。 户城这一仗,他们跟中央已经是各打各的。 现在张铭把列强的产业全收了,那些大佬们还不敢明着跳出来,毕竟洋人这潭水他们趟不起。 可要是把四大家族和杜月笙的产业一起抄了,那可就真把半个民国的权贵都得罪了。 张铭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烟蒂按灭在洋灰地上,慢慢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被弹片划破的户城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苏州河扫到黄浦江,又从南市扫到杨树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从地底升上来的。 “我们在前面死人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院长,“户城被围了二十天,这些人的船在哪儿?” “码头封了,他们有几家洋行在偷偷给鬼子运煤、运铁?” “他们以为改个提单抬头,挂个外旗,我就不知道了?” “打仗的时候,发国难财,打完了,还想独身事外,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院长喉头滚了滚,低声说: “我明白。” “可这些人根基深,盘根错节,逼急了,怕会在中央和地方上给咱们使绊子。” “而且杜月笙手底下,徒子徒孙上万,真闹起来,户城地面会乱。” 张铭冷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根基深,才要动。” 他说,“我们占了户城,靠的是枪。” “他们敢来抢,就试试。” “这里是战场,不是他们的十里洋场,谁不服,让他把兵开到黄浦江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清单,在谭海面前展开: “四大家族所有在户城登记在册的产业,全部查封。” “杜月笙掌控的码头、赌场、烟馆、戏园,一律由辽军接管。” “凡涉及给日军运输物资、提供便利的,按资敌论处。” “有抵抗的,就地歼灭。” 谭海腰背一挺: “是!” 院长张了张嘴,似要再劝。 张铭已经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和从前一样,不轻不重,却总能让院长那颗焦躁的心安下来。 “大哥。” 他说,“户城不是从谁手里借来的,是我们用血换来的。如果今天因为这些人有点势力就不敢动,明天他们就会骑到我们脖子上。” “你记住了,辽军缺什么,我就能弄来什么。” “可谁要是想从辽军嘴里往外抠东西,我就让他从户城的地图上彻底消失。” 院长看着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脾气,比我硬太多。” “行,我听你的。” “四大家族,杜月笙,要是真敢反,就让他们来,老子还嫌户城的血洗得不够干净。” 张铭点点头,转身走到窗前。 外面,黄浦江上几艘辽军的货轮正在卸载物资。 远处租界的楼群在晨雾中高低错落,那些曾经飘扬着各国国旗的楼顶,如今空荡荡的,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旗杆。 “户城从今天起,只有一个主人。” 第153章 暗流涌动! 辽军在户城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查封令在凌晨就贴了出去,天亮之前,辽军宪兵已经封锁了四大家族在户城的所有银行、商行、纱厂和仓库。 十六铺码头上,辽军的一个营直接开进去,在杜月笙的几间货栈门口架起了机枪。 那些平日横行码头的青帮打手,还没来得及抄家伙,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回了墙角。 有几个不识相的,刚把手伸进怀里,宪兵手里的冲锋枪“哒哒哒”就是一梭子,人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会乐里的赌场门口,一队辽军士兵用铁链“哗啦”一声锁上了朱漆大门。 门上那张写着“暂停营业”的白纸,被江风吹得“啪啪”响。 大三元酒楼的老板从后门溜出来,想找相熟的洋行买办探口风。 刚走到街角,就看见辽军的告示贴在墙上,红纸黑字,盖着辽军指挥部的关防大印,上面写着“凡资敌通敌者,查封所有财产,主事者以军法论处”。 那老板脚下一软,差点瘫在路边。 整个户城,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些平日仗着洋人背景和南京关系横着走的买办、掮客、帮会头目、暗门子老板,全缩了起来。 霞飞路的咖啡馆关了门,南京路的舞厅拉了闸,连四马路上的书寓都挂出了“歇业”的木牌。 往日里灯红酒绿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死巷。 只剩下江风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转,卷起几张被遗弃的报纸,贴到墙角那排弹孔上。 但杜月笙没有缩。 他坐在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全是烟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了,他脸上的倦意像一层浮灰。 他身边的几个贴身门徒,个个脸色铁青,大气不敢出。 外面巷口,两个望风的小弟蹲在墙根下,手指头冻得发僵,却不敢回屋取暖。 整条弄堂,静得能听见自来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四哥。” 一个门徒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弟兄们都在等您的话。” “十六铺的货栈被封了,会乐里的门锁了,码头上的管事被抓了三个。” “再不动,辽军就要把咱们连根拔了。” 杜月笙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慢慢咽下去。 茶涩得发苦,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在户城经营了三十年。 从十六铺一个水果摊学徒做起,靠着拳头、义气和脑子,一步步把青帮做成了这半座城的影子。 谁要是在户城做生意,不跟他杜月笙打招呼,连一根针都运不出去。 可现在,一个张铭,带着几十条军舰和上万条枪,一句话就把他三十年的基业封了。 “孔家那边呢?”他问。 门徒低下头: “孔祥熙不在户城。” “但孔家在沪西的扬子公司,昨天被辽军封了。” “仓库里的烟土和军火,全被贴了封条,孔家的大管事急得直跳脚,可是不敢动。” 杜月笙终于动了。 “他不敢动,我去帮他动。” 他慢慢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去,给孔家在上海的主事人递话,就说我杜某晚上请他在老地方喝茶。” “另外,把十六铺、杨树浦、曹家渡几个码头的头目都叫来。告诉他们,把家伙备好,但不要露。等我的信。” 门徒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他们不怕拼命,就怕被闷死在沉默里。 杜月笙这一开口,等于是给所有人开了闸。 孔家的主事人来得很快。 他叫孔令侃,是孔祥熙的侄子,在沪西管着扬子公司和几家纱厂。 他一进门就满脸汗,领带歪着,手里公文包的搭扣都没扣好。 见到杜月笙,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杜生,辽军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声音发紧,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扬子公司是孔家在上海的根基,棉纱、面粉、机器,全在里面。” “那批机器是去年刚从德国定的,光定金就付了几十万美金!” “辽军一张封条,就全没了!我叔在南京急得拍桌子,可是中央那边,现在根本不敢跟辽军正面硬碰。” “你说,这怎么办?” 杜月笙给他倒了杯茶,慢慢推过去。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孔令侃,像在看一条被钓上钩的鱼。 等对方灌下半杯茶,呼吸稍微平了些,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孔先生,辽军封的不只是你家的公司。” “宋家的华丰纱厂、陈家的中南银行、蒋家的仓库,全被贴了封条。” “你以为他们是在查资敌?他们是在抢地盘。” “户城这一仗,死了多少人?辽军流了多少血?现在他们把洋人赶跑了,把鬼子打光了,这地方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你家的公司,杜某的码头,在他们眼里,跟那些洋行的产业没有两样。” 孔令侃脸色发白: “那……那就这么认了?” “认?” 杜月笙笑了一声,“你认,我可没认。” “张铭有军舰,有坦克,我手里没有。” “可是孔先生,你别忘了,户城地面上,跑腿的、搬货的、看门的、开车的,都是我的人。” ‘辽军的粮食、煤炭、弹药,每天要从十六铺进多少?他们自己的后勤线,靠谁来维持?” “只要我一句话,码头上三天没有一包粮卸下来,他们就饿得心慌。” 孔令侃眼睛亮了: “杜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帘缝往外看。 天刚蒙蒙亮,巷口有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小贩经过。 那是他的人。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今晚,我会把十六铺、杨树浦、曹家渡的人手都调起来。” “你回去,把孔家各厂里的工头稳住。” “到时候,我的人动手,你的人配合,让户城乱起来,他们才知道,谁才是这个城市的王。” 孔令侃点头如捣蒜。 当天下午,杜月笙的门徒,开始在三处码头和十几条街巷里秘密集结。 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板车,有的蹲在茶楼里听评弹。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短刀、斧头或者驳壳枪。 他们的目标不是辽军的阵地,而是辽军的后勤线和产业。 十六铺的粮栈、杨树浦的煤场、曹家渡的仓库,还有几处辽军用来转运物资的码头。 他们打算夜里动手,烧粮、炸仓、切断缆绳、把货推进江里。 第154章 降或者死! 子时刚过,户城的街面彻底死寂了下来。 江雾从黄浦江上漫过来,浓得像米汤,把路灯、电线杆和墙上的弹孔都泡得模糊不清。 往常这个时候,十六铺码头正是最忙的辰光,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苦力们喊着号子扛大包,小舢板在江边挤来挤去。 可今夜,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栈桥尽头惨淡地亮着。 辽军封了港,也封了码头,连一条舢板都不许靠岸。 杜维屏站在十八号码头外的巷口,背靠着一面被炮弹啃掉半边的砖墙。 他穿一件黑绸褂子,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露出里面系着的红绸腰带。 那是杜家办事的记号。 他今年二十七岁,长得像他爹年轻的时候,浓眉,方脸,眼睛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他身后,几十个青帮弟兄蹲在巷子两侧,有的扛着煤油桶,有的揣着火折子和硫磺包。 再远处,十六铺和杨树浦方向,也有黑影在缓慢移动。 那是另外几路人马。 按计划,今夜同时动手。 十八号码头是粮栈,烧了它,辽军半个月的存粮就得见底。 杨树浦的煤场、曹家渡的仓库,还有四大家族在沪西的几个棉纺厂,一起点起来,火光冲天,辽军救得了东头救不了西头。 乱起来,他们就知道谁才是户城真正的主人。 “大少爷。” 一个瘦小男人缩着脖子凑过来,是杜维屏身边的军师,姓吴,绰号“算盘吴”。 他搓着手,嘴唇冻得发紫,“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辽军可不是那些巡捕房的洋鬼子,他们手里有枪,有机枪,听说还有坦克。” “咱们烧了他们的粮,他们能不查?查出来是杜家的人干的,那可就是……” “就是什么?” 杜维屏斜了他一眼,“造反怎么了?老子就是要造反。” “张铭占了户城,以为就能把杜家一脚踢开?” “他查了我的货栈,封了我会乐里的门,抓了我码头上三个管事。” “我杜家在这户城地面上混了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洋人来了,得给杜家递帖子。” “日本人来了,也得跟杜家递话。他张铭算什么东西,一个北边来的过江龙,就想在我们头上屙屎?” 他越说声音越压不住,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算盘吴吓得一哆嗦,连忙朝四周看了看。 巷子里黑乎乎的,没人听见。 “大少爷,我总觉得辽军的煞星在等着咱们。” 算盘吴又低声说,“他们在法租界杀日本人,把脑袋砍得跟西瓜一样满地滚。” “咱们这些人,拿着斧头砍刀,哪里挡得住他……” 杜维屏猛地转身,左手一伸,已经揪住了算盘吴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算盘吴脚离了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你再给我说一遍丧气话,老子先把你点了。” 杜维屏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跳,“张铭的枪厉害,我承认。” “可他不是神仙。” “他占了户城,要吃饭,要烧煤,要运兵。”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经过码头?哪一样不要人抬、不要人扛?” “我把码头烧了,把他的粮断了,他拿什么养兵?” “到时候他乖乖来求我杜家,我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连本带利。” 他把算盘吴往地上一推。 算盘吴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再劝,只捂着脑袋缩到队伍后头去。 杜维屏转头看向十八号码头。 码头上的粮栈就立在栈桥尽头,铁皮屋顶,砖石墙基,两扇大铁门紧锁着,门口没有任何哨兵。 只要他的人摸进去,把煤油往粮包上一浇,一个火折子下去,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 “都听好了。” 他压低嗓音,朝身后那些人说,“摸进去之后,立刻泼煤油,煤油浇厚点,火要烧得旺。” “烧完了,往十六铺方向撤,只要进了弄堂,他们就抓不着我们。” 几十个黑影无声地点头。 有人已经开始拧开煤油桶的盖子,浓烈的煤油味在江风里散开,呛得人喉咙发紧。 杜维屏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快。 他摸到巷口,朝粮栈方向看了一眼。 “动手。”他低喝一声。 他一步跨出巷口。 后面的人跟着他,像一群从地下钻出来的蛇,朝粮栈的铁丝网扑过去。 铁丝网上有个豁口,是他的人白天踩好的。 他蹲下身,正要往豁口里钻。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从码头两侧同时响起,整齐、沉重、密集,像无数人同时踩在石板上,“踏、踏、踏”,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江雾里亮起一片亮光。 十几盏高强度探照灯,从栈桥两端和后面的仓库顶上同时打开,雪白的光柱交叉着扫下来,把十八号码头照得雪亮。 杜维屏被光刺得本能地抬起手挡脸,手里的铁棍“当”地掉在地上。 “不许动!” 一声断喝从光后面传来,像一把铁锤砸在所有人的后脑勺上。 杜维屏放下手,眼睛还没适应光亮,就看见自己的队伍已经被围了。 前后左右,全是辽军。 他们从仓库后面、从码头的货堆后面、从栈桥两侧的石阶下面涌出来。 所有人都端着枪,刺刀上枪,黑洞洞的枪口排成一层铁幕,把杜维屏和他的人堵在铁丝网前不到十步的圈子里。 常遇春站在最前面。 他穿一件沾坦克兵夹克,头上没戴帽子,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枪口朝上,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 他身后,整整一个营的兵力,机枪架在两翼的沙袋上,机枪手趴在枪身后,眼睛贴着瞄准具,手指搭在扳机上。 那阵仗,别说是几十个青帮弟兄,就是来一支正规军也得掂量掂量。 “跪下。”常遇春说。 “降,或者死!” 第155章 一网打尽! 十八号码头。 探照灯的白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杜维屏站在铁丝网前,手里的铁棍已经掉了,两把驳壳枪还别在腰后,可他连碰都没碰。 因为他看见常遇春身后那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那黑黝黝的洞口,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吓人。 “跪下。” 常遇春又说了一遍。 杜维屏身后的青帮弟兄已经跪了一片。 算盘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地响,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饶命”。 有人把煤油桶放倒在地上,桶口“咕嘟咕嘟”往外冒煤油,浓烈的气味呛得人流泪。 更多的人把手里的斧头、铁尺往地上一丢,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杜维屏站在人堆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抖,眼珠子在转,右手好几次想往腰后摸,可每次刚动一下,常遇春身后那排辽军士兵的手指就搭上了扳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户城混了二十七年,见过洋人巡捕开枪,见过日本兵杀人,见过无数人死在他面前。 可那些枪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齐齐对着他一个人。 “我……我跪。”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嘴唇都在抽。 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石板上。 两条腿像灌了铅,跪下去的时候震得膝盖骨生疼。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常遇春看了他一眼,把枪收回来,别进腰后的枪套里。 他对副官说:“绑了,跟其他人一起,押回去。” 杜维屏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直咬牙,可他没吭声。 他被推搡着往码头外面走。 ................ 与此同时,城西。 院长的粮仓外面,孔令侃带着二十来个人,蹲在一排被炸塌的矮墙后面。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早扯掉了,衬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小臂上一道被铁丝网刮出来的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身边的几个人抱着煤油桶和火折子,脸上全是汗,在夜风里冒着白气。 他们的目标是城西最大的粮仓,辽军从各地抢来的军粮,有一大半堆在这里。 烧了它,辽军在户城就得断粮。 “快点!” 孔令侃压低声音催促,“点火之后往东撤,车在巷口等着!” 几个人摸到粮仓墙根下,把煤油桶拧开,正要往墙里泼—— “动手。” 一声断喝从粮仓大门方向传来。 粮仓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几十道手电光同时亮起,光柱像一把把白剑,刺穿了黑暗。 院长站在大门口,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枪口正对着孔令侃的方向。 他身后的辽军士兵已经散开,从两翼包抄过来。 “孔家的小崽子。” 院长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戏谑,“你爹在南京管钱,你在户城管烧?好大的胆子。” 孔令侃猛地站起来,勃朗宁对准了院长。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哆嗦,嘴唇也在哆嗦。 他知道院长是谁,张铭的兄长。 他要是打死这个人,孔家就彻底完了。 可他要是放下枪,孔家的根基也完了。 他的脑子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别动!” 院长吼道,“放下枪!” 孔令侃没有放。 他的手指在抖,枪口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咬了咬牙,手指一紧。 “突突突突突!” 院长的冲锋枪先响了。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孔令侃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矮墙上。 勃朗宁从他手里脱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院长脚边。 他的胸口被打得稀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把灰西装染成了黑红色。 他身后的那些人吓得扔了煤油桶,齐刷刷跪倒在地,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院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孔令侃。 那张年轻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院长站了两秒,转头对副官说: “拖走,昭告天下,就说孔家的人在户城烧军粮,被就地正法了。” 这一夜,户城四大家族和杜月笙派出去搞破坏的人,无一漏网。 十六铺、杨树浦、曹家渡、城西粮仓、沪西纱厂,所有行动点都被辽军预先埋伏的兵力同时收网。 反抗的只有孔令侃和铁臂顾两处,两人都被当场击毙。 其余的全部被活捉,绳子捆成一串一串,押往江边的战俘营。 码头上的尸体被拖走,地上的血水被江水冲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煤油味、火药味和血腥味,一直到天亮都没散。 户城风声鹤唳。 天刚亮,大街小巷就贴满了辽军的新告示。 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所有参与暴动者的名字。 杜维屏、孔令侃、铁臂顾等人名字上画了红圈。 “通敌叛国,就地正法,胁从者,准其自新。” 告示下面围满了人,有人读,有人听,没人敢出声。 那些昨晚还躲在窗户后面看热闹的市民,天亮之后看见街口挂着的尸体,一个个缩着脖子绕道走。 杜月笙想跑,却在自家石库门房子的后门被堵住。 他听见前门有动静,翻身从后窗爬出去,顺着巷子往东跑。 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他刚跳上车,还没来得及喊“快跑”,前面巷口就被一辆装甲车堵死了。 李文忠从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匣子枪,枪口垂着,但手指搭在扳机上。 “杜先生,跑什么呢?” 杜月笙坐在车上,喘着粗气。 他看了看前面的装甲车,又回头看了看后面,巷子另一头也被辽军士兵堵住了。 他慢慢从车上下来,站在巷子中间。 “不跑了。”他说。 李文忠上前一步,没有铐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杜月笙低着头,跟着李文忠往巷口走。 他路过那些围观的市民时,没有人敢看他,所有人都把脸别过去,像不认识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在十六铺码头上第一次,被人叫“杜先生”的那一天。 那天围观的人比现在多十倍,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朝他拱手。 现在那些人还在,可没有一个敢认他。 指挥部里,院长见了杜月笙。院长没有绕弯子,上来就一句话: “杜月笙,我给你和你儿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你告诉我,四大家族在户城还有什么底子,谁跟日本人做过生意,谁跟洋人勾过手。” “你说清楚,我让你活着离开,你说不清楚,黄浦江底有你一套豪宅。” 第156章 收服! 杜月笙低着头。 他的月白绸衫上全是灰,额头磕破的地方血已经凝成一条黑线,从眉梢挂到嘴角。 他站在指挥部正中,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处还有跪在石板上留下的灰印。 他没有看院长的脸。他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块大理石地面。 “杜先生。” 院长说,“想好了?”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 “我说。” 他开口。 “先从孔家说起。” 杜月笙慢慢说,“孔祥熙的扬子公司,明面上做棉纱和面粉,暗地里跟日本三井洋行有合作。” “从去年起,三井洋行的棉纱有六成是走孔家的渠道进来的。” “孔家拿佣金,三井拿市场。” “户城打仗之前,孔家把自家仓库里,一批德国机器运到了法租界,挂的是洋行的名义。” “那批机器是去年订的,本来说好给南京兵工署用的,可孔家拿到手之后,转手就租给了日本人在杨树浦开的纱厂。” “租金是每月七千块大洋,连续收了十一个月。” 院长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谭海拿出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家。” 杜月笙继续往下说,“宋子文在沪西的华丰纱厂,表面上是他妹妹的股份,实际上操作的人是宋子良。” “从三年前开始,华丰纱厂跟日本在华纺织会社有往来。” “日本人出棉花,宋家出机器和场地,织出来的布一半卖给日本商社,一半留在国内卖。” “赚的钱,宋家拿走七成,日本人拿三成。” “户城围城期间,宋家给日本商社运过三批棉布,走的是苏州河,挂的是洋行的旗,说是运往租界的。” ‘实际上,那三批布是日军的军需订单,宋子良亲自签的字。” 院长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杜月笙一眼,没有打断他,只是继续听。 “陈家更隐蔽。” 杜月笙说,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陈果夫和陈立夫兄弟在户城的产业不多,但他们跟杜某的码头关系很深。” “他们的人在十六铺和杨树浦几个码头上占暗股,用的是杜某的牌照和关系。” “这帮人从日本军方拿过一笔钱,数目不大,大概五万块。” “他们用这笔钱在苏州河北岸开了一个货栈,专门收日本人的军票。” “收来的军票,他们转手卖给其他商人,赚差价。” “户城围城的时候,那个货栈给日军提供过三个仓库的棉花和粮食。” “这些事,陈家的代理人姓周,现在住在法租界霞飞路三十七号。” 他停了一下。 院长的笔停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连外面的江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院长把手里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啪”地一拍。 “好。” 他说,“杜月笙,你识相。” 他站起来,走到杜月笙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院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尊刚从火线上拖下来的铁炮,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燥热。 “你说的这些,我会一条一条去查。” 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查出一条是假的,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查出是真的,我就放你走。” “但你要记住,你杜月笙从今往后,在户城地面上,只能听我的。” “你的码头、你的赌场、你的烟馆、你的戏园,全归辽军。” “你出去之后,收拢地面上的灰色势力,我要户城稳定,至于经费,我会按时发给你。” 杜月笙低着头,慢慢点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们要抓四大家族的人,要快。” “他们的核心人员,在户城还有十几个。” “孔令侃死了,但孔家还有个管事叫孔繁霈,在法租界贝勒路八号藏着。” “宋子良现在不在户城,但他的老婆宋张氏还在,住在静安寺路两边的公馆里。” “陈家的周某还在霞飞路三十七号。” “还有几个,我没法全记住,但只要有这几个人在,四大家族的根就在户城断不了。” 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吩咐道: “谭海!” “按杜先生说的名单,通知常遇春、李文忠,立刻出发。” 院长的声音像铁板一样硬,“所有目标,同时动手。” “谁反抗,就地击毙,一个也不许漏。” 谭海领命而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杜月笙被两个士兵带出了指挥部。 他走下台阶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座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城市。 街面上冷冷清清,店铺关着门,电线杆上贴着辽军的告示。 远处黄浦江上,辽军的驱逐舰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吐出的黑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拉出一道长线。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跟他没关系了。 这城市,这江水,这码头,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慢慢转过身,朝西走去。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把身上那件月白绸衫脱下来,搭在肩上,露出里面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 他把绸衫团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阴沟里。 第157章 郑耀先的情报! 指挥部里,院长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院长,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郑耀先来了。” “快,把郑先生请进办公室。” 院长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郑耀先。 这可是他的福星,更是他好不容易从二弟手里撬来的宝贝。 今晚杜月笙的一举一动,全是郑耀先通过秘密电台报到辽军指挥部的。 没有他,常遇春不可能在十八号码头堵个正着。 没有他,院长也不可能及时赶到城西粮仓。 门开了。 郑耀先进来,院长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泥点,像刚从哪个码头上跑完腿回来。 他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晾衣竿,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脚底下踩着棉花。 他的脸又窄又长,颧骨突出,皮肤黄里透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弄堂里风吹日晒的人。 只有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珠子深得见不到底,亮得发冷,像两颗被反复打磨过的黑石子。 “院长。” 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 郑耀先的身体被拍得矮了半寸。 “郑先生,坐。” 院长指了指旁边的皮沙发,“喝茶还是喝酒?” “茶。” 郑耀先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院长。” 勤务兵端了茶进来。 郑耀先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把杯沿贴在唇边,像在暖嘴。 他坐得很直,两只脚并拢,膝盖上放着那顶半旧的灰布帽子。 “杜月笙的事,你办得好。” 院长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没有你的电报,今晚十八号码头就让他们烧了,我替二帅谢谢你。” 郑耀先微微摇头: “分内的事。” “二帅当年把我放在户城,就是等这一天。” “杜月笙的动静,我盯了三个月。” “他什么时候召集人,什么时候发家伙,什么时候动手,我全知道。” “只是没想到他儿子会亲自去码头,更没想到孔家那个小崽子也动了手。” “孔令侃被我打死了。” 院长说,语气很平,“孔家的人在城西烧军粮,就地正法。” 郑耀先的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 他捧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双手递上来。 “四大家族在户城的底子,全在这上面。” 院长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用的是旧报纸的空白边角,背面还印着半截广告。 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点,散布在户城的各个角落。 每个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人名、地址、房屋特征和警戒情况。 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院长看着那张图,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孔繁霈,孔家在户城的管事,原住在法租界贝勒路八号,前天搬到了爱多亚路的一处犹太商人公寓。” “三层楼,带地下室,后门通着一家咖啡馆的厨房。” “他身边有四个保镖,都是从南京带来的,身上有枪。” 郑耀先说着,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宋子良的老婆宋张氏,住在静安寺路那边的公馆里。” “但她每天早上会去圣心医院,说是看病,其实是在等接头的。” “接头的人从苏州过来,一般是上午十点到,医院二楼的女厕所是她惯用的交接点,那里有一扇窗,能看到后门的巷子。” “她身边有两个女佣,都是宋家从南京带来的,腰里别着小手枪。” “陈家的周某,还在霞飞路三十七号。” “那地方是陈果夫的旧宅,院子深,墙高,后门通着一条死巷。” “周某身边有六个保镖,全是亡命徒,枪法准,胆子大。” “但周某本人是个软骨头,只要把他堵住,他不会拼命。” 郑耀先说完,手指从图上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院长把那张图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盯着郑耀先。 “这些人,你盯了多久?” “从户城被围开始。” “二帅交代过,户城打起来之后,四大家族一定会趁乱发国难财。” 院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户城地图前,对照着手里那张草图,把四大家族的藏身点一个一个标上去。 每标一个,他嘴里就念叨一声,像在点名。 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被红圈填满的地图,忽然笑了。 “好。” 他说,“全在。”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摇了摇。 接线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沉声道: “给我接常遇春。” 电话接通了。 常遇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常遇春,目标确认。” 院长说,“四大家族在户城的核心人员,一共十四处。” “我念一个,你记一个。” “明白。” 常遇春的声音短促,“十四处,同时收网,要活的要死的?” 院长看了一眼郑耀先。 郑耀先的嘴唇动了动,“最好是活的。” 院长对电话里说: “活的,我们很缺钱,他们很值钱。” “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常遇春已经在动了,“凌晨四点,全部收网。” 电话挂断。 院长把听筒放回去,朝郑耀先伸出一只手。 郑耀先站起身,双手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只轻轻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郑先生,等户城的事定下来,你留下。” 院长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重,“辽军需要你这样的人。” “户城的码头、铁路、商会、银行,还有那些外国商行和领事馆的残余势力,每一个角落都要有人盯着。” “你愿不愿意?” “愿为院长效力。” 第101章 巨富! 秘牢。 陈财神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被扯掉扣子的灰绸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胖的胸口。 手腕上绑着麻绳,绳子勒进肉里,把两只手勒成了紫红色。 他的脸又圆又大,下巴叠着三层肉,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此刻却灰扑扑的,像一块被踩过的豆腐。 他被两个士兵按在椅子上,椅子是郑耀先提前叫人搬来的,一把硬木椅子,没有扶手,椅面上钉着两个铁环,正好卡住他的脚踝。 虽然四大家族的人抓了不少,但是财富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所以院长直接把审讯四大家族的任务给了郑耀先。 此刻,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没有刑具。 只有一盏煤油灯,一个砚台,一支毛笔,和一叠裁好的白纸。 煤油灯的光又黄又暗,把郑耀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正在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着墙壁。 陈财神被按在椅子上,脚踝被铁环卡住,动弹不得。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肉在抖。 他盯着郑耀先,眼睛里全是恨和怕。 “陈先生。” 郑耀先开口,“你是陈家的财神爷,陈果夫在户城的每一笔进出,都从你手里过。” “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什么。” “答得爽快,少受罪,答得不爽快........”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睛看了陈财神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东西。 陈财神打了个寒噤。 这个人眼睛像两口枯井,漠然、冰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财神咬着牙,“陈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目都是干净的,你们不能.......” 郑耀先没有跟他争。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纸翻过来,对着陈财神。 上面写着: 扬子饭店,三零七。 陈财神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扬子饭店是陈家的产业,三零七是客房,谁都能住,这能说明什么?” 郑耀先没说话。 他又写了一张。这次写的是: 苏州河,三号仓库,军票,四十七箱。 陈财神脸上的肉猛地抽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郑耀先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 他又写了第三张: 霞飞路,瑞士银行,保险柜,编号七四二。 这一次,陈财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像盯着一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 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在煤油灯下泛着亮。 “你……你怎么知道……” 郑耀先放下笔。 他把那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陈先生,这些只是零头。” “你手里的东西,我全知道,今天把你请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自己说出来,我记下来,然后你签字画押。” “这笔账就算了了。” “你不说,我就把我知道的一条一条报上去,让院长去查。” “查出来的,算你的罪。” “你自己说的,算你立功。” “你说,院长会怎么处置一个资敌通敌、窝藏军票、给日本人送粮的卖国贼?” 陈财神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脚踝上的铁环被抖得“咯咯”响。 他盯着郑耀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 可他什么也找不到。那两口枯井里,连他自己的倒影都照不出来。 “我说。” “但你得答应我,留我一条命。” 郑耀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砚台往陈财神那边推了推,又放了一支毛笔在纸上。 “写。” 陈财神的手被解开,手指头还在发麻。 他哆嗦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郑耀先,眼眶里全是泪。 他这辈子替陈家管了二十年账,攒下的家业全在陈家的账本上。 可现在那些账本救不了他。 他咬着牙,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他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陈家在户城的银行存银写到股票证券,从仓库里的物资写到码头上的暗股,从法租界的房产写到狮驼岭的地产。 郑耀先坐在对面,一边看一边记,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 存银是什么成色?股票是哪家公司的?地产在哪条街上?门牌号多少? 陈财神已经彻底垮了,问什么答什么,像一只被开了膛的猪,肠子肚子全翻出来给人看。 写到最后一张纸时,陈财神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毛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墨痕。 他趴在桌上,满脸是汗,白胖的脸贴着桌面,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含糊不清: “还有……还有一批金条,在……在十六铺码头,四号仓,地下……地下室,用桐油布包着的,三百根……每根十两……” 郑耀先把他写满字的纸收起来,数了数,一共十四张。 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张几乎认不出来。 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士兵说: “带下去。” 陈财神被拖走,两条腿已经软得像面条,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才能走路。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郑耀先回到指挥部,院长还没睡。 院长坐在桌前,看见郑耀先进门,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头在纸上停了很久,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陈家在户城的存银和证券,折合美金,一亿两千万。” “这还是最不起眼的,那其他几个家族呢?” 第160章 刑讯逼供! 院长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煤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一亿两千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贪婪,“陈家一个就藏了这么多。” “那其他几家呢?”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住,扭头盯着郑耀先。 “宋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郑耀先站在桌前,手指轻轻捻着那顶灰布帽子的帽檐。 “宋家在户城的代理人叫宋衡,宋子文的远房堂弟,今年四十一岁。” “华丰纱厂的总经理,十六铺三个码头的暗股持有人,法租界瑞士银行保险柜的租用人。” “他替宋家管了十五年账,每一笔生意都过他的手,这个人跟陈财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财神是管账的,胆子小,骨头软。” “宋衡是跑生意的,码头、纱厂、银行,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人都见过。” “他手上沾过血,法租界早年有几个跟他抢码头的,后来都不见了。” “这个人骨头硬,而且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值多少钱。” “他一定会死扛。” 院长冷笑一声。 “扛?陈财神也扛过,你两个时辰就让他开了口。” “宋衡能扛多久?” “陈财神怕死。” 郑耀先说,“宋衡不一定怕死。” 院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辽军的巡逻艇在缓缓移动,探照灯的光柱在雾里扫来扫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他怕不怕死,你都得让他开口。” “宋家在户城的底子,比陈家厚。” “华丰纱厂、十六铺的暗股、瑞士银行里的黄金,这些都是硬货。” “不榨出来,我睡不着觉。” 郑耀先微微点头。 “明白,明天上午审宋衡。” “要人要物,你自己去调。” “常遇春那边的人随你挑,李文忠那边也行。” “需要用钱的地方,找谭海支,我就一个要求,快。” 院长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压在郑耀先身上,“金陵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你必须在他们动真格之前,把四大家族的底子掏干净。” “三天。”郑耀先说。 院长挑了一下眉。 “三天?” “三天之内,宋衡开口。” 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 “好,三天!我等你的消息。” .............. 第二天。 宋衡被带进来。 他被四个宪兵从囚车上拖下来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 宋衡被按在椅子上。 他的脚踝被铁环卡住,手腕也被两根皮带扣在扶手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着头,盯着郑耀先。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烧过的石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先生。” 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一个砚台、一支毛笔、一叠白纸。 “你是宋家的账房,宋子文在户城的每一笔生意,都从你手上过。”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答得爽快,少受罪。” 宋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郑耀先。” 他说,“我见过你。” “你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就以为能让我跟你一样,把主子的家底全抖出来?” 郑耀先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宋衡的更淡,更冷,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一截冰凌。 “宋先生,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硬气。” 他说,语气很平,“我喜欢硬骨头,就是不知道你这块硬骨头能硬多久?” 宋衡不再看他,把脸别过去,盯着墙角。 他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刑房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布裤子,腰间系着宽皮带。 他们的手臂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和伤疤。 郑耀先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退到墙角,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第一个大汉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有拇指粗细,上面锈迹斑斑。 他走到宋衡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宋衡抬头回瞪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轻蔑。 大汉没有废话,抬手一鞭打在他的左肩。 鞭子落在肩胛骨上,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宋衡整个人被这一鞭打得歪向一侧,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叫。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 第二鞭打在他的右肩。 他像一块被钉在椅子上的破布,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嘴唇被咬出了血,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他没有开口。 第三鞭落在他的左肋。 宋衡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他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虾。 他终于叫了一声,那声叫很短促,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拼命喘气。 “说不说?”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烟圈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宋衡抬起头,嘴角全是血,他看着郑耀先,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第46章 这就是报应! 郑耀先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他走到门外,对另一个大汉说了几句话。 那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的啼哭,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宋衡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的脸色变了。 门被推开,三个士兵押着三个人进来。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眼睛红肿,嘴唇发白。 还有一个是十来岁的男孩,被士兵拎着后领提进来,脚不沾地,嘴里“哇哇”地哭。 三个人被推到墙角,跪在地上。 宋衡盯着他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头在扶手上拼命抠。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拼命扭头去看郑耀先,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宋先生。”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骨头硬,我佩服你。” “但你老婆骨头不一定硬,你女儿更不一定。” “你要是接着扛,等会我就不打你了,我打她们。” “你扛一鞭,她们一人挨一鞭,你昏过去,她们替你挨。” “现在,你说不说?” 宋衡的嘴唇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他的妻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和儿子,三个人缩成一团。 妻子抬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读出来了。 她在说“求你了”。 女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儿子被吓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 郑耀先朝那两个大汉挥了一下手。 大汉走过去,一把抓住宋衡女儿的手腕,把她从母亲怀里拖出来。 女孩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宋衡的妻子扑上去抱住女儿的腿,被大汉一脚踹在肩头,整个人翻倒在地。 男孩嚎啕大哭,扑在母亲身上。 “别碰她!”宋衡忽然叫出来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破,像被撕裂的布。 “别碰我女儿!”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叫停。 大汉把女孩按在另一张椅子上,抄起一根新的鞭子。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 她拼命回头看她的父亲,嘴里哭喊着: “爹!爹!救我!” “说不说?”郑耀先问。 宋衡看着女儿。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女儿眼里的恐惧。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 他替宋家卖命了十五年,见过刀,见过枪,折磨过人,也杀过别人妻儿,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或许,这就是报应! “啪!” “啊!” 一声鞭响,他女儿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好像一把钝刀子,在宋衡心头不断的拉锯。 “我说。”他低下头。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又闷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泥里。 “我说,你放开她,你放开我女儿。” 郑耀先朝大汉挥了一下手。 大汉松开了女孩。 女孩从椅子上滚下来,爬回母亲身边,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郑耀先把砚台推到宋衡面前,把毛笔递过去。 宋衡的手在抖。 他握住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他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着他。 “写。”郑耀先敲了敲桌面。 宋衡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天。 从宋家在户城的银行存银写到华丰纱厂的暗股,从苏州河边的仓库写到瑞士银行的保险柜,从法租界的房产写到狮驼岭的地产。 他的字写得又快又潦草,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把纸洇出一团一团的黑斑。 他写一张,郑耀先收一张。 写到后来,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就用手指在纸上划,划出歪歪扭扭的符号。 第二天,宋衡写完了最后一张纸。 他把笔丢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冰雪。 他的妻子和女儿、儿子还缩在墙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郑耀先把那些纸收起来,数了数,一共十一张。 他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低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女人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两个孩子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敢抬头。 “带出去。” 郑耀先对士兵说,“送到西边的收容所,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别难为她们。”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嘴里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 士兵把三个人带出去了。 女孩经过宋衡身边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衡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 郑耀先回到指挥部时,已经是下午了。 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饭。 他看见郑耀先进门,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递过去。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宋家在户城的家底,不比陈家少。” 郑耀先说,“光是华丰纱厂的地皮和机器,就值三千多万美金。” “加上苏州河边的仓库、十六铺的暗股、法租界的房产,还有一笔存在瑞士银行的黄金,折合美金,至少一亿五千万。” 院长把纸往桌上一拍,拍得那碗饭都跳了一下。 他仰头大笑,笑得空袖管直甩。 “好!好!郑先生,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扭头盯着郑耀先,“那孔家呢?” 郑耀先微微低头: “宋衡说,孔家的底子在孔繁霈手里。” “孔繁霈昨天已经招了一部分,但还没招全。” 院长一挥手: “一个一个来,明天审孔繁霈。” 他走到郑耀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 “郑先生。” 院长的声音压充满了兴奋,“四大家族的钱,我要一分不剩地榨出来。” “户城这一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这些钱,就是他们欠我们的。” “你明白了?” 郑耀先点头: “明白。” 第162章 基建! 半个月后,院长坐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本厚厚的手写账册。 账册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曲,内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晦涩的密码。 那是郑耀先这半个月来从宋衡、孔繁霈以及其他几个户城大户嘴里撬出来的资产清单。 院长用仅有的那只手翻着账册,每翻一页,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把账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低着头,肩膀在无声地抖动。 参谋长站在门口,看着院长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院长,账算出来了。” “念。” 院长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从一口深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参谋长翻开手里的统计表,清了清嗓子: “宋家:华丰纱厂地皮及机器设备,估值三千二百万美金,苏州河沿岸仓库及码头,估值八百四十万美金,十六铺商铺及暗股,估值六百二十万美金。” “法租界房产十二处,估值四百五十万美金,瑞士银行黄金及外汇存款,折合一千八百万美金。” “陈家......” 参谋长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折合美金约十二亿四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刮得“咯吱咯吱”响。 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有节奏地起伏着。 院长慢慢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二亿四千万。” “是美金?” “是美金。” 院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参谋长,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些钱,是户城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才攒出来的。” “这些钱,是宋家、孔家、陈家从老百姓身上刮了几十年的血,现在,它在我们手里了。” 他走回桌前,用那只手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拍了拍,然后看着参谋长: “去,把老二叫来。” ................... 张铭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指挥部。 他是骑马来的,靴子上沾满了户城郊外的黄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进了门,他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把上面的灰磕掉,然后走到院长面前。 “大哥。” “坐。”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铭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三本账册上。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院长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宋家、孔家、陈家,加上之前查抄的十几户,全部资产折现,大约十三亿美金。” “老二,你说,这笔钱该怎么用?” 张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账册,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完之后,他把账册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用?”他反问。 “我想听你的。” 院长靠在椅背上,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末端,“十三亿美金,放在库里是一堆纸,花出去才是钱。” “你说,往哪里花?” 张铭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户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院长: “大哥,这笔钱如果只是拿来买枪买炮,根本撑不了几年。” “如果拿来修铁路、开工厂、建码头,它能生出更多的钱,生出更多的枪炮,生出更多的粮食。” “钱是死的,产业是活的。” “说具体。” 张铭走回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横线: “从户城到广州,全长约一千五百公里,造价约九千万美金。” “修完之后,南方的对外贸易可以直接从广州出海,不再需要绕道长江。” “这条铁路,能把整个东南沿海和内陆连成一体。” “同时,把华北、中原、山西、两湖、两广的铁路支线,也全部建起来,我们要打造一个铁路网,遍及华夏各地。” “这样一来,户城就成了全国铁路网的中心。” “所有的货物、所有的资金、所有的人才,都会向户城集中,户城会成为华夏的超级领头羊。” 院长看着桌面上那些被茶水画出来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铁路估计要四五亿美金,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钱,” 张铭说,“分三份。” “一份大规模基建,把户城到周边主要城镇的公路全部硬化,让汽车和马车都能跑,还有水利疏通。” “一份开工厂,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兵工厂、汽车厂、飞机场、造船厂,先从纺织和钢铁开始,因为这两样见效最快。” “还有一份,办学校,招工程师和科学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院长的眼睛: “大哥,这三份里,最重要的是第三份,铁路和公路可以修,工厂可以建,但如果没有懂技术的人来管,铁路会生锈,工厂会亏本。” “我们需要人才,成千上万的人才。” “人才从哪里来?” 第121章 先富! 张铭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完最后一条线,指尖停在茶水洇开的圈中央。 那个圈代表户城,从圈里延伸出去十几条细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像一只躺在地图上的蜘蛛。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移到院长脸上。 “大哥,华夏太大了。” “一千万平方公里,四万万人口,靠我们一个户城,养不起。” “靠手里这十三亿美金,撒胡椒面一样撒到全国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得换个思路。” 院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你说。” “先让一批人富起来。” 张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把户城和它周围这长三角一带做起来,做成全国的工业中心、金融中心、贸易中心。” “工厂开起来,铁路修起来,码头扩建起来,让钱在这里生钱,让产业在这里扎根。” “等这里吃饱了,再往四周辐射,沿着铁路线往南到广州,往北到平津,往西到武汉、重庆。” “不是撒钱,是撒产业,撒技术,撒人才。” “哪个地方有了产业,哪个地方自然就富了。”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比刚才那张更大,是整个华夏东部的地形图。 他用手指从户城出发,沿着长江往西划了一条线,然后从户城往南,经杭州、福州,直抵广州。 “长三角先搞三个集群。” “纺织集群放在苏州河沿岸,那里已经有华丰纱厂的底子,机器还在,工人还有,战前就是全国最大的纺织基地,现在只要把原料和销路打通,三个月就能恢复产能。” “钢铁集群放在吴淞口北岸,那里水深岸阔,最适合建大钢铁厂,煤从华北运,铁矿石从南洋和澳洲进,出来的钢材直接走长江水道分销全国。” “机械集群放在杨树浦,专做纺织机械和蒸汽机,先仿造,再改进,等能自己造了,就往全国卖。” 他转回身,看着院长。 “这三个集群搞起来,光是直接雇的工人,就不下二十万。” “上下游带动的运输、仓储、修理、餐饮、住宿,再加一倍。” “户城周围的农民不用再种地了,进工厂当工人,挣的比种田多三倍。这就是先富。” 院长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那点笑纹越咧越宽。 院长站起来,在张铭肩膀上用力一拍。拍得张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粗粝而痛快,像砂轮磨过铁砧,“先富带动后富!好!这话说得好!” “你负责说,我负责干!明天我就签发命令,成立户城工业建设总署,你当总办,谭海当会办。” “钱从账上直接拨,用人从辽军里挑,谁挡路,我亲自去踢开!”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可人才从哪里来?我们自己培养,来不及。” “等大学生毕业,黄花菜都凉了。” 张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大哥,华夏有人才,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那么多大学,那么多教授,那么多学生。” “他们为什么留在那些地方?因为户城没有好大学,没有好项目,没有好待遇。” “如果我们给他们全国最高的工资,给他们全国最好的设备,给他们全国最多的经费,他们来不来?” 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 “你是说,挖人?” “不是挖。” 张铭说,“是请,请他们来户城,来办一所全国最好的大学。” “给他们盖新校舍,给他们配新实验室,给他们开最高的薪水,哪个教授手里有项目,我们出钱出地出人,帮他做成。” “哪个学生有本事,我们给他奖学金,让他来户城读书,毕业了留在户城工作。” “不出三年,全国最聪明的人,都会往户城跑。” 院长在屋里走了两圈,步子越走越快。 忽然他停住,转过身来。 “大学叫什么名字?” “户城大学。” “好!就叫户城大学!” 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校长找谁?” 张铭想了想。 “找最有名望的,蔡元培先生在上海,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请他出面,能镇住场子。” “再请一批各学科的顶尖学者,物理的、化学的、工程的、医学的、农学的,一个学科请一个,用他们的名字去招人,比我们发一百份公告都管用。” “薪水呢?” “全国第一。” 张铭说得干脆,“教授月薪,不低于三百块大洋。” “有重大项目的,翻倍,学生奖学金,包吃包住包学费,成绩好的,另外发津贴。” “图书馆、实验室、实习工厂,全部按照世界一流标准建。” “户城大学的学生,毕业之后,辽军优先录用,辽军的企业也优先录用。” “来了就分房子,结婚就分地,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院长听得直搓手。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黄浦江。 江面上,十几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车的铁臂转来转去,“咣当咣当”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 他盯着张铭,“你说的那个前五年一年制,之后三年制,是什么意思?” 张铭坐下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短的,一条长的。 “华夏现在缺人才,缺得太厉害,如果按照常规,从预科到本科,四年。” “四年之后,人才能出来,可我们等不了四年。” “所以前五年,我们的大学办速成班,一年制,只教最要紧的。学机械的,一年之内学会看图纸、开机床、修机器。” “学化学的,一年之内学会配火药、制酸碱、做实验,学电力的,一年之内学会架电线、装电灯、修电机。” “速成班毕业的人,立刻就能用。”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速成班全部改成三年制。” 张铭把那条长线划深了一些,“三年制,教系统的、完整的知识。” “不是只会操作,而是懂原理,能自己设计机器,能自己改进工艺,能自己发明新东西。三年制毕业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 “到那时候,我们不光有工人,还有工程师,不光有工程师,还有科学家。” 他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看着院长。 “一年制是应急,三年制是根本。” “先用一年制的人把工厂撑起来,等他们把架子搭好了,再让三年制的人去改进、去升级。” “两拨人合在一起,才能把户城的工业体系真正立起来。” 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有节奏地起伏着。 远处黄浦江上,一艘商船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舒展筋骨。 他把那只手搭在张铭肩上,这一次没有拍,只是放着,压得很重。 “老二。”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老帅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好你。” “说你脑子比我好使,让我有事多听你的,那时候我不服,现在......” 他没说完,只是把手收回来,在张铭肩上又摁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喊: “谭海!谭海!进来!立刻拟命令,户城工业建设总署今天成立。” “再给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的大学发电报,就说户城大学招人,教授月薪三百块起步,有项目的翻倍。” “学生奖学金全包。” “发!用加急!用明码!让全国都知道!” 第164章 大学! 电报房那天从早响到晚,发报员的指头到最后都磨破了皮。 不是一份电报,是几百份。 加急,明码,发往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成都、重庆、长沙、厦门、福州,所有有大学的地方。 电文内容相同,落款是辽军指挥部,大印鲜红: 户城大学成立,招教授,招学生,招工程师。 教授月薪三百块大洋起步,有重大项目者翻倍。 学生包吃包住包学费,成绩优者另发津贴。 辽军企业优先录用,入职即分房,结婚即分地。 明码发报,意味着所有电台都能截收。 军统能收到,中统能收到,日本人能收到,全国各大学的电报房也能收到。 这正是院长要的效果。 他要让全华夏都知道,户城在招人。 最先动的是北平。 清华园、燕园、北平大学,电报房一夜之间收到几十份转来的电文。 学生们挤在布告栏前面,有人念出声,有人用笔记,有人当场就转身往宿舍跑。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把书包往床上一甩,对同屋说: “我要去户城。” 同屋正趴在桌上算题,抬起头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你疯了?学位不要了?” “学位?辽军在户城打鬼子的时候,你在算题,现在人家招人,你还在算题,我不算了。” 他把桌上的书往箱子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抢火。 不到三天,北平火车站挤满了学生。 有的拎着藤箱,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只夹着一个皮包,里面装着书和几件换洗衣裳。 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一声接一声。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个教授站在车厢门口,被几个学生围住。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问: “先生,您也去户城?” “去。” “您不是刚被聘为系主任吗?” “辞了。” 教授把票递给检票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学问在哪里做不是做,但做学问的人,得去需要学问的地方。” 天津、南京、武汉、广州,同样的场景在每一个火车站上演。 南下和东去的火车一趟接一趟,车厢里塞满了人,连过道都坐满了学生。 有的车厢里有人在唱歌,有的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的车厢里有人在辩论。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学生站在车厢连接处,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大声说: “我要去户城造飞机!” 旁边一个男生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云,笑着说: “造飞机得先学数学,你微积分过了吗?” 女学生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火车过江时,所有人挤到窗边,看着浩瀚的长江,沉默了片刻。 江面上有辽军的炮舰在巡弋,舰艏劈开的浪花像两道白练。 有人低声说: “那就是辽军的船。” 旁边的人接话: “以后我们造的船,比这个还大。” 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接站的不是普通招待,是谭海亲自带着一队辽军士兵。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把匣子枪。 他身后停着十几辆卡车,车头挂着红绸,车厢里铺着新草席。 他把手里的名册翻开,对着出站的人群喊: “户城大学的新同学,这边走!东西放车上,人坐车斗里,别挤!”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使不完的劲。 学生们从出站口涌出来,背着包,拎着箱,扶着老人,抱着孩子。 谭海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人搀着走出来,连忙迎上去。 老者姓周,是北平大学化学系的主任,五十多岁,留学过英国,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皮箱角都磨白了。 谭海接过他的皮箱,在手里一掂,沉甸甸的,全是书。 “周先生,车在那边。” 周先生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大钟。 钟面上的指针在灰尘里走得很慢,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谭海说: “走吧。” 卡车队在街上驶过。 上海市民站在路边看着,看着一车一车的年轻人从眼前经过。 有的年轻人站在车厢里,扶着车斗的栏杆,朝外张望。 街两边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橱窗里摆着东西,行人穿着各色衣服。 一个学生忽然举起手来,朝街边的一个工人挥了挥。 那工人愣了一下,也举起手来,朝他挥了一下。 车队驶出市区,沿着公路往北。 路两边的田野从水田变成旱地,从稻田变成棉田,又从棉田变成荒地。 荒地后面出现了工地。一片一片的工地,塔吊的铁臂在天空里转来转去,脚手架上爬满了工人,混凝土搅拌机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工地外围的围栏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 “建设户城,振兴华夏。” 学生们扒着车栏杆往外看,有人念出声来,念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到了。” 卡车在户城大学门口停下来。 校门是临时搭的,两根木柱顶着一块横匾,匾上是院长亲笔写的字: 户城大学。 字写得不工整,但每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力道,像刀劈斧砍出来的。 门口站着一排辽军士兵,持枪肃立,向每一个进门的学生敬礼。 校园里,原来的兵营被改造成了教室和宿舍。 兵营的砖墙被刷上了白灰,窗户换成了大玻璃,屋顶加了气窗。 教室里的黑板是新的,粉笔码得整整齐齐。 宿舍里的床是上下铺,铺着新褥子和白布床单,每张床头摆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只牙杯。 有学生把包往床上一丢,把脸盆拿起来翻看底下的印记,搪瓷底上印着两个红字: “户大”。 当天下午,又有十几辆卡车开进来,卸下来一箱一箱的仪器。 有显微镜,有天平,有化学试剂,有物理实验用的电表和线圈。 学生们围上去,帮着搬。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抱起一箱电表,在怀里掂了掂,对旁边的人说: “全新的,德国货。”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点点头: “辽军真舍得花钱。” 天黑之前,又有两列火车到了。 一列从南京来,一列从武汉来。 从南京来的那列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老先生,有人认出来,那是中央研究院的几个研究员。 从武汉来的那列车上下来的人更多,有教授,有讲师,有刚毕业的助教,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 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卡车一趟一趟地跑,行李堆得像小山。 院长是在开学大典那天来的。 大典在校园的操场上举行,没有礼堂,就用帆布搭了一个大棚。 棚子里摆着几百条长凳,凳子上坐满了人。有学生,有教授,有从辽军各部队抽调来的技术军官。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也站满了人,挤不进去的就站在外头听。 院长从棚子侧面上台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掌声响了很久,像潮水一样,一浪推着一浪。 院长穿一身新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空袖管掖在腰带里。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陌生的脸。那些脸有的瘦,有的黑,有的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东北讲武堂里第一次听老帅训话,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 他没有拿稿子。 他用手扶着讲台的边沿,身子微微前倾。 第165章 演讲! 院长扶着讲台边沿,身子微微前倾。 棚子里安静下来。 几百条长凳上的学生、教授、技术军官,全都仰着头,等院长开口。 棚子外面的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干脆爬到了卡车的车顶上。 院长没拿稿子。 他的手在讲台上按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攒劲。然后他开口了。 “我张某人,是个粗人。” 第一句话出来,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带着砂轮磨铁般的粗粝,在操场上空回荡。 有人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会打枪,会骑马,会带兵。” “可我不会造枪,不会造炮,不会造轮船,不会造飞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这些东西,得靠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你们知道户城这一仗是怎么打赢的吗?不是靠我张某人能打,是靠船,靠炮,靠飞机,靠的是造出来的东西。” “可人家的东西,是人家的。” “今天卖给你,明天就能不卖,今天帮你打鬼子,明天就能帮鬼子打你。” 他的拳头在讲台上轻轻捶了一下,“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东西。” “自己造的船,自己造的炮,自己造的飞机。”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你们手里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那些老先生。 周先生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膝盖上放着他那个旧皮箱。 旁边是几位从南京中央研究院来的研究员,还有从武汉来的几个教授,每一个都头发花白,脸上刻着风霜。 “这些先生们,是华夏的宝贝。” 院长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他们来户城,不是来享福的。” “户城刚打完仗,破破烂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可他们来了。” “他们为什么来?因为这里有事情做。” “有实验室,有工厂,有经费,有设备。” “他们做的学问,能变成东西,变成机器,变成药品,变成枪炮,变成船。” 他转向那些老先生,微微鞠了一躬。 周先生欠了欠身,嘴唇抿着,眼眶有些潮。 “我给你们的承诺,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院长直起身来,声音重新变得硬朗,“教授的月薪,三百块大洋起步,有项目的翻倍。” “实验室,按全国最高标准建,图书馆,全国最大。” “你们要什么书,列个单子,我派人去买,国内买不到的,去国外买。” “用黄金买,用白银买,用钨砂买,用什么换都行,只要你们要,我就给。”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 先是一两下,然后连成一片。 周先生身边的几个研究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鼓掌,但嘴角都微微松开了。 院长等掌声停了,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这回是对着学生们。 “你们,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户城的将来。” 他的声音变得缓了,像是一个长辈在跟自己家的后辈说话,“你们从北平来,从天津来,从南京来,从武汉来,从广州来。” “坐火车,坐汽车,走路,翻山过江,为什么来?因为你们心里有火。” “你们想造东西,想学本事,想干一番事业,我告诉你们,来对了。” 他忽然直起身来,一只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 “我给你们包吃、包住、包学费,成绩好的,发津贴。” “毕业了,辽军的企业优先录用,入职就分房,结婚就分地。” “你们只管念书,只管做学问,只管搞发明,别的事,我来办,钱不够,我批,人不够,我调。” “地方不够,我建,材料不够,我买,天塌下来,我顶着。”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一个穿蓝布衫的学生站在长凳上,使劲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旁边的人被他带动了,也站起来。 一排,两排,三排,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掌声像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几百个没能挤进来的学生也跟着鼓掌,声音从外面涌进来,和里面的掌声撞在一起,在操场上炸开。 院长没有制止他们。 他站在台上,一只手扶着讲台,嘴角慢慢咧开。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亢奋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东北讲武堂里第一次听老帅训话,台下也是一样的年轻人,也是一样的眼睛。 可那时候,他们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没有教授,什么都没有。 大典结束之后,学生们涌出棚子,涌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有人去宿舍收拾床铺,有人去教室占座位,有人去实验室看新到的仪器。 操场上,几个学生围住了周先生。 周先生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个旧皮箱,脸上却带着笑。 一个学生问: “周先生,您教什么课?” 周先生说:“化学,先教基础课,后面开实验课。” “你们谁愿意跟我做实验,晚上来实验室找我。” 第166章 军校! 几个从武汉来的年轻助教被一群学生围住,正在回答各种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问: “先生,户城大学有物理实验室吗?” 助教点头: “有,刚到了一批电表,还有静电计和分光镜,都是从德国进的。” 学生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明天能去看看吗?” 助教笑了: “明天?今晚就有人去了。” 校园的东南角,几排临时搭建的平房被辟为实验室区。 天黑之后,那些平房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泥地上,照在树梢上,照在远处工厂的烟囱上。 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画图纸,有人在抄笔记。 图书馆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淌到翻开的书页上。 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喧嚣中,另一所学校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它的校址在户城西郊,毗邻吴淞口北岸,交通便利,地形开阔。 它的名字是华东军校。 校门比户城大学更气派。 两根花岗岩石柱从福建运来,每根都有三丈多高,柱顶各蹲着一只石狮子。 石柱之间横着一块黑铁匾,上面嵌着四个铜字,是从旧炮管上熔了重铸的: 华东军校。 匾下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往校区深处。 路两旁是步枪劈刺训练场和障碍训练场,再往里是宿舍楼、教学楼、大操场和靶场。 每一栋建筑的砖墙都刷着灰绿色的漆,和辽军的军装一个颜色。 华东军校的招考公告写得比户城大学更硬。 公告用红纸黑字,贴在户城各个城门和军营门口,同时以加急电报发往全国各驻军和各省教育厅。 内容只有一条: 招收学员。 十八到二十五岁,身体健康,初中以上学历,能吃苦,不怕死。 待遇: 在校期间一切供给由辽军承担,每月发零用钱。 毕业之后,授予少尉军衔,分配到辽军各部服役。 有功者,越级提拔。 阵亡者,厚恤家属。 公告发出不到五天,报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户城。 有从东北来的,身上穿着旧辽军军装的退伍老兵,手指上还缺着半截,可走起路来依然带着队列步伐。 有从华北来的,大多是流亡学生,背着铺盖卷,脸上带着风霜,眼睛里全是火。 有从江南本地来的,有从四川、湖南远道而来的,还有几个是从海外回来的华侨青年。 他们在华东军校门口排成了长队,从石板路一直排到外面的公路上。 报名的窗口前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册、钢笔和墨水瓶。 登记员穿着辽军军装,袖口别着红袖章,一个一个地叫名字、量身高、称体重、验视力。 合格的发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录取编号和报到日期。 不合格的当场刷掉,发一张白条,上面写着“再接再厉”四个字。 张铭亲自来视察华东军校的筹备工作。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戴着一顶宽檐帽,走在军校的操场上。 谭海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张铭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训练场,每一个正在平整土地的士兵。 他走到一处靶场旁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土坡。 土坡上插着几十个靶子,有固定靶,也有移动靶。 靶子是用稻草编的,外面蒙着白布,白布上画着人形。 “坦克训练场呢?”张铭问。 “还在修。” 谭海回答,“吴淞口北岸那块地刚平整完,图纸已经出来了。” “第一期规划是三个驾驶训练场和一个射击场,后面还要修一个修理厂,专门教坦克维护和修理。” 张铭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片宿舍楼,楼不高,三层,每层有二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住八个人,上下铺。 楼门口贴着标语,红纸黑字: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几个士兵正扛着床板往楼里搬,经过张铭身边时立正敬了个礼。 张铭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教学楼的二楼,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操场上,第一批报到的学员正在队列训练。 他们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头戴钢盔,脚蹬胶底鞋,站成四列横队。 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喊一声口令,几十双胶底鞋同时抬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太阳在头顶照着,汗水从学员们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张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谭海说: “华东军校,不只是练兵的,要教战术,教兵器,教工兵,教通讯,教测绘。” “以后还要开装甲班、航空班、航海班。” “辽军缺什么,这个学校就教什么,教出来的学生,要到各部队去当种子。” “一个种子,带十个兵,一百个种子,带一千个,一千个种子,就是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谭海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张铭又往下看。 操场上,那群学员正在进行队列变化。 从四列横队变成四列纵队,再从纵队变成方阵。 脚步“踏踏踏”地响,像一面低沉的鼓。 教官的口令声短促而尖锐,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整个校园,一直传到远处吴淞口的江面上。 户城的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潮气、咸腥和新翻泥土的味道。 它吹过华东军校的操场,吹过户城大学的实验室,吹过杨树浦的工厂烟囱,吹过十六铺码头的桅杆,吹过外滩那些重新亮起灯的银行大楼。 整个城市,整个长三角,整个华夏,正从废墟里站起来。 第149章 老李和赵刚! 华东军校第三宿舍楼,二零七房间。 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窗户朝南,对着操场,白天能听见教官喊口令,晚上能听见远处江面上的汽笛。 床板是新刨的松木,还带着一股生涩的木香。 墙上挂着一排铁钉,钉子上挂着刚发的军装、水壶和武装带。 桌子只有一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用碎瓦片垫着,放上去还晃。 李云龙把铺盖往靠窗的下铺一摔,铺盖卷“咕噜”滚了一下,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旧棉被,被面上全是烟洞和补丁。 他一屁股坐上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斜着眼打量另外三个人。 丁伟在对面下铺,正在解绑腿。 他个子高,胳膊长,手往上一伸就够到了上铺的铁栏杆。 他把绑腿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数数。 孔捷坐在靠门的下铺,背对着门,正把一双布鞋从包袱里往外掏。 那双布鞋底子磨得只剩一层布,鞋尖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 赵刚在李云龙上铺,他正把一摞书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码在枕头边,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 李云龙瞄了一眼,全是《步兵操典》《战术学》《兵器学》之类的东西,封皮都翻得起了毛。 “又是个白面书生。”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沿上磕了磕,没点着,只叼着干吸了一口。 “老子从当兵那天起就没念过书,一样打仗。” 赵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刚脸白白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可眼睛里有一股子劲。 “李团长,这话不对。” 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不念书,打了胜仗,那是因为你有天赋。” “可你手下的人呢?你的连长、排长,他们也会打?你一个人会打,能打多少仗?” “辽军为什么能打赢户城这一仗?不是靠一个两个人。” 李云龙抬起头,眯着眼看着上铺那张白净脸。 “你谁啊你?老子在鄂豫皖打游击的时候,你还在学堂里念人之初吧?” “我念人之初的时候,你确实在打游击。” 赵刚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可你现在不是在打游击了,你现在是来学怎么指挥一个团、一个师、一个军。” “你要是还按游击那套来,辽军的坦克你没见过吧?飞机在天上飞,你拿步枪打?”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上铺: “你.........” “行了行了。” 丁伟把绑腿往床上一扔,站起身走到两个人中间。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他先朝李云龙摆摆手,又朝上铺仰了仰下巴: “老李,老赵说得也没错。” “咱们来都来了,不学白不学,你在鄂豫皖打得再好,到了辽军这儿,人家一个师有几十门炮,你见过没有?” “老赵念书多,见识也多。” 孔捷也从门口转过身来。 他把破布鞋往地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老李,你那烟别干抽了,呛得慌。” “要抽出去抽,顺便去水房把脸洗了,你看你那脸,跟锅底似的。”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可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灭了,往床上一倒,两条腿翘到墙上,鞋底对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就响起了哨声。 短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割布。 二七零宿舍的八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打绑腿、扎皮带。 李云龙跑在前面。 赵刚跟在他后面,绑腿打得又紧又匀,跑起来“踏踏”地响,一步不乱。 射击训练场在军校西侧,一片开阔的土坡,坡下是一排靶位,坡上是移动靶架。 教官姓孙,辽军出身。 他站在靶位前面,手里提着一支辽十三步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蓝幽幽的光。 他把枪举起来,拉栓,上膛,瞄准,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口气吹到底。 枪响的一瞬间,坡上三百米处的靶子应声而倒。 “今天练跪姿和立姿。” 孙教官把枪放下,扫了众人一眼,“每个人先打十发,看看底子。” 李云龙排在第三组。 他领了枪,掂了掂分量,比他在鄂豫皖用的老套筒重了一斤多,枪托的木头也光溜得多。 他走到靶位前,左膝跪地,右肘撑在膝盖上,枪托顶住肩窝。 他瞄了瞄,手指一扣。“砰!”枪响了,子弹打在靶子边上,掀起一小撮土。 “偏了。” 他吐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打了一枪。 这一枪中了,打在靶心下面一点。 他连打五枪,成绩平平,但也不算太差。 他自己觉得还行,把枪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揉了揉肩膀。 旁边靶位上,赵刚正在打立姿。 孙教官站在他身边,微微点头。 赵刚举枪的动作很稳,枪口几乎没有晃动。 他击发的节奏很慢,每一枪之间间隔三四秒,不急不躁。 枪声一响,坡上的靶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十发打完,孙教官走过去看了一眼靶位,回头喊了一声: “十发,九十七环。” 李云龙刚把枪搁下,就听见这个数。 他扭过头去,看见赵刚正把枪递给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打出九十七环是件很平常的事。 李云龙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赵刚的胳膊,把他拉到靶位前面。 “你打的?” “我打的。” “九十七环?” “九十七环。”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松开赵刚的胳膊,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你个白面书生,枪打得这么准?” 赵刚拍了一下被拽皱的袖子,不紧不慢地说: “我之前就是神射手。” 李云龙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这次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他伸出手来,摊开巴掌,掌心朝上。 “老赵,以前是在小看你了,咱给你道歉。” 赵刚看了看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伤疤和没洗净的硝烟。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 “不用,咱们是同志。” 第168章 军训!!! 华东军校开学一个月,各科训练全面铺开。 课表排得比火车时刻表还密。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操,七点半早饭,八点上课。 上午四节,下午四节,晚上还有两节自习或战术研讨。 课程分四大类:步兵、炮兵、装甲、工兵。 每类下面又分数科,每一科都有专门的教官,教官清一色是辽军现职军官。 有的从户城战场上刚撤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有的从东北讲武堂调过来,讲义是手写的,纸页上还沾着机油。 最先冒头的是赵刚。 步枪射击,他打了满环。 孙教官在靶位上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回头对旁边的助教说: “这人以前练过,不是野路子。” 赵刚放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腕转了转。 他在北平念书时,每个礼拜六下午去练习射击,用的是德国造毛瑟,子弹自己复装,从弹壳到装药全手工。 三年下来,三百米立姿十发,他能打九十五环以上。 辽十三的准星比毛瑟宽一点,他用了一个礼拜就适应了。 手枪速射,楚云飞是第一。 孙教官站在旁边掐秒表,从拔枪到击发,第一个靶子,零点七秒。 第二个,零点六秒。 第三个,零点五秒。 三发子弹全中靶心。 旁边的学员看得直咧嘴,有人小声说: “这手是稳。” 李云龙不服气。 他步枪打了八十七环,手枪速射更差,拔枪慢了半拍,第一枪就偏了。 他把枪往桌上一搁,嘟囔了一句: “老子打的是仗,不是靶子。” 楚云飞在旁边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打过的靶纸从架上撕下来,递给他。 李云龙接过来看了一眼,十发子弹的弹孔全挤在靶心那一小块,像被谁用拳头砸了一个坑。 他把靶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没再吭声。 第二天是炮兵课。 炮兵训练场在军校北面,一片开阔地,摆了六门辽制七五山炮。 教官姓陈,东北讲武堂毕业,在辽军炮兵里干了十五年,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可眼睛里不揉沙子。 他先讲了一遍操作要领,然后让学员轮流操炮。 第一轮打的是固定靶,楚云飞又是第一,五发三中,弹着点散布面比谁都小。 李云龙打了五发两中,气的直挠头。 第二轮打移动靶。 靶子是用木板和滑轮做的,由两个兵在后面拽绳子,从坡上滑下来,模拟敌军的装甲车。 赵刚打了五发两中,比固定靶差了不少。 他皱着眉,把瞄准镜擦了又擦,还是打不准。 这时候孙立人站出来了。 孙立人是清华毕业的,后来去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念过书,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站在炮位旁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走到炮前,没急着装弹,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的水平,用手在炮管上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陈教官说: “教官,方向机有点松,仰角差半度。” 陈教官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让炮手调整了方向机和仰角。 孙立人这才装弹,瞄准,击发。 第一炮,打偏了。 他不急,调整了一下,第二炮中了。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全中。 五发四中,比楚云飞还多一个。 李云龙站在人群后面,看得眼睛发直。 他拽了拽丁伟的袖子: “这谁啊?” 丁伟低声说: “孙立人,在税警总团干过。” 李云龙咂了咂嘴: “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 孙立人把炮复位,拍了拍炮管上的灰,回头对陈教官说: “这门炮的复进机也有点问题,打三发以上会偏左。” 陈教官笑了: “你比炮厂的检验员还细。” 轮到工兵课,杜聿明出头了。 工兵训练场在军校南面,一片乱石滩。 教官姓吴,辽军工兵出身,曾经在户城外围挖过二十公里长的反坦克壕。 他让学员挖一条单人掩体,要求三十厘米深,五十厘米宽,一百八十厘米长,顶部还要用原木搭盖。限时两小时。 杜聿明第一个完成。 他挖的掩体又直又平,底部的碎石被清得干干净净,四壁削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顶部的原木是他自己从旁边的树林里砍的,砍口平整,架上去严丝合缝。 吴教官用尺量了量,深度、宽度、长度,全在标准之内,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他拍了拍杜聿明的肩膀: “你以前干过这个?” 杜聿明点点头:“之前学过。” 工兵科目一直是杜聿明的强项。 他不仅挖得快,还会画图。 下午的课上,他画了一张掩体结构图,连排水沟和伪装网的搭法都标得清清楚楚。 吴教官把图贴在黑板旁边,对全班说: “这就是标准。” 孔捷在工兵课上也出了一把风头。 他个子矮,胳膊粗,挖土比谁都快,手掌上的老茧比杜聿明的还厚。 可他挖的掩体不够直,顶部的原木架得也松。 吴教官看了之后说:“你挖得最快,但架不住炮。” 孔捷没吭声,下午又挖了一遍,这次削得平整多了。 到了装甲课,邱疯子成了全场焦点。 邱疯子本名邱清泉,脾气火爆,打起仗来不要命,人送外号邱疯子。 他以勇猛出名,后来在德国留学过,学过装甲战术。 辽军的教官开了一辆T34坦克来,让学员轮流驾驶。邱疯子第一个跳进驾驶舱,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 坦克“轰”的一声蹿出去,在训练场上绕了一大圈,爬坡、涉水、急转弯,动作干净利落。 他从坦克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可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喊着: “这东西太好了!比西方那些人的坦克还要猛。” 第169章 老赵和老李! 李云龙也开了一圈。 他笨手笨脚地挂挡,离合松得太猛,坦克往前一蹿,差点撞上旁边的障碍物。 邱疯子在旁边喊: “松慢点!你要把变速箱打烂!” 李云龙把坦克停下来,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邱疯子说: “你行你上。” 邱疯子也不推辞,又跳进去开了一圈。 这回他故意把坦克开到一个陡坡前面,加大油门冲上去,冲到坡顶的时候几乎飞起来,落下来的时候震得车里的学员脑袋撞在装甲板上。 邱疯子从坦克里出来,拍着车体说: “这东西好!有了它,老子能一路开到比丘国!” 海军课在吴淞口的江面上。 辽军调了一艘驱逐舰来,让学员上舰学习。 舰上的航海长姓方,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英语比中文说得还顺。 他带着学员看罗经、看海图、看车钟,讲潮汐、讲航道、讲编队。 孙立人在这节课上又是尖子。 他在美国的时候就坐过军舰,对航海术语不陌生,航海长问什么他答什么。 李云龙站在旁边听天书,什么罗经、什么方位角,全是外文词。 他拽了拽赵刚的袖子: “那小子说什么呢?” 赵刚低声给他翻译,李云龙听完还是摇头: “记不住,这玩意儿比打鬼子难。” 空军课最热闹。 辽军调了两架教练机来,停在军校北面刚平整出来的简易跑道上。 教官姓朱,是朱无敌手下的飞行员,飞过野马战斗机,在天上跟日本人交过手。 他先讲了一遍飞行原理,什么升力、阻力、俯仰、偏航,李云龙听得直打瞌睡。 可轮到上机模拟的时候,邱疯子又疯了。 他钻进座舱,按照教官的口令拉杆、蹬舵、推油门,动作虽然粗糙,可胆子大。 朱教官说: “你以前飞过?” 邱疯子说: “没有,第一次。” 朱教官说: “那你胆子够大。” 邱疯子咧嘴一笑: “打仗就得胆子大。” 孙立人上机模拟的时候,动作比邱疯子细得多。 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确,拉杆的幅度、蹬舵的力度、油门的节奏,都跟教官的口令分毫不差。 朱教官在旁边看了半天,说: “你适合飞战斗机。 ”孙立人笑了笑:“我什么都想飞。” 一个月下来,各科的尖子都冒了头。 赵刚打枪第一,孙立人操炮第一,杜聿明挖工事第一,邱疯子开坦克第一,孙立人航海第一,邱疯子飞行胆量第一。 李云龙什么都没拿第一,可他在战术研讨课上的发言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那次研讨的题目是“遭遇战中的火力运用”,李云龙站起来说: “别跟我讲那些条条框框,我就知道一点,跟敌人撞上了,谁先开枪谁占便宜。” “你别管是机枪还是步枪,先把子弹泼出去,压住他,然后包抄,从侧面打。” “打仗就两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教官听了没反驳,只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实用有效。 周末的晚上,军校不安排训练。 宿舍楼里热闹起来,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 二零七宿舍的几个人搬了板凳坐到门口,围着赵刚听他说书。 赵刚讲的是《孙子兵法》,从“兵者国之大事”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讲得头头是道。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听得入了神。 等赵刚讲完,他忽然冒出一句: “老赵,你说这孙子,他打过仗吗?” 赵刚愣了一下,说: “那肯定,他讲的道理都是从实战里来的。” 李云龙站起来,把烟塞回兜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老赵,以后你讲兵法,我讲实战。” “咱们合在一起,就是一本完整的兵书。” 丁伟在旁边插嘴: “那这本兵书叫什么名字?” 李云龙想了想,一挥手: “就叫《老李和老赵》。” 众人都笑了。 孔捷没笑,他蹲在台阶上磨他的破布鞋,磨了半天,抬头闷声说了一句: “那得先有一场仗,让你们俩一起打。” 门口安静了一瞬。 远处吴淞口的江面上,一艘驱逐舰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一艘又一艘的驱逐舰出港,大型船只也跟着一起出场。 战争,再次开启。 第103章 渡海!! 浪人蠢蠢欲动,消息是霍去疾送来的。 电报只有短短三行: 浪人海军集结于佐世保,运输船团正在装载,目标三韩。 第一波登陆舰队将于七日后出发,护航兵力为两艘战列舰、三艘重巡、十二艘驱逐舰。 第二波后续兵力正在动员,预计总兵力将超过十万人。 张铭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吴淞口的江面上。 几艘辽军驱逐舰正在巡弋,舰艏劈开的浪花像两道白练。 江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方的味道。 “浪人还是不死心。” 院长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冷硬的怒意,“户城折了二十万,海军全军覆没,还敢往三韩伸手。” 张铭没有说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地图前。 那是一幅东亚海图,从黄海到东海,从对马海峡到浪人海。 他的手指从户城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北,划过黄海,停在对马海峡上。 “浪人的命脉在海上。” 张铭说,“三韩是他们的跳板。” “如果让他们在三韩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是东北,就是华北。” “我们不能等他们上岸再打,要在海上把他们打掉。” 他抬起头来,看着院长:“我带舰队去。” 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两艘航母,三艘重巡,七艘驱逐舰。” 他说,“够不够?” “够了。” 张铭说,“浪人的海军在户城折了柳川舰队,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佐世保的几艘老船。” “两艘战列舰是老式的金刚级,航速慢,防空弱,三艘重巡是妙高级和高雄级,火力还行,但缺乏航母掩护。” “十二艘驱逐舰,大半是旧式的峰风级和神风级,这支舰队如果遇上我们的野马,撑不过一个下午。” 院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 当天傍晚,吴淞口外的江面上,辽军舰队开始升火。 镇远号和定远号两艘航母并排停泊在深水区,甲板上的野马战斗机整齐排列,机翼在夕阳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三艘重巡,靖远号、平远号、宁远号,像三条灰色的巨鲨,游弋在航母外侧。 七艘驱逐舰分成两队,一队在航母前方开路,一队在后方殿后。 运输船团也在集结,十几艘万吨轮装满了弹药、油料和补给品,准备随舰队出发。 张铭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暗红。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翻卷。 他身后站着朱无敌,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飞行员都准备好了?”张铭问。 “准备好了。” 朱无敌说,“三十六架野马,二十四架俯冲轰炸机,十二架鱼雷机,全部满油满弹,随时可以起飞。” 张铭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表,指针指向六点整。 江面上的晚潮正在涨,浪头拍在舰艏上,溅起几层楼高的水幕。 他转过身来,对舰长说: “起锚。” 旗舰升起了信号旗。 镇远号缓缓驶出吴淞口,舰艏劈开浑浊的江水,拖出长长的白浪。 定远号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重巡和驱逐舰。 运输船团殿后,十几艘万吨轮的烟囱里吐出黑烟,在暮色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整支舰队像一条钢铁巨蟒,从长江口钻出来,游向东海。 夜航开始了。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过去,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炸开,又被下一个浪头吞掉。 舰队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桅顶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红绿两色交替,在暗夜中格外刺眼。 驱逐舰上的探照灯光柱扫过海面,把波浪照得棱角分明。 张铭在舰桥上站了一整夜。 他裹着军大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海图。 霍去疾的电报每隔两小时来一次,报告浪人舰队的最新动向。 佐世保港内的运输船团已经装载完毕,第一波登陆舰队将在明天清晨出港。 他们的航线是从佐世保出发,穿过对马海峡,直扑釜山。 “他们要穿过对马海峡。” 张铭对身边的参谋说,“我们就在对马岛西侧等他们。” “那里水深,航道窄,浪人的舰队施展不开。” “我们的航母可以在对马岛以东放飞飞机,从侧翼发起攻击。”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对马岛以西一直延伸到对马海峡的入口。 “第一波攻击,战斗机扫射甲板,鱼雷机攻击运输船。” “第二波攻击,俯冲轰炸机集中炸护航舰艇,第三波攻击,战斗机再次扫射,消灭落水者。” 参谋把命令记下来,传给各舰。 舰队在夜色中调整了航向,朝对马岛方向驶去。 第104章 覆灭浪人舰队!! 天亮之前,舰队到达了预定海域。 对马岛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横卧在海面上的巨兽。 岛上的山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山脚下的渔村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灯火。 海峡里的水流很急,浪头比外海更密更高,舰船在浪涌中起伏,甲板上的水兵们紧紧抓着栏杆,防止被晃倒。 朱无敌站在航母甲板上,手扶着机翼,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已经泛白,云层很低,但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中刺下来,照在海面上,把灰蓝色的海水染成一片灰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丢进海里,然后爬进座舱。 “第一波,起飞。” 三十六架野马战斗机依次滑上跑道,加速,拉杆,离地。 银灰色的机身在海风中华丽地跃起,机翼上的阳光一闪而过,然后编队朝对马海峡方向飞去。 跟在后面的是二十四架俯冲轰炸机和十二架鱼雷机,它们飞得更慢,更沉,机腹下的挂架上挂着炸弹和鱼雷。 朱无敌飞在最前面。 他看了看仪表盘,高度一千五百米,速度三百八十公里。 他按下通话键: “发现敌舰队。” 海面上,浪人的舰队出现。 两艘金刚级战列舰走在编队中央,舰艏劈开的白浪像两道城墙。 三艘妙高级重巡洋舰护卫在战列舰两侧,再外面是十二艘驱逐舰,像一群灰黑色的狼,在主力舰周围游弋。 运输船团跟在后面,十几艘万吨轮排成两列纵队,船身沉重,航速缓慢。 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海风拉成长长的尾巴,在海天之间形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开始攻击。” 三十六架野马同时压坡度,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阳光打在机身上,银灰色的蒙皮泛着冷光,像一群从天上扑下来的鹰。 机翼上的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六条火链从半空直直切向海面。 第一波攻击冲着运输船团而去。 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排排白色的水柱,水柱从海面蹿起来,有一人多高。 子弹打在运输船的甲板上,钢板“当当当”地响,火星四溅。 甲板上的浪人士兵被子弹撕裂,有人扑倒,有人翻滚,有人拼命往舱门里钻。 俯冲轰炸机跟上来。 炸弹带着尖锐的哨音落向海面,第一颗炸弹落在运输船左舷十米处,爆炸掀起的水柱比桅顶还高。 第二颗炸弹直接命中船体中部,钢板被炸得向内翻卷,海水从破口涌进去,舰体猛地一歪。 第三颗炸弹落在另一艘运输船的船尾,炸碎了舵机,船身开始打旋,在浪涌中失去了方向。 鱼雷机贴着海面飞过来。 它们飞得极低,机腹几乎擦到浪尖,白色的浪花溅上来打在座舱盖上。 鱼雷从挂架上脱落,入水时激起一簇白色的水花,然后拖着长长的尾迹朝目标冲去。 第一枚鱼雷命中了一艘重巡的舯部,爆炸把船体撕开一个大口子,海水从裂口涌入,舰体迅速倾斜。 第二枚鱼雷命中了一艘驱逐舰,龙骨被炸断,整艘船从中间折成两截,前后两部分各自朝相反的方向倒下去,露出底下的螺旋桨和舵叶。 浪人的护航舰艇开始还击。 战列舰上的高射炮喷出火舌,炮弹在空中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 驱逐舰上的机枪朝着天空扫射,曳光弹在晨空中划出红色的弧线。 可野马太快了。它们俯冲的时候像石头砸下来,拉起的时候像箭射出去,转弯的时候像燕子掠过水面。 防空火力追不上它们,炮弹在野马的尾迹后面炸开,除了扰流什么都没有打到。 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朱无敌带着战斗机群从西面切入,直扑战列舰。 金刚级的甲板很薄,装甲带也不厚,在野马的重机枪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子弹打在炮塔上,火星四溅。 子弹打在上层建筑上,钢板被撕开一条条口子。 子弹打在水兵身上,血雾在甲板上炸开。 战列舰上的高射炮手拼命转动炮口,可野马从两舷同时切入,炮口转不过来。 朱无敌按下机枪按钮,六条火链扫过舰桥,玻璃碎裂,铁片飞溅。 舰桥里的浪人军官被子弹扫倒,有人扑在罗经上,有人滚下楼梯。 第三波攻击是致命一击。 二十四架俯冲轰炸机同时扑向两艘金刚级战列舰,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第一颗炸弹命中前主炮塔,炮塔顶盖被炸飞,里面的炮手全部阵亡。 第二颗炸弹命中舰桥后方,炸穿了甲板,爆炸在下层舱室蔓延。 第三颗炸弹落在烟囱旁边,炸断了排烟管道,黑烟倒灌进锅炉舱,舱内温度急剧升高,锅炉兵被烫得逃出来。 两艘金刚级战列舰都着了火。 火从甲板蔓延到上层建筑,从上层建筑蔓延到舱内。 浓烟从弹孔和破口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在海风中翻卷。 舰体开始倾斜,海水从破口涌入,甲板上的水兵纷纷跳海,海面上浮满了人头和油污。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两艘金刚级战列舰沉没,三艘重巡沉了两艘,十二艘驱逐舰沉了八艘,运输船团全军覆没。 油污铺了有好几海里,黑乎乎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的黑色绸缎。 绸缎上面漂浮着碎片、木板、救生衣、钢盔、尸体。 有的尸体脸朝下,有的仰着脸,有的只剩半截。 海鸥从远处飞来,落在漂浮的碎片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 朱无敌的飞机返航时,油箱里的油已经见底。 他最后一个降落,座机滑上甲板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噗”声,螺旋桨慢慢停了下来。 他从座舱里爬出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机翼站了一会儿。 地勤兵跑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舰桥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张铭正站在舰桥的栏杆后面,看着他。 朱无敌敬了个礼,声音沙哑: “报告。敌舰队,全灭。” 第105章 登陆济州! 对马海峡的硝烟还没散尽,张铭就把海图翻到了下一页。 镇远号的舰桥上,海风从破碎的舷窗灌进来,把桌上的海图吹得“哗哗”响。 张铭用镇纸压住边角,手指点在朝鲜半岛南端那个椭圆形的大岛上。 济州岛。 距朝鲜半岛南岸约一百公里,扼守对马海峡与黄海之间的航道,岛上有机场,有港口,有日军囤积的军火和燃料。 户城之战后,鬼子增加兵力,总兵力约三万人。 “三万浪人。” 张铭说,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薄,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们在岛上修了半年工事,把济州港和西归浦都改成了要塞。” “如果放着不管,下一步就是三韩,如果打掉它,浪人在黄海方向的立足点就全拔了。” 院长站在旁边,独臂撑着海图桌的边沿,目光在济州岛周围的海域上转了一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三万人,你打算用多少兵?” “十万。” 张铭说,“三个师打登陆,两个师做预备队。” “海军陆战队先上,抢占滩头,坦克和装甲车随第二波上岛,空军负责掩护和轰炸。” “运输船团分三个波次,每波间隔四十分钟,天亮之前,第一批必须上岸。” 院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带兵,我压阵。镇远号留给朱无敌指挥空中掩护,定远号随运输船团走,我在定远号上看着。” 张铭看了他一眼。 院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 他明白大哥的意思。 户城一战,辽军死伤太重,院长不想再坐在后方等消息了。 他要亲眼看着部队上岸,亲眼看着济州打下来。 “好。”张铭说。 舰队在暮色中转向,从对马海峡南下,沿着朝鲜半岛东海岸向南航行。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过去。 运输船团跟在后面,十几艘万吨轮满载着士兵、坦克、弹药和补给品,烟囱里吐出的黑烟在夜空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驱逐舰在编队两侧巡弋,探照灯光柱扫过海面,把波浪照得棱角分明。 天亮之前,舰队到达了济州岛以北的预定海域。 济州岛在晨雾中露出轮廓,像一块横卧在海面上的黑色巨石。 岛上的汉拿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山顶被云层遮住。 山脚下的海岸线上,日军的探照灯还在转动,光柱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把滩头照得雪亮。 济州港方向,几艘日军的小型舰艇停泊在码头边,烟囱里冒着黑烟。 机场在岛的中部,跑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反光,几架零式战斗机停在跑道尽头的机堡里。 朱无敌从镇远号的甲板上起飞。 这一次他带了四十八架野马、三十六架俯冲轰炸机和二十四架鱼雷机,机群在舰队上空盘旋了一周,然后编成攻击队形,朝济州港和机场同时扑去。 第一波战斗机直扑机场,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跑道上的零式战斗机,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打成了碎片。 机堡被燃烧弹击中,火焰从通风口和舱门里喷出来,黑烟在晨风中滚滚上升。 第二波轰炸机扑向济州港,炸弹落在码头和仓库上,军火库被引爆,爆炸的火球冲上高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登陆艇从运输船上放下,一艘接一艘地驶向滩头。 第一波是海军陆战队,穿着灰蓝色的作战服,头戴钢盔,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 登陆艇在浪涌中起伏,艇艏拍在浪尖上,水花溅得满艇都是。 陆战队员缩在艇壁后面,紧紧抓着扶手,等着艇底触沙的那一刻。 “放艇!” 登陆艇的跳板“砰”地砸在浅水区的沙底上,海水从跳板两侧涌进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 陆战队员踩着跳板冲出去,水花在脚下炸开。 第一排的人刚踏上沙滩,日军的机枪就响了。 歪把子轻机枪从滩头后面的沙丘上扫下来,“哒哒哒哒”,子弹打在沙地上,激起一排排沙柱。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陆战队员扑倒在地,有一个被打中了胸口,仰面倒在浅水里,血从身下漫出来,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 “散开!找掩体!” 陆战队长嘶吼着,声音被枪声盖过去大半。 士兵们分散开来,各自找弹坑、礁石和沙丘做掩体,半自动步枪的“砰砰”声和机枪的“突突”声混在一起,滩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迫击炮从登陆艇上被抬下来,架在浅水区的沙地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弹、瞄准、发射。 “咻——咻——咻——” 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落在日军机枪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沙土和黑烟。 日军的机枪哑了一挺,可另一挺又从侧翼响起来。 第106章 成功占领! 第二波登陆艇抵达。 这一次载的是步兵和坦克。 坦克直接从登陆艇里开出来,碾过浅水区的沙底,履带把海水搅成两股浑流。 坦克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指向滩头后面的日军阵地。 “咚!” 一炮打出去,炮弹落在一个日军机枪巢上,沙土和残肢一起飞上半空。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端着枪,一步步朝滩头纵深推进。 日军在滩头后面构筑了层层防线。 战壕挖在沙丘后面,机枪架在混凝土碉堡里,迫击炮藏在椰子树后面,掷弹筒手趴在弹坑里等着目标。 当辽军步兵从沙丘上翻过去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手榴弹和密集的步枪火力。 一个辽军班长刚冲上沙丘顶部,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整个人往后一仰,从沙丘上滚下来。 他的副班长冲上去接替指挥,还没喊出第一声口令,就被一颗掷弹筒榴弹炸翻在地。 “呼叫炮火!呼叫炮火!” 炮兵观测员趴在弹坑里,手里举着望远镜,对着步话机嘶吼。 不到三分钟,舰炮支援到了。 “轰——轰——轰——” 定远号上的主炮喷出火舌,炮弹带着巨大的呼啸声从头顶飞过,落在日军纵深阵地里,爆炸掀起十几米高的土柱。 日军的第一道防线被炸得支离破碎,碉堡塌了,战壕平了,机枪零件和人的肢体一起抛上半空。 滩头阵地终于稳住。 陆战队员和步兵们在沙滩上清理出几十米宽的立足点,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登陆艇上开下来,在滩头列成阵势。 运输船团开始卸货,弹药、燃料、医疗物资从船上源源不断地运上来。 工兵在滩头架设浮桥,通信兵铺设电话线,卫生兵在沙滩上支起帐篷,把伤员一拨一拨地往后抬。 日军的反击来了。 从汉拿山方向,日军的增援部队沿着两条公路同时压过来。 一侧是步兵,一侧是坦克。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走在前面,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密密麻麻地朝滩头方向推进。 辽军的坦克迎上去,T34的八十五毫米炮在射程上碾压九五式。 第一辆九五式被穿甲弹命中,炮塔直接被掀飞,车体烧成一团火球。 第二辆、第三辆也很快被击毁,瘫在公路上冒着黑烟。 日军的步兵失去了坦克掩护,被辽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压死在公路两侧的田埂后面,血流成渠。 朱无敌的飞机一直在头顶盘旋。 哪里有日军集结,哪里就有俯冲轰炸机下来扫射和投弹。 日军的防空火力很弱,几挺高射机枪打在野马的尾迹后面,什么也没打中。 一架零式战斗机试图从汉拿山方向偷袭,还没靠近就被两架野马咬住,六挺重机枪从两个方向同时开火,零式的机翼被打断,旋转着栽进海里。 战斗持续到黄昏。 日落之前,辽军已经推进到汉拿山脚下,控制了济州岛北部的大部分区域。 日军残部退入汉拿山中的坑道工事,企图负隅顽抗。 张铭在滩头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一间被炮弹掀掉半截屋顶的渔村仓库。 他站在地图前,听着各师的汇报。 陆战一师已经拿下了济州港,陆战二师控制了西归浦,步兵第三师正在汉拿山北麓构筑包围阵地。 日军的弹药库被空军炸毁了三座,剩余的弹药只够再撑两三天。 “明天拂晓,总攻汉拿山。” 张铭说,“坦克开不上去的地方,用喷火兵和工兵。” “坑道口一个一个地炸,一个一个地清。不投降的,就地歼灭。” 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暗红。汉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山腰上还有几处火光在闪烁,那是白天轰炸留下的余烬。 仓库外面的沙滩上,成排的伤员躺在担架上,卫生兵在担架之间来回穿梭。 远处,一艘驱逐舰正在近海巡弋,炮口对着汉拿山方向,随时准备支援。 张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参谋说: “给院长发电。登陆成功,站稳脚跟。明日拂晓,开始最后清剿。” 第107章 造船厂血战! 汉拿山总攻前夜,张铭把常遇春叫到了指挥部。 渔村仓库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那幅济州岛地图被炮弹震裂了一道口子,裂痕正好穿过济州港。 张铭用手指在裂痕上敲了敲: “港口东侧,造船厂。侦察机今天下午拍了照片,里面至少还有两千浪人,有工事,有炮位,可能还有小型的鱼雷艇修理坞。” “他们想干什么?想等到天黑透,坐船跑。” 常遇春把头盔往桌上一搁,油污的坦克兵夹克上还沾着白天的尘土和硝烟。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造船厂,又看了一眼张铭: “打?” “打。” 张铭说,“天亮之前拿下来。” “不能让他们跑了,也不能让他们把船坞和机器炸了。” “船厂还能用,济州港以后要作为我们进出黄海的补给站。” 常遇春没再问。 他把头盔重新扣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铭叫住他: “常遇春。” “嗯?” “船厂里有高压气罐,有油库,有氧气瓶。打起来注意点,别把整个厂子炸上天。” 常遇春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照在滩头的沙滩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冷光。 他的坦克已经在集结。 十几辆T34排在渔村外面的土路上,引擎盖着伪装网,炮塔上蒙着沙袋和树枝。 车组人员坐在坦克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步兵连队的士兵们蹲在地上检查装备,把弹匣一个一个地拍进枪膛,把刺刀在鞋底上蹭得发亮。 晚上十点,攻击部队出发。 没有灯光,没有口令。 坦克以步行的速度前进,履带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步兵跟在坦克两侧,弯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前面一段公路,公路尽头就是济州港的东侧码头。 码头后面,造船厂的轮廓在暗夜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几盏探照灯在厂区里扫来扫去,光柱细而长,像一把把白色的镰刀在黑暗中收割着什么。 常遇春的坦克停在船厂外围的沙丘后面。 他半截身子探出炮塔,举着望远镜。 造船厂比他想的要大。 厂区沿着海岸线铺开,足足有三四百米长。 最外面是两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沙袋工事,工事里架着机枪。 再往里,是一排排钢结构厂房,顶棚被之前的轰炸掀掉了大半,只剩下扭曲的钢梁和铁皮。 厂房后面是干船坞,船坞里停着两艘没造完的小型护卫舰,舰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钢管和焊机。 最里面,靠近海边的位置,是几个巨大的储油罐和成排的氧气瓶。 储油罐上贴着太阳旗,在探照灯的光里红白分明。 “侦察机说有两千人。” 常遇春对旁边的参谋说,“但你看那些厂房,全亮着灯,里面的人比两千多。” 参谋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他们是不是想跑?码头上有船。” 常遇春把望远镜转过去。 码头上果然停着几艘小型的运输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好像在暖机。 船头朝着出海口方向,跳板搭在码头上,有人影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正在往上搬东西。 “不能等了。” 常遇春把望远镜放下来,对参谋说,“告诉步兵,三连从左侧插进去,四连从右侧,五连跟我从正面。” “坦克先打铁丝网和机枪工事,步兵跟进。进去之后,分割包围,别让他们汇合。” 参谋把命令传下去。 坦克重新发动。 第一辆T34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履带碾过碎石路,车灯全灭,只靠月光和炮手的夜视镜。 炮塔缓缓转动,对准了铁丝网后面的机枪工事。 “咚!” 穿甲弹从炮口喷出去,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火线,直直扎进机枪工事里。 爆炸把沙袋掀上半空,机枪零件和人的残肢一起飞出去。 第二辆坦克跟着开炮,打掉了右侧的机枪巢。 铁丝网被履带碾过,像撕纸一样裂开。 步兵从坦克两侧涌进去,半自动步枪的“砰砰”声和冲锋枪的“突突”声在厂区里炸开。 日军反应很快。 厂房里、船坞里、储油罐后面,到处都是枪口闪光。 歪把子的“哒哒哒”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火星四溅,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钢板。 步兵们弯腰低头,在厂房的钢架之间穿行。 一个辽军士兵刚冲进一间车间,就被迎面而来的刺刀捅穿了胸口。 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撞在车间的铁皮墙上,顺着墙滑下去,在铁皮上留下一道粗壮的红印子。 他后面的战友怒吼着冲上来,冲锋枪抵着那个日军的肚子打了一梭子,子弹把日军的肚子打穿,人往后飞出去,摔在一台车床上面,挂在车床的刀架上。 厂房里的战斗变成了一间一间地争夺。 第108章 拿下船厂! 厂房里的战斗变成了一间一间地争夺。 每一间车间都有机器、车床、铁皮柜和半成品的船体钢板,日军躲在机器后面打冷枪,辽军就用坦克炮对准车间外墙轰。 炮弹穿透铁皮,在车间里爆炸,冲击波把机器掀翻,把铁皮柜压扁,把里面的人震得口鼻流血。 辽军步兵踩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钢板往里冲,刺刀在机器之间捅来捅去,枪声、喊杀声和钢铁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 干船坞里最惨。 两艘半成品的护卫舰停在坞底,舰体有十几米高,钢板焊接的舱壁在探照灯下泛着暗蓝色的冷光。 日军躲在舰体的龙骨下面,把机枪架在船底支架上,从下往上打。辽军从船坞边缘往下冲,跳板搭在船体侧面,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跳下去的士兵有的落在舰体上,有的落在坞底的淤泥和碎铁里。 一个士兵跳下去的时候被下面的钢筋戳穿了大腿,惨叫一声扑倒在坞底,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把身下的淤泥染黑了。 他的班长跟着跳下去,把他往舰体后面拖,刚拖了两步,就被舰体下面打出来的一排子弹打中后背,两个人一起倒在泥里。 “喷火兵!喷火兵!”有人在喊。 喷火兵从船坞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喷火枪对准舰体下面的缝隙,扣动扳机。 一道火龙蹿进去,在钢板之间炸开,火焰把里面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很短促,很快就被火焰吞没。 舰体钢板被烧得发红,焊接缝“吱吱”地冒烟,脚下的淤泥都被烤得干裂。 常遇春的坦克推进到干船坞边缘。 他看到船坞里的场景,脸色没有变,只是把指挥坦克的炮塔转向储油罐方向。 储油罐在厂区最里面,十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罐体并排立着,罐身上爬满了管道和阀门。 罐区周围有沙袋工事,几挺机枪架在工事里,子弹从罐体之间的缝隙里朝外扫。 辽军步兵被压在储油罐前面的空地上,抬不起头。 “打储油罐周围的工事。” 常遇春对炮手下令,“别打罐子。” 坦克炮缓缓转动,瞄准了沙袋工事。 “咚!” 炮弹穿过工事,在工事后面的空地上爆炸。 弹片横飞,把沙袋后面的机枪手撕成碎片。 第二炮打掉了另一个工事。步兵趁机冲上去,把剩下的日军压制在罐体之间。 日军无路可退,有人开始往储油罐上爬,想从罐顶翻过去。 辽军步兵从下面开枪,爬罐的人被打中,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罐体的铁壁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滚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码头上,几艘运输船的烟囱还在冒烟,跳板已经被解开了。 船身开始缓缓离开码头,朝出海口方向移动。 常遇春看到了,他对着步话机喊: “朱无敌!码头方向,三艘船想跑!” 无线电里传来朱无敌的声音: “看到了。” 不到一分钟,两架野马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扫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和烟囱上,钢板被打出成排的弹孔,烟囱被打断,黑烟从断口涌出来。 第一艘船的甲板被打得千疮百孔,海水从弹孔灌进去,船身开始倾斜。 第二艘船被子弹打中了舵机,船身失去方向,在码头的浅水区打起了旋。 第三艘船见势不妙,掉头想往港内逃,被第三架野马迎头截住,六条火链从船头扫到船尾,甲板上的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船身燃起大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码头。 战斗在凌晨三点左右基本结束。 造船厂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灰布军装的辽军士兵,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有在厂里做工的浪人工人,有的还穿着焊工的面罩和围裙。 尸体叠在机器之间、钢板之间、船坞底部的淤泥里。 储油罐完好无损,罐体上的太阳旗被烧了一半,剩下半面旗角在晨风中卷着边。 码头上,三艘运输船两艘沉了,一艘搁浅在浅水区,船身烧成了焦黑的铁壳,烟囱歪向一边,搁在浅水区的泥里。 常遇春站在干船坞边缘,低头看着坞底。 两艘半成品的护卫舰停在坞底,舰体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和烧灼的痕迹,钢板被熏得漆黑。 他的坦克停在身后,履带沾满了泥和血。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举在手里,没再抽第二口。 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烟灰落在船坞边缘的碎石上。 张铭的指挥部发来电报,只有一行字: “船厂拿下,天亮总攻。” 常遇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