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状元首辅又带飞朕了》 第245章 乡试放榜 张承山不满地扭头,这不和谐的声音来自副考官周逢吉。 对上张承山不满的眼神,周逢吉并不在意,仍坚持自己的观点:“文章写得确实极好,但个中观点太过尖锐极端,能否算得上最好的策论文,我认为值得商榷。” 张承山还未说话,宋恪率先憋不住了:“周大人此言差矣,这篇文章引经据典,借古喻今,文字博雅通达,完全担得上今年的解元之位!” 温翰在一旁久久不语,看完《六国论》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石化的状态。 此刻他完全理解了宋恪的激动,光是这一篇《六国论》,就秒了他们《诗经》一房的所有学子。 更别说这名考生的经义题答得也是极妙,据说律法题和算学题也是全对…… “这考生出自《春秋》一房,宋大人自然是会为他说话。”周逢吉不咸不淡道。 一下就把宋恪的据理力争说成了偏袒徇私。 “你!……”宋恪急了,把桌上另外四份卷子一并塞给了周逢吉,“ 那就请周大人过目,另外四房的魁首,有谁写的策论文比这篇还好!” 周逢吉将另外四份卷子认真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光从文辞上看,确实没有一篇能与《六国论》媲美,而且差得有些距离。 宋恪抱着膀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周逢吉,但凡周逢吉说有文章比《六国论》好,他马上就脱口而出一句“庸才”! 虽然周逢吉是副考官而宋恪只是同考官,但乡试考官不过是临时性的差遣。 宋恪出自工部,周逢吉出自翰林院,回了京城就井水不犯河水,宋恪不怕他周逢吉。 “温大人以为这五人的文章如何?”周逢吉企图把温翰拉到自己这边。 往年乡试解元通常是出在《诗经》一房的。 温翰作为《诗经》一房的同考官,而且是隐隐的主和派,肯定不能完全赞同这篇文章。 温翰沉默片刻,缓缓道:“《春秋》一房的考生完全担得上解元的名头,无人可与之媲美。” 周逢吉有些急了:“温大人不是曾向陛下进言不要打仗吗?” 温翰负手而立:“那时黑火药还没有配出来,贸然开战劳民伤财,我自是要进言。但今时不同往日,此考生文中亦提及了黑火药作为主战的一大论据,有理有据,理法兼备,莫非周大人看不出此文章的优秀?” “这……我自是看得出来。”周逢吉磕磕巴巴道,“只是这文章观点过于鲜明,诸位有没有想过,若是上达天听,陛下是否会乐意看这样的文章?” 周逢吉不仅看出了文章的优秀,其实还猜到了考生的名字。 能对黑火药了解如此之深刻的士子,整个蔡州除了那位,又能有谁? 宋恪立马反驳:“陛下自是会高兴我大晟朝人才辈出!陛下雄心壮志,当然不虚他们党项人!不然怎么会让工部和兵部玩命似的配黑火药?” 有宋恪和温翰跟周逢吉据理力争,张承山乐得作壁上观。 周逢吉能猜出考生身份,张承山自然也能。周逢吉夹带自己的私人立场,他张承山可没有。 张承山取士全凭考生们的真才实学。 这名考生的三场考试答卷,不管是内容还是卷面都堪称完美,这篇《六国论》更是惊才绝艳。 他日《六国论》流传出去,天下士子若是得知这样一篇文章都得不到解元之位,作为主考官的张承山只怕会永远被钉在读书人的耻辱柱上。 张承山不用想都知道自己会被骂成什么样,大抵就是有眼无珠,尸位素餐、瓦玉杂糅,妒贤嫉能…… 等一众考官吵得差不多了,周逢吉完全落于下风后,张承山才出来打圆场:“行了,本官才是正考官,前几位考生的名次皆由本官定夺,不知道你们吵吵个什么劲,吵死了。” 其余考官这才闭了嘴,周逢吉脸上阴晴不定。 乡试阅卷,同考官们会筛选出“荐”卷,“荐”卷统一上交给副考官,由副考官定夺是落选还是取中,只有取中的卷子才能被正考官看到,最终由正考官决定名次。 只可惜写《六国论》的考生同时还是《春秋》一房的魁首,而且宋恪闹出的动静太大,卷子直接就进入了正考官张承山的视野,根本就没有副考官周逢吉筛选的份。 当着众考官的面,张承山不再犹豫,直接将《春秋》一房的魁首点为了解元。 等排出所有排名,外帘官和内帘官会一起拆开弥封编号的卷子,仔细核对墨卷和朱卷,确认其中没有猫腻,核对无误。 …… 等待放榜的日子,沈知砚象征性地去参加了几次雅集,每次都意兴阑珊地回来。 好无聊…… 不知道是自己敏感了还是怎么着,沈知砚总觉得不同州来的士子会各自抱团,隐隐排外。 而且沈知砚能明显感觉到其他士子的微妙恶意,“恶意”这个词倒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读书人之间的……文竞? “文人相轻”似乎已经成了这些读书人的底层代码,遇到稍有名气些的士子就会自动触发。 他们会起哄着让人作诗,若是作得好就不痛不痒地夸几句,若是不好,就会看似友好实则刻薄地讽刺人。 除了每家酒楼的席面都个顶个的好吃,沈知砚实在找不出这些诗会雅集的亮点,自己也没有感受到文化的熏陶。 一开始去了几次后,沈知砚觉得实在无聊就不肯再去,每天去洛水边找陈阿橹教自己游泳。 学游泳就得趁年纪小,而且大热天的还是泡在水里头舒坦。 陈阿橹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神机小郎君还能有求于自己,一时又惊又喜,教起来格外用心。 沈知砚上辈子有一点基础,所以学起来快,陈阿橹只需要拖着他的下巴,沈知砚就会自己在水中扑腾。 饶是如此,陈阿橹还是说沈知砚没天赋,陈阿橹说自己小时候一碰到水,无师自通就会游泳。 沈知砚对此毫不怀疑,陈阿橹的水性确实好得惊人,在水里简直就像一尾灵动的鱼儿,他甚至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 当时沈知砚在岸上等得以为陈阿橹出事了,结果下一瞬陈阿橹就从洛水里“哗”地一下破水而出,依旧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日子就这么愉快地过着,眨眼就到了九月十三——乡试放榜的日子。 第246章 解元 九月十三这日,天还未大亮,沈知砚就早早醒了过来。 一晚上沈知砚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着各种跟乡试相关的梦,醒来时心脏还怦怦跳。 考试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紧张,现在临放榜了心突然就揪了起来。沈知砚自认为发挥得还不错,但是到底能不能中举,还得看考官们的阅卷标准和喜好。 左右睡不着,沈知砚索性起床,他准备练练字打发一下时间。 一打开门,杜仲和张知几已然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立在院子里。 张知几眼神困顿地坐在枇杷树下,见到沈知砚,迷瞪着眼道:“含章你也醒啦?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杜仲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在院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面上的紧张之色比张知几还更甚几分。 沈知砚有些好笑地坐下:“安常,你这么紧张作甚?” 他要是杜仲,现在肯定还在房里呼呼大睡。 杜仲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沈知砚的手,神色郑重:“我的荣华富贵就全靠你了!” 沈知砚:? 张知几打了个哈欠道:“最近城里几处酒楼都开了赌局,就赌谁会是今年乡试的解元,杜仲全押给你了。” 沈知砚瞪大眼睛看向杜仲:“你赌了多少?” 杜仲可怜兮兮道:“五十九两,我的身家性命全押进去了。这次要是赌输了,小弟我可连家都回不去了,呜呜呜……” “你对我会不会太自信了些?那可是解元,不是什么案首啊!”沈知砚有些头大,他可没把握说自己能稳拿乡试第一。 杜仲叹了口气:“本来我只是想小赌怡情一下,结果河南府的士子实在是狗眼看人低,一口笃定今年乡试解元肯定出在河南府,还嘲笑其他州的士子是乡巴佬!这我能忍吗?一下就把银子全用来梭哈你了!当时是脑子一热,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冲动了,啊啊啊我的钱!含章你一定要救我狗命!” 张知几默默举手道:“其实我也押了含章二十两,有许多蔡州的士子都押了含章。” “嘶~”沈知砚顿感一阵压力,“我的赔率是多少?” “一赔三,押一两银子赚三两。”杜仲说。 “一赔三,赔率有点高啊……看来我不是很被看好嘛。” 杜仲摇头:“你的赔率已经是第三低的了,比你更低的两位全是河南府本地士子,其他州的一些案首才子,赔率都到五开外了。” “赔率最低的人叫隋伯阳,他是头号大热门,押十两只能赚二两,之前是河南府院试案首。这人出身世家,据说文章早已流传士林。赌坊也怕他真中,不敢开高,大部分人都押他。” “排第二的叫程安,出身寒门,他的策论文在河南府城内极负盛名,只是行文偏锋利,考官好恶不定,略逊隋伯阳一筹,赔率是一赔二,他上一届乡试就上了副榜。” 杜仲向沈知砚一一说明:“第三就是你喽,其实说起名气,你才是三个里面最大的。单说陛下下圣旨褒奖,这在整个京西北路的读书人里头都是头一份的殊荣。但你出名主要是因为黑火药,加上年纪太小,十三的解元,想想也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把你排在了第三位。押你的多是咱们蔡州的人。” 两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院子的门。 沈知砚上前开门,来人是租给他们房子的房东,身边还跟了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快速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沈知砚赶紧将人请进门。 房东李森找到张知几,指了指身后的年轻姑娘笑眯眯道:“今日就放榜了吧?这是我女儿,带来给你认识认识。” 张知几如临大敌:“是……是要放榜,但是我八成中不了,你……你们还是请回吧。” “你这么年轻,一次中不了有什么?先成家,以后可以慢慢考嘛!”房东李森一脸无所谓。 张知几头皮发麻:“我……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杜仲瞬间把赌注的事抛之脑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房东善解人意地拍拍张知几肩膀:“你别太紧张,这不没放榜吗,先看看结果再说。” 说着他便拉着自己女儿在院子里坐下了,显然是要亲自等放榜。 那神情摆明了,只要张知几上榜了就别想逃出他们父女俩的手掌心,这可是送上门的金龟婿。 房东时不时打探两句张知几的口风,时不时仔细端详张知几的样貌,偶尔还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知几如坐针毡,到了放榜的时间,他丢下一句“我去看榜了”,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飞奔出了院子,速度之快,连他的书童大吉都望尘莫及。 沈知砚紧随其后。 其实就算不去看榜,如果中举了,喜差也会主动上门来报喜。 但是这种时候谁坐得住?不得去榜下亲自看一眼确定了才放心。沈知砚也不能免俗,是龙是虫,就看今日了! 别看秀才和举人只相差一场乡试,社会地位、财富、声望相差可大了去了。 中举就意味着沈知砚能带领沈家直接完成阶级的转变,一脚迈入士阶层,还有当官的机会。 成了举人,沈知砚这辈子就跟穷字不沾边了。只有穷秀才,可没听说过穷举人。 到了贡院门口,沈知砚只能看到乌泱泱的脑袋。 “好多人啊……”沈知砚喃喃道,他不知道,有许多士子一晚上没睡,头一晚就蹲守在榜下了。 贡院高墙下被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全是看榜的士子、随行仆役和看热闹的百姓,人人引颈看向榜单,整条长街都被堵得寸步难行。 沈知砚试图往里挤了几次,每次都被人弹出来。张知几亦是如此。 沈野见状不知哪来的蛮力,扒开人群硬生生往里挤,还真让他一步步挤了进去,离红榜越来越近。 沈知砚和张知几就靠墙老老实实等沈野带结果回来。 报喜的喜差们已经三三两两出发了,一路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远远望着看不清字的榜单,沈知砚不知怎的愈发紧张。 他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隐隐希望自己能中解元的。前面的小三元让他莫名生出了一点第一名的情结。 而且他把《六国论》都用上了,要是没有个好成绩有点说不过去吧? 一刻钟后,沈知砚远远看到了逆着人群往回走的沈野,身子都不由得站直了。 沈野脸上是欣喜若狂的表情,整个人拼了老命往外挤,中间被人推倒了,他就顺着那人胯下往外爬,吓得人家赶紧给他让开路。 “解元!砚哥儿,你是乡试第一!!!” 第247章 女大三,抱金砖 沈野的话传进沈知砚耳朵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角率先扬了起来。 “第一……我是第一啊嘿嘿!” 其实沈知砚这段时间经常梦到自己中解元,现下真真切切听到之后反倒有一种恍若做梦的不真切。 一股剧烈的惊喜冲荡在沈知砚心间,他一个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这么折磨人的考试他一次就通关了! 爽! 周遭有一些失魂落魄的落榜士子,猛一听到沈知砚的笑声都忍不住扭头看他。 愣神看了一会儿放肆大笑的沈知砚他们就知道这小孩八成是中举了,再联想到自己的科举生涯,一个没忍住,纷纷放声抱头痛哭起来。 人比人气死人啊! “恭喜含章贺喜含章啊!今年的乡试解元落在咱们蔡州了嘿嘿,厉害厉害!我那二十两赌金也能翻倍咯!” 张知几也很高兴,笑着向沈知砚贺喜,而后紧张地看向沈野:“我呢?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沈野吞了吞口水,点点头:“看到了!张公子你也在榜上,大概是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过我没来及数名次就被人推出来了。” “耶!!!”张知几猛一挥拳跳了起来,然后激动地紧紧抱住沈知砚,“中了中了,我也中了!太好了!再也不用考这信球乡试了!” 张知几对自己要求不高,中举就行,名次无所谓。 这次乡试真是把他折磨得不轻,他可不想再多来几次。 沈知砚回抱住张知几,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开心道:“走吧!回小院告诉安常这个好消息,再慢慢等报录人上门报喜。” 张知几脸色变幻了几下,弱弱道:“你先回去……我晚点再回去。” 张知几丝毫不怀疑,他现在回去会被那对父女生吞活剥,搞不好还会霸王硬上弓。 男孩子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沈知砚同情地看着张知几:“我回去帮你劝劝他们,实在不行咱们就把租金按原价给他们。” 沈知砚也没想到当初张知几为了砍价会以身作饵,现在把自己玩进去了。 中举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张知几摆摆手:“我去附近的酒楼待一会儿再回去。” “行,等人走了我派人去通知你。” 沈知砚回小院时,房东李森正怒气冲冲地拽着抹泪的女儿往外走。 杜仲在院子里嬉皮笑脸地挥手:“慢走不送啊!” 房东扭头恶狠狠道:“过了今日,你们赶紧给老子搬出去滚蛋!” 撞上沈知砚,房东又怒瞪了他一眼,随即似是觉得自己没必要跟孩子置气,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小秀才中举否?” “中了。”沈知砚下意识点头。 “什么?中了?谁中了?!”房东没反应过来。 “我中了啊,你不是问我吗?”沈知砚纳闷道。 “嘶!”房东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自己面前这孩子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 愣怔之后的房东一把拉住沈知砚的袖子,目光灼灼道:“小郎君婚配否?若是没有,我女儿愿意等你三年,陪你长大!你若愿意,现在就签婚契,这处房产就作为我女儿的陪嫁!” 房东算盘打得飞快,如此年轻的举人,潜力之无限,未来必有进士之姿!绝对不能放过! 至于年龄,不是问题! 不都说了嘛,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抱江山。女大三百,送仙丹。女大三千,列仙班。女大三万,王母喂饭! 沈知砚傻了,走之前惦记的不是张知几吗?现在怎么变成他了? 杜仲赶紧冲出来:“大哥你胡咧咧什么呢?!他还是个孩子!要不要这么禽兽啊你!你女儿都多大了?老牛吃嫩草!” 那年轻的姑娘脸上本就带着泪,如今被杜仲说成是“老牛”,又是泫然欲泣,马上就哭得梨花带雨,周遭已经有不少邻居探出头来围观。 为了女儿的名声,房东不好再多纠缠,只对沈知砚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一下,院子你先安心住着”就拉着女儿匆匆离开了。 “他不是认定观澜是他的贤婿了吗?怎么又让我考虑考虑?”沈知砚问杜仲。 杜仲嘿嘿一笑:“我帮观澜把人打发走了,观澜欠我一个人情。” “你怎么打发的?” “我说观澜其实早就成亲了,他女儿现在嫁过去只能当小妾,而且在小妾里都排不上号。观澜不仅有正妻,还有两个小妾和一个通房的书童,男女通吃,他女儿嫁过去且有的斗,就算生出儿子也是庶子。房东听完都气疯了,大骂观澜是个畜生、骗子,拉着女儿就走了。”杜仲说。 酒楼里,张知几和书童大吉冷不丁齐齐打了两个喷嚏。 张知几顿时神色大变:“小二,快给我上一壶浓姜茶!该死!风寒又找上我了!” 沈知砚一言难尽地听完:“你确定观澜不会杀了你吗?” 杜仲耸耸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帮他把人打发走了吗?你们看到榜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说到这个沈知砚心情又扬了起来,附到杜仲耳边轻声道:“我和观澜都中了,我侥幸拿了个解元。” “什么?解元?!”杜仲瞳孔剧烈震颤,失声大叫道,“我的银子保住了,我要发财了!” 唰! 听到关键词解元,周围院落的士子纷纷探出脑袋四处扫射,解元在哪呢? 沈知砚赶紧把杜仲拉进门,同时不忘让沈野去把张知几叫回来。 杜仲激动得身子乱颤,拉着沈知砚的手目光灼灼:“真是解元啊?十三岁的解元,大晟有过这么年轻的解元吗?含章你要青史留名了啊!解元是我杜仲的好兄弟哈哈哈!这次那些个赌坊怕是要赔了!” 回悬瓠城他一定要四处吹嘘,这届京西北路的乡试解元可是他的好友! 他还靠着沈知砚赚了一百多两银子。 不一会儿张知几就回来了,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别贼眉鼠眼地张望了。”杜仲向他摆摆手,“我帮你把人打发走了。” 张知几这才大摇大摆往里进,感激道:“多谢安常!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杜仲怪模怪样地向两人行了个礼:“小秀才见过举人老爷!” 三人正打闹着,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是报录人上中举的人家报喜了! 第248章 解元的排面 唢呐声越来越近,沈知砚和张知几的心也砰砰跳起来。 来了! 小院的门是敞开的,报喜的队伍就停在门口,沈知砚捏紧了手里提前包好的红封,而后亲眼看着报录人进了对门的院子…… “恭喜河南府吴光吴老爷,喜中乡试第九十九名!” 嘹亮的贺喜声从对面院子里传出,紧接着里头传来一阵道贺声和惊叫声。 再然后就是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声。 “才报到九十九,看来轮到咱俩还得等一会儿。”张知几又坐了回去,把红封撇在小桌上。 适才他的手汗都浸到了红封上,包着喜银的红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沈知砚这会儿又不放心起来,反复向沈野确认:“阿野,榜单上第一个真是我吗?” 沈野笃定地点头:“绝对是你!张公子的我可能会看错,你的我绝不会看错!” 这下轮到张知几不放心了。 “对了,你们还记得吴青樵吗?”张知几突然问,“就是那个酒楼的店小二。” 沈知砚点头:“记得,怎么了?” “他中举了!”张知几一拍桌子,“我亲眼看到喜差到酒楼里找到吴青樵给他报喜!” “天啊!十七岁的举人?”杜仲面露震惊,心中有些无法接受。 虽说他旁边还有一位十三岁的解元,但沈知砚长得眉目俊朗又有名师指点,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料子啊! 那个吴青樵长得与话本里的张飞无异,杜仲总觉得他应该是杀猪的而不是考科举的。 哎,人不可貌相啊! “店小二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那掌柜都快吓瘫了,直接一把跪在吴青樵面前,连连磕头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张知几绘声绘色地向两人讲述当时酒楼的场景。 杜仲想象着那个场景,目光涣散,喃喃道:“人前显圣,想想就爽啊,什么时候能让我爽一把……” 一直到吃过午饭,街上才重新传来唢呐和锣鼓声。 沈知砚和张知几已经松弛了,就不动如山地坐在小院里。 这次是真的朝着他们小院来的。 报录人还未进院子,声音已经传来:“恭贺蔡州悬瓠城张知几张老爷,高中乡试第四十三名!” 张知几唰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冲出去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该稳重些。 他强忍着笑意,把手里红封递给报录人:“辛苦了!一点喜钱,请大家喝茶!” 报录人麻利收过喜钱,脸上更添一分殷勤,一敲手上的锣,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身后的唢呐吹得起劲。 乐得张知几又多给了一个红封。 “恭喜观澜了!”报喜的队伍走后,沈知砚认真向张知几道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俩也恭喜我,以后我有两个举人兄弟了!”杜仲也笑得开怀。 接着一直等到黄昏,等得沈知砚百无聊赖之际,门外才重又传来锣鼓声。 沈知砚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报录人。 打开小院的门,沈知砚惊呆了,报喜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报录人来了整整三位,身后跟着一整个喜乐班子一路敲敲打打,阵仗之大,远超其他中举的士子。 “好有排面啊!”杜仲感叹道。 “恭喜蔡州朗山县沈知砚沈老爷,夺魁首,高中乡试解元!” 还未拿到喜钱,三个报录人脸上已是笑容满面,扯着嗓子唱名,十分卖力。 沈知砚心情激荡,面上却是一派淡定,镇定地上前一步,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报录人:“一点茶钱,辛苦了!” “沈相公大魁乡闱,独占鳌头,他日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沈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呐!” “沈老爷有状元之姿!” 看着沈知砚过分年轻的面庞,三个报喜人争先恐后地说着好听的话,生怕慢人一步惹得解元不快。 沈知砚一一拱手谢过。 全城士子都闻风而来,挤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势要见见解元的风采。 “神机小郎君”这个名头在河南府内十分响亮,大家或多或少都对沈知砚有所了解,只是没多少人见过这位神机小郎君的真容。 如今亲眼目睹了沈知砚稚嫩的面庞,那些没中举的士子心中油然生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之感,只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天资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 他们在沈知砚这个年纪,连《论语》都还背不顺溜,沈知砚却已经考中了举人,还是以第一名的好成绩。 看着沈知砚意气风发的模样,一众士子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看热闹的百姓瞅到沈知砚的模样之后也是讨论不休,完全无法相信这一届的解元只有十三岁。 混在队伍里的一些富商已然蠢蠢欲动。 上午愤然离开的房东完全想不到,从此以后他的这间小院会变得多么抢手。 说完漂亮话,喜乐班子又开始卯足了劲吹吹打打,金锣鸣响,大鼓咚咚,唢呐嘹亮,乐声沸沸扬扬,不同乐器的演奏者势要把其他乐器的音量压下去。 整条街道都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喝彩声。 沈知砚被人群簇拥着,混乱之中被无数双大手将身上摸了个遍,说是摸到解元的身子自身的运道也会变好,美其名曰沾沾喜气。 一直到天色彻底擦黑,报喜的队伍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沈知砚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恭喜含章啊!喜夺解元!”张知几和杜仲笑着向沈知砚庆贺。 两人跟在沈知砚身边,倒是好好见识了一把解元的排场,真是好威风啊! 一直到报录人报完喜,沈知砚才终于对自己拿了乡试第一有了实感,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他现在想马上飞回蔡州告诉裴夫子和师父这个喜讯。 沈知砚拿了解元,杜仲连本带利拿回了二百多两银子,晚上杜仲大手一挥,直接叫了一桌豪华席面,三人一起喝了点小酒才各自回屋。 放榜次日,沈知砚就和张知几一起去参加了鹿鸣宴。 第249章 鹿鸣宴 鹿鸣宴是官府为新科举人举办的庆贺之宴,因为宴会中必须奏响《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曲,因此得名。 还有一种说法是人们常以鹿来象征“禄”的含义,新科入举乃是入“禄”,也就是升官发财的开始。 但是读书人讲究自谦含蓄,把财富挂在嘴边太俗了,所以取了“鹿鸣”这么一个高雅有诗意的名字。 文举的庆功宴叫鹿鸣宴,与之相对的武举庆功宴则叫鹰扬宴。 鹿鸣宴在离贡院最近的官宅举办,除了中举人和地方行政长官,乡试考官也会到场。 一到地方,马上就有一群人凑到沈知砚身边,沈知砚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到了正中间。 每个人脸上都笑意吟吟,十分和善地与沈知砚交谈,尽管在此之前沈知砚完全没见过他们,甚至还有人在诗会雅集上公然说过沈知砚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人一发达,周围就全是好人。 一些蔡州的举人想离沈知砚近一些,就很不客气地驱赶其他州的举人:“去去去,这会儿知道上赶着巴结了,你们之前不都押别人是解元吗?” 许多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们其中不少人放榜之前也赌了一把解元的名头会花落谁家,不过押的都是河南府那两位士子。 沈知砚过往履历堪称辉煌,但是十三岁的解元,这谁敢想谁敢赌? 偏偏这么魔幻的事确确实实发生了。 蔡州的士子将沈知砚围着,不停地感谢他拿了解元,让他们既赚到了钱又跟着涨了脸面。 除了沈知砚,解元大热门隋伯阳身边同样围满了人。 隋伯阳是《诗》一房的魁首,这次拿了亚元,也就是乡试第二。 隋伯阳出身世家,家族里有长辈在六部供职,与河南府知府也是常有来往,在河南府内名气极大。 此刻的隋伯阳穿着一袭崭新的玉色襕衫,被一众士子围着,脸上挂着得体温润的微笑。 一名士子套近乎似的哀叹道:“伯阳兄博闻强识文采斐然,头一次下场就拿了亚元的好名次,我等佩服!哎,只可惜了我的银两,十两本钱全捐给赌坊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众人的附和,他们也都押了隋伯阳。 隋伯阳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眼里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一群赌徒赌输了银两,跟他何干?难不成还要怪到他头上? 再说了,他也押了自己二百两银子……谁来赔他? 当时听闻自己的老对手程安做错了一道算学题,隋伯阳果断就去赌坊押注了自己。 谁知半路杀出个沈知砚…… 如此想着,隋伯阳不着痕迹地往沈知砚的方向扫了一眼,眼里有些晦暗,真是年轻啊…… 放榜前作为解元第二热门人选的程安也围在沈知砚这边,他是《书》一房的魁首,本次乡试第三。 他的襕衫被洗得发白,臂膀上还有补丁,脸上是不卑不亢的神色,沈知砚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程安朝着沈知砚作揖,笑意恳切道:“恭喜小郎君高中乡试头名解元!如此年纪便拔得头筹,这份才情当真惊煞旁人!” 有身边人的小声提醒,沈知砚知道了眼前之人就是程安,他笑着拱手:“程安兄谬赞了,我读过你的策论文,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篇篇都是上乘之作,还能在《书》一房中脱颖而出成为魁首,在下佩服!” 看着不骄不躁的沈知砚,程安忍不住叹道:“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成就,还能如此淡然,这份心性,后生可畏啊!” 沈知砚笑笑不说话。 昨天放榜他笑了一整天,苹果肌都笑酸了,今天自然不想再笑了。 沈知砚看了一圈,见到好几个汝滨书院的同窗,又一一寒暄了一番。 张知几张望了一下,没看到袁书尧,他找到跟袁书尧住同一家客栈的同窗问:“袁书尧这次又没中吗?” 那同窗说:“没呢,不过又上了副榜。昨日放榜的时候袁书尧哭得那叫一个惨,一直抱怨老天不公。晚上在客栈喝得酩酊大醉,把脑子喝坏了,逢人就说自己上了副榜是半步举人,什么举人之下第一人……” 同窗一脸嫌弃,想起那个场景就起鸡皮疙瘩:“真是丢我们汝滨书院的脸!” 乡试副榜就是个安慰性榜单,上副榜的人并不算正式举人,也不能参加来年的会试。 “半步举人?”沈知砚忍不住笑了,他怀疑袁书尧也是《斩仙》的书迷。 所谓半步举人、举人之下第一人,不过是个小小秀才罢了。 见到真正的举人,还不是要躬身喊一句“老爷”。 不断有举人过来给沈知砚敬茶,沈知砚扬着笑脸一一回敬。 曾陪鹿鸣宴,遍识洛阳生。 过了一会儿,弦歌《鹿鸣》之曲奏起,丫鬟们把礼器和器皿摆好,恭敬地立在一旁,小吏们端着少牢(羊、猪)鱼贯而入。 新科举子们赶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官员们也相继入场。 为首的是河南府知府和学政,身后跟着的是本次乡试的正、副主考官、五房的同考官和一众外帘官。 沈知砚考秀才时学政还是沈观复,现在已换了一个。 沈知砚小小一个,站在最前头,身后分别是隋伯阳和程安等另外四房的经魁。 《春秋》的同考官宋恪一进花厅,眼神就一直黏在沈知砚身上,目光之火热, 恨不得给沈知砚盯出一个洞来。 沈知砚很难忽视宋恪的目光,低着头斜眼偷看了宋恪几眼,尬笑了一下就赶紧收回目光。 这考官为什么这么看他? 同考官温翰用胳膊肘轻碰宋恪,示意他注意仪态,维持好他们考官高大威严的形象,不要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学政和正考官张承山各自发表了一些勉励祝贺之语。 而后由沈知砚带头,轮番向考官们敬酒,期间仍要奏《鹿鸣》之曲以承礼乐教化。 等敬完酒吟完诗,活动就相对比较自由了,大家既可以互相交流,也可以大着胆子去考官们面前混个脸熟。 但新科举人们还是比较拘谨,没一个人坐下。 于是沈知砚干脆也站着吃饭,他准备吃饱了再去考官们面前混脸熟。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胃口越来越大,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隋伯阳瞧着沈知砚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 第251章 哭泣的隋伯阳 《鹿鸣》之曲依旧在宴厅内回荡,全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丝声音,大家傻傻望着沈知砚,像是被集体石化了。 他们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羡慕嫉妒来形容了。 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博考官垂青,到头来,两位考官却主动屈尊下阶,当众盛赞这位十三岁的解元。 隋伯阳能上前与正副考官对话已经让一众举子羡慕不已,沈知砚这待遇他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脸上一向波澜不惊的黄丰黄知府都惊疑不定地望着沈知砚。 他主持过好几届鹿鸣宴,解元也见过不少,从来没有哪一届的正考官如此毫不吝啬地夸赞一个学子。 沈知砚的天赋当真如此可怕? 沈知砚回过神,敛衽对着张承山深深一揖,神色恭谨,不骄不躁道:“座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世间古贤论述兴亡者甚多,学生不过拾人牙慧,不敢自视过高。今日能得大人垂青蒙乡试解元,往后还当潜心向学,不敢恃此一篇文章便心生骄矜。” 张承山连连点头,赞赏道:“不愧是陆山长亲自带出来的学生,名师出高徒啊!” 宋恪在一旁幽怨地白了张承山一眼,这块璞玉分明是他先发现的,魁首也是他点的,张承山怎么抢他的赏识之恩。 隋伯阳听得面色复杂,原来这个沈知砚这么会说话…… 他还以为是个书呆子呢! 刚才沈知砚无视隋伯阳也并非故意,他压根就不认识隋伯阳。 后面连《诗经》一房的同考官温翰也下来跟沈知砚聊了几句。 原本他是想把沈知砚叫上台去的,但正考官张承山都主动下台了,他身为同考官也不好端着。 隋伯阳坐在位置上,无视了其他人的示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里郁闷至极。 风头全被沈知砚抢光了! 他长这么大,鲜少有这样被忽视的时刻。 鹿鸣宴结束后,外帘官把本次乡试五名魁首的卷子张贴了出来,供各位举人观看学习。 这样做也是为了向世人证明朝廷取士公平公正,并不会偏袒任何一个没有真才实学之人。 酒足饭饱,沈知砚自认为社交量也够了,找到小吏领了举人公服就和张知几一起回去了。 官员们相继退场,许多举子并未着急离开,纷纷凑到五魁首的卷子前观摩。 能在两千多个秀才中脱颖而出考中举人的都能算是人中龙凤,对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亦是十分自信,并不会因为名次高低就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看五魁首的卷子,大家抱的更多的是“审判”的心态。 看卷子自然是从解元的开始看起,所有人都凑在沈知砚的卷子前议论纷纷。 八股文做得确实不错,但其他魁首的也不遑多让,不至于单独得到正考官如此盛赞吧? 律法题……全对,算学题……也全对,嗯……确实有点东西。 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句议论。 一直看到策论文,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从审视迅速转为浓浓的震惊。 有人读完,脸上是叹服的神色:“竟有这般见识……” 一些怀着审视之心的举子面对这样一篇字字切中要害、逻辑严密的文章,嘴里吐不出半句讥评,唯有久久默然。 这篇文章,放到会试的考场上也是出类拔萃绰绰有余! 从今日起,《六国论》传遍大晟只是时间问题。 一身酒气的隋伯阳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倒要看看沈知砚的卷子比他的好在哪里。 其余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 隋伯阳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知砚的字,他是书法行家,沈知砚的馆阁体写得十分工整端正,但是较之他隋伯阳的还是稍逊一筹。 隋伯阳暗自点头,此为一胜。 隋伯阳忘了,乡试考官们看得根本不是墨卷,而是外帘官抄的朱卷。 八股文的水平与他相当,就算是打平。 律法和算学题全对?隋伯阳也是全对,依旧打平。 隋伯阳嘴角的笑在看到《六国论》的开头后陡然凝固住,眼睛越瞪越大,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句读着。 隋伯阳石化在原地,眼睛直愣愣盯着沈知砚的卷子,许久,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隋伯阳泪如雨下,他服了,他写不过沈知砚…… 他自恃家学渊源,自认文章功底不输于人,暗忖沈知砚不过是运气侥幸才从他手里夺去了解元之位。 如今看到《六国论》,隋伯阳的骄傲被彻底击碎,这篇策论比他的老对手程安写得都高出不少。 隋伯阳一直立在最前头,其他人碍于他的身份,也没上前催促。 人群后头的吴青樵等得有些急,他也想上去看看沈知砚的文章,看完还要赶回去睡觉呢。 见隋伯阳迟迟不走,吴青樵终于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推开了隋伯阳。 隋伯阳被推了个趔趄,泪眼婆娑地望向吴青樵。 吴青樵吃了一惊,堂堂七尺男儿,被他推了一下就哭,不至于吧?! 隋伯阳没管吴青樵,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乡试放榜结束了,乡试相关工作还没结束,相关官员还需抄录好乡试题名录和乡试录,上呈给皇帝御览。 题名录又叫登科录,即将上榜的举子照榜抄录成名单。乡试录是按照惯例,挑选考场内应试士子写得优秀的文章刊刻成书。 题名录和乡试录都要上交朝廷存档。 参加完鹿鸣宴的第二日,沈知砚一行人就准备返程回蔡州。 沈知砚和张知几一起穿上了举人公服。 两人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服,腰间束着蓝丝绦,脚蹬皂皮靴,怎么看怎么气派。 杜仲冷眼看着两人的装扮,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沈知砚眉目清隽,原本面容尚带有少年人的青涩和稚嫩,但公服一上身,将气质一压,竟平添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当真有了举人老爷的风范。 只是沈知砚身量不够,公服的袖子和裤腿略略有些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张知几穿上公服竟显得凶巴巴的,一张黑脸不苟言笑,杜仲觉得他像是那种自己上去谄媚一句就会被他下令痛打二十大板的严官。 杜仲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秀才襕衫,长长叹了口气。 沈知砚是解元,回程途中官府会派专人护送回乡。 返程的仪仗,不可谓不隆重。 第252章 回家 河南府府衙这边派了一队衙役,专程护送沈知砚归家。 伞盖、鼓乐、彩旗一应俱全,奢华的马车上还挂着红绸,喜庆至极。 如此,倒省了一大笔雇请镖师的银子。 占沈知砚的光,张知几和杜仲也能由官兵护送着回悬瓠城。 行至坦途,官府的人还会让沈知砚从宽敞的马车上下来,请他乘坐官轿。 衙役会在队伍前方鸣锣开道,十分张扬。 沈知砚坐在官轿里,总有种自己是个即将出嫁的小媳妇的错觉。 到了信阳军的地界,沈知砚唤来领头的衙役,告知他信阳多山,山间还有山匪劫道,要小心前进。 领头衙役听完冷笑一声:“解元老爷多虑了,抢劫解元等同于谋反,那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抢,老子直接一刀劈死!” 沈知砚确实多虑了,在大晟,抢劫举人就是公然与朝廷对抗,打劫一位解元无异于飞蛾扑火,会受到地方官府的全力围剿。 领头衙役晃了晃腰间的胯刀,谄媚道:“沈老爷尽管放心,此地要是真有山匪,这整座山的蚯蚓都得被竖着劈成两截!” 随后一路出了信阳军进入蔡州地界,果然没碰到一个山匪。 …… 清水村里,一群妇人正聚在沈家院子里捏泥人。 张氏也在其中。 如今沈家跟着霍家把生意越做越大,张氏已不需要整日辛苦地纺线。按沈知砚的话说,张氏每日在家享清福就成。 可张氏是个闲不住的,就爱跟着村妇们一起捏泥人,她手脚麻利,在一众妇人里都算是捏泥人的好手。 但这段时间张氏工作一直不在状态。 她略微摆动一下手里的泥团,就要抬头往村口的方向张望一眼。一上午过去,一个泥人都没捏出来。 老村长的儿媳赵氏瞧张氏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淑兰的心都跟着砚哥儿飞去河南府了!” 张氏勉强笑笑,她确实是一时担心路途颠簸,沈知砚身子骨受不了染上风寒,一会儿又唯恐沈知砚太紧张在考场上失了发挥。 其他村妇哄笑道:“是不是担心砚哥儿考不上?” 张氏回过神,打起精神恢复一贯的爽利模样:“我担心这个干啥?砚哥儿才十三,又是头一回乡试,中不中又有什么的?没中接着考便是,反正家里供得起。” 于是有村妇顺着张氏的话道:“砚哥儿这么小,就算没考上也正常。有谁听说过十三岁的举人老爷?那个沈有才二十多了不是连童生都没考上嘛!想当初他回回下场俺家都送五个鸡蛋,哎,肉包子打狗啊!” 其他村妇纷纷摇头,十三岁的秀才都少见,更别说举人了。 张氏一听却又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沈有才配跟砚哥儿比嘛?我家砚哥儿念书刻苦又有好的老师教,万一他第一次考试就能中呢?谁说砚哥儿中不了我跟谁急!” 村妇们面面相觑,张氏刚刚不是不在乎沈知砚考不考得上吗,怎么又变脸了,她们这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赵氏笑着出来打圆场:“不说这个了,咱们又不是考官,也不知道砚哥儿到底考没考上,且等着就是。守仁叔不是就在村口嘛?砚哥儿回家了咱马上就能知道。” 从一个月前开始,沈老头便什么也不干,天天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等沈知砚回来。 沈老头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一日三餐都得老黄氏或者张氏亲自送到村口去。 沈有才苦着脸求沈老头去田里帮他抢收,却只得到亲爹一句冷冰冰的“滚”。 沈老头比张氏更心神不宁,万一他去帮沈有才干活,沈知砚恰好回来了怎么办? 而且沈知砚去乡试之前沈老头已经在村里夸下海口,说沈知砚必定一举中举。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连这种牛都敢吹。 沈老头胡思乱想之际,远处突然传来点唢呐锣鼓的声响。 他疑惑地抬头,远处尘土飞扬,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线里。 沈老头有老花,近处的东西看不清,看远处视线倒是好得很。 队伍前头,几面旌旗迎风招展,一众官差簇拥着车马缓缓行来,队伍后头还跟了个喜乐班子,锣鼓、唢呐之声震天。 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的好像是个少年,头巾上簪着的大红花格外惹眼。 沈老头使劲眯眼想看清马上之人,队伍越来越近,他才终于认出那个少年的模样。 那是……砚哥儿?!! 沈老头眼睛猛地瞪大,望着逐渐靠近的人马,脑海里闪过一种猜测,大叫一声就往家里跑。 沈知砚也看清了沈老头,扬起笑脸正要打招呼,就见沈老头发出尖锐的怪叫,然后头也不回地逃了…… 喜乐班子吹吹打打的声音已经传遍了清水村,不管是田里抢收的还是待在家里的,都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张氏刚走出小院,就看到沈老头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家里赶,临到门口,还让一块石头硌了脚。 张氏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沈老头:“爹你这是怎么了?” 沈老头气喘如牛道:“砚…砚…砚哥儿回来了!” “什么?!” 张氏尖叫一声,松开沈老头往村口跑去。 沈老头失去重心,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哎哟!哎哟!” 老黄氏、沈有才和王氏正在地里抢收,听到震天的声响,纷纷扶着酸痛的腰直起身子看去。 沈有才仰着头,恰好看到沈知砚骑着高头大马从他身边漫不经心地经过。 沈知砚穿着举人公服,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压根没有注意到沈有才。 看着这惊人的阵仗,沈有才忍不住张大嘴巴,沈知砚这是中举了?!而且恐怕名次不低!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沈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子的粗布衣裳和露出大拇脚趾的草鞋,再望向沈知砚身上那身崭新的举人公服,巨大的落差感在他心里弥漫开。 王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拉拉沈有才的衣袖不可置信道:“我…我没看错吧,那是二狗吗?二狗中举了?!他才多大!” 沈有才一把甩开媳妇,一边呜呜呜地哭,一边重新弯下腰去割麦子。 第253章 族谱单开一本 沈知砚到家时,沈老头才发现谢闲谢县令也在队伍之中。 谢闲穿着知县的深绿官服,头戴展脚幞头,身材挺拔,官威十足。 沈老头正要给谢闲行礼,却被谢闲一把扶住。 谢闲笑容满面道:“恭喜老太爷了,孙子高中乡试解元,好福气啊!” “解…解元?”沈老头迷茫地眨眨眼,“不是举人老爷吗?” “解元啊,就是举人里面的头名!”谢闲笑着说。 他满意地看了眼沈知砚,心里也忍不住感慨,还真让裴知白说中了,这小子能比霍怀瑾更早考上举人,而且还是解元,真是吓人呐! 沈老头傻了,嘴巴张得老大,他没听错吧?砚哥儿又是第一名,这次还是举人里的第一名?! 那可是举人啊!他们清水村还未出过的举人老爷,他孙子是头一个! 村妇们同样震惊不已,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讨论着,声浪一叠高过一叠,望向沈知砚的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张氏正在仔细检查沈知砚的身体,听到谢闲的话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砚:“娘没听错吧?” 沈知砚笑得灿烂:“没听错!娘,我真是第一名!不然谢县令怎么会亲自送我回来?” 提前得到消息的谢闲一大早就带着僚属到郊外的十里长亭,亲自迎接送沈知砚返乡的仪仗。 这待遇,只有解元能有。 张氏激动地一把抱住沈知砚:“好样的砚哥儿!太给娘争气了!呜呜呜……娘这两个月担心得都吃不下饭。” 沈知砚回抱住母亲,鼻子莫名有些酸。 张氏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破涕为笑道:“你爹在城里看店呢,我得赶紧把他叫回来。” “不用啦娘,待会儿我还得去县城里头呢!”沈知砚笑着说。 回家之后,县衙还会让沈知砚簪花挂红,骑马在县城里头逛一圈,告知百姓们朗山县出了个解元,然后前往文庙行礼,最后再用鼓乐彩旗将他重新送回清水村。 沈知砚的巡游,大半清水村人都跟在了队伍后头。 每经过一个地方,清水村村民就要向其他人隆重介绍这是他们清水村出来的解元,一遍遍乐此不疲地介绍着沈知砚。 到了县城,沈有粮跟在队伍里头,七尺的汉子哭成了泪人,肩膀抽动不止。 等巡游完回到清水村,哭得脸红脖子粗的沈有粮大吼一声:“开祠堂!” 这么大的事,不用再精心挑选良辰吉日,需要即刻告知祖宗,然后载入族谱! 沈氏一族所有男丁都到场跪在了祠堂门口,除了沈有才。 当初分家时沈有才闹得太难看,沈老头一怒之下对他实行了“免祀”的惩罚,不允许他祭祖。 只要他一靠过来,马上就会被其他男丁驱赶。 专门负责看管族谱的老童生拿着族谱走过来,对着沈有粮为难道:“有粮啊,上次砚哥儿后头就给他留了一张白页,如今有些不够记了。” 年初圣旨到的时候才刚刚修订过族谱,将沈知砚获封“神机小郎君”这件事浓墨重彩地写到了族谱里头。 只是没想到这才不到一年,沈知砚又创纪录地考了个举人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给沈知砚多留几页空白。 “不够记了?但这么重要的事是绝对不能简写的。”沈有粮皱着眉略略思索后便道:“那不如给砚哥儿单开一本吧!” “单开一本族谱?!”老童生攥着族谱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族谱单开一页砚哥儿都算是清水村头一份了,现在你想给他单开一本?!先祖们在族谱里也才记了两页……” 张氏凑过来,理直气壮道:“那先祖考上举人了吗?” “没…没有。”老童生摇头。 “那不就得啦?砚哥儿前有圣旨,后有解元,都是先祖没有的,给砚哥儿单开一本族谱怎么啦?” “但…但之前没有过这个先例啊。” 张氏循循善诱:“太公你想想,若是不给砚哥儿单开一本,到时候他若是再成了进士,当了官,可是族谱却记不下了该如何是好?咱清水村能不能发达就看砚哥儿了!” 沈有粮点点头:“我媳妇说的在理。” 老童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片刻后跟着点头:“你是村长你说了算,我再去问问族老们,他们同意那就单开一本。” 族老们早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下就同意了单开一本族谱的提议。 沈老头得知后欣喜若狂,激动地问族老们:“这次是不是可以从我这写起了?” 族老们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行。” “为啥嘛?!”沈老头急了,上次单开一页不写他就算了,这次单开一本了还不写他。 族老义正言辞道:“还是那句话,从你开始写得写多少人进去?最重要的是记砚哥儿懂吗?你一把年纪就别瞎凑热闹了。” 族老们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嫉妒沈老头。 他们在族谱上就一个简单的名字,凭啥沈老头能靠着孙子在族谱上留下大篇幅的记录? 而且要是再让沈有才也跟着沾到光,恐怕砚哥儿会不高兴吧? 这些族老都跟人精似的,今日不同往日啦,砚哥儿不高兴,就是整个清水村不高兴! 开祠堂之后,清水村请了一整个戏班子来村里唱了三天大戏,无数货郎、小贩闻风而来。 不用沈知砚操心,村民们自发就办起了流水宴,凡是十里八乡想沾沾喜气的,都会提着礼物上门贺喜。 流水席那边沈知砚没管,他准备在家开一场私人些的宴会,只邀请少数相熟的亲戚朋友。 外公张猎户那边自不用说,沈有粮和张氏一早就兴冲冲地去了大张村。 上次沈知砚考上案首,夫妻俩在大张村待了整整一天,这次沈知砚考上解元不知道两人又要在那边待多久。 临走前,二婶柳氏贴心地给张氏递上了两大壶陈皮水。 沈知砚则带着沈野第一时间前往了琢玉学堂。 沈知砚很期待看到裴夫子得知他考中解元之后的表情。 第254章 杀人犯 一路来到琢玉学堂,学堂的大门紧闭着。 隔壁两个学堂传出朗朗书声,琢玉学堂里却没有一丝声响。 沈知砚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今日裴夫子恰好给学生们放假? 他上前叩门,很快有人给他开门,开门之人沈知砚不认识。 “你是哪个?”看门人问。 “我是沈知砚,我找这个学堂的裴夫子。裴夫子在吗?”沈知砚说。 “你是沈知砚?!” 看门人对这个名字有很大的反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放在沈知砚脸旁,仔细比对一番后道:“果然是沈知砚。” 沈知砚不明所以。 看门人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终于来啦!我这就把裴夫子给你留的东西给你,然后我就自由啦哈哈哈哈!” 说着转身就往学堂里跑去。 片刻后,看门人搬了个木箱过来,木箱上还落着锁。 他摸出钥匙,连同木箱一同交给了沈知砚:“这是裴夫子留给你的,如今东西已经交到了你手上,我也就不用再待在这看门了,告辞!” 沈知砚眉头深深皱起:“裴夫子人呢?” 看门人往西一指:“走啦!不在朗山县了。” “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裴夫子没写信跟我说?”沈知砚一把拽住看门人,神色罕见地有些失态。 看门人被沈知砚的模样唬住,愣愣道:“夫子半年前就走了,今年府试琢玉学堂的学生都考上了童生,裴夫子就走……走了。” “走哪了?裴夫子去哪了?”沈知砚大吼。 看门人也急了:“你问我我去问哪个嘛?夫子又没跟我说,你个小娃娃这么凶。” 看门人手指木箱:“裴夫子不是给你留了东西吗,说不定里头有夫子的信呢?我就一个看大门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沈知砚目光移到了木箱上,他蹲下用钥匙将箱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最上头果然有一封薄薄的信。 沈知砚如今也是识货的人,这套文房四宝价值不菲,他狐疑地盯着看门人:“箱子和钥匙都在你手里,你没想过私吞?” 看门人穿的是粗布麻衣,一看就不富裕,箱子里的东西他拼命干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 看门人很不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然穷,但我也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我儿子去年跟着裴夫子考上了童生,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抱歉,把你看窄了。”沈知砚轻声道歉。 看门人悄悄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要说歪主意,他确实是打过的。等待沈知砚上门的这段时间,他也时常偷摸打开箱子。 里头的文房四宝值钱他自然知道,虽然并不知道具体值多少钱。 每次他一起歪心思,就会想到把箱子交给他那天,裴夫子身边那个书童曾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单掌劈碎了十块砖头,劈完还轻飘飘道:“记得把这个给沈知砚,我们还会回来的。” 一想至此,看门人什么坏心思都没了,只求着沈知砚赶紧上门把东西领走。 沈知砚急切地拆开信件,里头只有短短两行字: 吾去边境寻父兄,你且安心赴乡试,勿念。 匣中物什是我提前备下的乡试贺礼,静候佳音。 裴夫子真的走了,怕影响他乡试所以没有告诉他,他回来了才知道。 中举的喜悦被这突然的离别冲淡许多,沈知砚心里的遗憾不知该怎么纾解,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裴夫子他考中了解元。 裴知白说“静候佳音”,可就算他写了信,又能往哪寄?他连裴夫子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看门人同情地看着沈知砚,裴夫子走的那天,学堂里的孩子都是这般不舍的模样。钱大地主的儿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口水糊了裴夫子一袖子。 沈知砚耷拉着脑袋,闷头走在县城的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 沈野捧着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 沈知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后的沈野突然语气急切地叫住了他:“砚哥儿,你看那!” 沈知砚回头看了眼沈野,又茫然扭头。 他漫无目的地踽踽而行,并没有注意周遭环境,抬头才发觉自己一路走到了县衙门口。 沈知砚无意在县衙门口驻足,他无精打采地顺着沈野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瞬息,沈知砚目露惊悚又闪电般地扭头望去。 县衙门口有一告示栏,朗山县衙所有的布告都会张贴于此。 让沈知砚惊悚的是,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捕文书,文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犯人竟然是……刘义?! 沈知砚大踏步上前,眼神死死盯着海捕文书上的内容: 七月望日,朗山县白马镇大刘村发生命案,村长刘石磙被人持刀捅死于宅内。经查,系该村十五岁生员刘义所为,案发后凶犯刘义未到官投案,携母宋氏、胞姐刘小满一同逃亡。 查凶犯刘义,年十五,身量纤长,面白无须,眼下青黑如墨;其母宋氏面容沧桑,胞姐刘小满容貌娇美。合行海捕。 仰各地严缉,捕获或报信者赏银若干,窝藏同罪。 沈知砚一路看下去,最下头刻着官府加盖的朱印,所有信息都对上了,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刘义。 沈知砚只觉一阵心神恍惚,险些有些站不住。 刘义在县学好端端地上着学,怎么就变成了杀人犯??? 海捕文书是七月份发的,也就是他去河南府赶考的时候。 按原本的计划,他邀请完裴夫子下一个要亲自上门邀请的就是刘义…… 刘石磙是谁?他想起来了!刘石磙是年初说要娶刘义的母亲当小老婆那个一脸麻子的老矮冬瓜! 回想着刘石磙当初那副猥琐的模样,虽然海捕文书上没写明刘义的杀人缘由,但沈知砚敢断定,肯定是与刘义的母亲和姐姐有关。 一天之内,裴夫子走了,刘义莫名成了杀人犯,沈知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沈知砚心乱如麻,辨清方位后疾步向自家泥人铺走去。 ----------------- 作者有话说。 致所有驻足于这个故事的读者: 很抱歉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这本小说可能要暂时停更一些天。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为的是表达我对科举和历史的一些浅薄见解。 动笔之初我没有想过会拥有可爱的读者,故而前期也没有认真打磨完整的故事大纲,完全凭着一时的兴致写作。 随着故事慢慢展开,没有完善规划的弊端渐渐显现,写作过程变得格外艰难,有时候卡文卡得想揍自己。 最近阅读的人数渐渐多了起来,我收获了一些表扬,也得到了一些中肯的指证与批评。 由于写作经验的缺乏,我没有处理好主角与极品亲戚之间的关系,太过冗长无聊的家庭琐事占据了过长篇幅,在此对所有被“毒”到的读者说一句:对不起! 最近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文笔之稚嫩,故事之单薄,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字句这件事开始一直困扰我,焦虑和不安也随之而来。 我开始胆怯,开始不敢点开书评区,偶尔壮着胆子点开评论跟读者们玩梗,随即又会莫名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迷茫。 我还有很多内容要表达,有很多角色想塑造,但我不想强行拼凑破碎的情节,产出粗糙的内容辜负大家的喜爱。所以,请大家给我一点沉淀自省的时间。 如今小知砚已经过了乡试,我肯定会继续写下去的,不然他就没有光明的未来了!我不会让他的人生停在今天。 最后,再次对大家说一句抱歉。能看到这里的一定是在这本书上投入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的读者,各位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在段评里狠狠骂我,毕竟隔天更新、停更实在是太畜生了! 恳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放心,不会太久。 第255章 宴席 沈家泥人铺的规模如今愈来愈大,不仅有泥人和盲盒木偶,还出了各式周边,什么木剑、法宝、奇珍异服应有尽有,店面也一扩再扩。 沈知砚无心欣赏自家的店面,冷着脸一步跨进店里。 看店的是二叔沈有实、沈虎和沈小雅。 “二哥!”沈小雅见到沈知砚,欣欣然叫了一声,却见沈知砚毫无反应,闷头走进了后院。 沈有实察觉到侄子心情不好,和沈虎对视一眼,齐齐去了后屋。 “砚哥儿,你今日不是进城寻夫子去了么?怎么是这副模样?”沈有实轻声问道。 沈知砚紧蹙着眉头说:“我在县衙门口看到了刘义的海捕文书。” 他看向沈虎:“海捕文书上说刘义把他们村长杀了,就是当时想当他后爹那个刘石磙,怎么回事?” 沈虎神色严肃起来,他听出了沈知砚话里的埋怨,当初两人就觉得那刘石磙没安好心,还专门去大刘村找刘母问过情况。 当时沈知砚忙于学业,不能在朗山县久待,就交代沈虎多留心刘义一家的状况,如今沈知砚回了朗山县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虎脸上十分愧疚:“全怪我,我对刘义照看不到位,若是我去大刘村更频繁些,说不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着沈虎脸上竟滚下两大滴泪来,这眼泪一是为刘义留的,二是恼自己没有办好沈知砚交代的事。 看着沈虎的模样,沈知砚心里也不好受,他放软了语气:“虎子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天看到时我委实太过震惊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刘义杀人是在你赶去河南府考试的第三天,县学秀才杀人的事一出,马上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也是听到人讨论了才知道这事。毕竟刘义平时主要在县学里头念书,只有休沐才会偶尔来店里。之前我问过几次刘义他家的事,但他不肯多说,我也就不好多问。”沈虎难过道。 沈知砚沉默了。 海捕文书上没有写明刘义杀人的原因,想来事发突然,刘义杀了人就逃了,官府去大刘村也没查出什么。 沈虎每隔一个月便去大刘村看望刘义一家,发生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沈有实帮着看店也认识了刘义,刘义在店里常教沈小雅念书识字,沈有实心里是十分感激他的。 沈有实在一边接话:“这事传到清水村,可把大哥惊得不轻,马上就想去告诉你。但是一来俺们怕耽误你的考试,二来人已经没了,再把你叫回来也没啥子用,哎……本来是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的,但是你考了个解元回来,俺们一高兴,就…就把这事给忘了……” 沈有实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觉得把这事忘了极不应该。 不过他马上又说道:“刘义最后一次来店里时,大哥念着他的辛苦,强硬着塞给了他十两银子,没想到后面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样逃跑路上也算有盘缠。逃了也好,逃了不用坐牢也不用砍头。” 沈有实倒不觉得杀人逃跑这个事是对的,只是相处下来他觉得刘义是个极好的孩子,他杀人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有实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之前他还生出过让刘义当他女婿的想法,不过并未跟任何人开过口,如今更不能开口了。 沈知砚头疼地啧了一声,刘义放在后世那就是个未成年,拖家带口的,如何能逃得过官兵的追捕? 沈知砚尚不清楚刘义杀人的原因,但那刘石磙肯定不无辜,他私心希望刘义可以一直逃,永远别被抓到。 如果被抓到,最好是他已经入仕的时候,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知砚被这事搞得好心情荡然无存,回了家就把自己锁屋里,什么客人上门都不搭理。 对此,朗山县的一些举人是很不满的。 一般有新人考中举人,县里的其他举人都会亲自上门祝贺,表示对新科举人的接纳。 以后在县城里大家就是一个圈子的人上人了。 大家聚在一块虚伪又热情地寒暄和问候是很有必要的。 但这些举人老爷们兴致勃勃地赶来清水村却吃到闭门羹,一时间有些恼沈知砚。 小小年纪,考个解元了不起啊?呃……好像确实很了不起。那也不能冷落他们! 这么多举人的怒火清水村肯定承受不住,沈家紧急派出沈老头当公关,告诉各位举人老爷沈知砚回来后不幸染上了风寒,这才缩在屋里不见人。 但见各位老爷见人心切,可以带他们去沈知砚房间,但是后果自负。 一时间,举人老爷们纷纷作鸟兽散,生怕沾染了病气。 人虽然走了,但贺银还是留在了清水村。 一场流水席下来,沈家收到了上千两的贺礼,其中近半数都是举人老爷们贡献的。 沈知砚在屋里躺尸了几天,终于在一天早上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一天是沈家办私宴的日子,外公舅舅们要来,师父师兄他们也会从悬瓠城赶来,沈知砚不能再像前几天一样装死。 沈知砚穿着青绿色的常服,早早候在门口。 来的最早的是外公一家,舅舅舅妈也跟着来了。 外公张猎户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短打,红光满面,一见到沈知砚还是如小时候一样,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好砚哥!真给姥爷争气!不愧是淑兰的种!” 张猎户这一年实在是高兴极了,先是年初因为沈知砚免了税,之后铁蛋铁牛两个孙子又来了信,人果然是在军营。 张家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来信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如今外孙沈知砚又考了个解元光耀了整个朗山县,这让张猎户都快乐得找不着北了。 大舅舅张刚顾及张猎户的身体,温声道:“砚哥儿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你还当孩子似的抱着,砚哥儿多没面子。” 沈知砚也担心外公的腰,挣扎着要下来。 张猎户不情不愿地将外孙放下,嘟囔道:“十三岁不是孩子是什么?” 沈知砚双脚刚落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第256章 半步举人 二舅舅张锋直接将他提溜起来往天上抛了好几下,乐呵呵道:“砚哥儿本来就是孩子,就算考上举人了也是咱外甥,嘿嘿……砚哥儿怎么这么轻?我都摸到肋骨了,怎么,你娘不给你饭吃啊?哈哈哈!” 张氏听到了气得直拍张锋后背,沈有粮和沈有实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沈老头翘首瞧着这边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酸溜溜的,他怎么觉得砚哥儿更喜欢亲家公呢? 不过很快沈老头又平衡了,砚哥儿再怎么样也是姓沈,是沈家的种。 没一会儿钱满仓、方既明和朱宜志这三个琢玉学堂的同窗也来了。 方既明身边还跟了个面生的年轻女子,这是他新婚燕尔的小媳妇郑氏,成亲时沈知砚正好在河南府考试,没喝上喜酒。 沈知砚真诚地祝贺了方既明一番,同时不忘补上一份贺礼,这让方既明有点受宠若惊。 虽然他们曾经是同窗,但沈知砚如今已是举人,而方既明只是个童生,两人的地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知砚言谈之间还是以往熟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举人的身份透出高傲感,这让来之前有些心理压力的同窗悄悄松了口气,大家很快恢复了之前熟稔的交谈方式。 因为刘义的事,大家心情都有些低落,但是实在不知道这其中的杀人缘由,几人也不好多谈。 “卢俊没有来么?”沈知砚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个人。 “他啊,他说他得风寒了不好出门。”钱满仓吸了吸鼻子道,“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脸色很差,估计是真生病了。” 沈知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临到中午,霍家人和悬瓠城的客人也到了。 陆崇谦、霍怀瑾、张知几和杜仲是一同从悬瓠城来的。 霍怀瑾搀着陆崇谦,对着沈知砚挑了挑眉:“厉害啊含章,一出手就是解元,你那篇《六国论》,师兄我都甘拜下风。” 《六国论》传到悬瓠城,听过的士子无一不惊为天人、拍手叫好。 陆崇谦得意地哼了一声:“不看看是谁的弟子!” 对于沈知砚写出《六国论》,陆崇谦也有些惊讶,看来他这小徒弟是考试型选手。 霍子烨兴高采烈道:“含章比大哥厉害一百倍!” “去你的!”霍怀瑾很不客气地踹了一脚亲弟弟的屁股。 霍子烨揉揉屁股,若无其事地跑远了:“本来就是,略略略。” 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沈家就准备开席,年轻人一桌,女眷一桌,沈知砚跟男性长辈们坐一桌。 陆崇谦笑呵呵地拉着沈知砚坐到自己身边,张猎户瞅准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沈知砚另一边,而后得意地看着来晚一步的沈老头。 沈老头气得用力磨了磨手里的筷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陆崇谦看了一圈,问:“怎么不见裴玄知?” 沈知砚脸上笑容淡去,闷声道:“裴夫子去边境找父兄了。” 陆崇谦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是该走了,老在朗山县窝着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也不是回事。” 沈知砚没应声。 陆崇谦瞧着徒弟的反应,冷不丁问:“你更喜欢师父还是裴知白?” “嗯?”沈知砚茫然地看向陆崇谦,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还不待沈知砚回答,另一边的张猎户突然出声:“砚哥儿最喜欢我。”而后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沈知砚挨个给长辈敬完酒便跑去了年轻人那桌,霍怀瑾也在这一桌。 这边的气氛略有些诡异,所有人都没动筷子,只静静看着霍怀瑾如饕餮一般进食,生怕自己吃了霍怀瑾就不够吃了。 沈知砚早有准备,大手一挥,又让人上了一桌新的席面。 霍怀瑾打了个嗝,笑嘻嘻道:“还是师弟懂我。” 钱满仓羡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为什么霍怀瑾吃这么多却不发福?他喝凉水都长肉…… 张知几拉着沈知砚坐到自己和杜仲中间,笑道:“过两天记得去悬瓠城吃我的席。” “好的张老爷。”沈知砚揶揄道。 “唉~”杜仲叹了口气,“吃完你的吃他的,啥时候能轮到我呢。我爹得知咱们仨里就我没考上,还难受了一阵。都怪你俩,让我爹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两人耸耸肩,露出一副“怪我咯”的表情。 “我爹在家里真是念叨了我好一阵,他说我要是考上举人他一定会高兴死的。” 杜仲接着说:“我急中生智,说我是真怕他高兴死了才没考上的。这下好了,本来只是念叨,说完直接抽了我一顿。” 沈知砚摇头失笑:“我要是你爹我也得抽你。” 张知几敏锐察觉到沈知砚兴致不高,有意说一些趣事逗沈知砚开心:“袁书尧乡试落榜三次,这次回书院还是四处跟人说自己是半步举人,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多滑稽。” 半步举人? 桌边的人都看过种花家写的话本,一时间纷纷笑出声来,“举人是举人,秀才是秀才,别拿上了副榜当举人。” 张知几继续说:“他回去后还写了一篇《别号舍文》,把乡试的号舍从优到劣分成好几种,说自己三次考试分到的都是差号,气得心突突跳,所以才会落榜。” “切,借口。”杜仲翻了个白眼,菜就菜,还找这么多理由,看看他,落榜了从不找借口。 沈知砚倒是起了兴致:“他怎么分的?” “袁书尧分了三种,第一种是方正利落、宽敞舒适的‘老号’,第二种是因为修筑不慎而空间狭小的‘小号’,还有一种就是屋瓦老旧、难避风雨的‘席号’。照他这个分法,我就是被分到席号了。”张知几说。 沈知砚对照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号舍应该介于“老号”和“席号”之间,因为他的号舍上头也有点漏雨。 不知道以后会试的考棚条件会不会好点? 如此想着,沈知砚问张知几:“观澜可要参加明年的会试?” 张知几点点头:“要的!虽然没什么把握,但还是想去试试,不成就当给下一次攒攒经验。含章你去吗?” 第257章 解元牌坊 沈知砚摇摇头:“明年的会试我先不去了,我想再沉淀三年。” 陆崇谦方才见到沈知砚就跟他提了会试的事,陆崇谦的意思是这次的会试沈知砚就别参加了。 倒不是陆崇谦对沈知砚没信心,只是沈知砚年纪还是太小,虽才气难得,但尚需一番磨炼。 前面的科举路走得太顺,年纪轻轻一头栽入官场,怕是会栽大跟头。 陆崇谦的提议与沈知砚的想法不谋而合,沈知砚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让陆崇谦小小诧异了一下,原本他以为沈知砚中了解元难免自信心膨胀要去碰一碰会试呢。 沈知砚想的倒是很简单,前面已经连着拿了四个第一,距离传说中的六元及第还差会试和殿试两场,都走到这一步了,难免会产生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万一呢?嘿嘿! 除了沈知砚偶尔的灵光乍现,比如这次乡试的《六国论》,陆崇谦对沈知砚的水平还是很清楚的,明年下场考试,大概就是二甲三四十名左右的水平。 这离沈知砚对自己的期待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沈知砚想再沉淀沉淀。 毕竟这一次有《六国论》助阵,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运了,科举主要还是看自己的真才实学。 听到沈知砚说自己不去,张知几又转向霍怀瑾,拱手问道:“来年乡试,不知霍兄可否与我一同前往?” 一般来说,读书人进京赶考都会找能够信赖的人结伴同行,这叫“约帮”,既能互相照应,又能排遣寂寞。 张知几对霍怀瑾仰慕已久,如今有机会,自然要搏一搏同行的机会。 霍怀瑾吃着虾鱼肚儿羹头也不抬道:“好啊!届时会试,我与你和辅卿同去开封府。” “辅卿……”张知几咂摸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可是袁知州的长子,袁政麟?” 霍怀瑾点点头:“是他。” 张知几有些惊喜地笑了,这下又捞着一个学问不凡的同伴。 结伴赶考,以二到四人为最佳,人数太多反而容易引起分歧,三人正正好。 宴席结束后,县衙的差役班头刘旺才专程来了一趟清水村。 他是为“举人牌坊”来的,谢闲为了表彰沈知砚在乡试取得的成绩,特地拨付了专门的牌坊银给沈知砚。 刘旺才此次前来是询问沈知砚是否要立举人牌坊,若不要,那四十两牌坊银就直接归沈知砚本人所有。 这事不用多想,当然要立! 清水村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过一座举人或者进士牌坊,祠堂前的广场上空空如也,如今也要迎来第一座牌坊了。 沈知砚是解元,可以立比举人牌坊规格更高的解元牌坊,连牌坊银都比普通举人多出二十两。 刘旺才把装着银两的木匣打开,态度恭敬道:“当初中院案首时小的就看出沈相公绝非庸才,如今年纪轻轻一举夺魁,真是咱们朗山县百年难遇的奇才!” 沈知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当初刘旺才还能叫一声他的名字,如今竟以“小的”自居。 “沈伯伯客气了,照旧叫我知砚便可,也可叫我的表字,含章。”沈知砚还如以往那般客气。 这几年有刘旺才照拂,他家的泥人铺一直经营得顺风顺水,官府不来捞油水,地痞更不敢上门闹事。 沈知砚认为他们之间是有情谊在的。 刘旺才却是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小的怎敢直呼沈相公的名讳。” 沈知砚无奈道:“功名是外物,情谊是本心,不必拘谨。” 刘旺才瞟了沈知砚一眼,见他面上带笑,不像是在假客气,心里生出丝丝感动:“沈相公给我脸,叫我一声伯伯,以后有任何差遣,我必定尽心尽力!” 适才刘旺才还以为这是沈知砚对他的考验。 他混迹县衙多年,许多书生都是一朝得势就目中无人,有时候假装客气地跟你说话,若是你真把自己放在跟对方平等的位置,言语里没有了恭敬之意,对方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显然沈知砚不是这样的人,刘旺才暗暗唾弃自己的偏见。 拿到牌坊银,沈有粮欢天喜地地找族老们商量建牌坊的事宜。 沈知砚拉着刘旺才到一边,试探性地问了些刘义的事。 刘旺才不知道沈知砚和刘义关系甚笃,于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那书生太能逃了!整个蔡州都发了海捕文书,他一人拖着两个女人,竟能逃过官兵的追捕,真真是气煞我也!”刘旺才气鼓鼓道。 一直抓不到人,他可被上司骂了好几次。 “好端端的,他杀自己村村长做甚?”沈知砚又问。 “这得把人抓回来审问一通才知道。”刘旺才随口道,“我亲自去过大刘村,连村子里的人都纳闷得很,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有潜力的书生, 之前一直相处得好好的,也不知道多大仇多大怨,突然两刀就把人捅死了,哎,造孽啊……” 沈知砚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失望,官府也不知道刘义为何杀人。 “万一其中有隐情,或者万一是过失杀人,该如何处置呢?” 刘旺才下意识回答:“再怎么样也是杀人了,活生生的一条命,就算有隐情,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 看着沈知砚紧皱的眉头,刘旺才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忘了沈知砚也是读书人,莫不是对那逃命的书生心存同情? 刘旺才生硬地转了话题,随意聊了几句就匆匆告辞,沈知砚也没有过多挽留。 宴席结束,陆崇谦却没有急着回书院,反而在清水村多留了几日。 沈家如今空屋子多,很快便妥当地收拾出一间屋子供陆崇谦居住。 不知道怎么回事,古维农走后,陆崇谦在书院里待得越来越没意思,分明一开始还庆幸自己身边终于清净了来着。 陆崇谦每日就在清水村里头转悠,时不时去祠堂前监督一下造牌坊的人。 期间谢闲还亲自来拜访过陆崇谦。 县令亲至,这让清水村人愈发敬重陆崇谦,也逐渐对沈知砚到底拜了一个多厉害的师父有了实感。 不出半个月,一座盖着红布的崭新的解元牌坊便立在了沈氏一族的祠堂门口。 第258章 谕旨到 揭红布这天,牌坊下早早围了一大圈人,不少邻村的人也慕名过来围观。 揭红布的人选,沈有粮和族老们商量了一圈后,最终决定由村长沈有粮、知县谢闲和陆崇谦一同来揭红布。 这样的配置能大大增添牌坊的声望,牌坊上的字还是陆崇谦亲自题的。 三声锣鼓声响过,三人一同揭下了红布,周围人一阵喝彩。 沈老头望着揭红布的沈有粮,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红布滑落,一座四柱三间的解元牌坊径直出现在众人眼前,坊上雕刻的鳌头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普通举人牌坊多是仿木结构,沈知砚的这座用的却是精良的石材,用料十分舍得。 高处的主匾正文用舒展的隶书题着“桂林一枝”四字,右侧竖刻“景和乙酉科乡试解元”,左侧竖刻“乙酉孟冬吉旦立”。 “真气派啊……” 邻村人看得羡慕,清水村人心里则是满满的荣耀感,如今他们清水村也出举人了! 沈知砚不知道,因着他考上举人的缘故,清水村适龄的小子姑娘一下就成了白马镇的香饽饽,周边村镇的人都想跟清水村沾点关系。 二叔沈有实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都是来给沈大雅说亲的。 这段时间清水村人去镇上都高人一头。 陆崇谦对清水村慢慢熟悉了,颇有些稀奇道:“清水村人的精神面貌与其他地方真是大不相同,一派欣欣向荣之气,怪哉!” 陆崇谦是在富庶的绍兴长大的,入仕后当过地方官,底层百姓或是麻木或是困顿,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有如清水村人这般昂扬的精神头。 陆崇谦很是感慨,难怪能养出沈知砚这般灵气的孩子。 对于陆崇谦的因果倒置,沈知砚笑而不语。 又在清水村小住了几天,沈知砚就准备和陆崇谦一同前往悬瓠城。 他如今已是举人,去报个到,以后就是天中书院的学子了。 对于未来在天中书院的日子,沈知砚是十分向往的。 天中书院里不仅都是举人,而且全部是三十岁以下的举人,都有着冲击进士的潜力。 三十岁以上的举人要么年纪过大潜力耗尽,要么要为家庭琐事分心,不可能日日住在书院里头,所以天中书院只要三十岁以下的举人,多一岁都不要。 “陆师父,我跟砚哥儿他二婶一起给你纳了双鞋底,你试试合不合脚。” 临行前,张氏把紧赶慢赶做出来的布鞋小心翼翼地呈到了陆崇谦面前。 陆崇谦很是惊喜:“有劳了。” 他接过鞋一穿,竟意外的合脚,鞋底纳得十分厚实。 “合脚就好,合脚就好!”张氏很高兴,拿出来之前她还怕陆崇谦会嫌弃,看来完全多虑了。 沈知砚眼巴巴看着,嘟起嘴问张氏:“娘,我没有吗?” “自然有你的。”张氏笑眯眯道,“还有你师兄霍大少爷的,娘和二婶一起做了,到时候你带去给他。” “好嘞!” 张氏把新鞋拿出来给沈知砚,不用说,自然是十分合脚。 张氏低头看着沈知砚脚上的鞋,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娘你怎么了?”沈知砚一下子就慌了,三两下就把鞋脱了下来。 张氏连连摆手,抽抽噎噎道:“没啥,就是突然想你哥了,也不知道他在开封咋样了,每天能不能吃饱穿暖……” “无妨。”陆崇谦在一旁道,“沈大郎如今是在匠作府任职吧?过几日我给老古去信一封,替你们询问一番沈大郎的近况。” “多谢师父!” 沈知砚扭头对张氏道:“别担心了娘,大哥大小也是个官呢,还有师祖看护着,肯定生活得好好的。而且再过两个多月就过年了,马上大哥就回来了。” 听完儿子的安慰,张氏这才止住眼泪。 陆崇谦不满地嘟嘟囔囔:“含章啊,你别老叫古维农师祖,不好听!” 每次听到师祖两个字从沈知砚嘴里出来,陆崇谦都火冒三丈,想立马冲去开封打死古维农。 “我叫习惯了嘛。”沈知砚说。 “改掉习惯!”陆崇谦不容置疑。 师徒俩谈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知砚蹬了蹬脚上的新鞋:“应该是师兄从城里来接咱们了。” 几年下来,沈知砚蹭霍怀瑾的马车都蹭出感情了。 霍怀瑾送陆崇谦和沈知砚到书院,就要跟张知几和袁政麟一同前往开封府参加会试。 沈知砚走出院子,来的却不是霍怀瑾。 “县令大人?”沈知砚看到来人微感诧异,谢闲前几天才刚来看望过陆崇谦,怎么又来了。 “是你啊安之,我还以为是子温来了呢。”陆崇谦问,“你这是来给老夫送行的?” 谢闲摇摇头,翻身下马,微微气喘地盯着沈知砚,一字一顿道:“宫里传来陛下口谕,宣朗山县清水村举人沈知砚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 沈知砚和陆崇谦齐齐色变,被这一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含章?”陆崇谦一把拉住谢闲问道。 这实在太过突然了,古维农还在京城当工部尚书呢,一点风声都没传过来,直接就让沈知砚进京面圣。 谢闲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是坏事吧?年初陛下还褒奖了沈知砚,说不定是这一次中了解元又入了陛下的眼?毕竟十三岁的解元,大晟开国以来还是头一个。” 陆崇谦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他觉得没那么简单,可眼下又想不出更大的可能。 因为沈知砚考中解元就召见他?大晟每三年就出一批解元,还有状元、榜眼、探花等等,没听说过有谁能在这么平常的日子被叫进宫的。 许多小京官在开封府待了十几年也未必能见上陛下一面。 “谕旨已带到,不要耽误了。”谢闲把口谕传到就翻身上马,他还需要向上级回话。 圣谕既到,沈知砚就没时间去天中书院报到。如此,他倒能跟霍怀瑾几人一起去开封府了。 “啥?!陛下要见砚哥儿?!” 沈有粮和张氏听到这一消息惊得合不拢嘴,不过饶是震惊,两人还知道压低声音,没让隔壁的沈老头听到。 第259章 同去开封 沈有粮嘴巴张得老大,面上难掩喜色:“是不是砚哥儿这次考得太好了,连陛下也想见见?” “肯定是!”张氏掐着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得太放肆。 看着欣喜若狂的爹娘,沈知砚也跟着笑了笑,他想得倒没那么简单。 皇帝乃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如果单因为一个解元的名头就召见他,那也太闲了。 也许是因为火药?还是《六国论》? 沈知砚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多的原因,但总之应该不会是坏事。 就是面见皇帝什么的,听起来还挺吓人的,沈知砚想想就有点忐忑。 原本他想着至少得过了会试,在殿试时才有可能见到皇帝一面。 皇帝会不会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一怒之下就把自己的头给砍了? 听完沈知砚的忧虑,陆崇谦哈哈大笑:“你想多了含章!陛下是仁厚之君,一向宽待士子、善待臣工。到时候面圣,陛下问什么,你老老实实答即可,别把陛下想得太吓人。” 沈知砚点点头,心里放松了些。 陆崇谦拍拍沈知砚的肩膀:“别太担心,以你的才情品性,入朝为官、觐见圣颜是早晚的事,就当是提前适应。” 陆崇谦打了个哈欠,提笔蘸墨:“我再给我侄子去封信,他是刑部侍郎,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也能对你照拂一二。老古那边,我不用说他也会关照你。” 沈知砚这才注意到陆崇谦面前的大书桌上摊着许多信纸,他凑过去一看,全部是陆崇谦替他写的,陆崇谦几乎给自己在京城的每一个旧友都写了信。 瞥到沈知砚“泫然欲泣”的感动模样,陆崇谦微微一笑:“现在知道师父的好了吧?之前还老跟着古维农瞎混!” “古前辈哪能跟师父比呀!我最喜欢师父了!”沈知砚瞬间就把古维农抛之脑后。 陆崇谦对沈知砚的话十分受用,得意地哼笑了两声,又问:“那为师跟裴玄知比呢?” “呃……都喜欢!” “臭小子,裴玄知给你灌迷魂汤了?” 陆崇谦气得咬牙,这话要是裴知白问的,他的宝贝徒弟肯定就选裴知白了。 陆崇谦写着信,突然停下笔,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严肃地交代沈知砚:“这次去开封府,你不能再带你自己做的弩弓了。” 听到这话,沈知砚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讪讪点头:“知道了师父。” 以前无知者无畏,为了防身,一股脑地就把弩弓给造出来了。 后来在书院上了律法课,精读大晟律法后才知道弩、甲胄和长矛是“禁兵器”,禁止民间私藏。 普通人私藏禁兵器一旦被发现就要服劳役。 一般读书人赴考,为了防身,通常只允许携带弓、刀、剑等民间允许持有的武器。 之前沈野在烟月楼当着众人的面掏出弩弓对着袁书尧,事后还是陆崇谦亲自去找了知州和通判帮他擦的屁股。 后来那把弩被林见微买走了。 后面回朗山县被许屹川派人截杀,沈知砚和沈野连着射伤了不少山匪,这个功劳也尽数归给了朗山县衙。 回忆着往事,沈知砚有些纳闷,一开始他去大张村手搓弩弓的时候,那个孙木匠也没跟他说普通人不许私自造弩啊。 想来孙木匠也没读过律法,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官府虽有相关规定,但查得十分宽松,像朗山这样的小县甚至几乎不查,所以沈知砚悄悄藏弩这么久也没出事。 但沈知砚马上要去的地方是开封府,天子脚下,安保严格程度远非朗山县可比,若是还带弩,只怕还没过城门就要被逮进大牢里头了。 陆崇谦接着写信:“这些信也不尽是替你写的,有的是为子温写的。明年他若是中了进士,少不得要留在京城内打通门路,他年纪轻轻的未必会阿谀人的事,还得我帮他一把。” 沈知砚安静听着,认真帮陆崇谦研磨。他心里暗自庆幸,拜陆崇谦为师实在是太正确了。陆崇谦实在是个合格的师父,对徒弟们的种种事都很上心。 师徒俩谈话间,沈有粮敲门走了进来,他搓搓手,略有些局促道:“砚哥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这次去京城,我和你娘能一起去不?” “爹,你也想去?” 沈有粮点点头:“实在是…想你大哥得紧,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就想去看看他,家里的事都交代给你二叔和虎子他们了。” 迎着沈有粮殷切的目光,沈知砚哪能吐出半个不字,当场答应:“好啊,咱们一起去看大哥!” “师父,我爹娘一同去没问题吧?”沈知砚扭头问陆崇谦。 陆崇谦笑笑:“能有什么问题,寻常人想去开封也可以去,不过是入不了皇城罢了。沈大郎到时候猛一见到你们,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沈有粮光是想象那个相逢的场面,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第二日一早,沈有粮和张氏早早便立在院子里,腿边是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褥、换洗衣裳、干粮……张氏几乎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隔壁沈老头走出门看到大儿子大儿媳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俩这是逃荒去?” 张氏面不改色道:“砚哥儿不是要去书院了嘛,这还没在家待几天又出远门,我和有粮舍不得,送送他。” “那是该送。”沈老头点点头,“要不我也去?” 沈有粮忙道:“不用了爹,您一把年纪了出远门辛苦,到时候累着了砚哥儿会难受的。” “好吧好吧!”沈老头顿时喜笑颜开,“还是砚哥儿孝顺,我就不去了,你们路上照顾好砚哥儿。” 安抚好沈老头,县衙和霍家的马车也一同来了。 霍怀瑾的马车上悬挂着“奉旨会试”的旗子,县衙的马车上挂的则是“奉旨面圣”。 “怎么县衙还来人了?”沈老头疑惑道。 “砚哥儿是解元嘛,排面大!县令都下令亲自送他去书院。”张氏张口就来,反正沈老头不识字。 沈老头不疑有他,只觉得二孙子给他挣足了面子。 “都收拾齐整了,走吧。”张氏几乎是迫不及待道。 “娘,你身后背的是什么?!”沈知砚盯着张氏身后半人高的、密封严实的包裹警惕道。 第260章 赶路 “你说这个?” 张氏把包裹解下来:“喏,腊肉,带着路上吃,肚子里没油水了可以切几片油油嘴巴。” 沈知砚上前瞅了一眼,果然是几条肥瘦相间的大腊肉,顿时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他娘把弩给背上了。 霍怀瑾见到腊肉欣喜不已:“还是婶母想得周到!” 如今已入了深秋,天气愈发寒冷,带的干粮无非就是馒头和饼子,放久了又冷又硬,路上要是能吃到腊肉,那真是给银子都不换。 临行前,二婶柳氏又拿了一大兜子蒸饼、馓子并两大坛酱菜。 “砚哥儿爱吃馓子,这一袋路上拿着当零嘴。放心去吧,家里店里肯定帮你们看得好好的。”柳氏拉着张氏的手有些不舍。 二房知道大房此行要去京城,这一去,过年能不能回来还两说,柳氏特意起了大早油炸了两锅耐放的馓子。 张氏拍拍柳氏的手,转身上了马车,沈野也跟了上去。 沈知砚一行人到了悬瓠城,又在书院与要去参加会试的张知几和袁政麟顺利汇合。 袁敬山和张通判两个当爹的都亲自来给自家儿子送行。 两家人各自在两边交代事宜。 “去京城租房子也记得砍价,你的体格爹我不担心,撒开手脚去考吧,考不中就先回来成亲。”张通判很随性地嘱托了张知几两句。 “去哪都砍价,咱家有这么穷吗?”张知几努了努鼻子。 张通判一巴掌盖在张知几头上:“你不知道会试的时候开封人贪成什么样,你好好砍价能省一小半银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懂不懂?老爹我是从农民一路考上去的,整个村供我一个人,要不是我会砍价,当初会试房子都住不起。” “哦哦。”张知几忙不迭点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张通判欣慰地点点头,旋即又严肃道:“但你也别占同窗的便宜,你要是躲在人家后面不出银子,被我知道了回来打断你的腿!” “你把你儿子也看得太扁了。”张知几不满地嘟囔一声,扭头上了马车,书童大吉赶紧跟上。 另一边,大腹便便的袁敬山在嫡子袁政麟面前倒显出几分慈父的模样。 他和颜悦色地对袁政麟说:“你是袁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你的几个弟弟和那些堂兄堂弟都不如你,到了开封府别委屈自己,路上银子管够!届时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爹爹有的是钱。” 袁敬山越说,袁政麟脸色就越沉,最后怒瞪了袁敬山一眼,骂了句“大贪官”就拂袖走开,不再搭理袁敬山,弄得袁敬山十分没脸。 张通判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过来不痛不痒地抚慰袁敬山道:“孩子大了不由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袁大人你还好吧?” 已经到了天中书院门口,陆崇谦依旧端坐在马车上,丝毫没有要下车的迹象。 “师父?书院到了。”霍怀瑾出声提醒。 陆崇谦直起身子,掀开窗看了一眼,又倚回马车上,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与你们同去开封,看看老古。” 霍怀瑾愣怔过后脸上浮现出贱贱的笑容:“其实是舍不得我和含章吧,嘿嘿嘿!” 陆崇谦老脸微红,不客气地踹了霍怀瑾一脚:“就你话多!” 知道陆崇谦要同行,袁政麟和张知几两人十分惊喜,路上要是有什么困惑,还能找陆山长答疑解惑。 “含章啊含章,没想到咱俩最后还是一块去开封。”张知几来到沈知砚的马车旁打了个招呼,沈有粮和张氏热情地接待了他。 张知几是通判之子,对沈知砚要进京面圣的事有所耳闻,但蔡州的官员也都不知道叫沈知砚去开封所为何事。 袁敬山作为知州甚至还有点忐忑,就怕万一皇帝顺嘴提起他,沈知砚会说他坏话。 袁政麟也过来问了个好,虽然他跟沈知砚年纪差得有点大,但勉强能算半个同窗,为了礼数,自然要来给同窗的父母打招呼。 张氏得知他是袁敬山的儿子,面上显出一点局促,与刚才招呼张知几时的神态截然不同,这让袁政麟有些纳闷。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打完招呼就回了自己的马车。 “娘,辅卿兄跟他爹袁知州不一样,他是个正派的人,不用这么怵他。”沈知砚拉着张氏的手宽慰。 张氏摇摇头:“我不是怵,就是不知道对方是啥性子。咱毕竟是乡下来的,不敢瞎说话,怕给你丢脸。” “这有啥丢不丢脸的。”沈知砚不以为意,“正常交流就可,毕竟要同行这么多天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小心翼翼的。” 要是有人因为他爹娘是农户就肆意嘲笑,那这种人也没有交好的必要。 霍怀瑾三个要考试的人汇合后,按规矩互相检查了一番,确保互相没有携带私盐、违禁品和窝藏人犯。 沈知砚看着三人煞有其事的检查,忍不住哈哈大笑。 开封府在蔡州的北面,马车迎着秋风一路北行。 有“奉旨面圣”和“奉旨会试”两面大旗,一行人赶路十分顺利,每到一座新城,查验的吏员都不敢过分为难他们。 一路上,沈知砚还见到了许多进京赶考的考生,既有仆从前呼后拥的富家少爷,也有背着背篓,孤身徒步的寒门士子。 大家出身境遇截然不同,心中所求却都是金榜题名。 沿路的住宿,沈知砚一行人以旅店为主,实在找不到旅店就住驿站。 驿站是官方设立的,科举期间对举人开放,可以凭着身份凭证低价食宿。 但小厮惯会看人下菜,给普通举子提供的房间大多简陋,住着完全没有旅店客栈舒适。 而经费有限的考生一般只能借宿民家或是道观、佛寺。 一行人一路行至一个叫项城的地方,突然无法再前进一步,整个县城都被封了,不进不出。 沈知砚等人在城外的旅店一连困了好几天,直到有客商侥幸从城里逃出来,众人一番询问才知道,项城的农户们因为交不上今年的赋税闹起来了。 一大帮人,反了! 反民已经把项城县衙给围了,项城县令刚得到风声就带着媳妇和一群小妾逃了,如今整个项城群龙无首。 第261章 寒王至 第261章 寒王至“这得闹到什么时候?官府是干什么吃的?万一耽误了我们考试怎么办?” 客栈里投宿的考生们格外不满,项城城门一直不开,他们就得另绕远路去京城。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冷,绕路不知何时才能到开封,费钱费力又费时,考试还未开始,心气先磨没了一截。 从城内逃出来的客商心有余悸:“反民数量可不少!这次朝廷要是不派兵来镇压,就项城县里那几个衙役和大头兵可顶不住!” “项城隶属陈州,宛丘那边为何迟迟不派厢兵过来?”客栈大厅内的人议论纷纷。 宛丘县城即陈州州城,乃是陈州的治所。 当即有知情者说:“你以为宛丘那边情况很好?一样是收不上税,也有小部分百姓闹呢,只不过没有项城严重罢了。知州和兵马都监连宛丘都顾不过来了,哪还有余力管项城。” “难不成我们要一直耗在这不成?那还活不活了!” “这离京城不算太远,朝廷得到情报肯定会想办法的,且再等等吧。” “哎,要不是打仗要加税,哪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客栈里头的人七嘴八舌商量了一圈,还是只能待在客栈内焦灼等消息。 一些手头紧的考生已经离开了客栈,城门不知何时能开,一天天住下去,不知道得烧多少钱。 原本想进城做买卖的客商也只能无奈离去。 沈知砚一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在客栈再住一段时日。 一则是离会试时间还早,赶路不急于这一时;二则陆崇谦年事已高,外头下过秋雨后一日比一日冷,能不折腾绕路是最好。 “咱们晚去京城,皇上会不会怪罪你?”张氏惴惴地问沈知砚。 她是一农妇,对皇权有着天然的敬畏,眼下被困客栈无法赶路,很怕会对沈知砚造成不好的影响。 沈知砚宽慰张氏:“放心吧娘,不会的。陛下没有规定我必须要在什么时日前去到京城,不急。” “那城里头的反民会不会打出城来?”张氏又问,毕竟这客栈离项城不远。 “这……”沈知砚说不准了,“应该不会吧?要是真打过来了咱们再跑就是了。” 沈知砚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弩弓好没安全感。 一天天在客栈住着,张氏无事可干,就常常借客栈的灶房给沈知砚做饭吃。 其中笋丁腊肉焖饭是沈知砚的最爱,油汪汪的肉汁全部渗进了米饭和笋干中,香气扑鼻。 霍怀瑾常常是闻着味就过来蹭饭。 张氏还会给霍怀瑾用猪油煎两个鸡蛋,霍怀瑾次次吃得满嘴流油,恨不得认张氏为义母。 有了霍怀瑾的加入,张氏带来的几条腊肉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沈知砚被困在客栈中,日子倒也不无聊,常与霍怀瑾等人探讨学问,遇到分歧再向陆崇谦讨教。 霍怀瑾念书爱吃东西,袁政麟看书时则尤爱喝酒,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客栈酒保都直呼他好酒量。 沈知砚在想天才念书时是不是都有独特的癖好,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发掘一个。 在客栈一连住了十天,住得张氏都开始心疼银子时,突然有消息传到客栈:京师派军队来项城县了! 禁军从开封府南下,已经从北边城门进入了项城。 消息传开,整个客栈又热闹起来 ,纷纷猜测朝廷要花多久镇压反民。 陆续有新的客人涌进客栈,带来更多消息。 “听说了吗?这次派了位王爷亲至项城!项城怕是完咯!” “一个小县,竟然惊动了一位王爷?是哪位王爷?” 有知情人士透露:“寒王,当今皇上的第二子,凶得很!” “竟然是寒王!项城这次要遭殃了!”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显然对寒王有所了解。 沈知砚甫一听到这个名字愣怔了一瞬,而后飞快地瞟了眼陆崇谦。 却见陆崇谦恍若未闻,神色如常地吃着自己的饭。 “皇上派了寒王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整治项城啊!” “我看朝廷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用雷霆手段镇压项城的暴民,以此来震慑其他州县。” “朝廷也太狠了,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杀胚过来,寒王那可是会屠城的主啊!他不能把项城里头的人全杀光吧?!” “这话可不敢乱说,你想死别带上我们。寒王之前屠的是契丹的小城,怎么会屠大晟的城?那契丹人抢夺我们的城池,本就该杀!” “话虽如此,那也是造了天大的杀孽呀!更何况,若非他屠城,后面契丹人怎么会打我们打得这么狠?” 砰。 陆崇谦倏地把碗放下,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霍怀瑾抻着脖子看了眼,见陆崇谦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又把头缩了回来接着吃自己的。 沈知砚竖着耳朵把众人的议论尽收耳底,眉头渐渐蹙起,寒王在读书人心里的形象,很是暴戾。 沈有粮和张氏之前一直住在村子里,天天扯的都是村里的家长里短,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题,一时间吓得心怦怦跳。 张氏拍着胸脯道:“这个王爷听着煞气真重,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也不知道你哥在开封会不会碰上,阿弥陀佛,可千万别惹上了!” 渐渐的,话题逐渐从项城暴动转为了皇家八卦、宫廷秘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沈知砚也就没有兴致再听。 他摸索着手里的折扇沉思,这把折扇还是寒王命袁知州给他送的拜师礼。 还有一把匕首,正藏在他的靴子里头。 这寒王当真像世人说的这般暴戾? 不过有了寒王亲至,客栈里的读书人都放下心来,寒王雷厉风行并且善战,肯定能在短时间内平定项城,总归不会耽误他们赶路去参加会试。 就这样又住了三天,项城内突然又传来消息:城内发了疫病! 大晟医疗条件差,疫病不仅会传染还会死人,客栈里的人全部慌了,也不细问是什么疫病、严不严重,纷纷逃命似的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这下赶考的士子也不在意绕远路了,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 就算此刻项城县城门大开,他们也不敢从中而过。 万一沾染病气,轻则影响会试,重则危及性命。 陆崇谦得知消息后当机立断:绕路。 第262章 进贼 既已下了决定,一行人麻利收拾东西,抓紧时间赶路,再往后拖,万一下雪,又不好赶路了。 如今整个陈州都有点不太平,陆崇谦思索之后决定绕道颍昌府,从颍昌府进入开封地界。 颍昌府最初隶属于京西北路,后改隶京畿路,直接拱卫都城开封。 从客栈推门出来,迎面的寒气冷得沈知砚一激灵,他这才惊觉已经过了立冬了,只是客栈里人多暖和,平时感觉不到。 “师父,娘,你们多添件衣服,外头冷。”沈知砚拢了拢衣袖对陆崇谦和张氏说。 出门后,沈知砚朝着项城城墙的方向远眺了几眼,城门依旧紧闭,城墙之上有几个看不清楚的黑点,应该是官兵。 上了马车,车夫驾马悠悠往项城西边驶去,避开了整个项城。 后面赶路就没再出岔子,除了淅淅沥沥下了几场雨,官道泥泞导致赶路速度慢了些,其余都很顺利。 颍昌府西接洛阳,东邻京城开封,繁华程度远胜蔡州。 但沈知砚一路行来,鲜少看见颍昌府人脸上有笑脸,甚至不如朗山县的人有活力。 “一加税,全国的百姓都不好过。”陆崇谦掀开车帘一角,出神地望着街上的行人,“寻常州县尚且不堪重负,颍昌这等赋税重地,苛捐杂税更甚,否则何以民生凋敝至此。” “师父,是不是休战了就不会再加税了?”沈知砚问。 陆崇谦深深叹了口气:“休战与否,主动权怕是不在大晟手里头。这些年大晟对上党项和契丹人,从来都是输多赢少。打便打了,就怕打输了还得割地赔款,赔钱的事还是得压到百姓头上。” “不能吧……”沈知砚小声嘟囔,“有黑火药了还玩不转?” 一行人没在颍昌府多待,补充了干粮和基础物资后直直往开封府赶。 马车一路向北,终于是在十二月中旬赶到了开封府。 行至开封府城五里之外,沈知砚远远就看到了高耸的外城城墙,与河南府洛阳的城墙一样巍峨。 外城周长四十余里,护城河宽达十余丈,两岸遍植杨柳,只不过此刻岸边的树木早已变得光秃秃的。 城门之下,气氛肃穆凛然。 两列禁军立于城门两侧,目光锐利,不假辞色地逐一检查出入行人的路引车马。 城门入口处安静如鸡,不管是寻常商贩、四方士子还是异地官员,全部规规矩矩排着队,不敢喧哗造次。 轮到霍怀瑾等人进城,负责检查的禁军扫了眼马车上“奉旨会试”的旗子,面上表情并无波动,只冷冷道:“路引。” 同时另有两个士卒开始搜身兼检查马车。 搜到沈知砚的马车,看到车上“奉旨面圣”的旗子,其中一个士卒突然扭头,跑回检查路引的禁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禁军冷峻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走到沈知砚面前,余光瞥到沈知砚腰间挂着的银鱼袋和陆崇谦的金鱼袋,眼里震惊更甚。 这是陆崇谦下车前特意吩咐沈知砚挂上的。 “两位的路引。”禁军语气竟然柔和起来。 查验完路引,禁军双手将路引奉还。 一行人顺利入城,穿过城门洞,都城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与颍昌府的风貌截然不同。 宽阔平坦的御街横贯南北,北起皇宫的宣德门,经州桥、朱雀门直达外城的南薰门,中心的御道专供皇帝行走。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没有一点空缺,长街上人流摩肩接踵。 黄发碧眼的蕃商也随处可见。 开封府的人衣着大多整洁,出门穿的衣服连补丁都少见,一派升平的景象看得沈有粮和张氏眼睛都直了,左看右看,哪哪都新鲜。 袁政麟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东京!” 进入外城后,张知几和袁政麟结伴前往蔡州会馆,准备在开封本地寻个蔡州同乡,推荐一个好住处。 霍怀瑾和沈知砚一家则跟着陆崇谦。 临近傍晚,天早早黑了,陆崇谦命马车夫驾马往内城朱雀街的方向去。 “我在朱雀街有一处旧宅,住下咱们这些人正好。只是长久不住,只怕有些落灰,晚上怕是得洒扫一番。” 陆崇谦慢悠悠地说:“宅子里也没有柴火,晚上我让王伯去州桥夜市买些杂嚼回来填肚子。明日我联系老古带你们去匠作府找沈大郎。” 沈有粮和张氏千恩万谢,心里升起期待,只盼着明日能早早见到大儿子。 陆崇谦的私宅是一处二进的院子。 到了地方,陆崇谦摸出钥匙开锁,却发现大门上并未落锁。 “奇了,锁去哪了?”陆崇谦有些纳闷但并未深究,他将门推开把人领了进去。 这处二进的院子遵循“前堂后寝”的布局,院子里有一道障墙,把院子分为前院和后院。 陆崇谦带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惊讶地发现灶房竟然有烛光透出来,烟囱里还有袅袅炊烟升起。 “家里进贼了!”陆崇谦眉头深深皱起,好张狂的贼,把他的宅子当自己家了! 开封府寸土寸金,鲜少有人买得起内城的房子,一些人连房子都租不起,于是便会趁大户院落空置,偷偷住进来。 不过一般都是住在外院附属房,没见过敢占内院的。 陆崇谦随手抄起旁边的笤帚,递给霍怀瑾,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你去看看。” “我?”霍怀瑾呆愣地指了指自己,旋即摇头,“我也怕怕。” 陆崇谦怒瞪霍怀瑾一眼:“这里就属你年轻力盛,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我去吧。”沈有粮壮着胆子道,他常年干庄稼活,力气总大些。 握着笤帚,沈有粮蹑手蹑脚地摸到灶房门口。 他回头看了眼,沈知砚几人一字排开,无声地比划着手势给他助威,其中属霍怀瑾最夸张。 深呼吸一口气,沈有粮握紧笤帚,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谁在里面?出来!” 沈知砚等人略有些紧张地朝里头张望,先是笤帚落地声,紧接着传出两道愕然的声音。 “儿子?” “爹?!!!” 第263章 进宫 堂屋里灯火通明,沈知砚一家四口和陆崇谦坐在一起。 霍怀瑾跟着王伯去州桥买吃食了。 沈野和霍怀瑾的书童阿福则在前院归置东西。 “你怎么会住在陆师父的宅子里?”沈有粮颇有些严肃地询问,同时歉意地看向陆崇谦。 看陆崇谦的反应,明显是不知道沈知一住在此处。 “陆师父?”沈知一面色茫然,“这处宅子是古大人租给我的,古大人说这是他的宅子。” “古维农?个臭不要脸的!”陆崇谦咬牙。 沈知一是匠作府九品的小匠官,一个月月钱八两银子,根本租不起内城的宅子。 若是住外城,每日赶路时间又太长,于是干脆每日睡在匠作府的值班房里头。 古维农听说后便把这处宅子的钥匙给了他,一个月收他五两银子。 “陆师父,实在对不住,待会儿我就把僦钱尽数给您。”沈有粮十分歉意地对陆崇谦说道。 陆崇谦摆摆手:“不碍事,到时候我找古维农要去。” 张氏拉着沈知一仔细打量,许久哽咽地说了句:“又瘦了。” 适才她瞧了瞧锅灶,大冷的天,沈知一就给自己热了两个烧饼一碗菜汤。 沈知一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娘,我是长高了。话说你们怎么突然来开封了?” 于是沈知砚把自己要进宫面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一听完惊讶不已:“真厉害啊砚哥儿!我来了开封这么久都没见过皇上呢。” 他勾着沈知砚的肩拉到自己身边,笑眯眯道:“今晚我跟砚哥儿睡。砚哥儿才瘦呢,肩膀头子都没肉,你摸摸我的,都是肌肉,硬邦邦的。” 陆崇谦端详了兄弟俩一阵,淡笑道:“哥俩长得挺像的。” “是哩!特别是眉眼那块,村里人都说长得像我。”张氏很是认同。 沈知一和沈知砚的五官颇为相似,不过沈知一的脸型较弟弟的更开阔些,显得更为憨直,没有沈知砚看起来那么机敏。 “吃的来咯!” 霍怀瑾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州桥夜市吃的真多啊,我眼睛都看花了,明日我还要去!” “你眼里能不能有点正事?饿死鬼投胎啊?”陆崇谦骂他。 “民以食为天!”霍怀瑾理直气壮道。 他长得一表人才当然也不想天天表现得像猪一样贪吃,但顶不住他一看书就饿啊! 吃食一样样摆出来,白肠、旋煎羊、鲊脯、细料馄饨、滴酥水晶鲙、煎夹子……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 沈知砚算是开了眼,这里头有许多小吃他都没见过。 舟车劳顿的一伙人美美饱餐了一顿,饭后简单分了房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平日沈知一虽然只住一间西厢房,但每逢休沐他都会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故而每个房间都是干净整洁的,只要铺上被褥就能睡人。 张氏想跟沈知一睡,但想着儿子如今都十七了,想想便作罢了。 晚上沈知一与沈知砚一起睡在西厢房,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同盖一床被子,嘻嘻哈哈说了许多话。 聊着聊着沈知砚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知一依旧兴奋不减:“原本再过几天我都准备回朗山了,没想到你和爹娘来开封了!我攒下了一些银子,得空了可以带你去开封府书肆买纸笔,听说这边的种类全。” “不用了哥,我有的是呢,用不完。”沈知砚打了个哈欠,懒懒翻身。 张氏抱着一床被子推门进来:“就知道你俩小子还不肯睡。” 她把拿来的被子摊到床上:“你俩各自盖一床被子。天冷了,一人一床被子比两个人挤着睡暖和,这样不钻风。” “给我吧。”沈知一主动接过,“那床睡热的了给砚哥儿。” 沈知砚想推辞,但实在太困,嘟囔了两句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张氏亲自下厨,煮了满满一锅面条。 白面条和绿菜叶一起煮,煮熟后捞进碗里撒上一把小葱花,每碗都卧上了一个荷包蛋,还额外淋了两滴香油。 沈知一备的碗筷不够,还是沈有粮一早出去买的。 沈知砚等人用的是碗,霍怀瑾和沈知一两个大小伙子用的则是盆。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张氏暗暗心惊,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一海碗热汤面下肚,沈知砚彻底清醒了,他正想问问陆崇谦该怎么见到皇帝,宫里头就来人了。 上门的是两个穿着常服的青年,身材高大,进宅子后没有过多寒暄,只问清谁是沈知砚就将人带走了,全程公事公办的派头。 沈有粮和张氏被两人不苟言笑的模样唬住,这模样简直像是在押解犯人,一时有些慌乱地望向陆崇谦。 陆崇谦倒是一派镇定,待人将沈知砚带走后,方才慢慢说道:“刚刚来的是皇城司的人。” 沈知砚跟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路向北,经过州桥,很快就到了宣德楼。 紧闭的宣德门下,有一身着襕幞、束着革带的老内侍候在此处。 “杨公公,人带到了。”皇城司的人面对眼前的老内侍,神色显出几分恭敬。 沈知砚不敢含糊,对着老内侍拱手作揖。 杨德安端详了沈知砚一会儿,点点头,声音略有些尖细道:“沈相公,随我来吧。” 杨德安领着沈知砚从宣德门西边的右掖门进入皇宫,进门后又向东沿着外朝的长廊往前走。 长廊两侧是连绵的朱红廊屋,廊下立着两排目光沉沉的持戟禁卫,不时有内侍捧着器物匆匆走过。 内侍们步履轻悄,但在见到杨德安后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问好。 一路走着,沈知砚颇为好奇地四处打量,大晟的皇宫占地面积不大,但建筑无一不是美轮美奂。 若非时机不对,沈知砚都想驻足观赏一番。 杨德安扭头看到沈知砚好奇的神色,不由得低声嘱咐:“沈相公,入宫之后万万不可四处张望,宫禁森严,一切听咱家吩咐。” “多谢杨公公提醒。”沈知砚连忙收回目光,一脸正色地道谢。 而后沈知砚就微低着头,视线只盯着杨内侍翻飞的衣袍下摆,再没有抬头张望四周。 不知走了多久,杨内侍突然停下脚步:“陛下稍后便会召见沈相公,请在此静候传宣。” 沈知砚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偌大的广场前头,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大殿沐浴着晨光,显出九重宫阙的威严。 杨德安交代完就进了大殿,留沈知砚一人在殿前广场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腊月的天气,即使有阳光照耀也是寒冷的,沈知砚在室外静立了一个时辰,哪怕穿得再厚实,全身也已经彻底冷下来,手冻得都有些麻。 沈知砚在心里暗暗叫苦,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他把手悄悄背到身后小幅度搓着,企图靠摩擦生热。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知砚只觉得自己快冻硬了,殿内终于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宣神机小郎君沈知砚进殿!”